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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强宠记》 · 唐久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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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浩天城后,萧简初便将车队中人分散,分别安排在十余处不同的地方。这瓷器店是他们明面上的营生,因此这里除了他,还有六名伙计是秦安山跟来的侍卫,武功都不弱。今日这男人若是看不出账册里的门道,那便一切好说,若是真看出了门道……

公孙良看着男人的侧脸,发狠暗想:若是真看出了门道,便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主意已定,公孙良便朝一旁的伙计一个眼色:“还不快去给大人看茶?”

伙计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想离开。却听八仙椅中的男人一声轻笑,而后一声剑鸣!明晃晃的剑便架在了伙计的脖颈上!

公孙良脸色一变。这伙计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已经是秦安山难得的好手,却不料一招的功夫,竟是就被这男人制住了。他的目光不意落在那剑上,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眼中便流露出了一丝惊慌。

如此细小的神情变化,却被那男人看了下来。男人收了剑,脸上带笑慢条斯理道:“哟,公孙先生认识我这剑?”他将剑插回剑鞘:“那你一定和我家阿芷相熟吧?既然大家都是熟人,看茶什么,也就不必麻烦了。”

公孙良手心出了冷汗。他猜出这男人是谁了。萧简初一直让人汇报兰芷的情况,因此段凌这个名字,公孙良也有所听闻,只是不曾见面罢了。他依稀记得兰芷将随身的剑送给了段凌,而现下,那剑出现在了这个男人手上。

公孙良不会傻到认为段凌真是来串门认亲的,这人既是要查账,便定是来者不善。更何况……萧简初曾让人调查过段凌,公孙良也因此知道,段凌身为虎威卫副使,抓捕了许多他们安插在浩天城的兄弟,是个很难对付的硬茬。

段凌说完那话,又漫不经心状去看账本。公孙良压住心中不安,装糊涂笑道:“瞧大人说的,大人这剑必是宝物,我又怎会认得?至于你说的阿芷,小人并没有印象……”

段凌啧啧摇头:“公孙先生这就不对了。当初你们进关,还不多亏阿芷暗中帮忙。现下翻脸不认人,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公孙良假意顿悟:“哦!哦!大人是说那位姑娘。”他连忙夸赞道:“当初若不是那位姑娘帮忙,我还不知要损失多少货物,花费多少银子,心中一直感激,不敢相忘。只是……小人并不认识她,大人莫不是哪里误会了?”

段凌抬头看他,嘴角一勾,将手中的账本晃了一晃:“公孙先生实在是做账的好手,我看这账册账目明晰,条理清楚,竟是丝毫没有问题。”

公孙良听到这话,心中暗松口气。却不料男人继续道:“可你这账上总共不过700余件瓷器,进关的车辆却有20多辆。一辆车至少能载4个木箱,每箱至少装瓷器14件……”男人敛了笑,缓缓道:“那试问你这700件瓷器,是怎么装出了80多箱?”

公孙良只觉心沉了下去。段凌算得不错,他的确带了千余件瓷器进城,可其中200多个瓷瓶藏了□□,入浩天城后,便统统交给了任元白,没有登记在账。却不料一会的功夫,竟被段凌看出了端倪。无怪这人要买许多瓷器,还让他好好打包装去车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段凌脸上依旧带笑,仿佛他没有发现不妥,也不曾提出质疑一般。公孙良沉默而立,心中一时懊悔: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兰芷帮忙!就算要多费几倍功夫才能进城,都好过被段凌这瘟神盯上!

——只是,现下他该怎么办?段凌既已生了怀疑,便定会追查到底,依这人的老道,怎么可能查不出问题!

便是此时,公孙良看见偏堂有人影一闪而过,原来一个伙计正巧出外,将段凌的话听了个真切。公孙良的目光与那人对上,便见那人朝他比了个手势,悄悄转回了后院,想是去叫其他人了。

公孙良暗自咬牙: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犹豫。既然左右都躲不过,那不如先发制人,索性便将段凌杀了!

段凌一直盯着公孙良,此时忽然笑出声来:“公孙先生,不怕告诉你,圣上决意一统九州,是以近年来,征伐不断。他雄心壮志难得,我却始终不赞同,只因战火一起,便有许多人要家破人亡。”

公孙良不解他为何会和自己说这些,警惕又疑惑看他。却见段凌继续道:“中原国百姓生活向来安康,被宇元灭国之后,日子却万分艰难。你们想要讨回以前的生活,其实并无大错,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行为值得称赞。”男人忽然将账本卷起,收入怀中:“是以近些年,若非因为职责任务,我并不曾对你们主动发难。”

偏堂又有人影闪过,原来是另外几名伙计都赶来了。公孙良余光瞥见他们消无声息各自站好位,浑身肌肉都因为紧张绷紧了。

可段凌却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不慌不忙自说自话:“可现下,却是你们招惹到我头上。兰芷是我女人,我珍重她爱护她,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你们却愚弄她利用她……”男人抬头,笑容彻底淡去,声音轻缓道:“这件事情,说起来都让人火大呢。”

公孙良对上他的眼,心中莫名生起一阵寒意。他急急退后几步,一声低吼:“动手!”

伴着这声令下,六道人影从几个方向飞出,呈包围之势,齐齐扑向段凌!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擒拿万无一失,却不料段凌突然腾身跃起,竟是朝着头顶凌空一剑劈出!

屋顶应声碎裂!巨大的声响中,段凌纵身跃起,手指置于唇边,一个呼哨!便见不远处,一队人马运起轻功,急急奔来!

为首的任千户率先冲到段凌身旁,关切发问:“大人,你没事吧?”

段凌立于飞扬的尘土中,冷冷答话:“无事。”他看公孙良一眼,目光就如打量死物一般:“留他活口,其余人……都杀了!”

赶来的数十人都是段凌的亲信,功夫甚好,不过一刻钟时间,便尘埃落定。段凌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来到被制住的公孙良面前。

公孙良在屋顶坍塌时躲避不及,被砸到了头,此时血流满面,看着很有些凄惨。段凌挥手示意他人退开,自己在他身旁蹲下:“我只问你一个事。”他低头,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碎瓷片,捏在手中把玩:“你主子是谁?”

公孙良盯着段凌,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我主子……就是兰芷啊。”

段凌猛然抬头,目光瞬间阴鸷!没有预兆的,他出手如电掐住了公孙良的脖子,拎起人狠狠一甩!将百余斤重的男人砸去了一旁!

公孙良撞上半面墙壁,立时口吐鲜血,重重掉落在地,不能动弹。段凌站起,眸中都是暴躁与阴郁,咬牙道:“带去后院,给他上刑!”

公孙良被拖去了后院。段凌则坐在塌毁的店内,盯着兰芷的剑,一言不发。他的手中还握着之前捡起的碎瓷片,此时便无意识地来回盘玩。

半个时辰后,任千户出外汇报,见到段凌,便是一惊。他盯着段凌的手:“大人,你受伤了?”

段凌这才发现,他的手竟是被那碎瓷片割破了。他将瓷片扔了,问道:“他招没招?”

任千户摇摇头:“嘴很硬,还没说。”

段凌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看看。”

段凌来到后院小屋时,公孙良再次昏了过去。他立在公孙良面前,想起方才这个男人故意刺激他的话,只觉好容易平复的心情再次烦躁起来。他退后一步,朝行刑人道:“弄醒他。”

便有人勺了一盆冷水,泼去公孙良头上。公孙良身体一颤,缓缓睁眼。想是被折磨得不轻,男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可见到段凌,却是气若游丝开了口:“大人……我的主子……就是……”

段凌面无表情看他。公孙良扯出一丝笑容:“就是兰芷啊……她虽是宇元人,却心系中原……她会到你身边与你相好,也是别有目的……”

段凌面部肌肉几不可见轻微一抽。但他并没有似之前那般动怒,而是垂眸敛色道:“公孙先生擅察人心,是个聪明人。”

公孙良没有见到预期的反应,很有些失望。却听段凌又道:“倒是我……方才实在冲动,让公孙先生见笑了。”

公孙良哼了一声,以示不屑与嘲讽。段凌态度却是愈发温和:“想来先生既然能做这店铺掌柜,便定是有勇有谋,心智不凡,又怎么可能将背后主使供出?这么看来,用刑什么,倒显得是我糟践先生了。”

公孙良支撑不住垂了头,喘气断续,不再说话。段凌没有表情转身,淡淡吩咐道:“帮公孙先生收拾干净……送他一程。”

他行出屋,立于院中。不过片刻,任千户出外道:“大人,已经收拾好了。”

段凌点头,声音低沉道:“去给我查——这半个月,浩天城有谁购进了百余件瓷器。”

作者有话要说:  段凌低头,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碎瓷片,捏在手中把玩:“你主子是谁?”

公孙良大义凌然正气脸:“我们没有奴才主子,我们只有平等的同志!自由与和平终将获得胜利!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

段凌:“……”

这篇文文真的好冷啊…………呜呜呜作者只能崩坏一下自娱自乐了/(ㄒoㄒ)/~~

☆、第38章 订亲(一)

却说,这日傍晚,兰芷巡城完毕回军营,途径集市时,意外见到了一个熟人。此人是萧简初的近卫,此番萧简初来浩天城,他也一并跟来了。兰芷看那男子一眼,却不料男子也正在看着她,那眼神暗含深意,仿佛有话要对她说一般。

兰芷犹豫片刻,在一个杂耍摊前停了步,假意挤在人群中观看。那男子果然跟了上来,站在她身旁,趁着人群喧嚣轻声开口道:“今日上午,段凌查封了瓷器店,杀了公孙先生和其余六名伙计。”

兰芷面无异色,心中却一时惊疑!她一直在为段凌整理文书,却不曾看见什么抓捕计划,那这场行动定然是段凌临时起意。

——只是,段凌怎会偏偏挑上了萧简初的瓷器店?这是巧合,还是……

那男子声音愈发低:“萧大人让我来通知你一声,段凌很可能已经察觉不对。为你的安全着想,萧大人建议你立刻出城,我等会从旁协助你。”

兰芷心中隐隐的不安因这男子的话愈发放大。她嘴唇微不可见开合:“不必,我不会有危险,你且转告萧简初,无需担心。”

男子也不勉强,应了一声:“那你自己小心。我还要去通知任元白,先行一步。”

兰芷迅速眯眼,不自觉微微偏了头:“等等!”她强迫自己看向别处:“为何要通知任元白?”

男子含混答话:“进城之后,我们的东西放在他那里。”

兰芷心中便是一沉。她自是知晓“他们的东西”是什么。进关之时,她已经见过那些藏着黑.火药的瓷器,却不料萧简初进城后,竟是将它们放去了任元白那里。

兰芷暗怪萧简初,却也无法补救。她心中思量:段凌既是发觉了瓷器店有问题,便定是有了线索,依他的能力,追查到任元白,还不是早晚的问题!

这么一想,兰芷只觉按捺不住,扔下句:“我去通知任元白。”也不再搭理男子,掉头便朝新凤院行去。

兰芷抄小巷钻胡同,遇到无人时便用轻功。可她紧赶慢赶,来到十九街时,却还是见到新凤院外站满了虎威卫的官兵。

兰芷急急停步,就混在围观人群里,想先看看情况。可亏她想要隐藏自己,那官兵之中,却有人在等着她。不过是一眼扫过,她的目光便与任千户对了个正着。

任千户见了兰芷,撇下众人朝她行去。兰芷心知躲不过,索性沉默立在原地。任千户行到她面前,不冷不热道:“兰芷,来找段大人呢?”

任千户向来看不惯她,兰芷早就清楚,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男人脸上的厌恶似乎尤甚。兰芷目光掠过新凤院顶楼的一间小窗,反问道:“段大人在新凤院?”

任千户点头:“自然。”他也朝新凤院看去:“段大人在杜怜雪房里……”他停顿片刻,扭头看向兰芷,一扯嘴角:“……等你呢。走吧,我领你上去。”

兰芷跟着任千户,通过虎威卫士兵的严密封锁,来到了新凤院大堂。大堂一地狼藉,不见一个人影,二楼的厢房里却传来男女凄惨的叫声,映衬着昏黄摇曳的烛光,分外惊心。

任千户进了新凤院便再不说话。兰芷被那惨叫声吵得愈发焦虑,忍不住问道:“任大人,那……是在刑讯吗?”

任千户也不看她,冷淡道:“段大人的安排,我怎么清楚。”

兰芷便不再多问。任千户既是在这主持大局,便不可能不知道段凌的安排。那他不回答自己,十之八.九是有段凌的授意。

——段凌在生她的气。

这么看来,段凌定是已经发现她与中原反贼还有联系。可他到底查探出了多少?他搜查出新凤院里藏着黑.火药吗?他知道新凤院是中原反贼据点吗?他找到了杜怜雪房中的密道吗?他揪出了任元白吗?他查到了任元白是细作首领吗?…………

可不论段凌查到多少,都不可能猜到她与任元白的关系。虎威卫对待反贼向来不手软,那么……

……任元白还安好吗?

天牢里中原细作被折磨的惨状在兰芷脑海闪过,兰芷呼吸微乱。却便是此时,任千户停步,打断了她的思绪:“到了,你进去吧。”

兰芷立于杜怜雪房门前,心中矛盾不已。她担心任元白安危,因此不敢再拖延,但想到即将见到段凌,却又生了慌张与怯意。可她终是抬手,缓缓推开屋门……便见到段凌坐在厅堂桌边,杜怜雪立在一旁伺候。

段凌听见动静,没有表情抬头,直直看兰芷。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酒杯,将酒水饮尽。杜怜雪则白着一张脸上前,为段凌续酒。

屋中气氛意外凝重。兰芷见杜怜雪倒酒时手都微微颤抖,似乎是被惊吓了,便行到段凌身旁,接过杜怜雪手中的酒壶,轻声道:“你出去吧。”

杜怜雪畏惧看段凌一眼,见男人没有出声,便也不敢离开。兰芷只得朝段凌道:“哥……我有话想和你说。”

段凌垂眸,终是轻轻摆手。杜怜雪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房中只剩兰芷与段凌二人。兰芷几番张口,可想说的话在脑中换了几遍,最终却是问了句:“哥哥为何会带人来这?”

段凌盯着杯中酒水,缓缓道:“你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兰芷想说的其实很多,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却又没时间解释,只得道:“哥哥可不可以先回答我的问题。”

段凌眸色便有些阴郁了,却是嘴角一挑道:“这事说来也有趣。上午我得到消息,前去清剿一个反贼窝点,发现他们开了一间瓷器店。那店主你也见过,当初他运送货物进关受阻,还是你亲自为他们查验,放他们入了关。”

兰芷总算明了:她还道段凌如何会查到瓷器店!原来是防关那里出了岔子!

段凌却不理她的心思,继续道:“那反贼进城后,将百余件有问题的瓷器藏了起来。我追查那些瓷器下落,从短工口中得知,前些日,他们碰巧见到新凤院搬进了好几箱瓷器。”

男人望向兰芷,笑容愈大:“阿芷,你说巧不巧……你那小情人也在新凤院呢。”

兰芷默然片刻,低低道:“杜怜雪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不要为难她。”

烛光之中,段凌的脸色愈发难看,可声音却依旧温柔:“瞧阿芷说的,我不过等候时无聊,便来她房中寻个消遣,也就是让她倒个酒,怎么便成为难她了?况且……”男人盯住兰芷:“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难道阿芷知道?”

兰芷垂头,不给回答。段凌暗暗捏紧了手中酒杯,眸中有怒色一闪而过。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轻声道:“是了……阿芷说过的,你与中原反贼只是合作一场,往后再不会有关系,想来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话出口,段凌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他忍耐吸气,起身漠然道:“无事,左右新凤院也就这些人,我查得仔细,上至老鸨掌柜,下至小厮龟公,一个都没放跑。现下任千户正领着人分别刑讯,虎威卫的手段不一般,相信不过多久,便会有人招供。”

说罢,他越过兰芷,作势就要离开。兰芷终于有了反应,急急道:“哥哥且慢!”

段凌仍旧行了两步,方才站定。兰芷自知她要说的话没有道理,却还是艰难开口道:“哥哥可不可以……放过他们?”

出乎她意料的,段凌竟然没有拒绝。仿佛面对她时,男人的耐心意外好。他转身,深深看入她的眼:“可以。只是,阿芷总要给我个理由,我才能判断,放过他们,到底值不值。”

兰芷微张口。她与段凌对望,发现那双熟悉的眸中清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叙说的复杂情绪。她觉得段凌如此姿态,待她已是极其宽容,她实在应当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曾经这个男人温言哄骗她不杀袁巧巧的一幕在脑中闪过,兰芷垂眸,心中挣扎,依旧无法做出决定。

段凌安静等待。可桌上红烛缓缓燃烧,流下了几行泪,兰芷却还在沉默。男人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再次转身:“说到底,阿芷还是不信我。”他一字一句道:“罢了。那些你欺瞒我的秘密,我自会自己弄清。”

他的声音轻缓,语调平和,可怒意却是无法克制溢出,一时间,一室压抑。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段凌会不会就此黑化?买定离手啦!

嘤~谢谢大家的鼓励!作者菌好感动唯有以身相许(喂!

☆、第39章 订亲(二)

初时兰芷不愿见段凌,便是害怕出现这个局面。她害怕面对段凌的指责。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自那怒意之中,感觉到了男人不愿宣之于口的伤痛。段凌背对着她的脊背挺直,仿佛他不会被什么击垮,可兰芷却发现,她的哥哥虽然强大,她却越过了他严密的防线,伤了他的心。

没来由的,雪夜那晚的记忆忽然复苏。男人此时的身影与彼时的温暖重合,便是这一瞬,兰芷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行到段凌身后,轻缓抬手,自背后搂住了段凌的腰。今夜之前,她不曾想过她会主动至此,可情之所至,真正做出这个动作,她竟觉得万分自然。她将头贴上段凌的背,轻声道:“不是的,哥哥……我并非不信任你。”

段凌的身体瞬间僵住。他听见女子的声音传来,低柔而轻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欺瞒你,你别生气。”

段凌缓缓放松了身体。今日跌宕的心情此刻悄然平复——发现兰芷依旧在与中原反贼联系时的担忧,被公孙良激怒时生出的怀疑,面对一堆烂摊子时的糟心——通通都消散在这句“你别生气”里。

贴着他的身体意外柔软,柔软得能让人忘记女子素日的冷清。段凌将手覆在兰芷的手上,暗暗鄙视自己:这样就不与她计较,他是不是太好对付了?

可他以为依兰芷的性格,定是要和他闹上一场,却不料,她竟然这么快就服了软……

——啧,真是……这丫头什么时候,也无师自通学会了哄男人开心?

段凌觉得,他其实很想立时转身,将身后的人抱个满怀,然后好好亲上一亲。可他努力克制了自己,故作冷淡开口道:“那现下你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兰芷沉默片刻,闷闷开口道:“你抓得那些人里……很可能有我的弟弟。”

段凌皱眉,终是拉开兰芷的手,转身面对她:“你说你弟弟已经死了。”

兰芷既是开了口,便不打算再遮遮掩掩,否则段凌心疑再去查探,若是闹出什么动静,反而会给任元白添麻烦。遂低垂了头道:“我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来了这浩天城……做了中原细作的首领。”

她不知道段凌听到此话的表情,却感觉到男人握住她的手一紧。这让她心中一慌,连忙抬头,急急道:“哥哥你要答应我,不能伤害他!”

她望着段凌,眼中尽是恳求之意。段凌却不答话,面上也看不出表情。兰芷愈发紧张:“哥!他对我的重要性,就像段广荣段承宣之于你。我没法报答养父养母的恩情,只愿好好护他一世,完成养父养母的遗愿!”

这话倒是让段凌脸色和缓。男人默然半响,问道:“你弟弟的姓名是?”

兰芷微张口,犹豫片刻答话:“任元白。”

段凌便朝她一笑:“好,我不伤害他。现下我便去找任千户,让他放人。”

他松开兰芷的手,揉了揉她的发,转身就要离开。兰芷却几步挡去他身前,几近惶急道:“哥哥莫要再骗我!”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说服段凌,心思电转间,又道:“哥哥且试想,如果我杀了你的大哥,你会如何待我?”

这以己度人的策略很好,可段凌想了想,却是歪头道:“唔……”他笑道:“可能会将你困在床上几个月,日日夜夜索要……直到消气吧。”

饶是此情此景,兰芷也禁不住涨红了脸:“哥!我和你说认真的!”

段凌敛了笑:“我也认真想过啊。我定是会怨恨你,或许会冷淡你,甚至有可能伤害你以作报复,可是最终,我定会选择原谅。”他双手捧住兰芷的脸,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轻声叹道:“因为我放不下。对我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重要过你。”

只盼你心中亦是如此。段凌压下未尽之言,离开些许,仔细观察兰芷神情,便见女子微垂了眼,脸上的惶急之色尽数退去。他微微讶异,却听兰芷低低道:“那请哥哥务必看在我的份上,放过任元白。毕竟照应他这事,你也有责任……”

段凌挑眉。他的手轻缓掠起兰芷额前的发,柔声问:“为何我也有责任?”

兰芷微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她的语调极轻,却不曾犹疑:“因为,你是他姐夫。”

段凌的手瞬间顿住。他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潜在含义,只觉心跳不受控制加速:“阿芷这是……愿意嫁给我了?”

兰芷不吭声,头却垂得更低。见她这反应,无需她开口,段凌也清楚答案。他呆了片刻,猛然用力箍住兰芷的腰,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可满腔的欢喜还不及喷薄而出,段凌却忽然想到了现下的境况:兰芷不早不晚,偏偏今时今日答应与他成亲,难道……是为了她那所谓的弟弟?

段凌顿觉泄气。他松开兰芷:“阿芷怎么会突然愿意嫁我?”

兰芷莫名觉得段凌这话说得有些哀怨,暼他一眼:“不是突然……我考虑很久了。”

段凌一愣。兰芷虽然有秘密欺瞒于他,却极重感情,因此之前面对他的追求,她宁可拖延宁可逃避,也不愿胡乱承诺予以回应。现下既是说出了口,便定是真实想法。

所以说……她一直在考虑他的求亲。她愿意嫁他,根本不是因为她弟弟。

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一扫而空!段凌一时间觉得,不论现下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法彰显他此刻的欢喜。他抱紧兰芷,复又松开含笑看她,片刻又重新搂紧,脸颊爱恋摩挲她的发:“阿芷……阿芷……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兰芷却是努力推开他,微红了脸:“哥!你还是先去让任千户放人罢!”

段凌撇撇嘴,心中暗道:这时候说这些,阿芷也真是扫兴。可巨大的愉悦依旧占领身心,段凌努力平复心情,半响方端出姿态道:“你得先答应我几件事,我才能放过你弟弟。”

他没有似之前一般简简单单答应,倒是让兰芷安了心。兰芷思量片刻道:“任元白虽是我弟弟,可自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住他。”

段凌浅微一笑:“我并不打算让你管他,我只要求你置身事外。你得向我保证,从今往后,绝不参与他们的任何谋划,这是其一。”

兰芷犹豫片刻。她心中清楚,这个要求是段凌的底线。段凌不能接受她的身旁有危险存在,一旦发现,便要扼杀在萌芽。现下只要求她置身事外,想是已经看在“姐夫”二字的份上了,她若还不答应,他断无可能放过任元白。遂只得道:“好。”

段凌便点点头,继续道:“其二,我可以假装我不曾发现新凤院的秘密,也不知晓任元白是细作首领,但是,我只放过他这一次。往后若他遇到麻烦,我不会帮忙,若是他不幸与我狭路相逢,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兰芷微微抿唇。段凌想得倒是周全。他怕他放过了任元白这一次,往后任元白再碰到麻烦,还要他出手相救,那真是没得安宁。所以现下他便申明立场,这“姐夫”的职责,他只尽此一次,往后断无再为敌人操心的道理。

思及任元白不久便会送太子离开浩天城,且她也不愿让段凌陷入困境,兰芷再次点头应允。段凌神情愈发轻松,又道:“其三,你得陪我一起洗个澡。我刚刚看过了,这屋子后有个大浴池,不如咱们现下便去那里鸳鸯浴。”

兰芷:“……”

她恼道:“哥!你再逗我,任元白就要被打残了!”

段凌哈哈笑出声。他前行一步,一把抱住兰芷,安抚道:“好了好了,你也不必担心,我并没有让人刑讯。”

兰芷不信:“可是我听见了男女的惨叫声,就在二楼的包间里。”

段凌笑眯眯:“前些年我出外执行任务,见到了一戏班子里有人善口技,便将他带回了京城,养在府里。刚刚你听见的就是他的口技。”段凌微微动了动,只觉怀里的身体又温又软,便有些心猿意马了,心不在焉道:“阿芷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人传他过来,表演给你听。”

他敢这么说,兰芷倒是相信。她愣了一愣:“哥哥没抓人?”

段凌将头埋在兰芷的脖颈,唇齿也跟着蠢蠢欲动:“人自然是抓了,但是哪敢用刑?万一谁受不住,把你供了出来……”他扯开兰芷衣领,在那肩颈上啃下,仿佛在发泄心中怨气:“……我还得费劲保你。”

兰芷被咬得缩了缩脖子,却是终于放松了神经。她想起新凤院门外严阵以待的虎威卫官兵,呐呐道:“那哥哥此次动用虎威卫官兵,却没有查出什么,岂不是不好收场?”

段凌的唇转移去了兰芷脖颈,吮吻轻啄,缓缓上移:“谁说我是来查探的了?”男人的声音愈低:“心上人青楼私会小花魁,段副使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事即便传出去,旁人也只会笑我太痴情。”

亲昵愈深,青楼特有的燃香仿佛突然变得浓腻,兰芷渐渐觉得有些缺氧,清醒再维持不住。泛昏的头脑中,却是有念头一闪而过:无怪段凌在杜怜雪的屋内等她……原来是早想好了退路。却见段凌停了动作,目光炙热看她,竟是继续编排道:“次日两人一并离开新凤院,段副使已然是春风得意。知情人难免思量一二,那兰芷究竟是用了如何的手段,才让段副使消了满腹怒气?”

许是烛光暧昧,兰芷莫名觉得,段凌一向清冷的眸中,竟是有了些魅惑之意。男人搂于兰芷腰间的手缓缓下移,音色沙哑道:“阿芷……你也说说,到底是何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任元白:姐……你忘记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我了吗?

兰芷:额……

段凌重重一顶(咦哪里不对):看来是我不够努力,你还能分心?(喂错得更离谱了!

☆、第40章 订亲(三)

兰芷的脸愈发烫了。她虽不曾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国破之后的两年,见闻实在不少。段凌这问题的暗示意味如此明显,她想装不懂都不行。

但她不可能如实说出心中所想,甚至不敢表示指责。且不提那些话她要如何出口,便是她硬着头皮说了,依段凌这性子,谁能保证他不会顺杆子要求更进一步?

段凌的眼微垂,定定锁住她的眼,那目光直白,伴着呼吸火热,步步紧逼。兰芷头脑有些昏。她清楚认识到段凌主导了场面,并且气氛已然失控,却偏偏势不如人,没法扭转乾坤。

此情此景,沉默无法解决问题,反驳却又太过僵硬,仿佛一切都只能顺着段凌的意愿发展下去。可近日的思考在脑中划过,兰芷竟是意外找到了救星:“因为——他们两个一起翻黄历,选了个好日子……成亲。”

段凌向下滑行的手顿住。他没有表情盯着兰芷,忽而道:“原来翻黄历也可以翻一夜。”

兰芷张口,再答不上话。段凌却是“啧”了一声,竟然松开了她,几步行回桌边。男人端起桌上的冷茶,对着壶嘴大灌了几口,这才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兰芷:“好吧,我得承认,阿芷你这建议……听着也很让人动心。”

次日清晨,段凌准备离开新凤院时,的确是春风满面。只因他不仅定下了两个月后迎娶兰芷,而且还抱着兰芷小憩了半宿,占尽了美人便宜。或许便是因此,兰芷提出要见见任元白时,他也爽快应允。

任元白虽然没被刑讯,却被单独关押了一夜,脸色很不好看。他不清楚境况,因此见到段凌牵着兰芷进屋,神情立时紧张。兰芷知他担心,安抚道:“无事,段大人他……”

话没说完,段凌便在旁笑眯眯打断道:“什么段大人,叫姐夫。”

兰芷:“……”

任元白微微皱眉。他不理段凌,只是朝兰芷道:“姐,我可以单独和你说几句吗?”

兰芷询问看向段凌。段凌亲昵捏了捏她的手,倒是很大度:“我去外面等你。”

他果然干脆转身出屋,带上了房门。任元白这才行到兰芷身边:“姐,你都告诉他了?”

兰芷看房门一眼,轻声答话:“你的身份,你和我的关系,都告诉他了。殿下的事……没说。”

任元白听言并不轻松,眉头皱得愈紧:“那他打算怎样?”

兰芷低声道:“放过你。”她看向任元白,强调道:“但只此一次。”

任元白一时沉默。他在屋中踱了几圈,又问:“除了我,他还查到了谁?”

兰芷摇摇头:“我没问,想来便是问了,他也不会如实说。”她抓住任元白的手腕,迫使他停步:“元白,姐姐和你商量件事。”

任元白收敛思绪:“姐姐你说。”

兰芷便道:“段凌虽然应允我会放过你,却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你再留在浩天城实在危险,不如趁此机会离开。”

任元白盯着她:“我若离开,殿下怎么办?”

兰芷劝说道:“段凌怕牵连我,没敢详查。他以为公孙良幕后之人是你,并未发现萧简初的存在。有萧简初留在浩天城谋划,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任元白便想起了那日他与萧简初的争执,心头微微不快:“萧简初才刚来浩天城,诸多事物都不熟悉,没我从旁协助,哪能做成事情?!”

兰芷不清楚原委,只当他这是争强好胜孩子气,无奈还想再劝,任元白却制止道:“姐,你别说了。殿下一日不回国,我便一日不会离开浩天城。”他拍拍兰芷的手:“那段凌便是再厉害,手下人也总有疏忽之时,我且先安分一段时日,再择机金蝉脱壳。届时我换个身份藏在这浩天城,他难道还能发现?”

兰芷一时无法说服任元白,又顾忌段凌等候在外,不敢多留,只得先行离开。段凌见她心思重重,却并不说破,只是将她送回军营。待兰芷出外巡城,他却又孤身一人回了新凤院。

新凤院外的官兵已经撤离,小厮们正在大堂里收拾残局。任元白坐在屋中沉思,不意听见窗户一声轻响,扭头看去,便见到段凌立在窗边。男人好整以暇拍了拍入窗时衣角沾上的尘土:“任元白,你这青楼掌柜当得也太抠门了吧。瞧瞧这屋顶多脏,几年没打扫过了?”

任元白不料他能避开新凤院守卫偷摸到此,心中震惊又警惕,面上却是微微一笑:“早知道段大人会走这梁上君子的路,元白一定让人清扫以待。”

段凌不紧不慢道:“叫姐夫。”

任元白仔细看段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任元白觉得段凌两次说这话时,竟是有些炫耀的意味。他并不听从,只是行到桌边,为段凌倒了杯茶:“段大人请坐。”

段凌也不勉强,果然行到桌边坐下。任元白便也跟着坐下,低头给自己斟茶:“不知段大人此番折返,有何指教?”

段凌端起那茶,却并不饮下,只是歪头道:“没啥指教,就是想来告诉你,你姐姐为了救你,做出了多大牺牲。”

任元白斟茶的动作便是一顿。他抬眼:“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凌便意犹未尽咂咂嘴:“昨天晚上……”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一副“你既然是青楼掌柜便一定会懂”的神情,满足叹了口气:“若不是为了你,她又怎会答应。”他暼任元白一眼:“再过两个月,她便要嫁给我了。你说下一次你若再撞在我手上,她还能拿什么来与我交换?”

任元白不自觉握紧了手中茶壶柄。他盯着段凌,咬牙道:“你强迫姐姐了?”

段凌哈哈一笑:“啧,你这问题问的……也不算强迫吧,我只是对她晓之以理,做决定的,可是她自己。”

任元白只觉一股恶气直冲胸口!面前的男人面目突然可憎起来,任元白忍耐不住,骂道:“你果然是个变态!”

段凌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却是继续道:“怎么,你也知道我变态?唔……看来往后在外面真得收敛些,玩得太过火,名声传了出去,总归不大好。”他一摊手:“所以我才要娶你姐姐啊。其实,我也就是有些小癖好而已,这些年来,还从来不曾弄死人。而且你大可放心,你姐姐是我的妻,只要她顺从我心意,我总不会做得太难看。”

任元白腾地站起,操起手中茶壶砸向段凌!段凌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轻轻一挥衣袖!便将那茶壶甩去了一旁地上。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中,段凌敛了笑。不过转瞬,男人身上轻佻的气质便消散一空。他抖了抖衣袖沾上的水珠:“任元白……我还以为,你对阿芷并无感情,只是存了利用之心。”他思量片刻,垂了眸:“罢,便冲你为了兰芷敢向我发火……我留你一条命。”

任元白不领情,呼哧喘气,恶狠狠盯他。段凌迎上他的目光:“可你既然在意你姐姐,又为何要让她帮你,害她置身险境?”

任元白极力克制,不肯答话。段凌便接着道:“阿芷已经承诺我,再不参与你们的事情,可我依旧不放心。思来想去,也只有过来一趟,请你离开浩天城了。”

任元白深深吸气,片刻开口:“若我不答应呢?”

段凌一声轻笑:“这些日子,杜怜雪见过些什么人?让我想想……松竹书屋的肖掌柜,陶怡居的吴账房,一味坊的刘大厨,鸿兴镖局的周镖师……”

任元白脸色变了。段凌与他对望:“我答应了阿芷不动你,却不曾答应她不动你的人。限你三天内带着那些人离开浩天城,否则……”他将手中茶杯放回桌上:“我不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好了,就这样吧,我也该入宫当值了。不必相送。”可行到窗边,男人却又扭头笑道:“哦对了,记得好好和你姐姐辞行,”他意有所指道:“小心措辞,千万别惹她生气。”

段凌随后离开了。任元白一人在屋中静坐了半个时辰。眼见中午将至,他找来了杜怜雪:“阿雪,明日我便要离开浩天城了。你可要跟我一并离开?”

杜怜雪一愣:“首领为何突然要离开?”

任元白便将段凌的话简单转述,最后道:“为了确保其余人的安全,我必须先离开一段时日,待骗过段凌的耳目后,再行折返,设法潜回。”他顿了顿:“你在中原国可还有什么亲人?不如此次便跟我出城,我派人护送你回国,也免得你一人呆在这新凤院里寂寞,连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

杜怜雪想了想:“段凌也要我离开吗?”

任元白缓缓摇头:“那倒不曾。你平日虽然偶尔帮我做遮掩,却到底没有涉入太深,他不会为难你。”

杜怜雪便松了口气:“那我不走。首领既然会回来,我便在这里等你。”她微红了脸,轻垂了头:“何况,我在这并不寂寞,首领不是时常陪我说话么。”

任元白看她一眼,一声轻叹:“阿雪……那日我允你呆在新凤院,本是想着左右你都做了决定,便不如待在我身边,好歹有个照应。却不料,竟是害你越陷越深。”他停顿片刻,却是摇摇头道:“趁现下还能抽身,你还是回中原吧。你在中原国若是没有亲人,我可以联络些朋友,他们也有能力照拂你。”

杜怜雪张了张嘴,片刻低声道:“不,我不想抽身……我想陪着你。”

任元白一时默然。半响,他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杜怜雪的发:“好吧。明日我会邀兰芷来新凤院,你可要与她辞别?”

杜怜雪疑惑问:“兰芷也要一起离开?”

提到这个,任元白脸色便不大好看:“我要带她离开,不会让她嫁给段凌那个变态。”

杜怜雪大致猜出了所以,犹豫片刻道:“那,段凌那边怎么办?”

任元白咬牙:“左右他都与我撕破脸了,不怕再添上这笔账。”

杜怜雪忧心忡忡:“你和兰芷说过吗?她同意跟你离开?”

任元白摇头:“依她的性格,怕是不会同意。”他默然片刻,却是定夺道:“可这是她的终身,事关重大,我不能看她往火坑跳。她若不同意走,我便给她下药,届时便是弄晕她,也要将她送回中原国!”

☆、第41章 陷阱(一)

兰芷一直在思考如何说服任元白,却意外接到了任元白的邀约。她傍晚准时前往新凤院,便见到杜怜雪和任元白两人围桌而坐,脸上神情都有些郁郁。

见到她来,任元白吩咐丫鬟:“可以上菜了。”

兰芷在二人对面坐下,将剑放在手边。不过片刻,就有人进入,将碗碟摆了满满一桌,菜色竟是非常丰盛。

兰芷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怎么如此郑重?”

任元白起身,为她倒酒:“姐姐……你昨日说的话,后来我考虑过了。”他垂眸敛色:“我打算明日便离开浩天城。”

兰芷盯着他,忽然问:“段凌找你麻烦了?”

任元白眼睫微动,却是平和否认:“没有。”

兰芷不信:“那你为何突然想离开?”

任元白又帮一旁的杜怜雪倒了杯酒:“不然如何呢?我的身份已经暴露,留在这浩天城也是无用,还不如先行离开,兴许还能让宇元放松戒备。”

兰芷仔细打量他。任元白态度改变如此之大,兰芷觉得应当还是段凌插手了。可鉴于此番她与段凌目的一致,兰芷倒也并不生气,只是道:“你这么想最好。”

任元白便笑了笑:“我打算回中原国,姐姐跟我一并回去可好?”

兰芷一愣。她不料任元白会邀她一起离开,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这个邀请实在正常:任元白是她弟弟,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现下一并回家乡,不是合情合理?

任元白又接着道:“此番回中原,我们也去给爹娘上个坟。说来这许多年了,我还没回去看过……殿下现下虽然还未回国,但我却已经尽力,也不会无脸见爹爹。”

他倒像是笃定了兰芷会答应一般,就这么安排起来。兰芷微张口,几乎不忍让他失望,可段凌的脸在脑海闪过,她还是低低道:“元白……我便不和你回去了。”

任元白暗叹口气,面上却只作不解:“为何?”

兰芷一声轻咳:“两个月后,我便要嫁给段凌了。”

任元白放下酒壶,看杜怜雪一眼,杜怜雪便接上话题:“怎么这么突然?都不曾听姐姐说过。”她毫不客气道:“不是说那人是个变态么?他是不是强迫你了?他可有拿我们威胁你?”

杜怜雪向来说话直接,兰芷倒也不介意,淡然道:“你想多了,我是自愿的。”

杜怜雪看任元白一眼,任元白再叹口气。他熟悉兰芷的性格,知道她碰到问题习惯一个人承担,此番会这么说,十之**是不愿让自己担心,便勉强一笑道:“既如此,也是喜事。只是你要成亲,总该先和爹娘说一声,不如这次便带段凌一起去给爹娘扫个墓,也算是礼节齐全。”

兰芷听言有些犹豫。可她思量半响,却是拒绝道:“罢了,他这身份,若真去了中原,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她看向任元白,目光竟是有了些央求之意,仿佛在寻求他的肯定:“乱世艰难,礼节便也从简吧。元白回国后,替我告知爹娘一声,可好?”

任元白还真存着将段凌骗出宇元,再集中精锐将其击杀的心。可兰芷不同意,他也并不失望,只因他不信段凌真会傻傻跟着兰芷,孤身一人深入敌境。现下见兰芷果然不同意,他也再无办法,只得违心说了些恭贺话,这才道:“今夜一别,我们姐弟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端起酒杯:“便敬姐姐一杯,愿姐姐且万自珍重。”

兰芷听了这话,心中伤感,端起酒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她言不由衷道:“别这么说,不定过了几年,战事停息,届时我们还能互相往来……”

话还没说完,她便觉头脑一阵晕眩,竟是连酒杯都举不起,一头栽在桌上,失了知觉。

任元白凝重放下酒杯,起身道:“段凌怕是明日便会发觉,我现下就要出城。阿雪,你也万事小心。”

任元白出城后不过两刻钟,段凌便接到了消息。盯梢的人回话:“任元白戌时初(19点)乘车离开新凤院,现下已经出了城,驶上驿道了。”

段凌暗暗松了口气。他其实一直担心任元白不肯听话,届时冲突起来,他若出手太狠,不定还会惹兰芷生气。又问道:“兰芷送他出城时,脸上是何神情?”

盯梢回禀:“属下并未见到兰芷姑娘相送。”

段凌微微皱眉。他有些不解,但更多却是心虚:按理说,兰芷没可能不送任元白一程,现下不露面,难道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暗中威胁任元白,心中不快,所以才留在新凤院喝闷酒?

这么一想,段凌只觉头痛。他挥手让盯梢退下,唤来了府中管家:“我吩咐你采买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管家躬身答话:“都准备好了。共有礼服十八件,头冠三十顶,绣鞋二十八双,金簪四十对……”

一长串名单报完,竟也花了一炷香时间(5分钟)。段凌却是耐心听毕,最后满意点头道:“很好。都放去偏堂,明日便会用上。”

管家应是,却是道:“大人,恕老奴多嘴,兰芷姑娘看着不是挑剔之人,又不爱装扮,你准备了这许多东西让她挑选,怕是会白费心血……”

段凌心情好,竟是难得与他解释道:“谁说的,这些可有大用途。”他笑眯眯道:“待明日她一出现,我便让她挑选婚礼用品,她看得眼花头晕,哪还会有时间生我的气?”

段凌自觉安排十分妥当,这才安心入宫当值。巡查完毕已是亥时中(22点)。他走在宫中偏僻小路上,正觉御花园夜晚无人时,景色也算怡人,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微的呼吸声。

段凌偏头望去,便是一皱眉,随后没有犹豫扭头,竟是运起轻功朝前奔去!可那人却不依不饶追了上来。段凌跑了一小短路,到底不敢在宫中失礼,又知那人今夜不会放弃,只得无奈停步。

他方才站定,那人便冲着他飞扑上来!段凌扭身闪避,那人便扑了个空,堪堪只摸着了他的衣角。那人哀怨一声唤:“小凌凌,让我抱抱又如何?干吗总是躲开我!”竟然是个男人。

段凌冷着脸退后一步:“秋玉成,你还没玩腻?”

秋玉成直起身。这人的年龄身形均与段凌差不离,却穿着女子都难得穿的鲜艳彩衣。偏偏他又长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配那一身花花绿绿,竟是也衬得起。他嘻嘻笑道:“别这么说嘛!我只是听说你要成亲了,这才来找你聊上一聊。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见了面抱一抱表示激动,不是合情合理?”

他提到成亲,倒是让段凌脸色和缓了些。秋玉成见了,又想靠上前去:“呜呜呜我好伤心!还以为小凌凌这么执着,定是一辈子都不会娶了,没想到才几年呢,小凌凌就不愿独守空房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就想去搂段凌的胳膊:“小凌凌,你不找你的纳兰王了吗?”

段凌心中警惕,面上却仍是冷冷。他退后几步躲开秋玉成的手:“我找不找纳兰王,干你何事。”

秋玉成做了个夸张的心痛表情:“可是你不找纳兰王,我就没法验证那个传说的真实性!”

他的话说完,便觉喉咙被人掐住!段凌手上用了真劲,眯眼看他,眸中都是寒意:“秋玉成,不要打我女人的主意。”

这么被人掐住了要害,秋玉成却丝毫不在意。他委委屈屈瞪段凌:“小凌凌你说什么话!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圣上那么多女人,我也只睡过两个而已!”

段凌被这话噎了一噎,却是松开了手,一扯嘴角道:“你倒是放心,也不怕被人听去。”

秋玉成撇撇嘴:“怕什么。”他忽而一笑:“若是被不相干的人听见了,杀了便是。圣上待我这般好,我难道还会给他添堵?”

段凌也不意外,只是不耐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秋玉成便笑眯眯从怀中摸出一封请帖:“半月后是我家小桃红生辰,我要举办宴会,小凌凌务必赏脸来参加哦。”

段凌回忆片刻,方才忆起小桃红是秋玉成的一个小妾。他不能理解以秋玉成的性格,为何会突发奇想给小妾办宴会,却是简单拒绝:“不去。”

秋玉成又用那请帖捅了捅段凌:“去吧去吧……”他神秘兮兮凑近:“你如果去,当晚我和小桃红……带你一起。”

段凌一脸嫌恶:“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恶心?不去!”

秋玉成愤愤指责道:“小凌凌你两个月后婚礼,我都会去参加,你怎么可以不参加我的宴会!”

段凌冷淡道:“问题是我根本没打算请你。”

秋玉成一脸被抛弃的震惊,就这么看着段凌转身,片刻才反应过来:“哎等等!”他终是收起了他的请帖,却是从怀中摸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圣上有旨,令宗人府今年整修各大宫殿。为方便行事,你先把你明德殿和质子府的出入令牌给我。”

段凌接过那明黄卷轴展开,果然看见了圣上旨意。他垂眸片刻,将圣旨递还,又从怀中摸出两个令牌,抛给秋玉成,懒洋洋摆摆手:“给你。下次有事说事,别再浪费我时间。”

秋玉成目送段凌远去,脸上再无一丝表情。他离宫回府,便有心腹前来汇报:“大人,那个人来了。”

侍女送上温热的水,秋玉成在盆中净手,一边面无表情道:“让他进来。”

心腹退下,不过片刻,便领着一个中原男人进屋来。秋玉成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问:“又有什么事?”

那中原男人很是紧张:“大人,首领他今夜……离开浩天城了!”

秋玉成抿茶的动作顿住,目光如电朝那男人剐去:“你说什么?”他字字缓慢道:“我谋划这许久,现下都开始行动了,你却和我说首领离开了……”

中原男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脸色煞白磕头道:“大人!大人你别急!首领他虽然离开了,但是还会回来!他的计划也还是要执行的!只是会推迟些时日!”

秋玉成冷冷看他片刻,放下茶杯,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中原男人身体便是一哆嗦,却是不敢不从,只得恐惧爬到秋玉成身前。秋玉成捏了捏他的胳膊,忽然五指成爪重重抓下!竟是连着衣服撕下一块肉来!

男人抱着胳膊倒在地上,惨叫如杀猪。秋玉成将那血肉甩去地上,又在男人衣裳上擦拭手指,慢条斯理道:“写信给你首领,告诉他令牌在我这,半个月后我会给小妾办宴席。若是他不赶回来……你也别想再见你妻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BOSS粗来啦!撒花!

亲爱滴读者们,过年事情多,作者没时间码字,更新可能不固定,但是……三天一章应该还是能保障的QAQ

☆、第42章 陷阱(二)

段凌出宫后,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他便让管家备好早餐,一边练剑一边等兰芷上门。可他等到晨光初升,兰芷却还没出现。

段凌等不住了。这个点数,兰芷都该去巡城了,她竟是没有先来质问自己,这让段凌觉得,兰芷此番的火气还真不小。他头痛揉了揉太阳穴,唤来属下:“去问问,兰芷现下在哪条街巡查。”

属下领命退下,一刻钟后转回:“大人,兰芷姑娘今日并未去巡城,她还在新凤院。”

段凌终是觉察不对。兰芷向来公私分明,就算生他的气,也不可能拉下公务,又怎么可能一直逗留在新凤院。

有猜测在脑海一闪而过,段凌脸色立时难看。他抓起佩剑就朝府外行:“备马!去新凤院!”

段凌来到新凤院时已经是辰时中(8点)。大堂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龟公正在打扫,厢房里倒是隐约可闻呼噜声。段凌一路不停,直接杀去了杜怜雪的房间,重重推开门!便见到杜怜雪正在梳妆。

杜怜雪见到段凌,吓得手一抖,簪子都掉在了桌上。她急急站起,朝段凌躬身:“见过段大人。”

段凌一脸寒霜,越过她朝里间行:“兰芷呢?”

杜怜雪愣愣答话:“姐姐?她不在这啊。”

段凌将房间都看了个遍,果然没有见到兰芷,不好的猜测成真,只觉心沉了下去。他行到杜怜雪面前,周身都是萧杀之意:“兰芷去哪了?”

杜怜雪脸白了,哆哆嗦嗦退后:“我、我不知道!昨日约见姐姐的是任掌柜,我并没去。陪完客人我便回屋睡下了……”

她的话没说完,段凌便狠狠一挥手!将一旁的梳妆台打翻在地!

乒乒乓乓的刺耳响声中,杜怜雪恐惧捂住脑袋蹲在地上,低声啜泣。段凌俯视面前缩成一团的女孩,阴鸷道:“你也不必装可怜。若我能追回兰芷,那便一切好说。若是我不幸慢了一步……你难道还指望我怜香惜玉?”

却说,兰芷昏昏转醒,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里。阳光透过车窗射入,竟然已是第二日天明。她扭头,便看见任元白坐在她对面,斜靠着车壁,正在闭眼小憩。

兰芷缓缓坐起身,立时发现手脚无力。任元白听见动静,坐去她身旁掺住她:“姐,你醒了。我们已经出了浩天城,再走两个时辰,便能进入平定山。”

兰芷用力挣脱任元白的手:“我说了我不走,你为何偏要带我离开?”

马车一个颠簸,兰芷重心不稳,差点撞上车厢壁。任元白连忙再次扶住她:“姐,我知道你不愿连累我,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嫁给段凌那个变态!你且安心,这一路过来,我们已经换了几次马车,平定山又地势复杂,我们小心避让,任是那段凌也没法找到我们。”

兰芷不料任元白一直对“变态”这个问题耿耿于怀:“段凌不是变态,我也是真心愿意嫁给他。”她看任元白一眼,气恼之余,又担心段凌会迁怒他:“罢,解药给我,我要快些赶回去。”

任元白不肯。他面上一派乖巧,却是强拖着兰芷让她坐好:“姐,你睡了这许久腿该麻了,我帮你捶捶。”

兰芷默然片刻,果然顺着他的力道坐好,却趁他不备,手腕灵活卡住他的喉咙,一个前扑!借力将他压去了车厢地上!

任元白不料她没了功力还能制住自己,大惊!却见兰芷毫不扭捏去扯他的衣裳,将他胸口藏着的小袋翻了出来!

任元白连忙伸手去抢!兰芷却滚去一旁,两下打开那小袋,从中挑出了一个小瓷瓶。她拔了瓶塞置于鼻尖一嗅,也不问上一句,直接倒出一颗药丸,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任元白张口看她,半响终是道出了句:“姐,那不是解药,你怎么乱吃!”

兰芷面不改色将小瓷瓶丢回给他,盘膝坐下调息:“秦安山的逍遥散——当初我帮忙制药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这东西。”

任元白便不吭声了。他爬起身,坐去兰芷一旁。车厢内一时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兰芷长呼出一口气。身体的疲软感已经退去,她动了动手腕,看向任元白:“元白……我与段凌的事,一时也没法说清。可我们真是两情相悦。他待我很好,和他在一起,我也觉得很开心。所以,让姐姐回去,可不可以?”

任元白定定看她,仿佛在辨别她这番话的真假。兰芷安静回望。许久,任元白放弃一般一声叹息:“好吧,便当是我多想了。姐姐,只愿你今日所言,句句出于真心。”

兰芷知他仍存有疑虑,却不敢再拖,站起身就想下车,却感觉马车狠狠一震!于此同时,随从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公子!我们被包围了!”

兰芷心道不好,急急掀开车帘跳下车!果然见到两侧的山坡上站着许多全副武装的骑兵。段凌骑马立于前方,居高临下俯视车队。阳光自他头顶投射而下,那张脸隐在阴影中,神情看不真切。他的声音带着冷意传来:“任元白,放了兰芷。”

兰芷听了这话,只觉心里咯噔一下。任元白此时正好下车,兰芷一把拖过他,将他护于身后:“段大人,他没有绑架我,我只是来送他一程。”

任元白已经清楚兰芷要回去,此时倒也明智没有插话。段凌没有表情盯视他,却是放缓了声音道:“阿芷,你过来。”

兰芷扭头看任元白,用口型无声道了句“珍重”,转身朝着段凌行去。

山坡上的士兵都是段凌的近骑,百余人立于阳光微风之中,却沉默有如石像,竟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兰芷被这场面镇得倍感压力,索性用上了轻功,几步跑到段凌了身前。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段凌却没有预兆抓起马上的弓箭,竟是弯弓搭弦,一箭朝着任元白射去!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都凝滞了。心跳声忽然重如擂鼓,那箭矢就如慢动作一般自兰芷眼前飞过,直直奔着任元白而去!

许是守护弟弟的执念让兰芷没有浪费时间呆愣,又或许在她心里,其实一直在防备这种事情。她竟是以平日无法想象的速度跳起,宝剑跟着脱手,重重朝着箭矢掷去!

可段凌的有备而发的一箭,又岂会被她阻拦?她的剑打着旋飞了一段,就斜斜插入了泥土。而那箭矢却后劲十足毫不停歇……擦着任元白的脸而过,重重扎入了车厢壁!

任元白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一道血痕。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眼中甚至没来得及出现惊色,只是一动不动站立。兰芷却是重重喘了口气,竟是手脚发软再站不住,跌坐在地。

她定定盯着眼前的地面。早春的泥土湿润,上面长着嫩黄的小草,迎风摇曳。可是很快,便有马蹄踏在了那小草之上。段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一字一句都暗藏杀机:“任元白,若有下次……不会饶你。”

随后,她的身体便腾空而起。段凌搂住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身前,调转马头,策马离去。

段凌没有让人跟随。他令骑兵们回浩天城,自己却随意选了条路,绕进了平定山里。发现兰芷被带走时的惶恐依旧残留,段凌只想与兰芷两人独处。他搂紧了怀中的女子,以那温热的存在来平复慌乱的心情。

他在山中没有目的兜了近两刻钟,总算渐渐放松了神经。可这么一来,他很快发觉了不对劲:兰芷坐在他的身前,不说话也不动,乖巧得让人不适应。

段凌试图探头去看兰芷的神情,可女子微垂眼,情绪都藏在长长的睫毛下,他看不清。段凌无法,只得没话找话道:“阿芷,你饿不饿?要不要找户人家吃些东西?”

兰芷不答他。段凌暗叹一声,在她耳侧轻轻一吻:“生气了?”

兰芷依旧不出声。段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贴上她的发。他想告诉她他的焦急灼心,想告诉她他并不打算杀任元白,也想告诉她,她因为任元白生他的气,让他觉得很委屈……

可诸多想法在段凌脑中划过,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温柔的叹息:“阿芷……别这样。”

兰芷终是给了反应。她抓住马缰绳勒马,一个扭身,跳去了地上。然后她几步行到山坡空旷处,拔剑出鞘,垂眸道:“你过来,我们打一架。”

段凌犹豫片刻,也跟着下马。他觉得兰芷是想揍他一顿出气,对此他并不介意。只是,用剑……会不会太危险了些?

段凌行到兰芷身前,可怜皱了皱脸:“阿芷,我们不用剑,可好?”

兰芷偏头盯着剑尖,并不看他。段凌无奈,只得拔剑迎战。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想着既要让兰芷出气,又不能放水得太故意,却不料方才几个周旋,兰芷竟然不躲不避,直直撞上了他的剑尖!

段凌惊得心跳都停了一拍!急急收势!却是不及。他的剑锋擦着兰芷的胸口而过,正正刺中了她的肩膀!

血立时涌出。兰芷捂住伤口退后两步,血湿了手掌。段凌的手有些抖,好似他的心也被人刺了一剑,尖锐地痛。他扔了剑,脸色铁青上前,粗鲁抓住兰芷的手腕扯开她的手,又动作小心撕开她的衣裳,查看剑伤。

伤口不算太深,并没有伤及筋骨,段凌心中微松,却又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兰芷任他动作,却是开口道:“哥,我想……”

段凌打断道:“你什么意思?”他强迫自己抬头,不让兰芷看见他的神情,可声音却完全没法控制,阴郁而冷硬:“任元白对你这么重要?我伤了他,你便要自残以作报复?”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哥新年好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段凌:大吉大利?大年初二,我和兰芷第一次争执……呵呵。

作者:/(ㄒoㄒ)/~~

读者亲亲们新年好!猴年愿大家都猴住(hold)健康幸福快乐!

过年啦,下次更新前留言的读者亲亲都送红包~\(≧▽≦)/~

☆、第43章 陷阱(三)

兰芷与段凌相识近半年,也曾发生不合,却始终不曾与段凌争执过。可此次面对段凌的质问,她却丝毫不退缩:“我并非想要报复。”她一瞬不瞬望入段凌的眼:“我只是想告诉你,刀剑无眼,便是你武功高超,也难保不会失手。”

段凌终是低头看她。兰芷的神情依旧淡然如往日,语气也意外柔和,可眸中的坚定段凌却不曾见过。他听见她道:“无错,任元白对我很重要。我可以为你改变,甚至可以为你放弃我的原则,却独独不能容许你伤害他。”他看见她用仍沾血的手握住他的手,认真问:“哥,你明白吗?”

那血液黏腻,那暗红刺目。段凌与她对视,字字缓缓道:“你这是威胁我?”

兰芷迎上他的目光:“不。我只是发现有些事,之前我与你说得还不够清楚。”

一时间,段凌只觉心中怒意翻涌。他的话便脱口而出:“若今日我真杀了任元白呢?”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姿态一定很难看,却是克制不住逼问道:“你又待如何?”

兰芷张口,复又闭上,一时沉默。她垂眸思量许久,终是开口道:“我……”

段凌却忽然后悔了。他忽然不愿听到兰芷的答案。眼见兰芷开口,他却猛然转身,打断了她的话:“不必说了。”他行到马旁,冷着脸扯下行囊:“你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

兰芷默立,果然不再说。段凌一言不发为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又扶她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两人同乘一骑返回浩天城。路途颠簸,段凌始终环着兰芷的腰肢,而兰芷也一直靠在段凌的胸口。这个姿势是如此亲密,近到他们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可回城的两个时辰,他们却是默默无言,再也没有交谈过。

段凌将兰芷送回右军卫,找了军医前来医治,自己却孤身一人回了府。时是傍晚,管家见到他回来,笑着上前询问:“大人,喜娘都在偏堂候了一天了,兰芷姑娘何时才来?”

段凌脚步一顿,心头的怒火再次燃起。他几乎是咬着牙道:“让她们回去!”又恨恨补充一句:“那些东西也不要了!全给我扔了!”

管家被他不加掩饰的怒意惊了一惊,连忙应是告退。段凌脸色阴沉行回卧房,见到墙上挂的宝剑,忽然抽剑出鞘,几步杀去院中舞起剑来!

可一套剑法还没走完,段凌却忽然收势站定。男人喘气微急,却是毫不耽搁唤道:“来人!去找管家!告诉他……”他停顿片刻,忽然抬手重重一甩!将剑掷飞,直直□□了假山之中!“告诉他,东西别扔!”

这一晚,段凌心思烦躁,一宿难眠。他觉得他还不曾这般生气过,也定是要气上许久。可第二日清晨,他起床穿衣,一眼瞥见书桌上摆着兰芷的剑,忽然便想起了雪夜那晚,兰芷趴在他的背上嘟哝:“你抢了我的剑……”

没来由的,昨日的怒火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段凌回忆着彼时女子细细柔柔的声音,只觉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地蠢蠢欲动。他心不在焉行去偏堂,便见到了满满一堂红色。段凌在一套套喜服前停步,看着衣裳裁剪得当的腰身,心中暗想:不管是哪件,我的阿芷穿都会很漂亮呢。

男人的指尖在喜服上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就如他不是在触碰一套衣服,而是在抚摸他爱的女人。丝绸触感柔滑,段凌收手,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她了。

便是此刻,段凌忽然发觉,昨日看来无法化解的矛盾,现下再想起,竟然都不算问题了。昨日他无法容忍兰芷伤害自己,无法容忍兰芷为了一个外人与他针锋相对,可今日他却忍不住想,便是兰芷不理会他的苦心又如何?便是她发脾气的方式过激又如何?便是任元白暂时比他更重要又如何?

——她都要嫁给他了!

他可以防备她不让她自伤,可以哄劝她不让她生气。加之任元白都已经离开浩天城了。没有任元白,他便再不会触及兰芷的底线,再不会面临昨日的困境,既如此,他又何必与兰芷较真?

段凌环视偏堂,有些庆幸暗想:所幸昨日他没舍得将这些东西扔了。否则再准备一次,还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却说,兰芷回到宿舍后,也是彻夜辗转。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段凌很生气,于是她心中也止不住难过起来。她暗自猜测事态会如何发展,她与段凌还能不能如期成婚,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天色渐明。

出乎她意料的,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射入房中时,段凌竟然来找她了。男人神色如常将一小沙煲放去桌上,又关切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发问:“阿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伤口疼没睡好?”

兰芷呆了片刻,一时反应不过来。她脸色差是因为一宿未眠,可这千回百转的女儿家心思,却不好告诉段凌,遂只是含混答道:“军医用了好药,已经不太疼了。”

段凌便去将小沙煲打开,原来是一锅乌鱼汤。他为兰芷摆放好碗筷,又去扶兰芷起身:“来吃早餐。乌鱼生肌补血,我特意让府上厨子炖的,还温着呢。”

预想的再次争吵没有出现,兰芷盯着桌上的小沙煲,有些不知所措。她心中挣扎半响,终是贪恋男人的温柔与体贴,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行去了桌边。

一场不愉快就这么气势汹汹来到,却又无声无息离开。两人都默契再不提昨日之事。偏堂的物品终于派上了用途,婚事也有条不紊继续筹办。这么过了半个月,一日清晨,段凌对兰芷道:“阿芷,明晚陪我去参加个宴席可好?”

兰芷正在院中拿着剑比划招式,听言一愣:“什么宴席?”

段凌懒洋洋靠去一旁树上:“一个对头给他的小妾办寿宴,邀我去参加。”

兰芷不解:“既然是对头,为何还要去参加?”

段凌便撇撇嘴:“我本不想去参加,可圣上前几天提了句,让我与他好好相处。”他顿了顿,却是有些小得意微抬了下巴:“那人宴请了许多同僚,有好些人与我关系不错。他们知道我要成亲了,一直说想要见你。我便想着,我家阿芷长得这般漂亮,的确是该带去给他们见见,好让他们羡慕。”

说话时,男人上下打量兰芷,一副“真是越看越满意”的神情。兰芷微红了脸,却是应了下来:“我没参加过宇元的宴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段凌失笑:“你还怕礼节不周全么?宇元人的规矩不比中原人多,宴会也不过是说说场面话,吃吃喝喝罢了。届时你跟在我身边便是……”说到此处,他却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皱了皱眉:“倒是那主人家,你得留意些,别和他独处。”

兰芷只觉段凌这话说得古怪:“为何?”

段凌想了想,措辞道:“办宴会的人名唤秋玉成,是当今圣上的远亲,现在宗人府任宗令。”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将秋玉成的另一个身份告知,只是继续道:“这人喜怒无常,手段毒辣,行事偏激。更有个变态的嗜好,便是喜欢睡别人的女人。不怕告诉你,他连圣上的妃子都曾有染指,只是圣上惜才,又不重情爱,这才睁一眼闭一眼放过了他。”

他双手搭上兰芷的肩,认真道:“他比我更早跟随圣上,因此也清楚我的底细,对纳兰王非常感兴趣。若让他知道你是纳兰王,一定会对你行不轨之事,所以明日,你要时刻待在我身边,切莫与他独处,以免他发现你的身份。”

兰芷点点头,却是随意问了句:“他为何会对纳兰王感兴趣?”

段凌眸中有情绪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实话,只是敷衍道:“谁知道呢?许是觉得你背上那朵花稀奇吧。”

因着段凌的叮嘱,兰芷次日下午来到秋府时,心中万分警惕。时是傍晚,宴席还未开始,一众宾客在府中的戏台前听戏。她与段凌始一坐下,便陆续有人前来打招呼,与段凌交好的同僚还会打趣他俩几句。这么过了大半个时辰,眼见日头西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恭敬上前:“段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段凌厌烦“啧”了一声,可思量片刻,却还是放下茶水起身道:“阿芷,你和我一同去。”

两人跟着小厮进了内院。兰芷放眼看去,微微惊讶,只因这内院树木成荫环境清幽,假山流水相映成趣,竟是很有些中原人的风雅之气。正在感叹之际,却见段凌忽然停了步,与此同时,一个男人飞扑到他们面前,朝着段凌亲密唤道:“小凌凌!你终于来了!”

段凌扣住兰芷手腕,一把将她拖到自己身后:“秋玉成,你单独叫我过来,有什么事?”

兰芷越过段凌的肩,打量秋玉成。便见他穿玄色锦衣,身材颀长面若冠玉,竟是个男生女相的美男子。她打量秋玉成的同时,那人也一脸新奇之色打量她,可是很快,他却移开了目光,朝段凌嘻嘻笑道:“我想先见见你嘛!也顺便见见嫂嫂。”他露出了一副失望的神情,压低声朝段凌道:“小凌凌,你的眼光也不怎样嘛,亏我这么期待……”

那声音虽低,可兰芷就在一旁,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不吭声,段凌却一声冷笑:“我的眼光还轮不到你来评价。”他将兰芷遮得更严实了些,不耐道:“现下人你也见过了,我便回去看戏了。”

秋玉成却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在段凌眼前一晃,复又收入怀中。他动作太快,饶是兰芷也没能看清那东西,却见他笑眯眯朝自己道:“嫂嫂,我想借你夫君一用,可不可以?”

兰芷继续不吭声。她以为段凌不会搭理这人,却不料段凌转向她,脸上神情有些凝重:“阿芷,我和他去一趟,你先回席。”

兰芷微讶,却仍是应允。她回到戏台,戏子刚好唱完一出戏。兰芷在座位坐下,随意一眼扫去,端茶杯的手便顿在了那里:台上那个弹奏古筝的女孩……怎么是杜怜雪?!

一时间,她的心中满是惊疑:任元白离开浩天城后,杜怜雪便离开了新凤院,深居简出几近隐匿,现下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jacque的手榴弹和地雷mua! (*╯3╰)

☆、第44章 陷阱(四)

眼见兰芷行远,段凌朝秋玉成道:“圣上的玉佩给我。”

秋玉成瞪大了眼:“小凌凌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拿个假玉佩骗你不成?”

段凌一声轻嗤:“偷鸡摸狗的事情你都没少干,偷天换日也不是没可能。”

秋玉成一脸委屈,又扑上去想抱段凌,被段凌一个闪身避开。秋玉成直起身,却是得意晃了晃手中的东西:“什么偷鸡摸狗?我这是妙手空空。”

段凌一眼看去,便见到了自己的玉佩,脸色一沉:“还给我!”

秋玉成不还。他拿着段凌的玉佩翻来覆去细看,连连赞道:“好玉!好雕工!小凌凌,你什么时候也懂得欣赏玉器了?”

段凌脸色稍缓:“我女人雕给我的,自然是好东西。”

秋玉成听了这话,竟是哈哈大笑起来:“嫂嫂说这是她雕的?”他又将那玉佩看了几看,朝着段凌挤挤眼:“哎哟哎哟,我突然开始对她感兴趣了呢!”

不待段凌发怒,秋玉成便将玉佩扔回:“开玩笑开玩笑,你别当真!”他终于从怀中摸出圣上的玉佩,递给段凌。段凌板着脸仔细看过,确认是真物,这才将东西交还,问道:“圣上有什么安排?”

秋玉成难得正色道:“我向你讨要质子府令牌,并非为了整修宫殿,而是为了设计抓捕中原细作首领。”

段凌不料他会提起任元白,心中便是一惊。却听秋玉成继续道:“几个月前,我策反了一个中原细作,本想顺藤摸瓜抓住他们首领,可惜那人级别不够,不曾与首领接触。但他向我透露,首领想偷质子府令牌,营救中原太子回国。”他撇撇嘴:“我本想着,他们若敢偷你的东西,定是会被你抓个正着,便也没插手,只安静等候消息。可许是你防备严密,他们竟然迟迟没动手,无法之下,我便与圣上商议,以整修宫殿为名,让你将令牌交予我。”

他戳了戳段凌的胳膊:“想你段凌是谁啊!堂堂虎威卫副使,威名在外。”又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呢?不过一宗人府吃闲饭的小官员,庸庸碌碌。”

段凌依稀猜出了他的安排,心中不好预感渐升,口中却是淡淡道:“你是圣上钦定的暗卫头目,专司刺探缉捕,又武功高超,怎么会是庸庸碌碌的小官员。”

秋玉成假意害羞捧脸,却是道:“可这种事没几个人知道啊!”他一拍手:“你看,我这没本事的官员正巧给小妾办寿宴,邀许多人前来参加,还请了戏班子入府唱戏!届时人来人往管理松懈,那首领此时不来偷令牌,更待何时?”

段凌总算明白为何他不参加秋玉成的宴席,圣上都会出面干预了。他面上没有表情,心中却暗自庆幸:所幸他已经将任元白赶出了浩天城!否则此次秋玉成计策周详,任元白十之□□会上当。届时那人被抓,兰芷说不定就会被连累。他不屑状道:“你就这么笃定他会前来?”

秋玉成嘻嘻一笑:“你别说,还真差点让他跑掉。前些日子,那首领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风声,竟然偷偷离开了浩天城。我让那细作写信给他,告诉他令牌在我这,他也十分稳妥,只是留在城外静观其变。”他顿了顿:“不过,还好我有小桃红。”

段凌微微皱眉:“小桃红?”

秋玉成盯着他看片刻,忽然一脸愤愤道:“你!你是不是根本不记得她了?!她那么漂亮!”他夸张比划起来:“她有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就如同夜空一般剔透。她的皮肤细腻光泽就如上好的羊脂玉,她的腰肢……”

段凌沉默听完了他的一大串肉麻话,终是道:“黑发黑眼……她是中原人。”他只觉心沉了下去:“她是中原人的细作。”

秋玉成抚掌赞叹:“小凌凌果然聪明!”他兴致勃勃:“我估计前些日子那首领按兵不动,便是在等小桃红打探消息。现下得知消息属实,小桃红又能在府中接应,他们怎会再浪费机会?”

段凌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剑。他继续与秋玉成闲聊,想要多从秋玉成口中套出些信息:“你的爱妾背叛了你,你怎么看着一点也不伤心?”

秋玉成哈哈大笑:“为什么要伤心?实在太有趣了!你不知道,她近日借采办之名外出与人接头,给他们传递消息,晚上却与我恩爱甜蜜,我若不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真要被她勾了魂去。”他连连摇头:“所以啊,女人不能信!”

段凌一时心乱。小桃红既然会外出与人接头,便说明任元白已经上钩。那兰芷呢?她知不知道任元白回了浩天城?又知不知道任元白想来秋府偷东西?

有猜测在段凌脑中闪过,段凌脸色立时难看:又或者……即便他不邀请兰芷来参加宴会,她也会设法跟来,因为……她知道任元白的计划,并且也要参与。

秋玉成却停了话,在旁新奇打量段凌:“小凌凌,你干吗这么严肃?”他想了想,吃吃笑了出来:“哎哟哎哟,你是在想嫂嫂么?”他扒在段凌肩头,凑近压低声道:“对,女人不能信。不定嫂嫂便有什么事情瞒着你……”

这一瞬间,段凌几乎要以为秋玉成看透了他的心里。所幸理智仍在,他很快反应过来,秋玉成不可能知道兰芷的秘密。他推开秋玉成,就如往日一般厌烦道:“你这计划很好,祝你一举成功,我静候你的好消息。”

秋玉成“哎哎”直叫唤:“你当我没事干和你说故事么?你也得帮忙!”

段凌暗叹口气:“你的暗卫都是武功高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哪里需要我出手?”

秋玉成得意嘿嘿笑了几声,忽然一瞪眼:“暗卫才三十几人,就算能以一敌十,也□□乏术啊!何况他们另有任务。”

他笑眯眯朝段凌道:“那首领偷了令牌,定会趁我们还未察觉,即刻去质子府带走中原太子,集中精锐将人送回国。届时你便领了你的近卫去抓捕他们。”他又去抱段凌的胳膊:“小凌凌,你看我待你好吧?这么大的功劳,我都让给你!”

段凌甩开他:“那你的暗卫呢?”

秋玉成愈发兴奋:“等小桃红偷出令牌后,我便让他们盯着那些接应之人。此次我不仅要抓住那首领,还要将浩天城里的细作一网打尽!”

日头西沉,夜色渐浓。这厢,杜怜雪弹奏完毕,下了戏台。兰芷在座位上犹豫半响,终是起身,趁着无人注意,行去了戏台后。

杜怜雪一人坐在暗处,见到兰芷,便是一愣:“姐姐,你怎么来了?”

兰芷四下望去,见众人都在各自忙碌,这才低低开口道:“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怎么会来这?”

杜怜雪站起身,勉强一笑:“戏班子班主请我过来凑个场,我便过来了。”

兰芷借着烛光仔细打量她,见她脸色微白,额头上还有细细的汗珠,蹙眉道:“你干吗紧张?”

杜怜雪惊了一惊,摇头连连:“没有没有,我哪有紧张。”

兰芷再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说罢,你到底来干吗?”她低声道:“你人都在这了,想干什么我也不可能再干涉你,你不如和我说说,不定我还能给你出处主意。”

杜怜雪微垂头,挣扎半响,终是坦白道:“圣上令宗人府整修宫殿,段凌前些天已经将质子府令牌交给秋玉成。秋玉成的小妾小桃红是我们的人,今夜会为我们偷令牌。”她抬头道:“首领疑心其中有诈,却又不愿放过这机会,是以作了妥当安排。稍后便会有人在府中放火,另一批人同时自外杀入府内。他们制造骚乱,吸引众人注意,小桃红则借机送出令牌。”

兰芷只觉心一紧:“任元白?他不是离开浩天城了么?”

杜怜雪别开目光:“那天段凌带你离开后,首领便接到了手下传讯,而后偷偷回了城。此次谋划,他怕情况有变,这才让我随戏班子入府,及时通风报信。”

一时间,兰芷既气恼又无奈又担忧,却也终是明白,任元白那句“殿下一日不回国,我便一日不会离开浩天城”的话,绝非虚言。事已至此,她的确没法再做干涉,只得对杜怜雪道:“我不能久留,这便出去了。你们万事小心。”

她转身就要离开,却见一个女子跌跌撞撞朝两人跑来。杜怜雪一见到那女子,神情愈发紧张,一把抓住她的手:“小桃红!你怎么来这了?!外面已经开始放火了吗?”

小桃红惊慌朝兰芷看去,杜怜雪连忙道:“不怕,她不是外人。东西拿到了吗?”

小桃红反抓住杜怜雪的手,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行,不行,我做不到!那人太可怕了!”她的情绪激动:“你不知道那人多可怕!我曾经见过他扯掉下人的舌头!用手!”她突然将手朝杜怜雪嘴巴伸去,杜怜雪被她捅个正着,痛得皱起了脸。

小桃红比划道:“他就这么捏住那人的脸,手伸进去一扭!再一拔!一条舌头就出来了!不行,不行!我不能偷他的东西!不能背叛他!他会杀了我的呜呜呜呜……”

说到最后,她崩溃低泣,再站立不住,瘫去了地上。杜怜雪脸也是白的,却强做镇定蹲下安抚她:“我们有那么多人接应你,你只需要依照计划行事,便不会被他发现。事已至此,你不能临阵退缩,否则近些日我们的努力便要付之东流。你不是想回中原国么?想想中原的父老乡亲……”

兰芷在旁看着,忽然开口道:“她现下这个状态,若是真去偷令牌,怕是会被发现。”

杜怜雪的话顿住。她看了看根本没听她们说话的小桃红,站起身:“好吧,我去通知首领,就说计划有变……”

可话没说完,却听见外面喧嚣四起。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兰芷几步行到幕帘边,探头朝外看去,便见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杜怜雪也走到她身旁,见到此番场景,难掩焦急:“怎么办?!已经放火了!来不及通知首领了!”她扭头看小桃红,恼道:“她怎么到了这种时候才说不行!”

兰芷没接话。她倾耳细听:“有兵刃交接声。刺客也冲进来了。”

杜怜雪咬牙,忽然冲到小桃红身前:“令牌放在哪?你告诉我,我去偷。”

兰芷皱眉:“胡闹!你什么身份?哪能在这府中随意走动。”

杜怜雪情绪也有些激动:“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大伙的心血白费?此番出动,还不知会死伤多少兄弟!再说经此一事,宇元定然警惕,下一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兰芷垂眸,思量许久,终是一声叹:“罢了。”她行回两人身旁蹲下,握住小桃红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小桃红,你听我说。”

小桃红被她捏得生痛,飘忽的目光终是落在兰芷身上。兰芷沉声道“今夜事大,官府一定会彻查,届时诸多线索,你不可能置身事外。就算你没偷令牌,与中原反贼勾结,秋玉成也会认为你背叛了他。”

这话让小桃红眼中一片死灰。兰芷却又道:“我知你害怕,可此番首领已经做了周密安排。他令我前来,暗中保护你。我是虎威卫小旗,有功夫在身,若是你不幸失手,我可以带你离开,至少能确保你的安全。”

小桃红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真的?”

兰芷将腰间佩剑拿给她看,肯定道:“自是真的。”

明明是分秒必争的时刻,可兰芷的言语动作却缓和而坚定。小桃红看着,情绪没来由的平和了些。却听兰芷又道:“你想回中原国,可是因为家中还有亲人?”

小桃红抹了眼泪:“我娘亲还活着。前些日子,首领还给我送来了她的信。”

兰芷松开她的肩膀,改而握住她的手:“那真是太好了。中原的日子虽然不好过,可是能和家人在一起,再辛苦也值得。等你此番偷得令牌,我便让人送你回中原,可好?”

小桃红眸中有了光芒:“真的?”她紧紧握住兰芷的手:“你说话也能算数?”

兰芷一笑:“这点小事,自然算数。”

小桃红抿唇,终是站起:“好,我这就去偷令牌。”她转身行到幕帘边,却又回头看兰芷:“你……你真会跟着我?”

兰芷没有答话,却是行到她身旁:“没时间了,我们快些走吧。”率先出了戏台。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亲亲们抱歉才更新

前几天公公婆婆有事回了老家,作者菌身为新手妈妈,带娃带得手忙脚乱,根本没时间码字QAQ

于是想和大家说一声,之后一段时间更新会比较缓慢。但可以保证的是,文文一定会好好写完。我会努力适应新生活努力码字的,下篇文也会存够稿再发,希望大家不要抛弃我/(ㄒoㄒ)/~~

☆、第45章 反目(一)

兰芷一出外,便见到秋府乱成了一团。戏台被中原人趁乱弄塌了大半,桌椅翻倒砖瓦四散,更别提还有刺客与侍卫宾客交手,女眷哭喊奔逃。

可这人人自顾不暇的混乱场景却让小桃红镇定了些。她朝着兰芷点点头,而后一脸决绝朝内院行去。兰芷倒也不骗她,果然遥遥跟在她身后。她知道她的行为危险,可小桃红是最熟悉秋府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偷出令牌的人,有她在旁跟着,小桃红或许能多一分胜算。为了任元白,或许也是为了中原国,兰芷决意最后冒险一回。

一路上意外顺利。偶尔有家丁或侍卫遇到小桃红,都是简单行礼,便匆匆离开。兰芷远远跟着小桃红到了内院尽头,眼见她进了一间小院,不过半柱香时间,又面露喜色出来,心知她已经拿到令牌,只觉松了口气。

四下并无旁人,兰芷想了想,还是决定送佛送到西,索性自己接手令牌,给任元白送去。她几个跃起跳进小院,可始一落地,却觉察了不对劲:她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

一时间,兰芷心中震惊:这院中有人!而且不止一个!这几人呼吸绵长,还都是武功高手!

小桃红却毫无所觉,欢喜朝她跑来:“我拿到了!首领当初说让我去外院与另一人接头,现下还需要吗?要不要直接交给你?”

兰芷不答,只是缓缓道:“令牌呢?先给我看看。”

小桃红将怀中令牌掏出,递给兰芷。兰芷接过,翻来覆去查看,仿佛在辨认真假。她的面容无波,却是心思电转:有人埋伏在小院,却任由小桃红偷走令牌,这说明什么?

——他们故意放小桃红带着令牌离开,就想利用这令牌引蛇出洞,抓住小桃红背后的人!

——任元白的担忧果然无错,这次的宴席果真有诈!

兰芷的手心冒了汗:大事不妙!任元白已经入了陷阱,而她也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小桃红见兰芷不说话,有些紧张发问:“怎么了?这令牌不会是假的吧?”

不过转瞬,兰芷心思已定。她将令牌递还小桃红:“令牌是真的,只是我另有任务,你还是依照首领安排,去外院与人接头。”

成功偷得令牌让小桃红信心大增,她也不犹疑推脱,只将令牌藏好道:“那我去了,你也小心。”

兰芷目送她离开,这才行到院门口,作势也要出外,却猛地一甩手,将衣袖中藏着的小瓶掷在了地上!

小瓶是任元白的东西,那日兰芷搜解药时顺手拿了过来,却不料今日派上了用场。它落在青石板砖上,没有发出多大声响,却是即时碎裂,腾腾浓烟瞬间升起!浓烟之中,兰芷飞身一跃,宝剑无声出鞘,就朝着屋顶牌匾后藏身的黑衣人刺去!

事发太突然,又有浓烟遮蔽,黑衣人反应不及,被她一剑捅穿胸口!跌落在地!兰芷一击得手,毫不犹豫转身,又朝着藏在树上的第二个黑衣人冲去!

秋府的火光愈大,映红了兰芷的眸。那双素日里清冷的眼,此时满是坚定的杀意:她绝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定会连累段凌!必须杀了这三个埋伏者!然后去给任元白通风报信!

可第二次出击并不顺利。对方已然清楚她的打算,有了提防,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只见那黑衣人身形舒展,一把匕首便斜斜刺来,挡住了她的攻击!与此同时,第三个黑衣人也从屋顶跳下,直奔兰芷的后背而去!

兰芷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却无暇顾及。她必须在两人的包抄之势形成前,先行解决眼前的对手。对方的功夫比她好,却只想活捉她,存了拖延之心。这给了兰芷可乘之机。她只攻不防招招狠厉,任对方的匕首刺中自己肋下,却借机逼近,手肘重重横扫!击碎了对方的喉咙!

可她的手还来不及收回,第三个黑衣人便已经来到她身后。兰芷听闻头顶有破空之声,却没法闪避,只得堪堪一扭身,错开头颈,就想以肩头迎接一击!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兰芷狼狈闪到几米外,这才扭头看去:便见那黑衣人大瞪着眼,眸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头却歪成个离奇的角度,竟是已被人生生扭断了脖子!

黑衣人的身体缓缓倒下,砸在青石砖上,兰芷便见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脸色阴沉的段凌。

一时间,被匕首伤到的地方忽然疼痛起来。兰芷捂住肋下,喘气唤了声:“哥……”

段凌没有表情上前,一把将兰芷抱起,道了句:“这里不安全。”便纵身跃出了小院。

段凌运起轻功在内院飞奔,兰芷蜷在他怀中,借着时明时暗的光线打量他,莫名觉察男人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厉。她觉得自己又给段凌添麻烦了,呐呐想要表示歉意:“哥,我……”

段凌却打断了她的话。男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场面基本控制住了。一会到了外院给你找大夫,然后你乖乖休息。”

兰芷张嘴片刻,终是道:“伤不碍事……我有急事,得先出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段凌听了这话,脚步似乎有了片刻凝滞。他沉默而行,直到外院的打杀声渐近,方才开口道:“已经迟了。虎威卫已经出动,你现下赶去给任元白报信,也是来不及。”

兰芷身体僵住。她一点点抬头,望向段凌:“……你早就知道?”

外院就在不远处,段凌终是停步,低头看兰芷。他觉得很奇怪,光线明明昏暗,可他却清楚在兰芷眼中,看出了质问之意。这让他忽然烦躁气闷起来。他想,他都没有追问她为何会出现在内院,为何会与暗卫交手,跟来宴会是不是别有目的,她却先怀疑他知情不报?

可眼下实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段凌简单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又是沉默。两人互望片刻,兰芷不明含义“哦”了一声,却是扶着段凌的肩一扭身,站去了地下。她别开目光朝外院看去:“我没事。虎威卫既然出动了,那哥哥还是去露个脸吧,否则怕是会惹人怀疑。”

段凌并不离开。他注视着女子的侧脸:“那你呢?”

兰芷偏开头,含混道:“我?我自己去外面找人看伤就行。”

她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是万分焦急。她觉得段凌不会相信她的话,却又担心任元白安危,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段凌一声轻叹,而后便是一阵风声!

兰芷心中一惊,急急扭头想要闪躲!却是不及!她只觉后颈一痛,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段凌抱住兰芷软倒的身体,又是一声叹息。夜色与火光之下,他轻柔抚开女子散落的发,喃喃道:“你背着我做了那许多事,我都不曾怪过你……”他缓缓垂头,在兰芷额上印下一吻:“所以这一次,换你原谅我……可好?”

一吻终了,段凌抬头,面色已然冷硬。他再次抱起兰芷,几个起跃,直接出了秋府。小巷内,任千户等在马车边,见到他出现,一脸喜色上前:“大人,那首领拿到令牌后,果然去质子府带走了太子。也不知他们从哪弄来了黑.火药,现下城内四下爆炸起火,到处人心惶惶,秋玉成手忙脚乱无暇他顾,正是虎威卫大显身手的时机!”

如果兰芷此时清醒,听言必会松一口气:她的弟弟虽然中计,却到底还有后招。只要虎威卫不干预,他完全可以趁混乱带太子逃离。

可段凌听言却丝毫没有反应。其实早在看见兰芷与暗卫交手时,他的心中便有了决定:他是可以放任元白一条生路,但他不可能放中原太子随任元白一并逃离,否则做得太过,怕是会惹来秋玉成怀疑。可太子不离开浩天城,任元白又怎会死心?往后任元白若是再做出些什么事,将兰芷牵连其中……

段凌抱住兰芷的手微紧,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与其今后担惊受怕,还不如借秋玉成这设计之名,绝了任元白这后患!

段凌掀开车帘,将兰芷小心放去了车内软垫上。然后他下车,对任千户道:“送她回我府上,你亲自看着她。我不回来,不要让她出外。”

任千户愣了愣:“大人,这……”

段凌却不再管任千户。他牵过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马,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喝了声“驾!”就这么策马远去!

他的身后,秋府的火终于熄灭。侍卫与家丁们忙着整理现场、安顿伤员,谁也没有注意到,秋府最高的大堂顶上,藏着一个人。

司扬立于大堂之上,将手中的小长筒收入怀中,静默片刻,忽然便呵呵低笑起来。

——她看见了!她全都看见了!

不枉她花大价钱,从西洋商人手中买了这稀奇东西,竟能看见几里外的事情。袁巧巧死后几个月,她都在暗中关注段凌,却一直没有抓到这人的把柄。今夜起火后,她见到段凌找来任千户私语,便生了疑心。她知道以自己的功力,没可能跟踪段凌,这才藏身在这大堂顶上,用千里眼偷窥,果然见到段凌偷偷潜入秋府内院,和不知哪冒出的兰芷一并,联手杀了三名家丁!

可很快,司扬又兴奋不起来了。她的确看到了一切,可没有真凭实据,她说的话有几人会相信?

司扬思量片刻,也趁人不备摸进了内院。小楼前的三具尸体还没清理,想是府中人手都去了外院,没人注意到这里。她轻轻推开小楼门,闪身进入,就想看看这楼中有什么东西,或许便能发现线索,找到证据。

可她在楼中四下翻找,却只见到了些寻常器具,无奈之下,只得失望转出。不甘与憎恨啃噬着她的心,司扬立于院中,忍耐不住重重一拳!捶在一旁的树干上!

树枝狠狠一晃,落叶纷纷而下。司扬的目光无意识跟着树叶落在地上,却意外发现树边的尸体……竟然睁着眼!

司扬一惊!定睛看去:便见到那人看着她,嘴巴微微动了动,眸中竟然有了求救之意!

——这人没死!

狂喜涌上心头!司扬扑去那人身旁,连声呼喊:“坚持住!坚持住!我这就为你找大夫!”

作者有话要说:  咳,作者菌回来了…………

停更一个月我错了,躺平任抽打QAQ(如果还有人在的话……

今天起恢复更新。但是因为公婆过段时间才会来帮忙,所以暂时一周只能更一到两章,大家不嫌弃的话就随便看看吧/(ㄒoㄒ)/~~

☆、第46章 反目(二)

任元白坐在车厢中,听完手下汇报,一脸凝重放下车帘,缓缓闭上了眼。

坐在他对面的太子苏明瑜一路静默不语,此时见状,双手不自觉握紧。他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不及开口,却见任元白睁眼站起,二话不说抬手!竟是将他发上的玉簪扯了下来!

乌发立时散落。任元白一边朝苏明瑜道:“殿下,得罪了。”一边胡乱抓住他的发盘起,又躬身,却解苏明瑜的腰带。

苏明瑜有片刻呆愣,可反应过来,却没有挣扎,甚至配合抬手,方便任元白行动。

任元白暼了眼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叹息一笑:“殿下就这么任微臣折辱?”

苏明瑜神色坦然:“你我一同长大,既为君臣,亦为知己。于你,我身家性命皆可倾付,又何来折辱之说?”

任元白笑不出来了。他将苏明瑜的外衫脱了,这才蹲下,自车凳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拿出了一套粗布短衣。然后他平静道:“元白无能,愧对殿下信任。眼下追兵渐近,全身而退已是无望,只能兵行险招,最后一搏。”

他将衣衫递给苏明瑜:“殿下且换上这套衣服,乔装成山中农夫,立时下车逃离。我会派高手与你随行。”

苏明瑜依言起身穿上短衣,却是问:“那你呢?”

任元白又从包袱里扯出了一双草鞋:“前面便是平定山脉,我会兵分三路进山,吸引追兵,为你争取生机。此番若是苍天庇佑,殿下有幸躲过,萧简初自会与你联系。”

说话之间,苏明瑜已经换好衣裳。任元白蹲下为他换上草鞋,再站起时,朝着车厢外道:“停车!”

马车停下。任元白扶苏明瑜下车,又唤来五名手下,一番嘱咐。他自幼顽劣,从小到大都不曾主动朝苏明瑜行君臣之礼,可分别在即,他却忽然生了叩拜之心。他想告诉苏明瑜他对中原的一片拳拳之心,想恳求苏明瑜看在中原万千百姓的份上,不论未来多艰难,都要活着回去。可最终,他却只是伏地叩首,沉声道:“臣便送到这里,殿下往后……请万事小心。”

苏明瑜扶他起身,眸中情绪复杂,却只是道了句:“中原得你任家,百姓之幸。”

苏明瑜离开后,任元白弃了马车,果然兵分三路进了山。十几天前,他也曾在这山中躲藏,被相同的人追赶,只是彼时他清楚他不会有危险,而此番若是被抓住……他的身份已然暴露,却是断无可能生还。

山路颠簸,风在耳边呼啸。夺命狂奔时,没缘由的,任元白忽然想起了兰芷。

他的姐姐自小就待他好。爹爹古板,娘亲拘泥,一家人里,他最喜欢的人就是姐姐。犹记幼时,他还曾傻傻想过,他们姐弟俩要找对兄妹成亲,这样他们就可以一直住一起,姐姐就可以一辈子照顾他。后来长大了懂事了,这个目标就变成了给姐姐在京城里找个夫君,这样往后他在京中为官,还可以就近照顾姐姐。

那时的他们谁也想不到,任家的天不会屹立不倒,皇城的高墙也并非固若金汤。他们终是因为国破家亡天各一方,一个沉浸于往事夜夜苦痛,一个为复国日日谋算。

此番重逢,他真没脸见姐姐。他算计了自己唯一的仅剩的亲人,他亲口相求,让他想照顾一世的人为他涉险赴难。

马蹄踏响声中,任元白皱起了眉。他忽然有些迷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是首领,一切设计都出于他之手,没人逼他大公无私不徇私情。他完全可以不将兰芷牵扯进来,又何必央求她出手,害自己难受难安?

…………

他的思考没有得到答案,便被身后袭来的冷箭打断。不过一个时辰,追兵竟已在不远处。身旁的护卫陆续中箭倒下,任元白终于赶跑脑中纷乱的思绪,握紧缰绳,催马狂奔。

可山路一转,有人却挡在了他的前方。段凌领着几名骑兵堵在路中,一身萧杀之气,目光冷厉看他。

任元白吁马停下,扭头朝后望去。追兵竟是不多,只有十余人,可他近百名护卫却都已身亡。逃无可逃之际,任元白反而轻松了:这批人功夫高强,定然是段凌的精锐,他们来追自己了,那太子逃脱的希望就更大。

段凌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理。男人冷冷开口道:“任元白,太子已然被俘,你还有何脸面苟活?”

任元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失败的沉痛让他没有注意到段凌这话的古怪逻辑,他只是努力保持平和,一言不发,只待追兵将他捆起。

无错,任元白知道他会被诛杀,但也清楚他不会死在这里。身为浩天城的细作首领,他手中掌握了太多信息,宇元人自是要将他活捉带回城刑讯。他还知道酷刑之下,他会生不如死,可这炼狱他决意一赴,只因他若活着,或许便能以自己做筹码,为苏明瑜多换一线生机。

段凌却只是眯眼看他,并不发令。任元白不明所以。他觉得段凌在等待他做些什么,可此情此景,他还能做什么,他却又弄不清。双方就这么僵持半响,段凌忽然微微偏头,而后脸色一变!男人神色挣扎看他,竟是没有预兆弯弓搭弦,咬牙道了句:“任元白,我说过……再有下次,不会饶你!”

这转折太出乎意料,任元白还没反应过来,那箭便携着疾风呼啸而来,正正扎穿了他的胸膛!

任元白被箭矢的力道带得朝后连退几步,这才不可置信低头看去。便见到血染红了衣裳。呼吸突然被夺,力气瞬间流失,任元白只觉再无法站立,失去支撑,重重倒在了地上!

当身体砸在尘土里的那一刻,任元白忽然产生了幻觉:他仿佛听见了兰芷尖利的叫喊声,很远很远,却又似乎很近很近……

意识开始飘忽。他以为此时此刻,他应该什么也想不了,可偏偏,他的脑中却闪过了许多事情:比如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比如他担心苏明瑜会被怎么处理,比如他觉得无脸下去见他爹娘,比如……比如方才,段凌原来是在等待他自尽……

却感觉有人冲到他身旁。兰芷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崩溃与绝望,任元白定定看她,又仰面望天,微不可见眨了眨眼睛。

便是此刻,任元白忽然明白了,段凌为何希望他自尽。那个男人担心他活着回去会连累他的姐姐,所以索性一了百了,让他死在这里。

一时间,他竟是有力气扯了扯嘴角。原来……姐姐所言果然无错,段凌待她很好,好到愿意承担风险,杀死他这个必须活捉的细作首领。如果……此番带苏明瑜逃离的人是姐姐,段凌定是会放过他们,或许他们就能成功也不一定……

任元白的目光慢慢飘回兰芷脸上,目光却再无法聚焦。他用尽力气想要抬手,却只能动了动指尖。兰芷却抓住了他的手。任元白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上,心中忽然无比难过,可他却撑着最后一口气,动了动嘴唇:“姐姐……太子……”

这句话出口,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掐住了兰芷的手,就如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用力。兰芷反握住他的手,另一手搂住他的肩,将他抱入怀里。她的身体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然后她哽咽道了一个字:“……好。”

那声音就如被埋在了土中一般,又闷又沉,让人光是听着都觉得喘不过气。任元白心中愈发难过了。一路上思索的问题此时又跳了出来,他满心悲哀地想,他为何要这么做?他为何要将苏明瑜托付给兰芷?他为何要让姐姐接手这么危险的事情?

——他明明希望她快乐安康过一辈子啊……

那无力的悲伤仿佛自心中溢了出来。任元白眼角缓缓滑落一行泪,喃喃道:“姐姐,对不起……”

兰芷看见了他嘴唇的蠕动,努力将耳朵贴近。然后她听见任元白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我是……真想对你好的……”

然后他头一偏,便再没了声息。

兰芷将头埋在他的肩,终是嘶声痛哭:“啊——”

这一夜,兰芷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当她再恢复神智时,天色已然渐明。她抱着任元白坐在原地,而杀人凶手段凌和他的骑兵……却早已没了踪影。

任元白的尸身已经冷透,兰芷胡乱一抹脸,擦去半干的涕泪,这才抱起她的弟弟,跌跌撞撞站起。

她找了个向阳的小山坡,寻了片芳草萋萋的绿草地,用剑挖了个坑,将任元白埋在了那里。下葬之时,有什么从任元白衣袖中掉了出来,兰芷捡起,便见到了一个香囊。

香囊的花色眼熟,原来是她陪杜怜雪一并买的。她将香囊收入怀中,发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她能去的、且又愿去的地方。

天已大亮,兰芷回到浩天城,敲响了杜怜雪的院门。门很快打开,杜怜雪一脸紧张看她。女孩显然一宿未眠,见到兰芷便是一愣,却是急急让她进屋,问道:“他们逃脱了没?”

兰芷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了那个香囊。杜怜雪颤抖着手接过:“元白……怎么了?”

一时间,兰芷忽觉喉头干涩。这让她说得字字艰辛:“他死了。”

杜怜雪攥紧香囊,眼泪立时出来了。她先是呜咽,而后跪坐在地,放声大哭。兰芷静静立在一旁,却觉得再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的灵魂仿佛出窍一般,已自这苦痛中剥离,以至于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杜怜雪,她心中的悲伤几近平静。她甚至有些同情失去了任元白的杜怜雪。

可随即,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她没资格同情别人。因为昨夜……她不仅失去了任元白,还失去了,她愿全心交付、可信任依靠的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  呼……是时候把第一版文案牵出来溜一圈了——

“兰芷怎么也想不到,她和段凌会走到这一步。

她与他日日相对,夜夜同眠,却恨他入骨。”

不虐不虐,咱们只相爱相杀23333

☆、第47章 反目(三)

兰芷呆坐了一宿,段凌却是忙得一夜脚不沾地。当初他说太子已然被俘,是骗任元白的。他的确分派了人手抓捕苏明瑜,却并不知道进展如何。看到兰芷伤心欲绝,他既不安又难过,却无法相陪。他已经杀了任元白,若是再抓不到苏明瑜,圣上那边却是没法交代。

所幸,他的手下总算靠谱,已经将苏明瑜抓住。段凌看着一身污泥被五花大绑的苏明瑜,眼中杀意再次闪过。

段凌听见了任元白临终时的那句“太子”,也听见了兰芷那句“好”。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段凌心中再清楚不过。可中原虽已亡国,宇元却并没有彻底将之掌控,苏明瑜对牵制中原有很大作用,段凌又实在不敢杀他。

无法之下,段凌只得带着苏明瑜回城。他本该一并带回任元白的尸体,可考虑到兰芷的心情,他还是留了具全尸给她。这么做意味着他要承担极大的风险,还得编排一个没有漏洞的故事,并且安排人手制造假象。

面圣时,又是一番心惊胆颤。秋玉成比他早到,已经在内殿挨了半个时辰的骂。可许是相比秋玉成的失策,“细作首领走投无路跳崖自尽”这失误还算可以容忍,又或许是圣上已经在秋玉成那发泄了怒气,段凌竟是没被责罚。他汇报完出殿,始觉松了一口气,却听见身旁的人重重一声哼。

段凌扭头看去,便见秋玉成臭着一张脸,拧着眉毛道:“小凌凌太狡猾了!我还迟来了些见圣上,你却故意拖时间,来得比我还晚!好了,让圣上把我一顿臭骂!”

段凌照旧冷淡道:“谁说我故意拖时间了?我出城一番,本该回得晚。”

秋玉成又是一声哼:“你不必唬弄我。”他比出三根手指:“三刻钟,你少说拖延了三刻钟。”

段凌心知他算得不差,又怕说多错多,遂只是踱步前行,并不答话。秋玉成却当他这是默认了:“罢了。此番我没料到那首领有□□,被他胜了一筹,本也该我被骂。”他一脸愤愤:“而且,那些暗卫根本就是一群废物!此番出动,有人因为城内骚乱被绊住脚,有人跟踪时被发现,有人在打斗中受伤……更别提看守令牌那三人,竟是两死一伤!”

段凌心猛地一跳,不自觉朝秋玉成看去。秋玉成并无觉察,继续道:“三个人一并埋伏互相照应,本该万无一失,他们怎么还能失手?!若不是府上家丁听到动静前去查看,那三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段凌别开目光,心中一时惊慌:还有个黑衣人没死!可那人看见了阿芷!怎么办?!

可是很快,段凌又冷静下来。秋玉成现下只是抱怨手下无能,却并没有提及兰芷,这说明秋玉成还不知道兰芷是刺客。他一番回忆,觉得昨日他与兰芷下手狠绝,那三人即便有谁侥幸存活,也一定身受重伤——比如那幸存者现下还昏迷不醒,来不及向秋玉成透露消息。

果然,秋玉成撇撇嘴:“如此废物,活下来又有何用?偏偏他不咽气只是昏迷。若不是怕寒了人心,我根本不会令人救他。”男人轻描淡写道:“最好他直接死了,否则若是转醒,还要来我眼前添堵呢。”

秋玉成的期盼,其实也是段凌的心思。出宫后,段凌立时赶回府上,找来了童高,让他尽快将人灭口。童高领命离去,段凌这才得了空闲,急急去找兰芷。

段凌一番思量,觉得依兰芷的性格,遭此大变,定是不会轻易露面,遂派手下去军营打探消息,自己则直接去了杜怜雪家中。杜怜雪府上院门紧闭,段凌犹豫片刻,翻墙闯入,可他进屋一番查探,却没有见到人影。

段凌又去了新凤院。任元白身份已然暴露,守备军将新凤院翻了个底朝天,段凌假借巡查之名四处查看,也没有看到兰芷的身影。手下此时却正巧前来,回报兰芷也不曾回过军营。

段凌一时踌躇。便是此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划过:任元白一死,兰芷会不会对他心灰意冷,不告而别回中原了?

此想法一出,段凌只觉心被揪紧。他再按捺不住,嘱咐心腹在城里暗中查找,自己则策马出了城,朝平定山脉而去。

段凌自是不可能糊里糊涂就追去中原,且偌大的山脉,找人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来到任元白死处,运起轻功四下奔走,终是在一小山坡上找到了一座新坟。

坟头用石板立了块墓碑,上面刻了几个字:元白之墓。段凌在坟前停步,心中大石终于落地:兰芷若是回中原,必定会带走任元白的尸体,现下她将任元白葬在了这里,显然是不打算离开。

日头已然西沉,段凌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合眼,精神又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此时一放松,便觉疲惫上涌,遂就在那新坟边坐下,休息了一刻钟。可一刻钟后,他却还是叹气站起,背着夕阳,策马回了浩天城。

到浩天城时已是戌时末(21点)。手下也没有兰芷的消息,段凌只得先行回府。卧房没有点灯,他斥退下人,方才推开门,脚步便是一滞:房中竟然有人。

可那熟悉的气息却让他瞬间放松了身体。段凌只做未察觉,进屋关门,还未转身,便感觉脖子一凉,一把剑架在了他的颈上。

性命受胁,段凌觉得自己总该有些紧张,可没来由的,那些疲惫却如潮水忽然退散。他微微偏头,柔声道:“阿芷,我找了你一天。”

脖子上的剑纹丝不动,兰芷的声音也如那剑一般,意外平稳:“是么?好巧,段大人,我也在这等了你一天。”

那生疏的称呼让段凌一声轻叹。可他还是缓缓转身,依旧温和道:“阿芷,你这是要杀我么?”

黑暗中,他看不清兰芷的表情,只能听见她不便喜怒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段凌抬手握住剑尖,将之稍稍挪开:“不可以呢。不管是杀我,还是伤我,都不可以。”

兰芷任他动作,却回以一声轻嗤。段凌仿若未闻,和缓解释道:“此番暴动,朝廷必然警惕,我若受伤,定会引来注意,届时我怕你没法脱身。所以,暂时不可以。”

那剑尖一偏,段凌松手。兰芷收剑回鞘:“多谢段大人提醒。我本也没打算杀你。”

窗门紧闭,没有光线,女子的身影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段凌试探着上前一小步,尽可能声音低柔道:“阿芷,我知道现下说什么都没意义,只求你原谅我,我……实在不得已。”

他的万般小心,却换来了兰芷的一声轻笑:“不敢。段大人一心为国,光明磊落铁面无私,实乃圣上的忠臣良将,我哪有立场责怪你。”

段凌停住脚步,心中暗叹:“阿芷,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兰芷却打断了他的话:“今日我来,便是想问一句,我们的婚事是否继续?”

饶是段凌诸多推测,也不料兰芷竟会问出这个问题。他谨慎措辞道:“你若是暂时没心情,婚事推迟……也不是不可以。”

回答他的,又是兰芷古怪的轻笑:“我怎会没心情?段大人此番立了大功,加官进爵指日可待,你若是还愿娶我,我又怎会不嫁?”

段凌默然片刻,也不与她争辩,只是道:“如此,甚好。”

兰芷却又笑道:“更别说,我已经答应了元白,要帮他救太子回国。若是能嫁给你,将来顶着段夫人的头衔,还不知能获得多少便利。”

说完这话,兰芷微微仰头,似乎在等待段凌的反应。段凌觉得她在期待自己反对,抑或是在期待自己焦躁,可他并未如她所愿,只是沉默站立。

这意外的静默却让兰芷不满意。她又补充道:“段大人若是怕受我连累,现下悔婚还来得及。毕竟我也知道,我干得是掉脑袋的事情。”

段凌眼睫微动。他承认兰芷这话戳中关键了,他无法忍受兰芷置身险境。可他依旧克制了自己,沉声道:“不论如何……你若愿嫁,我便愿娶。”

兰芷一时静默。可很快,她退后一步,冷淡道:“好,那我们便成亲。”她顿了顿:“这也是我的婚事,所以布置上,我也要参与。你可同意?”

段凌微微眯眼,犹豫片刻,终是应允。兰芷得了这许诺,再不多呆:“那便这样吧。”绕开段凌朝外行去。可推门时,她却又顿住脚步,偏头公事公办道:“这些日我会住去杜怜雪那,婚礼方面,你若有事相商,可以去那找我。”

段凌跟着出外,目送她离开,这才缓缓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脖颈。之前他转身时虽然小心,剑锋却还是划伤了皮肤,现下那伤处微微刺痛,提醒着段凌他的困境。

预料之中的争吵或者打斗没有出现,段凌开始认识到事态比他想象得更严重。他确定兰芷心中是怀着恨意的,可她冷静得可怕,不过一天时间,昨夜那种崩溃就不见了踪影。段凌害怕她这般压抑自己,会诱发更大的问题。

男人立于院中半响,着人唤来了府中管家。管家以为他家大人又要过问婚事安排,笑呵呵带着两人一并去见段凌。

段凌见管家带着人来,几不可察皱了皱眉。管家立时发觉不对,连忙斥退二人,这才独自上前。段凌却问了句:“那两人是谁?”

管家只得介绍道:“是陈掌柜和祝掌柜。他们的戏班子是浩天城里最出名的,我便想着问问你,成亲那天,要请哪家来唱戏?”

段凌垂眸默然片刻:“阿芷说要亲自布置婚事,这些事情,你往后问她便是。”

管家愣了一愣:“这……兰芷姑娘之前只说随意,小人这才逾越,代为安排了许多。现下成亲在即,若是全部要改,怕是来不及。”

段凌淡然道:“不怕,她不会太为难你。届时她说怎样,你便怎样,只是府中的守备,吩咐他们多留个心。”他停顿片刻,补充道:“她的安排,你要事无巨细向我汇报。成婚时若有任何事情涉及到她,也要即刻报我知晓。”

管家莫名觉得,这几个要求连在一起有些古怪,却是明白了事态严重,肃然应是。段凌这才回到屋中,点亮了灯。

烛光摇曳中,段凌疲惫按了按眉心,暗自思量:阿芷此时提出要参与布置婚事,定是别有用心。可却不知,她到底想折腾什么事情?

杀任元白的那一刻,段凌便清楚兰芷一定会伤害他以作报复,那与其被动等待,还不如顺水推舟,为她创造时机。今夜他嘱咐管家,便是为她的行事铺好了路。虽然这么做会给他增加麻烦甚至是危险,但却可以确保兰芷尽快发泄情绪。

段凌决意要疏散兰芷的怨恨,然后慢慢修复他们的感情。他相信兰芷是爱他的,那么时光终会带走一切不愉快,他们终会厮守在一起。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耐心等待,为她的所作所为善后,并且,尽可能保护好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扯袖子:阿芷阿芷~~~

兰芷扭头看:?

作者嘿嘿笑:你要和哥结婚……那洞房怎么办呢?

兰芷变脸拂袖:多管闲事!

☆、第48章 新婚(一)

段凌次日清晨就得到了幸存暗卫重伤不治,昨夜已然身亡的消息。可童高却迟迟没有回府。段凌等到日落,终是吩咐心腹前去打探,只因童高不仅暗杀靠谱,而且是个好手下,未免段凌处于被动境地,每每任务结束后,他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汇报。现下他没有出现,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心腹很快传回消息。秋玉成口中说着不想救治暗卫,其实也是气话,毕竟暗卫看见了刺客,若是转醒,不定就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所以秋玉成派了四名侍卫前去看护,但这四名侍卫昨夜并没有发觉不寻常,都以为暗卫是正常死亡。

段凌听罢,微微皱眉:很显然,童高的暗杀是成功的,那他迟迟不归,应当是任务之外出了状况。段凌一番思量,决定等上几日再做定夺,毕竟以童高的谨慎,再加上他的好武功,一般不会有大碍。可没来由的,这事却莫名让他心中不安。

他还没时间细细思索,管家却又遣人来报,只道兰芷姑娘带了一批乞丐入府,现下正在偏院吃饭。

段凌只得敛了心思,前去查看。偏院四下站着十余男女,个个满面尘土穿着破烂,都捧着个大碗在狼吞虎咽。段凌一眼扫去,竟是没见到一个宇元人,都是中原、白韩、东离国人。管家正在偏院一角和兰芷说话,一脸为难:“阿芷姑娘,这么大的事,我实在没法做主,你还是等大人来了与他说说……哎,大人来了!”

段凌行上前。兰芷抱着剑斜斜靠在院墙上,垂着眉眼不看他,衣裳上也有些尘土。段凌朝着管家一个眼色,管家便机灵招呼众人离开:“大家跟我去厨房,那边还有热汤。”

十余人齐齐偏头看兰芷。兰芷没有抬眼,却是微微点了点头,众人这才鱼贯离开。院中再无旁人,段凌这才开了口:“阿芷,这都是些什么人?”

兰芷简单答话:“我选的仆人。”

联想起手下的汇报,兰芷今日去了防关外,段凌大致猜出了所以:这些人并非乞丐,而是想要入浩天城的流民。兰芷定是利用职权之便挑了些流民带入城,或许是为了方便在其中安插细作,或许是想培养些自己人,又或许是……单纯想给他添堵。

此等小事,段凌倒不会因此不悦,相反,他觉得管家到底机灵,明明得了授意却拖延着不应允,也就给了他机会与兰芷相处。他一边暗自决定要让手下去查探那些流民的底细,一边寻了个话头:“为何要自己带仆人?府上的仆人不喜欢么?”

兰芷终是抬眼看他,嘲讽一笑:“我若说是,你可会遣他们出府?”

段凌一派淡然:“他们既为下人,本就生若浮萍,若是碰上随性的主子,不讨喜时丢了性命也是有的,何况只是遣出府。”

他以退为进,兰芷倒也无法挑剔,加之若非不得已,她也不愿牵扯旁人,遂收回目光,转了话题:“你管家忠心,事事都要请示于你,索性我现下便将我的打算说与你听。你若同意,事先与他招呼好,也免得我们时不时还得见面。”

段凌笑容微僵。他心中暗道:就算管家不事事请示,过十几日我们便要成婚了,届时你我同住,你还能日日避着不与我见面?可开口却仍是应允道:“你说吧。”

兰芷便站直身道:“婚宴宾客名单要修改。段大人大婚,军中官员怎能缺席?朝廷文武,还有这浩天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也得给他们个机会前来庆贺。”

段凌本来都与兰芷商量过,不打算大肆操办婚礼,现下见她改了主意,沉吟片刻,还是问了句:“为何?”

兰芷勾唇轻笑:“我若不多请些宾客,尽快让大家知晓我段夫人的身份,不是白白嫁给了你?”

饶是段凌有所预期,听了这话,心中难免闷堵。可他还是忍耐道:“请帖还没发出去,你若想多请些人,拟个名单给管家,他自会为你打理。”

兰芷点头,又开口道:“第二件事,便是成婚当日,我也要外出迎客。”

这回,段凌有些犹豫:“阿芷,宇元虽然民风开放,也曾有新娘出外迎客的先例,却终归不合大流,难免招人非议。”未免再从兰芷口中听到什么伤人话语,段凌补充道:“你若是想与人攀交,也不一定就要在婚礼当天迎客,完全可以等婚后再从长计议。”

兰芷一声嗤笑:“非议?非议我什么?行为不检?别有用心?”她将怀中的剑换了个姿势抱住:“他们没说错啊,我本也不是什么贤良女子。当初在军营时我便说过,什么东西都有价码,只看你给不给得起。此番成婚也不过是一桩交易,你我各取所需。”

段凌克制抿唇,深深吸气:“阿芷,你想做什么,我大可以让管家配合你。但是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些气话?”

兰芷笑容愈大:“怎么,我实话实说,段大人还不愿听?”

段凌垂眸片刻。然后没有预兆的,他突然上前两步,将兰芷重重按在了院墙上!

许是他的举动太过意外,这一瞬间,段凌似乎在兰芷眼中看到了什么情绪,可是很快,那浅棕色的眸便再无波澜,毫不退缩冷冷与他对望。

段凌倾身贴近,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靠上兰芷的鼻尖。男人便用这暧昧的姿势,低声呢喃道:“实话实说?各取所需?你想要的是段夫人的身份,那我想要的呢?”

回答他的,是宝剑出鞘声!段凌狼狈闪开!多年的习武让他没有受伤,可他的衣裳下摆却被剑锋齐齐割断!兰芷站直身,剑尖稳稳指向段凌:“段大人,麻烦你弄清楚,现下我还不是你的妻。”

段凌盯着她,丝毫不被这一剑威慑:“好,你不说,那我说。我做了错事,你记恨我,我无话可说。可心怀怨恨太沉重,我希望你终能放下过往,选择原谅。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嫁给我,将来不论碰到什么困难,都能恩爱和美互相扶持。我希望过些日子带你离开浩天城,忘记这里发生的所有不愉快,找个你喜欢的地方,简简单单生活。我希望和你生儿育女,厮守一世……”

那些心意沉甸甸堆在胸口,段凌眸中情感渐渐满溢。兰芷却只是没有表情回望。不待段凌说完,她忽然收剑回鞘,转身朝院外行去:“段大人想要的太多,”她的声音不辨喜怒传来:“怕是得拿命来换呢。”

段凌看着她的背影,长长一声叹息。

这日之后,段凌还见到了兰芷几次,只是每每都不欢而散。由中原细作暴.乱引发的风波渐渐平息,没有人发现他暗中所为,段凌总算能放下一桩心事。童高却再没出现,段凌一直派人暗中搜寻他的下落,也没有得到消息。

成亲那日,一早便下了一场雨。初夏的清晨微凉,兰芷不等段凌吉时相迎,便自己策马到了段府。看门的侍卫还在研究门上的红花是不是被风吹歪了,却见到兰芷自个牵马进府,惊得手都抖了一抖,急急跑去找段凌。

段凌便知道会出状况。他跟着侍卫来到偏堂,便见到兰芷已然换好了喜服,正孤身一人背对大门,默默而立。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可她的周身竟无半件饰物,一头黑发简单盘起,中间只插着一只碧绿玉簪。她终于没有再随身携带宝剑,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此,段凌莫名觉得眼前那个身影……有些孤单。

没来由的,段凌忽然有些难过。他斥退侍卫行上前,做了一个近些日来最冲动的举动:张开双臂,自后虚虚抱住了兰芷。

兰芷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竟然没有反抗。段凌的脸蹭到了她的发丝,缓缓垂眸道:“阿芷……别这样。你应该让喜娘把你妆扮得漂漂亮亮,戴凤冠,披霞帔,满身珠翠。你应该顶着盖头娇羞期盼,等我前去迎接你……你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随意挑身自己喜服穿上,然后一个人静静躲在这,等婚礼开场。”

段凌的手不自觉用力:“我想娶你,可我不想这样娶你。我不想你连八抬大轿都没坐过就嫁给我,我不想将来你回想时觉得遗憾。阿芷……就今日,只今日,不要与我置气,回去家里等我,我们一切按照安排来,好不好?”

兰芷定定站立,久久没有回答。风卷着鸟鸣声送入堂内,依稀还可闻鞭炮作响。段凌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度,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会同意,却感觉她将手搭在了自己手上。

兰芷用不容拒绝而坚定的力道推开了他。然后她上前一步,与段凌拉开了距离,背对着他淡淡道:“宾客巳时中(10点)会来,届时我与你一同到外堂迎客,这之前我便呆在偏堂。”她的声音丝毫无波补充:“已经吃过早餐,不用劳烦。”

☆、第49章 新婚(二)

兰芷终是一个人在偏堂呆到了宾客前来。迎客时,段凌处处顾及兰芷,有时甚至会怠慢宾客,反倒是兰芷一改往日的淡漠,与众人交谈甚欢。礼毕后是午宴,段凌被人缠住灌酒,兰芷终不愿再勉强自己强颜欢笑,喝了一阵闷酒,便悄然离席。

段凌没有猜错,兰芷参与布置婚宴是别有目的。但她并没有策划什么大行动,她只是利用婚宴,将萧简初引入了宇元贵族的阶层。

任元白死后,萧简初便接手了中原细作在浩天城的一切事务。太子被下牢狱,兰芷为营救太子几次与他见面,却并未商讨出一致意见:兰芷主张出其不意,萧简初却主张稳妥,兰芷想亲自出手,萧简初却只让她藏身幕后搜集信息。他甚至反对兰芷嫁给段凌。

对于他的小心谨慎,兰芷并不赞同,可没有萧简初的助力,她却没法一人行动,遂也只得听从安排。她没有目的在后院行走,入目处处是喜庆的红色,可她的心中却沉沉闷闷。

前些日与萧简初会面的场景在兰芷脑中回放。男人告诉她,因为太子出逃,中原要向宇元赔粮万石。怨愤却无力反抗的中原百姓将这横祸归咎到任元白头上。他们没法对任元白做什么,便将任元白爹娘的尸体挖出鞭骨,还毁坏了任家的祖宗祠堂。

兰芷听到这个消息时,愤怒至极。那一瞬间,她也生出了再不管太子死活的想法,可待她平静下来,却还是决定继续计划。只因营救太子是任元白的遗愿,她现下的种种努力,只是想让她的弟弟在九泉下得以安息,与那些是非不分的中原人无关。

可是……因此而嫁给段凌呢?也只是为了获得段夫人的身份吗?若她嫁给段凌真只是为了行事方便,那即便不去费心讨好他,也总该维持表面的平和,为何现下却处处与他过不去?

兰芷停下脚步,觉得心口更闷了。她想……她是恨段凌的。她恨他杀了自己最后的仅剩的亲人,她恨他明明清楚任元白的重要,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可如果只是恨,她又何至于这般痛苦?记忆中,男人给她温暖残留不去,于是每每忆起那些过往,她都觉得灼心……

喜庆的铜锣声自前厅传来,兰芷深深吸气,不允许自己再去想这个问题。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兰芷冷冷盯着路边的树丛看了片刻,挪开了目光。

段凌竟是派了人跟踪了她。兰芷有心想做些什么让他不痛快,却终是没有找麻烦的心情。她忽略那几个尾巴继续散漫游走,却意外在花园一角碰到了一个男人。

秋玉成穿着一身红衣,盛妆程度竟是和段凌不相上下。见到兰芷,他眼睛一亮迎上前,笑眯眯道:“嫂嫂!恭喜!”

兰芷朝他身后望去,并没有见到段凌。她不料这人竟会出现在内院,却也不愿多问,侧身一礼便想离开。秋玉成却一步窜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哎!嫂嫂!你急着去哪里?”

兰芷偏头看他。段凌曾向她介绍过秋玉成,只说这人是宗人府宗令,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可任元白死后,她却觉察出了问题。令牌放在秋玉成府上,那夜的宴会又是个陷阱,秋玉成本人不可能不知情。而段凌既会称之为“对头”,想来这人定是不简单,不准他宗人府宗令背后,还有其他身份也不一定。

兰芷觉得这人一定知晓很多机密,可让段凌忌惮的人,她却又不敢轻易招惹。她思量片刻,还是礼貌而疏离道:“刚刚不胜酒力,这才出来走走,现下离席已久,自然要快些回前厅。”

秋玉成笑容愈大:“不急不急,既然已久,那也不怕再久些。”他竟是再上前一步,压低声道:“何况,我有些话要和嫂嫂说,嫂嫂定是爱听。”

兰芷微微蹙眉。男人站得离她太近了些,近得有些不合礼数。联想起段凌所言“秋玉成喜欢睡别人的女人”,兰芷觉得立时觉有些恶心。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这是个机会:这可不是她去招惹秋玉成,这是秋玉成来招惹她。她且小心应对着,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兰芷退后一步,就如寻常女子被调戏了一般不悦道:“秋大人想说什么,但说便是。”

秋玉成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件物事,在她面前晃了两晃:“嫂嫂你看,这是什么?”

兰芷一眼看去,微微惊讶:秋玉成手上拿得竟然是她雕的玉佩!

兰芷在秦安山时雕刻了许多玉器,其中不少卖来了浩天城,因此秋玉成手中有她雕的玉佩,本来不足为奇。可这人特意拿出来给她看,却有些出乎意料……

秋玉成爱惜抚摸手中玉佩:“我听说,嫂嫂亲自雕了件玉佩送给段大人?”他将手中的玉佩转了两转,展示给兰芷看:“怎么,是不是觉得你那玉佩的雕工,和这玉佩很像?”

都是我雕的,自然很像,兰芷心中暗道。她摸不透秋玉成的心思,遂并不答话,只是静静看他。却见秋玉成将玉佩收起:“我这玉佩啊,是中原一个女玉雕师雕的。不瞒嫂嫂,我喜爱艺术,特别喜欢这位大师的作品,只要见到这人的玉雕,便都会买来收藏。”

兰芷便忆起了她在秋府内院见到的风雅园林。秋玉成能从雕工上猜出她是女人,并且从众多玉器中找出她的作品,想来“喜爱艺术”这话,倒是所言不虚。那他定是发现了段凌的玉佩也出自“那位大师”之手。可段凌却告诉他,那玉佩是自己雕的……

兰芷心猛地一跳:难道……秋玉成知道了她就是秦安山的玉雕师?

秋玉成发现了兰芷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掩口吃吃笑了起来:“嫂嫂,段大人乃真性情之人,厌恶背叛与欺骗。本来你不会玉雕,随意买个玉佩送他,他也会珍惜,可你偏偏要说那玉佩是你亲手所制……”男人看着兰芷,眼中带着种心满意足的恶意:“你说,若他发现了你的欺瞒,会做何想?”

兰芷垂眸,总算明白了秋玉成所想。秋玉成并未将她和那中原女玉雕师联想到一起,他只以为她买了个玉佩送给段凌,却骗段凌说是自己亲手雕制。此番他来内院或许根本就是为了见她,他想试试能不能用这事拿捏她,若是可以,他便可以借机做些什么,让段凌糟心。

兰芷便如他所愿,顺水推舟紧张道:“我并非故意欺瞒,是阿凌自己误会了……”她张了张嘴,终是放弃了狡辩一般一声叹息,恳求道:“秋大人,这件事情,还请你不要告诉阿凌。”

秋玉成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万分开心:“自然自然,你们已然成婚,我又怎会这般不通人情?”他口中说得通达,手却忽然去抓兰芷的手腕:“只是,嫂嫂既是爱玉之人,那不如改天来我府上,你我共赏玉器?”

兰芷将他的动作看得真切,想要躲开,却是不及,心中便惊了一惊:这人的功夫竟是与段凌不相上下!她不愿让这人探出自己的武功根底,是以没有使出全力挣扎,只是低低道:“秋大人,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秋玉成不松手。男人还怕别人看不清似的侧开身,特意显露出两人交握的手:“嫂嫂这是不愿去么?”

兰芷知道不远处就藏着几名侍卫,她若是呼救,他们定会前来帮忙。可她只是恼怒而惊慌道:“我答应你便是,快快松手,让人看见可怎么办!”

秋玉成得了这应允,这才松开她。他朝侍卫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嘻嘻笑道:“那便这么定了。”他亲昵在兰芷肩上一拍,扫去不知何时沾在她衣上的落叶,告辞道:“我期待与嫂嫂再会的那天。”这才运起轻功远去。

兰芷忍住厌恶不去擦被秋玉成碰过的手腕,只做无事一般,面色平和朝着侍卫处行去。小路转过一道弯,果然有人立在树丛旁。可看清那人面容时,兰芷却是呆住了:“……爹爹,你怎么在这?”

段广荣一脸怒容盯着兰芷,似乎想要训斥她。可老人几番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没说,便转身拂袖离去。

兰芷看着他的背影,犹豫许久,还是没有追上去。

却说,段凌被灌了不少酒,再不敢喝,寻了个机会脱身,躲去偏堂喝茶醒神。他其实清楚他与兰芷之间的问题尚未解决,可抵不住婚宴喜庆的氛围,被人恭贺多了,自己也忍不住有些开心。

正在胡思乱想觉得美好之际,却听见有人敲门。一名心腹入内,脸色凝重道:“段大人,我们找到童高尸体了。”

段凌眼皮一跳,酒意醒了大半:“在哪?”

心腹答话:“城东的粮仓。他藏在房梁上,若不是守备正巧修缮屋顶,怕是还不会发现。”

段凌抬手按了按眉。酒劲发作,他开始觉得有些头疼:“尸体带回了?我去看看。”

心腹便带着他朝后院行。却远远见到一名侍卫急急奔来:“大人!大人!老太爷执意要回府,现下已经在路上!”

段凌皱眉:“怎么回事?”

侍卫低头呐呐道:“老太爷在花园散步,正巧见到兰芷姑娘在与秋大人谈话……”

段凌听完侍卫的讲述,脸色已然阴沉。他咬牙道了三个字:“秋玉成……”

心腹察言观色道:“大人若是有事,童高那边,不如我先行查探?”

段凌点头,朝侍卫道:“阿芷现下在哪里?”

兰芷目送段广荣离开,心情也不好。她知道有人在近旁,却以为是跟踪她的侍卫,怎么也不料竟是段广荣。她不介意被侍卫看见她与秋玉成的亲密举动,也不介意段凌因此误会,却不愿将段广荣牵扯进来。可既然被发现,她却又不愿多做解释,毕竟在她心中,始终认为嫁给段凌只是一场交易,那她自然不该对他的家人太过上心。

神思恍惚间,兰芷发现自己竟是来到了段凌卧房外。她的洞房花烛夜便该在这个地方,可屋内却毫无装饰,简单的摆设与府内喜庆的装扮格格不入。

这也是兰芷的安排,管家竟是照办了。兰芷在房门外默立片刻,终是抬脚跨过门槛。她没有目的在房中走了一圈,目光不意瞥见衣柜角边散落着两颗花生。成婚时,洞房内要撒花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这两颗花生想是不知情的喜娘布置的,下人收拾时却遗漏了下来。

兰芷在衣柜边蹲下,拾起两颗花生。早上段凌抱住她央求她的一幕在脑海划过,兰芷忽然觉得胸口闷堵,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她努力想要平复心情,却意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兰芷连忙扔了花生转身站起,便看见段凌推门而入。

☆、第50章 新婚(三)

段凌脸色不大好。男人直直看着兰芷,片刻开口道:“爹爹离开了。”

兰芷一怔。按照宇元习俗,下午新郎新妇应当拜见长辈,段广荣却提前离开了,看来生气不小。

她只是默立并不说话,看在段凌眼中,却像是无动于衷。段凌深深吸气,努力保持冷静:“阿芷,我知道你记恨我,可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段广荣是我养父,他没几年光景了,你又何必让他不开心?”

那句“是我养父”刺得兰芷心中一痛。她本来决意不与段凌谈论任元白之死,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原谅他的可能,此时话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你杀任元白时,可曾想过他是我弟弟?”

段凌其实清楚,现下不是好好谈话的时机,可兰芷的逼视却让他不得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有别的选择吗?圣上让我率虎威卫千骑去捉拿他,他便是只苍蝇也没可能逃出去,我不杀他,难道还将他带回牢中刑讯?”

“你有选择!”兰芷胸口急剧起伏:“你明明有选择!如果……如果当日被追捕的那个人是我,你敢说你没办法救我一命?”

若是放在平日,段凌一定不会与兰芷讨论这种伪命题,可尚未彻底退去的酒意再次涌上头,他竟是直白答话道:“对,如果是你,那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会救你。可那是任元白。他利用你,多次害你置身险境,我为何要为那种人冒险?”

兰芷几乎是嘶吼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句话出口,胸口闷堵的情绪仿佛也决了堤。任元白死后,兰芷第一次毫不遮掩,带着恨意盯住段凌。段凌觉得那目光就如有实质般一刀刀在他心头剐,饮茶时的幻想犹在目,此时看来却是个笑话。心中仿佛有什么破笼而出,段凌忽然转身行到书桌前,抓起上面摆放的宝剑,重重扔去兰芷面前!

金属落地的声音中,段凌步步朝兰芷逼近。男人眸中如有火焰燃烧,可语调却沉沉仿若坠着寒冰:“那是你父亲的剑。他曾是纳兰家族最强的男人。”

场面开始失控。段凌曾想过要无条件容忍,兰芷原以为她能一直假装漠然。可今日,他们谁都没能做到。矛盾如火药,他们的感情却如火星,若在不经意间稍稍显露,便会将两人点燃。

段凌紧贴兰芷而立,抬手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道:“这个世上,只有我是你血脉相融的亲人。现下我们成亲了,我还是你的夫君。我才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人。”

回答他的,是兰芷扭身反手的一个耳光!兰芷挣脱他退后一步,冷笑道:“你也配?不过是纳兰旁家的走狗,还敢说和我血脉相融?”

这一耳光扇得用力,段凌的发冠都被打得掉在了地上。他保持微微偏头的姿势,任头发遮住脸,半响没有开口。房中一时只能听见兰芷急促的喘气声。

可下一秒,男人却突然动了!他出手如电去抓兰芷的肩,似乎想要制住她,可兰芷却早有防备闪开,俯身就去抄地上的剑!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段凌却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剑踩在了地上!兰芷单手撑地双腿腾空,改而去踢他的胸!段凌灵活扭身错开要害,任肩膀被她踢中,却是借机反手缠住她的小腿,将她掀翻在地!

兰芷摔在地上还想起身,段凌却迅速压住了她的四肢。彻底被制时,兰芷放弃了反抗,恶狠狠吼道:“滚!”她被男人压在身下,却反而昂着头,高高仰起下巴:“纳兰凌!你的宣誓呢?你的效忠呢?我以纳兰王的身份命令你!滚开!”

这句话让段凌眸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眸中有一瞬间的错愕与迷茫,手上也松了劲。兰芷一把将他推开,再不看他一眼,就如一个真正的王者一般,面色冷傲起身整理衣裳。

她以为这就是这次争吵的结束,越过依旧坐在地上的段凌,便准备离开。却感觉身后一阵劲风!然后天旋地转!

段凌将兰芷拦腰抱起,几步扔去了床上!男人再次重重压上,双手掐住她的手腕,双腿禁锢住她的双腿。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声音低哑似在唤她,又似在自语道:“王……”

这个姿势实在太贴近,近到稍稍一动,便好似缠绵厮磨。兰芷却烧红了眼丝毫不顾忌,扭动着斥道:“放肆!”

段凌咬牙,一言不发任她扭打,待她动作稍停,方才抽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的衣裳!

男人□□肩头的尹罗花烙印映入眼帘,兰芷停了挣扎,呼哧喘气。段凌对上她的眼:“这烙印在,我的誓言便在。我会守护你效忠你,直到我生命的终结。可是……”他语调压抑,带着种隐忍的疯狂:“我不想做你的狗。我想做你的男人。”

兰芷没有停顿接了话:“做梦!”

段凌定定看她,忽然伸手,竟是从一旁的枕头下抽出了一把匕首。他将匕首塞入兰芷手中,又将衣裳扯得更开,喃喃低语:“我知道,要我拿命来换是吗?”他握住兰芷的双手,将那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好,我们换。”

刀尖毫不含糊入肉,血立时流了下来。男人的声线愈低,语调柔和仿若呢喃情话,说出的话却逼人:“你若恨我,现下便杀了我。否则,给我想要的。”

说罢这话,段凌松手。他其实可以暗中防备,但他没有。他的胸中堵着一口气,以至于他必须以性命为筹码,去确认兰芷的情意。而这一次,兰芷没再骂他。她保持握刀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答话。段凌直直看她静静等待,她却始终没给反应。

段凌的心中,暴躁与沉郁便随着这时间流逝,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涌上的期盼紧张。静默持续,他的理智渐渐回笼神情渐渐和缓,甚至开始酝酿如何措辞,却见到兰芷动了。她的匕首没有扎进他的心窝,却是朝他肩头挥去!

痛感尖锐传来,段凌一声闷哼!兰芷借机狠狠一推!将他掀翻在地!然后她站起身,冷冷道:“杀了你?那岂不是白费了我嫁给你的心机?”

段凌偏头看去,便见到肩头血肉模糊,陪伴他多年的那个烙印不见了踪影。兰芷手中的匕首滴着血,更衬得她的神情异常冷漠:“你想要痛快?我偏不成全你。”她将匕首扔去地上,转身大步离去:“不让你身败名裂受尽折磨而死,难解我心头恨意!”

却说,新凤院被查封后,杜怜雪请求萧简初帮忙,设法将之盘了下来。她曾经是新凤院的花魁,现下做了新凤院的掌柜,倒也处处熟悉。兰芷成婚在即,她觉得一人住着寂寞,便搬回了新凤院,就住在原来的屋里。

这日,她午睡到日头偏西方醒,还未洗漱,便听见有人推门。杜怜雪起身出外,意外见到兰芷在厅堂的方桌边坐着。杜怜雪一愣:“姐……你今日不是成亲么?怎么会来我这?”

兰芷一手搭在桌上,一手靠着扶椅,微微垂着头,并不答话。她明明穿着大红喜服,周身却死气沉沉,丝毫不见喜庆之意。这个角度,杜怜雪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莫名能感觉到她浓重的伤痛,以及……即将崩溃的情绪。

杜怜雪嘴唇微张。她想起任元白死后,她时常在夜里痛哭,可兰芷却只是沉默着日夜忙碌,从不曾流露出半点软弱哀伤。她因此觉得兰芷坚强,可这一刻,她却突然发觉,原来兰芷与她一样,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而已。

杜怜雪行到兰芷身前,手小心抚上了兰芷的肩。她努力思考,轻声发问:“怎么了?段凌不娶你吗?”

兰芷保持着垂头的姿势,还是不答话。她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就连杜怜雪都能发觉,她的呼吸混乱,时强时弱,时断时续。

杜怜雪问了这一句话,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她搭着兰芷的肩不敢胡乱动作,却听兰芷道:“你这屋,借我一晚。”

那话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全然不似兰芷平日的声音。杜怜雪又是一怔。她想了想,以为兰芷心情不好没有地方可去,连忙点头:“好,好,你住这,想住多就就多久,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和丫鬟说。”

兰芷静默片刻,一摆手:“你出去……我想静一静。”

杜怜雪呆立片刻。她有心想再为兰芷做些什么,可该做什么,却又实在想不明,只得依言转身。余光却瞥见方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药瓶。杜怜雪脚步顿住,扭头盯着那药瓶看了半响,忽然伸手取过,将药瓶打开置于鼻尖一嗅,脸色立时变了。她紧紧握着小药瓶,声音提高了几度:“姐,这里面可是玉丹髓?”

兰芷依旧没给回答,杜怜雪却是确定。她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姐!你想干什么?!当初是谁让我戒掉玉丹髓?这东西有多害人你比我清楚!现下你却想重新碰它?”

兰芷终于开口了。她低低道了几个字:“还我。你出去。”

杜怜雪连退几步。她怕兰芷来抢,将药瓶握在胸口,抿唇瞪着眼,几乎要哭出来。兰芷缓缓抬头看她,便见她一扭身跑进了卧房,将房门重重关上!兰芷在厅堂等了一刻钟,只听见她在房中悉悉索索,却不见人出来。

兰芷终是站起身。她行到卧房门外,敲门疲惫道:“杜怜雪,出来。”

她以为杜怜雪不会开门,还准备破门而入,却见门呼啦一下大开!杜怜雪身着男子长衫,盘男子发式,脸上带着傩舞面具,静静立在门前。

兰芷一瞬间,恍惚以为她看到了任元白。她呆呆看杜怜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却听杜怜雪的声音从傩舞面具后传来:“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乍一听上去,还真有些像个少年。没来由的,兰芷眼眶一热。她连忙扭头转身,不再看杜怜雪,杜怜雪却几步跑到她的身前,连声唤道:“姐!姐!姐!”

连日的疲劳与压抑便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兰芷头脑发热,竟是有些晕眩。她推开杜怜雪:“别这么唤我。”杜怜雪却一把抱住了她的手,带着哭腔道:“姐!元白不在了,我可以做你弟弟!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她的语速渐快:“你要是难过,可以抱着我哭一场!何苦这么憋着,这么为难自己!

她让兰芷哭一场,可话没说完,却是自己先哭了起来。温热的眼泪打湿了兰芷的手臂,兰芷直直站立,忽然觉得一直闷堵在胸口的情绪散去了,仿佛那些眼泪流进了她的心里。

杜怜雪不是第一次在兰芷面前哭。为了惨死的爹娘,为了任元白,她不知多少次以泪洗面。可这一次,兰芷莫名清楚,她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仿佛要替兰芷哭掉所有哀伤,女孩哭得肝肠寸断。痛哭声中,兰芷缓缓仰头,抬手捂住了眼。湿热自指缝溢出,然后滴滴落在丑陋的傩舞面具上。这个一直被她照顾让她操心的女孩,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报答了她的恩情。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光线在房中越拉越长,又终归消失,兰芷方才推开杜怜雪,将她的傩舞面具拿下,轻叹道:“好了,别哭了。”

杜怜雪红着眼看她,摇头抽泣道:“那你要答应我,不许用玉丹髓。”

兰芷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她的声音就如平日一般让人安心:“你放心,我有分寸。那点分量,不足以让我上瘾。”她沉默片刻,低低道:“我只是……只此一晚……我想和他在一起。”

却说,段凌找人处理完伤口,便收到了兰芷已经离府的消息。婚礼还在进行,新人还未祭拜祖宗,新娘就私自逃离——段凌觉得这事若传出去,一定能成为众人的笑柄。

他的心情实在不好,遂只是摆摆手道:“找人跟着便是,让她散散心。”自己则推说身体不适,索性也不再出外陪宾客,就在卧房蒙头睡了起来。

近些日事情太多,段凌实在疲惫,难得自暴自弃休息一回,竟是一觉睡到了日落西山。再转醒时精神很好,肩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痛了,段凌简单吃了些东西填肚子,这才能心平静气找来下人,询问兰芷的去向。

这么来到新凤院时已是酉时末(19点)中。华灯初上,正是青楼门口人流涌动之时,男女的调笑声入耳,段凌微不可见皱了皱眉。他才抬脚跨入门槛,杜怜雪便早有准备迎了上来,躬身低头唤道:“段大人。”

段凌偏头看她。他觉得这女孩很碍事。之前很多事情她虽不是主谋,却都参与其中,偏偏兰芷又看重她,让他不敢轻易对她出手。

没得到他的答话,杜怜雪便一直保持行礼姿势,态度恭敬无可挑剔。段凌终是收回目光:“阿芷呢?”

杜怜雪稍稍直起身:“段大人请随我来。”

段凌跟着她来到了顶楼的房间。杜怜雪随后退下,段凌在门口默立片刻,这才推开门。

房中光线不佳,隐约还可闻古怪的熏香气味。兰芷依旧穿着喜服,静静坐在桌边。段凌关门行到她身前,她却依旧垂眸,丝毫没给反应。

想起下午的争执,段凌暗叹了口气:“阿芷,你去哪不好,怎么又来这种地方?”

兰芷缓缓抬头看他,慢吞吞道:“我就该来这啊。她们为了钱陪男人,我为了便利陪你,我和她们没啥区别。”

段凌经过这些日,早就能忽视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此时便朝她伸手,好言道:“大嫂她们还在府中,咱们回家罢。”

他没抱希望兰芷会轻易同意,可出乎意料的,兰芷竟是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段凌一时不敢相信。可手中的柔软却是实实在在,段凌的手微不可查一颤,而后连忙紧紧反握回去。

可更让他不敢相信的事情还在后面。兰芷站起身,拉着他的手,竟是将他带到了隔壁浴室。然后她扭头看他,唤道:“哥……”

段凌心都是一颤。他还没时间回味这久违的称呼,却见兰芷指着浴池道:“鸳鸯浴。”

段凌:“……”

这回,段凌便是再期盼再惊喜,也觉察出了不对劲。他借着依稀的烛光仔细打量兰芷,终是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飘忽,仿佛找不到着落点一般。

段凌心头一阵失落。他将兰芷搂入怀中:“你喝酒了?”

怀中的身体温软,段凌的脸贴着兰芷的发,贪恋摩挲。即便知道兰芷不甚清醒,他也不愿放过这与她亲近的机会。兰芷却用力摇起头来。她努力从段凌怀中探出脑袋:“你不是要和我鸳鸯浴么?你说的,如果我陪你鸳鸯浴,你就放过元白。”

段凌的动作便是一顿,倒是想起了曾经的调笑。幸福没有维持两秒,这句话出口,兰芷好似想起了什么,猛然推开段凌,泫然欲泣看他。她就像个孩子一般指责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和你鸳鸯浴,你才要杀元白?”

段凌一声轻叹。男人上前一步,再次抱住兰芷,哄道:“没有这回事。”

兰芷却不依不饶。她再次推开段凌,几步行到浴池边,竟是衣服也不脱,便纵身一跃,一头栽进了浴池里!

饶是段凌心情沉闷,见到此景,也忍不住嘴角一抽。他无奈去拿浴巾准备帮兰芷擦干,却发现兰芷沉入水中后,竟是半天都没有浮上来。段凌隐约见到她的长发在水中四下散开,心中便是一紧,连忙扔了浴巾,也跟着跳入水中!

衣裳立时湿透。段凌急急行到兰芷身旁,兰芷却依旧静静趴在水底。段凌也管不得自己有伤在身了,闷头下水,一把将兰芷抱了起来。

他的头才冒出水面,便感觉手中的人动了。兰芷自己站起,重重撞入他的怀中!她的双手紧抱住他的腰,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喃喃唤道:“哥……”

那声音有些软,丝毫不似兰芷平日的模样。段凌被她唤得骨头都酥了,一边毫不犹豫回搂,一边柔声问话:“没呛水吧?”

兰芷脸蹭着他的胸,头摇了几摇,半天没了动静。浴池的水温热,一直没到段凌的腰,许是被泡得太舒服,段凌觉察到身体蠢蠢欲动。他抱着怀中的人,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索性做些什么,便听见兰芷的声音闷闷传出:“哥……喜欢你……”

段凌心重重一跳。满足与欢喜上涌,段凌贪心想要听到更多。他将兰芷抱得愈紧:“有多喜欢?”

兰芷仰起头看他,微微蹙起了眉。她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她微微一笑:“最喜欢了。”

段凌也忍不住,缓缓笑了开来。近日的阴云一扫而空,段凌心中满满。他抚开粘在兰芷脸上的乱发,深深吻了下去。许是因为醉意,兰芷丝毫没有反抗或者害羞,她仰着头承受他给的一切,手一直抱着段凌,始终不曾松开。

一吻终了,段凌声音低哑道:“那,便来做些喜欢的事情……好不好?”

那个含恨看他冷漠相对的女子再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因他情动的姑娘。段凌很想摈弃自控,可看着以手遮眼隐忍的兰芷,他又觉得,她若能时时这么乖巧,放下仇恨与他好好过日子,那便是让他什么都不做,他也愿意啊。

满腔的情意最终还是化作了亲密的纠缠。明明是欢喜时刻,兰芷却好似忽然崩溃一般重重锤打他的背,在他耳边尖叫:“哥……我恨你!我恨你!”

段凌完全不能思考,只能喃喃答话:“我知道,我知道……”

一宿贪欢。云收雨散时已过凌晨,段凌见兰芷昏昏欲睡,索性便在新凤院里过了夜。他抱着兰芷入眠,只觉身心俱满足。他以为自己并没有深睡,可再次转醒时已是天明。偌大的床上只有他一人,兰芷竟不知去向。

段凌看着身旁空空的床铺,长长叹了口气。昨夜的亲密犹在目,对衬之下,今晨的孤独更让他无法忍受。段凌觉得自己其实早有预期,可止不住,心中还是万般不舍……

只是大嫂还在府中,童高的死因也必须尽快查明,他不能浪费时间在这低落。段凌强打精神回了段府,才刚刚进院门,便见侍卫跌跌撞撞奔来:“大人!不好了!”

段凌还有些心不在焉:“什么事?”

侍卫指着后院惊慌道:“诈、诈尸了!昨天那尸体……活过来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写了4000多字,这里只能放2000字,宝宝表示很不开森o( ̄ヘ ̄o#)

不能放作者有话说,否则删得干干净净还不给通过,所以只能放正文了。

后面那章其实有个细节别有他意,但是删成这样……算了,不用管他了_(:з」∠)_

☆、第51章 祸端(一)

后院俨然已经成了修罗场。四下都是散落的残肢碎肉,草木都被血染红了。管家低声向段凌汇报:“……你离府后,仵作便来了。肖大人带他进屋,说要查看童叔的死因。不料才过半刻钟,侍卫们便听到一声惨叫!大伙觉得奇怪想去一看究竟,便见到屋门被砰地撞飞!然后……”管家看段凌一眼:“然后童叔便拿着剑杀了出来。”

段凌脸色阴沉。管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道:“众人见童叔死而复生,都惊呆了,不备之际,便有四人命丧他剑下。所幸府中为了婚事守备严密,看见警报后前来帮忙,这才将他斩杀。”

院子的一角铺着许多张草席,段凌行到近旁,便有人将草席掀开给他看。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被砍成了七八块的男人身上。这就是管家口中的肖大人,也是昨日将童高尸体带回府的他的心腹。这人武功其实与童高不相上下,可尸体突然发难,任谁也不会有防备。想来昨日若非兰芷把爹爹气走,他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让这心腹代他先行查探。否则……怕是现下,躺在这的人便是他了。

段凌终是开口道:“童高呢?”

管家走到院子尽头的一张草席边,将之掀开:“在这。只是……”

段凌看去,只见到一堆残肢。管家一向镇定,此时也禁不住有些后怕:“只是,童叔似乎有些……”他犹豫着措辞道:“有些不同寻常。侍卫将他脑袋都砍了下来,他却还能继续打杀。我实在无法,这才下令让人将他剁成了渣。”

段凌收回目光,转身朝院门行去:“他自然不同常人,因为他根本不是活人,他的确已经死了。”

管家小步跟上:“那他的尸体……”

段凌缓缓道:“被人操控了。”

管家压低声道:“这么说……这件事,怕又是一场暗杀。”他的声音愈低:“杀了童叔,却保存着他的尸体,然后特意选大人新婚这天,将他送回府上……好生阴毒!”

段凌没接他的话,只是吩咐道:“着人将这些尸体一并拖走,找个地方焚烧干净。后院全部撒上生石灰,自今日起彻底封锁,没我的允许,所有人再不得进入。”

管家肃然应是,前去安排。段凌却在院门口停了步,负手而立,虚望远方。

——好生阴毒的设计……只可惜,功亏一篑呢,司扬。

却说,司扬始一打听到段凌没死的消息,便毫不犹豫收拾行囊,趁夜色逃出了浩天城。她心中非常清楚,对付段凌此等人,不可能有绝对稳妥的办法,遇到机会便该果断出手。以阴灵丹操控童高暗杀段凌是她破釜沉舟的一搏,却被段凌侥幸躲过。段凌很快便会知晓整件事情是她的谋划,她往后也再无机会为袁巧巧报仇。

这一路,她换装易容,避开驿道策马而行,至次日夜晚,已经离浩天城千余里。没有追兵,司扬心中稍松,寻了处废弃土地祠稍事休息。却不料刚入浅眠,便听见马儿嘶鸣!

司扬惊得立时清醒!几步躲去梁柱后,小心朝外看去:便见夜幕之下,森森立着十余骑兵。

司扬只觉心沉到了谷底。逃亡已然失败,她却反而坦然了,索性自梁柱后站出,冷冷看着那个男人下马,行到她身前。

段凌在司扬身前站定,就如平日一般微微一笑,开口道:“司千户不好好呆在虎威卫,却跑来这千里外的破庙赏夜景,倒是好兴致。”

司扬便是一声嗤:“段凌,你真虚伪。你明明欲杀我而后快,却偏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和我聊这几句,”她鄙夷道:“恶心。”

段凌毫不在意她的辱骂。男人环视土地祠堂,云淡风轻道:“你都在这了,我也不着急杀你。”

司扬眯眼看他,忽然笑了出来:“怎么,段大人还有事情想不明白?”

段凌的目光回到司扬身上:“能推测出七八,但一些细节不听你说清,总归不安心。”

司扬听他承认,笑得身体都抖了:“好,好。”她满足吁出一口气道:“那你便一直不安心吧。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段凌平和道:“我可以将你和袁巧巧合葬。”

司扬身体微不可查一颤。她仔细打量段凌,有心想问他说话是否算话,却又觉得便是问来一个口头承诺,也是毫无意义。她挣扎片刻,思及她已没有别的机会与筹码,还是决定赌一赌段凌仅存的善心。

司扬转身,行到祠堂中的案几旁:“我知道是你杀了袁巧巧。你的暗杀虽然巧妙,可袁巧巧却有些你想不到的东西……”

她将自己如何发现真相,又是如何隐忍谋划一一缓缓讲述,最后转身面朝段凌:“秋府失火那夜,我看见你和兰芷潜进秋府内院,杀了三个侍卫。你们离开后,我也趁乱进了内院,发现其中一个侍卫还有口气。可他伤得太重,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活过来指认你,便也不敢轻易暴露身份,遂设法引了前院家丁过去。”

段凌微微点头:“连秋玉成都没有发现,你倒是注意隐藏自己。”

司扬对他的赞扬毫不理会,只是继续平铺直叙:“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杀侍卫灭口,便一直守在他家外。童高来时我便发现了。他引开守备潜进屋内,我则借机朝屋中扔了迷香。他暗杀成功撤离,我便远远跟着他。”她看段凌一眼:“这人待你倒是忠心。他发现了我的跟踪,便也不回段府,直接去了城外树林。”

段凌慢条斯理道:“他不是待我忠心,他只是事事尽责而已。”

司扬也不与他争论:“我猜他本是找个清静地方杀了我,可他很快发现自己中了毒,改变主意想要逃离。”说到此处,她下意识抚上右肩的伤:“可袁巧巧的迷香,岂会是寻常东西?我将他堵在山崖,想要活捉他,再从他那套出你的秘密。可他功夫太好,我小心周旋,却被他所伤,无法之下,只得全力将他击杀。”

司扬很遗憾叹了口气:“杀了他我便后悔了。他死了,你便会发觉有问题,自此心生警惕。将来细细追查,挖出我也只是时间问题。无奈之下,我想到了阴灵丹……”

“我不知道以童高的功夫,趁你不备发起攻击,是否可以杀死你,但是这是我仅剩的机会。我本想立刻给童高的尸体下蛊,再将他丢在荒郊,让你的人发现,可思量许久,还是决定等一等。依你的性格,这件事拖得越久,你就越会生疑,越有可能亲自查看尸体。”

段凌颔首:“你倒是了解我。”

司扬自嘲一勾嘴角,不置可否:“可你在城中势力鼎盛,我没把握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将尸体运进城中藏起。加之现下天气炎热,尸体的保存也是个难题。我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段凌接口道:“粮仓。”

司扬点头:“粮仓都建在城外,又是冬暖夏凉,尸体放在那,不容易腐烂。城西、城北的粮仓新建不久,屯着浩天城过半的粮食,守备森严,不容易混入。城东的粮仓却因年代久远,这些年已有废弃迹象,守备松懈。我便雇了辆马车,将童高的尸体运去了城东粮仓,将他藏在顶梁上。”她停顿片刻:“然后待你婚礼前夜,我设法弄断了粮仓的侧梁,引那守备次日前去查看。”

段凌听到此,摇头一声叹:“司扬,你聪明细致沉稳,袁巧巧却愚钝肤浅任性,你怎么会和她混在一起?”

司扬冷冷一笑:“就凭她一心一意待我,为了让我开心,她可以勉强自己做很多不愿做的事情。”她转身看向段凌:“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袁巧巧可以为我生为我死,你的兰芷能这般待你?”

段凌自入土地祠后,一直心平气和,此时却被这一句话勾得火起,也冷了脸道:“时辰不早了,你是自行了断,还是要我送你一程?”

司扬盯着他,忽然笑了开来:“原来是不能啊。”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将里面的药丸吞下,不出片刻,嘴角便溢出了鲜血。可她却以一个胜利者的神情看着段凌,高傲道:“段凌,我是杀不了你,可我比你幸福。这辈子,有人全心全意爱过我。你呢?”

血自司扬眼中流下,森森月光之下,尤为可怖。段凌脸部肌肉微不可见一动,突然抽剑出鞘,一剑刺穿了司扬的胸膛!

段凌利落拔剑。司扬再站不住,歪倒在案几之上。她开始喘不上气,神智渐渐模糊,却听见宝剑入鞘声,然后是段凌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稳妥起见,司千户见谅。”男人再不停留,转身离去:“那便祝司千户一路走好,我不送了。”

司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是生生撑起一口气,唤道:“段凌!你答应的……”她死死瞪大眼看段凌,却只能看见模糊的背影。段凌在祠堂门口停步,微微偏头道:“有童高的先例在前,谁还敢碰你?我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带你回浩天城。”

司扬以为自己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可听了这话,却觉心中憋气难忍。她抬手捂住胸前伤口,恶狠狠道:“段凌,你以为你杀了我,就可以高枕无忧吗?”

段凌眼睫微动,终是再转身。司扬呵呵笑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我早有安排!我早将你通敌叛国的罪行写成血书,交由可靠之人保管……十天后我若没和他联系,他便会将它送给秋玉成!”

段凌微微皱眉。司扬说完这通话,终是散了最后一股劲,气息渐微:“没想到吧?我知道秋玉成的身份不一般……别人奈何不了你,他却与你旗鼓相当……”她的声音愈低:“我知你这些年伪装得好,他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可加上我这条命,却足够他掂量掂量……”

司扬眼神涣散,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个飘渺的笑容:“段凌……你会有报应的……我会在下面看着你身败名裂……看你受尽折磨……惨死……”

她终是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可那诅咒似的话却依旧在土地祠里回荡。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添加了新内容,大家看了没?

前情回放:

段凌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说话。他见兰芷还没有行出房,便想等兰芷出门后,再动手杀了两人。可袁巧巧却以为看到了希望,话语也有些了急切:“我研制了一种药,名唤阴灵丹,可以操纵死尸运作一个昼夜有余。我还养了一只蛊虫,名唤龙凤蛊,将这虫种入女子体内,可以杀死第一个与她交欢的男人。我……”

☆、第52章 祸端(二)

段凌看着司扬的尸体,有些心烦。他转身出外,朝等候在外的任千户道:“把她烧了,免得她一身邪物,死了还要害人。”

任千户应是。段凌负手仰头,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觉得心中的烦躁淡去了些。

司扬真是给他下了个好局。秋玉成向来与他不对付,又实权在握,极其难缠,若是被那人盯上,那真是没得安心。

可所幸司扬猜错了一点:通敌叛国的人并非他,而是兰芷。她看见段凌杀害秋府侍卫,便以为段凌与中原细作有勾结,可之前秋玉成与段凌合作过许多次,几乎不曾失手,便是因着这点,秋玉成也很难相信段凌有通敌叛国之意。

为今之计,也只能步步警惕。段凌仰望夜空,心中暗道:秋玉成与他共事这些年,没少算计他,却不曾讨得好处去。往后他加倍小心,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兰芷却不知轻重想与这人结交,他此番赶回去,第一件事便是得与她说清。

手下已经将司扬的尸体拖出祠堂,扔去了柴堆之上。段凌思量已定,便不再纠结,为避烟尘行远了些,立在小山坡上,俯望山下夜景。

今日是十六,月色正明,潺潺溪水自他身边流过,蜿蜒注入山下梯田里。没来由的,段凌忽然想起了前夜。新凤院浴池里,兰芷**紧抱他,喃喃对他低语:“哥……喜欢你……”

那欢欣现下仿佛还存留在他的身体。段凌嘴角轻翘,忽觉虫鸣悦耳月色怡人,就连山下普通的小村也莫名变得温馨。

——什么时候,他也能闲来无事,带兰芷出来看看夜景?

段凌静静而立,神思飘远,任千户却寻了过来:“大人,已经处理干净了。”

段凌点头,转身朝土地祠行。他回到自己马前,看着不远处的一堆灰烬,忽然便想起了新年时,他欲杀司扬和袁巧巧,兰芷朝他道:“这乱世里,能似她们这般找到个真心相守的人不容易……”

段凌拿起马鞭,无意识轻轻一甩,忽然便一声叹:“到底也是个重情之人……”他翻身上马,朝手下吩咐:“将她的残骸收一收,带回城……扔去袁巧巧墓里。”

这命令来得突兀,众人都愣了愣。段凌见到他们神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一时也不能理解自己,可话已出口,他却也不愿收回,遂不言不语,索性策马,先行离去。

自有人拿了木棍去翻那堆灰烬。任千户则跟着上马,追上了段凌。他与段凌并排而行,几番偷偷去看段凌脸色。段凌任他打量,淡淡道:“想说什么?”

任千户微张口,措辞道:“大人方才可是说,司扬是个重情之人?”

段凌并不承认,答非所问道:“不过是几截残骸,便是带回去,也不会有问题。”

任千户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跟随大人许多年,有幸留得命在,看圣上登基。大人曾经和我说,似我们这种人,不能有弱点,否则迟早被人抓住,死无葬身之地。”

段凌脸色未变,语调却有些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任千户直言不讳:“属下只是觉得,放在以前,大人是决计不会说今日这番话,也决计不会下方才那个命令。”

任千户以为段凌会解释,或者会辩驳,可段凌默然半响,最终却只是道了句:“知道了。”

他再不愿与任千户多说一句,喝了声“驾”,甩下任千户径自远去。

段凌知道任千户没有说错。刚与兰芷相识时,他很庆幸他能凭这些年的努力,走到现今的高位,才有能力给兰芷与她身份相匹配的生活。可当他发现兰芷瞒着自己别有谋划时,他却开始忧虑,担心兰芷在这浩天城会不会遇到危机。知道任元白是细作首领时,段凌终于明白了事态严重,也是第一次生出了隐退之心。

可似他的身份——圣上的心腹,知晓太多不能外传的机密——又怎么可能说走就走?当初他决意选择协助圣上篡位,便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只是他想复仇,他没有别的途径。这条路走到如今,他已经涉入太深,想要活下去,便得为圣上所用,若是失去了作用,那他的下场……怕是与“走狗烹”差不离。

无法之下,段凌只得按捺不安,谨慎谋划,等待合适时机。可事态并没有因此往好的方向发展,任元白临死还要拖兰芷下水,现下兰芷以营救太子为己任,为了防备她,段凌已是步步惊心,偏偏司扬还跑出来掺合一脚,向秋玉成告密。

段凌觉得,自圣上登基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费心。只是,曾经他费心算计时,心中并无畏惧,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弱点,那么只要安排得当,一切就都会依照他的计划进行。

可现下……他变了。他无法言明这种转变具体为何,却清楚知道它的致命。他一直在努力控制,不让这种转变影响到他的决定。今日却不知为何,他竟是没能做到,以至于连任千户都看出了不对劲……

清风依旧微凉,段凌心中却沉闷起来。他默默想:他真的不适合浩天城了。但既然他还无法离开,便一刻不能放松。他不能大意,不能同情,不能软弱,不能有善心。这些疏漏……总有一天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有兰芷,他得活下去。

却说,兰芷自新凤院一夜后,在屋中恹恹窝了两日没有外出,这天却意外接到了萧简初的邀请,约她去他店中一见。兰芷终是收拾情绪,简单吃了午饭前去。

萧简初在浩天城开了一家车行,专为宇元贵族提供豪华马车,兰芷还是第一次去那里。到了地点,兰芷才发现萧简初将这车行称为“店”,实在是有些谦虚。四方车行其实是一间小山庄,占地足足半条街。兰芷始到大门,便有穿着讲究的小厮迎上前,笑问道:“这位姑娘,天气炎热,不如先去偏堂小坐歇息?”

兰芷还以为这人是萧简初派来接她的,因此没有二话,便跟着他进了庄里。可顺着花廊行了一段路,那小厮却又问了起来:“姑娘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咱店里?想选什么样的马车?”

兰芷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她摇摇头,将萧简初给她的玉佩拿了出来:“让你家掌柜来见我。”

小厮愣了一愣,却是很快接过玉佩道:“方才正巧来了重要客人,掌柜正在接待。”他四下张望,指着不远处的亭子道:“姑娘且去那等等,我这就过去通知。”

兰芷应好:“不急,他先忙,我就在附近走走。”

小厮告退离去,兰芷果然去了小亭。有溪水围绕小亭而过,亭中还摆了躺椅和茶几茶水小食,微风吹过,倒是个惬意的歇脚地。兰芷在躺椅上坐下,看着落花顺着水流打了个旋,正有些出神,却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咦?这不是嫂嫂么!”

兰芷循声看去,便见秋玉成一身花衣立在亭外。她微微皱眉,不料会在这里见到这人,秋玉成却很是兴奋,脸上带笑行了过来:“嫂嫂!居然能在这见到你!”

忆起起成亲那日,秋玉成故意设计让段广荣看见两人牵手,兰芷心中不悦,忽然就不愿和他周旋。她淡然颔首,别开目光不看他,表现得很疏离,秋玉成却毫不在意嘻嘻笑着进了亭子,一屁股坐去了她身旁。

他靠得很近,衣摆甚至蹭到了兰芷的裙角。兰芷厌恶站起,转身就想出外,秋玉成却出手如电抓住她的后衣领,用力向下一拽!

兰芷就防着他手脚不规矩,却怎么也不料他的目标会是衣领。她感觉身后的衣裳被扯下了些许,连带长发也被拽掉了几根,心中恼怒。思及往后她也不想和这人接触,兰芷不再忍耐。她顺着秋玉成的力道稍稍下蹲,随即一个扭身!闪去了亭子外。

兰芷站定,冷冷朝秋玉成看去。秋玉成显然对她的身手有些吃惊,却很快挂上了笑容:“哟!原来嫂嫂功夫这般好!无怪段大人会相信那玉佩出自嫂嫂之手。”

他还想拿玉佩的事要挟兰芷,兰芷却不愿再演戏。她转身离去:“玉佩的事,你爱说便去说,我不在意。”

她以为话说到这份上,秋玉成不会再纠缠。却不料秋玉成一声轻笑,竟是运起十成功力,身形如鹰朝着她扑去!

兰芷听闻身后一阵疾风,急急错身闪躲,却仍是被秋玉成抓住了后背衣裳!她不言不语拔剑出鞘,反手朝后捅去!秋玉成腾然跃起躲过!手上却狠狠用力!

伴着“撕拉”一声响,兰芷疾步退后,光裸的背靠上了树丛。秋玉成将手中的半截破衣裳扔去地上,笑容愈大:“哎哟,嫂嫂,真不好意思,撕坏了你的衣裳,实在是一时不小心。”

他依旧是一副无赖的调笑模样,兰芷心中却莫名一紧。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初到军营那日,段凌借口与她比试,将她的衣裳割破,如愿看到了她背上的尹罗花。一些细碎的片段在兰芷脑海划过——段凌忌惮一个人,因此不愿让人知晓她的身份,还叮嘱她不要让人看见她背上的花——这个被段凌忌惮的人……难道就是秋玉成?

可她还没想出所以然,秋玉成却再次运起轻功朝她奔来!他也不与兰芷硬碰硬,只是避过她的剑锋,试图绕去她身后。兰芷不便动作,又无从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逼近!

☆、第53章 祸端(三)

兰芷正避无可避之际,却见眼前有人影带着寒光闪过!秋玉成被逼得生生收势后退,站去了几尺之外。

再定睛看时,便有几名侍卫打扮的人站在了她身前。与此同时,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什么?怎么会是秋大人……秋大人,实在对不住,我还以为店里又来了无赖,想要搅局。”

萧简初扶着小厮的手一边道歉,一边缓步行到兰芷身旁。他朝侍卫斥骂道:“真是不长眼,还不快向秋大人赔礼!”

侍卫纷纷躬身道歉。萧简初则解下身上外衫,披去了兰芷身上。他的动作自然而有礼,然后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倾身道:“段夫人,下人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如此阵势,秋玉成也不好再纠缠。他眯眼看着萧简初,嘲讽道:“哟,萧掌柜眼睛虽然瞎了,可鼻子却是灵光!谁有权谁有势,萧掌柜几里外都能嗅出来。”

他只当萧简初是为了讨好段凌才与他对上,萧简初也不解释,朝他欠了个身:“秋大人说笑了,这事实在是误会,萧某给你赔不是了。”

秋玉成一声冷哼,也不再多做唇舌之争,转身拂袖离去。萧简初这才朝着兰芷道:“段夫人,这边请。”

他将兰芷带到了后院茶房,屏退下人。两人相对而坐,兰芷眼见萧简初动作缓慢端起小火炉上的茶壶,问道:“秋玉成怎么会来你这?”

萧简初拿了茶杯放在案几上:“他是陪魏总兵来的。那日婚宴,我设法与魏总兵结交,请他帮忙在军中推荐我的马车。”

兰芷微微惊讶:“你想把车卖给宇元军队?”她立时明白了秋玉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这样一来,他们必定会派人查探你的底细,你就不怕露馅?”

萧简初淡淡一笑:“让他们查。我初来乍到,难免惹人怀疑,不若给主动让他们查清楚,往后行事反而方便。”

见他这么说,兰芷倒是放了心:“你有应对就好。”

萧简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用茶水将茶杯一一冲刷干净,又加了新水入茶壶,再次放去火炉之上。男人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兰芷存在。兰芷一时有些恍惚,好似两人又回到了秦安山。彼时,她抱着玉反复研磨,他便拿了书信在旁翻看,静静相伴。

茶香渐渐溢了一室,兰芷竟也一直没有开口。倒是萧简初泡好了茶,在水盆里净手,缓缓道:“阿芷近来可好?”

他微微偏头,好似还在看兰芷一般。兰芷对上那双暗褐色无光的眸,总算回神。她不愿多说,有些敷衍回答:“还好。”

萧简初似乎是笑了一声。男人垂眸片刻,却是又问道:“你和段凌……可还好?”

兰芷微微不悦。她以为萧简初会识趣改变话题,却不料他还继续追问了下去,而且这个问题显然有些过界。她想,她已经如他所愿杀了向劲修,还帮忙接应他的黑火.药入城,就算恩情仍未两清,他想让她做什么,明说便是,似这么问她私人问题,是何居心?

兰芷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许是兰芷的错觉,她似乎看见萧简初倒茶的手微微一滞。可是很快,男人放下茶壶道:“这个月月底,中原使团会来浩天城,届时,我们营救殿下。”

兰芷立时正色:“怎么救?”

萧简初将茶杯端去她面前:“中原已经修书宇元皇帝,请求他将殿下放出天牢。有那万石粮做赔礼,宇元皇帝终是应允。”他摸索着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你觉得,他会将殿下关去哪里?”

兰芷思量片刻:“质子府是不会再去了,否则被其他国家质子得知,往后不好管理。”她顿了顿:“看守却不能少。既不能关在牢中,又不能浪费钱财单独为他辟个囚地……”

她停住话语,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萧简初接口道:“宇元皇帝登基后,前朝几名重臣纷纷上书辞官,想要退隐归乡,皇帝却念他们劳苦功高,给他们建了一座宁逸院,供他们和家人居住,地点……就在虎威卫军营附近。”

兰芷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新的香气立时溢满唇舌:“可惜那几名重臣入住不久后就都病死了,安逸院因此空置了一段时间。近些年皇帝实权在握,安逸院俨然成了软禁地,专门关押些身份尴尬的人物。将太子关去那里,实在再合适不过。只是……”她话头一转:“就算太子关押在安逸院,也有虎威卫在旁严密看守,你要怎么营救他?”

萧简初对着眼前茶杯微微垂头:“你可知道西陵萧家?”

兰芷想了想:“你是说两年前,中原那个谋逆未遂的萧家?”

萧简初一声轻叹:“萧家没有谋逆。萧将军常年镇守边疆,手握兵权三十万有余,若是真心谋逆,怎么可能这么快被平定。”

兰芷上下打量他:“他们有没有谋逆,你又怎生得知?”她再回想一番,忆起当年萧家是被诛了三族的,遂问道:“莫不然你是萧家的远亲?”

萧简初摇头否认:“此番来宇元的使者倒是萧将军的侄孙,他来浩天城,还带了一样东西……”

他将计划全盘细细讲述,最后问兰芷:“你觉得如何?”

兰芷将这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找到丝毫漏洞:“很好。那我过些日我便从你这购入一辆马车……”

她的话没说完,萧简初却打断道:“不需要。这件事我会联系他人。”

兰芷很怀疑:“你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萧简初点头:“你另有任务。段凌知道你要营救殿下,防备严密,这个计划虽好,却很难欺骗他。所以,我希望你在我们行动那日,设法支开段凌。我粗粗估算了下,至少要确保三个时辰(6小时)内,他不能和他的手下取得联系。”

兰芷皱眉。支开段凌三个时辰容易,可虎威卫自有一套通讯方法,让段凌失联三个时辰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她还是点头道:“好。”

筹划暂定,两人一时无话。兰芷见萧简初的手指缓缓摩挲茶杯,心知他还有思量,果然,男人又措辞道:“此番营救太子若是成功,往后你有何打算?”他等了片刻,见兰芷没回答,以为她又不高兴自己多嘴,解释道:“我只是想起上回你说想送元白回中原,这事可要殿下代劳?一则元白与殿下关系亲密,二则让殿下送元白回任家祖宗祠堂,也不算给他丢脸。”

兰芷听言有些犹豫:“殿下会答应吗?”

萧简初淡淡道:“元白为他鞠躬尽瘁,他若这点小事都不愿做,未免也太没良心了。”

兰芷不料他敢这么评说太子,一时有些意外,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很有道理,遂应了下来:“既如此,那此番殿下回中原,我便与他一路随行。”

萧简初瞬间抬头,摩挲茶杯的动作顿住。男人面上有情绪一闪而过,却很快化作了一个笑:“好,回中原才好。”他意外有些啰嗦:“你放得下便好,回去重新开始。中原虽然苦了些,可有殿下在,总不会让你受委屈……”

“放得下”三个字伴着段凌的身影在脑中闪过,兰芷忽觉一阵心烦,重重搁下茶杯!伴着“咚”的一声闷响,萧简初停了话。气氛一时尴尬,两人就这么默默相对喝完了一壶茶水。兰芷心情稍稍平复,终是再次开口道:“我离开秦安山时,你说可以用药帮我遮住背上的胎记……那药你带来了吗?”

萧简初抿茶的动作一顿:“当初你不是不愿么……你怕秋玉成再找你麻烦?”

兰芷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衣裳。进茶房时,萧简初已经吩咐侍女去拿新衣裳,现下侍女应该回来了。她起身朝房门行去:“对,今日秋玉成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想看我背上是否有胎记。这个当口,能少一事是一事,那胎记还是用药遮了好。”

说话间,兰芷打开房门,果然见到侍女端着衣裳候在门外。她朝萧简初道:“我去换身衣裳。”跟着侍女去了偏堂。待她再回茶房时,便见到萧简初站在茶房中,手中拿着个小药瓶。

萧简初听见关门声,偏头道:“将这药水涂在皮肤上,胎记便会消失,除非用特殊解药洗净,否则不会再出现。”

兰芷行去接过药瓶:“这东西不常见吧?”

萧简初谨慎道:“这是秦安山药师新近所制,至今只用在过几个人身上,如此隐秘,应该不会被识破。”

兰芷“嗯”了一声,却并不将药瓶收好。萧简初不知她动作,在旁叮嘱道:“你让段凌帮你涂上吧,或者让他找个信得过的嬷嬷也行。否则若是找他人,依秋玉成的能力,怕是很容易查出端倪。”

兰芷盯着药瓶,缓缓道:“不,这件事……我不打算让段凌知道。”

萧简初一愣,犹豫片刻道:“为何?”

兰芷没有回答。长久的沉默后,她将药瓶塞回萧简初手中:“你……你帮我涂吧。”

萧简初身体僵住,半响方艰难开口道:“你若不愿找段凌,那便去新凤院找杜怜雪吧,她总归可靠……”

他想递回药瓶,兰芷却不接:“不行,段凌第一个就会怀疑杜怜雪,若是逼问起来,杜怜雪应付不了。”

萧简初脸上难得显出了几分无措:“可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是那胎记不见了,段凌总是会发现,你又何必瞒他。”

虽然场合不对,但兰芷还是控制不住想起了那一晚。男人的唇舌带着种压抑的热情,落在她的背上……

他与她的缘分,皆因这个胎记而起。他给她的宠爱,皆因这个胎记而来。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这个胎记是假的……她其实并不是他的王呢?

…………

兰芷心中有种沉闷的伤痛,却也有一种平静的决然。她想,就这样吧。她爱他,也恨他,她终究没法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没法再待在他身边。既然不能厮守,那不如还他一个梦,给他一个重新寻找继续守候的理由……

兰芷蓦然转身,几步去书桌上拿了毛笔,粗暴塞去萧简初手中:“用这个,不要啰嗦了!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什么?1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你问下章会不会有纯(香)洁(艳)的人体彩绘图?

——怎么可能!萧简初谁啊?那可是男配!楠竹女主都被虐啦,区区男配还想有人权?!(翘脚抠鼻)

推荐我家西皮超有爱的现言文文:《为我所欲》 。

文案:为了报复前男友,周小荔以利诱之,把公司里的十八线小艺人收入裙下。

美人儿肤白貌美,稍一调戏就要脸红,周小荔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乃是娱乐圈仅剩的一朵小白莲!万万没想到美人的讨好其实是有所图谋。

对此,周小荔表示: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是你的套路。

一个问题从此就成为了她毕生的研究课题:“怎么才能摆脱他呢?”

已经成为大明星的小艺人轻柔地从背后抱住她:“你是我的金主啊,难道不应该对我负责吗?”

周小荔眼皮一跳:卧槽!甩不掉这个心机boy了∑(っ °Д °;)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