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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 国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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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过,太原这个地方空气污染严重。当地人每天回家可以洗洗涮涮,可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卖灯的就没有这个条件了。为了省钱,我和母亲住五块钱一天的小旅社,里面自然没条件洗头洗澡,只好就那么脏着。平时吃饭,就随便在街上吃点凉皮或者泡方便面对付。有一天,姐姐来替我,晚上收了摊,母亲一看今天卖了两千多块,挺高兴,就说咱们吃点好的吧。于是她俩来到一家“加州牛肉面大王”,想吃点牛肉面。可人家门童一看母女俩蓬头垢面的以为是叫花子,就说已经关门了,不让进。其实母亲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们理论的时候,饭店里依旧人来人往的。不过母亲也没跟他们争吵,扭头领着姐姐回旅社吃方便面去了。

不过,我们的辛苦没有白费。那年我们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把我们那个柜台布置得琳琅满目、姹紫嫣红,招徕了很多顾客。其中有一个古交来的煤炭老板,到了我们的摊子前面,这种要两个,那种要一对,一个人就买走一千五百多块钱的货,连价都不还,还直夸我们家的货好。最后一结帐,那年我们一共卖了八千块钱的货。元宵节卖完灯笼回家数钱时,一家人把从一块两块到一百元的钞票都摊在床上按面额分类,铺了好大一片。最后我算完账,报出“八千”这个数字时,全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一、罢餐事件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拜金主义逐渐兴盛起来。假如说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们每日谈论的都是理想,那么九十年代的大学生更喜欢钱。那时的大学校园内每到周末,就会有不少豪华的轿车停在女生楼门口。知情者告诉我说,这些都是接那些“傍大款”的女生们出去过夜的、大款们的车。

有些女生“傍大款”,有些女生则出去卖淫。刚进学校时,我们山西老乡聚会,我认识了一个女老乡。那个女生长得在我看来算中上等,但身材不错。当时她还显得比较有才华,学校广播站经常播送她写的一些稿子。后来学校搞时装表演队,她还成为模特儿。上大学头一年我们还挺热乎,经常在一起聚一聚,但后来渐渐地各忙各的,很少来往了。到一九九三年的一天,我突然在开会时听到老师传达她被开除的处分。原来,本来家庭条件还不算差的她到大城市生活了几年,看着到处的诱惑,大概渐渐地感觉到钱不够用了,就跑到学校附近一家大宾馆里做起了皮肉生意,结果在卖淫时被公安局“扫黄”抓到了。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伴随着农产品价格放开和基建过热,又一次剧烈的通货膨胀发生了,后来有资料说那年物价指数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三。并且,由于粮价放开、取消粮食凭证供应等改革措施的实施,粮食和副食品价格上涨幅度更大。反映在学校里,就是食堂饭菜价格涨了一倍半,质量还不断下降。上过大学的人都知道,当时大学总务后勤这一块是肥缺,食堂的员工大都是校领导的七大姑子八大姨。这帮人狐假虎威,对待学生的态度非常恶劣,打骂学生的事经常发生。由于缺乏责任心和竞争机制,他们做出的饭菜越来越难以下咽,馒头没发开、米饭里有沙子、菜里有虫子的情形时有发生。食堂里的那帮人做韭菜炒鸡蛋时,下面全是韭菜,上面铺一层薄薄的鸡蛋,看上去挺好看;只要一把钱给他,他就用勺子在鸡蛋下面抠呀挖呀,盛进碗里的都是韭菜。而学生吃的大米,不知道是哪一年出产的,全都是黄黄的,蒸出来的米饭要么一盘散沙,要么坚若磐石。

当时我是系学生会和分团委宣传部长,认为自己有义务向上级反映这件事,很自然地想到“通过正常渠道”。恰好,学生会的生活部长也与我有同样感受。于是,在一次系团委会议上,我们俩就把饭菜价格过高、质量太差和学生们的不满情绪向列席的校团委副书记(「注」校团委副书记是学校政工人员)反映了。可那个副书记一听,却一脸的不屑,居然教训了我们一番:“你们这些学生要求太高了,现在的条件还不够好?我上大学时,还没有正经食堂呢,都是露天吃饭。”我们俩听了他这番话十分气愤,心想看来这“正常渠道”是难以奏效了。等会议结束以后,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生活部长恨恨地骂道:“他妈的,跟这帮王八蛋就不能说人话,他们听不懂的。”我也气愤地说道:“就是,说他妈的什么他们上学时在操场里吃饭,狗屁!那古时候人还吃人呢!”生活部长又说:“既然有话好好说不行,那老子们就搞出点严重的事来,敲打敲打这帮龟孙子。”我一听,正合我意。

当天夜里,我们两个就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书写了十几张大字报和几十张小字报,声讨令人厌恶的“火头军”,并号召大家第二天中午集体罢餐。由于怕别人看出我们的笔迹,我们故意把字迹写的非常潦草。当天夜里熄灯以后,我们乘着夜幕分头行动,把这些告示张贴于各宿舍楼、食堂和教室门口,第二天一大早学生们就都看到了。

由于学生们的不满情绪早已经积聚了很久,我们的这些告示就如同在干柴上扔了一个燃烧的火炬,霎时间出现了星火燎原的形势。第二天中午,一场全校规模的罢餐运动开始了。当时,校园里口号声、摔东西声、鞭炮声此起彼伏,食堂做好了饭菜却静悄悄的没人去,还出现了不少声援、响应我们号召的标语和口号。政工人员一看就着急了,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又是说服,又是威胁。后来还来了几个穿警察制服人把告示照了下来。我和生活部长两人在楼道里碰到了,相视一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当系里的政工人员来时,我甚至还帮助他们对学生进行劝导,心中却偷着乐。然而,大规模的群众运动的缺点——过激现象很快表露出来了:三十七号宿舍楼的一些学生觉得仅仅喊喊口号、摔摔东西不能发泄自己的怒火,就点燃了楼下一间空置的售货亭。当我看到火焰腾空而起的时候,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不过,那时的学生们都圆滑了,见好就收,没有酿成进一步的破坏。

从那以后,学校的伙食真的改善了一些,并且建立了食堂收支公示牌,炊事员态度也好一些了。中国的官僚制度就是这样,群众不起来造反,官僚们就对群众疾苦麻木不仁。要不是校领导和总务的人员怕再闹事丢了乌纱帽,食堂的伙食不会有任何的改善。这种改善大约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后来逐渐又开始下滑,但我那时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事情多了起来,也就懒得再管这事了。

这次罢餐运动让我总结出几条经验教训。第一,在群众对某种现象普遍产生不满、又没有正当渠道改变或发泄时,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就能引起“乱者四应”的连锁反应,从而释放出一种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利用得当,就可以起到打破旧秩序的作用;第二,大规模的群众运动很容易产生过激行为,产生巨大的破坏力,从而导致事态的发展背离运动发动者的初衷,并失去控制;第三,如果建立一种机制,使得群众的不满能够随时得以发泄,问题随时能够得以解决,那么群众的不满就不会积聚,有人试图发动并利用群众力量的愿望就会落空,就能够保持社会的长治久安。这种机制,一是言论自由,二是政治民主。

我参加工作后在银行的人事部门工作。当时,有一位女同事和我坐办公桌对面,也是Z大学毕业的,比我高一级,我们俩经常一起回忆在财大时的往事。有一天,她兴致勃勃地向我讲起这件不大不小的罢餐事件,觉得当时可真过瘾,也不知道是谁写的那些号召罢餐的告示。我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说你想知道的那个写告示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二、鼎盛商店

到了一九九四年春节,我们家因为有九三年的底子,再加上姐姐参加了工作,经济条件又改善了不少。姐姐参加工作,也都是母亲关心的结果。叔叔到了廊坊以后,恰好他的一个女同事的丈夫小孙在廊坊人事局工作,叔叔就把这个路子告诉我母亲。母亲一听,立马跑到廊坊跟人家小孙见面。小孙那人挺好,就把办事的程序跟母亲一五一十地说了,母亲当天就返回太原,到山西财经学院去调档案、拿派遣证。山西财经学院管分配的那个人挺贪,去年都招呼过他了,结果今年还要刮一层皮。母亲无奈,只好又给他送了不少礼,还有两千块钱。谁知这个人拿了钱也不办事,竟然说姐姐的档案现在省教委,要我母亲自己去跑。

为了子女的前途,母亲立即来到山西省教委办公大楼前。当时正好是高考阅卷期间,省教委大楼三步一肛、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母亲鼓起勇气,径直闯了进去,被站岗的武警战士拦住。母亲向武警战士说明来意,武警战士向里面通报了以后,人家请母亲进去谈。母亲本以为这么大的衙门肯定不好进,结果竟然如此顺利。而且里面的工作人员听到母亲的来意,立刻给母亲让座倒水,还直感叹母亲对孩子这样尽责,顺畅地办了手续,这才把档案拿出来。母亲把档案拿到手以后,怕夜长梦多,连家都没回就又返回廊坊,一下火车就直奔小孙家里。当时正值盛夏,母亲又好几天都在火车上往返,小孙根本没料到母亲办事这么快,见到我母亲时,母亲满脸油汗,扶着墙气喘吁吁,手里还拎满了酬谢小孙的礼物。由于廊坊归河北省管辖,所以小孙告诉我母亲还有个手续要到石家庄去办。我母亲一听,立刻就站起来说,好,我现在就走。小孙一看,顿时感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于是自己都帮我母亲到石家庄跑了一趟腿,算是顺利地给我姐姐分配了工作,而且分到了当时最好的金融部门。

姐姐上班后,当时收入算不错的。母亲和父亲并没有因此喘口气,继续没日没夜地干活。母亲这人敬业,在花灯的品种上不断动脑子推陈出新。她做花灯,不是简单地把钱赚到就算了,而是想让人家觉得钱花得值,不后悔。为了这个目的,母亲和父亲总是翻来覆去地校对花灯各个部分的比例,哪里大一点,哪里小一点,怎样才最好看。花灯这种东西制作全靠手工,每试制一次就要从裁铁丝、焊灯、糊灯把整个过程全都搞一遍。在一个新品种投入生产之前,往往要试制十几次,多的甚至几十次。父亲是急脾气,被翻来覆去的试制弄得很烦,有好几次都想甩手不干了,但歇一会儿、抽根烟,就又趴在点焊机干了起来。当时,我在学校里也经常琢磨一些花灯的款式,画好以后给家里寄去,销路都还不错。

正因为如此下工夫,我们家的花灯在色泽、款式、质量上都是整个太原市场上最好的。当时,仅仅钟楼街一带做花灯卖的本地厂家就有七、八家,竞争很激烈。此外,还有大批来自河北的农民。河北的农民实际上并不会做花灯,只是看了我们的花灯以后,也想挣这个钱,就模仿着用铁丝随便焊成一个四方的或者八面的框子,用糨糊糊上尼龙绸,再在尼龙绸面上贴几幅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美人图,就算做成花灯了。这种劣质品歪歪斜斜的,但价格便宜,差不多大小的花灯只有我们家售价的三分之一。由于是用糨糊粘的,经常人家还没买灯就先烂了。一九九三年春节花灯卖的好,河北农民闻讯,就一窝蜂地做花灯,到一九九四年春节全都涌到太原市场上来。即便是卖的如此便宜,河北农民的灯依旧卖不动。有一个买灯的人,逛街时先没看到我们家的花灯,图河北农民的灯便宜就买了。等走到我们家摊子前面,看看我们家精致的花灯,再看看自己手里刚买的七扭八歪的劣质产品,后悔不迭,就把它丢在地上跺得稀烂,再买我们家的灯。

由于经济条件的改善,一九九四年春节我母亲在钟楼街西口和别人合租了一间小商店,大约有二十平米左右。从此,我们算是从站在大街上卖灯笼的辛苦中解脱了出来。那个商店字号是“鼎盛商店”,老板是个粗壮的中年人,我只见过一面。他把鼎盛商店租给一个叫孙大鹏的人,孙大鹏就再把商店转租出去,自己当“二老板”,吃租金过日子。孙大鹏是个游手好闲的社会混混,一天到晚都在麻将桌上度过,后来还染上了毒瘾。孙大鹏的老婆长得很漂亮,但嫁给这么个人也真是明珠暗投。他们家因为孙大鹏贪赌弄得家徒四壁,两口子经常因为这个事情吵架,他老婆好几次哭着找我母亲诉苦。

当时鼎盛商店里还有一个租户,叫马葵,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跟孙大鹏是老相识,模样粗壮凶恶。马葵做的买卖是卖“意大利手工包金项链”,其实是坑人的。马葵的所谓“意大利手工包金项链”都是从广州进的便宜货,四五块钱一米。马葵进回来货以后,弄几个射灯一照,那些链子就显得金光璀璨起来。马葵在自己柜台上贴上“意大利手工包金项链”的大字招牌,在这几个字下面则写了两个大字“二元”,后面则跟着蝇头大的三个小字“一厘米”。这样,一般人远远看上去仿佛是“意大利手工包金项链,二元”,而看不清后面的“一厘米”。四、五块钱一米的劣质项链,被卖成两元一厘米,可见心有多么黑。

这招数骗不了城里人,就骗那些过年到太原采购年货的农村人。马葵雇了两个太原本地女人当售货员,成天站在门口吆喝“意大利包金项链便宜卖,两块啦。”农村人从门口经过时一听项链才两块,就伸着头问,是多长的项链两块一条啊。马葵一听就知道鱼儿上钩了,故意装糊涂说想要多长要多长。农村人爱贪小便宜,一听想要多长要多长,贪心顿时上来,一个劲要求把项链弄长点。有一个农村女人,竟然跟马葵要了条一米五长的项链。马葵心里直乐,还故意问她,这项链这么长咋戴呀,一剪下来可是不能退货的。村姑哪里知道这是个套子,就说肯定不退货。等马葵把项链剪下来,一算账要三百块,那村姑顿时傻了眼,不要了。马葵就凶相毕露,指着招牌上的字说: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两块钱一厘米,现在剪下来了,你不要哪行?那村姑一看脱不了身,就扭头想跑。那两个售货员早就防着呢,一把抓住,三个城市女人就这么欺负一个乡下女人。最后那村姑不得不掏出三百块钱来,哭着拿着这条只值六七块钱的廉价项链走了。

当然,农村也有狠人,特别是一家子一家子来逛的。有一次,有一家六口人,三男三女也上了马葵的套子,一看马葵在坑人就不要了。马葵就吓唬人家跟人家吵,还威胁说要把人家扭送派出所。谁知那家子也挺厉害,那几个大男人说,好,我还打算把你扭送派出所呢,让公安给评评理,看谁在坑人?色厉内荏的马葵一听,也软了下来,嘴上还装硬:“他妈的,算老娘倒霉,碰到这么不讲道理的人!这项链我不卖了!”那家人一听她“不卖了”,也还要去买年货,也就走了。等那家人走远,马葵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狗日的王八蛋,没钱进什么城么。”说完,自己动手把剪下来的项链接了回去,继续吆喝:“意大利包金项链便宜卖,两块啦……”

即便是痛痛快快地买走项链的人,在马葵嘴里也落不到好。有一次有一个衣着和长相都很漂亮的年轻妇女买了马葵一条项链,马葵报价是一百一十块,那美女二话没说就掏出一百一十块给了马葵。等那个美女走远,马葵把嘴一撇,骂道:“呸!瞧她穿的那个骚样,肯定是个卖粉的(「注」太原人对卖淫妇女的俗称)。买了老娘的项链,也不知道戴着它去上哪个糟老头子的床。”

马葵做这些勾当时,我也坐在边上。看到那些老实的农村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被马葵这样的人敲诈哭着离开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无奈人家是地头蛇,我们寄人篱下,惹不起。马葵她们几个在没生意的时候,也跟我们唠唠家常。听说我是大学生,也非常羡慕。马葵说,自己也知道坑人是伤天害理的,但是没办法,男人有病,孩子上学,还有老人,自己又没个工作,不坑人骗钱这日子可怎么过?我听了她这番话,对她的恶感也就散去了不少。

不过从马葵那里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一是不贪小便宜。马葵的黑店,就是“贪小便宜吃大亏”的生动教材。后来九七年我到北京出差时,清晨出了火车站往军事博物馆走时就碰到两个骗子:一个从我前边跑过,丢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另一个跟在后面捡起来,对我说哎呀这是钱呀,咱俩把它分了吧。我一听就知道是骗子,就冷笑着对他说,这钱是你捡的,都归你,我不要。那两个骗子一听,顿时傻在那里了。从马葵那学到的另一个教益就是辨证地看待人,即便是马葵这样看起来十恶不赦的人,多多少少也还是有点人性的。

钟楼街作为繁华的商业区,人来人往的,所以小偷特别多,警察也多。小偷跟警察,实际上是互为依存的关系,往往还都是熟人。我们那个商店,就经常有值勤的警察来要水喝,或者坐一会儿抽支烟;也经常有得手的小偷来数钱。有一天外面有一个穿得不错得女人钱包被偷了,大概损失挺惨的,那女的就趴在雪地上打着滚号啕大哭,偷她钱包的小偷就躲在我们商店里看热闹。警察和小偷碰到了,还互相打招呼,问小偷:今天弄了多少啊?小偷总是很谦虚,说不多不多,刚够饭钱。至于小偷有没有向警察行贿,我倒没有看见过。

那个二老板孙大鹏,长得高高瘦瘦的,还算体面;但目露贼光,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分人。他总是有事没事地披着个皮衣来商店里晃一晃,有时赌输了急需要钱就来催租金或者借钱。马葵是他的老相识,不怕他,总是拖延着不交。孙大鹏急了,就说,呀呵,你的这身臭骨头还真难啃,都成了硬骨头六连了不是?马葵把脖子一梗,还是不交。孙大鹏无奈,就找我母亲借钱,张嘴就是五千。母亲也知道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但为了生意又不敢不借,只好讨价还价借给他两千。孙大鹏这种人是谈不上什么信义的,钱一到手就一直赖着不还。后来我母亲在九八年到武汉前又去找他,他就把一个摩托罗拉的中文呼机抵债,母亲拿到后给了我,我挂了两年就买了手机,那个呼机也就扔在家里了。

孙大鹏这人虽然赌博输得家徒四壁,但还特别爱讲排场,身上穿的衣服和皮鞋都是名牌,抽烟也要好烟。当时太原市场上比较高档的香烟就是红塔山,硬盒的十三块一包,软盒的十块,孙大鹏就总是抽硬盒红塔山。有一天他来店里晃,看见我和我母亲坐在那里抽烟,恰巧他自己没烟了,就把我们的烟盒拿起来一看,是一块钱一包的“君子”牌。顿时用眼睛斜睨着我们母子,惊讶地说,当老板的也抽这种烟?我母亲笑道:我们是小买卖,抽不起好烟。说完让他一根,他不要,掏出十三块钱来对我说:去,到理发店旁边那家店里帮我买盒红塔山,要硬盒的。

也许是“鼎盛商店”这个名字起的好,在鼎盛商店卖灯的两年里,我们家卖花灯也卖得不错,每年都卖了四万多块钱。一九九四年开学比较早,元宵节那天我直接从太原回学校,母亲给我买了一只温州电烤鸡,母子俩坐在旅馆里美美地吃了一顿。到了一九九六年春节,由于我和姐姐都参加了工作,假期有限,就没法回去帮着母亲卖花灯了。父母二人没有足够的人手支摊子,就再没有租鼎盛商店,转而由别人代销了。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三、任忠生

在太原卖花灯那几年,我母亲总是要到太谷汽车站去雇一些跑客运的面包车拉货。在找来的那些司机里面,有一个小伙子叫任忠生。任忠生当时大约二十八、九岁年纪,个子高高的,眉清目秀。之所以要专门把任忠生这个人作为一节来写,就是因为他人如其名:仁义而忠厚。在那些来家里拉货的司机里面,就数任忠生两口子既和气,又勤快。母亲看着这个人可交,随后几年就只让任忠生拉货。

任忠生是太谷县城外的北沙河村人,他们两口子有一个孩子,当时四、五岁年纪。母亲以前拉货,都是临时到车站找司机。有很多司机来拉货时,为了赶时间多跑两趟赚钱,就一个劲地催“快点快点”;而且他们往往只是当司机,见我们手忙脚乱的装货,也不帮一下忙。其实,这么催也省不了多少时间,还让我们觉得挺讨厌的。任忠生夫妇每次到我们家来拉花灯时,都不急不燥的,还帮着我们往车上送灯笼。这么装了几回以后,我们都觉得任忠生两口子厚道,就对他们说,以后往太原送货的活都给你们干吧。任忠生两口子一听,都很高兴。母亲这人也厚道,当时凌晨来拉货,任忠生两口子来不及吃饭,母亲就给他们每人做一大碗羊肉烩面,吃得又饱又暖的才一起上路。母亲的饭做的好吃,任忠生两口子吃了母亲做的饭都挺高兴。任忠生也喜欢过年时在自家大门上挂灯笼,母亲每年都要挑出自己做的最好的一对花灯送给他们,两口子都很高兴地收下了,但也从不多要。每年过年,两口子都带着孩子给我父母拜年。母亲看见他们孩子挺喜欢的,给压岁钱,任忠生一看,后来就不带孩子来了。

我和姐姐参加工作以后就没有寒假了,卖花灯人手不够。母亲经常要到太原去招呼生意,家里就剩父亲一个人看门。任忠生两口子见了,就对母亲说,以后就不必回来装货了,需要上货时,我们每天晚上出车回来就把灯笼装好回家去,第二天一早直接送来就成。当时,我们家和任忠生两口子已经建立了完全的信任关系,母亲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偷东西,就同意了。那时任忠生和我们家里都已经装了电话,需要上货时母亲就打个电话给他,两口子就在晚上开着车过来装货。当时父亲已经年纪大了,手脚不是很利索,每次装灯笼的活大部分都是任忠生两口子干的,也不要加一分钱。花灯怕碰、怕挤,装货时任忠生两口子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是自己家的东西一样。有一次任忠生的老婆不小心碰坏了一个灯,任忠生训了她一顿,当场掏出钱来要赔。母亲哪里会要,坚决地挡了回去。

一九九六年春节,母亲跟太原钟楼街的一个姓段的商场经理合作,由人家代销她的花灯。那一年花灯行情非常不好,姓段的卖不出去就要我母亲降价。母亲一看也没别的办法,就降到原料的成本价加每个灯十块钱的工钱给他,他再翻一倍的价钱卖出去。第二年花灯行情又好了起来,灯价比前一年翻了一番还多,母亲看着花灯如流水一般哗啦哗啦走,心里挺高兴。谁知姓段的这人特别黑,结帐时竟然按一九九六年降价后的价钱算,一个灯笼的全部利润他一人就要白白赚走十分之九,最后还要把零头去掉。我父母二人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忙活了一年,做的货比哪一年都多,最后只挣了七千块钱的工钱,平均下来一个人一个月连三百块钱都不到。一向坚强的母亲从姓段的那里出来,顿时觉得悲愤难忍,忍不住哭了起来。任忠生那天正好和母亲一起来拉剩下去的灯笼回去,见状也气愤不已,劝了母亲半天。货拉回去以后,任忠生说啥也不要车钱,跟母亲说:“张姨,你一年到头这么辛苦,挣这么一点血汗钱,我要是还要你的车费,我还算是个人吗?那姓段的不是人,我任忠生还要做人呢!”一席话,说得母亲又流起眼泪来。

后来有一次,任忠生在跑运输时被歹徒打劫了。歹徒不但抢走了他的钱,而且还打断了他的两条肋骨。出了这事以后,母亲去医院看他。任忠生躺在病床上对母亲说,自己不想干运输这个行当了。他老婆说,不干这个行当,咱们怎么过日子呀?任忠生当时挺生气的,就说了句气话:“我都被人家打成这样了,还要我跑车,早晚有一天我会死在这个车上的!”话虽这么说,等伤愈出院,任忠生还是又跑起了运输。

一九九八年,我的父母随我到武汉落户。到了过春节时,父母回到山西处理以前年度没有卖完的花灯存货。那天母亲给任忠生家里打了很多次电话,始终没有人接,当时就有些不祥的预感。于是母亲骑自行车到汽车站找任忠生的车,也没有找到。一问其他跑客运的司机,司机说:你还不知道?任忠生都死了好长时间了。原来,一九九八年的一天,任忠生为了躲避一个突然从路边窜出的孩子,与一辆大卡车迎面相撞,当场就死了。

母亲听到这个噩耗,跟失去了自己的亲人那样伤心地大哭了一场,父亲也为此难过了好些日子。直到这么多年以后,父母只要一跟我提起任忠生,眼圈就总是红红的,都说任忠生是个好孩子,死的实在是太可惜了。在我写这篇文章时,父母一再嘱咐我:一定要把任忠生写进去,为这个仁义忠厚的好孩子树个碑,立个传。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四、列车奇遇

上大学的几年,我每学期放假都要坐火车回家。由于我是铁路子弟,所以都是父亲单位开出铁路免票,乘火车不花钱,非常方便。因为路途比较远,火车上人又比较杂,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头两年我总是在坐火车时穿着父亲的铁路制服,带着大盖帽,一般人总以为我是铁路上的人,也就相对安全一些。

刚上大学那两年,武汉到太原没有直达列车,只是每年春运期间有一趟广州到太原的一三四次临时旅客列车。第一次放寒假,我搭乘这趟临时客车回家。那时,民工潮已经初露倪端,列车上坐满了从广州打工回家的民工,多半是河南人。别说坐的地方,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上了火车以后,一见是这个景象,想着这么远的路,要是总这么挤着也挺恐怖的,就赶紧想办法找地方坐。于是,我挤到列车员休息室门前,装作问他事情,实际上是想跟列车员套套近乎,在列车员休息室坐一会儿。那个列车员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年轻人,长得有点像陈佩斯。他一看门外站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回答了我的问题,就开始跟我攀谈起来。谈着谈着,竟然发现我们是太谷老乡,他家是火车站的,于是顿时亲热起来,我也就坐进了列车员休息室,算是一路坐着到了太原。

不过,这个列车员虽然属于工人阶级,但对那些沿途上火车的农民兄弟却一点也没有“工农联盟”的情感。当火车走到汉口车站时,又有一大批民工扛着大包小包往火车上挤。当时我站在车门往外看,天哪,这个时候才感觉中国人可真多:站台上如同海洋一般,人群一波一波地往车门涌;车门口几个扛着大包的挤作一团,都想先上车,各不相让。这个时候开车铃响了,列车员要关门,而车门口那些还没上车的人抓住车门不肯下去。列车员高声厉喝着,一边抬起穿钉了掌的高筒皮靴的脚向那些手狠狠地踩下去,一边用力关上车门。等车门关上以后,我往车门上刚才列车员脚踩的部位看去,上面似乎有些暗红的血迹。看到这个景象,我的心中不知为什么涌起一阵悲哀。

等到寒假放完,我又乘坐这次临时客车返校。从太原开车时车厢里空荡荡的,一到河南安阳,呼啦啦地上来一大帮人,立刻全都满了。随着列车在河南境内南行,人越来越多。每一个车站,等待上车的民工都是人山人海;武警手里拿着皮带,抽打着不守秩序的人。河南民工多,而且不少人行为粗野、不讲礼貌,扛着大包小包在车厢里横冲直撞,碰了别人、踩了别人也不说一句“对不起”。后来,很多民工没有位置,就坐到行李架上,脚就神在下面坐着的旅客的头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酸味、脚气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起来的臭气。等到了武昌车站,由于人太多,列车员连车门都不开。我只得翻窗户下车,结果下车时耳朵被车窗狠狠刮了一下,很疼了一些日子。

火车上人多,鱼龙混杂,各种各样的怪事都有。有一次我旁边有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矮胖的农村小妞没有座位,就要我们挤一挤,在我所坐的三人座位边上坐了一角。当时我坐在靠窗户位置上,这算是三人座位中最好的一个了。我正在座位上看书,那个小妞突然拉了拉我的胳膊,然后对我说:“我有些晕车,你能不能跟我换个位子?”我一听是晕车嘛,那就方便别人好了,于是就跟她换了位子。三人座位坐四个人,我坐在最外边就只能坐上半个屁股。结果那个小妞坐到我的座位以后,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直打鼾呢。过了一会醒过来,又往地上吐了几口痰,开始吃起零食来。这时我身边一位阿姨看不过去了,悄悄对我说:“这女的根本就不象是晕车的样子,晕车的人都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怎么还吃得下去东西?”我以前没见过晕车的人,就说:“可是我见她往地上吐呀。”那位阿姨说:“晕车的人都是大口吐,她这是在吐痰,肯定是装的。”我一想,妈的,老子一片善心竟被这个人给耍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跟那小妞说要换过来。谁知那个女的反而倒打一耙,竟然教训起我了,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通情理呢,我不是说了我晕车吗?”我一听更是勃然大怒,也懒得跟她废话,眼一瞪说:“这是我的位子,我要你走开你就给我让开!”我一凶,她就软了,很不情愿地让了位子。

一九九三年,汉口到太原的二八六次直达旅客列车开通,我回家也终于方便一些了。在一次乘火车路过河南境内时,突然有几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人抓了一个背着编织袋的人,打了他几下,然后“列车员”占到座位上,义正词严地说:“旅客同志们!我们今天抓获了一个私自贩卖香烟的违法犯罪分子,查获了一批高档香烟红塔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铁道法》的有关规定,我们决定当场以每条三十元的价格把这批香烟处理给旅客,欢迎大家购买。”话音未落,就有一个人高喊:“我买五条!”我一看这个阵势,断定这帮人肯定是骗子,《铁道法》中哪有这种规定?玩这种骗术的人,都是和列车员串通好了的,不是列车员的亲朋好友,就是要给列车员回扣。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铁路就吃铁路。当时的二八六次列车,有很多列车员、乘警从事卧铺铺位倒卖工作。到了大学三年级以后,铁路免票逐渐管严了,我就用学生证买半票回家。而且那时也不再喜欢挤硬座了,总是想弄个卧铺睡一觉。按照铁路规定,学生半票是硬座,想坐卧铺只有上车以后再去补卧铺票。然而由于乘务员倒卖卧铺,到列车长办公席通过正规渠道根本就弄不到票,只有找列车员或者乘警,这样钱就直接流进他们的腰包了。后来我逐渐了解了这其中的奥妙,就找到一个乘警,跟他说我想弄个卧铺。那个乘警姓李,约莫四十岁年纪,就让我在餐车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出来领我进了卧铺车厢,跟那个列车员交待我是他的人,也没有给我票。那个卧铺车厢还有很多空铺,我刚在自己的铺位上休息了一会儿,李乘警就叫我到车厢接口处一下。我知道这是来要钱了,就跟他出去按照“行规”给了他三十块钱。李乘警接过三张十元的钞票,数了数,冲我一笑,说:“我就喜欢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打交道。”

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下岗失业大潮席卷中国。一些铁路工人的家属,或者是下岗的铁路工人为了谋生,就批发一些水果或者零食到火车上卖。而列车上本身也设有售货车,这样双方经常因为抢生意而产生矛盾。到了后来,那些下岗工人和家属就不被允许上火车卖东西了。但是,他们要生存,要吃饭,就冒着风险装成旅客,把货物放在座位下面,看到车厢里没有乘务员,就赶紧偷着卖一点。列车员和乘警抓到这样的人,有的是打一顿,有的是连货带钱洗劫一空,还有的是抓住这些人干诸如扫厕所、扫垃圾之类的脏活。除了来自车乘人员的威胁,这些卖货的之间还互相划分地盘,谁要是越界就要招徕殴打。我在上大学期间,就曾多次在列车上遇见这类情况。看到同是生活在社会最下层之间人们也这样彼此不容,我真是感到难过。

一九九二年我父亲到商丘办理完退休手续,就坐火车从商丘经由郑州回山西。那时火车上人特别多,人挤人。好在父亲那时身体还健康,商丘到郑州也不算远,就一路站到郑州。到开封车站,车厢里上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扶着一个更老的妇人。他们上车以后没有座位,满车厢里坐着的年轻人见状都熟视无睹,竟然没有一个主动让座的。那个老妇人还是个小脚,站在车厢里颤颤巍巍的。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走到一对坐着的年轻人面前,鞠了个躬,说道:“我是从台湾回来的老兵,这是俺娘,已经九十多岁了,拜托您行行好给俺娘让个座吧!”那几个年轻人眼睛直朝上翻,谁也不让座。老兵无奈,又扶着他老母亲走到前面一个座位,又给人家鞠了一个躬,又说了同样的话,依旧没有人让座。就这么着,老兵从车厢这头一路作揖到那头,竟然没有一个人让座。我父亲虽也是退休的老人,但还想帮帮他们。但无奈我父亲自己也没座位,就把自己的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让那个老太太坐下。老兵给父亲鞠了一个躬,哭了起来,说:“真没想到,几十年没回来,中国人咋都变成了这样?以后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父亲听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好安慰了他几句。

不过,坐火车也并非全是看到如此阴暗景象,也有美好的记忆。有一次我放假回家,到太原一下火车我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女站务员,就问她:阿姨,到太谷的车在哪个站台坐呀?当时我胸前还别着Z大学的校徽,那位阿姨见我是大学生,顿时很亲切地回答我说:“在三站台,孩子。”说完,还用手帮我把羽绒服上沾着的一根鸭绒给掸了下来,那情景就像母亲为儿子整理衣服一样,充满了慈爱与关切。我猜想,她一定有我这么大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学。

还有一次放暑假,我坐火车时带了一个大可口可乐瓶子,里面装了茶叶水路上喝。火车走了一会儿,我去了一趟卫生间,结果回来以后,发现原来只剩半瓶的水竟然变成满瓶的了。正在纳闷时,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农村小伙子冲我笑着说,我刚才口渴,又没带杯子,就喝了你的水,又帮你灌了一点。听了他的解释,我虽然觉得这个小伙子挺可爱,但那瓶子里的水却实在不想再喝了。

一九九二年“五·一”节我在石家庄转车,候车时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解放军军官,大概是中尉军衔。当时我闲着无聊,就拿出自己的集邮册欣赏刚买的一些苏联和东欧的邮票。恰好那个解放军也是个集邮爱好者,也把他的邮票拿出来。我们俩互相欣赏了对方的邮票,又交换了几张,彼此留下了通讯地址就各奔东西了。后来,我们还互相通了一阵子信,那个解放军还到我们学校找了我一次,送给我几张邮票;而我则送给他一本书,还请他吃了一顿牛肉面。如今,我和那个解放军已经十二年没有见面了,也不知他过得怎样。

我上大学那几年恰好是全国经济过热,各地都在不顾实际地盲目上马开发区。我乘火车路过山西省寿阳县境内的时候,也在一个荒凉的黄土梁子上看到一个很大的招牌:“高家坡经济技术开发区欢迎您来投资!”我当时就挺纳闷,谁会来这个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棵树都不长的荒郊野岭投资,真不知道当地的父母官们是怎么想的?后来几年每次来来往往,我都会看到这个孤零零日渐破败的招牌。到了一九九六年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过春节又路过这里时,却发现招牌已经不在了。四周依旧是荒山野岭,连棵树也没有。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五、母子情深

苏联解体,外公去世,上大学以后诸事不顺,加上与初恋情人的关系结束,使得我心情格外抑郁。一九九三年九月,我因为英语没有在大学二年级通过四级考试,而被从国际金融专业分流到了非涉外专业。虽然过去以后看这没什么了不起,但当时对我自尊心的打击是非常大的。那一段时间,我抑郁寡欢,形如枯槁,面若死灰,体重也锐减了十多斤。

恰在这时,一九九三年十月俄罗斯发生了叶利钦炮打白宫事件,随后撤消了我心目中的圣地——列宁墓的“一号哨位”。作为一名精神上的苏维埃人,我对此极为悲愤,却又束手无策。那一段时间我经常做梦,有一次梦到我来到红场的列宁墓前,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直到在哭泣中醒来。

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我的精神濒于崩溃。一次,几个朋友看我心情不好,就请我一起到外面餐馆里吃饭。本来我是滴酒不沾的,但那时心情抑郁,就借酒消愁。喝着喝着,想起世界仿佛在专门与我作对,以前我所拥有的,亲人,爱情,事业,精神祖国,全都被一个个夺去了。想着想着,我禁不住趴在桌子上大哭了起来。那几个同学都是跟我比较要好的,一个姓唐,一个姓魏,一个姓姚,三个人轮番劝我,但别人的劝告又能如何呢?

终于,长期的抑郁导致我在短短两个月之内连续昏厥了三次。先是觉得天旋地转,然后意识就不存在了,醒来时人已经倒在地上,这就是我对昏厥的体会。其中最后一次,我在一个夜晚昏倒后一头撞到墙角,在左眉梢撞出了一个二、三厘米长的口子,顿时血流如注。朋友们见状,赶紧骑自行车将我送到学校附近的省人民医院急诊,缝了好几针。当时医生见到这个情况,就怀疑我有癫痫,做了好多检查,但最后还是排除了。至今,我的左眉梢还有一条淡淡的竖着的疤痕。

一九九三年暑假,我的一位要好的同学跟我一起到太谷玩了几天。回来后,在给我母亲写信时,将我被分流到非涉外专业的情况告诉了我父母。本来我还一直瞒着他们,但我父母知道此事以后,从尊重我的自尊心出发,没有在来信中追问这件事,只是勉励我好好学习。我昏倒几次之后,在给他们写信时无意中附带提了一句我昏倒的事情。当时也没多想,就那么写了。三天以后恰好是个星期天的上午,我还在床上睡着懒觉,突然有人敲我们寝室的门。同学打开门,我从床上伸头一看,竟然是我的母亲。原来,我的母亲接到我的信的当天晚上,就放下手中的活计,急匆匆地上了火车来武汉看我。

母亲见了我,眼里闪着泪花,关切地问:儿子,身体好点没有?那一刻,我深深地体会到,什么才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委屈得直想哭。但是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我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说已经没什么事了。当时,我还以为母亲不知道我被分流的事情,对此事绝口不提。母亲却说,儿子,分流的事情,我和你爸都知道了,没啥了不起。人一辈子要经历很多大风大浪,这点小事情算什么呢?既然这个专业你不喜欢,那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至于功课,尽量混个毕业证就行了。你要记住一点,有没有出息是看你的能力,而不是看分数表上的成绩。儿子,我跟你爸都相信你肯定是个有出息的人,高中的时候,你就很出色,比一般的人都要出色,你当年辍学那么长时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功课捡起来又考全县第二,就说明你了不起,我对我自己的儿子是有绝对信心的。

那次母亲只在武汉待了两天,上街给我买了很多补品、奶粉之后就又匆匆离去了,因为家里还要准备过年的灯笼。母亲的一席话,打通了我内心的疙瘩。从那以后,我尝试着以一种积极的心态对待自己不喜欢的大学生活,逐渐从抑郁中解脱出来。结果当年,我的英语就通过了四级考试。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六、拉丁舞

一九九三年春天,学校里要组织一次大学生国际标准舞比赛,系学生会文艺部长找到了我。我以前根本不会跳舞,大一时也曾经因为好奇到学生俱乐部去看热闹,结果第一次去就遭到了严重打击。其实不是我遭到打击,而是我旁边的一个男生。当时我还一步不会跳,就坐在舞池旁边的长椅子上看人家跳舞,身边坐了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后来知道这个女生是江苏人,漂亮得在学校里很有名。这时,来了一个大学校园里最常见到的那种瘦小、戴眼镜、土里土气的小男生,请那女孩子跳舞。我看到那女孩子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说,对不起我累了,不想跳。那男生不识趣,继续伸出手邀请,遭到那女孩的再次拒绝。小男生也是固执的可以,竟然继续邀请,于是那女孩满脸鄙夷地起身离去了,留下那个手足无措的男生。常言道,“兔死狐悲”,我坐在旁边见到这种场景,顿时吓得心惊肉跳,心想自己要是碰到这种局面,那肯定无地自容的要跳楼自杀了。从此之后,我好几年里再也不敢迈进俱乐部的大门。

系学生会文艺部长是个漂亮女孩,比我高一届但跟我很熟悉。她来邀请我比赛跳舞,还说有专业老师教。我一想好哇,要学就学最正宗的,也就同意了。系里一共找了四对、八个学生参加比赛,其他七个人以前多多少少都学过跳舞,惟独我是“全舞盲”。

教我们的老师姓吴,当年四十多岁,我们都不叫他吴老师,而叫吴老爹。吴老爹原本是一个中学的校长,也是全国一届国标舞比赛的第五名获得者,国际标准舞工夫确实深厚。他的搭档是我们学校艺术美学教研室的林老师,当时搞市场经济、多种经营,他们两人就合作,在我们学校的艺术美学教室开了个国际标准舞培训班。开课那天,吴老爹和林老师给我们示范了几个动作,一下子就把我给吸引住了:原来交谊舞可以跳的这么洒脱、自如,欢快。我这个人,在学校里一不喜欢打牌,二不喜欢打球,三不喜欢学专业,生活整个都封闭了,一点乐趣都没有。此时,独独交谊舞吸引了我,当时就下决心:学好交谊舞,也不枉上了四年大学。

刚开始学的时候,我是那八个人中最差的一个,呆头呆脑的简直连脚往哪里放都不知道。跟我搭档的也是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在她们班里是个挺厉害的角色,但独独对我很好,也很耐心,像个大姐姐一样。当时我跳舞一半是喜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一半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因此每天都要从下午六点苦练到十点,经常是浑身汗流浃背。只一个多月一双牛皮底的皮鞋就被我磨穿,十个脚趾都磨烂了。苦练出成果,到了比赛时候,我的水平已经跟大家差不多了。结果我们那次比赛获得了拉丁舞组第一名,整体第二名。

我这个人做事,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特别投入。比赛结束后,我已经迷上了交谊舞,继续跟吴老爹学。当时已经到了盛夏,天气非常热,就是坐着不动都是一身的汗。而学习交谊舞特别是拉丁舞,运动量特别大,每天都不知道要反复出多少身汗。当时也有一些同学跟着吴老爹学,大家水平参差不齐,也就闹了不少笑话。一次学探戈,一群人跟着吴老爹在后面端着架势走,吴老爹走了几步扭身一看,说,我怎么领着一群鬼子进村啊?我们大家互相看看,果然,一个个耸着肩膀,缩着脑袋,把探戈的“猫形蟹步”走成了蹑手蹑脚,确实有几分像鬼子进村。

此后的两年时间里,我一直跟着吴老爹踏踏实实地学跳舞。绝大部分学国标的学生都是学一两期,会走三步四步以后就跑到舞厅里追小女生去了,惟独我坚持了下来。吴老爹见我学的刻苦,心也不野,就经常额外地教我一些动作,就这样我练成了跳舞时中规中矩的“学院派”风格。由于跳得好,渐渐地有不少学习国标的女学生都喜欢找我做舞伴,也就省去了我害怕被人拒绝的心病。其中,有一个比我高一届财税系的女生,姓丁,性格特别豪爽,跟我搭伴时间最长。

到了一九九三年底的一个星期六晚上,正在上课时教室的电路忽然烧了,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吴老爹对我说,今天不上课了,你到学生俱乐部去玩玩,看看你的水平如何。于是,我跟舞伴来到俱乐部,和着音乐一上场,标致的动作就招来不少人围观叫好。舞伴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高兴地对我说:以后咱们平时跟吴老爹学,星期六星期天就到舞厅好了。我一听,也觉得俱乐部里人多,地方又宽敞,挺好玩的,就答应了。此后,我们两人配合得非常默契,每次到俱乐部跳舞都觉得乐趣无穷。我上大学两年半的时间里,第一次感觉到了些快乐。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七、盛开的她

一九九四年元旦除夕舞会上,我在和舞伴小丁跳舞时无意中注意到了站在舞池旁的一个身着绿色套装、穿着高筒靴的女孩。那女孩留着短发,长得棱角分明,前额被一缕头发遮住。她站在那里,注视着我,微笑着,笑得很复杂,让我想起苏联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中的美丽的苏联女兵。不过,当时俱乐部里的人多,一晃就过去了,也没有多想什么。

一九九四年的四月十六日是个星期六,我跟往常一样来到一食堂楼上的学生俱乐部。那天很不巧,我的舞伴小丁因为已经是大四下半学期,正忙着找工作,那天不知道办什么事情去了没来,就让她的一个室友通知我一声。我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跳舞,一听说她来不了就觉得无趣,正准备打道回府。刚一扭过身子,就看到身边站着一个很秀气和俊俏的女孩。模模糊糊地我觉得好象在哪里见到过她,但又吃不准,于是就破例请她跳了一曲。此时的我,已经不再担心被女生拒绝了,因为一是历练了几年,脸皮大大地厚了;二是在大城市焐了几年,早就脱了土气,对自己的形象和水平也有了充分的信心。果然,那女孩高兴地爽快地答应了。

跳交谊舞一般需要男方带着女方跳,男方的作用如同旗帜的旗杆,一定要挺拔、灵活但不能做作;女方则类似旗帜,可以千姿百态、迎风招展。因此,男方与女方配合跳舞,是需要默契的。有些女孩有一定素养,身轻如燕,就比较好带;而有些人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身重如山,带这样的女孩跳舞就如同干体力活一样觉得累。这个女孩步履比较轻盈,很快适应了我的步法,感觉很不错。跳完一曲以后,我跟她说了声“谢谢”,就又回到我平时在舞厅时站着的老位子去了。等到下一曲开始,我发现那个女孩居然还站在我身边,于是就又请她跳了一曲。

学生俱乐部的灯光很昏暗,我按着现代舞的标准姿势注视着远方,一言不发地跳舞,脑海里却下意识地搜索着到底在哪里见到过她。这时她开口说话了,一口标准的北方普通话,声音十分清脆:“你还没问我是哪个系的呢!”听了这句话我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反问道:“我干吗要问?”“请我跳舞的男生都问这个问题呀。”“我跳舞从来不问这些废话。”“是吗?那……你可真的与众不同。”对话进行到这里,我猛然想起,对,就是那个长得像苏联女兵的女孩,只是几个月不见,头发长长了。于是那天整个晚上,她就成了我的舞伴。

第二天晚上,在学生俱乐部我又遇到了她,还是在我通常站的那个位置。一见我,那女孩就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等你半天了!”我诧异地说,昨天并没有说好今天要来啊。那女孩莞尔一笑,说道:那真对不起,我误会了你的意思。接着就是跳舞,双方的话比昨天多了起来。通过对话我知道了她是贸易经济系的,跟我同年级,祖籍哈尔滨,后来跟着父母移民到深圳。舞会结束后,我向她道了声再见,正准备回宿舍;她却说,不想一起走走吗。

那是一个春风拂面的夜晚,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鲜花的芳香,我陪着这个还不知姓名的女孩一起在校园中漫步。她说她早就知道我,并问我是不是叫“郭耀”。我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学生们以讹传讹了,就开玩笑说,我要什么要呀,我姓中国的国,叫亚洲的亚。女孩一听,瞪大了双眼:啊,还有这个姓,这个名字可真气派呀!我则说,我在元旦舞会上就注意到了你,觉得你很像《这里的黎明静悄悄》里的一个苏联女兵。她笑着问道,像谁,像娜塔莎吗?那你叫什么?我说我叫雅科夫。其实,《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中,并没有叫娜塔莎的女兵,那个像她的女兵叫丽莎。只是我觉得娜塔莎这个名字比丽莎要好听,也就没有点破。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那片四个篮球场大的“思园”。还好,那天“思园”里并不十分拥挤。于是我们找了一个花坛坐了下来,谈到了《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这部电影,她让我猜她最喜欢的是哪一个角色,我连猜了几个也没猜对。

“是热妮亚,”她轻轻地、略带些伤感地说道,“我喜欢热妮亚那种不羁的性格,和她复杂的内心世界。”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我看过好几遍了,对热妮亚这个角色也熟悉。但我思想比较守旧,并不是太喜欢她那种疯狂出格的个性。因此我答道:“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热妮亚!”说到这里,我点燃一枝香烟,在夜色中燃烧的烟头就象一只萤火虫。我注视着这只萤火虫,缓缓说道:“我觉得热妮亚似乎不能算做讨人喜欢的人物,在我看来,她的经历无论如何谈不上光彩,甚至还有些作践自己。”

“给我一枝烟。”她轻声说道。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秀气的女孩子竟然会抽烟。我迟疑地掏出香烟递给她,然后划亮了一枝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她那秀丽的脸庞,她以惊人的熟练动作点燃了香烟,又熟练地吐出了烟圈。

“很吃惊是吗?哈哈。”看着我瞠目结舌的样子,她笑了,“我很早就抽烟,烟龄一定比你长。你抽了多久?” 由于出乎意料,我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不到……一年。”

“和我比起来,你还是个小儿科,亲爱的雅科夫·伊万诺维奇同志,你承认吗?”她又熟练地吐出了一个烟圈,而当时刚刚学会抽烟的我,还不会吐烟圈。不等我回答,就自我解嘲道,“我还能喝酒,一顿最多喝过八两,还没醉,你不信?改天咱俩喝一次,比比看。不会抽烟,不会喝酒的姑娘,是不能称之为俄罗斯少女的,对不对?”

“也许吧……”这个女孩子越发让我好奇了。从元旦舞会上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有点与众不同,而跟她的第一次接触,也让我感觉很特别。

她继续缓缓地说道:“我喜欢热妮亚,虽然你可以叫我娜塔莎,但实际上,有时候我常幻想,我就是热妮亚,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一切都无所谓了,最后再壮烈地牺牲。热妮亚就象是一颗蜡烛,在燃烧自己的青春。《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我看了四次,每一次都让我泪流满面,都是为了热妮亚。”这时我发现,这个微笑着忧郁的女孩确实有点像热妮亚。

自从走进这所大学的门以来,我都是一个孤独的苏维埃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与我有共同的语言,也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对苏维埃的情感,更没有人与我谈论有关苏联的问题。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孩,谈起这一切竟然如此驾轻就熟,也没有对我被视做“不合群”的苏维埃人的情感有任何大惊小怪,这就使我感觉颇好了。于是我也对她发生了浓厚兴趣,越谈越投机,真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来在谈话中我得知,原来她就是当年在军训时,唱《昔日再来》的那个俊俏的短头发女孩。

就这样,我开始了第二次感情的经历。这一次感觉很特别,完全不是现实中的感情,而是纯粹的理想中的感情,柏拉图式的感情。她叫我“雅科夫同志”,我叫她“娜塔莎同志”,我们谈论我的理想、我的悲伤、我的经历,谈论苏联的历史和现实,谈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谈论俄苏文学和俄罗斯音乐,发泄着对这所媚俗的大学和那些“庸俗经济学家”(「注」这是财大学生们私下里对“知识混子”类型的教师们的一种蔑称)的蔑视和厌恶。尽管她在很多地方并不赞同我,但是在每一处都能理解我,这就是我最需要的。每天下了晚自习,我们就不约而同地到图书馆门前等着对方,然后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或者到“思园”中小坐。就这样,我度过了我青年时代最幸福、最理想、最浪漫和最真挚的八个月。

那年五月九日我过生日时,娜塔莎送给我一本《呼啸山庄》,还有一盘当时刚刚流行的《校园民谣》磁带。我与娜塔莎的相识,就像一九九四年风行全国的《青春》那首歌中所唱到的那样:在那遥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洋溢着眩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童话;允许我为你高歌吧,从此我夜夜不能入睡;允许我为你哭泣吧,在眼泪里我能自由的飞。

第二天傍晚,我象往常一样到女生楼门口等待娜塔莎。那天天气特别的好,红彤彤的夕阳,金黄色的晚霞,高空中鸟儿在自由自在的飞翔……这个情景,永远地留在了我记忆的深处。许多年以后,只要我见到夕阳西下,总是忍不住会想起那首歌: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从前的点点滴滴会涌起,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八、走向民主社会主义

“欧洲共产主义”的主要创始人之一,西班牙共产党前总书记卡里略曾对记者说过:“我过去曾经是一名斯大林主义者,是的,但是哪一个共产党人过去不是斯大林主义者呢?”作为一名精神上的苏维埃人,我最初自然也是一名斯大林主义者。尽管随着对苏联研究的不断深入,我也逐渐认识到斯大林主义无法无天、残忍暴虐的一面,内心中已经感觉到了某种震撼。但是,固有的思维定式并非是能够轻易改变的。当时,我为苏联的解体忧愤不已,对西方势力恨之入骨,对中国现状愤世嫉俗,总是觉得全世界都在与我作对。我也如同所有的斯大林主义者一样,企图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构社会,用自己的道德观来要求世界。一切都如同标准的斯大林主义者们理所当然的那样:极端,冷酷,坚决;又如同“套中人”那样,拼命地捍卫着已经不合时宜的陈旧信条。

娜塔莎虽是我忠实的听众,但始终没有赞同过我的想法。于是,我们两人之间谈话的内容,相当大一部分都是思辩与交锋。“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做?为了人民?拜托,我就是人民的一员,但我不愿意按照你们规定的格式生活,还有很多人,也不愿意按照你们的设想生活……尽管我承认你们有正义感,但你们有什么权力要求所有人和你一模一样?那不如以你做模型,生产机器人好了,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衣着,同样的想法,请问你愿意在那种世界中生活吗?人人都应当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和权利,这世界本来就是丰富多彩的,你们怎么能够要求它变得单调乏味?你这样的社会一定非常可怕,如果你真的实现了这种理想,一定是另一个人间地狱……”

就如同五年以前枪决齐奥塞斯库给我带来的思想转折一样,思想的革命往往是静悄悄地发生的,自己根本意识不到。在一次又一次的激烈的辩论与争执中,在我拼命维护着那些斯大林主义信条的同时,我的思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那么极端偏执,不再那么抱残守缺,也不再那么愤世嫉俗。我渐渐学会了宽容,理性,中庸……我仍然是坚定的社会主义者,但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斯大林主义者了。

一九九四年的十月,学校对面的省图书馆投影厅上映了一部获得多项奥斯卡大奖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这部电影早已声誉斐然,因此我自然也去看了。我不得不佩服斯皮尔伯格高超的导演技巧和深邃的思想内涵,他的这部作品给我的心灵深处带来了极大的震撼。通过这部电影,我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人道主义,什么叫博爱。本来在与娜塔莎之间不断思辩的基础上,我的思想已经发生了一些量变,内心中的斯大林主义堡垒早已摇摇欲坠。而这部《辛德勒的名单》,则如同重重一击,彻底粉碎了还残存于我心中的斯大林主义教条,使得我完成了质变的过程。当我看完这部电影,感动得泪流满面地从投影厅里走出来时,已经义无返顾地成为了一名民主社会主义者。从此,我树立了一个牢固的理念:每一个人的自由与权利都无比珍贵,都值得我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去捍卫。

在与娜塔莎不断思辩中度过的八个月,是我思想变得成熟的八个月,是我走向人道的民主的社会主义的八个月,也是梦一样的八个月。我最终信奉了在尊重和保障人民自由选择的基础上,尽力建设一个民主、人道、文明的社会主义的社会理想,为公正、自由、宽容和友爱,为弱者的利益而战。从此以后的十年里,我始终遵循着这条原则,为实现这个梦想而奋斗不息,战斗不止。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十九、ОГОНЕК灯光

我原本学过一段绘画,在一般非美术专业的大学生中水平尚可。但由于上大学以后一直抑郁寡欢,渐渐地也就不画了。我和娜塔莎相识后一起上自习时,她发现了我在军训期间绘在笔记本上的一些钢笔风景画(奇*书*网-整*理*提*供),顿时感到十分惊讶。于是她问我,为什么现在不画了?我回答说,没有心情。她说,你有这么好的功底和悟性,为什么不继续画呢?你的画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为什么不再继续发展呢?我想了想,觉得也对,就按着她的要求又画了几幅钢笔画,多半是苏维埃战士、莫斯科红场等。现在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幅红军和红海军战士的画,以我和她作为原型画的。她看了以后微笑着说,一看到这些画,她就联想到以前看过的五十年代的《СоветскийСоюз》(「注」俄文,苏联)杂志上的封面人物。

在娜塔莎的鼓励下,我又拿起画笔,开始绘画创作。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她过二十一岁岁生日时我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本瓦西里耶夫的《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一个我自己制作的书签,书签的正面绘的是钢笔画,有一个美丽的红军女战士形象,反面则是微型油画,画的是月光掩映下的白桦林。除此之外,最主要的礼物是一幅取材于苏联卫国战争歌曲《灯光》的油画《ОГОНЕК》,中间对折成为一个贺卡形式,展开以后大概是四开大小。封面上写着:

НАСТАСИЯ21ГОДВСЕГДАБЫТЬМОЛОДОЙ!

(「注」俄语:娜斯塔霞,21岁,永远年轻)

展开以后,就是我的油画《ОГОНЕК》。背景是宁静的夜空,俄罗斯的广袤原野,映着月光的伏尔加河;油画的核心部分,是一轮金色的圆月,衬托着背着长枪和行装的红军战士和他恋人;他们互相拥抱着,倾诉着告别;远处,是故乡的村庄和东正教堂,姑娘居住的木屋窗户里,正透出温暖的灯光。绘画需要灵感,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一个失眠的夜晚。当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边总是一遍一遍地响起这首《灯光》:

有位年轻的姑娘,送战士去打仗他们黑夜里告别,在那台阶前透过淡淡的薄雾,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亮着灯光

前线光荣的大家庭,迎接着青年到处都是同志,到处是朋友可他怎么也忘不掉,那熟悉的街道那儿有可爱的姑娘,和心爱的灯光……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么一幅图景:夜空、繁星、明月、草原、村庄、战士、姑娘、灯光。这个图景由模糊变得清晰,逐渐组合起来,成为一幅完整生动的图画。当这幅图画组合完毕之后,我禁不住心情激动,立刻披衣而起,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就开始画了起来。一天两夜,连饭都没有吃,一气呵成。除了画面本身以外,画的上下又用红色刷成边框,这样这幅画看起来有广角镜头的感觉,然后又在上方的红色边框正中写了ЛДЯНАТАЩА(「注」俄语:献给娜塔莎)几个美术字,在下方红色边框右侧署了我的俄文名字:ЯКОВ。并且点缀了一个金星、镰刀和锤子标志。

娜塔莎的生日那天正好也是个星期六,我们约好先去跳舞。当时天气已经有些很冷了,我来到女生楼下面等她出来后说:“达瓦里士,请收下雅科夫同志的礼物,雅科夫同志不喜欢送花,但雅科夫同志敢打赌,这份礼物将强过一打鲜花。”接着,我把这份礼物交给她,看到这巨大的信封,娜塔莎眼睛瞪得很大。我说,现在不要打开看,等晚上回去再打开。

第二天晚上见面时我问,礼物看了吗?娜塔莎显得很激动。“你知道吗,我昨晚上一夜没睡。”她说,“我把你的画看了又看,我们寝室的女孩们个个羡慕得不得了,看着看着我哭了,那个短头发的姑娘就是我……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礼物。相信今后我再也不可能收到这样好的礼物了。”我说,你才二十一岁,怎么就说是一生?路还长着呢。我当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此后,我还创作了另外两幅画《Азориздесьтихие》(「注」俄文:《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和《关塔那摩》,前者取材于我对苏联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理解,约一开大小;后者则取材对拉丁歌曲《关塔那摩》的理解,二开大小。每幅画都无一例外画着红星、镰刀和锤子标志,并写着ЛДЯНАТАЩА。 在这两幅画作完成之后,我又着手准备画一组史诗画《祖国》,作为自己对苏联卫国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的献礼,当时已经设计好了这一组多达十三幅画的全部构思。但只完成了其中的三幅,后来全部中断了。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二十、回乡偶见

一九九四年十月底,是我外公去世三周年忌日。本来按照滑县的规矩,外姓人是不用回去参加祭奠的。但是,我想念外公,于是自己买了张火车票赶回去。那天晚上我乘坐武昌开往西安的九十四次特快,在郑州下车再转乘汽车去滑县。

那时社会上已经被急功近利的氛围所笼罩,到处呈现出见利忘义、见钱眼开的现象。到了郑州以后,我到汽车站坐上一辆郑州开往道口的中巴车。上车时,那个中巴车主对我赌咒发誓说马上就开车,于是我就相信了他买了票。结果那中巴竟然从中午十二点晃到下午两点半才开车,到了郑州郊区的一个批发市场时又说还要进去拉货。我在车上等得实在不耐烦了,要求退票下车。那个车主把钱攥到手里了,就不愿意退票。于是我就跟他大吵了一架,最后中巴车主少给了我五块钱让我下车了。

下车后,我又打了一辆面的回到长途车站,找了一个国营班车坐上,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国营班车守时间,准时发车了。等汽车走过黄河大桥,上来几个扛着大麻袋的人,麻袋里散发出动物尸体腐烂的气味,令人作呕。其中一个人还坐在了我的旁边,一身的腥臭味。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出门在外最好少惹事,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把头伸到车窗外躲避那股臭味。

等汽车走到滑县境内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不认得路,就起身对售票员说:等到了小铺公社的时候请叫我一声。我说完这话坐下以后,那个坐在我身边的人推了推我,问:“你到小铺弄啥咧?”我没好气地回答道:“回家呗。”那人又问:“啊?我也是小铺的,你是哪个村的?”我一听是同乡,态度就稍微好转了一些,说是哪个哪个村。他听后盯着我看了半晌,然后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明堂叔家的?”我一听他居然知道外公的名字,也觉得很惊讶,就说,是啊,你咋知道的。那人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叫我道:“哎呀,你是小亚吧,我是你多妞舅呀。”他这么一说,这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个还没出五服的亲戚,小时侯还抱过我呢。三年前外公生病的时候,他也常来家里照料。农村亲戚多,我只记得名字,不记得长相。他本来记得我的长相,只是我这上大学的几年瘦得厉害,已经完全脱了相,所以他坐在我身边大半天,愣是没认出我来。

一认出我,多妞舅就热情起来,跟我讲了好多家乡的事情。他讲到现在种地不挣钱,负担又重。他自己的职业就是每天到黄河以北的豫北地区转悠收罗瘟鸡死鸡,然后再卖给道口那些做烧鸡的个体户,一只死鸡一两毛钱收,五毛钱卖。发生鸡瘟生意好的时候,他们一天可以收罗四、五百只死鸡,除去成本赚一百多块钱;生意不好时,他们就弄点毒鼠强拌在粮食里,趁黑夜撒在各个村的路上,等到白天鸡子吃了中毒死亡后,他们就骑着自行车去收购。有些时候,有些鸡子死了以后都被埋了好几天了,他们还挖出来卖。那个麻袋里散发出的腐臭味,就是他收罗的死鸡散发出来的。

多妞舅认出了我,就劝我说现在劫路的多,晚上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最好跟他到道口把死鸡卖了再一块搭伴回去。我一听,也就同意了。等汽车到了道口,我随着他一起来到一个家做“道口烧鸡”的个体户家里。那家人院子很大,地上堆着一片一片的死鸡。借着灯光,我看到有些死鸡的肉已经呈现出黑色,有的还露出骨头,显然已经高度腐烂了。院子里支了一口烧沥青的大锅,里面是沸腾的卤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鸡的香味。多妞舅还告诉我,为了让烧鸡快点熟以增加产量,这些做烧鸡的还往锅里放火碱(「注」学名氢氧化钠,具有强烈腐蚀性)。先辈们千辛万苦、兢兢业业地打造出来的 “道口烧鸡”,几百年时间里一直名扬天下、有口皆碑;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就是这样被这些为了钱而不择手段的不肖子孙们肆意妄为地糟蹋着。

多妞舅接过了个体户给的死鸡钱,数了两遍,就跟我说,咱们先去吃饭吧。于是我们二人来到外面一个下等餐馆,一人点了一大碗面条。吃饭时我问,那些商场超市里摆的“道口烧鸡”是不是也是这么做的?多妞舅一边呼噜呼噜地吃面条,一边回答我说,现在哪里不是这样,越是商场超市,越是拿包装骗人,这些包装在做烧鸡的人家里都有,以后自己不要买“道口烧鸡”吃就是了。我听了以后,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反胃,因为就在前一年我和同学们到鸡公山旅游时,我还专门买了一只“道口烧鸡”尝尝家乡的风味。一想到这里,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

从道口到老家有将近二十里路,多妞舅就骑个破自行车带着我。路上他又跟我讲了一些农村的事情。说到邻村有个国民党老兵,四九年离家到台湾,一走就是快五十年,到九四年上半年辗转找回了家。那个老兵父母已经在文革前后去世,还有两个兄弟健在。这两兄弟得知他回来的消息后,第一次见面就带着两大家子人去道口的县台办的宾馆里,每家都拎了一个大编织袋,是打算装钱用的。分别五十年的兄弟一见面,那个老兵是老泪纵横,可他的那两个兄弟和他们的家人却连一点久别重逢的感觉都没有,张嘴就问老兵带来的钱在哪?怎么个分法?是按人头分还是按一家一半分?把这个老兵问得莫名其妙。老兵在台湾混得还真比较成功,回来时本来是带了不少钱,但是一问明白后,就如同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呆若木鸡。后来老兵花钱给他的父母重新修葺了坟墓,立了个大碑,请了戏班子给父母唱了几天戏以后就走了,一分钱也没有给那两个拿着编织袋等着分钱的兄弟留下。临走那天,老兵趴在父母坟头痛哭了一场,说,叔,婶,你俩保重,儿以后再也不能回来看你们了。那两个兄弟和家人都不识趣,等老兵临上车时还屁股后面追着人家问,钱究竟在哪儿?

等到了舅舅家里,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舅舅一见我来,很是吃惊,说外公的三周年祭祀已经搞过了,我母亲和大姨都已经回去了。我一听,顿时觉得非常懊悔:因为我愚蠢地把外公三周年记成了阳历,却没有想到农村是按照阴历来过的,我自然是来晚了。于是我一个人来到了外公、外婆的坟头上,过三周年时那些纸钱、白幡都还在。当时,外公已经去世三年,外婆已经去世九年,但我来到他们坟前,抱着他们的墓碑,摸着墓碑上所刻的外公、外婆的名字,想起以前跟他们在一起的情景,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刷刷往外流。舅舅在家等了我两个多钟头不见回来,怕天黑我一个人出事,就和他小儿子一起打着手电筒找我。到了坟地看见我还趴在外公外婆坟上痛哭,就连拉带劝地把我拽回家去了。临走,我擦干眼泪,恭恭敬敬地给二位善良慈祥的老人磕了四个头。

回家后一看表,发现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于是我洗了脸以后就睡下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就问了舅舅一些农村的情况。舅舅说,农村现在总的来说日子比以前强多了,都能吃饱;卫生条件也改善了不少,虱子已经绝迹了,但跳蚤还有;几乎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但是也有问题,种地越来越不挣钱了,化肥、种子、农药价格都在涨,可农产品收购价不涨,一亩地辛苦一年,除掉成本挣个二百块钱就不错了。摊派也越来越多,前一段县里要修公路,自己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残废,也还要服一个月的徭役,连干粮都是自己带的。现在村子里能挣到钱的,不是在外面打工的,就是类似你多妞舅那样,收罗死鸡子搞歪门邪道的。

我又问了计划生育的情况。舅舅说农村计划生育搞的很猛,查到超生就抓人,媳妇逃走了就抓丈夫,丈夫逃走了就抓公婆,公婆逃走了就拆房扒屋夺东西。现在计划生育工作队的口号是“上吊不解绳,喝药不夺瓶”,意思是你想死就死,人家不管。搞计划生育的干部一来,就跟当年鬼子进村一样,村子里以敲锣为号,孕妇纷纷逃命。有些家里害怕扒房子,年轻人逃走,老年人留下。于是计划生育干部就把老年人抓到公社,关到仓库里,男男女女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臭气熏天。有一段时间,计划生育干部开着大卡车,上面就有手术台,见到孕妇也不管是不是头生,当场就引产。有些胎儿都八九个月了,也要引产,刚引产下来人都还是活的,不一会儿就死了。我又问,那计划生育的成果怎么样?舅舅回答说,没用,该生还是生,农村人没事就喜欢生孩子。现在村里有两个孩子的都算少的,一般都是三个,多的还有五六个的。

我还问了问村里教育的情况。舅舅说,我当年就读的村小学已经撤了,全部并到落庄学校去了;公社的高中也撤了,只剩下初中。现在一般的农村孩子都只上到初中毕业,而且教育质量很差,老师也不好好教,跟自己当年上初中相比水平差多了。我这个人一向最关心教育,希望通过教育来提高我国国民的文化和道德素质,此时听了舅舅的话,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至于村子里的社会风气,舅舅则说:村子里一直有不孝敬老人的坏传统,当年虐待老人的那些人现在也老了,轮到下一辈虐待他们,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恶性循环。村里的年轻人都学会享受了,抽烟喝酒都会,而且喜欢抽高级烟,喝高级酒。年轻人多半好逸恶劳,没钱了就结伴到外面劫道。至于文化娱乐,不是看香港的武打片,就是看黄色录象。

此外,舅舅还跟我讲,有一个文革时期整了我外公外婆的“亲自家”,曾经跑来找舅舅要求“分客”。什么是“分客”?我不明白,经舅舅解释我才知道,由于大姨和我们家都在城市,回乡时经常带一些礼物和钱给舅舅,那个人没有亲戚在城市,于是理直气壮地跟舅舅说要把我们家分给他,以后我们回乡要给那个人带礼物。听了舅舅的描述,我简直不能理解这是一个神智健全的人说出的话。只有一个解释:穷疯了。

跟舅舅谈了这么半天,再联想起返乡路上所见所闻,我心里一阵难受。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好的变化有目共睹,但到了九十年代以后却日益发生了这样可怕的异化,当官的鱼肉百姓,老百姓道德沦丧。舅舅讲完农村的这些事情以后,就对我说,农村也没啥好东西,我给你炒一点花生带回学校吃吧,说完起身到厢房里取出满满一塑料袋花生来。那些花生粒粒饱满,都是舅舅从收获的花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舅舅和我来到厨房,把柴火生着,往做饭的大铁锅里倒进沙土,再把花生搀进沙土里,用铁锹不断地翻,我则默默地坐在灶台前往炉火里添柴火。舅舅有一只眼睛因为工伤致盲,另外一只眼睛也只有0.1的视力。看着苍老的舅舅费力地翻着沙土为我炒花生,一种温暖的感觉在我心头涌动。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二十一、此情可待成追忆

我与娜塔莎的交谈多为思想上的交锋,对两个人的经历的话题触及得比较少。我这个人比较透明,对自己的过去谈的比较多;而她却对自己的经历深讳莫测。因此,至今我都没有弄清她为什么会总是显得那样忧郁,只能根据她的某些暗示来猜测。有一天的晚上,她轻轻地对我读了一首歌的歌词:为什么不早遇见你,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为什么不早离开你,趁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至今记得她读这首诗时的眼神,热妮亚一般的忧郁眼神。

梦想终归是梦想,现实终归是现实。当时已经是一九九四年的年底,“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们都面临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毕业分配,我们都没有把握分在一起,也不知道该如何把我们已有的情感转化为一般的恋爱关系。经过一段时间痛苦与犹豫之后,我们还是选择了分手。就这样,我与娜塔莎犹如两颗宇宙中划过的流星,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撞击,绽放出友谊的光亮之后,又沿着各自的轨道和踪迹前行。虽然在此之前我们的谈话中从未涉及过恋爱之类的话题,但分手后我依然感觉相当忧郁。我的史诗画《祖国》除了《22июня41-го》、《Огонек》和《Азориздесьтихие》三幅完稿以外,其余的都因此中断了。后来有好几次,我也曾经尝试拿起画笔,可是我始终画不出来。我终于悲哀地明白,那种激情已经永远地不复存在了。

转眼到了一九九五年七月。临毕业之前的一个晚上,娜塔莎又来找我。我们一起来到了学校附近的紫阳湖公园,在湖边凉亭中坐下。她说,她明天就要到深圳了,必须找我谈谈,否则一生不会安宁。当时我已经有了新的女友,因而我竭力地装作平淡的样子。娜塔莎掏出一枝烟,深吸了一口,轻声叹息道:“唉,雅科夫,你知道我非常幸运,认识了你,你给我的关心和激情让我一生都会怀念。那天我读了李商隐的《锦瑟》,我立即感觉到那首诗正说出了我想对你说的话,和我现在的感受一模一样……”接着,她又轻轻地、无限怅然地念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声音如同烟雾在我耳边萦绕,又一次让我记起一年前我们初识的那个美丽夜晚。我抬起头来,注视着她那俊俏而忧郁的面庞,看到她的表情还是和热尼亚一般的忧伤,热尼亚一般的复杂,泪光闪烁在她的眼中。如今快十年过去了,我总是能回忆起这张美丽而复杂的面容,和那飘忽不定的声音。

那天我们谈得很晚很晚。和她分手之后,我彻夜未眠,我走遍了我和她去过的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我心里流着泪,默默呼唤她的名字,追忆着已经成为过眼烟云的花样年华,追忆着那曾经拥有的梦一样的青春岁月。

几年以后,在同学的帮助下我与娜塔莎又建立了联系。当我听到长途电话里传来的那熟悉而动听的声音时,我先是瞬间的激动,旋即转为平淡。我们用一种近乎调侃般的语言互致问候,询问对方的近况。放下电话,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为什么期待以久的重逢竟会是这样平淡。二○○一年的年底,我出差路过深圳,想起了娜塔莎,于是就拨打了她的电话号码。我们约好在深圳图书大世界门口见面。当时,我在图书大世界买了几十本关于苏联历史和文学方面的书,就坐在图书大世界门前的长椅上边看边等待娜塔莎。看着看着,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到了久违的她。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来到一个沙龙。像当年一样,我滔滔不绝地向她讲述我的社会理想;而她,则和当年一样,用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我,做我忠实的听众,间或加入一些评论。烛光映照着她复杂地微笑着的脸,她说,雅科夫,你就是你,一点都没有改变。

那一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娜塔莎。学生俱乐部里灯光摇曳,空气中似乎荡漾着一种润泽的气息。我们随着《多瑙河之波》的优美旋律飞快地旋转着,旋转着……人们都注视着我们,在我的视野中一闪而过。我凝视着娜塔莎那美丽而坚强的脸庞,内心充满了重逢的欢乐和久别的忧伤。她笑着,笑得那么甜美,那么动人,那么复杂。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二十二、灯火阑珊处

与娜塔莎的分手,使得我再一次陷入精神抑郁的状态。那时我仍旧天天晚上到艺术美学教室去学国标,在疯狂的舞蹈中发泄心中的郁闷。在那群学国标的学生中,我有两个地方显得比较突出:一是跳得最好;二是显得沉默寡言,从来不主动请别的女孩子一起跳,总是一个人对着镜子自己练。有一天晚上,有一个女孩跑过来对我说,你跳得真好,教教我怎么样?我答应了,开始教她。就这样,这个女孩子进入了我的生活。

那个女孩长得非常漂亮:眼睛很大,白嫩的肌肤犹如在牛奶里面泡过一样,身材修长而匀称。她对我说,国标班上有个讨厌的男生总是在纠缠她,希望我总能和她在一起,好让那个男生死心。我笑着答应了。当时,我已经到大学四年级,面临毕业分配,又刚刚和娜塔莎分手,已经没有丝毫的兴趣再谈什么女朋友了。那女孩小我四岁,比我要低两个年级。在我眼里,她是个标标准准的傻女生,什么都不懂,傻得可爱。于是跟她认识了一个多月,我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曾经告诉过我好几次,可都被我漫不经心地忘记了。

有一天,我在叫她时又忘记了她的名字,只好问她的一个同学。后来这事被她知道了,跑到我面前教训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都一个月了还记不住人家的名字,也太没礼貌了。”这次,我才下决心记住她的名字:艳萍,鲜艳的苹果。她的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使用频率太高了,以至于后来我到女生楼门口找她时,只要冲着楼上喊一嗓子“艳萍”,起码有五六个脑袋伸出来答应。

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在我的不经意中,那女孩子竟然开始精心设计她的爱情小陷阱了。她开始以我带会了她跳舞为理由,请我到省图书馆投影厅看电影,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夺宝奇兵》,里头有一些我看来并不算太惊险的镜头,但足以把她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对她并没有别的想法,只好惊恐地躲避,后来她说我当时的表现像一只受惊的小绵羊。接着她又让我回请她,就这么一来二往,两人居然互相熟悉了。

那女孩听别人说起过我和娜塔莎的事情,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图书馆里上自习时,这女孩走到我面前,“笃笃”地敲了敲我的桌子,把我叫出来要跟我谈谈。我跟着她来到“思园”,一开口她就说:她觉得有的人真傻,整天追求着虚无缥缈的东西,不食人间烟火;有人喜欢上了他,自己却还不知道。我听了,总是觉得她像是在说我。

就这样,我们很自然地在一起上自习,很快又一起吃饭了。几乎除了上课和就寝以外,所有的时间我们都在一起。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和努力,在漫不经心中开始了又一次恋爱,而且最终娶她做了妻子。正所谓“众里寻她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她则刚刚度过十八岁生日。由于她小我几岁,我总是象一个大哥哥一样让着她,也给她起了个苏联名字:Еланна,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说不愿意成为娜塔莎的影子。

大概我和女友的姻缘是命里注定的吧,有一天我们两人在镜子前面练习跳舞时,我惊讶地发现我们俩长得非常相象,虽然五官哪个地方都不一样,但是组合起来就是像。后来有一次我们一起到学校后门小餐馆吃饭,女老板坐在我们旁边,看着我俩说:你们兄妹俩长得可真象啊。我一听,赶紧说我们不是兄妹关系,把女老板弄得错愕不已。此后十年里,很多第一次跟我们打交道的人,也像这位女老板一样把我们当成兄妹,而不是夫妻。

女友就是湖北本地人,家里也没什么背景。在毕业分配前夕,我在毕业去向上还举棋不定,犹豫在是由叔叔帮忙到农业部去,还是到深圳的一家公司去,或者是就女友留在武汉这座破破烂烂的城市里三者之间。母亲得知了我们俩的事,大老远赶来跟我的女友见面。一见女友母亲就觉得我俩太象了,说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长得跟兄妹俩似的,一眼就相中了这个未来的媳妇。我也觉得,女友还那么小,既然跟她谈了朋友,再不考虑她而各奔前程,实在是不够仗义。那种学校里爱得死去活来、分别时海誓山盟、分配后各有所爱的事我见的太多了,也确实不想再重复。于是,母亲跟我一合计,决定全力把我留在武汉。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九章 我的大学(1991~1995) 二十三、毕业之前

我的女友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每个月只给她一百五十块的生活费。当时,我父母和姐姐都给我汇款,到了大学四年级差不多每月平均有八九百块钱。我见到女友每天吃饭都只打一份青菜,就把自己的生活费跟女友二一添作五,两个人的伙食都还算不错。但是到了大四下学期,我经常给女友买些时装,钱就又紧张起来。正好我的工作去向基本已定,也没有什么课了,于是我就琢磨挣点钱。当时我们学校后门有一个“祥龙卡拉OK厅”,是学校对面的七○一研究所开的,大概六十多平米的营业大厅,有四十多个座位,只有一套音响。由于收费太高,穷学生消费不起,富人又嫌档次太低,经营了两年没赚到什么钱,七○一研究所就把这个卡拉OK厅转包给我们学校一个下海办公司的老师经营。这位老师跟我关系比较好,他开始承包时请我帮忙在学校里画了一些广告。但是由于收费太高,生意仍然相当清淡。于是那个老师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打工经营卡拉OK厅,一个月四百块钱工资。我想了想,觉得反正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条件是经营方式由我说了算。

当地人做生意有个普遍的毛病:胃口太大,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首先,原来的卡拉OK厅唱一首歌要三块,几乎相当于一个学生一顿饭钱,此外每人还要收五元台位费,除了从东南沿海来的几个特别有钱的学生以外,有几个学生敢在那里玩上一夜?其次,卡拉OK厅里的饮料太贵,而门外就是商店,很多学生为了省钱,自带饮料。要是不让人家带饮料,人家也就不来了。就这样,这个卡拉OK厅常常一晚上只有几十块钱的营业额,有时甚至不开张。我认真分析了一下学生的消费能力,改变了消费方式:由每首歌三元改为门票制,每晚七点到夜里两点打烊期间,只按人头收五元门票,爱唱多少首歌随便。我在学校里贴了广告之后,起初学生们都不大相信,还以为我又在玩什么宰人的花招。后来渐渐有人来试探,果然唱了一个晚上,只收了五元门票。学生们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卡拉OK厅的生意很快火暴起来,甚至出现了里面客满,外面的学生排队等待有人退场的情形。

实行了门票制度以后,卡拉OK厅的营业额很快增加到每晚二、三百元,达到了这个卡拉OK厅盈利能力的极限。这是因为,我实行门票制度以后客流量大大增加,几乎每天都满座。其实,每天营业时间只有七个小时,按照每首歌五分钟计算,一晚上最多只能放八十多首歌,平均每个客人掏五块钱还是只能唱一两首。但是学生喜欢热闹,一大堆人坐在那里听别人唱歌也挺快活的。那个老师见我经营有方,也十分高兴。那一段我每天晚上都忙着招呼客人、放影碟,女友也一起过来帮忙,给人家端茶倒水。当然,也有不少客人认为我们俩是兄妹。

后来,我跟女友一起又到食品批发市场批发了一些饮料来歌厅卖。那天天气很热,毒日当头。我和女友坐公共汽车来到武汉大学附近的街道口批发市场,批发了四箱饮料,又坐公共汽车回去。四箱饮料分量是很沉重的,在步行往公共汽车站抬饮料时,我们俩人累得满头大汗、呲牙咧嘴地搬四个大箱子,好不容易才上了汽车。我做生意胃口不大,饮料的价格跟外边商店里卖的一样。学生们见我卖东西价格公道,也就不在外面买饮料了。但是,我自己批发饮料卖的行为却导致了我与那位老师之间产生了些许不快。那老师认为我只是给他打工的,因此店内一切经营收入归他;而我认为饮料是我和女友一起垫钱买的,并辛辛苦苦地扛回来,因此卖饮料的收入应当归我。这也怪当初双方没有“亲兄弟,明算帐”,利益划分不明。就这样,双方开始有些互不信任了,老师就让他的一个老乡来“帮忙”,实际上是监督我。如果是一般人就罢了,偏偏那个老乡是个很难缠的主,事事以主人自居,这就更使我感到不快,不久以后我就跟老师提出来不干了。

去街道口批发饮料那天,恰逢武汉大学的樱花开放,我和女友也就一起去看樱花。大学四年,我大半时间心情抑郁,没有心思去看花赏景,因此这是我第一次看樱花。武汉大学的樱花是日本人占领期间载的,如今武汉大学却向前来观赏的游人收起了一块钱一张的门票,正可谓“鬼子栽树,后人乘凉”。樱花这东西开起来落英缤纷,香气扑鼻,确实是不错的景色。但是,我们在现场看到有一些人穿着日本衣服照相:女的穿个和服打个伞装做日本淑女的样子也就罢了;尤其难以忍受的是一些男的穿着日本鬼子兵的制服,手里拿个日本军刀,做出要砍人头的动作。不知道这些人想到过没有,日本兵军刀砍下的,都是中国人的头颅。

转眼到了一九九五年夏天。那一年大学生分配形势已经开始严峻起来,搞起了双向选择,因此大家在上半年几乎都各忙各的,很少有机会见面。中国的大学生就业算是一种特色:不是比成绩比素质,而是比门子比后台。成绩好、素质高但没背景的,不一定能找上好工作;成绩差、素质差却有门子的,却一定能找到好岗位。因此,大学毕业前夕正是学生们情绪波动最大的时期:有些人一帆风顺,已经找到了好工作,每天喜气洋洋;而有些人屡屡碰壁,工作一直没有着落,每天愁容满面。有几个同学,因为心情抑郁而喝多了酒,导致酒精中毒而半夜被送到医院抢救。我的母亲亲自来学校帮我跑工作,动手很早,运气也好,结果到四月底工作去向就定了,没有经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大学四年,我在班上一直比较低调孤僻,所从事的主要活动就是到图书馆看有关苏联的书籍,或者到艺术美学教室去学跳舞。我也很少参加班上的集体活动,所结交的都是外班、外系甚至外校的兴趣相投的人,相反与同班同学的关系比较陌生。但是,毕竟朝夕相处了四年,此时一番别离,心中也还是非常难受的。班上三十多个同学,有不到十个留到武汉,其余的全都天南海北,而且很多人都是不得志走的。我们这些留在武汉的同学,每天都要送同学远行,一想到今生今世都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就禁不住涕泪纵横,相互紧紧拥抱着哭作一团。即便是从前关系不怎么好的同学,也都忘却了以往的芥蒂,亲如兄弟姐妹。毕业的那几天,几乎天天都要这么哭上几场。

我们寝室旁边住着金融班的男生。那个寝室里的几个同学在送一位回兰州工作的同学到机场时,也是哭得死去活来。结果上午送走那个同学,下午他却回来了。原来,他所搭乘的班机因故延误了一天。上午哭得死去活来的那几个学生正在寝室里打扑克,一见到他回来个个错愕不已,其中一个问明情况后便骂他:“妈的,害得老子白哭了一场。”听得我们哈哈大笑。

同学们都送走以后,我到工作单位报了到。当时单位宿舍还没腾出来,我就又在学生寝室住了半个来月。每天下班回来,望着冷冷清清的宿舍,想起昔日同学们一起嬉笑打闹的场景,心中非常不是滋味。一天早晨我正在睡觉,突然有人推我,醒来一看,是一位分配到广东的同学报到后回家路过武汉,顺便到学校来看看。二人以前虽然关系不是很密切,此时一见面,却觉得格外亲热,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一、求职之路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梦想着去首都北京去学习、工作。然而由于命运的阴差阳错,我到武汉上了大学。因此,大学毕业前夕,我非常想去北京发展。恰好,我的叔叔在农业部一所院校里工作,他当年在北京农业大学的同学已经当上了农业部的副部长,叔叔跟那位老同学谈了我的情况后,人家也挺愿意接收我这个大学生,北京又一次向我招手了。

但是当时我已经有了女朋友,她家里无权无势,也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我们心里都清楚,我可以去北京,但我的女友毕业时是不可能进北京的。那样,我们之间也就没戏了。在经历了是谋求个人的发展,还是留下来与女友在一起的痛苦抉择之后,我还是选择了留在武汉。我的母亲也尊重我的感情和选择,于是一九九五年三月我开学不久就来到武汉,为我找工作而奔波起来。

我们家在武汉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我大伯已经离休多年,而且没有什么官场上的朋友;我堂兄只是一个工人,也无权无势。我找到工作,一是凭自己的特长,二是凭运气,三是靠好心人帮忙。当时我堂兄在单位里有个好朋友是个技术员,姓高;而高技术员又跟他们单位原来的一个工程师关系比较好;这位工程师姓文,后来调到G银行当了一个处的副处长。于是,通过这个拐弯抹角的关系,我们找到了文处长。

文处长是个相貌堂堂的知识分子,人非常和善。那天我堂兄和高技术员领着我的母亲和我到了文处长家里,说明来意以后人家并没有因为不认识我们而表现冷漠,反而非常热情、细致地问了我很多情况。去文处长家那天,我还特意带了我从娜塔莎那里暂借出来的《Азориздесьтихие……》和《关塔那摩》两幅画给文处长看。文处长见了我的画,觉得挺不错的,就答应向人事处推荐一下,并且指点我们,还要找一下人事处管干部的段科长。

第二天,文处长领着我们带着我的画来到了段科长家。段科长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听了我的情况以后不断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眼中似乎流露出一种赞许的目光,说正好前些天储蓄处的孙处长说,行里缺一个会美术的人搞储蓄宣传,我的绘画特长兴许能用得着。临走时,段科长要我把就业推荐表和画作留下,拿到人事处给处长看看。从段科长家里出来,我和我母亲都非常高兴,觉得真是运气好,自己的特长正好有用武之地了。

段科长把我的画拿到人事处给大家看了以后,大家都觉得我的水平不错。后来我们又去段科长家时,段科长就通知我们,大家对我反映不错,特别是其中的一个处长助理(「注」处长助理是正科级行政级别,一般都是比较能干的年轻人担任,是正科到副处之间的一个过渡,代行副处长职责),姓赵,对我的画很是欣赏,希望见见我这个人。第二天我就按着约定去了G银行,先找到文处长,文处长又带着我们到了人事处,见到了正在伏案工作的赵助理。

赵助理是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虽然个子不高,但举手投足都有一种沉稳和干练。此时见到我,询问了我的一些情况以后,又把我引见给处长。人事处长只是简单问了我几句,就让我回去听消息。从处长那里出来以后,赵助理要我把画先拿回去。临走,叮嘱我说:你画的不错,下次复试时行长要亲自挑选,一定要带上你的作品当场展示给他看,让他留下你不同于其他人的印象——这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赵助理那天没有对我说任何有把握的话,但凭借直觉我感到自己给他们留的印象是很不错的。

我在学校里时,曾经得罪了一些政工人员。当时学校里的很多政工人员闲的无聊,也没什么本事,就喜欢整学生来突出自己的工作成绩。那时我还是学生干部,他们起初经常问我一些学生的动向:谁说过领导坏话啦,谁谈了恋爱啦之类的。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溜须拍马,更不喜欢打小报告、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因此碰到这种情况,我一概是一问三不知。此外,我对这些一没水平,二无品格的政工人员打心眼里瞧不起,自然私下里经常流露出对他们的蔑视。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喜欢打小报告不等于别人就不打小报告,于是我的一些话被某些人添油加醋地汇报上去了。

我得罪最深的政工人员就是当时我们的辅导员。这个辅导员是大二下半学期我们原来的辅导员下海经商后调来的,是个工农兵大学生。他来了我们班以后,立刻显示出当年搞阶级斗争的本领:拉一派,打一派。拉的是学生干部、家里有当官的背景、学校子弟;打的是没背景没后台的一般学生。起初他还拉过我,结果我不但不买帐,而且在背后对他这种趋炎附势的行为表示了深深的厌恶,结果被汇报上去了。此后两年多时间里,他每日琢磨的就是如何报复我。很快他以我英语在大学二年级没过四级为理由,动员系里撤掉了我的学生会宣传部长职务。其实,这完全是公报私仇:我们学生会的主席本人当时就没通过四级考试;我干宣传部长期间,我们系的宣传工作是全校搞的最好的,特别是财政部来学校检查工作期间,我主笔搞了宣传汇报墙报,给检查团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系主任对我的工作也很满意。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系主任事情繁多,有这么个没事找事的人在一边不断地煽风点火,系主任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要命的是,学生分配大权就掌握在这些小人手里。那时我们还在上课,有一些用人单位来到学校挑人,就由辅导员决定叫谁去面试。那些平日里溜须拍马的学生,或者那些老子当官、辅导员力图巴结的学生,往往是优先考虑对象。这些人水平往往不高,经常白白浪费工作机会:这个学校挑不到合适的人选,用人单位自然就到别处去了。我母亲知道小人不好惹,在分配前还专门买了礼物看他,结果辅导员收了礼物,却依旧没安好心。

后来,G银行也到我们学校挑人。其实当时G银行人事处我们早就去过了,人家对我反应都很好。但是辅导员公报私仇,人家挑人时竟然不通知我去面试,只挑了几个他“欣赏”的和有老子当官的学生。那次见面会G银行是赵助理和段科长一起来的,当时一看这一帮学生里没有我,就问在场的辅导员我到哪里去了。那个辅导员心肠真是坏,说:我们有比他好的多的学生,干吗要找他?他成绩很不好,经常是全班倒数第一名;也很不守纪律,经常犯错误。其实这个人是信口雌黄,我在一、二年级的基础课确实不好,但到了三、四年级专业课没有了数学,也比较用功了,多数功课的成绩还不错呢。不过,赵助理倒是没有相信这个人的话,就说了一句:“我们看中的是才干,不是学习成绩,我们也知道大学里的学习成绩是怎么回事。”结果,那次见面会到底是没有通知我参加。

不过,令辅导员失望的是,在G银行举行复试的时候人家仍旧叫我去了;而他们热衷推荐的那帮学生,倒是有好多连复试的机会都没捞着。那天复试是行长亲自参加的,复试的学生大概有二、三十个,除了我们学校两三个以外,还有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的大学毕业生。我的印象比较深的是两个:一个是武汉大学的女生,学法律的,气质还不错,能言善辩、咄咄逼人,结果把行长不接收她的理由一一驳得体无完肤;另一个是跟行长乱攀亲戚的男生,说自己的姐姐、哥哥都是G银行的,自己也想来。结果,两人都落选了:前一个女生因为锋芒太露,引起了行长的不快;后一个男生则因为那时银行正好要搞“亲属回避”,不走运地撞到了枪口上。

不知道是不是人事处的同志有意安排,我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当别人发言时我心里默默地揣摩行长的好恶,以及别人发言的经验教训。因此轮到我发言时,我用了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调子,扬长避短地介绍自己,话也不罗嗦,行长听着不住地点头。然后,我看见赵助理在向我使眼色,知道自己该给行长留下印象了,就打开了自己的那两幅画作。听了几十个人内容雷同的发言而感到有些倦殆的行长一看,来了点精神,说:“喔,画的不错。”接着,又问了我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那天面试结束我临走时,赵助理对我悄悄地说,你今天表现不错。

没过几天,我就得到消息,人家已经决定录用我了。刚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和母亲欣喜若狂,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本以为这下可以好好轻松一下了,可是赵助理却在半个月后通知我到人事处实习。我在那里实习了一个月,每天工作很勤恳,给大家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终于有一天赵助理问我:你想不想留在人事处?分到二级分行和支行去一下子就会被人海埋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露出头,你最好还是能留在人事处。我说我当然想啦。赵助理又想了一下说:你刚来就到人事处不太好,还是先到个城区支行锻炼一下,找个机会再把你调上来。就这样,我在报到之后被分到了A支行。

辅导员背后使坏的事情,当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后来我调到人事处以后,已经成为同事好友的段科长跟我谈了这件事。并告诉我,当初决定让我到人事处实习,就是因为对我不放心,先弄到身边观察一下这小伙子是不是真如那个辅导员所说那般顽劣。反正如果发现人不好,那么没报到之前是可以退回学校的。结果,我反而给大家留下了厚道、勤奋、塌实的好印象,因祸得福。

那个工农兵辅导员虽然害我未遂愿,但是害了班上其他几个既没门子、又不愿意听从他的差遣的学生。班上有一个男生人特别老实,但就是成绩不好,没拿到学位证书。当时金融部门俏,这位同学自然挤不进去;而到大学里当老师则是最差的选择,那个同学就巴望着能够留在武汉一所学校里任教。一天武汉工业大学来学校挑人,跟那位同学谈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挺老实,就打算收他的毕业生推荐表。谁知道这个辅导员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没有拿到学位证。就这么一句话,人家就不要了。这个同学回来后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但也回天乏术,最后被广东湛江一所中专挑去了。对于这位辅导员的所作所为,我直到现在还都不明白:人心为什么可以这么坏?

那些帮助我的文处长、赵助理、段科长,跟我都是素昧平生。然而他们却对我这个外地来的、无根无基的穷学生能够如此帮忙,真是我三生有幸。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如果说在我一生所得到的恩情中,父母养育之恩是第一,那么他们的知遇之恩就是第二。为此,我一生一世都感激他们。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二、A支行

母亲在我的工作完全定下来了以后,才放心地回家去了。临走,她还专门到位于汉口岱家山的福利院里看望了我的祖母。前面提到过,祖母在我母亲当年落难、嫁给我父亲以后落井下石,残忍地虐待当时才十几岁的母亲。但是我母亲却以德抱怨,给她买了很多礼品,有奶粉、水果、童子鸡、饼干、罐头等等。祖母因为心肠太坏,几个子女谁都不去看望她,此时我母亲去了,又带了这么多好吃的,她自然十分高兴。然而,只一会儿祖母就故态复萌,指挥我母亲为她干这干那,甚至连厕所都不去了,要我母亲为她倒便盆。其时,我母亲和她相比,早已经由弱变强,但母亲依然满足了祖母提出的一切要求。当时母亲心想,祖母这个人虽然坏,但毕竟是个老人,晚辈的义务该尽还是要尽的。临走,母亲又给祖母留了几百块钱零花。

一九九五年七月,我到分行人事处报到以后,就分配到了A支行。分配时人事处还是照顾了我,A支行是G银行系统中效益最好的一个。当然,那时的几个国有大银行都在搞粗放经营,不讲盈利只讲存款,效益好不是指银行在经营中盈利,而是存款多,个人收入高。这也是当时中国金融系统中普遍存在的怪现象,各个银行总行考核分行,都是以年底存款多少来论英雄,而不是以亏损还是盈利比高低。在这个大环境的决定下,所有的银行都拼命抓存款,特别到了年底更是为了存款余额不择手段,甚至是以答应放贷款为条件,求得客户在年底那几天弄点资金过过账。因此,那时的几大国有银行,年底的存款都一天比一天攀升,一过完元旦就马上垮了下来。中国国有银行的呆账比例奇高,与这种只顾存款规模、不讲经济效益的粗放经营方式有很大关系。

我到A支行报到后,单位分给我一个集体宿舍。宿舍位于汉口三阳北路(「注」现更名为澳门路),对面那是八十年代修建的筒子楼,一室半一厅,建筑面积大概有三十多平方米,住三个单身汉。那个厅被隔成了一个房间,里面堆放着一位已经结婚搬走的职工留下的一些家当,平时都锁着。当时,我和另外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一起住在那个大点的房间里,还有一个资格老一点的职工自己住那个小一点的单间。

集体宿舍位于顶楼,楼上也没有坡屋顶隔热层。武汉是全国闻名的“火炉”城市,夏天温度常常达到四十度,到处都是火辣辣的,但宿舍里没有空调。以往上大学时,我每到暑假就回山西了,因此始终没有感觉到武汉的炎热,一九九五年是我第一次亲身体会“火炉”的滋味。那年夏天,女友从家里(「注」女友家在湖北省孝感市)跑到武汉来看我,因为天气太热,白天我们俩就坐在窗户旁,买了一瓶医用酒精往自己身上擦,借助酒精挥发来散热。宿舍里也没有电视,自己也买不起,于是我从学校带来的小收录机成了唯一的娱乐工具,每天听听苏联歌曲,或者是莫斯科台的广播。别看那个宿舍面积小,结构也不怎么样,但我和女友当时谈将来的生活时,总是说,唉,要是有这么一套房子就心满意足了。

当时和我住A支行集体宿舍的有大约七、八多个单身外地年轻人。大家每天下班以后谈论的主题就是什么时候能够提副科、正科;某某人年纪轻轻就当了某某“官”,某某人因为老子是什么“官”就当上了什么“官”。总之,大家都想当“官”,都想走捷径,因为当“官”意味着实实在在的财富与权力。

我在A支行被分配到房地产信贷科当临柜人员,每天和支票、印鉴打交道,科里的同事都对我还不错。那时银行还没有什么服务意识,因此银行工作人员对前来办理业务的客户态度不好是常有的事情。我这个人待人比较和气,跟那些客户打交道时总是轻言细语、面带微笑,那些客户都对我挺满意的。其中有一个福建土木建设公司的老财务人员,在我调走两年以后在街头偶然遇见了我,还夸我这个小伙子和气、耐心。那时科里每个月都要向客户发回单,回单柜因为以前经过了很多人的手而早就混乱不堪了,开回单柜的时候需要一个一个地试钥匙。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感到万分头痛。

刚参加工作时我还是一个见习生,每个月的基本工资只有三百七十七块六毛六分钱。一九九五年的时候物价已经颇贵,这么点钱肯定不够花。但当时想自己已经参加工作了,不好再向父母开口要钱,因此就只好节衣缩食:每天吃食堂只打一个素菜,再自己买点辣椒就着吃;晚上食堂不做饭,我就买了些挂面,自己在宿舍里用电炉子煮青菜挂面吃。当时正值盛夏,我也没有钱买个电扇和凉鞋,只好每天穿着皮鞋上班,晚上就睡在楼顶上。抽烟也从在学校里三块八一盒的“HOPE”牌,降到了一块钱一包的“画苑”牌。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我就用手头不多的一点钱买了礼物去看望原来的系主任。系主任在学校里对我挺好的,但我这个人不喜欢巴结领导,谁在任上我就跟人家保持距离,因此上大学期间我一次没去看过系主任。但如今我毕业了,就觉得也该去看看系主任了。系主任见到我很是吃惊,又很高兴。这是因为,原来在学校里屁股后面围着系主任转的那几个“好学生”,此时都找到了新工作,有了新领导,立刻就把系主任给忘了。其实,社会上充斥了这种过河拆桥的势利眼,大学也不例外。系主任那天跟我谈了好几个小时,说那些她觉得该来看她的学生一个没来,而她从来没想到会来的倒来了,可见世态炎凉。我说,在学校那会儿,我也觉得您对我挺好,但您是领导,我不好巴结;现在不同了,我参加了工作,自己挣了钱,当然第一个就要来看老师。系主任一听,直夸我有良心。此后几年,我与系主任建立了很好的关系,每年春节、五一、中秋三个节日,我都要抽出时间带上礼品去看望她。其实人家并不稀罕我带去的那价值几十块的水果和糕点,人家看重的是,这个已经不再被她所管的学生所表现出的真正的情谊。

就这样在A支行干了三个月以后,G银行组织了一次分行系统的“金融知识电视竞赛”。由于我是刚分来的大学生,就作为我们支行的三个选手之一参加了比赛。我们几个脱产复习了半个多月,结果参赛时得了个冠军,因此受到行长的亲自接见。有当时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一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样子。不过,那时候自己挺穷,没有件象样的衣服,连参赛时所穿的西服都是借的。比赛后第三天,我就得到支行人事科的通知:到分行人事处报到,是“借调”。临走的那天,宿舍的朋友们围住我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当了官以后别忘了在基层受苦受难的阶级兄弟们哪!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三、机关生活

一九九五年国庆节以后,我就到分行人事处上班了。我们单位人事处和组织部是合署办公的,人事处长就是组织部长。人事处主要有以下几个摊子——干部科:管干部的考核、提拔、委任、免职、调动、职称;组织科:管发展党员、党务管理;劳资科:管劳动工资、养老保险;教育科:职工教育;老干科:老干部工作。干部科是其中最核心、最重要的部门,由处长助理亲自挂帅。我被分到干部科的岗位,可见组织上对我的器重。我当然也受宠若惊,更加勤勤恳恳,也博得了处里同事和领导们的一致肯定。终于有一天,处长亲自带我到行长那里,对他介绍我说:这个小伙子非常不错,我们已经决定正式调了。行长大人傲慢地瞟了我一眼,说:好,你就看着办吧。

这样在借调几个月以后我正式来到了人事处,不过仍然借住在A支行的集体宿舍里。回去办理调动手续时,A支行人事科长对我说,以前你在时对你照顾不周,得罪了,别往心里去!我笑笑说,没有啊,组织上对我一直挺照顾的。人事科长又说,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这里帮忙的尽管说,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我说,也没什么困难,都挺好的。

到人事处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年底到了,全行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干部职工考核。根据总行文件的要求,我们花费巨大精力制作了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考核细则。这个“细则”确实名副其实,甚至细致到连谁不穿行服都要扣分。其实行服每个人只有一套,天天穿着岂不要穿成叫花子的衣服了?当然,最后这些“细则”根本没被执行——因为根本无法执行。作为变通,考核就依据五个“纲”来进行,这五条“纲”也很耐人寻味:第一条“纲”就是“是否热爱党,拥护社会主义,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当然啦,大家都热爱,都拥护,都坚持。这样空泛的“纲”的结果就是一团和气。考核结果分成四个等级:优秀、称职、基本称职和不称职。第一次上报结果是:“优秀”的占到32%,“称职”的占到67%,“基本称职”和“不称职”的合计占不到1%。其中有个县支行,连续几年发生大案,一百万人口的大县、二百多号职工,存款余额还不足一个亿,可是居然全部“称职”,还有30%的“优秀”。处长一看非常恼火,打电话把支行行长和人事股长训了一顿。结果又报上来了新结果——变戏法般地变出了16个“不称职”!后来处长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专门发了通知:“优秀”不得高于15%,“基本称职”和“不称职”合计不得低于3%。这个“比例限制”虽然是不得已为之,但总是让我不由得想起“反右”时期限定“右派”比例的事。

我们处长姓廉,当时四十来岁,瘦高瘦高的。廉处长身体很不好,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还患有其他一些严重的慢性疾病,经常一边住院一边上班。后来曾经有人写匿名信诬告廉处长喜欢找小姐、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廉处长听了以后淡然一笑:“说我找小姐,喝醉酒,那实在是抬举我了,我倒是真的想喝醉一回看看,但我也得有这个身体呀。” 应当说,廉处长在我见过的干部中还算是很不错的——至少根据我的观察是如此。廉处长家住得比较远,于是行长专门配给他一部奥迪轿车。但是他不坐,每天坚持挤公共汽车,结果有一次下车时摔骨折了腿,三个多月才好。另外也不喜欢收礼,很多次看见他把拿着礼包的行贿者赶出办公室。也从不洗“桑拿”、搞“保健按摩”之类的名堂。但是我觉得他在这种干部体制中是无能为力的,有时也不得不违心地做一些事情。

不久以后全行系统又搞职称评聘。各个二级分行、支行报来一大堆材料。根据上面的文件精神,职称聘任的原则是“择优聘任,宁缺毋滥”,可是这些人与我从来都未曾谋面,更谈不上了解,我怎能知道他们究竟是否“优秀”呢?只好面对一大堆自我表扬的材料来筛选;至于“宁缺毋滥”,那更是我所不敢做的,因为职称问题本来就是直接与住房、工资挂钩的,向来都是一个敏感问题,经常为此争得不可开交,如果我胆敢“宁缺毋滥”,那大家不得把我这毛头小子撕成碎片不可?所以这个原则事实上是不可能被执行的。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有一个客观的尺度来进行衡量,于是根据总行下发的相关文件依据学历、工作年限、论文数量等等几项指标编辑了一个打分标准,再依据标准来进行排序。至于这个“标准”是否完全客观公正,那只有天知道啦。不过这种方法倒是有一个好处:公开,你是几斤几两昭然若揭,在指标面前人人平等,于是避免了以往评职称时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的局面。曾经有没评上的找上门来,我把打分表给他一看,他心悦诚服。我很有耐心、很和善地告诉他,回去想办法多发表几篇文章,下一次您就肯定能聘上了。他很是感激,怒气冲冲地来,高高兴兴地走,临走还向我道谢。廉处长和赵助理很高兴,说我是“非常圆满地解决了职称聘任中的矛盾”,“实现了职称聘任工作的新突破”,还号召另外几个年轻人向我学习。不过在工作中我发现一个问题:全行以前聘任的中级以上专业技术职务实际数目竟然比上报给总行报表上的数字超出一百多个!我向处长汇报,廉处长盯了半天,一脸无奈地感叹道:唉,假报表、假数字,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头哇……

处长和处长助理对我们要求很严格,上班时间不许聊天、不许看报纸、不许打游戏。我这人没事喜欢画画,无聊时总是画些涂鸦之作,被赵助理警告过一次。还有一次乘处长和处长助理不在时打游戏,结果被推门而入的廉处长逮个正着,狠狠批评了我一顿,还捎带批评了另外两个在场的年轻科长,说他们不闻不问,太不关心新同志进步了。

机关有个食堂,每天中午我们在食堂就餐,是份饭。我这人很挑食,有很多东西是不吃的,所以总是要求食堂师傅给我打我爱吃的菜。我刚到机关上班时,其中几个师傅给我换菜时都很不耐烦的样子。后来知道我是人事处的以后态度明显改变了,我要什么都给我加倍的给,同时还不住地夸我们:人事处的小伙子、大姑娘个个都长得……那个精神啊!

一九九六年春天,赵助理调到另一个单位去了。临走他跟我谈了话,他说:你很聪明,也很有悟性,牢记住一点,在单位里混,三分靠做事,七分靠做人。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赵助理年轻有为,一直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个人。无论从做人还是做事,都是刚刚踏入社会的我效仿的对象。他的离去让我心情很是抑郁了一阵子,觉得前进都没了方向。

那年夏天,廉处长让我写《人事处、组织部半年工作总结》,以往这都是赵助理写的,我觉得压力很大。但是本着责任心我还是花了一整天的功夫认真地完成了,廉处长开会不在,我在下班时放在处长办公桌上就走了。廉处长开完会回来读了我的《半年工作总结》,觉得写的很好,喜出望外。见我不在,就写了一封信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信中写道:“……本以为要一个星期才能写好,没想到一天就写好了;来处时间不长,就能写下如此详细而准确的流水帐,可见是个有心人,令我喜出望外,可喜!可喜!……今后还要进一步加强文字功夫和业务学习,争取尽快成熟。”第二天我上班时读了这封信,感到廉处长既充分肯定了我的成绩,也指出了我的不足,话也说得很中肯,真是让我非常感动。

当时机关有个阅览室,里面有万余册藏书和一些期刊。我平时喜欢看书,总是在午休时到阅览室去浏览一下杂志和报纸,或者借一些书回宿舍读。有一天我在借书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名叫《一九八四》的书,就随手抽出来翻了翻。不朽的文字是具有魔力,这本书一下子就把我牢牢地吸引住了。《一九八四》是曾经参加过西班牙国际纵队的英国作家奥威尔的传世经典之作,他用自己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四、姐姐的婚事

我的姐姐分配到廊坊J银行以后,一直在储蓄所里当储蓄员。到了一九九五年,有人给姐姐介绍了一个对象,姓王,是石油部某下属局的工程技术人员。小王高高的个子,长得也挺清秀,只是话太少。姐姐跟他见了几面,觉得这个人虽不善辞令,但勤奋好学,人又挺老实的,渐渐地喜欢上了他。后来姐姐跟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这事,母亲就从太谷到廊坊去跟小王见了一面,也相中了这个未来的女婿。就这样,两人的婚事定在了一九九六年元旦。当时已经临近过年卖灯的关口,母亲就留父亲一个人在家招呼做灯的事情,自己到廊坊操办姐姐的婚事。

元旦前夕,母亲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了姐姐结婚的事情,要我过去帮忙。我就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带着女朋友一起到了廊坊。姐姐和姐夫都属于年轻职工,没有分房子,姐姐的单位就把位于廊坊市南郊一个农贸市场储蓄所楼上的两间房子借给姐姐当新房。姐夫家里是安徽农村的,对婚礼的要求不高。但我母亲想女儿结婚只有一次,尽量想办好一点,因此整个婚礼和新房的布置都是母亲和我组织的。经过我和母亲一连好几天没日没夜的张罗,新房的气氛还真的布置起来了。

元旦那天我姐姐和姐夫举行典礼。典礼上,我和母亲由于一连多少天的操劳,都累得筋疲力尽。当司仪请母亲讲几句话时,一向泼辣的母亲竟然一句也说不上来。而我脑子则昏昏沉沉的,进饭店时一下子掉到饭店大厅里的养鱼池中。等到几条鱼在我身边游来游去,我才意识到掉进水里了。

姐姐结婚后不久就怀孕了。姐夫由于单位要在新疆施工,没法照顾姐姐。到了七八个月时候,为了便于照顾姐姐,母亲就把姐姐接回太谷老家住了一段时间,到快预产期时才回到廊坊。那时医风已经非常败坏,医生和护士服务态度都很恶劣。此外医院的规章制度也让人不可理解,女人生孩子时不允许家人陪伴在身边。由于是头胎姐姐极度难产,母亲又没办法进产房,只好徘徊在产房外面。透过玻璃窗上

母亲照顾姐姐生孩子的时候,父亲一个人留在太谷。正好当年几个宣传队的朋友来了,父亲就到街上买了一些卤菜招待朋友喝酒。大概是卤菜有些变质,父亲送走朋友以后就开始拉痢疾。为了不让母亲分心父亲一直没告诉母亲,自己到家属院卫生所去打了几天吊瓶。谁知那个时候卫生所已经承包给私人了,大夫为了赚钱进了假药,结果延误了病情,父亲的痢疾越来越厉害,后来拉出来的都是一滩一滩的血。到了最后,父亲连去医院的劲头都没了,躺在床上已经开始出现了幻觉。幸好此时一个工友去串门,见父亲躺在床上已经濒死,赶紧把父亲送到晋中地区第二医院抢救。

也许亲人之间有心灵的感应,母亲在廊坊有一天梦到家里的房子塌了。醒来一想,房子塌了是伤及老人的意思,可家里谁是老人呢?当时外公、外婆、祖母都已经去世,家里唯一的老人就是父亲。母亲想到这里,赶紧给家里挂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却是邻居,先说父亲去医院了,下午回来。母亲听了,还是不放心,下午又挂了个电话,此时接电话的却是工友吕叔叔。吕叔叔对母亲着急地说:赶紧回来吧,老国不行了!母亲一听,放下电话收拾了行李,当晚就坐火车回到太谷。这样,父亲才算捡回一条命。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五、祖母去世

上大学那几年,尽管我就和祖母在同一个城市里,但因为祖母的那些恶行,我从来都没有去看过她一次,到上班以后也依然如故。祖母当时住在汉口郊区岱家山的一个敬老院里,每个子女每月出二百元钱交纳管理费和伙食费,剩余的作为她的零花钱。大伯年纪大了,也不愿意见祖母,就由已经下岗在家的堂兄每月去看望她一次,给她送钱或者买点零食。其他子女,每个月每人再出五十元给堂兄作为辛苦费。一九九六年的冬天特别寒冷,一月份的一天,我堂兄到我单位找我,对我说祖母去世了。

虽然祖母活着的时候我不愿意见她,但作为晚辈该尽的义务还是要尽。于是,我和堂兄来到敬老院料理祖母后事。我们来到祖母房间里,看到祖母死在床上,半张脸上都是已经凝固的血。见我有些疑惑的神色,敬老院的工作人员连忙解释说祖母是冻死的。不过,我也不打算深究。

我打电话给父亲通知了祖母的死讯。所谓儿不嫌母丑,父亲一接到电话就哭了。母亲闻讯也哭了一场,不过母亲不是哭祖母的死去,而是哭祖母这个人太坏,本来儿孙们都很孝顺,但硬是没办法跟祖母生活在一起。母亲一边哭,一边给祖母缝制了入殓用的内衣内库,交给父亲捎过来。

父亲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武汉。一见到父亲,我就觉得有些心酸。父亲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还要焊灯,几个月都不理一次发,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有三、四寸长;脚上的皮鞋还是我上高中时买的,又脏又破。祖母火化那天,只有父亲、堂兄和我三个人去火葬场送她。在进炉之前,父亲哭着给祖母跪下磕头。我本来不愿意给祖母下跪,但为了父亲,我也给祖母跪着磕了几个头。当时我也流了眼泪,不过这眼泪不是给祖母流的,而是觉得父亲母亲一辈子生活得真不容易,做儿女的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

办完祖母的丧事,我就带着父亲理了发,又带着父亲上商场里买了一双三百多块钱的“森达”皮鞋。父亲嫌这皮鞋太贵,我硬是买了。父亲喜欢吃酥糖和麻糖,我就给他买了六七斤给他带回家吃。晚上,父亲和我一起挤在我宿舍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父子俩一谈就是大半夜。后来父亲回家以后,高兴地跟母亲说,儿子长大了。

祖母的几个子女都恨祖母,祖母死后谁也不来看一眼。于是,一九九八年父母跟我到武汉落户以后,给祖母扫墓、交骨灰寄存费的事情全都落到我们家头上。到后来我父亲患了多发性骨髓瘤没法动弹了,就由我母亲给祖母扫墓。祖母当年虐待我母亲是最凶狠的,最后却只有我母亲来祭奠她。二○○一年夏天大伯去世,按照家乡风俗前辈不葬,后辈是不能葬的。于是,也是我的母亲,把祖母的骨灰带到了汉口龙王庙,为她烧了纸以后把骨灰撒入滚滚长江之中。一九四八年祖父的骨灰失散在南京,如今祖母的骨灰从又武汉顺流东下,也算他们二人在九泉之下可以相聚了。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六、房子的故事

到了一九九六年,我和姐姐都已经上班,而且每月收入都有一千来块,在当时已经算不少了。父母二人在家里做了几年灯笼,手里也攒了几万块钱。渐渐地父母年纪大了,想老了有个依靠,就打算到武汉跟儿子落户。那几年房地产行业不景气,有一天母亲一边干活一边听收音机里说武汉的商品房最低价只要七、八百块钱,就打电话说想在武汉买房子,让我找找有没有这样的房子卖。

其实我们银行就有一个房地产公司,我首先打电话问人家。可是行里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商品房都位于市区,一个平方米最少的也要一千二百块。我一听,觉得我们买不起。于是,人家跟我推荐了武汉市西郊的吴家山,让我到那里看看,那里的房价是武汉市最低的。

吴家山原来是一个农场,后来渐渐发展成郊区小镇,并且设立了一个台商投资区,有统一、百事可乐等企业进驻。我去吴家山那天,坐公共汽车特别的顺利,一共只花掉一个小时的时间。一到吴家山,我就觉得这里的建筑挺新的,造型也还可以。一问价格,果真是每平方米七八百元。我打电话通知了母亲来武汉看看,母亲一见这房子,也满心欢喜,当即就付款跟人家签了合同。

我们家买的这套房子位于西郊公园对面,当时也是吴家山的最边上,再往西就是菜地了。这套房子是七十九平米的两室一厅,七楼,也没有物业管理,总价五万五千块钱。房子买了以后,我们又花三千块钱买了一些廉价的家具,把这里布置得像一个家。母亲这辈子第一次住上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的房子,高兴得晚上也睡不着觉,半夜三更的还打扫卫生,把地拖了又拖。当时过年卖灯笼的钱还没有结清,母亲还要赶回去结帐。临到走时,母亲好几次下了楼又上来,打开门看了又看,久久不忍心离去。

一个月以后,父母又来到武汉,住进了我们的新家。那年我父亲过六十一岁生日,生日那天我堂兄全家和我女朋友都来给父亲祝寿,母亲做了满桌的好菜,一家人别提多快乐了。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卧室柔和的灯光和全新的窗帘,心里喜滋滋的,觉得生活真是美好。

一九九六年和一九九七年,父母都只在武汉住了一个来月,随即就返回山西做灯笼去了。我每天下了班就回吴家山的家中。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吴家山有多远:五点半下班,七点多才能回到家里。自己动手煮一碗挂面,吃到嘴里已经八点多了,吃完了就要倒头大睡,第二天六点多还要起床赶公共汽车上班。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回吴家山的家里,这里毕竟是我自己的家。只是到了冬天,天亮的晚,我才搬回集体宿舍住上一段时间。

到了一九九八年,全国最后一次住房改革,在与女友突击领了结婚证以后,我分到了位于汉口高雄路的一套两室一厅,交了五万多块钱。由于女友在学校期间我把相当一部分工资补给了女友做生活费,加上她找工作时花了不少钱,到分房子时我手里只有八千多块的积蓄。由于连续两年生意不好,父母手里当时也没什么钱,但还是支援了我三万块。我又向同事借了一万多块,才交足了房款。我的房子位于西马路垃圾转运站旁边,是个一楼。环境非常差,到了夏天垃圾转运站的垃圾发酵,整个院子里臭气熏天,蚊蝇孳生,老鼠成堆,根本不敢开那边的窗户。由于手里没钱,也就没有装修,安了防盗门防盗网就住了进去。那时正是大热天,我白天还要上班,父母就来到我房子里打扫卫生,一干就到半夜,中间就吃顿方便面。

我买的家具也是那种便宜货,全部都是刨花板外面贴水曲柳花纹纸。买回家具和电器之后才十多天,武汉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由于当时长江水位比地面还高,雨水排不出去,形成了内涝。高雄路一带地势比较低洼,我又住在一楼,那天夜里我眼睁睁地看着大水一寸一寸地往上跳,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我赶紧给一个跟我很要好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那同学过来帮忙,在家门口筑了个堤坝。但是,这种堤坝根本无法起到作用,水从墙面的裂缝和下水道里渗了进来。第二天早晨,家里的水已经有十多公分深了。我们把电器用砖头垫起来,家具就没办法了。雨还没有停,水位还在一点点升高。幸亏这时妻子单位的处长带着十来个武警过来,把我们的电器、衣物扛到了二楼一套敲光了墙面、正打算装修的房子里。晚上,妻子和我坐在二楼那家装修用的沙堆上,看着满屋狼籍和楼下的大水,妻子忍不住靠在我肩膀上哭了起来。我劝她道:“哭什么呀,这种经历别人想遇都遇不上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点损失不算啥,咱们早晚能再挣回来!”

那次洪水我们院子里的水达到齐胸那么深,家里的水有四十公分深。后来水退去时,我在屋里抓了几十条小鱼,甚至还有一只小乌龟。还有一条水蛇水退去后被困在了封闭的阳台里,被我用铁锹铲了出去。我的那些刨花板家具被水一泡,全都变形发霉,还生了不少虫子。家里的墙上,还印有一条清晰的水线。从此之后,我们全家对这套房子极端厌恶,总是巴不得早点搬走。

俗话说一失必有一得,一九九九年妻子单位在汉口北郊买了一块地搞商业集资建房,可以靠公积金贷款缴纳百分之八十的房款,自筹六万元现金付首期即可。恰好一九九九年我们家卖灯笼挣了七万多块钱,是我们家有史以来挣的最多的一年,于是轻松地交了首期,买了一套一百九十平米的大房子。当时全家人都很高兴,每到星期六星期天,总是一起到工地上看。然而单位做事总是慢吞吞的,这房子盖了四年才竣工交房。

转眼到了二○○○年,我们又有了新的打算:把房改分的那套房子卖了,在妻子单位集资房附近的常青花园买一套两室一厅,开始由我和妻子住,等单位的集资房盖好就转给我父母住。这样,双方住的近一些,以便有个照应。此时房价已经开始上涨,常青花园的住房价格从原来的每平方米八百元涨到了一千六百元。我父母拿出了七万,我拿出卖高雄路房子得来的七万,一起凑足房款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两室一厅。二○○一年初新房子交付使用,我立即就请人来装修。

给我们装修的那个人是熟人介绍的,姓彭,长得矮小而猥琐。我们是第一次装修,没什么经验;我和妻子白天都要上班没时间,而父亲当时已经开始原因不明地频频发烧腹泻,母亲照顾父亲也没有时间监督。这个姓彭领着我们去买材料,装做跟人家讨价还价的样子,实际上我们买回的材料都是高价,姓彭的在里面吃回扣。由于没人监督,姓彭的用材料极其的快,八十平米的房子光木芯板就用掉一百来张,那些木芯板堆在房子中央有一人多高,真不知道他都用到哪里去了。后来二○○二年我在武昌新买了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找正规公司装修,却只用掉三十多张木芯板。其他的材料如油漆、榉木面板也耗费极快。

姓彭的实际上根本就不会装修,找来干活的那些师傅都是他们村里的农民,地上砌的瓷砖还不到三个月就松动了,人走上去吧嗒吧嗒直响。后来我质问他,他却说瓷砖都是这个样子的,连大商场里的瓷砖都是吧嗒吧嗒响的。当时我真恨不得扯他两个耳光。给我安装的吊灯,在天花板上用冲击电钻打个眼,塞个木头片就把螺丝拧上去了事,半年以后吊灯从上面掉了下来。安下水管时,明明我买回了PVC管子,可他不会安装,就用洗衣机那种软管对付,热水一冲,软管马上就变形堵塞了。这下水道一直成了我们家头痛的问题,污水经常溢出,把木质的橱柜都泡变形了。后来在清理橱柜下面的污水时,我们把橱柜底部锯开后居然从里面掏出了姓彭的他们以前吃剩的馊饭、一次性碗筷,甚至还有一只破鞋。

买装修材料的时候需要经常请一些搬运工,不知为什么这些搬运工在建材市场通常被称做“兔子”。但我觉得这个称呼有辱人格,因此不叫他们“兔子”,而总是叫“搬运工”。我是北方人,不太喜欢罗里巴嗦地讨价还价,一般是“兔子”说什么价钱就按什么价钱。有好几次,那些“兔子”自己开口报价,等到了家里就说吃亏了,要求再加钱,否则就走人。第一次我无奈之下就给了,后来发现不少“兔子”都如法炮制,才明白这是这些“兔子”们划拉钱的手段。于是我不但不给加钱,而且还声色俱厉地将其臭骂一顿要他们马上滚蛋。我一狠,这帮“兔子”就老实,还是乖乖地搬完走了。二○○二年,我母亲到汉口火车站提货,由于大跃进时候得了关节炎,母亲在年纪大了以后腿不利索,难以负重上楼,就在火车站找了个“兔子”。母亲让他看了看这十件灯笼,每件大概有三十斤重,搬上二楼。“兔子”说得给十块钱,母亲一听十块钱虽然贵了点,但也不想再为省个一块两块的再去找人,就让那个“兔子”跟着车来了。结果那个“兔子”搬了几箱,见只有我母亲这个一瘸一拐的老太太,就立刻乘人之危现场加价要三十块,否则不搬。我母亲一听觉得这简直就是敲诈,心一横让他走自己搬。这家伙走了几步,竟然还有脸回来跟我母亲要十块钱,说是先前搬上楼的那几箱的工钱。我母亲说,你又没有搬完,凭什么给你十块,你搬了四箱,只给四块。那小子不干,就坐在我母亲的灯笼上耍赖不肯走。幸亏这时小区的保安听到争吵后赶过去,把那个“兔子”撵走了,又帮我母亲把剩下的几箱搬了上去,一分钱也不要。

中国的现状就是这样,经过了“文化大革命”等一波波政治运动的洗礼,中国人从贪官到刁民,上上下下充满了道德沦丧、见利忘义、乘人之危、自私冷酷、言而无信、无羞无耻之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诺千金”这些成语,用来形容现代的多数中国人实在是不合适了。中国要想真正地富强,光看GDP的增长、摩天大楼和高速公路的兴建是不行的,不找回被如同敝履般抛弃的道德廉耻,中国永远不会真正振兴,也休谈什么被人尊重。

不过,我在装修房子时也有意地与民工接触接触,了解一下民工的思想。有一次买的材料比较多,我雇了七八个民工。那次我没有坐到驾驶室,而是和民工们一起坐在后面货厢里,很自然就谈到了农民的现实生活。民工们向我大吐苦水,说现在村官腐败、负担很重、生活困苦。我又问:“那你们肯定过得不满意吧?”一个农民回答:“何止不满意,现在只要有人领头造反,我一定造反!官逼民反啊!”我将话锋一转,问道:“那你们在毛主席时代生活是不是好一些呢?”农民中有个年纪大的,说道:“毛主席时代,我们生活比现在艰苦些,吃不饱哇。可是,那时侯当官的没有这么坏!我们饿肚子,毛主席也和我们一起饿肚子。”我问他们是不是乡亲们都很怀念毛泽东,他说:“是啊,我们那里好多人都挂他的像。”另外一个农民说:“没有毛主席,我就上不了高中!现在孩子连小学都上不起了!”我说道:“但是,你们知道你们饿肚子的时候,毛主席光吃鱼的菜谱上就有十七个菜吗?你们知道,你们家乡饿死人的时候,毛主席在武汉、韶山盖别墅吗?”农民们惊愕地说:“这怎么可能呢?听人说,毛主席那时侯脚饿得浮肿啊!毛主席的女儿也吃不饱啊!”我微微一笑,先如数家珍式的背出了毛泽东在一九六一年的那份菜谱——蒸鱼卜丁、铁扒桂鱼、煎炸桂鱼、软炸桂鱼、烤鱼青、莫斯科红烤鱼、吉士烤鱼、烤青菜鱼、菠兰煮鱼、铁扒大虾、烤虾圭、虾面盒、炸大虾、咖喱大虾、罐焖虾、软炸大虾、生菜大虾——然后我说道:“你们看看老毛当时的照片,像是个浮肿的样子吗?这样,我给你留下地址,你到时候给我联系,我带你去看看在咱们这里毛主席的别墅,也是饿肚子时候建的。”农民们沉默了,看得出来我已经动摇了他们对毛泽东的神圣印象。于是我接着问道:“现在农村不是搞海选吗?当官的怎么还坏?”农民回答道:“本来我们选了村长,好的狠,我们大家都信得过,但是镇里不久把他给免了,换了他们的人,坏得狠!”我说道:“你们想过没有,这官为什么这么坏?”农民说没想过。我说:“这些当官的根本就不是你们选出来的,而是镇里指派的,他好坏、升降都由镇里管,怎么可能为你们办好事呢?”农民们点头承认。我接着说:“你刚才说了,你们自己选的人好的狠,这说明只有你们选出来的人才会给你们办事;办的不好大家不满意就不选他,把他给免了!”农民们连连点头称是,但又说:“可是自己选的还是会给上级给换掉啊!”我说:“别说村官,就是镇官、县官、省长,都由你们自己选出来,那他们还会对你们不好吗?”农民说:“那怎么可能呢?自古当官的都是皇帝任命的。”我说:“错了!在外国,当官的,就连他们的主席总统都是老百姓选出来的,都给老百姓办事,你看人家生活的多好,你说这样好不好?”农民们纷纷说:“那当然好啦!”我说道:“不要相信任何领头的,咱们自己就是领头的,什么当官的,咱自己决定,干的不好或者不老实,咱就免了他,他啥也不是!这就叫民主,不是别人给咱做主,是咱老百姓自己做主!”民工们听到我的话,个个群情振奋,那天干完活竟然不要钱,但我还是执意给了。还给我留了详细通讯地址和呼机号码,临走还对我说:“看得出你是真关心我们穷人,今后要多给我们指路啊!”不过,我以后没再跟他们联系,因为再联系,国家安全局的同志们就要注意我了。不过,这件事说明几个问题:第一,农民对毛泽东的崇拜建立在一种模糊认识和谎言欺骗上,基础极不牢固,只要把毛泽东真实的生活情况公布出来,他们的崇拜立刻会发生动摇、甚至烟消云散;第二,农民不排斥民主,他们甚至渴望民主。只要民主主义者做好启蒙与宣传工作,就一定能争取到占人口绝对多数农民的支持。

常青花园的房子我们只住了一年,到了二○○一年我和妻子先后都到武昌上班了。常青花园离我们单位有二十多公里路,还没有直达公交车,每天二人跑得都很辛苦。此时我们已经准备要个孩子,担心每天这么跑会不利于怀孩子。于是,我俩打算在武昌租一所房子,或者买一辆车。后来一算帐,租房子一个月要八九百,条件好一点的甚至要一千多;买车要投入十万,每月的折旧加各项费用要将近两千,十年以后还报废了。与其这样,不如咬咬牙贷款买套房子,首期付个七八万,每月还上一两千,十年以后房子还是自己的。当时我们手头有八万来块钱,又向几个朋友借了几万块钱,在武昌买了一套一百五十六平方米的四室两厅住房,离单位有六公里远,算是很近的距离了。买完以后,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找了个正规的装修公司简单地装修了一下,连家具带电器带装修只花了六万多块。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七、官场众生相

按理说银行应当算一个金融企业,而不是官场。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国有银行却没有脱开行政机构的影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官场:银行里所有的职务,都对应以相当的行政级别;各级机构之间上传下达、公文旅行、文山会海。即便是不懂任何金融业务军队转业干部,只要一进银行就降半格安排以相应的领导职务。那几年银行收入高,有点门路的转业干部蜂拥而至,从业务处长、支行行长到办事员,到处都是转业干部。虽然军队转业干部的人品一般都还比较好,但说实话,外行领导内行是难以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总是听别人叫行长为“老板,老板”的,心里就挺不舒服。这银行又不是个人开的,行长不过是国有资产的一个管理者罢了,凭什么叫“老板”呢?因此我凡是见到行长,都只称呼他行长,而不是“老板”。行长最初对我还是不错的,那时我还不会用计算机做表格,有一次手工画了一个复杂的统计表,被行长看见了,于是行长称赞道:“啊,画的不错,一清二楚。”

一九九六年春天,我们处长接受了K地区分行的邀请,去他们那里春游。招待得很丰盛,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了甲鱼、乌龟、幼鲨、龙虾和其他叫不出名的山珍海味。可是偏偏我生了一副贱肠胃,觉得这些大名鼎鼎的、象征着“高尚生活”的东西根本就没什么吃头,比起母亲给我做的糊辣汤、羊肉烩面、杂面条等简单饭菜味道差远了。这是我才体会到:一个人从小养成的口味是多么难以改变;而以前官方宣传的毛泽东只爱吃红烧肉,恐怕也并非因为生活简朴所致。我所爱吃的那几样东西,比起红烧肉的价钱可是差远了。再想一想这一桌子值好几千块钱,相当于几个农民一年的辛苦,心里实在觉得难受,于是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不动筷子了。当时我心想:看来这些所谓的“上流人物”过的生活也不过如此,除了穷奢极欲还能有什么呢?

我们春游的K市是一座保持得相当完整的古城。那天我们一行人沿着城墙观赏游览,在城墙边的树林中发现几个尖嘴猴腮的人聚在一堆抽烟,一见到我们就手忙脚乱地往树林深处走去。廉处长看着几个瘦骨嶙峋的背影,摇了摇头说:肯定是一帮吸毒的,好好的人干啥不行,干吗非要往死路上走呢?游览完了城墙,我们又游览古城的街道。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地开的都是发廊,浓妆艳抹、却又土的掉渣的发廊小姐暧昧地向我们招着手。

晚上,由K地区分行的佘行长安排我们到该市最大的一家娱乐城“活动”。临去之前,廉处长叮嘱大家说:“唱唱歌是可以的,但决不许洗桑拿、保健按摩、不许跳黑灯舞!我们是组织人事干部,一定要给下面做出表率来。”等我们去到那里,发现已经有十来个“小姐”在那里恭候了。佘行长是个又高又粗的壮年人,一看就属于那种精力过剩一类的,见了我们满脸堆笑着说:“没啥,耍耍轻松一下嘛。”只坐了一会,佘行长拉起一个“小姐”到舞池里跳舞去了。过了一会儿,舞厅灯光暗了下来,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人影。我下意识地一直盯着佘行长看,看到他在舞池中央和那个“小姐”接吻。春游回来后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处长,处长显出很吃惊的样子。后来过了几天,分行发了一本书叫《银行思想政治工作汇编》。我翻了翻,里面有佘行长的一篇大作《论银行家的思想修养》,里面煞有介事地写道:“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作为一个银行家,一定要有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信念,必须经得住金钱与美色的考验,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是个人民公仆,必须处处坚持党性与原则。这是一个银行家最基本的修养……”

那年年底,我第一次参加了人事系统的年终报表会。大家来到一个宾馆里,好吃好喝好玩,顺便做报表。把我负责的这一块的真实情况做了个报表,结果一汇,数字不平。于是在老同志的帮助下一改再改,总算调平了,可是我一看,这数据跟我掌握的实际情况驴唇不对马嘴。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期初数就是假的,期末数也是假的,一加上真实的干部变动数据,结果必然是错误的。已经成为我的同事的段科长见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边帮着我修改数据,一边告诉我他做了几十年报表的心得:千万不要想着真实情况如何,只要根据领导意图定好年末数,再根据上年年底的报表数字当年初数,中间的数据瞎编就行啦,只要报表平了就没问题。我不解地问:“那干吗还做报表呀,这数据有什么用啊?”段科长叹了口气对我说道:“有些事情,都是领导们定的,咱们只能根据领导的吩咐去做,别的也管不了啊。”

转眼到了一九九七年春天,又到了招收大学生时候了。总行给了我们行一百七十个进人指标,可是行里决定只招十个。这是因为总行对进人指标要求越来越严,控制的很紧,要想用指标办些走后门的事,就得“开源节流”。于是总行的进人指标我们全要了,却只用了十个,截留了一百六十个。当时廉处长已经调任分行纪委书记,人事处已经换了个新来的处长,姓申。总行跟我们要每一个新进大学生的花名册,申处长就命令我把所有投了自荐书的大学生拼凑一百七十个人报上去。为了凑够数目,连根本就没进我们银行的我的女朋友都被拉上去凑数。上报数据时,有“填报人”一栏,申处长要我签字,我不肯签。他说这有什么关系,出了事有行长和我顶着呢。于是我假装答应签字,但到底也没签。直到现在,总行的人员名单里还保存着这些假张三、假李四的名字。

那么,这些节流下来的进人指标用到哪里去了呢?一九九七年夏天进来这么一个人:国家某位部委领导的侄子。这个人本来是××省××县××乡××村××组的一个农民,不知从哪里伪造了一个大专毕业文凭,自称是学金融的,来报到时操一口难以听懂的乡音。我让他说普通话,他却怯生生地说不会。我根本无法相信,一个真正离家到外地上过三年大专的人竟然不会说普通话,于是怀疑他根本就没上过大专。我一边给他办手续,一边顺便装做请教他的样子问他“布雷顿森林会议”是那一年开的?他听了眼睛直发愣。我随手翻了翻他的档案,发现他的《货币银行学》科目是九十分。《货币银行学》能考九十分却不知道“布雷顿森林会议”这类金融ABC的人,我还真是头回领教。几天以后,我碰到另外一个毕业于该校的跟他“同班”的女孩(「注」此人也是“走后门”进来的,因为总行当时规定进人必须拥有本科以上学历,但这个女孩文凭却是真的)来报到,她说在学校里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后来这个人被分到某个处室,才几天工夫那个处室的边处长找上门来,骂道:“你们人事处真是不干‘人事’,看看给我分来个什么渣滓!”我们连忙问究竟,边处长怒气冲冲地说:“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干,只有安排他拖地、往碎纸机里碎文件之类的勤杂活。结果发现他……不会用拖布!碎文件时他把一大摞文件一起往碎纸机里塞,一下子堵了,就用手去捅,把我吓得个半死,要是把手指弄出个残废来,我还真不好交代了,只好自己动手碎文件了。那人每天都带本武侠小说一直看到下班——他妈的,幸亏还认识几个字。”

我刚到人事处不久,行里安排副处级以上干部公款出国考察,连那些已经退休的也有份,实际上是出国去玩。有一个已经退休的女处长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来处里填出国表格时还担心地问:“坐上了飞机,那飞机会不会飞上去下不来呀?”管出国这事的张科长听了,笑着说道:“您放心,飞机这玩意,没有在天上下不来的,最不济的也是掉下来。”后来出国之后,有些年纪比较大的处长根本就转不动,也吃不惯西餐,每天都待在宾馆里打扑克、泡方便面吃。

一九九七年春天,处里教育科姚科长也高升成了副处长,调到行政处去了。这位姚副处长很有意思:当年参加省里组织的职工教育工作研讨会,住在一个豪华的大酒店里,晚上组织者安排了跳舞活动。姚副处长爱跳舞,心里兴奋,早早地就开始梳妆打扮,足足搞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用掉半瓶摩丝、浑身香味四溢、皮鞋象镜子般光亮。可是走到了舞厅门口,看到那些搔手弄姿的坐台小姐,心里顿时没了底,于是问别人:“这些小姐小费得多少?”同伴告诉他,按这里的档次少说也要四、五百。“这么贵呀!”姚副处长不由地感叹道,于是徘徊了一会又回房间去了。晚上同房的人快活完了回来,看到姚副处长已经睡了,睡梦中还在喃喃地说梦话:“思想政治工作……很重要,安全保卫……也很重要……”

处里给姚副处长开欢送会。一般单位的行政处都是管福利发放、财务报销、司机等后勤工作,属于有钱的衙门。姚副处长很高兴,欢送会他做东,一顿饭吃掉两千六百块。吃完以后申处长一边剔牙一边说:“活动一下吧。”于是我们到了汉口青少年宫的恺撒世界。上了三楼,发现走廊里密密麻麻地坐了足足五十个以上的坐台小姐。那年通货紧缩,小姐们的生意也开始不好做了,一看到前呼后拥的十几个客人个个精神为之一振,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处长大人坐到包房里,妈咪赶紧进来介绍小姐。那妈咪长得十分漂亮,的确有倾城倾国之色。在挑选了十多个小姐以后,申处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留下来陪我吧。那妈咪赶紧说:我是妈咪,不上台的。申处长很失望地“哦!”了一声,再也没多说。妈咪觉得过意不去,忙吩咐几个上台的小姐说,一定要把客人招呼好!听了这话,坐在我身旁的那个女孩开始一下子躺过来了。

当时的恺撒世界算武汉档次比较高的娱乐场所,里面的坐台小姐还都比较漂亮,也很有气质。指定给我的那个女孩长的也挺不错的,但我那时还挺纯,总觉得纵情声色、逢场作戏不道德,连忙站起身对申处长说:处长我请个假,我女朋友病了,我要去学校看看她。申处长看了看我,眼光里透露出一种不信任:“真的吗?怎么白天没听你说。”我忙说姚副处长就要走了,我想给他饯了行再走。申处长这才同意我走,并指派司机小梁送我。我忙说不用了。由于走的慌里慌张,连包都忘了带。一出包厢的门,就看到走廊上两个妈咪在吵架,一个说:生意不好做,好不容易来了拨客人,你却一个人独占了,大家有钱得分着赚呀。看到我出来还以为我是来挑小姐的,又不吵了,一直目送我走下楼梯。到外面我才发现忘了皮包,又返身去拿,又看到她们争吵。从恺撒世界里面出来,我长出一口气,马上给女友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第二天上班,处长一见我就问:“你女朋友得了什么病?”我说是发烧了,他听了还是将信将疑。后来,刚被提为副处长的段老找我谈话,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年轻人出淤泥而不染当然是对的,可是有时候也得讲究策略,也得随大溜,当出头鸟容易被打入另册,以后可要当心点啊。段副处长对我是一片爱护之心,说话也很策略,点到即止,可却让我不寒而栗。

到了一九九七年底,随着我的资历的加深,我也开始参与考核处级干部了。印象特别深的是在M支行那一次。那天我和申处长到了M支行,说明来意,马上就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来给我们端茶倒水,很是殷勤。我以为她是一个勤杂人员或者秘书之类的角色,也没多理她。后来M支行的桂行长来了,召集了所有科级以上的干部来开会。我一看,哇,眼前几乎全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刚才那个端茶的小姑娘就是支行办公室主任,正科级。一看花名册,居然比我还要小一岁。桂行长先念自己的工作总结,基本上是表扬和自我表扬,最后无关痛痒地说了几点“不足”。接下来轮到诸位佳丽发言了,桂行长回避,诸位佳丽一个个单独跟我们谈话。在等待的空闲里,我问申处长说怎么这个行都是小丫头在当官?处长微微一笑说,这是桂行长的爱好,他无论走到哪里就提拔一批小丫头围着自己转。小丫头们进来发言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夸奖桂行长,比如“有魄力,勇于开拓”啦,“事业心强”啦,“无私奉献、任劳任怨”啦,“作风严谨、一丝不苟”啦,“正派廉洁、克己奉公”啦,“关心群众、平易近人”啦……等等,总之这世界上的一切美德都属于桂行长。当然,她们说桂行长也有缺点,不外乎三条:“有时有些急躁”、“不注意自己的身体”、“有时候对下属太苛刻”。听着仿佛是缺点,可是仔细一琢磨,“有些急躁”不是说他事业心强吗?“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不是说他“无私奉献、任劳任怨”吗?那“有时候对下属太苛刻”不就是说他对下属要求严格吗?我一方面惊诧咱们中国词汇的丰富,另一方面也真佩服这些小丫头年纪不大,政治上却进步得这么快,提前成熟了。我暗自想:这桂行长每天也真叫爽啊,当行长威风凛凛不说,还有一帮白领丽人众星捧月般围着转。只有一位“靠边站”的三十多岁的女“副科级调研员”发了牢骚,她说自己生不逢时,刚来行的时候是个女行长,喜欢小白脸、奶油小生,自己熬了七、八年才到副科;等到自己人老珠黄了,又来了个男行长大力提拔小丫头,自己副科的位子还得给她们腾出来,才三十多岁就成了“副科级调研员”。申处长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晚上桂行长为我们设宴接风,申处长乘着酒兴把这事当笑话拿出来讲了,引得哄堂大笑。我坐在一边,心想那个“副科级调研员”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回来把白天民主测评结果一统计,发现打一百分的占绝大多数,一票六十分,估计是那个副科级调研员给的,还有几票九十九分的,一平均是九十八分——真是接近十全十美了。我一边汇总数字,一边心想这“中层干部”都是桂行长一手提拔的,这些小丫头要是按正常程序混,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熬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桂行长的特殊爱好使她们一步登天,怎能不心存感激?光调查这些既得利益者的意见,怎么能反映出真正的民意?

在写考核总结材料的时候,我也当了一回恶人,报复了一个我很厌恶的副处级干部。这个副处长是给领导开小车出身,当时管报销。我刚到人事处那会儿,一次到财务去报销到北京出差的单据,里面有一张三块钱的空调候车票。这是当时汉口火车站乱收费时搞的,哪怕只从候车厅直接上车一分钟不坐,都要收空调候车票,现在好象已经取消了。我报销时这个副处长在旁边看到了,一看我是一个小年轻,不知道我是人事处的,于是马上过来耍威风,硬是让我把空调候车票撕下来重新填一个报销单。我倒不是心疼这三块钱,而是觉得这厮实在无聊。不过我当时没吭声,按照他的要求重新填了单据,心里却恨透了这个善于用最小的权力耍最大威风的小人。后来他知道我是人事处干部以后,却前倨后恭,又对我热情无比,总是远远的跑过来打招呼。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号势利眼,于是面上虽装出笑脸,却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后来考核干部时他原本不归我考核,我硬是主动要求写他的考核材料,那个考核他的科长一听正好省得他写,高高兴兴地把那个副处长的材料交给了我。这个副处长本来在群众中威信就很低,一总结打分是全行倒数第二。我一看,更高兴了,于是写报告时玩起了文字游戏,把群众说他“很想把工作搞好”抄成了“也想把工作搞好”,一字之差,前者强调的是他有责任心,后者则强调他没能力、工作没搞好。结果让他得了个“基本称职”,好长时间灰溜溜的。

去考核的大多数行情况大同小异。我们每次都空手而去、满载而归:不光是考核材料,而且也有各地的土特产、高级香烟、高档茶叶。我没有拒绝,作为人情往来在当时的情景下也不可能拒绝。中国的腐败文化浸淫了每一个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我自己也不能免俗。我承认,我心里也有黑色的欲望,也想抽好烟,喝好茶。事实的确是这样,我不想隐瞒。作为文章作者我本可以把自己描绘成一朵鲜花,显示自己多么的廉洁,多么的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我不想那样做。这是历史,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根据考核要求,凡九十分以上的都是“优秀”等次,我算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被考核的处级干部都很“优秀”,打八十多分的都算是很少的了。这些干部果真那么“优秀”吗?我想,银行里占全部资产总量百分之三十多的不良资产率和频频爆出的大案可以说明问题。

一九九九年春节前夕,某个支行爆出了涉案资金达三个多亿的特大金融诈骗案件。这个二级分行的一个办事处,从办事处主任到看大门的老头全部勾结起来,采取多种野蛮的、巧妙的手法大量地放贷款:先以银行的名义高息集资,再按高息放给那些资金骗子,一切存、贷都以“帐外帐”进行体外循环。直到案发,这种勾当已经干了一年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胆大包天的办事处主任居然连续五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这个案子发了以后,行里的领导们急得焦头烂额。后来追回了一部分,其余的经过一年多的做假帐、发放假贷款、挪用信贷资金填补了这笔亏空。这起数额巨大的诈骗案被精心掩盖起来,上亿的老百姓的血汗钱就被几个犯罪分子鲸吞掉了。那位胆大妄为的办事处主任,后来得了左大脑萎缩,走路摇摇摆摆地跟跳舞一样,行里怕他没了死无对证,还要花钱给他治病。

除了这个案子,当时有个二级分行还办了个什么实业公司。开办了不到一年时间就亏损了四千多万,可是光招待费就花了二百多万,平均每天接近一万。可是最后一查,每笔亏空和开销有有记录在案,也抓不到什么把柄,只好将公司的老总开除了事。后来有人在四星级汉口天安假日酒店见到过他,天天在那里打保龄球健身,活得别提多滋润了。

一九九八年上半年上边来了个政策,职工误餐费从原来的每月一百五十元上调到三百元。但是行里领导把这个政策变成了:行长、副行长级上浮四百五十元,正处级上浮四百元,副处级上浮三百五十元,正科级上浮二百元,副科级上浮一百元,一般职工上浮五十元。看了这个分配方案,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难道他们当官的比一般职工多长了几个胃,需要这么多误餐费?管劳资的小郑科长回答说,那当然了,他们吃的多,拉屎放屁也多。没见那么多“改革新举措”出笼吗?

虽然当官的连一笔小小的误餐费都舍不得放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发扬谦虚的美德。当省纪委让填报《领导干部收入申报表》时,那些平时拿钱时从来就当仁不让的领导们却一个个忽然变得伟大的谦虚起来。他们忙于各种改革大计,当然没有时间亲自填这张小小的表格,于是就羞涩地指挥我们填“一千五百元/月”、“一千三百五十三元/月”……并注明“除此之外无其他收入来源”。这些表格居然就通过了,真不知道省纪委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当官的糊弄老百姓,老百姓也就糊弄当官的。当时我们处所有年轻人全都迷上了游戏,一个接一个地打,一边打游戏一边办公,有时候干脆把门一锁不办公,人事处变成了电子游戏厅。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打游戏,一直打到下班时两眼发黑地离开,晚上睡觉做梦都在想游戏的情节。至于申处长让我写的五花八门的“总结”、“汇报”材料,尽管我很能写,但是就是不想动笔,于是把以前的类似材料拷出来改改时间、改改大标题糊弄他。有一次他忽然要一份以前的材料,他看了一会儿以后他跑到我办公室惊讶地对我说:咦?怎么今年的材料和去年一模一样?连里面的小标题都没改过来!说完回办公室了。过了一会又跑过来对我说:“你可不能这样糊弄我呀!”我挠挠头一笑表示歉意。

一九九八年夏天武汉市统计局给人事处劳资科派来了个活叫《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单位统计调查表》,我们拿去请示处长,要转发给各二级分行、支行填报。处长说,咳,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统计局还没事找事,你们几个看着办吧。说的轻巧,“我们几个”如何知道全行那么多二级分行和支行的详细情况?于是我们一直就这么拖着,到最后期限没办法了只有加班信口胡诌。那天晚上,管劳资的小郑科长坐在计算机前敲数字,我在旁边“构思”数字,边打游戏边加班。我们的典型对话是:“二十二栏填多少?——三百九十吧——三百九十?多了点吧?——那就三百——太整了吧——那就三百零七吧,有零有整——好,就三百零七,那第二十三栏呢?”——就这么完成了这统计表。按最后期限报到统计局,发现我们竟然是第一家!再后来……我们接到了市统计局的通知,评小郑科长为“全市统计工作先进个人”,评我们单位是“全市统计工作先进集体”,要报先进材料。我们一听这个消息,禁不住仰天大笑。

我开始动笔写先进材料——可是有什么“先进事迹”呢?一边打游戏一边填报表?肯定不行。于是我大胆地展开想象,吸取了以往见过的“先进材料”的优点写到:“……小郑同志为了早日完成报表,骑着自行车冒着四十度的高温奔走于各下属单位之间,晚上回来加班填报。有一次,由于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他神情恍惚,回家时一头栽进了水沟里……还有一次,他忽然发烧到三十九点五度,仍然坚守岗位……终于出色地完成了统计任务”。写完以后给小郑看,他边看边笑边骂:“靠!你这哪里是表扬我,简直是在咒我啊!”后来材料报上去了,领回了一本鲜艳的证书和五百元奖金,小郑请客大家吃了一顿。席间,我们自然又谈到了这套调查表,小郑一脸无奈地说,可怜国家统计局的工作人员们正忙着汇总这些子虚乌有的数字,再报给党和国家领导人做决策参考呢。[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八、如此改革

一九九六年夏秋之交,人事处新调来一个处长。这位新处长姓申,将近五十岁了,精力充沛。申处长一来我们处,看着几个年轻的面孔,兴奋地连声说:“好!好!组织部里的年轻人!有希望,有前途!我初来乍到,工作不熟悉,向你们多学习!”从那以后事事都要我们拿主意,办完以后告诉他一声就行了,他的回答是千篇一律的“哦!好,好!”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申处长一上任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改什么呢?应当说前任留下的底子还算不错,我刚一进行时还感觉到某些正气。但是申处长急于建立新功,就说:要改革,非改不可。于是他陪着老板跑到深圳“考察”了一番金融业,回来时就已经成竹在胸了。

申处长开始让我们夜以继日地整理改革思路。应该说,一开始我还真以为这种改革是借鉴了人家的先进经验,以为这种改革能够解决好客观存在的人浮于事、任人唯亲、机构臃肿等弊端的。因此,我以一种很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件事,可以说每一句话都是字斟句酌,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演算。然而,当时我就有种感觉:申处长的改革太急功近利、太流于浮躁了,因为人事体制改革涉及到成千上万名职工的切身利益,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引起矛盾,在没有充分调查研究和取得试点经验的情况下就在全行推广,是不是太轻率了?

第一个“改革举措”就是“适当拉大拉开收入差距”。申处长和计财处的贾处长共同定了方案,根据行政职务来确定收入系数,把行长与普通员工的名义收入差距从二点五比一扩大到五点一比一,正处级的差距从二点一比一扩大到四点五比一,副处以下变动不大。由于工资总量是由总行控制的,不能突破,因此根据方案一测算,行领导、正处级名义收入几乎翻了一番,副处级增长百分之三十,正副科级以下基本持平,普通职工下降百分之三十。这就是“改革”,实际上是把职工收入的一部分转到了少数人手里。方案一出,全行哗然,在分行人事工作会议上,各二级分行和支行纷纷提出尖锐的批评意见,但是行长力排众议,强行执行贯彻执行了。

其实谁都知道,很多国有企业的领导在用车、住房、医疗……等等一切方面都享有职工不可比拟的特权。比如说住房,领导们的住房不仅面积是普通职工的三倍,而且占据了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楼层、最好的朝向,按市场价格计算,光住房一项“领导”们就比职工多得到数十万元甚至更多;再比如说用车,领导们比拥有私车还划算,说是“公车”,但实际上有几个单位的领导肯把自己的车拿出来“公用”的?车位、修理、耗油、过路过桥……一切都是公家出钱。光行长一个人就拥有两部坐车:平时坐凌志;应付上级检查时坐皇冠3.0。这实际上就是一种隐性收入或者灰色收入。此外,在九十年代初期搞市场经济时,有很多上市公司为拉关系、搞贷款无偿赠送原始股,通常数以万计,一旦上市后就价格不菲、获利很多。普通的职工哪里有这种待遇?这在全国金融系统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然而某些人并不以此为满足,非要从职工那里挖掉一块不可。可悲的是,“改革”大权掌握在这些人手里,这种“改革”就成了他们敛聚财富的一种手段。我还注意到在这个方案中,正处级和行级的差距始终不大,而副处级则差了一倍,这恐怕是因为制订政策的申处长和计财处的贾处长都是正处级的缘故。在那年的工作总结上,申处长让我写下了如下的话:“实行拉大拉开收入差距以后,极大地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出现了人人比奉献比业绩的可喜局面”。

第二个“改革举措”就是“实现下岗分流,人员精简”。正式职工不太好惹,就从临时工开刀。于是数以百计的储蓄岗位临时工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工作,丢掉了饭碗。处长对这个改革举措的评语是:“精简了人员,提高了效率,使职工普遍产生了危机感,全行职工精神面貌为之一振。”

第三个“改革举措”是“精简机构”。由于分行有二十多个处室,每个处室各管一摊,支行也有对应的科室。机构臃肿的现象的确是存在的,但是问题出在各个环节,特别是总行和分行。申处长大刀阔斧地砍掉了支行的一半多处室,可分行机构纹丝不动,于是各个支行不得不一个科室对几个婆婆,光开会和收发文件都忙不过来。机构精简了,但是人员却没法安排,那么多“科级”、“副科级”怎么办?于是想出几个新名词“科级调研员”、“享受科级待遇”和“科级行员”,干科员的事,拿科长的钱,又引起了普通职工与这些人之间的矛盾。退下来的科长、副科长们也不服气,都不好好干。

就这样,“改革新举措”一个接一个出笼,三把火把全行烧的乌烟瘴气。我们私下里给申处长和计财处贾处长起了个绰号:“改革家”。只要有谁被处长叫到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大家都调侃般问:“怎么样,‘改革家’又有什么‘改革新举措?’”后来慢慢地,“改革家”的绰号传到了全行,很多人都这么叫。我们又觉得他们可能也听到了,觉得这么叫太刺耳,于是用了隐晦的叫法:英文“Reformer”,汉语音译为“瑞富门”。

随着我的深入观察和思考,我发现这些既得利益者们所倡导的“改革”实际上是一种打着改革旗号的掠夺。他们的每一条措施都显得“跟中央保持着一致”,都有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实际上却是对诚实劳动者的剥削。因此我渐渐地对这种“改革”产生了厌恶和抵触情绪,开始怀疑自己每天做这些工作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我的价值在哪里?我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成为了他们的帮闲。

由于“拉开拉大收入分配差距,极大地调动了职工的积极性”,全行出现了“不适应工作者”辞职下岗的“可喜局面”。高学历的、血气方刚的大学生、研究生纷纷辞职、调出。其中一个硕士研究生,来行后就被分到城区支行做信贷员拉存款,由于不是本地人,本人又不善辞令,因此存款总是完不成任务,结果几乎每月只能拿到基本工资。他们支行行长还说:硕士有个屁用?都是些书呆子,拉不来存款,架子还挺大。那研究生也想走,临走时找我谈了话,他说自己不想每个月八百块混下去了,自己的价值不止这么一点。我劝他好好想一想,行里真正的科班硕士研究生出身的还不多,日后可能会得到重用。他说他要去找行长谈谈,看看行长是否挽留,要是挽留就留下来。过了两天他来找我说,他找行长说自己想调走,行长只说了一句:好,去办手续吧。

面对这种情况,申处长却一点都不担心。他说,让他们走吧,毛主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留随他们的便。这些人不安心工作,成天要待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心里想,哼,人走了留下指标正好走后门不是?你是恨不得再多走几个。当然,我没敢说出来。在这种小气候的影响下,大家全都心灰意懒,都在暗暗找自己的退路,处于一种涣散状态。我刚进人事处时感觉到的那些正气和勤于学习的风气,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应当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好干部,我没有足够的胆量和这些人面对面斗争,因为自己还要在这里谋生。我只有靠消极怠工,或者跟他们唱对台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那几年行里频频举行各种各样的考试,有职称的、有上岗资格证的,我每次都监考。我心想,你们腐化堕落,凭什么来难为职工?职工考不上上岗资格有下岗的危险,决不能让你们得逞。于是凡是我监考的考场,全都出奇地宽松,我甚至冒着风险给职工们通风报信,让大家抄个痛快。尽管很多职工我一辈子可能就只见这一面,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后来我调离了银行到H公司以后,有一回到银行去办事,几个储蓄员小姑娘认出了我,感激地对我说,我们都记得你呢!你是好人!我心想,一生中有几个人记得我的好处,这辈子也算值了。

一九九七年底一九九八年初,全国最后一次房改。申处长任分房小组组长。分房子是单位里矛盾最尖锐的时候,因此在一九九八年初的三个多月里我们都没见过处长几面,处里的日常工作由段副处长负责。

由于这次分房是“末班车”,怕以后赶不上了,我连忙和刚参加工作的女友拿了结婚证。这次分房也很怪,全部是暗箱操作。本来有个打分标准,把房源画个表贴出来,根据排序先后进去挑就是了,又省事又公平。可是奇怪的是,这次采用“宣布”的形式:把职工叫进去,告诉你哪里有套房子,你要不要?这种方式下矛盾很突出,很多人大吵大闹,结果闹的凶的、没后台的几个被贬到支行去了,吵的凶的有后台的挑到了好房子。我进行晚,排名靠后,也懒得吵闹,于是轮到我挑时他宣布“有套房子,只可惜是一楼,你要不要?”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事后才知道在分房子时候申处长还是照顾了我的。

廉书记又一次显示了高风亮节。他本来是副厅级,完全可以住面积二百四十平方米的“行长楼”,可他却偏偏挑了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处长楼,楼层也不怎么好。后来,我曾经问他为什么放着大房子、好房子不要?他说:我是纪委书记,要做出表率,按照国家政策我这个级别的干部住这么大的房子已经是超标了,房子够住就行了,要那么大干什么?又不开舞会,另外我这人喜欢清净,不想和他们搅和在一起。

分房子还有个奇怪现象:领导们的司机房子好,行政处管伙食的科长房子好,伙食科长一人独占两套房子。后来消息传出去引起了公愤,伙食科长不得已退出了其中的一套小的。原因何在?因为行长家里的一切吃、喝、用、度都是伙食科长用公款操办的,十多年风雨无阻。至于司机嘛就更不用多说了,几乎所有单位的小车司机都享有特权,因为……因为他们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年秋天我受申处长指派,跟计财处的那位“瑞富门”一同去查处某二级行发奖金没有执行“拉开拉大收入分配差距政策”的情况。到了一个办事处找职工谈话,一个职工冷冷地说:我们现在没什么钱。每个月八九百块工资,孩子上学都要用掉一半多,水电煤气电话每月都是二百多,剩下的还有多少?我爱人单位效益不好,一个月只三百多块。支行好不容易发了人平一千块奖金,要按“级别”拉开,我们能有几个钱?还让不让人活了?“瑞富门”一本正经地说,“钱多钱少是另外一回事,但是分行制定政策就是要打破平均主义,实现‘按贡献取酬’,你贡献大,可以多拿嘛!你们支行不执行就是不对的。”我在旁边听他的话实在忍不住了,来了个阵前倒戈,说道:“分行的政策本来就不合理!按级别发放是搞级别的不平等!同一个级别上不也是平均主义吗?哪里是按‘贡献’取酬?打破了哪门子平均主义呀。”于是,我们的“联合稽查”不欢而散。这事申处长知道以后,也哈哈一笑,竟然没批评我。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九、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邓小平逝世了。那天早晨上班时我听广播里响起了哀乐,顿时心中难过起来。本来我这个人从不为那些高高在上政治家们流泪,他们的死活并不关我什么事情。而对邓小平,我更是有很多不满之处:一是腐败的蔓延,二是一九八九年事件。

然而几天后单位开追悼会,通过电视看江泽民致悼词时,在不知不觉中我的眼眶竟然湿润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内心里对这位老人原来是有感情的。不过,我不想在众人面前落泪,于是就拼命地压抑着自己,想忍住泪水。然而当我听到江泽民念到“全国人民感谢他”这一句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在地上。是的,我作为人民的一员,感谢邓小平。正是他,把那密不透风的铁幕掀起了一角,让我们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从此让我们明白怎样作为一个人有尊严地活着;正是他,让我们可以自由地呼吸,从此不再被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枷锁压得喘不过气。

邓小平生前厌恶个人崇拜,一直不允许印刷他的肖像,他去世以后才印制了一批画像。追悼会那天下班以后,我走街串户想买一张他的画像。无奈买的人太多,大小书店竟然全部脱销。我没有放弃,一直跑了大约十几家书店,终于在一个小书摊上买到一张邓小平的肖像,回到宿舍后郑重地挂在了墙上。画上的老人微笑着,注视着我。我凝视了一会,又忍不住掉了眼泪,向他鞠了三个躬。后来女友来我宿舍玩时,吃惊地问我挂邓小平的画像干什么,又不好看,我还跟她吵了一架。

不仅是我为邓小平的逝世流泪,我的母亲在看电视时也流了眼泪。邓小平逝世那天正好是农历正月十三,第二天太原市政府就发布了命令,禁止进行元宵节庆祝活动。母亲后来说,邓小平真是好事做到底,一直等我们的灯笼卖到最后一天才去世,要是早几天去世,我们一年辛苦做的灯笼一个也卖不出去了。

应当说我对邓小平的情感是复杂的,爱恨交织。我们这个几十年受压制、受侮辱的家庭,能够依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渐渐走向富裕,靠的就是邓小平的政策。从这个角度而言,我爱他。我始终难以原谅他对腐败的纵容和对一九八九年事件的压制,从这个角度上而言,我又恨他。不过我还认为他是睿智的,在国家陷于风雨飘摇的时候把稳了舵,没有出现更大的动荡和社会的崩溃;一九九二年当改革陷于停滞的时候,又是他拖着老弱之躯南巡,亲自推动改革的继续深化,并最终明智地走向了市场经济。

中国虽然避免了苏联式的崩溃和内乱,但也付出了道德进一步沦丧、政治体制改革停滞、腐败大面积蔓延、两极分化严重的惨重代价。然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向前看,立即着手解决这些日积月累、堆积如山的问题。新一代党和国家领导人让我看到了希望,我殷切地盼望着,他们能够走出这勇敢的一步。

一九九七年发生的另外一件大事,就是香港的“七一”回归。那时我的工资大部分都用于补贴女友的生活费和为她找工作上了,手中一直没什么积蓄。当时电视机的价格还很贵,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还要卖两千多块钱。可是我的民族情感驱使着我一定要看“七一”回归典礼,于是六月三十日下午我向同事借了一千多块钱,加上自己信用卡上的一千多块,又透支了五百多块,和女友一起到汉商汉口商场买了一台“厦华”牌二十五寸彩电带回吴家山的家中。晚上我把天线支好,和女友一起熬夜看了接收仪式。那时的心情,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家族史》 第十章 组织部里的年轻人(1995~1999) 十、找工作

一九九七年,我的女友临近大学毕业,找工作的问题迫在眉睫。那几年全国经济不景气,大学生毕业分配成了头痛的问题。我处于人事岗位,按理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想想办法把女友弄进我们银行。但是,我并不愿意女友到我们银行工作,一是当时经过“改革”,我的收入下降到一个月九百多块,进这个银行也没啥意思;二是我对人员臃肿的国有商业银行的前景不看好,总觉得早晚有一天银行会精简人员,好不容易进来,说不定哪天又被裁下去。

我当时比较看好留在大学任教。在我看来,大学教师压力不大,而且进可攻、退可守。所谓进可攻,就是指假如某人真有纵横商海的本事,就可以一边当教师一边经商,而且可以利用大学教师的地位广泛结交社会关系;所谓退可守就是指利用大学内的便利条件继续深造,在学术上取得成就。正因为如此,留校任教成为当时的热门职业,别说本科生,就连好多硕士、博士研究生也不一定挤得进去,竞争十分激烈。

我毕业以后和系主任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我这个人不喜欢过河拆桥,在现在这个急功近利的社会中,这样的人并不是很多。系主任很是欣赏我这一点,一直鼓励我读他的研究生。但是,一则我害怕数学,二则我觉得财经非我所好,与其自己费劲地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把这个名额让给有志于财经研究的人。因此,我对系主任的好意一直都是支支吾吾的。在一九九七年春节过后向系主任拜年时,我跟他讲了想让女友留校任教的事情。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我第一次开口求系主任办事,系主任虽说本科生留校有点难度,但又说留校主要看系里的意见,爽快地答应安排我的女友。

从系主任家里出来,我欣喜万分。原本以为难于上青天的事情,竟然这么轻易就办成了。我欢天喜地跑到学校把这一喜讯通知了女友,却没想到她不但没有露出欣喜的神色,反而噘起了嘴。原来我的女友跟我一样对这所大学十分失望,不愿意留校任教。我说,现在人家研究生留校都那么难,你就将就一下吧。就这样,我一直以为女友留校是铁板钉钉了,也就没再管过这事。

转眼到了“五一”节,我又到系主任家里看望系主任,问起了女友留校任教的事情。系主任惊讶地说,咦,不是她跑来跟我说她不愿意留校吗?我见她态度坚决,就把那个名额让给一个研究生了。我一听,顿时觉得五雷轰顶、双眼发黑。从系主任家里出来我直奔学校,问女友怎么回事,女友说自己确实不想留校,就在系主任征求自己意见时说了不愿意留校的想法。听了女友的话,我简直气疯了,恨不得抽她两个耳光: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竟让她这么漫不经心地给推了!我气哼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女友说:不是可以进你们银行吗?我一听更生气了,咆哮道:你以为我们银行那么好进?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求我们行里那些当官的!女友也来了气,说:你不管我好了,我自己找。当晚二人不欢而散。

也许是我大女友四岁太宠着她的缘故,女友喜欢我行我素、随心所欲做事,一遇到挫折却又无能为力。那年五月武汉市公安局来招人,女友也去了。女友成绩好,人长得也漂亮,面试顺利过关了。公安局不同于一般单位,需要调档案政审。一政审,竟然发现女友档案里有一个行政记过处分。这次处分也是女友我行我素的后果:那是她大学二年级的期末考试,她们的监考老师是学校里被称做“四大名捕”之一的女政工人员。以前我上大学一年级时候被她监考过一次,不但监考的严,而且喜欢管闲事。那次考工业会计,我做完题目后在草稿纸上画世界地图玩,被她给看到了,竟然跑出去告诉了会计课老师。那个会计课老师来到我面前时我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画地图,老师看到我这个样子,就问我:“你是胸有成竹了不是?”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那老师肯定要报复我。果然,我那年工业会计考了个不及格。此后我记住了这个“名捕”,一听是她监考就告诉女友说:别人谁监考都可以作弊,但碰到这个人可一点小动作也不能有!结果女友没听进去我的劝告,考数学时带了一张抄了几个公式的纸条放在铅笔盒里进了考场,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名捕”给抓了,当场没收了考卷以零分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