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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青翎记》 · 欣欣向荣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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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翎这么说的时候,敬澜笑道:“怪不得先生喜欢你,你果然知道先生的心思,先生常说一句话,愿做田舍翁,不慕天子堂,当年万岁爷曾招先生进宫任弘文馆侍讲,先生说家有老母病卧在床,百善孝为先,当先伺候老母,万岁爷这才作罢放了先生出来,先生的母亲亡故之后,先生便寄情山水,四处为家,之所以进陆府当西席,是当年欠了我祖父一个人情。”

青翎点点头,怪不得呢,自己就说严先生的性子不像个会当西席的。

敬澜瞧了她一会儿,小声问:“我给你捎去的书可瞧了?”

青翎目光闪了闪:“那个,赶上家里头忙,没得空看书,收起来了,等回头再底细瞧。”

敬澜脸色微黯,青翎生怕他又问起这些,忙岔开话题:“怎么没瞧见长寿?”

敬澜:“我嫌他爱说话闹得慌,给他换了个差事。”

青翎看向外头车辕上一脸敦厚的小子,暗道怪不得这次不见长寿呢。

敬澜:“外头的叫长福,先头叫多福,听你说长寿长福好,就给他改了。”

青翎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当初不过是不想得罪长寿罢了,长寿的表情明明不乐意改名,所以才顺着说了一句,不想陆敬澜倒当真了,看来自己以后真要慎言才行。

陆敬澜瞧了眼旁边的书:“你瞧这些是为了你家新开的买卖吗?”

青翎侧头侧头看着他:“虽说有掌柜的,铺子毕竟是我家的,便不精,至少要知道个大概,以免被人糊弄了去,而且,这些我也喜欢,怪有意思的。”

青翎知道这里大多数人都瞧不起商户,认为商人唯利是图,满身铜臭,尤其像陆家这样的世族,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跟商人打交道的,所以她这么说,是明明白白的告诉陆敬澜,她胡家虽是地主,以后更是商户,所以要划清界限请趁早。

可陆敬澜仿佛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似的,点点头:“每日里在家待着也没意思,寻些你喜欢的事情做才好,今儿时候晚了,回头咱们去珍宝斋瞧瞧,它家的宝贝多,保准你喜欢。”

青翎眼睛都亮了,她早扫听过了,珍宝斋是京里有名的大买卖,古玩字画,珍宝玉器……应有尽有,若能去逛逛,也算长了见识,因心里实在想去,便没舍得拒绝,嗯了一声。

陆敬澜见她点头,顿觉心中欢喜,只她不一味推拒自己就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从成贤街头上过的时候,又听见了丝竹声,青翎见大哥跟表哥忍不住掀开窗帘往外看,心里不免叹息,莫非男人都是色鬼,怎么瞧着陆敬澜没动呢,难道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连女色都不喜了,怎么可能吗,这貌似是男人的本能。

马车停在翟府门前,陆敬澜先跳下车,伸手要扶青翎,青翎笑着摇摇头:“敬澜哥哥忘了吗,我是胡家的野丫头吗,哪用扶。”一窜就跳了下来。

陆敬澜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回瞧她比之前文静了许多,便忘了她之前的顽皮劲儿。

天色不早,陆敬澜怕家里担心,便没进去,跟青翎说了几句话,才去了。

翟子盛在青羿耳边小声道:“瞧见没,我猜的原不错,敬澜对翎儿可不一般呢,瞧刚才那依依不舍的劲头,恨不能住我家呢。“

青羿嗤一声笑了:“你算了吧,小翎儿才多大,再说,便找婆家也不找陆家这样儿的。”

翟子盛:“你什么意思,听你的话音儿,还瞧不上人陆家怎么着?”

青羿不想谈这个话题,根本没影儿的事吗,更何况,自己说的也不错,陆家瞧着热闹,里头着实乱的紧,这要是嫁进去能有消停日子过吗,青羿可不觉得自己妹子配不上陆家,在他眼里,天下能配上自己妹子的男人根本没有,子盛都勉强,若不是瞧出青羽喜欢,以爹娘的秉性,这门亲事必然成不了的。

如今成了却也保不齐以后有什么事儿呢,毕竟他们这个舅母可不是个省事儿的,别听嘴里说的亲近,对他们胡家从心里瞧不上,将来青羽嫁过来,还不知怎么样呢。

想着,不禁戳了旁边的子盛一下,小声道:“你要是去了成贤街那边儿找乐子,就别怪我跟你翻脸。”

子盛哪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忙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是好奇那个头牌潘玉儿生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外头可都说她艳色倾国,勾魂摄魄。”

青羿瞪了他一眼:“你若再提,等我回去就跟青羽说。”

子盛吓坏了忙道:“别,别介啊,咱们兄弟不就是说笑话呢吗,你怎么就当真了呢,你可千万别跟青羽提这些有的没的,回头她认了实,不理我,可怎么办。”

青羿:“那就得瞧你的表现了,你可别忘了,我先是青羽的大哥才是你的表弟。”撂下话迈步进去了。

子盛咕哝了一句,这发小跟大舅哥要是一个人,着实麻烦的紧,说话都得小心着,免得传过去,摸着鼻子跟了进去。

三人先到赵氏这儿来回话,也好让赵氏放心,一进院三人就愣住了,虽说已近了晌午,日头也好,到底是冬底下,在外头站的时候长了,也是冷飕飕的,更别提这些小丫头都穿的极为单薄了,一个个冻得直哆嗦,却仍规规矩矩的站着听赵婆婆说府里的规矩,想来府里新买进来的丫头。

青翎目光扫了一圈,顿觉不妙,像翟家这样的宅门,添几个丫头本来是件挺平常的事儿,可着丫头的姿色过于出色就不对劲儿了。

青翎一来舅舅家就注意到了,舅母治家如何不知道,却在杜绝某些事儿上颇下功夫,例如自己来了这些天,无论是在舅母跟前儿,还是在舅舅跟前儿,从没见过一个平头正脸的丫头,能到跟前儿伺候的丫头,按理说容貌端正是必须的,可翟家却并非如此,要说丑也不至于,要说好看,真是一个都找不出来,都是平平常常的。

可见舅母是防着舅舅瞧上丫头收房呢,夫妻走到这份上,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了,还过个什么意思。

只不过这是长辈的事儿,也轮不上自己一个小辈的论短长,但这样的舅母忽然选了这么几个漂亮丫头是为什么?青翎可不信这些丫头是给舅舅物色的,如果不是舅舅,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青翎下意识看了表哥一眼,子盛这时候倒表现的颇好,看都没看这些丫头就进屋去了,青羿跟青翎也跟了进去,给舅母问安。

赵氏笑道:“还行什么礼啊,翎丫头快过来,跟舅母说说先生的书斋好不好?可逛了京城的景儿吗?比你们安平县如何?”

青翎:“先生的书斋极好,满满的一屋子藏书,我们是从成贤街过去的,逛了一家古董店,瞧着时候不早就赶着走了,瞧舅母说的,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我们安平县哪能跟京城比呢。”

赵氏点点头:“这倒是,京城繁华帝哪是别处能比的。”给青翎几句话儿说的高兴了:“翎丫头我瞧你身边就一个丫头也太少了些,只怕使唤不过来,今儿府里正买丫头,不如你挑一个搁在身边儿伺候着,舅母也能放心些。”

青翎心里暗喜,开口道:“舅母买丫头自是身边的人不够使唤了,翎儿是乡下丫头,用不了这么多丫头伺候,还是舅母留着吧。”

赵氏:“你别跟我客气,这里可是你亲娘舅家,来了这儿就到家了,你只管挑去。”

青翎推辞不过才道:“那翎儿谢舅母了。”走出去牵了个小丫头进来,说是小丫头,哪一个都得十五往上了,估摸这样姿色的丫头比一般丫头要贵的多,毕竟这样的丫头若是卖到青楼一定不愁销路。

而舅母买的这些丫头,不用想也知道是给表哥准备的,可见多不喜欢大姐,这刚定亲才多少日子,就张罗着往屋里塞人了,这不明明白白的添堵吗。

表哥才多大,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没人勾搭都保不齐有别的心思,更何况,这么几个漂亮大丫头天天在跟前儿晃了,就算无心,早晚也得有意。

而自己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大姐剔除最有可能的情敌,便是青翎挑过来的这个丫头……

☆、第35章

青翎挑的丫头不是几人里姿色最出挑的,却天生有股子叫人怜惜的柔弱,站在哪儿不抬头,一点儿都不太惹眼,但青翎直觉这样的女人对男人杀伤力更大,尤其表哥这种明明没长大却喜欢硬冲男子汉的类型。

不是说表哥没脑子,而是习惯性保护弱小,当然这是美德,但在男女关系上可就难说了,或许一开始只是单纯的保护弱小,可护着护着就不好说了,尤其对方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这种保护想不变质都不可能。

再不能杜绝所有女人接近表哥的时候,青翎只能挑最不好对付的,这种柔弱型的女人,一旦沾上这辈子都甭想抖落下来。

赵氏也是临时起意,等青翎真出去挑的时候,心里便有些后悔起来,生怕她挑上最出挑的,坏了自己的事儿,见她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才放了心。

这丫头是后来凑数买的,人牙子统共带了十个丫头过来,赵氏挑了半天才挑了三个出来,想着单数不吉利,怎么也得凑个双,便又买了一个,就是青翎领进来的这个。

年纪最小,还不到十四,这一点儿上赵氏就不满意,子盛眼瞅就十六了,找个十四的丫头在房里到底是谁伺候谁啊,自己儿子的性子当娘的最清楚,子盛一贯对跟前儿的人宽宥,小厮还罢了,横竖有规矩管着,可房里的丫头要是太宠了,不定什么样儿呢,故此,头一样就得年龄大些,懂事儿也解风情。更何况这丫头太瘦,瞧着就不像个好生养的。

正不满意呢,不想青翎却挑了她,赵氏笑道:“翎丫头倒是会挑人,这个年纪虽虽小,瞧着却稳当,给你使唤着正好。”说着看向那丫头:“往后你就跟着二姑娘吧,记得好生伺候着,若有闪失,可饶不得你。”

那丫头忙低声应诺,悄悄看了青翎一眼,却正对上青翎打量的目光,青翎倒是微愣了一下,这丫头瞧着瘦瘦弱弱的,目光却格外清亮,跟外头那三个不大一样。

小丫头见青翎瞧她,忙低下头。丫头挑了,也不好再待着,青翎兄妹告退出来,子盛本想跟出来,却给他娘唤住了。

兄妹俩一路无话,一直到进了他们住的小院,青羿这才一拉青翎往自己屋里去了,青翎都没来得及安置新挑的丫头,只得把她交给小满。

一进屋,青羿就把二斗跟福子都赶了出去,关上门拉着青翎:“小翎儿你说舅母好端端买这几个丫头是为什么?”

青翎看了他一会儿:“大哥这话问奇怪,舅舅家府邸这么大,买几个丫头有什么新鲜的?”

青羿直跺脚:“你这丫头就别跟我装蒜了,我不信你没瞧出来,舅母这几个丫头根本就是给子盛买的,寻常的使唤丫头谁家买这样妖里妖气的。”

青翎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我以为大哥会说那几个丫头好看呢。”

青羿:“你就别逗你大哥了,大哥又不傻,难道连好歹都分不清吗,这几个丫头越好看才越麻烦呢,青羽跟子盛虽说过了定,到底没过门呢,等到真正成亲,怎么也得三年,舅母把这么几个漂亮丫头搁子盛身边儿,一会儿半会儿的兴许还成,日子长了,指定要出事儿,回头要是生出孩子来,青羽这没过门就成后娘了,往后还有消停日子吗。”

青翎叹了口气:“大哥你觉得咱们俩谁能拦住舅母?”

青羿摇摇头。

青翎:“这就是了,既然拦不住,干着急有什么用?”

青羿:“那依着你说,就只能眼瞅着青羽吃哑巴亏不成。”

青翎:“大哥别着急,咱们拦不住,却有能拦住的,当初爹娘顾虑舅母的性情,本不想应下这门亲事,是舅舅一再说不会歪带了大姐,娘才应了的。”

青羿顿时明白过来:“对啊,我去找舅舅。”说着就要往外跑,青翎急忙拉住他:“大哥可不能去。”

青羿:“我不去谁去。”

青翎:“大哥若去了,回头被舅母知道不定心里怎么想呢,舅母可不是心怀宽大之人,这件事得表哥去才好。”

青羿皱眉:“往他跟前儿送美人儿,他心里巴不得呢,还能自己往外推不成。”

青翎:“若表哥还念着大姐的情分,必会推拒,若他有这样的心思,那这门亲事还是早早退了的好,还没成亲就惦记着别人,等成了亲还不知要纳多少房小妾呢,你也不用说别的,只提一句大姐,剩下的就让表哥自己瞧着办。”

青羿也觉这个法子好:“那我现在就去找子盛。”

等大哥出去,青翎坐在炕上半天才回过神来,忽觉还是不长大的好,长大了,烦恼就会层出不穷,大姐这刚定亲麻烦就来了,舅母着实不厚道,大姐这还没过门,就暗里使这样的阴招儿,将来大姐嫁过来,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呢,等这次回家,无论如何也要跟娘好好说说,就冲舅母这个婆婆,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这门亲事。

一出门就瞧见小满正站在廊下跟那丫头说话呢:“你长得真好看,叫什么名儿?多大了?会打什么样儿的络子?会不会翻花绳……”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当找了个玩伴呢。

青翎哭笑不得,小满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心眼太少,有什么说什么,成天除了吃就是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点儿心,倒是那丫头答话颇有章法:“之前是随便起的名儿叫桃花,我是正月里的生日,过了年正好十四,寻常式样的络子都会打,翻花绳也会一些,只是翻不好。”

听见小满还要问,青翎忙走了过去,再让小满问下去,不定连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放不放屁都要问出来了。

桃花见了青翎忙行礼:“姑娘。”

青翎点点头:“蒙舅母下赐,往后你就在我跟前儿吧。”撂下话就进屋了,青翎可不想跟这丫头多说什么,要她过来就是为了给大姐除去一个隐形的情敌罢了,可不是真为了要个使唤丫头。

只不过,没两天青翎对这丫头的印象就改了许多,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想歪了,这丫头别看长了一副惹人怜惜的样子,人倒还踏实稳妥,尤其心里比小满有路数,才两天就把小满手里的活儿差不多都接了过来,人也极伶俐,青翎若觉口渴,茶就恰好递到了手上,若想写字,笔墨纸砚便已准备妥当,甚至青翎每天看的书,看到哪一页她都会记着,等下回青翎看的时候,都不用自己翻,递过来便正是自己瞧得那页。

手更巧,梳头,针线,打络子,都做的极好,更难得是不多说不少道的,颠覆了青翎先开头的想法儿,或许日子还短,往后瞧瞧吧,要是她果真是这个性子,等自己回家的时候就跟舅母要了她去,这丫头使唤起来太顺手了,给她伺候了两天,青翎就有些离不开了。

而跟桃花一起买进来的那三个丫头,因舅舅发了顿脾气,最终没送到表哥屋里,而是留在了舅母跟前儿,青翎估计以舅母的防心,过不了多少日子,这几个丫头就得发落出去,毕竟比起给表哥找女人,舅舅比较要紧。

在舅舅家才住了几天,青翎就觉着心累,哪儿哪儿都得动心眼儿,真不如在家待着省心,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家去,想起家里的青青,青翎又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想通。

正想着就听桃花道:“给大少爷表少爷陆少爷请安。”

青翎微微皱了皱眉,自己统共来了没几天,陆敬澜就来了三回,第一回去了严先生哪儿,前儿过来跟自己说了半天话,今儿怎么又来了,心里不乐意,脸上却不好露出来,毕竟还挂着亲戚的名儿呢,不好太冷落。

而且,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敬澜每次来都跟自己好声好气的说话儿,不是送吃的就是送书,要不就是新鲜玩意,自己哪好意思倔人家,只得迎着进来叫了声敬澜哥哥。

陆敬澜心里哪会不知道这丫头不待见自己,在胡家的时候,大概因为自己身子不好,这丫头可怜自己,才会对自己多加看顾,如今是恨不能跟自己划清界限呢。

陆敬澜心里也明白青翎是不喜陆家,自己也不喜欢陆家,虽是世族之家却少了胡家那种让人从心里温暖的人情味儿,自己只在胡家住了几个月便念念不忘,更何况青翎是生在胡家长在胡家,怎会喜欢陆家这样冰冷腐朽的家族。

但自己就是想见她,以前她在安平县的时候,自己想见见不着,如今好容易来京了,又跟自己这样近,哪能忍得住不来,对于这丫头的不待见,敬澜只做不知,跟青翎道:“上次不说去珍宝斋吗,不如今儿去吧。”

青羿子盛是恨不能天天往外跑的,听见敬澜的提议立马来了精神,怂恿青翎:“那珍宝斋好东西多着呢,咱们今儿去瞧瞧,也长长见识。”

青翎忍不住白了他们俩一眼:“舅母若问起来怎么说?难不成还拿严先生当幌子。”

敬澜:“这倒不用,过些日子是我祖父的寿辰,我正想去珍宝斋是想给祖父选一样寿礼,你们帮我参谋。”

青翎真佩服陆敬澜了,这样蹩脚的借口都想得出来,像陆家老太爷那个级别的老寿星,儿孙的寿礼早就不注重贵重稀罕了,要的就是一份孝心罢了,尤其陆敬澜这个最看重的孙子,便送再稀罕的物件儿,只怕还比不上他亲手写一副祝寿联让老人家欢喜。

不过他一提给他爷爷买寿礼,自己就不好说什么了,表哥找人回了赵氏,几人出门奔着珍宝斋去了不提。

且说赵氏,等儿子跟前的小厮走了,才跟赵婆子道:“上回我说陆家少爷瞧上青翎这丫头了,你还说我多想了,你瞧瞧如今,这丫头统共才来了几天,陆家少爷可是已经登了咱们府上三回了,次次都是冲这丫头来的,不是陪着出去,就是送东西说话儿,若不是瞧上了,哪会这样勤。”

赵婆子:“可也是,前儿陆少爷来的时候,我正好去二姑娘哪儿送东西,可是瞧了个满眼儿,陆少爷对二姑娘真真是不一般,倒是二姑娘瞧着没那意思。”

赵氏道:“这丫头如今年纪小,还不知事儿呢,等过两年再瞧,我就不信凭陆家这样的宅门,这丫头还能没心思。”

赵婆子:“过两年,陆家少爷可就十八了,哪还等的到那时候,早定了亲事,便二姑娘回过味儿来也晚了,更何况,陆家那边儿不点头,光陆家少爷对她好有什么用,小姐放心吧,这事儿成不了。”

赵氏被她说破心思,忽想起自己到底是当舅母的,这么着不好,咳嗽一声:“我可不是盼着外甥女不好,是怕门不当户不对的,将来外甥女嫁过去受委屈,要我说,这高门大户的人家最好别攀,攀上了也不一定能落上好儿,何苦染这一水呢。”

赵婆子忙道:“小姐说的是,您是为了二姑娘好,不想姑娘往后受委屈。”

赵氏道;“说起这个,我又想起子盛,你说这小子可是中了什么魔,跟前儿连个丫头都不要,硬是去找他爹闹了一通,老爷那个脾气,别瞧着平日里涵养好,一沾上大姑姐儿那家子,生生就变了个人,那天一进来就沉着脸质问我,外甥女还没过门儿就给子盛安排丫头,到底按的什么心思?是不是从一开头就不乐意这门亲事?是瞧不上他外甥女还是瞧不上大姑姐儿?急赤白脸根本不容人说话,倒叫我一句都答不上来,只得把这几个丫头留在我跟前儿,可留在眼前儿,我这心里又不踏实,你给我盯紧着点儿,别回头跟那几个狐媚子一样,惦记上老爷的账。”

说着长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啊,真真没一件儿顺心的事儿……”

☆、第36章

珍宝斋也在成贤街上,把着角的一处铺子,对面走不远就是国子监的门楼子,地势比宝通当还好,门前洒扫的异常干净,有个青衣伙计立在外头。

青翎看了看不大起眼的门面,忽然发现越是大买卖,门面反倒越寻常,若不是上头有招牌,青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珍宝斋。

主顾不多,门前却停着一辆颇熟悉的马车,怪不得路过的行人都绕着走呢,在京里能在马车上镶嵌整片玻璃窗的也只有一位了,还真是冤家路窄,怎又碰上这熊孩子了。

好在不像上回一样,带着众多侍卫,只有两个彪形大汉在门前守着,却也弄得门上的伙计战战兢兢的。

青翎下意识看了敬澜一眼,大哥跟表哥刚才路过戏园子的时候,一听见说今儿唱白蛇传就挪不动了,说他们眼光不好,给陆家老太爷选寿礼是大事,跟着来了也是添乱,不如就在戏园子等他们。

陆敬澜本来就巴不得跟青翎独处,奈何如今青翎在翟家住着,两人男女有别,若单约青翎出来,一是不妥当,二一个这丫头也必定不会出来,故此只能每次都捎带着子盛青羿。

如今两人想看戏,正合了敬澜的心思,哪有不应的,撂下两人跟青翎走了,本想着在珍宝斋里多待一会儿,却不想又遇上了安乐王,这是个大麻烦,可来都来了,若走又实在舍不得,毕竟跟青翎难得独处。

转念一想,安乐王在就在,跟自己和青翎有甚干系,便笑了笑:“咱们进去吧。”拉着青翎往里走,伙计迎了上来,认出陆敬澜,愣了愣忙道:“这不是三少爷吗,哎呦,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快着里头请,外头可冷呢。”

伙计一嗓子里头得了信儿,两人刚进去,一个五十上下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迎了出来,有些瘦干,脸上挂着笑,一看就极为精明,开口道:“我刚还说这小子冻糊涂了,连三少爷都能认错,没想到还真是三少爷,三少爷可真是我们这儿的稀客。”

陆敬澜点点头:“二掌柜有日子不见,您这身子骨瞧着倒硬朗。”

二掌柜嘿嘿笑着:“劳三少爷动问,还算过得去,倒是三少爷您,听见说大好了,我们大掌柜前儿还说过府给您请安呢,不想三少爷今儿就来了,您这瞧着可比上回精神多了,可见是福星庇佑,得了大安康。”

陆敬澜点点头:“承蒙吉言,大掌柜呢,怎么不见?”

二掌柜目光闪了闪,低声道:“不瞒三少爷,今儿一早安乐王就来了,说要找玩意,拿了几样出来都不满意,大掌柜无奈只得陪着去后头库里瞧去了。”

二掌柜话音刚落,就听一个不满的声音:“不都说你这珍宝斋什么好东西都有吗,怎么找个玩意都这么难,我瞧你这招牌还是砸了的好。”

青翎嘴角抽了抽,心说这熊孩子还真是欠揍,找不到可心的玩意儿就要砸人家的招牌,上回在宝通当也差点砸了人的店呢,合着这位天天出来就是为了找事儿的,怪不得这些铺子的掌柜见了他都跟看见瘟神似的,得罪不起,还得小心伺候着,实在为难了。

二掌柜听见声儿,脸色变了变,忙道:“我们大掌柜前儿得了好茶,三少爷您是行家,给品评品评,您二位这边儿请。”说着引着两人往旁边的屋里请。

陆敬澜自是知道二掌柜这是找借口让自己避开安乐王,便牵着青翎刚要进去,不想安乐王却已经出来了,瞥见他们,几步跑过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指着青翎:“那天在宝通当吹牛说会拆鲁班球的是不是你?”

青翎看着他不知这熊孩子要做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应付?熊孩子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鲁班球:“你拆这个我瞧瞧,可着珍宝斋的库房转悠了三圈,才找到这么一个。”

青翎看了眼他手里的鲁班球,显然比上回宝通当那个精致了许多,黑黝黝的木料,离的近了有股子淡淡的檀香飘过来,想来被人把玩的日子长了,木头上头裹了一层油亮润泽的包浆,呈现出一种类似玉石的光泽,可见有年头了。

青翎不想惹麻烦,便道:“你说的不差,那天我是吹牛,我不会拆鲁班球。”撂下话就要往里走,熊孩子却不干了:“你别哄我,你要是不把这个拆了,我今天就把珍宝斋的买卖砸了,让你们什么都买不到。”

青翎真想把这小子按在地上狠揍一顿,太他娘欠管教了,动不动就要砸人家的买卖,以后长大了还了得,不过还是有理智,眼前的熊孩子再欠揍,自己也不能动手,除非自己一家子都不想活了。

青翎拉了拉陆敬澜:“敬澜哥哥,看起来今儿挑不成寿礼了,咱们改天再来吧。”

陆敬澜点点头,刚要跟掌柜的告辞,后头的大掌柜吓的魂儿都没了,几步过来:“三,三少爷,这位小少爷,您二位可不能走啊。”安乐王是什么人啊,说要砸铺子就真会砸,虽说这位王爷闯了祸之后,自然有人来收拾残局,可他珍宝斋不成啊,珍宝斋经营有上百年了,铺子里存的好些宝贝可是价值连城,甚至是无价之宝,这要是让安乐王给砸了,便赔再多银子也没用啊。

病急乱投医,忙着拦下了青翎,虽说不知这位眼生的小少爷跟陆家是什么关系,又怎么跟安乐王认识的,既然这位说过能拆开鲁班锁,怎么也得试试,要是这么走了,安乐王的性子起来,珍宝斋可就毁了,自己怎么跟东家交代啊。

“这位小公子,您只您拆了这鲁班球,今儿您挑的东西,都算珍宝斋的。”

青翎愣了愣,倒不是想占珍宝斋这个便宜,而是这珍宝斋一看就是百年老字号,这样的古董店宝贝必然少不了,真让这熊孩子给砸了,着实有些暴殄天物,尤其还是为了一个鲁班球,简直荒唐。

陆敬澜低头在她耳边道:“翎儿可会拆这个?”

青翎点点头,看了那熊孩子一眼:“这鲁班球我倒是真会拆,可我跟珍宝斋无亲无故的,你砸珍宝斋跟我什么干系?我帮你拆了有我什么好处?”

大概从没有人跟他讲过条件,熊孩子愣了愣:“那你说要什么好处,是不是要银子?多少?一百两够不够?”

熊孩子的印象里,自己闯了祸都是用银子摆平的,便认定人人都爱银子,这话原不假,青翎承认自己是个俗人,也爱银子,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拆个鲁班锁罢了,要是从这熊孩子手里拿了一百两银子,自己成什么人了,遂摇了摇头。

熊孩子着急了:“不要银子,那你要什么?”

青翎:“如果我拆了你手里的鲁班锁,你得保证从今以后不许动不动就砸人家的买卖,如何?”

熊孩子眼珠转了转:“行,你拆吧,如果你真能把我手里的鲁班锁拆了,我保证以后都不砸人家的买卖,不过,你得完好的拆了,像我上回巴图那样砸烂了可不行。”

巴图?名儿听着有些怪,想来是外头那个大汉,上次把鲁班锁捏碎了那个,青翎摇头失笑,接了鲁班锁过来。

大掌柜刚叫搬桌子过来,就听青翎道:“这不就拆开了。”不禁看过去,就见刚才还囫囵着,安乐王怎么摆弄都没弄开的鲁班锁,已经散开来。

虽说这鲁班锁跟九连环一样是大户人家小姐少爷们解闷的玩意,却极不易拆解,大多都是滚着玩罢了,便有能拆开的,也需好些功夫,没说这一转眼就拆开的,暗道,这位倒真聪明,真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怪不得跟陆家三少爷在一块儿呢,这聪明人也知道扎堆。

熊孩子睁大了眼,拨了拨那些拆开的木条,喃喃的道:“真拆开了。”抬头看向青翎:“你怎么做到的,快教教我。”

青翎琢磨这熊孩子要是有个费脑子的玩意儿,或许就不出来祸害人了,便找掌柜的要了纸笔,走到桌子旁边,画了个简易的图形,一边儿画一边儿道:“拆鲁班球用蛮力不成,得照着步骤来,先要找到我标着六的木块,把六往右推和标着五木块垂直,再把标着四的木块向前推就松开了。”放下笔,把那鲁班球拼在一起,在桌子上一滚就是一个囫囵的鲁班球,递给他:“你自己回去照着我画的这个法子试试,拆这个不能着急,越着急越拆不开。”

熊孩子正拿着鲁班球研究,旁边跟着熊孩子的娘唧唧的男人,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熊孩子皱了皱眉,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知道了,这就走。”

把青翎画的纸折起来塞到怀里,拿着鲁班球,跟青翎道:“你是谁家的,回头我找你玩去。”

噗……青翎差点儿喷了,让这熊孩子找自己玩,是嫌日子过的太平了不成:“那个,我是来京里串亲戚的,明儿就得回家去了。”

不想熊孩子仍然锲而不舍的问:“那你家在哪儿?我去你家找你不就得了?”

青翎:“我家离着京城远呢,得走好久。”

熊孩子又道:“这个还真麻烦,要不然你告诉我你爹是谁?当什么官的?我把你爹调京里来当官不就好了。”

青翎心说,这还真是胡来,官儿是随便调的吗,摇摇头:“我家是种地的。”

熊孩子旁边的男人估摸也觉荒唐忙道:“爷咱快着回去吧,不然主子真该着急了。”

熊孩子只能不满的看了青翎一眼:“瞧着你挺聪明的,怎么你爹这么笨,连个官儿都当不上。”丢下话悻悻然走了。

珍宝斋的掌柜松了口气,躬身一鞠躬:“谢公子大恩。”

青翎摇摇头:“举手之劳罢了,只是掌柜的刚说的话还算数吧。”

掌柜的忙道:“算数,算数。二掌柜你快请三少爷跟这位小公子去后头库房,挑中什么都成。”

二掌柜忙应着请两人往后头去了,一边儿走还一边儿道:“这位小公子好生厉害,那鲁班锁虽是玩意儿却极难拆解,刚那个是我们东家偶然得的,据说是鲁公输亲自做的,收在库房里多少年了,也没人动,不想,因为这么个玩意儿差点毁了珍宝斋,亏了小公子拆开了,不然,我们珍宝斋可是要遭大难了,这里头是我们珍宝斋的藏宝库,您二位随便瞧吧。”

青翎半天才回过神来,心说这珍宝斋真不愧是百年的老字号,宝贝真不少,古董字画,瓷器摆件儿,金银首饰,小到内画的鼻烟壶,大到半人高的珊瑚树,只要能想到的这里应有尽有。

青翎着重看了一下砚台,毕竟自家当铺里如今收的最多的就是这个,自己也看了不少书,比照着书上记录的特征,仔细瞧了瞧。

旁边的二掌柜见她瞧砚台,忙道:“小公子眼力真好,这一方是老坑洮河砚,您瞧这纹理,这石质,是真正的好砚。”

敬澜点点头:“纹理如丝,气色秀润的确是方难得的好砚,翎儿若喜欢就包起来吧。”

二掌柜刚要拿,青翎摇摇头:“我也不写多少字,用这样好的砚可屈了材料。”瞧见那边儿架子上有个翠玉的九连环,玉质不是极好,却翠色可喜,想起家里的青青,若把这个给她捎回去,想来青青必然喜欢,便拿在手里:“我要这个好了,至于敬澜哥哥的寿礼,我倒是觉得,敬澜哥哥不如亲手写上一幅祝寿联,许比别的好。”

陆敬澜笑看着她:“翎儿说的是。”

两人走出来,大掌柜一瞧青翎手里的九连环,心里松了口气,虽话扔出去了,真要这二位要珍宝斋那颗半人高的珊瑚树,自己也不好交代,不过挑这个,大掌柜心里又有些过不去,开口道:“这九连环做工虽精巧,可惜玉质有些杂色,算不得极品,不如小公子再挑一样,跟这九连环一并送于小公子,也算在下的一点心意。”

青翎摇摇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这个九连环已占了贵号的大便宜,若再要旁的,可说不过去了,敬澜哥哥,咱们出来的时候不短了,这就回去吧。”

陆敬澜点点头,跟珍宝斋的掌柜打了个招呼出门走了。

瞧着两人走远了,二掌柜才道:“这位可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么从没见过,瞧穿戴有些寻常,不大像陆家的亲戚,可瞧三少爷的意思,又极为亲近,真不知是怎么个来历?”

大掌柜:“你别瞧他穿戴寻常,这聪明劲儿可一般,说话做事更颇有章法,且并不贪心,这么小的年纪就如此,实在难得。”

二掌柜:“刚听他跟安乐王说家里是种地的,倒是可惜了,要是当官儿的,没准安乐王一句话就一步登天了。”

大掌柜白了他一眼:“你当万岁爷是昏君不成,安乐王不过年纪小,才由着他胡闹罢了,即便如此也有度,怎会拿官职当儿戏,往后这位小爷再来,小心伺候着吧,回头这位爷的性子起来,真把珍宝斋砸了,你我都得回家喝西北风去。”

二掌柜:“不会了吧,刚您没听见安乐王答应了那小公子,往后不砸人家的买卖了。”

大掌柜叹了口气:“这位小爷有什么准儿啊,总之小心些总没坏处。”

不说两位掌柜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心思,且说青翎跟陆敬澜,上了车往戏园子,青翎想起刚才的事儿,不禁道:“怎么刚那珍宝斋的掌柜会认识敬澜哥哥?”

陆敬澜:“祖父喜好收集古董字画,故此珍宝斋的掌柜常去陆府,有时会带些玩意摆件儿,让我挑一两样儿,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青:“,怪不得呢。”

陆敬澜却道:“翎儿当真聪明,那鲁班球我哪儿也有一个,是我十岁生辰的时候,祖父给我的,研究了许久却怎么也拆不开。”

青翎:“这个其实容易的紧,回头我拆几次,敬澜哥哥就会了。”

陆敬澜嘴角翘了翘:“那可好,我就等着翎儿教了。”

等青翎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已经晚了,心里颇有些懊悔,还说要跟他保持距离的,怎么又应下这个了。

不想再跟陆敬澜说什么,生怕说多了,又脱口应下什么事,这就跟欠账似的,欠下了不还,心里总过不去,便侧头瞧了眼窗外,不禁道:“落雪了,停车,停车。”

陆敬澜急忙叫长福把车停下,车刚停好,青翎已经推开车门,身子一纵就跳了下去,陆敬澜急忙跟了下去,扶着她:“落了雪,地上滑呢,仔细摔跤。”

青翎仰头看了看天,伸出手,细雪无声落在手上,冰凉冰凉的,不一会儿地上便盖上了一层轻薄的白,映着两边儿古香古色的房子,街道,远远的瞧过去,像一幅漫卷的水墨画,美的无声无息,却又生动无比。

陆敬澜忍不住笑道:“瞧你的样儿像是没见过下雪似的。”

青翎:“ 谁说没见过,我们那儿冬天雪下的才大呢,有时候下一晚上大雪,连门都被雪堵上了,村里那些农户早上起来开不开门,就得从窗户跳出来,先把门前的雪铲了才能开门,而且,我们哪儿开阔,过了大秋,地里没了庄稼,站在高处望过去,白茫茫一片雪原,望不到边儿,只不过跟京城的雪景不大一样,故此瞧着有些新鲜罢了。”

陆敬澜道:“我家种了好些梅花,落了雪,才好看,你若想看,明儿我去接你。”

青翎可不想去陆府,摇摇头:“我就是觉着新鲜,其实我最是怕冷的,冬天不大出门,今儿下了雪,明天不定多冷呢,还是别出去的好。”

陆敬澜颇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自己贸然提出也有些不妥,青翎毕竟不是青羿子盛,可以随意出入陆府。

说话儿到了戏园子,把意犹未尽的两人叫了出来。

青羿跟子盛一上车就问:“挑了什么好东西?”

青翎把九连环拿出来晃了晃:“敬澜哥哥打算写寿联,倒是我得了一样好东西,瞧,就是这个,好不好?”

青羿接过来摆弄了几下:“这东西是女孩儿家闺中玩的东西,想不到我家小翎儿来了京城,倒越发越像姑娘家了。”

青翎白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姑娘家好不好,不过,这是给青青的。”

提起青青,青羿皱了皱眉:“亏了你还给她捎东西,不是这丫头跟你混闹,大冬天的怎会来舅舅家住着,你也别一味让着她,越让着她,她越欺负你。”

青翎看了陆敬澜一眼:“大哥,就是姐妹间闹着玩罢了,什么大事儿。”

青羿这才想起陆敬澜在呢,自己说家里的事儿不妥当,只得闭了嘴,脸色却不大好,不是他偏疼青翎,而是青青实在闹的过分了些,若不是听见小满说,自己还不知道呢,上回在家的时候,青青闹的那一回,自己就看不惯,小归小,也不能不讲理吧,青翎处处让着她,倒越发纵了她的性子,等年下回去,自己非得跟娘好好说说,虽说小妹脸上有块胎记,可也不是谁都欠她的,尤其青翎更不欠她。

陆敬澜见青翎脸上难得有些落寞之色,有些心疼起来,有心问清楚,可青翎的意思明明是不想自己知道,到底还是把自己当外人呢,什么时候这丫头的心事都跟自己说就好了,自己至少能开解她,不想现在这样,只能眼看着却束手无策。

回到翟家的时候,雪大了许多,青翎一进屋,桃花就端了温水过来,伺候她洗了手脸,小满端了热茶过来道:“刚瞧见落了雪,奴婢跟桃花还担心小姐在外头冻着呢,奴婢总觉着京里比咱们那儿更冷的多,一出屋,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青翎:“你是在屋里待的时候长了,京城可没咱们那边儿冷,我看你这丫头是想家了吧。”

小满道:“可不吗,怪不得人都说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舅老爷这儿好是好,可奴婢就是觉得不如咱家待着舒坦,二小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青翎侧头看着窗外,映着明纸大雪纷纷扬扬的,像三月里的飞花,看得久了又有些像家里坑边儿上秋天里开的芦花,是啊,什么时候才能家去,才来了没多少日子,就开始想家了。

不止小满想,自己更想,想爹娘,想大姐,想小妹,想青翧明德,还有祖父拉的胡琴儿,还有庄子上猪圈里那几头肥肥的母猪,到了年上就能宰了……

☆、第37章

青翎避来避去也没避开,正赶上陆家老太爷过寿,两家沾着亲,怎么也得过去,不仅要过去,还得好好的打扮。

青翎先头还说娘跟她准备的衣裳用不着了,舅母明明就是不想让自己参与她跟那些女眷们的应酬,不知是怕自己这个乡下的外甥女丢她的脸,还是怎么个想法,总之刻意忽略。

青翎反倒乐不得,没了应酬更自在,可惜到底没躲过去,表姨不知怎么得知自己来了京,特意叫婆子来了一趟,叫跟着舅母过去,青翎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打扮起来。

桃花手巧,给青翎梳了垂挂髻,没用太多发钗装点,只用青翎最喜欢的发绳系住,稍微动一动,发绳尾端的青色翎羽和着银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煞是好听。

里头穿着浅粉的衣裳,外头披着那件大红斗篷,罩上风帽,风帽外头一圈白色的兔毛边儿映的一张小脸清透白皙。

桃花道:“二小姐这么一打扮真好看,跟那年画里人儿似的。”

小满掩着嘴笑:“你来小姐跟前儿的日子短,没见过之前二小姐什么样儿,天天跟我们家二少爷在外头跑,一张小脸给日头晒得黢黑,穿上我们家二少爷的衣裳出去,没人能认出来,这是后来闷在屋子里算账养白了,不然穿上这件儿红斗篷可不好看呢。”

桃花有些不信:“小满你别糊弄我,二小姐这般怎会往外头跑去。”

小满嘿嘿一笑:“以后你要是能跟我们回胡家,就知道了,不然,我跟你说什么你也是不信的。”

青翎站起来:“别说没用的了,今儿是去拜寿,迟了不妥,赶紧走吧,对了,寿礼别忘了,虽说我这个小辈儿的寿礼不要紧,也不能缺了,空着手去,叫人家说咱们乡下丫头不懂礼数。”

小满转身去里屋拿了出来,时间匆忙,现准备寿礼怎么也来不及,若是去外头买,太寒酸的过不去眼,没得叫人笑话,贵重的自己又送不起,也不能像大哥表哥那样,写一幅寿字什么的就算交差了。

若是绣个寿字的小屏风,勉强可以交代过去,只时间上来不及,况且自己刚学的绣花,即便娘说过得去,可拿去送礼也有点儿不妥,好在桃花有一样剪纸的手艺,说她老家是山西的,那边儿姑娘人人都会这个,年节儿的家里的窗户门上,贴的都是家里女人剪的窗花是当地的习俗,故此,什么花样儿都会剪。

青翎叫她剪了个麻姑献寿,果然极好看,便又叫她剪了松鹤延年,福寿双全,万寿长春,到外头的铺子里叫人装裱成个四扇屏风的小摆件儿,简单又应景儿,还没使多少银子,总算能支应过去了。

刚收拾好,大哥跟表哥就来了,一进屋青羿就笑了:“人都说女大十八变,我们家小翎儿还没十八呢就变了,这一打扮,我这亲大哥都险些认不出了呢。”

子盛瞧着青翎有些出神,之前青翎跟个小子似的,还不大显,如今这样一穿戴,瞧着眉眼儿跟青羽越发的像,也不知青羽这会儿做什么呢?有没有想着自己?若是知道娘要给自己屋里添丫头,会不会误会了什么?如今两人一时半会儿的也见不着面,自己不能跟她解释,也不能写信,若她真误会了,怨上自己该怎么办?

越想越愁,青羿喊了他两声都不答应,伸手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眼都直了,赶紧走吧,时候可不早了。“

子盛这才回神,三人出来一起去了赵氏的院子,赵氏也刚收拾妥当,瞧见青翎略愣了愣,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遭道:“倒是我的疏忽,忘了给翎丫头做衣裳,刚还怕你没合适的衣裳穿呢。”

青翎:“舅母费心了,这是来的时候娘亲特意备下的,说外公外婆虽没了,翟家的亲戚到底还有几个,若碰上了,好歹也得打扮打扮,不能太失礼。”

青翎一句话说的赵氏脸色有些讪讪,翟家的亲戚是有一些,来往的女眷也不少,可她就是不想青翎露面,之前不在意,可自从知道陆家少爷的心意之后,加上赵婆子从儿子小厮哪儿扫听出来的消息,严先生对这丫头的确青眼有加,赵氏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合着自己儿子还不如个乡下丫头得严先生的意,生怕这件事儿给亲戚们知道了,对这丫头另眼相看,便刻意不让青翎跟亲戚女眷们碰面。

这些心思自是不能拿出来说的,如今给青翎当面点破,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不免瞧了她两眼,琢磨这丫头是有意还是无心,若说有意?她才多大,不过十岁的小丫头罢了,难道就有这多心眼了,若说无心,难道是巧合?

见青翎大眼眨啊眨的,清亮非常,明明就是一个孩子,不禁暗道自己想多了,这丫头就算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还能跟自己斗心眼儿子不成,摇头笑道:“到底是你娘想的周到。”

婆子进来回说车准备妥当了,赵氏道:“走吧。”

翟家跟陆家就在一条街上,只是一个这头,一个那头罢了,走路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坐车,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陆府。

青翎下车的时候,就见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来拜寿的车马软轿几乎排了半条街,门前大红灯笼上烫金的寿字映着日头明晃晃的。

迎客的是陆家大管家,接了寿贴男客就叫人引着去男席,女客自然有婆子带着去女席,青羿小声道:“到底是世族大家,平日里不显眼,陆家老太爷这一过寿,可真瞧出世族大家的兴旺来了。”

青翎暗暗摇头,陆家老太爷今年可不是整寿,这么大操大办的着实有些奇怪,想来就是为了让外人瞧瞧,别都以为陆家不行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陆家还没落呢,。

可光瞧来的这些客,从官轿来看,大都是四品之下的官员,若真是陆家老祖宗的体面,来的不该是这些人,而陆敬澜的父亲如今任的吏部侍郎,正是四品,这些估摸大都是冲着陆敬澜的父亲来的,故此,从拜寿的人来瞧,就能知道陆家早已大不如前。

管家接了翟家的寿帖儿,忙叫婆子过来请赵氏跟青翎进去。

青羿子盛天天都来,早熟透了,哪还用招呼,一下车就没影儿了,进去找平日里相熟的人打招呼去了。

青翎跟着赵氏刚往里走,到底是侯门,陆家比翟家大的多,且一眼望去亭台阁榭隐在穿廊间,一进一进也不知有多少院落。

瞧着像是到了花园,忽闻见一股清远的梅香沁人心脾,赵氏跟引路的婆子道:“你们府里的梅花年年开的这样好,老远就能闻见香味,我们府里的园子小,前年移过来两棵,不知怎么没种活儿。”

那婆子道:“想来是照顾的人惫懒了也未可知,这梅花不大好伺候,施肥浇水都有讲究,再一个,种树也得好,我们府上这些梅花是当年老祖宗亲手种下的,说是从宫里要来的树苗,不知是不是借了皇气儿,格外的旺,我们庄子种的那几棵就不成了,您若喜欢,回头跟我们夫人说一声,开春的时候从我们这儿挖两颗树苗过去种上试试。”

赵氏:“这可是,想来这树也会挑旺地,回头我也借借贵府的旺气,要两颗树苗回去种。”

说着话进了花园,刚一进花园就瞧见那几棵梅花,的确是有年头了,树干都有两掐粗细,伸展的梅枝上开满了花,映着园子里未融尽的积雪,格外好看。

梅林不远临着池的水榭里,已经满满都是人,青翎一个都不认识,只跟着赵氏 ,叫跟谁问好就问好,叫行礼就行礼,这样的场合,也没必要记住谁,估摸人家也记不住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过就是来凑热闹的罢了。

青翎正琢磨什么时候才能应酬完回去,忽表姨的声音传来:“你这丫头来了京里怎么也不给表姨送个信儿,表姨好过去接你来我这儿住上两天,白等昨儿表姨才得了信,差人过去叫你,你这丫头才来瞧表姨。”说着有意无意的瞟了赵氏一眼。

赵氏忙道:“外甥女头一回来京,本来是想着让外甥女跟亲戚们见礼儿的,偏赶上前两天下了雪,外头冷的紧,这丫头身子弱,我这生怕冻着她,不好跟她娘交代,便没叫她出来应酬。”说着目光闪了闪:“不过敬澜跟这丫头相熟,这些日子常过来跟翎丫头说话儿,我还当夫人早知道了呢。”

苏氏:“敬澜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是他亲娘,什么话也不跟我说,到是跟这丫头投缘,得了,今儿过来就别回去了,一会儿我叫人过去拿你的衣裳,在我这儿住些日子,也跟表姨说说话儿。”

青翎一愣,想拒绝,可又不知该说什么,表姨跟娘亲既是表姐妹,又是手帕交,情分不同,自己硬生生拒绝她的好意,从哪儿都说不过去,只得盼着舅母能说句什么,虽不知舅母什么心思,但青翎还是能感觉到,舅母不怎么希望自己跟陆敬澜来往。

想着看了舅母一眼,舅母刚要开口,苏氏却先一步道:“这里忙乱乱的,咱们换个地儿说话儿。”拉着翎儿的手出了水榭穿过中间儿的石子小路,转过回廊,便是一个院落。

瞧见门前守着的长寿,哪还会不知这是陆敬澜的院。

看见青翎,长寿愣了愣,因变化太大,一时竟没认出来,只觉有些眼熟,待瞧见青翎后头的小满才恍然大悟:“二,二小姐,哎呦,真是二小姐,长寿给二小姐请安,二小姐这一程子可安康?”

那个热情劲儿,弄得青翎真有些不习惯,微微笑了一下:“托福,还过得去,你也还好吧,上回跟敬澜哥哥去严先生哪儿借书,没瞧见你跟着,我还问敬澜哥哥了呢,说你有别的差事就换了长福。”

长寿心里这个悔就别提了,都怪自己没长眼,想着自家少爷跟胡家的疯丫头怎么也不可能成的,举止间对胡青翎便有些轻慢,自己真没当回事儿,偏偏少爷一样一样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一回京城就给自己换了差事,跟前儿不叫自己伺候,换成了长福,自己成了看门的,这可都成府里的笑话了,如今又见了这位哪还敢有丝毫怠慢,故此有些热情过头。

听见青翎的话,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二小姐,回头您得空在我们少爷跟前儿替小的说两句话成不成,小的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摆架子。”

青翎倒是随和:“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见了敬澜哥哥,替你说几句就是了。”

长寿立马来神儿了,他如今可知道这位在少爷心里的位置了,那是重中之重,依着他们家少爷的脾性,要真是一门心思认准了这丫头,这门亲事没准就朕成了,要成了,这位可就是他们陆家的少奶奶,自己得罪了她不是找不自在吗。

而且,这胡家的二小姐在安平县的时候,瞧着就是个黑黢黢满野地里跑的疯丫头,如今这才几天儿啊,生生就变了个人,嫩白的小脸上两只扑闪闪的大眼,活脱脱一个小美人,还是他们家少爷眼毒,一眼就瞧出胡家的疯丫头其实是美人痞子。

陆夫人听着两人的话,心里这才明白为什么儿子好端端把跟前儿的长寿换了,想是在胡家的时候,这小子自觉陆家的下人高人一等,对青翎轻慢了,儿子瞧在眼里,在胡家不好发落他,一回京就把他开发。

陆夫人先头瞧见儿子对青翎不一般,也觉自己多想了,可回了京越瞧越不对劲儿,儿子的身子骨大好了,性子仿佛跟着也变了,之前是常年累月的不出门,即便青羿子盛跟他一处里念书,说的话也不多,更别提去翟家串门子了,想想都不可能。

可这次从胡家回来之后,完全变了个样儿,每天都给他祖父跟自己夫妻请安不说,隔三差五也会去翟家串串门,还跟青羿子盛去街上逛,淘换来好些古董玩意的书。

自己怕他入了迷,私下里问了长福才知道都是给这丫头淘换的,淘换来了还不算,自己先挨着本儿的瞧一遍儿,挑着最好的才给青羿送去,托他捎去胡家,还有他架子上那个粗陶罐子,也不知是这丫头给他装什么的,被他带了回来,时常拿下来摆弄。

闲的时候还会画花样子,自己这个儿子自打胡家回来之后简直就变了个人 ,苏氏也不知这样是好是坏,却知道这些变化都是因为青翎这小丫头。

苏氏其实早知道青翎来了京,虽说赵氏有意把青翎隔在京城女眷之外,但儿子天天有事儿没事就往翟家跑,自己这个当娘的再糊涂也该知道了。

之所以没过去接人,是一时有些没主意,不知该怎么应对,倒不是不喜欢这丫头,自己跟月娘是自小的情分,比自己那些嫡亲的姊妹还要亲近,能跟月娘做亲家,是再好没有的事儿了,便胡家低了些,可月娘自己还还能不知道吗,她教出的女儿哪有不成的。

怕只怕陆家这边儿,自己在陆家也就是个填房夫人,说话儿没什么份量,回头孩子嫁过来,受了委屈,自己怎么对得住月娘。

可今儿远远的瞧见这丫头,就不由想起了当年,这丫头这么一打扮,跟她娘当年实在像的紧,真真儿的讨人喜欢。

更何况,儿子这个样儿,明明是瞧中了,天天这么愁心愁肺的,自己一边儿看着哪能不心疼,说到这个,这丫头也跟她娘一个性子,月娘是生怕人家说她攀附高门,自打嫁了胡家,跟自己便冷下了,虽说一年半年的也能见上一面,却没有了过去的亲密。

这丫头也是如此,敬澜去胡家养病的时候,倒是照顾有加,可敬澜一离了胡家,就疏远了,便来了京城,若不是敬澜上赶着往前凑,估摸这丫头是绝不会搭理敬澜。

后来到是想通了,不管往后如何,如今怎么也得帮帮儿子,总不能眼瞅着儿子茶饭不思的,想到此笑道:“咱们娘俩进去说话儿。”拉着青翎进了院。

青翎忍不住四下瞧了瞧,院子不算很大,却收拾的极精雅,侧面一丛修竹隐在矮墙边儿,青绿的竹叶给这个院子平添了一抹亮色,还栽了两颗海棠树,只可惜冬底下,无叶无花的有些干巴。

想起陆敬澜给自己画的花样子,下意识瞧了眼窗下,果真种了芭蕉,只不过因过冬砍了头,想来开春的时候长起来,等入夏又可期待夏雨打芭蕉的意境了,或者瞧猫儿在蕉叶下嬉戏的趣事儿。

青翎忽然发现自己的记性太好了些,陆敬澜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竟都记在了脑子里,故此,这头一次来他的院子,竟也未觉怎么陌生,想来他说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在自己脑子里成了影像,这会儿才会有熟悉感觉。

一进院陆夫人就喊了一声:“敬澜快出来瞧瞧看谁来了?”

长福早瞧见青翎了,忙道:“少爷是二姑娘来了。”

陆敬澜一愣,继而快步走了出来,瞧见青翎眉眼儿都带笑:“前几天我问你,你不还说不来的吗,怎么又来了。”

青翎心说,前几天自己以为能避过去呢,自然推脱,倒忘了亲戚家这些虚礼儿是必要的,更何况表姨亲自叫人过去了,自己能不来吗,不过当着他娘,说自己不来的事,实在不妥,只得耍赖:“敬澜哥哥听差了,我何时说过不来的,老太爷过寿自是要来祝寿才行。”

陆敬澜哪会不知她的心思,笑了一声:“是我听差了。”

陆夫人颇有些意外,虽知道儿子对这丫头不一般,可也真没想到,两人在一起是这个情形,儿子虽聪明懂事,可性子脾气却极硬,寻常有个笑脸儿都难,可一见了这丫头,那嘴角都落不下来,眉眼都含着笑,浑身那股子高兴劲儿,掩都掩不住。

便是陆夫人心里都有些酸溜溜的:“可见你们俩亲厚,这一见翎丫头,嘴都合不上了。”

苏氏一句话说的陆敬澜有些不好意思,一张俊脸都红了。

苏氏见儿子这样儿也不好搅了他的好心情,跟旁边的婆子使了眼色,那婆子道:“夫人,礼部侍郎夫人到了,正找夫人说话儿呢。”

苏氏:“真真儿的找谁说话不行,非找我做什么,陆家难道就我一个人了不成。”

那婆子道:“张大人跟咱们老爷同朝为官,夫人不好怠慢。”

苏氏:“行了,知道了,这就去。”

拉着青翎的手拍了拍:“外头乱哄哄的,那些女眷你也不认识,平白的应付她们做什么,还不如你们兄妹在一处说说话儿的好,等会儿前头唱戏的时候,再让敬澜带你出去瞧,你舅母哪儿,别担心,她最爱热闹,又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这样的场合,正合适她。”

既然都来了,也只能依着表姨,更何况,青翎也实在不想应付外头那些人,一个个带着面具一样,说话是套话儿,笑也是假的,便点头应了。

苏氏笑眯眯的瞧了儿子一眼,这才出去了,陆敬澜给自己娘那一眼瞧得,脸更有些发烫,心里却仍止不住欢喜,拉着青翎的手:“外头冷,咱们进屋说话儿去。”

青翎自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个性,事情既然都这样了,别扭着做什么,笑眯眯的跟着他走了进去。

下人刚打起帘子,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就跑了过来,冲着青翎喵喵的叫了两声。

青翎眼睛一亮,伸手抱起它,摸了摸它的头,是只黑白花的猫,两只猫眼黑葡萄一样亮:“这是小花对不对,跟敬澜哥哥给我画的花样子一模一样,对了,还有小虎呢?”

正说着,就见后头懒洋洋的走出一只虎斑纹的大猫,抬头冲着青翎叫了一声,便卧到炭盆子旁边儿的毡垫儿上打起盹来。

青翎笑的不行,指着它:“还真是只大懒猫,上回不说生小猫吗,小猫在哪儿呢?”

说到这个,敬澜摇摇头,伸手摸了摸青翎怀里的小花:“生了四只,就活了一只,在哪儿呢。”指了指小虎卧的毡垫后头。

青翎仔细一瞧,才发现小虎后头探出个小猫脑袋来,眼睛像它爹,琥珀黄的,身上却随了它娘是黑白花的,小声叫了一声,格外惹人怜爱。

自己怀里的小花一窜跳了下去,三口腻在一起,亲热非常。

青翎忽想起了自己爹娘,眼眶便有些热,一眨眼不觉掉了两颗金豆子下来。

敬澜下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掏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嘴里一叠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上了,是不是在你舅舅家受了委屈……”

☆、第38章

给陆敬澜这么一哄,青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接了帕子自己擦了擦眼泪:“那是我嫡亲的舅舅,能受什么委屈,就是有些想家了。”

陆敬澜见她难得扭捏的样儿,忍不住好笑,柔声道:“这才来了几天就想家了,多大的丫头了,还这般离不开娘,往后该怎么办?”

本来敬澜想说嫁人怎么办,可一想到嫁人二字,就忍不住有些脸红心热,便改了。

青翎吸了吸鼻子:“人家不是没离开过家吗,怎么敬澜哥哥不劝我,反倒数落起我了。”

陆敬澜:“好,好,是我的不是了,咱们进里屋说话儿吧,这几日我给你画了好些花样子,你瞧瞧可喜欢?”说着牵着青翎进了里头。

想是通了地龙,比堂屋还要暖和些,身上的斗篷就有些穿不住了,青翎把斗篷卸下来,陆敬澜亲手接过搭在一边儿,仔细端详她一遭:“今儿这身衣裳好看,正配你。”

青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是我从家出来的时候,娘亲跟翟婆婆给我赶着做出来的,就是为了来京里头充门面使的,省的叫人家说我们乡下丫头穿的土。”

陆敬澜皱了皱眉:“谁敢说你是乡下丫头?”

青翎不过随口一说,不想他就当真了,忙道:“我不过说着玩的罢了,自打来了京城,今儿是头一回正经出门,还是来的你家,有表姨在,谁敢嚼我的舌头。”

陆敬澜松了口气,他是知道这丫头性子的,旁人若有慢待,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什么都明白,过后想哄她回转就难了,要不然也不会这般不待见自己。

怕饿着她,忙着叫人端茶进来,又叫拿点心,枣泥糕,栗子糕,云片糕,桂花糕等等,并一些干果零食,摆了满满一炕桌。

青翎有些傻眼:“敬澜哥哥就咱们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些?”

陆敬澜是一高兴,恨不能把什么都端上来,根本没想吃不吃得了,笑道:“这个厨子比我带去你家的厨子手艺好,你每样儿都尝尝,看喜欢哪个,回头等你家去的时候,我叫厨子做了,捎回去,闲的时候当零嘴吃。”

青翎道:“叫敬澜哥哥一说,我成小馋猫了,成天就惦记着吃的。”捏了一块云片糕咬了一口,眼睛都眯了起来,的确比他带去胡家的厨子做的好吃。

青翎又吃了半块枣泥糕,最小的那只猫不知是不是闻见了味儿,从外间跑了进来,在青翎脚上蹭了蹭,喵喵的叫了几声,那模样儿可爱的不行。

青翎捏了些点心渣放在手心里喂它,小猫吃了精光,仍意犹未尽用它的小舌头舔青翎的手心,青翎痒的直笑,只得又喂了它一些,小家伙这才心满意足的出去找水喝。

青翎跳下炕去屋角的水盆里洗了手,这才开始瞧屋子的摆设,显然这里是书房,对面那边儿才是寝室,更堂屋用四扇水墨山水的屏风相隔,书案后是一排高高的书柜,遮着防尘的帘子,侧面靠墙是博古架,摆着不少好东西,有瓷器摆件儿 ,还有几方砚台,其中有一方瞧着有些眼熟。

青翎凑近瞧了瞧不禁道:“这不是珍宝斋那方洮河砚吗?怎么在这儿?”

敬澜:“那掌柜的是个厚道人,那日你帮了珍宝斋的大忙,却只拿了个寻常的九连环,大掌柜心里过不去,大约听二掌柜说你喜欢这方洮河砚,又不知你的底细,昨儿便叫伙计送到了我这儿来,叫我转给你呢。”说着伸手要拿,却给青翎拦住:“我在家不过是算账记账,用这样好的砚台可是糟蹋了,还是放在敬澜哥哥这儿使的好。”

陆敬澜想了想:“这砚是好砚,就是有些生,需养一阵子才好使,翎儿既用不着,我就先替你养着,等养好了再给你。”

青翎:“那我可等着捡便宜了。”忽瞧见旁边的粗陶罐,拿下来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粗陶烧制,做工粗劣不说,上头连彩绘的花纹都没有,平常老百姓家里使唤还成,出现在陆家,尤其还是陆敬澜的屋里,着实有些奇怪。

陆敬澜低头瞧着她:“怎么不记得了?这个陶罐可是小翎儿给我的呢。“

青翎愣了愣:”我给的?“想了想忽然想起在胡家捉蝌蚪的事儿,貌似是用这么个陶罐子装的,自己当时只是觉得病歪歪的陆敬澜有些可怜,才给他找乐子,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个陶罐子带了回来,还摆在自己屋里,这份心思……

青翎忍不住抬头,正对上陆敬澜的目光,他的目光温柔和悦,却莫名让青翎有些心慌,错开目光,把陶罐子放了回去,含糊道:“原来敬澜哥哥还留着呢。”

两人正说着,外头长福进来道:“夫人叫人递了话过来,说外头的戏要唱了,让少爷跟二姑娘出去看戏呢。”

陆敬澜点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过去拿了青翎的斗篷给她穿上:“上回你不是说想听南曲吗,我家的戏班子正是南边儿的,只不过今儿是祖父过寿,唱的的戏都是应景儿祝寿的,没什么趣儿,你先去瞧个热闹吧,改日得机会再叫她们唱好听的戏。”

青翎见他也披了斗篷,不禁道:“敬澜哥哥也出去听戏?”

陆敬澜:“不是听戏是应酬,以往我身子不好也还罢了,如今好了,再避着便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今儿是我祖父的寿辰。”

青翎琢磨陆家老太爷之所以如此大操大办自己的生日,最主要的目的估摸还是为了陆敬澜,是想让这个一直因身体不好,避在内院的陆家三少爷,来个闪亮登场,让别人都知道陆家还有个出息的子孙。

还真是用心良苦,只不过把振兴家族的担子压在陆敬澜身上,这压力实在有点儿大,青翎忽觉陆敬澜其实挺可怜的,锦衣玉食又如何,这会儿就可以预见他未来的生活有多苦逼,挽救陆家这样即将没落的世族,除了能力之外还需要机会跟勇气,缺一不可,陆敬澜能做到吗,反正青翎觉得有些难。

两人穿戴好,往外走,刚走出院子,正撞上快步而来的大哥跟表哥,一见青翎就忙道:“可坏了,安乐王不知怎么跑来了,虽他嘴上说要找敬澜,可瞧那意思明明就是冲着翎儿来的,这位可是个混世魔王,给他黏上准没好儿,表姨夫正在前头支应着呢,可那位可不是讲理的,估摸表姨夫对付不了多长时候,这可怎么好,要是让他知道翎儿的身份就麻烦了。”

敬澜道:“不妨事,那天翎儿已经说是来串亲戚的,转天就回老家去了,他再胡闹,万岁爷跟皇后娘娘也断不会让他出京的,等过些日子,想必就忘了。”

青羿:“可今儿怎么支应过去?”

敬澜叫了个婆子过来:“伺候着姑娘去夫人哪儿,我去前头瞧瞧。”

青翎也不想跟那熊孩子有什么牵扯,巴不得有人顶着呢,便跟着婆子走了。

陆府的戏楼搭在水边儿上,离刚才待客的水榭不远,上下两层的木质结构,女眷们都在二楼两侧的隔间里,前头垂着轻纱幔帐,影绰绰的映出衣香鬓影,引得楼下一些轻浮男客,不时往两边瞧,却也瞧不清什么。

青翎觉着古人真是深谙暧昧真髓,即便大家族里重礼数规矩,男女席或用屏风或用纱帐相隔,可越是看不清楚,越叫人想看,尤其陆家这样的大家族里,纨绔浪荡的子弟众多,得了这个机会还能管得住自己的眼不成,便自己族里的姐妹不稀罕,却还有亲戚宾客家的女眷,或年轻媳妇儿或未出阁的小姐,都成了这些人的目标。等陆敬澜扶着老太爷一进来,才算收敛了。

青翎跟着表姨坐在一处,除了那个礼部侍郎的张夫人之外,还有两个看着十三四的小姐,青翎一进来,表姨就介绍了,是陆敬澜两个庶出的妹子,一个圆脸敦厚,一个长脸儿尖下巴,眉眼儿不像表姨,却也颇有姿色,想来她们的生母应该长得不差。

表姨虽嫁进了陆家,可这又是后娘,又是嫡母,日子说顺遂都没人信,怪不得明明跟娘一般年纪,瞧着却比娘大上几岁似的,总不自觉透出几分疲惫来。

所以说,女人这一辈子过的好不好,真跟嫁的高低没干系,像娘那样嫁给了爹,爹虽没有陆家老爷这样的出身,门第,本事,却一心爱着娘亲,护着她们这些子女,从来没想过要纳个什么小妾回来,连念头都没有过,谁敢说娘过的不幸福。

反观表姨,虽嫁的高门大户,要当后娘不说,还要忍受丈夫纳妾,还不是一个两个,自己偷听翟婆婆跟娘的闲话儿,说表姨夫有三房小妾,房里还有两个通房丫头,便表姨再大度,心里也舒坦不来,如今说是陆家的夫人,其实跟管家差不多,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了。

陆家两位小姐,颇有些傲色,虽嘴上没说什么,瞧那眼色也知道,没把自己看在眼里,青翎如今已经习惯了,长寿不过陆敬澜跟前的小厮就那德行,更何况这两位,虽是庶出好歹也是陆家的千金小姐。青翎可还记得,舅母当初巴不得想跟陆家攀亲家呢,估摸就是打的这俩庶出小姐的主意。

倒是礼部侍郎张夫人,为人颇有涵养,冲青翎笑了笑,正要说话儿,就听底下一阵喧闹,接着就是那熊孩子的声儿:“陆敬澜,陆敬澜,你出来……”随着话音儿穿着紫袍金冠的熊孩子跑了进来。

后头跟着一连串人,当头正是表姨夫陆家的大老爷,只要是在京里当官的儿,一说起这位安乐王就脑仁疼,万岁爷的老来子,皇后娘娘宠着溺着,跟其他几位皇子都不一样,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陆老爷哪成想这位混世魔王会来啊,却也不敢得罪,只能让进来,不想,这位张口就说要找敬澜。

陆老爷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敬澜哪儿得罪这位了,这位发起性子来,朝廷大员都敢揍,要是跟敬澜动手,敬澜的身子哪禁得住,便推说犬子这几日正病着,不好出来见客,谁知安乐王根本不理会他的话,直接道:“什么病了,前几天我瞧见他,还好好的呢,我自己进去找。”直接跑了进去。

他一进来,众人急忙行礼,熊孩子不耐烦的挥挥手:“我又不是来找你们的,一边儿去,陆敬澜。你告诉我那天解开鲁班球的小子在哪儿呢,我去找她玩。”

陆老爷跟老太爷都愣了一下,看向陆敬澜,心说什么小子?

陆敬澜却不慌不忙的道:“原来王爷来是找他的,他是我家的远亲,转过天就家去了,早不再京里了。”

熊孩子不满意的道:“那你告诉我,他家在哪儿,我叫人把她接来不就好了。”

陆敬澜没想他如此难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若不告诉他,这魔王发起性子来,势必要把祖父的寿宴搅的鸡犬不宁,若告诉他,翎儿的身份可就暴露了。翎儿毕竟是女子,而且陆敬澜下意识不想翎儿跟安乐王有什么牵扯。

正为难呢,严先生开口道:“安乐王要找到莫不是青翧?”

熊孩子看向他:“谁是青翧?”

青羿只得站出来:“青翧是我家的兄弟。”

熊孩子盯着青羿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这么瞧,长得是有些像,你快说你家在哪儿?我叫侍卫去接他来京里陪我玩儿,瞧,我又找了这个,可不是六块的鲁班锁哦,这是八根的,我花了几天时间才拆开,我要跟他比比,看我们谁快。”

青羿有些傻眼,这位还真胡来,为了这么个玩意,就这么折腾,自己要是说了,这位真能把青翧弄到京城来,还不把爹娘吓个好歹的啊,更何况,根本就不是青翧好不好,不禁求救的看向严先生,谁让先生把青翧说出来的。

严先生咳嗽了一声:“小王爷,在下也曾当过他几天先生,颇了解她的性子,青翧离不开他爹娘,小王爷把她接过来,只怕不妥。”

熊孩子:“那还不容易,连他爹娘一块儿接过来不就得了,就住在我的王府里,以后他天天陪我玩。”

青翎真想下去踹他,这熊孩子真是异想天开,为了让自己陪他玩,就想连自己一家子都接来,还有比他更任性的吗。

严先生也没话儿了,跟个任性的孩子讲理,根本讲不通吗。

陆敬澜道:“小王爷可还记得那天青翧的话?”

熊孩子:“记得啊,他说来京里串亲戚的,不就是你们家吗,不然,我怎会跑你家来找他。”

陆敬澜:“那小王爷可还记得,青翧说他家是做什么的吗?”

熊孩子想了想:“好像说是种地的,不像啊,他这么聪明,没道理他爹是个笨蛋。”

青羿差点儿忍不住捶这小子,他爹怎么笨蛋了,他爹是是世上最好的爹好不好,却知道自己要是动了手,不止胡家,只怕舅舅家连陆家都得完蛋,这小子可是安乐王。

陆敬澜点点头:“圣上自继位以来便极重农桑,一再下旨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就是想解天下众生的饥馁之苦,若小王爷为了一己之私,把青翧一家接来,岂不有违圣意。”

陆老爷吓了一跳急忙喝道:“敬澜胡说什么呢,圣意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论的。”

陆敬澜微微躬身:“敬澜莽撞了。”

青翎也有些紧张的,熊孩子要是能讲理,哪会干出这么荒唐的事儿,陆敬澜这些话可是真正的大道理,这熊孩子能听得进去才有鬼,弄不好一使性子,把陆家的寿堂砸了都可能。

不想,青翎这次却猜错了,熊孩子没发怒,只是看了陆敬澜一会儿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他家既是种地的,若是我把他们一家都接来,地谁种啊,父皇常跟我说,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荒唐行事,而且,这个鲁班锁也太简单了些,我都能解开,他那么聪明,肯定难不倒,我得去找几个更难的才行,等我都解开之后,再去找她比试,看看到底谁更厉害。”

说着把自己手里鲁班锁塞给青羿:“把这个给你兄弟,你跟他说,我现在用一个时辰就能解开的,他要是解不开可是输了。”然后转过头对陆老太爷:“今儿搅了您的寿宴,回头我叫人补上寿礼就当赔罪了。”

陆老太爷忙道:“不敢,不敢。”

熊孩子不耐的道:“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这些人真真的不痛快,嘴里说的跟心里想的非拧着来,没意思的紧,走了。”转身出去了。

青翎忍不住好笑,从今儿的事儿看来,这熊孩子还真不能算蛮不讲理的类型,而且,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便能瞧出来,皇上虽宠溺这个老来子,该教的道理却没落下,上次在宝通当,他不是还拿银子赔给人家吗,可见他心里有一定的标准,只不过年纪太小,地位太高,做起事儿来难免荒唐,却也并不一味胡来,说混世魔王有些过了,至多就是个熊孩子罢了。

正想着,忽感觉表姨看过来的目光,青翎微微低头,她可不想跟表姨解释这些有的没的。

她不想解释,陆老太爷父子哪会不问,等一送走安乐王,陆老爷看着青羿道:“你家的青翧也来京了?我怎么不知?”

青羿道:“青翧是跟着青翎来的,只待了一天就说想家,舅舅便差人送他家去了,故此,没来得及过来给表姨表姨夫见礼。”

这个理由倒说得过去,陆老爷点点头:“青翧年纪小些,离不开爹娘也是有的,却,到底是男孩子,也不能总恋着家,回头我给你爹写信过去,家里虽好,只怕耽误了念书,倒不如一并送到京里来,跟你们一处进学,有严先生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青羿愕然,青翧可是最不喜念书的,让他来京跟严先生进学,还不如杀了他更快些,更何况,根本就是青翎干青翧什么事儿啊。

不过,也不能推拒表姨夫的好意,反正表姨心里明白,这事儿怎么也能搪塞过去,先过去眼前再说,想到此便道:“青羿替青翧谢表姨夫。”

陆老爷点点头,心里着实有些纳闷,胡家自己是去过的,那几个孩子里,也就青羿瞧着是个念书的材料,至于小的那个,连印象都是模糊的,就记着跟胡家的二丫头,从外头跑进来,晒的黑黢黢的两个孩子,没瞧出多聪明啊,莫非自己记差了。

不过,敬澜这几句话虽有些大胆,却也是胸有丘壑言之有物,才不过十五,便能言人所不敢言,着实叫自己这个当爹的骄傲,也没白费了这些年对他的教导跟期望,这孩子是个能成大事的,尤其如今身子骨也结实了起来,等将来从科举出仕,青云直上也是指日可待。

还有胡家那个孩子,若果真如此聪明,也不该耽搁了,看来自己今儿晚上得去妻子屋里坐坐了。

安乐王走了,戏也开罗了,真是陆敬澜说的,都是些没意思的戏,什么麻姑献寿,双祝寿,最后是一出满床笏……好在唱的是昆腔,伊呀呀呀的听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

一时席散了,青翎还说去寻舅母回去,却给表姨拦下,拉着她的手笑道:“寻你舅母做甚,刚我跟你舅母说了,让你在我这儿住几天,咱们娘俩也说说话儿,衣裳东西我叫婆子跟着小满去拿了,这会儿估摸都搬回来了,走吧,也不用住客居,敬澜旁边的小跨院空着呢,你们兄妹俩投缘,你住在那儿正好,离着我那儿也近便,倒正合适。”

不由分说拉着青翎走了,青翎想推拒都开不了口。

青翎自己越发纳闷起来,自己明明就是想跟陆敬澜撇开干系,怎么反倒越来越近了,都快住一个院子里了,比在胡家的时候都近。

再有,自己不就解了个鲁班球吗,怎么就招上了个熊孩子,看来自己跟京城八字不合,得赶紧家去的好,省的麻烦越来越多……

☆、第39章

苏氏安置好青翎,刚回了自己的屋子,心腹婆子便笑眯眯的道:“刚老爷跟前儿的人来传话,说今儿晚上在夫人这儿用饭。”

苏氏先是一喜,继而叹了口气:“你瞧着,老爷一准儿是来问今儿安乐王的事儿,不然,哪会进我的屋子,若不是敬澜争气,这陆家只怕连我立脚的地儿都没了 ,说起来,我倒羡慕月娘,不管胡家如何,却夫妻恩爱和睦,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儿,且儿女双全,不像我就生了敬澜一个,身子骨还不结实,这些年差点儿愁死我,若敬澜有个万一,可叫我怎么活呢,如今我方明白指望谁都是个空,唯有儿子才是真的。”

婆子忙道:“夫人快别这么说,仔细隔墙有耳,回头叫人听了,不定要在老爷跟前儿嚼舌头说夫人的不是了。”

苏氏哼了一声:“他早就不待见我了,你算算,多少年不在我屋子里歇了 ,在他眼里我这个夫人还不如陆府的管家呢,管家至少得用,我就是个没用的摆设。”

婆子叹了口气:“夫人快别钻牛角尖了,谁家不是这么过的,男人生来就是喜新厌旧的性子,莫说咱们这样的大宅门,便是寻常老百姓家里的汉子,不也是稀罕外头的婆娘吗,手里得几个糟钱儿,就惦记往窑,子里头钻,老爷难得来一趟,夫人若冷着脸子,冷了心反倒便宜了那些狐狸精,夫人不若趁机笼络笼络,到底是夫妻,跟别人的情分不同。”

苏氏道:“他何曾有心,得了,你去跟小厨房说,让预备几个老爷爱吃的菜。”

婆子答应一声,叫了丫头出去传话,转过身来又道:“夫人也该好好打扮打扮,说起来,也不过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总穿这么老气的颜色,瞧着暮气沉沉的,倒不如鲜亮些。”说着进去拿了件衣裳出来:“依着我,夫人就穿这件儿。”

苏氏一瞧,是件儿淡藕色的,不禁摇头:“这样青嫩的颜色,若十年前穿着还成,如今要是穿了,不成老妖精了吗,使不得。”

婆子:“这衣裳的眼色分什么嫩老的,夫人可记得,八月里去胡家接咱们少爷的时候,胡家夫人穿的可是件儿粉的,比这件儿还鲜亮,你们姐妹一般年纪,她穿得,夫人怎么就穿不得,且夫人肤色白,穿这个颜色最好看,您先穿上试试,不成再换下来就是了。”

说的苏氏动了心,迟疑的点点头,婆子忙服侍着她换了,又重梳了头发,收拾妥当,扶着她站起来到屋角的大穿衣镜前:“夫人瞧,这么一打扮,瞧着跟未出阁的小姐差不多了。”

苏氏噗嗤一声笑道:“胡说,三十了,还未出阁呢。”说着对着镜子照了照,这几年操心儿子的病,吃不香睡不着的,倒有一个好处,并未发福,仍是维持着做姑娘时的身材,穿上这件颜色鲜亮的衣裳,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自己未出阁的光景。

那时候跟月娘两人每日里在一起谈诗论词,绣花弹琴,斗草簪花,好不快活,转眼间便风流云散,嫁了人,方知女人最好的时候便是在闺阁里做姑娘那几年,等嫁了人剩下的便都是烦恼忧愁了,烦恼婆家琐碎的家事,忧愁丈夫的冷落,再没有当姑娘时的快活。

只不过,到底三十了,再穿这样的衣裳,她自己都觉不自在,叹了口气:“还是穿那件酱紫的吧。”

话音刚落就听丈夫的声音响起:“穿这件好看,还换什么?”

苏氏一愣,侧头正瞧见丈夫不知什时候进来的,站了多久,盯着自己的目光,让苏氏一张老脸都有些火辣辣的,不禁嗔道:“老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连点儿也没叫人知会一声?”

那似笑非笑的样儿,倒让陆老爷想起当年刚成亲的时候,忍不住笑道:“我又不是外人,来夫人这儿还用知会什么。”

苏氏上前帮他脱外头的斗篷,递给旁边儿的婆子,忙叫摆饭上来,伺候着吃了,又亲手递了热茶上来。

陆老爷接在手里喝了一口才道:“今儿安乐王提起了胡家的青翧,上此回京述职的时候,路过胡家,也曾见过那孩子,记的是个皮小子,还没开蒙呢,莫不是我记差了?”

提起这个,陆夫人不禁笑了起来:“这事儿说起来真真荒唐,哪是青翧啊,是青翎这丫头,来京里住舅舅家,这丫头聪明,颇得严先生青眼,答应她来了京就去先生的书斋借书来瞧,敬澜青羿几个便跟着她走了一趟,路过成贤街的时候,几人玩心大,进去逛了逛,不知怎么就到了宝通当,瞧见架子上摆的鲁班球,伙计说难拆的紧,翎丫头说不难,正叫安乐王听了去,便说也会拆,却怎么也拆不开,白等叫跟着的侍卫捏碎了,后来还赔了银子。”

陆老爷:“这也不过碰巧罢了,怎么安乐王又会找咱们家来?”

苏氏:“本来事儿是完了,不想敬澜去珍宝斋给老太爷选寿礼的时候,又碰上了安乐王,踅摸了个鲁班球,记起了翎儿丫头的话,便非让她拆鲁班球不可,若不拆就要砸了珍宝斋,翎丫头无奈便出手帮了个忙,不想倒招上了这个混世魔王来咱们府上寻人,想是问了珍宝斋的掌柜,不知翎丫头的底细,只得找到咱们这儿来。”

陆老爷道:“我还纳闷儿呢,昨儿珍宝斋的大掌柜好端端送了一方洮河砚来给敬澜作甚,莫非是因这个缘故?”

苏氏道:“听长福说,珍宝斋的掌柜要谢翎丫头,让她在珍宝斋的库房里挑一样东西答谢,翎丫头厚道,只拿了一件寻常的九连环,大掌柜心里过不去,听二掌柜说翎丫头喜欢那方洮河砚,便送了过来,明着是给敬澜,实是为了谢翎丫头呢。”

陆老爷点点头:“闹半天是这丫头,严先生从胡家回来之后,也跟我提起过一两句,说胡家的二丫头聪明处比敬澜也不差什么,只可惜是个姑娘家,若是个小子将来必成大器,可惜可惜了。”

苏氏道:“可惜什么,姑娘家聪明些也好,聪明了是婆家的福。”

陆老爷摇摇头:“女子太聪明了反而不好,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聪明了便显得丈夫平庸无能,女强男弱,有违阴阳之理,不妥不妥。”

说着想起什么:“敬澜对这丫头倒不一般,何曾见他出头护着谁,今儿可是头一遭,不是对这丫头起了什么心思吧。”

苏氏忙道:“哪有的事儿,翎丫头过了年才十岁,不过一个孩子罢了,是敬澜在胡家待的这几个月,翎丫头时常开解他,两人处的倒像亲兄妹,比别人亲近些也在情理之中。”

陆老爷:“这就好,便这丫头再好,胡家的门第到底低了些,若是族里别的子弟还可,敬澜将来是要出仕的,娶了妻子不要高门,至少也要门当户对才行。”

苏氏的心凉了半截,之前就想到丈夫瞧不上胡家的门第,果然,可听他这么说,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开口道:“老爷不用担心这些,翎丫头跟她娘一个性子,别看年纪小,却最是有主意,敬澜在胡家的时候,是瞧着敬澜病歪歪的可怜,才不时开解,自从敬澜回来,可是一点儿往前凑的意思都没有,便来她舅舅家住了这么些日子,若不是我派人叫她过来,连门都不出,跟我这个表姨都生分了,就怕人家说她们胡家攀高枝儿,这丫头面儿上随和,心里头傲着呢,生怕叫人挑了理去。”

陆老爷也知自己失言,知道翟月娘跟妻子的情分不同,自己话里话外的瞧不上胡家,妻子听着自然不欢喜:“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这丫头不过才十岁,跟敬澜年纪上也不合适,更何况敬澜的亲事不宜过早,等考了科举再定也不迟,好男儿当先立业后成家,早早娶个媳妇儿进来耽于儿女情长,软了志气,一辈子都没大出息。”

苏氏心说,说到底,还是还是瞧不上胡家,说什么软了志气,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承继香火比什么不要紧。

正想着,忽觉手被握住:“时候不早,夫人早些安置吧。”

苏氏讶然抬头,见丈夫目光灼灼,忍不住脸热,这有几年了难得如此温存,欣喜之外竟满满都是酸涩。

婆子知意忙着使人进去铺床燃香,便夫人不能再生子,若能笼络住老爷,在陆家的日子也好过些,尤其老爷房里那些狐狸精,之所以这么张狂,不就是瞧着老爷不进夫人的屋子吗,看往后谁还不敢夫人放在眼里。

心里惦记着夫人的嘱咐,去了青翎住的跨院,刚走到窗下就听见少爷的声音:“家里不烧暖炕,夜里若觉着冷就吩咐婆子把炭盆子拨旺些,你若忍着不说,她们正好乐得偷懒,冻病了可是自己受罪。”

青翎:“敬澜哥哥放心吧,我也不傻,难道冷热还不知吗,冷了自是要说的。”

敬澜瞧着她:“你别光嘴上应了我,回头又嫌麻烦,夜了,少吃些茶,若口渴,喝些温开水,省的茶吃多了,夜里睡不踏实,生生的把身子熬坏了,明儿也不用起太早,我们这儿都是各吃各的,我院里有小厨房,我记得你喜欢吃厨子做的菜肉馅儿的小馄饨,明儿我叫厨子做给你,还有上回的起酥烧饼,你也喜欢,过了今儿,明儿园子里就清净了,等我下了学,叫着青羿子盛咱们去水榭里头赏梅花去,你瞧好不好?”

窗外的婆子暗道,自己从小看着少爷长大,何曾听少爷说过这许多话,操这些心,这意思竟是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头掏出来呈到二姑娘眼前儿呢,想起刚听见老爷的那些话,不禁叹了口气,若不随了少爷的心思,只怕要出大事,好在如今还早,往后瞧瞧再说吧,总归有法子。

只不过,这位二姑娘虽应着极痛快,却总让人觉着有些客气,不像少爷这般亲近,莫非真像夫人说的,便老爷瞧不上胡家,这丫头心里还不一定稀罕少爷呢。

听见两人说话儿,婆子倒不好进去打扰,莫转头又回去了。

青翎也不是木头人,即便心里想跟陆敬澜划清界限,可人家掏心掏肺的对自己好,也真难无动于衷,更何况,陆敬澜这样的人,如此低着身段讨好,自己还能推拒不成,只得点头应承着。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也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琐事闲话,直到瞧着青翎有些困倦之意,敬澜才回了自己屋。

青翎洗漱之后,一头扎进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这一天应酬着真比什么都累。

青翎还想着怎么从陆府脱身呢,毕竟天天跟陆敬澜在一块儿不大好,而且,陆府比舅舅家还没人情味儿,不管主仆都有股子高人一等的感觉,也不知高在哪儿了。

可表姨把自己接过来,没有妥当的借口,真没法儿回去,正琢磨怎么下台阶呢,舅母就先送了梯子过来,说舅母娘家的妹子妹夫来京办事儿,把两个女儿带了来瞧亲姨母,大老远的来了,怎么也得住些日子,听说青翎也在,便想着亲戚间的女孩儿难得见面,好容易见了,自然要多在一起亲近才好。

青翎觉着舅母的理由着实有些牵强,即便是亲戚,自己跟舅母娘家的外甥女又从未见过,亲近什么,若论起来亲疏,还不如跟陆敬澜这边儿近呢,估计舅母是怕自己跟陆敬澜处出感情来,坏了舅母的计划吧。

若之前青翎不知舅母为什么不想自己跟陆家亲近,如今听她在表姨跟前不停的夸她的两个外甥女多麽手巧,多麽贤惠,也大约明白了,估摸舅母是没惦记上陆家的小姐,又开始惦记陆家的少爷了。

舅母这远近亲疏分的真真清楚,这人也不知是糊涂还是愚蠢,就不想想陆家既瞧不上自己,又怎会看的上她两个外甥女,尤其陆敬澜,陆家指望着憋宝呢,哪会轻易许亲,舅母惦记也是白惦记,除非舅母那个娘家妹夫捐的那个官儿当的顺畅,一路做到了四品之上,或许有点儿希望,否则绝无可能。

不过,青翎倒是可以趁机离开陆家了,急忙收拾了跟着舅母上车走了。

瞧着这丫头走的这个利落劲儿,连头都不回,再看自己儿子,眼巴巴的望着,那样儿恨不能跟了去才好,陆夫人就不禁叹息,这是真入了心啊。

青翎回了舅舅家,便从大哥院里挪了出去,挪到了客院跟舅母的两个外甥女,张若兰,张若玉住在一起,用舅母的话说,女孩子就该住在一起才亲近,可这姐俩儿那个高傲劲儿,比陆敬澜那两个庶出的妹子都在以上,自以为成了官家小姐,架子摆的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爹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呢,谁成想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县丞呢。

对于舅母非要把自己挪到客院的原因,直到陆敬澜来找自己,青翎才想明白过来,舅母是想张若兰张若玉俩姐妹近水楼台先得月呢,依仗着女子的魅力勾搭上陆敬澜,没准这个高枝就攀上了,自己正是钓陆敬澜的诱饵。

只陆敬澜一来找自己,平常跟自己连招呼都懒得打的张家姐妹,立马就热情了起来,翎妹妹长翎妹妹短,听的青翎直起鸡皮疙瘩,索性把陆敬澜丢给张家姐妹,自己避到别处去。一来二去陆敬澜大约恼了,连翟府都不来了,青翎方落了个清净。

说话儿就到了年根儿底下,严先生放了假,青翎跟大哥收拾着打算家去,舅母自是巴不得,毕竟不是自己娘家这头的外甥外甥女,总隔着一层,亲近不来,这兄妹来走了正好,嘴里却道:“干什么着急家去,还不到小年呢,在舅舅家过了小年再回去也一样,舅母就爱个热闹,好容易家里人多了些,正说今年可过个热闹年,不想你们兄妹俩就着急家去了。”

舅舅道:“可也是,做什么这样赶,严先生哪儿刚放了假,着急也不再这一两天。”

青羿道:“不是着急家去,是想着家里头忙,之前只是田里的租子还好,如今多了铺子,到了年根底下要结算,只怕爹爹顾着买卖,就顾不得家里了,我跟小翎儿家去,多少能帮着爹娘些。”

舅舅点点头:“难为你们年纪不大,便有这份孝心,都是好孩子,既如此就去吧。”又嘱咐跟着的人:“路上仔细些,落雪路滑,别尽顾着赶路,慢些无妨,横竖一天也能到了,别出差错才好。”

一一嘱咐到了,兄妹俩辞别了舅舅舅母刚要上车,就见那边儿长福呼哧呼哧跑了过来,到了近前先给翟老爷见了礼,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车上:“二姑娘这是我们少爷叫我拿过来的。”见青翎要推辞,忙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几样点心,姑娘留着路上吃吧,叫小的跟姑娘说,道远儿难免食水不到,别饿着了自己。”

青翎倒不好说什么,还当陆敬澜一恼,从此不再搭理自己了呢,不想又送了点心来,只得道:“那你回去替我谢谢敬澜哥哥,走的匆忙也未来得及辞别,下次见敬澜哥哥,青翎再赔罪吧。”

长福苦笑了一声,少爷哪敢奢望这位赔罪,只不躲着避着,把少爷往别人哪儿推就念佛了,少爷心里的苦谁能知道啊,真真儿的遇上这么位冷心肠的二姑娘,简直就是命里的魔障,明明心里惦记的要命,却不能亲自过来,怕过来了心里更难过。

马车去远了,赵氏瞧了眼长福:“你们少爷近日少来走动了?”

长福哪会不知少爷不来翟府的原由,若有若无瞟了赵氏后头的两个外甥女一眼,心说,还真是癞hama想吃天鹅肉,做她娘的春秋大梦呢,他们家少爷能看上这种往上贴的丫头,还真拿自己当千金小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连二姑娘一根儿指头都比不上呢。

咳嗽了一声:“我们少爷近日身上不大好,有些咳嗽,夫人怕冲了凉风,叫在府里好生养着,故此不怎么出来。”

赵氏:“哎呦,这大过年了可别病了,我这儿倒是得了一味治咳疾的良方,百试百灵,回头叫人送过去,照着方子熬了试试,若有效用,倒省的过不好年。”

长福:“那可好,少爷哪儿还等着小的回话儿呢,得赶紧回去,小的告退。”转身去了,话说的恭敬,可听着就透着那么几分冷淡疏远。

赵氏心里不免有些气,回转府里跟丈夫道:“这陆家的下人如今越发不识礼儿,连句谢也不说,摆的一副好架子。”

翟老爷站住脚,目光划过妻子身后的娘仨,开口道:“有道是男女有别,往后敬澜再来府里,女眷还是避着些的好,都不小了,回头传出什么闲话不好听。”

翟老爷一句话,后头的娘仨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赵氏再惧丈夫也不禁气上来:“老爷这话说的可没道理,敬澜来咱们府上,找的人可是翎丫头,要说男女有别,可论不到旁人身上。”

翟老爷哼了一声;“翎儿才多大,不过十岁的小丫头,就凭表姐跟我姐的情分,敬澜就跟翎儿的亲哥哥是一样的,兄妹之间来往有什么忌讳的,更何况,他们在一起说话做事儿皆是心怀坦荡,比不得那些有别样心思的,硬往上凑,倒叫人背地里怎么瞧我翟家。”

赵氏脸都白了:“ 老爷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败坏了翟家的门风吗?”

翟老爷:“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何必问我。”撂下话拂袖而去。

赵氏气得直哆嗦,可就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妹子上前扶着她:“姐姐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赵氏瞪了自己妹子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外甥女:“真真白长了几年,连个十岁的小丫头都斗不过,既没本事也甭惦记着攀高枝了,早早找个寻常人家嫁了的好,反正也没大出息。”

两个外甥女给自己亲姨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儿的,大些的若兰道:“姨母别一着急就埋怨我们,不是我们姐妹不争气,是青翎这丫头生来就是个狐媚子,年纪不大就会哄男人,我们哪是她的对手,如今她走了就好了。”

赵氏:“说的好听,你们刚也瞧见了,那边儿可是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呢。”

张若玉道:“我娘说男人都是没长性的,便再上心的,日子长了也仍脖子后头去了。”

赵氏也觉着有理,可又恼两个外甥女做事儿不知收敛,让丈夫这般数落自己,就差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外甥女不检点,见了男人就往上凑了,想起丈夫的脸色,不禁瞪了自己妹妹一眼,进屋去了……

☆、第40章

青羿打开盒子,上头是个攒花的点心匣子,满满一匣子点心,都是青翎平日喜欢的,拿开点心匣子,下头是叠的整整齐齐的一沓花样子,虽是小东西却足见心意。

青羿忍不住瞧了妹妹一眼:“小翎儿做什么这么不待见敬澜,认识他这么多年,我可从未见他对谁这样好过,便是他两个亲妹子也远着呢,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青翎把盒子盖好放到一边儿:“大哥这话翎可听不明白,我何尝不待见敬澜哥哥了?”

青羿:“你算了吧,大哥还不知道你,脸儿上是笑着,嘴里一句一个敬澜哥哥叫着,可心里呢,你敢说你没远着敬澜。”

青翎:“看来严先生这次给留的功课不多。”

青羿哀嚎了一声:“好容易放了假,能不能不提功课的事。”

见青翎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立刻就明白过来:“好,好,大哥不管你们闲事儿了还不行吗,你就让大哥消停的过个踏实年吧。”

青翎瞧了他一会儿:“其实大哥不用想太多,人生并不只当官这一条道儿,爷爷跟爹虽然希望你能金榜题名为咱们胡家光宗耀祖,但也只是希望,如果不成,也不会如何。”

青羿抬头:“小翎儿,你说大哥要是不考科举,将来能做什么?”

青翎:“能做的很多啊,可以像爹一样当地主,或者做买卖不都成吗,当官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就像舅母那个妹夫花银子捐的官儿,还拿腔作调的摆官架子,我瞧一回心里笑一回,活脱脱就是戏台上的小丑,那些官场上的人,哪有一个人看得起他,当官若当到这份上,还不如回家种地拎清呢,偏他一家子还洋洋得意,自以为高人一等,实在可笑。”

青羿想想那一家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便觉心里敞亮了些,想到什么又叹了口气:“小翎儿要是你跟大哥掉个个就好了,你这么聪明 ,说不定能得一个头名状元回来,咱胡家可光彩了。”

青翎忙摇头:“大哥当考状元是吃白菜呢,哪这么容易,况且,我也不过是小聪明罢了,正格的让我去考科举,十有八九会名落孙山。”

青羿:“可是严先生总夸你聪明。”

青翎摆了摆手指:“大哥是让严先生糊弄住了,我最近研究了一下,发现能考中科举的只有两种人,一种人就是大哥说的聪明人,这类人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一般念起书来都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种人若考科举,大约有五成能考中。”

青羿愣了愣:“怎么只有五成,该是十成才对。”

青翎:“不然,这世上的事儿,便有十成十的把握,也不一定能成功,有许多不可抗的因素,例如出题的考官是不是受贿泄题?阅卷官员的好恶,再有,也可能遇上自己生病不能考试,便都过去了,最后还有可能皇上瞧不上,便才高八斗也无济于事。再退一步说,即便考中当了官,官场险恶,权谋博弈之下,忠君爱民还是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择一头则得罪了另一头,得罪哪头结果都好不了。

而聪明的人多自负,遇上这种境况会觉得自己志不能舒,才不得显,苦闷之下便会写几首歪诗直抒胸臆,皇上看了,便越发的不待见,没准就贬了官,然后聪明人觉得自己更憋屈了,就会写的更肆无忌惮,结果就是当权者震怒,或许会杀头抄家灭九族。”

青羿缩了缩脖子:“哪有这么严重?”

青翎:“大哥不信,回头有机会去天牢里头瞧瞧,那些罪官哪个不是被誉为绝世之才的聪明人。”

青羿:“那第二种人呢?”

青翎:“第二种人是中庸刻苦之人,虽非绝顶聪明却刻苦肯学,赶上天时地利人和,金榜题名也不新鲜,这种人善守中庸之道,当了官之后,不会有多大政绩,却极稳妥,便不能官至极品,结果好,落一个儿孙绕膝,得享高寿却不难。”

青羿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越发古怪,从哪儿听来这些,照你说,敬澜算是聪明人还是中庸之人?”

青翎认真想了想:“敬澜哥哥是聪明人,却也善守中庸之道,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了当官生的。”

青羿好笑的看着她:“你说说,他怎么天生就是当官的?”

青翎伸出手指头数着:“第一陆家是世族,祖上曾封列侯,即便如今大不如前,到底树大根深,官场上的人脉还是有的,表姨夫如今任吏部侍郎,这是个管着官儿的,虽是四品却最是个要紧的官职,敬澜哥哥还没进官场呢,表姨夫已经给他撑好了伞,多少能抵挡些风雨,故此,敬澜哥哥的仕途会比别人顺畅的多。

第二,敬澜哥哥聪明才高却不恃才傲物,且是个有心机城府之人,这样的人不当官儿,只怕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第三敬澜哥哥胆大心细,善机变,这个从他那天应对安乐王就能瞧出来,拥有这三样的敬澜哥哥,在官场上必能如鱼得水,还有比他更适合当官的人吗?”

青羿愣愣看着她,良久方道:“这么说来,敬澜得当多大的官啊?”

青翎:“如果他再阴险狠辣一些,许能位极人臣。”

青羿指着她笑:“你这般背后编排他,回头叫他知道看你怎么办?”

青翎翻了白眼:“这里就大哥跟我,既然编排他,我自然没有说出去的道理,若给他知道定是大哥说的,便大哥说了,我也不怕,我年纪小便胡说八道几句,敬澜哥哥还能怪罪我不成。”

青羿道:“你这丫头油滑,都快成精了,什么话都让你说了,这是两头堵你大哥呢。”

青翎:“咱们兄妹间说个笑话儿解闷罢了,不过,这当官可是最劳心劳力的差事,倒不如跟爹似的当个地主的自在。”

青羿:“你别往沟里头带我,你大哥不傻,知道哪头炕热,只不过咱胡家怎么也得有个当官的才行,这样你们几个嫁了才不会受委屈,不说别人就瞧舅母对青羽的意思,等青羽嫁给子盛,日子真不知怎么熬呢,若我能出息,舅母便再不满意青羽,多少也得收敛着些。

还有你这丫头,若咱家是官宦之家,又怎会被陆家小瞧了去,你如此不待见敬澜,不就是不喜欢陆家吗,而且,咱家就我跟青翧两个男丁,青翧贪玩不喜欢念书,大哥再不争气些怎么行,就算为了咱们家,为了你们几个,大哥也得长出息,就像你说的,大哥既不是一等聪明人,那就当个刻苦中庸的好了。

更何况,大哥的运气一贯不差,我刻苦些,再赶上好运气,怎么也能混个官儿当当,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咱们一家子能安安稳稳的就好,至于别的道,大哥就不琢磨了,自古华山一条道,你等着,大哥非考中了不可。”

青翎心里颇有些感动,大哥有大哥的无奈,明明不多喜欢念书,却仍然强迫自己刻苦攻读,想的不是当官发财,而是胡家跟自己这些兄弟姐妹。

大哥说的是,古代是严酷的阶级社会,士农工商,当官的是这个社会绝对的上层阶级,人们既定的意识里对读书人高看一眼的习惯,说白了,还是对当官的敬畏,因为读书人最有可能当官,科举就是一条通天大道,只要金榜题名就等于迈入了最上层的阶级,所以,读书人才会拼命的念书,当了官儿站在最高层往下看,也成了俯视,自觉高人一等,就像舅母。

当初舅舅娶她一个商人之女,是因落难,赵家之所以贴了大笔的嫁妆,嫁给舅舅这样一个罪官之子,就是赌呢,想从末流的商人阶级往上爬,赌赢了就晋级了,赌输了大不了赔上一个闺女。

想来这是当初赵家最真实的想法,而舅母嫁给舅舅之后,即便经济上占了绝对的优势,却依然毫无话语权,不然表哥跟大姐的亲事绝不能成。

深受攀高枝之苦的舅母却仍心心念念的想着攀更高的门第,这简直就是一种自虐的想法。

舅母这样的人不会幸福,而不幸福的女人,最看不得别人过的好,尤其自己的儿媳妇儿,所以,青翎现在就完全能想到大姐将来水深火热的日子,夫妻感情再好,也架不住一个存坏心眼的婆婆,在一边儿煽风点火。

而青翎也不得不承认,大哥的想法是无比正确的,只要大哥能考中当了官,胡家便会一跃而成为官宦门第,舅母便再不喜大姐,也会有所收敛。

最好大哥考中,而表哥落榜,这样方能最大程度的保证大姐的婚姻幸福安稳,所以,青翎决定从现在开始天天祈祷大哥得中,而表哥落榜,虽有些不厚道,但为了大姐的幸福也只能对不起表哥了。

至于大哥,青翎决定多跟严先生套套近乎,严先生虽有些持才傲物,却有特殊的人脉,自己这些日子在京里,没少去先生的书斋借书还书,常遇上人拜访先生,跟先生谈今论古,虽轻车简从,也瞧得出不是寻常人,估计是当官的。

有学问的人当官,大多是翰林一类的官职,而朝廷的科考貌似就是这些人,从试题到阅卷的考官绝不会找个管刑狱的官儿来负责,弄清楚这些人的好恶,会很大程度提高大哥高中的几率。

青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只不过自己如今离了京城,想跟严先生套近乎却不易了,好在还远着呢,有的是时间运作。

即便不很清楚青翎也大约知道,读书人想金榜题名,得一级一级的考,尤其像大哥这样没有根基的,虽娘出身官宦,可这个时候是男权社会,论的是男人的地位,陆敬澜跟表哥都能凭借祖荫入国子监成为监生,直接参加朝廷会试。

而以胡家的出身,大哥必须先考童生成了秀才之后,才有机会经过州府选拔成为监生,获得最后的会试资格。

这些青翎是听小满说的,小满最喜欢扫听事儿,估摸是从二斗嘴里听来的,说明年大哥就得考童生试。

明明一个师傅教的,起点上就已经输给了表哥跟陆敬澜,想当官不想点儿对策怎么成,今年过年怎么也得撺掇爹去知县哪儿走动走动。

说起小满就不得不提桃花了,自己在京里这个几个月,最大的收获就是桃花这丫头,先开头瞧这丫头还以为是个麻烦呢,后来才知道,是个心灵手巧性子稳妥的,果然人不可貌相,临走就跟舅母要了来。

因舅舅把跟桃花一起买进来的那三个丫头里的一个收了房,舅母恨得牙痒痒,巴不得自己要了桃花,倒便宜了自己,得了这么个贴心的好丫头。

正想着,便听见一阵笑声,是小满跟桃花 ,不知道说什么笑话呢,这样乐。

外头的二斗探进脑袋来:“大少爷二小姐,前头道边儿的茶棚子还算干净,是不是歇歇脚儿。”

青羿点点头:“都走大半天了,也该着喝口热水歇歇了。”

二斗应一声:“好咧。”指挥着车把式:“前头茶棚子歇一会儿再走。”

马车停下,兄妹俩下去了,前儿落了雪,还有些未融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眼瞅就过小年了,能回家的都回家了,官道上没什么人,茶棚子的生意也清淡起来,一瞧见有客上门,老板格外热情,忙迎了出来,瞧见二斗眨眨眼:“哎呦这位小哥可是熟客,怎么着您府上的少爷这是回家过年呢。”

二斗:“行了,甭说废话了,大冷的天,赶紧的烧热水沏茶,这回可不止我们家少爷,小姐也跟着呢,赶了大半天路,正口渴。”

老板赶紧高声叫着婆娘烧水沏茶,眼睛却好奇的朝马车瞧了过来,瞧见青羿青翎下了车,不禁道:“小哥可是打趣小的,哪有什么小姐,分明是位小少爷。”

二斗摸摸鼻子,心说瞎了你的狗眼,不过,他们家二小姐自来喜欢穿二少爷的衣裳,二小姐本来就有股子爽利劲儿,一扮上男装倒真不好分辨,也莫怪这茶棚子的老板认不出呢,也没必要跟他解释,不过站一站就走了。

道边儿的茶棚子就是为了给行人备个方便,没什么好茶,都是大海碗,捏上一撮碎茶叶末子,大铜壶里烧的滚开的水,一冲就是一大碗,没什么香味就是为了解渴,就着干粮也能垫饥。

青翎路上吃了两块枣泥糕,不觉着饿,只是口渴,瞧着茶汤还算清亮,便喝了半碗,撂下听着她哥跟老板聊天儿,忽发现大哥挺善谈的,什么家里的庄稼今年收成如何?家里养了几头猪仔儿?何时收了买卖,家去过年……零零琐碎的竟然跟老板聊得热火朝天。这点儿随了爹娘,没架子,跟谁都能说上两句,叫人觉着亲近。

正想着,桃花凑过来期期艾艾的道:“二小姐,您是不是给奴婢起个名儿。”

青翎疑惑的道:“你不是有名儿了,做什么还起。”

桃花小声:“小满说咱家的丫头都是应着节气起的,如今奴婢也跟了小姐,该应着规矩才是。”

不用想也知道是小满跟这丫头说的,白了小满一眼,正事儿没有,闲话一大堆,见桃花眼巴巴望着自己,想了想:“我们胡家是种地的,故此,丫头都是应着节气名儿,都说雨生百谷,你又是三月里的生日,要不就叫谷雨吧好不好?”

“雨生百谷,谷雨……”桃花嘀咕了几句忙点头:“奴婢谢二小姐赐名。”

小满嘟嘟嘴:“小姐偏心,我的名儿可不如桃花的好。”

青羿听了笑道:“小满怎么不好了,有道是物致于此小得盈满,正是小满,多吉利,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改个名儿,叫芒种好了。”

噗……青翎一口茶喷了出来。

小满眨眨眼嘟囔着:“芒种还不如小满呢。”又琢磨刚少爷那句文绉绉的话,听着极有学问的样儿,便道:“奴婢还是叫小满吧。”拉着谷雨收拾马车上的东西去了。

青羿站了起来:“歇了这半天,牲口也喂足了,紧着早走吧,天黑前能到家呢。”叫福子给了老板茶钱,兄妹俩上车走了。

一路顺畅,天擦黑的时候进了胡家村,老远就望见门前站满了人。

青羿笑道:“到底是我们家小翎儿的面子大,瞧瞧这一回来,娘都出来迎你了。”

马车刚停下,青翎就心急的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瞧见翟氏,叫了声娘,一头扑了过去。

翟氏眼圈都红了,摩挲这女儿的头发,低声道:“这可是怎么了,亏得你舅舅信里头没口的夸你懂事稳重长大了,这越大倒越成孩子了,快着让娘瞧瞧,这几个月在你舅舅家住着是胖了还是瘦了?”

青翎这才从娘怀里出来,正瞧见后面立着的大姐,抿着嘴冲她羞了羞脸,笑话她这么大的姑娘还往娘怀里扎,青翎脸一红。

翟氏扶着女儿仔细瞧了瞧,心疼道:“瞧着有些瘦了。”

青翧冲了过来:“二姐二姐,你可回来了,我天天想着二姐呢。”

青羽笑道:“你是想二姐陪你淘气,还是想二姐帮你做先生布置的功课呢。”

被青羽戳破心思,青翧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挠挠头:“ 想二姐帮我做功课呗。”

这个大言不惭的坦荡劲儿,弄得翟氏都没辙了,戳了他的脑门子一下:“真亏你说得出口,天天跟着先生念书的可不是你二姐,好意思叫你二姐帮你。”

青翧:“我笨,二姐聪明啊,二姐不用念书也比我这个天天捧着书念的有学问,娘,我能不能不念书啊,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青翧实在记不住,我就纳闷咱们说话儿也是那样儿啊,怎么那些古人说起话来纳闷别扭呢,好好的话做什么不好好的说。”

翟氏哭笑不得:“那是圣人言,岂可亵渎,仔细叫先生听见狠狠的罚你。”

一说罚,青翧急忙闭上了嘴。

青翎捏了捏他胖胖的小脸蛋:“学问没长,肉倒是长了不少,都成小胖墩了。”

青翧道:“都是娘不让我出来玩,天天闷在屋子里除了吃就是睡,不长胖才怪。”拉着青翎:“二姐二姐你给我带了什么玩意来没有?上回翟爷爷给我的那个陶响球,让我不小心摔坏了,心疼了好些日子。”

青翎点了点他的鼻子:“姐姐怎么会忘了青翧,还真给你带了个好玩的来。”

青翧眼睛一亮:“是什么?二姐快拿出来让我瞧瞧。”

翟氏见这小子越说越来神儿,忙把他拉过来:“你二姐既捎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你急什么。”

青翎见青青也出来了,暗暗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小青青,我也给你捎了样儿玩意,你肯定喜欢。”

青青没戴帽子,额头的胎记用厚厚的刘海遮着,虽仍不怎么说话,对青翎那种怨恨倒不真切了,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姐。”便低下头不肯说话了。

翟氏叹了口气,用丈夫的话说,他们夫妻尽力了,横是不能让青翎一辈子待在舅舅家,倒是没想到,今儿接了信儿,青青也跟着出来迎青翎了,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主意,若是想开了最好,想不开也没法子。

见青翎左右找,哪会不知她的心思,翟氏笑道:“别找了,赶上年根底下,铺子里算年账,偏买卖还多了起来,你爹这些日子天天守在铺子里,连你爷爷都过去帮忙了,放心吧,知道你今儿回来,你爹一准能赶回来。”

翟氏话音刚落,青羽就道:“瞧,那不是咱家的马车吗,爹爹回来了呢。”

青翎急忙回头,正瞧见他爹坐在车辕上,冲她挥手:“小翎儿。”

青翎那还顾得什么,撒开丫头就跑了过去,冲到跟前儿,正好胡老爷跳下车,抱起她转了个圈上下端详了一遭,笑道:“你舅舅信里头说你聪明温婉,爹心里还想呢,莫不是你舅舅得了眼疾,聪明还好说,温婉可不像我家的小翎儿了,爹心里头纳闷了好些日子呢,今儿一瞧才放了心,这样才是爹的翎丫头。”

翟氏道:“这是什么话,宝成夸翎儿温婉还不好了,难道非说疯丫头你这当爹的才高兴。”

胡老爷道:“疯丫头怎么了,爹就稀罕疯丫头。”

翟氏摇摇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外头冷呢,他们兄妹俩又赶了一天的路,先进去暖和暖和,省的冻病了。”

胡老爷:“还没进屋呢,快着进去,这几个月咱们铺子里可得了不少好东西,有一样稀罕玩意儿爹给你留着呢,等进屋拿给你……”

☆、第41章

一家子往里走的时候,青翎问:“怎么爷爷没回来?”

胡老爷笑道:“先头开这个当铺的买卖,爹还有些忐忑,生怕折了本钱,毕竟咱们县里头没有做这个营生的,却没想到这么多主顾,尤其年根底下,更是忙得脚丫子不在鞋上,满贵有一个多月不家去了,家里头给说的媳妇,都没得空相一相,爹这里两头的跑,有时也顾不上,好在你爷爷乐意在城里,等着戏园子唱封箱戏呢,索性就住在了铺子里,能寻个乐子,也能看顾着些买卖,倒是两全其美。”

青翎笑了起来,可不嘛,爷爷是个戏迷,哪会错过年底的封箱戏,又问:“明德去哪儿了?”

翟氏:“前两日先生一放假,你姑姑就叫人过来接家去了,说过小年的时候得祭祖,少不得明德,等过年的时候,你姑姑回娘家,他们兄弟就跟着来了。”

青翎:“那回头再把我捎的玩意给他好了。”

青翧忙道:“二姐二姐,你给明德捎的什么好东西,先给玩些日子,等他来了,我再给他也一样。”

翟氏拍了他一下:“你玩过的可就成旧东西了,再给明德算什么,又不是没有你的,做什么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

青翎笑道:“就知道你贪心,姐早想好了,你跟明德的东西一模一样,省的打架。”

青翧嘟嘟嘴:“二姐也太小瞧我了,我可比明德大,哥哥自然得让着弟弟,哪会打架,就像二姐对青青一样,青青再不讲理,二姐不也得让着她吗。”

翟氏想拦没拦住,担心的看了青青一眼,青青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没说话。

翟氏松了口气,瞪了青翧一眼:“行了,快进屋吧,这会儿儿你倒是话多,先生问你书的时候,怎么就成哑巴了。”

青羽好笑的捏了青翧一下:“二姐难道没让着你?”

青翧嘿嘿一笑:“自然让了,我去瞧二姐给我捎来的玩意去。”一窜跑了进去。

青羽拉着青翎:“你这一走,青翧一天不念叨你几遍是决不罢休的,念叨的我这耳朵都快起糨子了,恨不能寻个东西堵住他那张嘴才好,真难为你以前怎么应付这小子的,活脱脱就是一小话唠。”说着眨了眨眼,小声问了句:“舅舅舅母可还好?”问出这句俏脸有些红,手里的帕子搅了两圈,颇有些不自在。

青翎哪会不知大姐想问的是表哥,点点头:“舅舅舅母都好,表哥也好,知道我跟大哥家来过年,满街里找玩意,叫捎回来,刚抬进去那一箱子都是表哥踅摸来的。”

姐俩边说边往里走,进屋的时候,心急的青翧已经叫人把箱子打开了,丫头都围拢着瞧稀罕,翟氏探头看了一眼笑道:“倒是子盛有心,这些虽都是小玩意,可要找的这么齐全也着实不易呢。”

青羿:“娘可别光顾着夸子盛,我也有份,为了踅摸这些东西,子盛拉着我满街的跑,险些跑断了腿呢。”

翟氏:“给你弟妹带的东西,你跑腿难道不该。”

青羿道:“那子盛就更该出力气了,他可是咱们胡家未过门的姑爷,是我的妹夫,那天我让他管我叫大哥,他死活不叫,我就跟他说,你还别端着,这会儿不叫成,看将来你跟青羽成亲的时候,叫不叫?”

青羿一句话说的青羽一个大红脸:“大哥,胡说什么呢,我先回屋了。”捂着脸跑了。

青羿挠挠头:“害臊什么?早晚的事儿不是。”

翟氏哭笑不得:“你说说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胡说八道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青羽脸皮薄,说这些有个大哥的体统没有?”

青羿嘿嘿一笑:“谁让子盛不叫我大哥的。”

翟氏白了他一眼:“你可有个大哥的样儿吗?”拉着青翎进了明间略问了几句,青翧就跑了进来,缠着青翎要东西。

翟氏道:“堂屋不是一大箱子玩意儿吗,还不够你玩的?”

青翧:“那些留着慢慢再玩。”

翟氏:“你倒是个贪心的,翎儿你瞧着他着急的样儿,带的什么好东西,快给了他,也图个拎清。”

青翎跟谷雨道:“车上的包袱可拿进来了?”

谷雨:“在这儿呢,二小姐说这里是给二少爷三小姐的东西,我怕外头的小厮毛毛躁躁的摔了,便自己拿着了。”

青翎点点头:“到底你仔细。”接过放在炕上打开,先把里头的扁盒子拿出来递给青青:“这是二姐偶然得的,青青若不喜欢出屋,玩这个也能消磨些时候。”

青青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二姐。”

翟氏:“你二姐大老远的给你带回来的东西,还不打开瞧瞧。”

青青打开盒子,翟婆婆道:“哎呦,这九连环真真做的精巧,玉料剔透,做工精致,是难得的好东西呢。”

翟氏也有些意外:“翎儿,这个九连环得值不少钱吧,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青羿:“娘不知,这可不是买的,是珍宝斋的掌柜送给小翎儿的,除了这个九连环,还送了方洮河砚,如今在敬澜哪儿养着呢。”

珍宝斋?翟氏疑惑的道:“这可是京里最有名的百年老字号,举凡珍宝斋出来的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宝贝,怎会平白的送给翎儿?”

青羿刚要说安乐王的事,青翎先一步道:“敬澜哥哥给陆家老太爷去珍宝斋选寿礼,我们几个贪玩,也跟了去,碰上个不知哪个宅门里的小子,从珍宝斋买了个鲁班球,拆不开恼起来,要砸珍宝斋,我便帮了个忙,大掌柜心里过不去,非送了我东西,这九连环不过是个玩意,我就收了,那方洮河砚放在敬澜哥哥哪儿,回头寻个由头送回珍宝斋也就是了。”

翟氏叹了口气:“京里头热闹是热闹,可麻烦也多,朝廷大员,皇亲国戚,世族大家,根深叶茂,族中子弟众多,不好好约束,难免出些纨绔荒唐的,不过,这一言不合就要砸人家的买卖,也实在太混账了些,可知是谁家的?”

青翎忙摇头:“珍宝斋的掌柜没说,我们也只是路过罢了,没问底细。”

翟氏点点头:“往后遇上这种事儿还是避讳些,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若惹了那些纨绔,闹出事来却是大麻烦。”

青翎点头应着。

胡老爷道:“小翎儿也是瞧不过去才出手帮忙的,理字当头,做的是好事儿,能惹什么麻烦,说起鲁班球,爹给你留的也是这个呢。”说着把炕柜最上头的盒子拿了下来,打开:“上月里有个人来咱们铺子里典当的,满贵说叫鲁班锁,虽木料寻常,难为是成套的,做工也算精致,便给了那人一两银子死当了过来,那人欢天喜地的走了,爹记着你以前时常摆弄些木头块,就给你拿回来了,你平常算账算的腻烦了,就摆弄着玩会儿,省的无聊。”

青翎看了看,盒子里一共有十三把鲁班锁,从六柱开始一直到十八柱,就像满贵说的,木料寻常,做工却还算精致,青翎不禁想起了安乐王,估摸这东西那熊孩子要是见了,非弄到手不可。

青翧:“二姐这个可是极难拆的,爹拿回来的时候,给我玩了一会儿,大半天都没拆开,估摸是糊弄小孩子的,根本拆不开。”

青羿:“谁说拆不开,那是你笨,翎儿你快拆给这小子瞧瞧。”

青翧:“二姐真会拆?”

青翎:“拆这个不能着急,先找对了,这样一推一拉,瞧,不就开了吗。”

青翧眼睛瞪的老大:“真的哎,二姐好厉害,我试试我试试。”

青翎把六柱的重新装好递给他。

青翧摆弄的满头大汗仍没拆开,气得丢在一边儿:“不拆了,没意思的紧,二姐你给我带的玩意儿还没拿出来呢?”说着自己往包袱里翻去了,拿出个东西来:“这是什么,怎么从未见过?”

翟氏一瞧,不禁笑了起来:“这是胡敲,倒难为你这丫头能翻出这个东西来。”

青翧拿着看了看:“什么是胡敲?”

翟婆婆:“这是京里才有的玩意儿,不光你们这些小孩子,好些大人也喜欢玩呢,你瞧,这两条巧棒拿在手里,中间穿上小索,抖起来呼呼有声,故此得了名儿叫胡敲。”

青翧:“翟婆婆知道这些,定会玩了,您教给青翧玩好不好。”说着腻过去,抱着翟婆婆的胳膊不住的摇。

翟婆婆呵呵直笑:“我是瞧别人玩过,翟婆婆可不会。”

青翧失望的道:“都不会玩,不成摆设了吗。”

青翎:“谁说都不会玩?”

青翧眼睛一亮:“二姐会。”

青翎:“可以试试。”看了看四周:“这里地方小,耍吧不开,得去院子里才行。”拿着胡敲到了院子里,拉着巧棒一抖,中间的哨子便响了起来。

青翎之所以会玩这个,是当年孤儿院对面的玩具厂倒闭,剩下一大堆库存的空竹卖不出去,便赞助了孤儿院的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就连青翎这个病秧子都学会了抖空竹,只不过没有别的孩子抖的好,不会翻花,只勉强能抖起来。

在京里瞧见这个,倍感亲切,想着青翧好动,有了这个,在院子里玩,也省的大冬天往外跑,便买了回来。

青翧看见青翎抖得欢实,眼馋的不行,一叠声道:“二姐二姐,让我试试,我试试……”

青翎停下来递给他,青翧抖了几下都失败了,不免有些懊恼。

青翎:“玩这个得用巧劲儿,力气太大了,会掉下去,小了又抖不起来,得正恰好才行。”攥着他的手教了几次,果然就学会了,抖的一颗空竹呼呼的响,哨声传的老远。

翟氏:“这东西可吵得慌,你要玩,回你院子玩去,娘叫你吵的耳朵直嗡。”

青翧小孩子心性,刚学了一样本事,自然得找人显摆显摆,巴不得他娘让他走呢,应一声就跑的没影儿了。

翟氏又怕他跑出去就不知道回来,刚要叫他,胡老爷道:“既放他跑了,哪还叫得回来,你也别担心,这天都擦黑了,便这小子玩心再大,一会儿瞧不见了也就家来了。”

翟氏白了丈夫一眼:“你就知道宠孩子,宠的这小子一点儿正经事没有,天天就知道疯玩,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胡老爷:“你呀就瞎操心,这么大的孩子不玩,什么时候玩,你就放心吧,倒该懂事的时候就自然就懂事儿了,你瞧咱家小翎儿不就是例子吗。”

一句话倒真堵住了翟氏,心里也极认同丈夫的话,前几个月青翎还跟青翧似的到处疯跑呢,说懂事就懂事了,年纪虽不大,可说话做事儿极周到稳妥,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去,心还宽,青青这般与她为难,都未记在心里,回来仍对妹妹关爱有加,也难怪她舅舅信里头一个劲儿的夸这丫头。

正想着,忽听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翟氏暗叫不妙,向小女儿看过去,果然,刚青翎给她的那个九连环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青翎愣了愣。

青羿气的脸都青了:“青青你倒是要跟翎儿闹到什么时候?。”

青青脸色也有些白,咬着嘴唇半天才道:“便我说不是故意摔的,你们也不信,那就当是我摔得好了,我心眼窄,记恨二姐,不稀罕二姐给我捎的东西,所以摔了,爹娘若是觉得青青不懂事,就罚青青好了。”

翟氏气得直哆嗦,指着她:“你自己听听,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们不信,谁说了什么不曾,你就先倒打了一耙,如今娘算想明白了,你这个性子都是娘惯的,若再由着你这么下去,到底害了你,在家爹娘兄姐能让着你,到了外头人人都想着自己,谁还会让着你,今儿晚上罚你不许吃饭,好好想想,不是为了你摔个物件儿,而是你说的这些话,年纪再小,也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从今儿往后,爹娘对你们几个兄弟姐妹一碗水端平,谁若使性子不讲理,娘一样的罚。”撂下话转身进屋去了。

青翎抬头看着青青,心里难过的不行,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青青的自卑让把她自己紧紧包裹了起来,为了保护自己,外头竖起了层层尖刺,别人想接近她都难。

青青抬头看了青翎一眼,转身走了。

青羿伸手摸了摸青翎的发顶安稳她:“别难过,青青就是小罢了,等大了就懂事了。”

青翎:“大哥也觉得青青是故意摔的吗?”

青羿愣了愣:“青青跟你闹别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谁不知道。”

青翎:“青青若还跟我别扭,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出去迎我的,既出去了,就是想通了,只不过她的性子比较内向,平常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加上又跟我闹了一阵,爹娘便再疼她,心里也存了偏见,认定她会跟我别扭,她不小心摔了我给她的九连环,便觉她是故意要跟我为难。”

青羿道:“难道不是吗?”

青翎摇摇头:“青青才多大啊,过了年才八岁,哪有这么多心机呢,你看她之前跟我闹,也都是明着使性子,若真不想要我给的东西,刚我递给她的时候不要就好了,做什么非等到这时候摔了。”

青羿挠挠头:“大哥可没你这小脑袋瓜聪明,都快给你绕糊涂了,不是故意的就好,娘说的是,年纪小也得讲理,不然,将来到了外头谁还跟家里人似的让着她,走吧先进去吃饭,这一天可都没正经吃口东西呢,刚一进家我就闻见炖肉的香味儿了,听青翧说,春生在西边儿林子边儿,就是上回咱们采蘑菇的哪儿,搭了个草棚子,时不时浇些水,没几天就能长出一茬蘑菇来,晒成蘑菇干炖肉吃最香,说的我馋虫都勾上来,赶紧着吃饭去。”

眼瞅着天黑了下来,春分进来,见三小姐呆呆的坐在炕上,对着窗户抹眼泪,叹了口气,过去拿火石点灯,却听见三小姐道:“不许点灯。”

春分忙放下火石:“小姐这是何必呢,明明不是故意的,却非得说那些话惹夫人生气,依着奴婢看,二小姐自来是最疼您的,您想想,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不先想着小姐,上回县城里周胖子那件事儿,也不该怪到二小姐头上,更何况,为了小姐,二小姐还跟周胖子打了一架呢,脸都给周胖子挠破了,都是嫡亲的姐妹,您还是老小,便跟二小姐使性子闹了一阵,也没什么,瞧二小姐的意思根本没记在心里,怎么您倒心心念念的过不去了呢 ,把话说清楚不就好了。”

良久才听见青青说了一句:“二姐样样都好,样样都比我强,说是姐妹谁信呢?你瞧,二姐去了舅舅家,舅舅也夸呢,家里的兄弟姐妹里,就我不争气,还总耍性子使脾气,也难怪爹娘都厌烦了呢。”

青青话音刚落就听外头青羽的声音:“谁说爹娘厌烦了,这话叫爹娘听了去,不定要怎么伤心呢。”

春分忙迎了出去:“大小姐。”

青羽提着食盒子进了屋:“怎么不点灯,黑洞洞的怎么吃饭,回头该吃到鼻子眼儿里头去了。”

青青吩咐春分点灯:“这么晚怎么大姐过来了?”

青羽:“可不是大姐想过来,是爹娘惦记着你,晚饭都没吃踏实。”

青青嘟嘟嘴:“是娘要罚我不许吃饭的。”

青羽点了点她的额头:“这可是气话,娘哪舍得饿着你,嘴上说罚你,早早的让厨房里留了菜,今儿的蘑菇炖肉格外香,就着热赶紧吃吧,如今天冷,一会儿凝住了就不好吃了。”叫春分立夏把菜端出来,筷子递在她手里。

青青也真觉着饿了,吃了半碗,才撂了筷子。

青羽笑道:“饿着不好受吧,以后可别犯傻了,都是嫡亲的兄弟姐妹,什么话儿不好说,说气话做什么 ?”

青青别扭的道:“大姐怎么就知道我说的是气话?”

青羽:“我倒真不知道,可你二姐聪明啊,说你不是故意摔的,跟娘一个劲儿说冤枉你了。”

青青低下头半晌儿:“二姐真这么说的?”

青羽:“这还有假。”见青青咬着嘴唇又不吭声了,青羽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青青的性子,一时半会儿的想不明白,好在到底能听进去话了,比之前一味的耍脾气使性子好得多,也就不跟她再说青翎的事儿了,姐妹俩说些针线修活儿上的闲话儿,一直到外头起了风才回去。

青羽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立夏却道:“二小姐屋里亮着灯呢。”

青羽迈步走了过去,一进屋就见好几个箱子都敞着,谷雨跟小满两个正收拾呢,一样一样的拿出来归置,小满不知道的就问谷雨,两人配合的极好。

青羽瞧着好笑,进了里屋坐在炕上跟青翎道:“你倒是得了个好丫头,亏得舅母怎么舍得给你?”

青翎看了她一眼:“舅母一气儿买了四个丫头进府,谷雨是最不出挑的一个,那三个大姐是没瞧见,真是一个赛一个好看,身段儿眉眼儿都是百里挑一的,先头说是顾虑表哥跟前儿都是小子,伺候的不顺意,这才买了几个丫头。”

青羽脸色变了变,心里慌了起来,勉强定住神,抬头却见青翎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眼里分明是促狭的笑,顿时就明白过来,推了她一把:“你这丫头坏心眼儿,就知道胡说八道,表哥怎么会,怎么会……”说着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青翎却正色道:“大姐你跟表哥是自小的情分不假,可别忘了,表哥终究是个男人,是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青羽低声道:“我信表哥。”

青翎忍不住翻了白眼:“圣人都说食色性也,表哥难道比圣人还厉害,更何况,还有舅母呢,我瞧着舅母可没按好心,你跟表哥这儿刚过定,就想着往表哥跟前儿塞丫头,若不是舅舅出面,这回说不准就成了,就算表哥是柳下惠,跟前儿伺候的都是漂亮丫头,一天两天许能把持的住,日子长了可就难说了,大姐就不担心。”

青羽脸色白了白,半晌儿叹了口气:“担心又能如何,莫说如今我还没过门呢,便嫁过去,舅母是婆婆,是长辈,有道是长辈赐不能辞,这是孝道,若舅母执意让表哥纳妾,我还能拦着不成。”

青翎:“大姐怎么犯傻了,大姐拦着自然不合适,可表哥若执意不要,还能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成,所以,大姐你可拿好了主意,舅母哪儿就别想了,除非大哥高中,不然,绝不会消停,倒不如专攻表哥,只要你们夫妻一条心,油泼不进,舅母再想什么都没用……”

☆、第42章

青羽出神的想了一会儿,抬头瞧着青翎笑了起来:“你说你才多大点儿的丫头,怎么连这些夫妻婆媳之间的事儿都知道,怪道娘总说你的聪明劲儿没用到正地儿呢,可真是,专在这些没用的事儿上瞎捉摸,听大姐一句劝,得空把你的针线学好了是正经,便你这丫头再精,将来嫁了人,针线也得拿得出手才成,不然等着叫人笑话吧。”

青翎撇撇嘴:“这才不是没用的呢,对了,青青好点儿了没?可说了什么?”

青羽点点头:“叫你猜着了,今儿摔了那九连环真不是青青有意为之,这丫头自小是个闷性子,便有话也不说出来,倒叫人白误会了她,只我瞧她虽不似之前那般怨恨与你,却仍有心结,也不知这褃节是怎么系上去,怎么就成了死疙瘩了,说起来,咱们姐妹们在一处里的日子也不过这几年,等以后各自嫁了,想见面都难,怎还闹起了别扭,这要是她自己想不开,难道要系一辈子不成。”

青翎摇摇头:“大姐放心吧,系不了一辈子,青青也不是怨恨我,是怨老天对她不公,脑门子上多了块胎记,便觉处处不如人,旁人也瞧不见,自然就跟自家姐妹比了,大姐性子温和,挑不出错,倒是我毛毛躁躁的喜欢强出头,青青这个心结自然就系在我身上了,等以后她能面对自己的时候,自然就想开了。”

青羽点点头,忽想起什么笑道:“你跟大哥合着伙糊弄爹娘的话,我可知道,你要不要老实交代,那个安乐王是什么回事?”

青翎还当什么呢,听见安乐王不禁道:“那就是欠揍的熊孩子,有什么说的,我们也是凑巧碰上的,不跟娘说,是怕娘知道了担心,反正以后也不会碰面了,做什么惊动爹娘。”

说着不禁凑过去:“大姐,你审完我了,也该着我审大姐了吧。”

青羽瞪了她一眼:“刁丫头,我有什么事好让你审的?”

青翎:“多着呢,我不问别的,就问安乐王这件事儿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可只有我大哥跟表哥知晓,难道大姐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坐在家里头,隔着这么远就能知道京里的事儿,还是大哥跟你说的?”

青羽脸一红,蹭的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该着歇了,明儿可是小年,家里还有好些事儿忙活呢,你也要瞧铺子里账,大姐就不搅和你了,这就走了。”说着不等青翎回话,快步走了。

小满进来纳闷的道:“刚还听见您跟大小姐说的热络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散了。”

青翎自是不会跟她说的,这丫头嘴最敞,什么事她若知道,便谁都知道了,这就是小喇叭,狗肚子里存不了三两香油的主。

表哥之所以这回送这么一大箱子玩意就是为了打掩护,早早的就把一个包袱塞到自己这儿了,含糊的说是给她们三姐妹的东西,若这是给她们的,那一箱子算什么,故此,这包袱明里是给她们三姐妹,实际上就是给大姐一人儿的,混着送过来,也省的旁人说闲话。

虽这时候礼教规定男女授受不亲,但规矩之外也该有些人情,只名目冠冕堂皇,自己乐的装糊涂。

却这样的事儿万万不能传出去,本来舅母就对大姐颇多挑剔,若传出什么不妥当的话,不定生出什么事儿呢。

说起来,礼教这东西还真害人,明明是过了定的未婚夫妻,不能见面已经相当不人道了,互相通个信儿,送个小东西都不行,叫人知道便算失德,着实不可理喻,可自己既然在这儿,也只能入乡随俗,特立独行的下场一般都会很惨很惨。

想到此,摇摇头:“你也不瞧瞧什么时辰了,还说话呢,快着收拾了睡觉要紧,明儿还有的忙呢。”

小满忙招呼谷雨进来服侍,一时洗漱睡下不提。

转过天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家家户户都要熬糖瓜,祭灶王爷上天,因为有糖吃,故此是孩子最喜欢的日子。

家下的妇人一早起来熬的糖瓜儿,做好了留下祭灶的,剩下便分给孩子们甜甜嘴,然后扫房子祭灶王爷。

不管穷的富的,都这么过,富的不过是做的糖瓜大些多些,那些穷苦人家也会熬些应节,皆因心里都有个美好的期盼,盼着祭了灶王爷之后,明年有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胡家的小年是照着胡家的传统过的,胡家的小年格外热闹,因为这一天会发工资加年终奖,这是青翎理解的。

这时候的工钱不是按月的,是照年发的,除了工钱之外,娘亲也会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派发额外的赏钱,还会杀猪,给每个人分一块猪肉回去包饺子过年,也算主家的一点儿心意。

胡家厚道,只要家里能担得起,年年如此,娘亲过门之后,这些便是娘亲的事儿了,故此,这一天也是翟氏最忙的一天。家里有多少下人,婆子小厮丫头,挨着个的上前来领自己的份例。

娘亲派发份例的院子就在账房院旁边,又领钱又发东西,哪有不高兴的。胡家的仆人分每一个都乐呵呵的,浑身透着喜兴。

青翎算了会儿账,趁着喝茶的空,过来瞧热闹,瞧了一会儿便发现她娘真真好记性,胡家的仆人便比不上那些世族的大宅门,也有几十口子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胡家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儿,也有刚进来的新人,便一一记住名字都不易,可她娘不禁记住了名儿,还知道每个人这一年表现如何,好的就夸上一句,不好的也会数落数落,赶上那些上年纪有体面的,还会笑眯眯拉着手话几句家常。

怪不得娘能把家里管的顺顺当当呢,就这一样,就不知比多少大宅门当家主妇强了。

见东西都派发的差不多了,翟氏方觉口渴,刚要叫茶,茶碗已经送到了手里,翟氏抬头不禁笑道:“你去了京里几个月,铺子里的账便积了几个月,昨儿瞧见满贵抱过来,好家伙,一大摞呢,怎么着这么快就瞧完了?”

青翎摇摇头:“铺子里的账跟咱家的不同,需一笔一笔的对清楚,一天哪瞧的完,我是趁着喝茶的空儿来瞧娘料理事儿呢,娘亲真厉害,这么多人,做了什么事儿,都记得住,更难为是怎么知道的?”

翟氏摇头失笑,拉过她坐在自己身边儿,小声道:“这里头却有个诀窍,你既问了,娘告诉你也无妨,你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该说亲了,不管嫁到谁家,管好了家都是咱们女人的本分,小家还好,家大了若没些手段可就麻烦了。

家越大,人越多,一人一个心思,人多了心思也就多了,管一个人易,管一群人就难了。不过凡事都有法子,人多了自然有人多的法子,人多了口舌就多,口舌多了,便藏不住话儿,让身边的人略扫听扫听,还有什么事儿不知道的,知道了便记下来。

其实这是你外祖母管家的法子,我天天跟在母亲身边儿,日子久了也就学会了,只不过娘的记性没你外祖母好,便琢磨了个笨法子,把谁叫什么名儿?家里有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儿?都一一记下来,翻翻便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青翎恍然,怪不得娘手里总拿着个厚本子,闹半天是做这个用的,她娘简直就是一个人力资源方面的人才啊,这样管人的确事半功倍。

翟氏见她愣神,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记着娘的话,百人有百个心肠,却也不过善恶二字,只心眼好,存着善的,便偶尔犯些小过错,也值得原谅,因这样的人若犯错,必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是奸恶之人,不犯错也要寻个借口料理了,以免后患。”

青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娘俩说了会儿话,青翎便回账房院去了了。

翟婆婆道:“小姐也真是,翎丫头才多大啊,小姐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翟氏:“奶娘,儿女是我生的,我最知道他们的性子,青羿虽刻苦懂事,到底资质平庸了些,将来能撑起胡家的香火已经不易了。

青翧这小子别看闹腾,却是个没什么心眼子的,将来娶个媳妇儿成了家,能安安稳稳的过了一辈子,我也就放心了。

青羽性子软,若遇上个省事儿的婆婆还好,偏偏遇上我弟媳妇儿,将来不知要受多少气呢。青青就更不用说了,这孩子能想开,我这当娘的就念佛了,哪还敢有别的奢想。

也就只有翎儿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却最是个明白孩子,之前怕她就知道疯玩,还说这丫头成个躁性子,可如今你再瞧,说话做事儿哪样不是条理分明,又极聪明懂事,我如今越瞧这丫头越觉得是个能成事的。

奶娘,您说女孩儿家要成事能是什么,不就是嫁个好人家吗,依着我,倒希望她嫁个平常些的,只这丫头的聪明劲儿,谁是瞎子啊,宝成在信里头一再嘱咐我,翎丫头的亲事不宜过早,说如今还小,等过了十三再定也不晚,我这儿琢磨着莫不是宝成瞧出什么了?”

翟婆婆道:“小姐是说陆家的敬澜少爷,之前在咱家的时候,瞧着是有那么点儿意思,可后来了走了就没音儿了,莫非这次在京里两人见了,又续上了。”

翟氏:“什么续上了,哪里断过,便敬澜回了京,不一样给翎儿捎东西吗,上此若不是敬澜给翎儿捎的那些书,青青又怎会使性子闹了一场。”

翟婆婆道:“因这事儿,翎丫头恼了敬澜少爷呢,听说那些书连瞧都没瞧就叫小满收起来了,更何况,表小姐便没有门户之见,接纳翎儿,可陆家呢?表小姐在陆家可说不上什么话呢,若指望她护着翎丫头可甭想了。”

翟氏:“我这心里最近总有个念头,觉着翎儿跟敬澜极有缘分,灵惠寺的大和尚说敬澜宜北,遇福星,病愈,可不都应了吗。敬澜可是胎里带的病,陆家请了多少神医来都没治好,一住进咱家就好了,不就应着福星在咱家吗。”

翟婆婆:“小姐说敬澜少爷的福星是翎丫头?”

翟氏:“若十几年前我断不会信什么缘分的,后来遇上世宗方知道,有句话叫千里姻缘一线牵,谁跟谁是夫妻一早就注定了的,不管隔着多远,都能遇上,我瞧着敬澜跟翎儿就有些这意思。”

翟婆婆:“可陆家?”

翟氏摇摇头:“陆家再如何,过日子的还不是他们小两口吗,只要敬澜有主意就成。”

翟婆婆:“我以为小姐不看好陆家呢?”

翟氏:“我不是看好陆家,我是看好敬澜,这孩子除了身子弱些,真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更难得是对翎儿这一片心意,若是错过倒真有些可惜了。”

翟婆婆笑了起来:“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可真是有道理,小姐如今瞧敬澜少爷哪儿哪儿都好呢,只不过我瞧翎儿对敬澜可不像有意思的,虽有说有笑,可叫人瞧着就那么疏离客套。”

翟氏道:“到底年纪小些,等大些领会了敬澜的心意,许就不一样了,再说,如今才哪儿到那儿呢,我这也不过有个模糊的影儿罢了,到底怎么着还得往后瞧,如今得了机会便点拨她一两句,这丫头聪明,不定就记下了,往后真要是管家,也容易的多。翎儿顾家,最亲兄弟姐妹儿,她若过的顺遂了,青羿几个少不得也要跟着沾光,他们兄弟姊妹间有个照应,我跟世宗也能放心些。”

翟婆婆:“小姐还真是操不完的心。”

翟氏:“为人父母哪个能不操心。”

主仆俩正说着话儿,立冬走了进来,低声道:“奴婢瞧着帐房院胡满贵这会儿正跪在那边儿呢,那脸色瞧着煞白煞白的,度量老爷的脸色也不太好,别是铺子里出了身上事吧?”

翟氏心里咯噔一下,这些日子总觉着家里的买卖开的太顺了些,这做买卖跟种地收租子可不一样,买卖场上尔虞我诈,什么人没有,肚子里一条肠子恨不能十七八道弯,买卖家就是对头。

丈夫的铺子开的红火顺利,难保就有那眼红挖着心眼子使坏的,这不定是着了什么坏招儿了。

翟婆婆:“我去问问?”

翟氏忙道:“别去,这外头的事儿都是男人家撑着,世宗既没跟我说,便是不想我知道,想是怕我担心,我若戳破反倒不好,男人家干点儿正经事不易,我不能帮着他,至少能装糊涂,让他放心。”

过了会儿又低声道:“这么大鸣大放的去哪成啊。”

翟婆婆立马就明白了:“我叫人过去时小心些,不让姑爷知道的。”

翟氏这才点点头:“仔细着些。”

不一会儿翟婆婆就进来了,在翟氏耳边道:“扫听清楚了,说是胡满贵打了眼,收了假东西,等人走了才瞧出来。”

翟氏松了口气:“我还当是什么,便他眼力再好,也有打盹的时候,打了眼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咱家也只能认了,开当铺赚的不就是个眼力吗,亏了多少银子,可知道?”

翟婆婆低声道:“正是笔大数目,老爷才这般着急,整整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翟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开这两个铺子到今儿,统共使的银子也没过千,这一下子就亏了五百两,不是血本无归了吗:“这可真是,怎么就打眼了呢?”

胡老爷心里也是这句话,瞧着跪在地上的胡满贵,两只耳朵嗡嗡作响,一时不知该怎么料理这件事。

胡满贵脸如死灰,这五百两可不是小数,便把自己家里的老小都卖了,也抵不上这个账啊,他们干这行的,最怕的就是打眼,也怪自己觉着年底了,贪着给主家多赚几个钱,显显自己的本事,谁成想正钻进人家设计好的套子里头,叹了口气:“老爷您把我送衙门里去吧,这个钱满贵这辈子也还不清的。”

胡老爷眉头皱的死紧,把铺子里的掌柜送到衙门里去,传出去他这买卖还开不开了,再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便是把胡满贵送到大牢也于事无补啊。

青翎在旁边听了老半天了,这会儿才算听明白,瞧了眼胡满贵拿回来的人参,根须完整,有手有脚,长成这样估摸没有几百年是不成的。

便青翎不懂行情,也大概能猜到,这上了百年的人参已极难得,若是百年往上的,那就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若这支人参是真的,五百两银子,这笔买卖真赚大了。

青翎走过去仔细瞧了瞧,问胡满贵:“这人参真是假的?”

胡满贵摇摇头:“若真是假的,我就瞧出来了,二小姐瞧,这身子,这根须都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一支,是拼在一起的,用鱼鳔熬的胶,细细黏在一起,鱼胶透明无色,极难瞧出来。”

青翎点点头:“那胡掌柜怎么看出来的?”

胡满贵:“我也是闻见淡淡鱼腥味儿,且越近火腥味越重,方知上当了,在京里听当铺的老人们说过,有用这个法子行骗的,稍一疏忽就中招。”

行骗?青翎眼珠转了转,想出一个主意道:“依胡掌柜瞧,这是冲着银子来的还是同行使的绊子,瞧着咱家的买卖红火,想坏了咱家的营生?”

胡满贵:“外行便行骗的招数再高,也想不到用这个法子,估摸是冀州府那几个当铺,被咱们抢了主顾,便想到了这个阴损的招数,来坏胡记的买卖。”

青翎:“若真如胡掌柜所料,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把本钱收回来。”

胡满贵跟胡老爷看向青翎:“什么法子?”

青翎却先问胡满贵:“这支人参是活当死当?”

胡满贵道:“那人若说是死当,我也就不会大意了,死当的物件赎不回去,多有以次充好的,那人却说活当,且瞧那人穿衣打扮,坐的马车,跟着的下人样样不凡,像个世族里的公子,说家里坏了事儿啊,金银细软都未来得及拿出来,只带出了这支参,便想着当了好去活动关系,平家里的事儿,还说在冀州府里听说咱们胡记当铺最是公道,童叟无欺,这才赶了过来。”

青翎如今倒是明白,为什么精明的胡满贵会被骗了,是给人家几句迷魂汤灌晕了,认真说,胡满贵再有本事,也不过才学了几年,眼力虽够,经的事儿却少,尤其是被他师傅从京里赶出来的,便心心念念的想争口气,。

青翎估计胡满贵,比自己还希望胡家的铺子开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行里站住脚。

太想扬眉吐气,所以才会被人几句好话儿过来就上了套,这次的事儿也是个教训,让他以后更谨慎小心。

开口道:“这骗人自然要骗的像样儿,若一眼就给人瞧出来还骗什么?更何况,胡掌柜也说这些是行里人,既是行里人,自然更知道怎么骗成功几率更高。”

胡老爷急道:“小翎儿你若真有法子就快说出来,可要急死你爹了。”

青翎:“我想的法子也极简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这个法子灵不灵,还看爹爹跟胡掌柜这出戏唱的像不像?”

胡老爷纳闷的道:“咱们这儿说买卖呢,怎么说到唱戏上头去了?”

青翎道:“正是要唱戏呢。”说着在她爹耳朵边上说了自己的法子。

胡老爷眼睛一亮:“这个法子的确好,只这出戏唱给谁听呢?”

青翎道:“若果真是同行设的套,自然有通风报信的眼线,得探听探听咱们这边儿的消息。”

青翎话音刚落,外头胡管家走了进来:“老爷,邻村的周老爷来了,说大秋的时候都说咱家请的戏班子好,这回周家也想请这个戏班子,跟老爷来扫听使了多少钱?”

胡老爷站起来冷笑了一声:“只怕不是为了扫听戏班子,而是别有它意吧,倒没想到会是他,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胡家跟他周家自来无冤无仇,这般勾着人来害我胡家,真不是个好东西……”

☆、第43章

“周老爷您这边儿走。”胡管家引着周子生往花厅让。周子生却走的不快,闲庭信步一般的迈着步,眼睛不住的左右瞧:“可见你们家老爷的买卖赚了大钱,这小年过的真真儿热闹。”

胡管家:“买卖赚不赚银子,老奴可不知道,只往年里小年怎么过,今年还怎么过罢了,我们家老太爷主事的时候,就是这规矩,甭管怎么着,只要家里头能担得住,年就得过热闹了,热热闹闹的过年,日子才红火。”

周子生脸一酸:“这话儿是,我也总跟我家那个婆娘说,让她把日子过热闹些,总冷冷清清的,叫外人说我们周家寒酸,不舍得花银子,可我那婆娘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高台面,比不得你们家夫人是官家小姐,见识广,有心胸,又识文断字,家务料理的也体面,我这是跟你们家老爷不见外,说句透底的话,我们周家过年使的银子可是一大笔呢,不信回头你问问我们周家的下人,过年的这一个月顿顿都有肉,一个年下来,油水便足了。”

胡管家嘴角抽了抽,真亏这位说的出口,周家抠门可是整个安平县都有名的,除了他那个宝贝儿子周宝儿之外,就算周家的夫人小姐,想吃顿肉都不易,还舍得给下人吃,糊弄谁呢?就瞧周家那些下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样儿,也知道没什么油水,嘴里却道:“可是,咱们安平县十里八乡谁不知您周老爷是个大善人呢。”

周子生:“到底你是个明白人,外头有些人不知听了谁的胡话,总说我抠门,可不胡说吗,我要是抠门,能把这么两个赚钱的旺铺卖给你们家老爷吗,你说是不是?”

胡管家:“是,是,周老爷最是仁善。”心说,你那是赔掉了腚,干不下去了,才卖了铺子,当谁不知道呢,这会儿到跑来说便宜话儿,真好意思。

眼瞅到了花厅,周老爷却停了脚,拽住胡管家:“刚我来的时候,可巧半道上遇上你们家铺子里的掌柜胡满贵,本要跟他打个招呼的,不想,他竟没瞧见我,直眉瞪眼的就过去了,跑的那叫一个快,脸色瞧着也不大好,仿佛有什么要紧的急事,可是你们那个铺子里出了什么岔子?”

胡管家心说,果然让二小姐说着了,周子生果然就是冲着那假人参来的,还真不是个东西,胡家跟周家无冤无仇的,竟然勾着别人使这样阴损的绊子。

想起二小姐嘱咐的话,做出一副闪烁其词的表情:“没,没出什么岔子。”

周子生撇撇嘴:“你算了吧你,没出岔子胡满贵会这么着急忙慌的往这儿跑,我跟你们家老爷可是老交情,又不是外人,你跟我透个底,我保证不说出去。”

胡管家为难的道:“其实就是收了一支百年的野山参,胡满贵……”刚说到这儿,忽听胡老爷咳嗽了一声:“周老哥,这一程子少见了,前儿我还说过年的时候亲自等门谢老哥呢,亏得老哥卖我的那俩铺子,今年倒多了样进项。”说着瞪了胡管家一眼:“周老哥难得来一趟,还不赶紧把舅爷捎回来的好茶沏一壶端上来,只管在这儿胡说什么?”

胡管家低下头:“是,老奴这就去。”讪讪的去了。

胡老爷对周子生道:“胡管家如今年纪大了,有些糊涂,说话着三不着两的,老哥别在意。”

周子生暗道,什么着三不着两,明明就是上了当,还跟我在这儿装呢:“咱们哥俩什么关系,老弟还用得着防着我不成,知道老弟赚了大银子,我这儿正替老弟高兴呢。”

胡老爷:“什么大银子?周老哥这话从何说起?”

周子生嘿嘿一笑:“老弟就别瞒着了,如今安平城可都传遍了,说你们胡记当铺收了个宝贝,一支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如今这百年以上的参可是有价无市,这一下子不就发大财了吗。”

胡老爷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苦笑了一声:“这可真是谁的苦谁自己知道,外头怪冷的,咱们进屋再说。”

让着周子生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周子生吃了两口,又开始旧事重提:“老弟刚的话说了一半,这发了大财怎么还苦上了?老弟就别糊弄我了。”

胡老爷叹了口气:“老哥哥也不是外人,撂了实话也没什么,胡满贵这回打了眼,叫人骗了,收的是支假参,那些根须儿都是用鱼胶粘上去的,真格的也就值个一二两银子,却典了整整五百两,我那两个铺子多大的本钱,老哥是最清楚的,这五百两可是伤筋动骨了,这事儿我都没敢跟内子说,说了不定要急出病了。”

周老爷假模假式的道:“假的?不能吧?如今安平城可都说你胡家发财了,城西寿药堂的王掌柜还跟我扫听呢,说有主顾寻他找支百年老参,想从我这儿走你的门路,问问可有出手的意思没有,怎么会是假的?胡老弟不是糊弄老哥哥吧。”

胡老爷摇摇头:“快别提了,一提我这气就不打一出来。”怒声道:“胡管家你这就去叫胡满贵把那根假参拿过来。”

胡管家忙应着去了,不大会儿功夫,胡满贵双手捧着个大红的参盒走了进来:“老爷您要这支参做什么?”

胡满贵话音未落,胡老爷两步上前,抄起人参直接丢进了炭盆子里。

胡满贵大惊,伸手要从火里头抢,被胡老爷一脚踢到一边儿:“一支假参瞧着就膈应的慌,烧了正好。”说着一指胡满贵:“你这大掌柜怎么当得,连假货都瞧不出,连累我胡家亏了五百两银子,我胡家可用不起你这样的掌柜,从今儿起,你不是胡记的人了,给我滚。”

胡满贵脸如死灰,灰溜溜的走了。

胡老爷呆呆瞧着炭盆子里窜起的火苗子,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喃喃的道:“五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周老爷心里暗爽不已,那两个铺子自己可是赔了不少,不得已才贱卖给胡世宗,打的主意是让胡家也赔一头子,哪想胡世宗没听自己的开绸缎铺子,而是干了当铺的营生。

胡记当铺刚开张的时候,周子生还高兴来着,直说胡世宗糊涂了,这当铺是谁都能开的吗,这么多年瞧见谁在安平县开当铺了,真要典当谁在安平县这小县城找当铺啊,怎么也得去州府里的大当铺,才能典的个好价钱,胡世宗干这个买卖,非赔的血本无归不可。

就没想到胡记的当铺竟然红火了起来,眼瞅着白花花的银子进了胡世宗的口袋,周子生恨得牙痒痒,就不明白,怎么这好事儿都让胡世宗赶上了呢,明明自己跟他差不多,胡世宗娶了侍郎府的千金,自己的婆娘却大字都不识一个,还是个不下蛋的鸡,生了三个赔钱货,要不是小妾的肚子争气,给自己生了儿子,他周家的香火都得断了,这么个没用的婆娘,自己想想都堵心,就是娶了这个婆娘自己才背运的,连做买卖都赔本。

心里头气不忿儿,在胡记当铺对面的茶铺子里喝茶的时候,却遇上恒通当的大掌柜刘广才,周子生从刘广才手里买过十几亩地,也算相熟,打了招呼便说起了胡记的事儿,越谈越投机,刘广才主意多,便定了这么个计,就是要坏了胡家的买卖,让当铺开不下去。

周子生这憋了半年的气,今儿才算痛快了,假模假式的道:“俗话说破财免灾,胡老弟还是想开些,银子没了再赚就是,别气坏了身子可得不偿失,老弟家里既然有事,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寻机会再请老弟吃酒,告辞了。”说着站了起来。

胡老爷却呆呆的没反应,白等胡管家提醒:“老爷,周老爷要走了。”

胡老爷才回过神站起来,勉强笑了笑:“叫老哥瞧笑话了,老哥慢走,小弟这气的腿脚发软,就不送了,赎罪赎罪,胡管家替我送周老哥。”

瞧着周子生出了院,青翎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胡老爷忙道:“小翎儿你瞧爹演的可好?”

青翎伸出大拇指:“爹爹绝对是影帝级别的。”

胡老爷愣了愣:“小翎儿啥叫影帝啊?”

青翎知道自己口误了,忙咳嗽了一声:“那个,就是说爹演的好,演得好。”

胡老爷想起什么:“满贵呢?”

胡满贵从旁边走了出来,刚才从花厅出去,绕了一圈从侧门又进来了。

胡老爷道:“刚对不住,力气大了些,可踢疼了?”

胡满贵忙道:“老爷虚着力气呢,没踢实,不妨事。”

胡老爷这才放心,看向青翎:“小翎儿刚爹没听太明白,你说叫爹把假人参烧了是为什么来着?”

青翎愕然:“爹没听明白就烧了?”

胡老爷:“我们家小翎儿多聪明,只你这丫头的主意必然是对的,爹信你。”

青翎摇摇头:“您还真是。”

胡满贵:“二小姐之所以叫老爷烧了假人参,是想让典当的人来赎当吧。”

胡老爷摇摇头:“那人已占了大便宜,怎还会来赎当?”

青翎:“贪字当头不怕他不来,爹想想,若他不来,只是得了五百两银子,如今知道爹爹把假人参烧了,料定咱们胡记拿不出他的东西,当铺的规矩,活当的东西,未到规定日子,不能卖于他人,不然,便要双倍赔偿,也就是说,他若来赎当,咱家拿不出,便要再赔他一千两银子,如此前后岂不白得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若是同行,必会把此事大加宣扬,当铺最要紧的便是诚信,若失了诚信,往后哪还有主顾上门,咱家的买卖也就开不下去了,这不正是他们的目的吗。”

胡满贵点头:“二小姐说的是,这样来回的骗局,在当当行里并不少见,大都是同行相争,挖空了心思坏人买卖,不过,今儿老爷这一烧,不禁能拿会五百两本金,还能赚到该得的利钱,如此一来,坏事反倒成了好事儿。”

胡老爷:“做买卖诚信当先,便是同行相争也该讲个规矩,出这样阴损下作的招数,便赚得了银子,使着难道不亏心。”

青翎知道她爹自来是这个性子,虽精明却也坦荡,这没什么不好,真正能做大买卖的人都是爹这种不亏心的,奸商奸商,说的是那些不良商人,若真想把买卖做大,第一要诚信,第二要胸襟,第三是运气,第四才是手段。

这是现代一个成功的巨商在一次访谈之中说的,青翎觉着颇有道理,她爹就有这样的潜质,只不过应对阴损小人有点儿不在行罢了。

过了小年,转天青翎就跟着她爹去了县城的铺子,果然,一大早,顶着门就来了一群人,张口便说要来赎当。

伙计早得了嘱咐,客客气气把人让了进来,因涉及银两过多,胡老爷亲自接待,青翎穿着男装也就不避讳了,站在他爹旁边儿,不着痕迹的打量来人,暗暗点头,怪不得胡满贵看走了眼呢,倒真下本。

有句话叫细节决定成败,骗子到了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骗了,每次行骗都当成真事去做,才是最高级的骗术。

这个骗子便没到最高级,也相当厉害了,衣着打扮言谈举止甚至那一嘴的方言,样样都地道从哪儿瞧都瞧不出破绽来,人也极体面,并没有丝毫得意的表情,反倒一脸忧色,对她爹道:“怎么不见大掌柜?我这单买卖是他经手的,他不在,可怎么好?”

胡老爷:“这会儿不凑巧,掌柜出去办事儿了,要不您在这儿喝口茶等会儿,我这就叫伙计去找他回来。”

那人目光闪了闪:“不瞒东家,我家里的事儿平了,可我们老太太连气带吓的又得了急病,如今连炕都起不来了,请了几个郎中都不见效,昨儿才请了位神医来,说我们家老太太这病非独参汤不行,还得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才有用,先头这根参就是给我们家老太太预备的,后来是出了事儿,才当在您这儿,如今又遇上这档子事儿,只得来赎当,毕竟救命要紧,这里是五百两银子,这里是该给的利钱,这是胡记当日开的当票,您瞧瞧可对?还要问您一句,这掌柜的不在,能否赎当?”

后头跟着进来的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道:“这开当铺的就认当票,只要是活当的,期限之内来赎当,只凭当票即可,若铺子把主顾的东西弄丢了或弄坏了,当双倍赔偿,这是当当里的规矩,只不过这胡记当铺刚开张没多久,又是在安平这个小地方,不知道行里的规矩也是有的,那您就只能认倒霉了。”

中年男子一句话,刚那个主顾脸色一沉,看向胡老爷:“莫非真如这位兄台所言,我那支参不再了,那可是我们家老太太救命的,若耽搁了,双倍赔偿也赔不起我们家老太太一条命,那就对不住了,咱们安平县大堂上见。”

“就是,大堂上见,这样黑心的当铺就该着封了……”旁边跟着中年男子的几个闹腾了起来。

青翎仔细记着这几个人的模样儿,琢磨等回头非去冀州府找找看,到底是哪家的,这样坏。

胡老爷倒是不慌不忙,客气的一拱手:“这位说的是,当铺里赎当全凭当票,这是行里的规矩,便我们胡记是新开的铺子也知道规矩,本来是瞧您大老远的来了,想让您吃口茶歇上一会儿,既是要救命的东西,又有当票,自然不能坏了规矩,来人,去库里取这位主顾的东西,仔细些,别碰坏了。”

伙计应一声往后头去了,那人明显愣了愣,不着痕迹的跟那个中年男子对了眼神,这些小动作尽数落在了青翎眼里,青翎暗笑,让你们贪,殊不知贪字头上一把刀,落下来就没你什么好儿。

不一会儿,伙计小心翼翼的捧了人参盒子出来,胡老爷接过亲手递给那人:“您瞧瞧,这封条还贴着呢,没有丝毫破损,既是您家里的老太太要救命,就快着拿回去熬汤救人吧。”

那人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却只能接过去,仔细瞧了瞧封条,勉强道:“贵号果然诚信。”转身刚出了胡记,就见胡满贵从那边儿走了过来,两人一对脸,胡满贵笑眯眯的道:“哎呦,这不是前儿晚半晌儿来当人参的公子吗,不是说好半年的期限,怎么才两天就来赎当了?”

那人含糊道:“得了笔外财,家里的事儿平了,赶上我们家老太太病了,要用独参汤,便着急来赎当了。”

胡满贵点点头:“可真是虚惊一场,您慢走吧,往后若有不凑手的时候,尽管来,我们胡记最讲规矩,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大,估摸着周围瞧热闹的都听见了。

那人脸色变了变,一拱手:“家里还有急事,这就告辞了。”匆匆上车走了。

胡满贵往对面茶铺子里扫了一眼,进来道:“老爷,我瞧见对面茶铺子里像是周家老爷,一晃就没影儿了。”

胡老爷点点头:“这周子生用心不良,早晚有他的报应。”

胡满贵却忽然跪在了地上:“满贵得老爷提拔,当了胡记的掌柜,却因疏忽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着实不配再当掌柜,若老爷信得过满贵,就留下满贵当个洒扫打杂的伙计,满贵一文工钱也不要,只为报答老爷的知遇之恩,望老爷成全。”

胡老爷忙扶起他:“这件事是人家有意算计,便你再谨慎小心也躲不过去,不是你的错处,这个我还能不明白吗,更不会疑心你,自打胡记开张,我虽是东家,却是个实打实的外行,全靠你一人里外的撑着,才把买卖开起来,如今咱这买卖能做红火,你是我胡记头一等的功臣,这样的大掌柜,往哪儿找去,我这正想着怎么谢你才好呢。”

说着叫青翎把伙计都叫过来,大声道:“大家伙都听了,从今儿起,大掌柜的例银除了先头说好的之外,再加一成胡记当铺的干股,年底结账分红的利,大掌柜占一成,大家伙儿好好干,干好了大掌柜就是你们的榜样。”

那些伙计听了,一个个兴奋的不行,那样儿跟打了鸡血似的。

青翎从心里佩服起她爹来,能舍得下一成干股的东家可不多。

回去的时候,青翎腻在胡老爷身边儿问:“爹,如今咱们铺子里的流水少,赚的银子也不多,一成干股倒没多少,给了也就给了,可以后要是咱们家的买卖做大了,一成干股的分红,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爹难道不心疼?”

胡老爷捏了捏她头上的总角发髻:“你这丫头是试探爹不成,放心吧,爹又不傻,这个账还算得过来,满贵这一成干股拿的银子越多,爹才越高兴,他拿了一成,咱家可赚了九成,说白了,他若拿一百两银子,咱家不就赚了九百两吗。

况且,咱家的铺子指望的就是他,爹想了好些日子了,虽说如今满贵对咱们胡家死心塌地,却难保将来,利字当头,人心易变,谁都拿不准,得想法子把人留下来,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想赚大钱就得舍得小钱儿。

再说,满贵的能耐也值,你娘总跟我说,做人得有舍有得,先舍后得,爹没念过什么书,可你娘这句话爹记着了,这会儿正好用上,小翎儿你说爹聪不聪明?”

青翎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点头:“爹真聪明。”

心里不禁感叹,这人还真不分念多少书,有的人博览群书却成了书呆子,成天之乎者也,实在的一点儿都用不上,就像姑姑村里那个酸秀才。

还有一种人就算不念书,只要稍加点拨也能学以致用,甚至举一反三,爹爹就是这种人,而娘就是那个点拨爹的老师。

从爹娘的例子,青翎忽然顿悟了一种新的夫妻相处模式,就是亦师亦友,夫妻相处也可以像师徒朋友一样,这或许是娘对爹的一种另类调,教。

青翎再一次发现她娘是个有大智慧的女人,而自己能不能做到娘这样呢,即便自己想跟娘一样,自己的丈夫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忽的脑子里划过陆敬澜的脸,青翎陡然一惊,急忙摇摇头,自己疯了不成,怎么会想到他……

☆、第44章

过了小年忙活了两天,腊月二十六青翎才闲下来,跟着大姐开始贴她们院子里的对联福字,她娘亲坚持让她们自己做这些事。

小年的时候,大姐带着立夏小满谷雨把院子里外都收拾了一遍,窗户都是新糊的,倒显得屋里亮堂了许多。

即便青翎觉得自己书法实在一般,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写,她极怀疑这是她娘变相的督促他们兄弟姐妹练字的方法,反正青翎决定等过了年好好练练字,如今年纪小,字丑一些,贴出去也还过得去,等过两年大了,再写成这样,可叫人笑话了。

好在还有大姐,院门外的对子就让大姐写,大姐的字不能算极好,却规规整整的,不像自己写的四不像,说体儿没体儿,说规整也算不上,便只写了自己屋子的对子。

窗户上也没贴福子,叫谷雨剪了窗花贴在上面,雪白的明纸上红彤彤的窗花,异常漂亮。

谷雨手极巧,粗苯的剪子在她手里变得异常灵巧,一张简单的红纸便可幻化出鲜活的花样儿,连年有余,五谷丰登,人畜兴旺,丰年求祥,还有花鸟鱼虫,戏文里的人物,经了她的手都变得活灵活现。

不一会儿,就围了许多小丫头,让她剪个什么花儿草的,还有求她剪小兔子财神爷的,叽叽喳喳热闹的不行。

青羽贴好了自己屋里的福字走了过来,瞧见这个热闹劲儿跟青翎道:“这丫头手真巧,前儿给你绣的鞋帮上的花儿,真真儿的好看呢。”说着低声道:“你说这么个漂亮丫头,手又巧,按说该是个多好的命儿,怎么就落到人牙子手里了,你问过她没有?可记得以前的事?是不是叫那些无良的拐子拐出来的?”

青翎:“问过一次,她自己记着呢,是山西那边儿的,先头家里的日子还好,后来她娘没了,她爹又娶了后娘,后娘把她当成眼中钉,就跟她爹商量着把她卖了。”

青羽气道:“哪有这样的亲爹,连自己亲生的闺女都卖,虎毒不食子,她爹倒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青翎:“她说她跪下求她爹别卖了她,便是卖也卖到干净人家,哪怕当个打杂的丫头也成,千万别卖到那些人牙子手里,落到腌臜地儿,毁了女孩家的青白,她爹却不理,贪着多得几个钱,听了她后娘的话,卖给了人牙子,我瞧她的性子刚烈,这是让舅母阴错阳差的买了来,若落到烟花柳巷,估摸着就是一条命了。”

青羽唏嘘:“这么说她倒也算有造化,如今在咱们家,好歹的安稳了,不会整日提心吊胆的被卖到那种地方。”

青翎点点头:“这丫头先头我倒错看了她,后来方知是个格外自重的,只是身世极可怜。”

青羽:“我也瞧着这丫头好,将来谁有造化得了去,可不知怎么乐呢。”

青翎眨眨眼促狭的道:“要不然让她跟着大姐吧,赶明儿大姐嫁到舅舅家,一块儿带了去,那有造化的说不准就是表哥了。”

青羽脸一红,伸手掐了她一下:“你这死丫头,只管胡说八道,你若是真舍得这丫头,我倒无妨,有她在还省了我的心了呢。”

青翎愣了愣,自己还以为大姐要恼起来,不想却是如此,转念又一想,倒是自己糊涂了,这个时候的女人,对于男人是相当宽容的,三妻四妾几乎成了男人的标配,女人贤良淑德的标准,像她爹一样只娶了她娘一个,连通房丫头都没有的男人,是极其稀少的,跟大熊猫差不多。

之所以如此,青翎考虑,一个是她爹的确很爱她娘,从骨子里爱,或许还带着些许仰视的心态,就像一个穷小子忽然一天娶了个才貌双全的公主一样 ,有点儿像中了超级大奖。

当然,这种状况也可能产生两结果,一种是,两人出身教育阶级的差别,造成了彼此不相容,等爱情褪色之后,便彼此不满,甚至彼此怨恨,最终变成一对怨偶。

还有一种就是因为相爱,处处从对方的角度着想,彼此体谅,彼此宽容,并且女方有足够的智慧去应付这些不和谐,结果就像爹娘一样,幸福美满。

青翎觉得,娘亲所有的一切,容貌性格才情甚至为人处世的智慧,在她爹眼里都达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所以才会如此。试想如果一个男人觉得自己的妻子每一方面都是完美的,哪还会把目光放到别的女人身上。

即使是这样的娘亲,依然会教导她们姐妹三从四德,在娘亲的认知里男人是该三妻四妾的,爹没有是特例。

青羽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并不会为自己这个玩笑而恼怒,反而还能笑的出来,这让青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脑子里固守的一夫一妻的观念,来自现代社会的灵魂,在现代一夫一妻已经是人类社会的普法规则,就像这里的三妻四妾一样,不可改变。

青羽见她眼睛发直,推了她一把:“琢磨什么呢,眼都直了。”

青翎回过神摇摇头:“没想什么,走,去青青哪儿瞧瞧,她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

青羽:“那丫头可还跟你别扭着呢,你就不怕她不搭理你。”

青翎:“她是我妹妹,本来就该让着她,她不理我便不理,我还能跟自己妹子计较不成。”

青羽:“怪不得娘总说你心大呢,倒真是。”

姐俩从谷雨哪儿挑了几个新鲜样儿的剪纸,拿着去了青青的小院,刚进来就瞧见青翧正站在梯子上往廊柱上贴对子,比量着问下头的青青:“正不正?”

青青在下头摆手:“往左边儿一些,有些歪了……”

青翧:“哪歪了?我怎么瞧着正的很呢,莫非我眼是歪的。”一句话说的青青噗嗤笑了起来:“你下来瞧瞧就知道了。”

青羽要进去,青翎拽住她:“咱们去大哥哪儿吧。”拖着青羽走了。

青羽疑惑的道:“做什么不进去?”

青翎:“青青难得这么高兴,咱们进去怕扰了她。”

青羽叹了口气,心里知道青青这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不是一两天就能想明白的,如今好歹的不闹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青羿这儿却格外热闹,大哥的性子温和,成天嘻嘻哈哈的没什么架子,底下的小子们多喜欢跟大哥玩,赶上过年,便买了红纸来求大哥写对联福字,一准有求必应,故此来了不少人,倒是一点儿都不乱,挨个的排着队,都排到了院子里了,彼此商量着求大少爷写个什么样儿的贴在自家大门上才吉祥。

青翎拉着青羽进了屋,见她哥忙的那样儿,恨不能两只手一起写才好,不禁笑道:“翎儿可否也求大哥一幅墨宝?”

青羿抬头瞪了青翎一眼:“你少笑大哥,我这不也是没辙吗,帮他们写些,多少能省几个钱,可惜子盛敬澜不再,不然,这点儿对子,不早写完了,哪用得着这么久啊。”

青翎笑了起来:“你自己揽的活儿推到别人身上做什么,我跟大姐正好无事,在大哥这儿喝口茶,你慢慢写。”

青羿刚想开口让青翎帮忙,想想这丫头到底是女孩子,写的东西露出去不妥,便叫福子给她们倒茶,自己加紧着写。

等青翎青羽吃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把这些人都打发了出去,累的甩了甩手:“这写对子还真是个苦差事,明年我从京里回来之前,就先让子盛敬澜帮我写上一箱子带回来,给这些小子们一分了事,省的我这儿赶命一样的忙活了。”

福子:“大少爷忘了不成,过了年就是咱们县里的小考,小考过了还有府试,院试,都过了就得进府学了,然后考乡试,会试,最后是殿试,这一级一级的考过去,大少爷就出头了,故此一时半会儿的,只怕去不了京里了。”

青羿挠挠头,忘了这茬儿了:“我不去也没事,给他们俩写信,叫写了捎回来也一样。”

青羽:“大哥还是别想这些杂事了,听说小考也极难的,好些人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还没考过呢。”

青羿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叹气:“你们说我要是这次没考过,是不是给先生丢大人了。”

青翎见他的神色,忽然明白怎么弄得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其实大哥是压力太大紧张,找个由头开解自己呢。

若大哥不是严先生的弟子,考不过就考不过,至多下次再考,可顶着严先生弟子的名头,若是连童生试都过不去,可真说不去了,不仅如此,便过了也得名列前茅才行,若是勉强吊个车尾一样丢人。

从县太爷到地方上的学政大人,没有不识严先生的,以往严先生所教授的弟子几乎都是有出身的,根本不用参加小考,直接就可以进国子监当监生,等到春闱的时候参加会试,像青羿这样还得从小考开始的就他一个,可以想见,别人会怎么看待他,严先生的弟子若不考个头名,都说不过去,若是落榜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罪。

也难怪大哥有压力,这考试不可抗的因素太多,即便才高八斗,也不能保证一下就考个头名啊,青翎觉得以大哥的成程度,只要他发挥正常,名列前茅不会有太大问题,但压力太大可不妙,想了想道:“大哥什么都别想,就想一样,不管是咱们安平县的县太爷还是学政大人,难道还能比先生更难对付不成。”

青羿摇摇头:“这世上哪还有比严先生更厉害的。”

青翎点头:“这就是了,那大哥还怕什么?”

青羿想了想,也不禁笑了起来,抬头看着青翎:“小翎儿先生总说你聪明,那你说说大哥能不能考个头名回来?”

青翎异常肯定的点头:“一定是个头名。”

青羿眼睛一亮,忽的臭屁起来:“就是说,你大哥我好歹是严先生的得意门生,区区一个小考算什么,等过了年,本少爷就拿它一个头名回来,你们俩坐着,我得去做先生留的功课了。”说着一头钻书房里去了。

青翎站起来嘱咐福子:“仔细些,别熬的太晚,免得小考还没到就熬病了,可什么都耽误了。”

福子点头应了,姐俩才出去。

青羽道:“你说严先生也真是,明知道大哥过了年不回京了,怎么还给大哥留功课啊。”

青翎:“大姐别瞧先生严厉,其实心是最软的,虽说当初不是主动教大哥跟表哥,既担了老师的名儿,便不会白担,我这儿猜着先生给大哥留的功课,就是针对这次童生试的,听舅舅说,咱们冀州府的学政大人是先生的同窗故友呢。”

青羽忙道:“这可好,只先生写封信过来,怎么也得照应着些。”

青翎摇摇头:“大姐不知这些读书人的性子,骨子里都最清高孤傲的,除了那些贪财的,只要是有些风骨的,都瞧不起那些走后门托关系的,若先生写了这信,反倒对大哥不利,再说,学政大人既是先生的故友,又怎会不知大哥是先生的弟子,不用先生写信也自会照应的。既是故友,对于这位学政大人的偏好性格,先生必然知之甚详,而主考官的性格跟他出的考题也是息息相关的。”

青羽明白过来:“你是说,先生能猜出这位学政大人出什么考题?”

青翎:“便不可能猜的极准,却也八九不离十。”

青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青翎见她松口气的表情不禁笑道:“大姐难道就不担心表哥?”

青羽白了她一眼:“我担心这个做什么,还早着呢。”

正说着忽的啪一声,吓的青羽一激灵,抚着胸口半天才缓过来,过去捏着青翧的耳朵:“你这小子放炮仗不远着些,是故意吓你姐是不是?”

“哎呦哎呦,疼,疼啊……”青翧惨叫了起来:“大姐,大姐,你快放手,我的耳朵要给你揪下来了。”

等青羽一放手,忙捂着耳朵,揉了揉,眼睛却瞥着大姐不注意的时候,又叫德胜点着了一支炮仗,啪的一声,把青羽吓得一屁股坐在廊凳子上,那小子嘻嘻笑:“大姐就是胆子小,一个炮仗罢了,有什么可怕的,过年喽。”说着跑了。

青羽站起来要追,青翎忙拦着她:“这小子皮,大姐追过去,难保他又要放炮仗吓唬你,我去帮大姐收拾他。”说着一溜烟追了出去。

青羽愣了愣,侧头跟立夏道:“我怎么觉着这丫头是糊弄我呢?”

立夏掩着嘴笑:“二小姐如今虽变了许多,可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大小姐想想往年过年的时候,二小姐什么样儿就明白了。”

青羽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这丫头一懂事,倒忘了她是个比青翧还皮的,往年过年的时候带着头放炮仗的就是她,不用说,这是给青翧勾起了玩心,一起淘气去了。”

立夏点点头:“可不是,如今明德少爷不再,二少爷跟前儿少了玩伴儿,自然就惦记上二小姐了,这俩人到一处,还不知怎么翻天呢。”

青羽摇头失笑:“青翎如今变得倒叫人忘了她过去的性子,得了,难得这么玩,让她好好松散松散吧,咱们到我爹娘哪儿瞧瞧去。”

主仆俩进了翟氏的院子不提,再说青翎,一出来果然就看见青翧在外头站着呢,一见她就缠了上来:“二姐咱俩去房后放炮仗去好不好?”

青翎:“我瞧瞧你还有多少炮仗?”

青翧忙叫德胜:“快,把咱们的炮仗拿过来。”

德胜应一声,不一会儿就提了个背篓过来。

青翎一瞧不禁乐了,还真不少,估摸得有两挂拆散了,装了足足半背篓。

青翧:“够不够,我跟德胜拆了老半天呢。”

青翎点点头:“那还等什么,走,放炮仗去。”姐俩提着背篓往房后头来了。

房后的水坑已经填了,青翎听见她娘说,已经订好了桃树苗,等过了年一开春就种上,想来明年便能看桃花了,如今平平整整的一块空地,正好放炮仗,叫德胜找了几块砖头摆在平地上,把炮仗夹好了,用燃着的香点,劈里啪啦的响。

放了一会儿,觉着有些冷,两人便钻进那边儿的麦草垛里头避风,麦草垛早被村子里淘气的小子们抽空了,里头像个小屋子。

青翧一头钻了进去,青翎随后钻了进去,青翧到处摸了摸,忽的咦了一声:“这里有两个圆滚滚的球……”拨开麦草,从里头摸出两个白花花的大鹅蛋来,不禁笑道:“那天春生媳妇儿还说庄子上的大鹅蛋不知让谁顺走了,气得直跳脚呢,不定是谁家的孩子偷了不敢拿回去,藏在这儿了。”

说着盯了大鹅蛋一会儿跟青翎道:“二姐,你说这鹅蛋好不好吃?”说着还咽了下口水。

青翎白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吃过。”眼珠转了转倒是想出一个主意:“青翧你想不想吃鹅蛋?”

青翧忙点头:“想,想,可怎么吃?”

青翎:“要吃也不难,你得和泥。”只要能吃上鹅蛋,别说和泥干什么都行。

青翧叫德胜提了半桶水来,活了一堆泥,青翎指挥他跟德胜,在泥里掺上碎麦草,糊在鹅蛋上,在背风的墙角点了一堆麦草,又往里加了些干柴火,把糊着泥的鹅蛋丢在里头,就坐在旁边一边儿烤火,一边儿等着。

青翧却眼巴巴盯着火堆里的两颗大鹅蛋,一会儿问一句:“二姐熟了不?二姐还有多久能吃……”问了有十几遍,青翎才开恩的说了句:“好了。”

青翧忙叫德胜把鹅蛋扒拉了出来,敲开,惊喜的道:“真熟了。”剥了蛋皮咬了一口,烫的直吐舌头,送到青翎嘴边儿上:“二姐尝尝,香着呢。”

青翎吃了一口,也觉得好吃,姐俩分了一个,把另一个给留着哈喇子的小满跟德胜解馋了,刚吃完远远就见那边儿像是春生媳妇儿过来了,青翎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麦草:“怪冷的,还是回去吧,免得娘惦记着。”拉着青翧跑了。

小满跟德胜可也不傻,知道春生媳妇儿的性子,人其实挺好,就是有点儿抠门,尤其把那几只大白鹅看的跟命根子似的,下的鹅蛋,天天都数几遍儿,丢了几颗,可是骂了好几个月呢,这要是瞧见他们在这儿吃烤鹅蛋,就算不敢数落青翎青翧,德胜可是她小叔子,别说数落,抄起木棍子打几下也得挨着,忙跟着青翎青翧跑了。

等春生媳妇儿过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堆鹅蛋皮子了。

晚间吃饭的时候,青翎青翧就发现桌子上摆着几颗煮好的大鹅蛋,两人不免做贼心虚。

青羿好奇的道:“今儿怎么有这个?”

翟氏若有若无瞥了青翎青翧一眼:“晚半晌的时候春生媳妇儿送来的,说知道你们几个喜欢,叫我煮给你们解馋。”

青羽:“这可奇了,春生媳妇儿稀罕死她养的那几只大白鹅了,怎倒大方起来了?”

青翎顿觉脸有些热,今儿跟青翧是一时兴起,没多想就把鹅蛋烤了,后来想想便觉这事儿做的不对,便是捡的,既知道是有主的贼赃,就该还回去才对,他们姐弟俩却给吃了,怎么想怎么不地道,娘之所以煮了鹅蛋就是想让他们主动承认。

想明白了,青翎站了起来:“那个娘,今儿青翧在麦草垛里捡了两个鹅蛋,我们一时嘴馋就烤着吃了,明儿我跟青翧就给春生媳妇儿认错去。”

青翧也点头:“嗯,不怪二姐,是青翧嘴馋,缠着二姐要吃烤鹅蛋的。”

翟氏松了口气,还真怕这俩孩子不承认,这孩子就跟小树似的,时不时的就会长出一两个杈来,若不及时修理,任其发展下去就会长的歪七扭八,今儿这两个鹅蛋是小事儿,但明知是人家偷来的贼赃还吃了,往深里说可是品质问题。

还好两个孩子明白事理,见两人那羞愧的样儿,翟氏也不禁好笑:“行了,知道错就好了,都说春生媳妇儿是个躁性子,瞧瞧她今儿做的这事儿,可是个有心的,别白偏了人家的鹅蛋,明儿叫德胜给他嫂子送两个猪后腿去,年上给他侄儿炖着吃,至于你们俩,就给我吃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