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悟空前传斗佛》》 · 路飞的小猪 · 2026-07-25
又梦见了望月楼,和那天一模一样的情景,我穿着湖水绿的衣衫,和他在高高的楼顶许愿,月亮巨大而圆,像滴冰凉眼泪,似乎一伸手便可触及,我看着他认真许愿的清秀侧脸,心中无端端悲伤起来。
“真好笑,嫦蛾和后羿尚且分开,你们却还要对着月亮许愿,有用吗?”突然跳出一个小孩,冷冷地说,他的眼中有着凉凉的讽刺与嘲笑。
我惊异地看着这个小孩,他所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的。而在这个小孩身后,他认真许愿的父母站了起来,转身对着我微笑,嘴唇张张合合。
“你们,是在对我说话吗?”我不确定地问着。
他们继续微笑,继续无声地动着嘴唇。
“你们说些什么,我听不到。”话一出口,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已失去。
“怎么会这样?”我急急转头,问身边的他。
依然是没有声音。
我按住自己喉咙,额头开始流汗。
他看着我,嘴角突然出现隐秘笑容。
“快了,莫离。”他像是在叹息,“快了。”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会有声音?
毫无预期地,所有人都消失。
黑暗来临。
我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气。
慢慢地,醒过来。
(二十三)
妖气!
不,是怨气。
一醒过来便感觉有沉沉怨气压于胸口,是这怨气让我做恶梦的么?
好深好重的怨气,这般冲天怨气又召来众多厉鬼,顿时整个旅馆阴风阵阵,悲啼声声,让人毛发直竖。
我拔出小黑,跳下床推开门。
火光冲天!
滚滚浓烟袭面而来。
我被呛得咳了好几下,便直往荧的房间冲去。
正巧,荧也正在朝我的房间冲过来。
两人在路上撞个满怀。
“你没事吧?”我们异口同声问道,不觉同时会心一笑。
荧的脸色又变得严肃,“小白,先救人。”
“嗯。”我果断点头。“我负责东边,你负责西边,待会外面见!”
于是两个人箭也般飞出去。
东边。
如笑在东边。
(二十四)
我不假思索地冲进如笑的房间。
空的!
房间里空无一人。
熊熊火苗肆意舔嗜所有物体,空气中已弥漫人肉焦臭味道。
新鲜的,和陈旧的味道。
先救其他人。
我咬咬牙冲出去,带一个一个旅客逃离火海。
终于,幸存的人都已被我们救出。
我顿顿脚,又欲冲回火海,却被荧一把拉住,诧异问道:“小白,你干什么?客栈内已无生人气息。”
“可是,如笑,如笑,我没找到如笑。”我急道。
这时突然有人结结巴巴惊呼道:“那,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北方向,长生塔的上空,出现一圈暗红巨大的光,那光有如液体一般,滴答滴答往下掉,掉在地上散发奇异味道。
血的腥味与花的香味。
再看那暗色光圈中,隐隐约约透出两个女子美好形体。
我一惊,顾不上隐身就飞了上去,背后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荧也紧跟着飞了上来,眉头锁得紧紧。
近了。
那巨大血色光圈竟似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快,产生巨大吸引力,将我俩卷了进去。
经过一番晕头涨脑的旋转后,我们终于进入到漩涡里面。
漩涡的里面,平静犹如死水。
而十媚与如笑,就站在这死水中间。
“十媚。”我惊道,“你不是已被修罗带走?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十媚并未看向我,唇角却勾起微笑,我的背后突然传出长长叹息。
“那是因为我答应她,等她完成她的心愿后再走。”我转身,看见修罗紫色眼眸透出悲伤,不禁警觉道:“什么心愿?”
修罗不语,我看着围绕与十媚和如笑身边的死灵,悚然道:“难不成,你又想?”
修罗仍然不语,我看看他,再看看十媚与如笑,突然纵身飞扑出去,修罗一惊,伸手飞快抓向我,却被荧隔空拦下,转眼间我已飞到她俩身边。
“十媚。”我怒斥她,“你怎么可以任由修罗做出这种事来!如笑不是你最喜欢的姐姐吗?”
“不关修罗的事,是我要求他的。”
十媚缓缓转过头来,我吃了一惊,她的整张脸,都被泪水所浸湿,眼睛里还在不停地流出眼泪。
“十媚,怎么了?”我迟疑着问她。
她轻轻地微笑道:“是我错了。”
“我曾经以为,只要跟快乐的人在一起,自己便也会快乐。”
“可是我错了,别人的快乐是别人的快乐,自己的悲伤依然是自己的悲伤,快乐可以与别人分享,忧伤却只能由自己承当。”
“小白,你试过吗?”她满脸眼泪地问我。“那些痛苦,那些悲伤,在每一个每一个晚上,如千万只蚂蚁,一点一点,咬着你的骨头,咬着你的血肉,好痛,好痛啊。”
“初次看到如笑时,觉得是一道亮光,照进我黑暗漫长岁月里,可是看久了,便觉得嫉妒,真的很嫉妒,为什么我不能和她一样,每天早上笑着醒来,每天每天,永远都快乐着活下去,永远都不会悲伤。”
“所以,”我慢慢地问,“所以城中的那些人是你杀的?不是修罗?”
十媚点了点头。
我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动,“你是想把如笑变成第二个你吗?你是想让她变得和你一样痛苦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如笑对你那么好啊!”
“小白,你不要怪十媚,这是我自己愿意的。”另外一面突然传来如笑的声音,我愕然回头,看见如笑脸上也是大滴大滴眼泪,她微笑着对十媚道:“都怪我,给你带来这么大痛苦,却一直没发现,如果悲伤的人和悲伤的人可以心灵相通的话,我会祈祷我一辈子活在黑暗中,活在你身边。”
可是,她并不是你真正的妹妹啊。
我正想对着如笑说出这句话,却诧异地看见十媚笑了,笑得好像少女一般天真浪漫,无忧无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笑容,不由怔住。
然后我听见十媚缓缓说:“姐姐,我本想让修罗对你施以同样法术,让你和我承受同样痛苦。我想,那样的命运,会让我们永生永世在一起。”
“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姐姐,你要快乐地活下去。如果我活在你快乐的记忆里,那么我也会变得快乐的吧。”
她这么说着,微微的笑起来,仿佛被雨打湿的花朵一般。
“十媚,你想干什么?”我心头生出不祥预感。
突然如笑被弹出,我飞快接住她,突然腰间一松,低头看小黑已被拔出。
“十媚,不要!”我睚眦尽裂。
不断斧是认主人的,十媚的手腕在握到不断斧的时候就已经折断,可她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刀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胸膛。
插入了这世间最美女子的胸膛。
“十媚!”正在与荧纠缠的修罗不防生变,他撕心裂肺地大叫道,飞快扑过来,接住十媚下落的身体。
“修罗,我现在终于可以死了。”十媚看着修罗,微笑起来。
“修罗,你知道吗?我恨你,我真的很恨你,你让我背负深重罪孽,让我每晚从恶梦与冷汗中醒来,让我悲伤让我痛苦,让我活得生不如死。”
“对不起,十媚,对不起。”修罗深深道,不敢看她的眼睛。
十媚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哽咽道:“可是,我最恨的是,我都在你身边了,你为什么还是会有悲伤呢?我最恨的是,为什么我不可以让你开心起来呢?”
“修罗族有个传说,一个人自身背负的罪孽越多,那么他所关心的人便会越幸福,因为你把他们的罪孽都背走了,所以我才杀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可是为什么你还是会悲伤呢?为什么你还是忘记不了你的爹娘呢?”
“十媚,不要说了,是我不好。”修罗的眼泪大颗大颗打在十媚脸上。
十媚的眼神开始涣散,她轻轻微笑起来,“修罗,我始终记得那一天,天蓝如洗,鸟儿小小声叫,花瓣落了满地,我站在花丛中,笑着对你说,‘倘使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多好’。”
“现在我终于可以做到了。”
十媚微笑着合上了眼。
长生塔上,月亮出来了。
在洁白冰凉的月光中,十媚的身体慢慢消失,慢慢地化作了一朵百合花。
修罗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他拿起百合花,低低道:“我以为,你这般罪孽深重,死后必化为污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一朵花呢?”
“还是我最喜欢的百合花。”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伏地轰然痛哭。
如笑也在我怀中,低低啜泣起来。
我与荧也不觉流下眼泪。
那是世间最美丽最美丽的百合花啊。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如笑推开我,慢慢走到栏杆前,对着月亮跪下,闭上眼睛,许愿。
修罗静静地看着她,轻轻道:“倘使许愿有用的话,嫦娥和后羿为什么还会分开?”
我本来认真看着如笑,听到这句话,仿佛被雷劈中,转头惊讶道:“修罗,你刚才说什么?”
修罗定定看着我,“你想起来了吗?小白,或者说,莫离?”
我震住,那对夫妇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张着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费尽心力去听。
突然又见换了个场景,那对夫妇跪在皎洁月光下,眉目恭顺地祈祷着。
他们又在祈祷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听清了那游弋在风中的窃窃耳语。
“小白,小白,你没事吧。”睁开眼,我看见荧关切的脸。
“没事。”我冲他淡淡一笑,径自走到修罗面前。开口道:“三千年前我们有缘一见,那时你还只是个普通小孩。”
修罗仍未从十媚死去的悲伤中解脱出来,厌厌地说:“但那时我就知道你是魔,他是佛,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回过神继续道,“那你可知道那夜你爹娘所许下心愿?”
修罗脸上居然有了害怕之色,他转过脸不再看我,语气含糊:“一个醉鬼,一个悍妇,能有何心愿?”
我气愤地看着他,“周无伤,你听好了,他们的心愿是——”
“不要说!”修罗突然捂住耳朵,一脸痛苦。
我毫不留情继续说下去:“那夜我听见他们心中声音,他们说,“愿承受下这世间种种不幸痛苦,只愿我儿无伤可以永远幸福。”
修罗依然紧紧掩住耳朵,脸上痛苦之色愈深。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响起:“修罗,因为你的缘故,爱你的人死了,你爱的人死了,无辜的人也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活着呢?”
“小白。”荧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冷酷的话来,一时怔住。
修罗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我,嘴角居然浮现奇怪笑容,他对我道:“你现在这样子,和你几千年前的样子完全一样,凉凉的微笑与悲伤。”
“你不是小白,你是莫离。”
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轰然炸开,我一下清醒过来,后退一步惊慌道:“修罗你在说什么?刚才我说了什么吗?”
修罗不答我的话,自顾自地轻轻说道:“魔帝答应我,若我能让你想起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会为我消除困扰我至今的梦魇。”
“长久以来,我一直沉溺于过去,沉溺于失去的东西无法自拔,而忽视了身边的人,于是我又再度重复着失去,等到我终于发现并决定珍惜现在时,却再无东西可以失去了。”
他又怔怔地掉下了眼泪。
当一个浪子决定回头时,发现等待他的不是家而是一堆废墟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只觉得心里酸痛,说不出任何安慰他的话来。
这时却见修罗直直跪下,对着墨色天空大声道:“魔啊,我从未许愿,但现在我求你,我求求你,求你让我解脱吧。”
天空中突然落下一道奇异青色光辉,笼罩住修罗全身。
修罗在这青色光辉中慢慢直起身来,对着手中的百合花痴痴笑道:“十媚,我们走吧,让我们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让我们重新开始。”
青光慢慢消失,他们也慢慢地消失了。
月光落下来,落在我身上,又温暖又冰凉。
一直背对着我们的如笑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擦去我脸上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轻轻地笑道:“他们终于幸福地在一起了,不是吗?所以我们也要幸福地活下去,免得让他们担心。”
我看着她坚强笑脸,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力点点头。
“嗯。”
月亮渐渐沉下去。
天亮了。
无论是多么漫长多么漫长的黑夜,天始终是会亮的。
很久很久以后,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在东方的某个国度里,有个妇人产下了一名手拿着百合花的婴儿。
那个婴儿,是笑着来到这个世间的。
不管经历多少伤痛,我们都还会努力去追求。
因为我们相信,这世间,幸福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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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一起万劫不复!
我从梦中惊醒。
起身,胸口起伏,急剧喘气。
水珠滚滚而落。
泪水?汗水?
我分不清。
赤足慢慢走到梳妆台前。
夜晚,镜子巨大阴森,里面映出了一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
悲伤着微笑着的脸。
我用手轻轻摸挲着她的脸,痴痴道:“莫离,你回来了。”
(一)
“小白,你说什么?你不去花果山了?”荧惊讶道。
“嗯。”我点点头。
“可是,这里离花果山很近了耶,不去会不会很可惜?”荧惋惜地说。
我笑起来,“会去的,以后我一定会去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和悟空他们会合。”
荧听见我坚定语气,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荧,怎么了?”我问他。
荧的目光变得虚无缥缈,穿过我,落在远方的天空, “没什么。”他慢慢道,“很多人,都说我是悟空的影子。”
我笑起来,“荧,你就是你,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取代你。”
“不。”他垂下眼睑,“我情愿我是悟空的影子。”
“可是,悟空他,却是一个连自己影子都不会有的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对我笑起来。
“小白,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悟空。”
我静静地看着荧,他微笑的脸看起来如此落寞。
“好的,我答应你。”我慢慢道,那一瞬间,我的声音变得不像我自己的了。
记忆中那个人不也曾对我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再离开吗?
我们之所以会发誓会承诺,是因为我们自己都不能够相信自己所说的,不能够保证我们自己所做的。
很多年后我还会记起这一天,记起荧寂寞微笑着的脸。
我猜那天我是被太多的离愁别绪冲晕头了。
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荧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的,
杀意。
(二)
“这里不知离盘丝洞还有多远?一口气飞到这里还真累。“我擦擦额头的汗,嘀咕道。
忽见前面溪水旁闪现一个女子窈窕身影,手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向我这边走过来。
“姑娘。”我叫住她,“请问盘丝洞在哪里?”
那女子惊讶看我一眼,“这里就是盘丝洞啊,你找我们有事吗?”
我僵住,看看那女子,视线又慢慢移动到那婴儿的脸上。
那婴儿长得粉嫩可爱,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圆,可我不知为什么却觉得他越看越像那只秃狐狸,不觉悲从中来,哀嚎道:“三藏,我来迟了,我对不起你啊。”
突然远方刷刷刷一阵白烟,那白烟又直冲我而来,到了近前,即刻幻化出六个女子,个个妩媚动人,丰满异常,红唇艳腮,但她们现在均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用手指尖指着我怒吼道:“说,你是三藏哥哥的什么人!”
三藏……哥哥……
我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那几个女子继续不依不饶道:“你说啊你,你到底是三藏哥哥的什么人!”
瞧见她们眼冒绿光已经快要吃人的模样,我赶紧摇尾谄笑道:“大家别误会大家别误会,那只秃狐狸不过是我的师父而已。”
“秃狐狸?”她们眼中绿光暴涨。
我尾巴摇得更加欢快,“是师父,是师父,是三藏师父。”
“嗯。”她们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互相嘀咕道:“是听三藏哥哥说有这么一个小鬼来的。”然后她们又转头看着我的尾巴,疑惑道:“你是狗精?”
我马上把尾巴变回去,解释道:“啊,这个是临时变出来应付的。还有,这个是狐狸尾巴,不是狗尾巴。”
“哦。”她们弄清我的身份后,毫不关心地应道,转了身就要离开。
“嗯,那个。”我急忙叫道,“请等一下。”
没人理我。
“嗯,那个,请三藏他们现在还在这里吗?”
脚步没有停下。
“师娘!”我出狠招了。
停,下来了。
我窃喜。
在她们转过身后我才发现我犯了一个多么可怕的错误。
以前不知谁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那么我现在面对的就是三千只正值壮年精力旺盛并且没有被毒哑的鸭子。
那六个女子眼中绿光怖人,兴奋得呵嗤呵嗤飞快喘着粗气道:“你是在叫我吗?是在叫我吗?”
然后这三千只鸭子向我涌上来,同时还不停用手推开其他鸭子。
她们本来就丰满过中原女子,身上又带了花粉甜腻香味,我被挤到呼吸困难,急中生智大叫道:“三藏喜欢细腰平胸的女子!”
又是一阵刷刷刷,一场白雾过后,六个瘦得好似标枪,平得如同洗衣板一般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她们或掐着对方的脖子,或抓着对方的头发,争辩道:“她是在叫我,她是在叫我。”
我瞅空溜了出来,那个抱着婴儿的女子正惬意地坐在一旁欣赏这场混乱的车轮大战,手中不知何时还多出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发现我在看她,她转过头来,歉然地向我笑笑,“我这六个妹妹向来如此,小白姑娘你不要太介意。”
我惊讶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砰。”正在抓狂的六个女子中有一个被扔了出来,正好跌在这个抱着婴儿的女子面前,扬起一阵重重的灰。
“大姐。”那被扔出来的女子泪眼汪汪道。
“加油,五妹。”抱着婴儿的女子温和地说,然后又“砰”的一脚把她踢回了那堆混战的鸭子中间。
我看得当场呆掉。
那个女子又转头对我笑道:“是三藏告诉我你名字的。”
她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是~吗?”我有点艰难地答道,偷偷向后移动了两三步。
“啪。”又被扔出来一个。
“加油!”又被踢回去了。
她脸上笑容不变:“三藏他们早就走了,走前他对我说若有人叫他秃狐狸,那必是小白无疑。”
“他要我转告你,如果你来了,直接去到天竺国等他们。”
“是吗?谢谢你。” 我吞了口口水,继续偷偷向后移动,又迟疑着偷偷瞄了瞄她怀中的婴儿,她好像看出我心事,笑着摇头道:“这是我邻居树妖家的孩子。”
“哦。”我如释重负,“看不出姑娘你这么喜欢小孩子。”
“是啊。”她笑盈盈道,“小孩子肉做饺子馅最好不过了。”
冷汗。
“啊,那个,我走了,再见。”
“急什么,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如沐春风的笑容。
我跑!
(三)
天竺国,天竺国。
天竺国在哪里呢?
我在天空中边飞边往下四处搜索。不意间抬头发现对面一个黑点,由远至近,由小变大。
啊,来不及躲闪了!
正正撞上。
重物落地声。
我揉着酸痛的屁股站起来,对着面前的东西惊叹道,“哇,好大一只乌鸦。”
那只“乌鸦”跳起来,怒道:“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是乌鸦了?”】
“两只眼睛。”我老老实实答道。
“老子是大鹏,不是乌鸦。”它咬牙切齿道。
“大鹏?”
“嗯。”它满意地点了下头,用嘴啄了啄几根凌乱的羽毛。
“那么,你是只叫大鹏的乌鸦?”
“咚。”又是重物倒地声。
地上生出一股白气,然后就冒了个人出来。小眼睛,鼻子尖尖,满脸络腮胡,头发乱蓬蓬,一身黑衣。
“好——丑。”我硬生生顿住。
可他还是听见了,瞪圆眼睛呵斥道:“丑什么丑,老子这叫耐看。”
“是,是,耐看。”我陪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去,去,去。”他不满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嘀咕道,“不知道你们女人长了什么眼睛,只懂得欣赏唐三藏那种小白脸。”
唐,三,藏。
我停下脚步,对着他诧异道:“你见过他吗?”
“哼。”他从鼻腔里闷闷应道。
“该不是,你也想吃他的肉吧。”我按照惯例推测。
“胡说。”他不满地大叫起来,“像老子这种得道高妖怎么会低俗到去吃人肉?老子不过是听说那个大闹天宫的混世魔头孙悟空和他在一起,想见识一下罢了,结果那个小白脸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硬说要向我们展示他的个人魅力,于是就住进我们山洞,天天白吃白喝,赖着不走。”
我尴尬地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决定装作不认识唐三藏。
“那么。你见到那混世魔头孙悟空了吗?他是不是长得很吓人很威风啊?”我开始正式扮演不认识三藏一行人的路人甲。
“屁!”那大鹏又一脸不爽地吼道,“亏俺们三兄弟仰慕他那么久,他居然丢下自己的兄弟跑回去找什么叫小白的东西了。”
咦,为什么心里一下子甜丝丝的?
“你干吗突然傻笑?”大鹏对着我吼道,中气十足。
“哦,哦。”我反应过来,赶紧顾左右而言他,“那你的山洞呢?叫什么名字?应该在这附近吧。”
大鹏的脸突然罩上阴影,声音陡然低下去,“狮驼洞,前方八百里狮驼山上,现在,已被夷平。”
“夷平?”我惊讶道,“是谁做的?”
他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敬畏之色。
“是佛。”
(四)
“你是说,佛抓走了你的兄弟,青狮和白象?”
“不,佛没有动手,是他身边的文殊与普贤动的手。”
大鹏喃喃道,仍是一脸敬畏之色。
“那么,你现在是在逃跑?”我回忆起他先前慌张的飞翔姿态。
他恼怒起来,大喝道:“老子不是逃跑,老子是去搬援兵,你看老子像那种不管自己兄弟死活只管自己逃命的胆小鬼吗?”
“搬援兵?你要和佛斗?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我想劝他打消这不切实际的想法。
大鹏眼中掠过一丝害怕之色,但他随即又挺起胸,大声道:“就算要死,老子我也要和兄弟们死在一起。”
我觉得胸口一暖,想不到面前这个粗鲁汉子竟然这么有义气。于是我又安慰道:“放心吧,佛祖慈悲为怀,他不会伤害你兄弟的。”
“不。”他摇了摇头,带着害怕的神色说道:“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佛祖眼中的杀意。”
大鹏的眼神越来越惊慌,仿佛正目睹着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
“当我不经意提起孙悟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看见莲花台上的那个人,眼中淡淡掠过了杀意。”
死水一般的静寂。
慢慢地,大鹏又恢复了常态,他重重拍拍我的肩膀,粗声粗气道:“小妖怪,这天地恐怕会有浩劫了,佛说不定会找到孙悟空干上一架。所以你还是快点夹着尾巴去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哈哈哈。”
我不服气地打开他毛茸茸的手,抗议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妖怪。”
大鹏撇撇嘴,“老子要继续去搬援兵了,小妖怪,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拉住他。
“又干吗?老子很忙。”大鹏不耐烦地嚷着。
“你为什么不去找孙悟空?”我问他。
他立马吹胡子瞪眼,“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谁知道小白那个鬼东西在哪里?”
“那个,”我干笑道,“事实上,我就是小白。”
他瞪着眼睛没反应过来。
“我就是悟空要找的那个小白。”我好心地再解释一遍。
大鹏终于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我肩膀咋呼道:“原来小白不是个东西啊。”
安静。
“嘎。”“嘎。”
天空飞过一只真的乌鸦。
(五)
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座寺院。
布金禅寺。
琉璃碧瓦,八字红墙,却是一股挡不住的破败气息。
松涛阵阵,流水潺潺,瞑色已将整个天空染得苍黄。
前面就是天竺国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微微笑起来。
今晚,就在这布金禅院,稍作休憩吧。
于是隐了身,溜进去,寻了间空着的厢房躺下。
也许是因为一路跋涉劳累的缘故,我很快就沉沉入睡。
大概到三更时分,嘈嘈切切,嘈嘈切切,地底下似乎有隐秘人声传出,自耳边响起,似远还近,似梦似真。
我惊醒,警惕着睁开眼。
暗夜,洁白的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淡青色的石板开始咯吱咯吱地响动。
我一边轻轻地握住小黑,一边不动声色地退到门槛。
那咯吱声却渐渐小下去,似乎有人慢慢地走远了。
厢房内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地穿门而出。
这座禅寺虽然很大,却破旧颓废,时值初冬,树木开始瑟瑟地落叶,越发显出荒凉的意味来。
僧人大概不超过十个,此刻都沉沉睡着,鼾声四起,显然是没有听见刚才的响动。
难道说,刚才只是我梦魇而已?
不,不对,寺庙外分明漂浮着丝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这只妖,如果不是只尚未修炼成形的低级魔怪,那就一定是只千年老妖!
我皱紧眉头,旋即一笑,拖着小黑慢慢地往寺庙外走,刀尖在地上擦出星微火花,转瞬即逝。
那妖气淡淡地浮在空中,仿佛一层白雾,可是一沾着衣服就立马化为暗红色的污血。
这些污血,恐怕是那些被妖怪吃掉的人吧,
妖怪一天不死,他们就一天不得超生,日日飘浮在这荒郊野外,做孤魂野鬼。
我咬了咬嘴唇,又继续往前走。
这时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我诧异地低头看,却惊奇地发现衣服上的血污中,居然无端端生出了一只只白骨森森的手,紧紧箍住我的双臂双脚。
与此同时空中浮起了无数只骷髅头,它们声音尖尖地笑着,笑声诡异而凄厉。
“你也要被吃了。”
“你也就要死了。”
它们幸灾乐祸地说。
我疑惑了。
“你们不是被妖怪吃掉的人吗?为什么你们还要帮着它做坏事呢?”
它们又嘎嘎地笑起来,声音却像极了哭。
“我们不甘心只有我们被吃掉,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还活着,我们却只能做这荒原上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我们不甘心啊!”
骷髅们的声音渐渐变大,尖锐刺耳,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疯狂。
“它就要来了,它就要来了。”骷髅们愉悦地说。
“你也要死了,你就要死了。”它们开始在空中旋转起来,绿光荧荧。
雾浓了。
远远地,我听见有东西在地面飞快的游走,发出巨大而低沉的声音。
妖气,更强了。
我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指,衣服上的血污在慢慢失去颜色。
突然,鸡叫了。
鸡叫三声。
天空微微泛起淡白。
妖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半路上,那些骷髅也转瞬间失去影踪。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过一会儿,太阳会红着脸跳出山头,鸟儿会开始歌唱,露珠明亮,空气芬芳。
一切都会美好得有如一场梦。
如果我告诉你,梦也有假的,你会相信吗?
(六)
我又在这四周转了转,本想找着妖怪的巢穴,无奈阵阵睡意袭人,只得就地找了棵树杈蜷着身子躺下。
傍晚时醒来,先长长伸一个懒腰,慢慢睁开眼。
暮色如一片云彩,落到远方的山峰上,又慢慢扩大开来。
不多时,天空尽成苍黄,再渐渐转暗,最后转为浓墨,星子开始亮起来。
我又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呵欠,直起身来,从树干上往下看。
树底下的泥土中,一寸寸,缓缓渗出游丝般的淡青色妖气。
腥臭的气味也扑鼻而来。
看来是只尚未修炼成形的低级妖魔。
我不觉松口气,滑下树,隐藏了自己气息,小心翼翼地寻找起妖怪来。
翻过了两个小山坡,眼前突然出现一丛黯淡的篝火,火焰轻微缓慢地燃烧着,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样子。
奇怪,这里为什么如此突兀地出现这么一丛篝火?
我沉吟着蹲下身,随手拾起一根小树枝,拨了拨篝火。
那火光略微明亮了些,小树枝上也窜出了火舌,开始燃烧起来。
淡淡的香味钻入了鼻子。
那香味,仿佛甜蜜,又仿佛惆怅。
隔着火光,我又好像看见了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小男孩的眼神,清澈明亮。
那便是一切的开始了。
我黯然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以致完全没有注意到,
地上不知何时,静悄悄地多出了个人影。
“哈,妖怪,可让我逮着你了吧。”
一个得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把剑也飞快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被惊破回忆的我慢慢站起来。
“不要动。”他喝道,小心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来。
夜色下是一张清秀好看的少年的脸,眼睛明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一般,脸上却又带着点微微的孩子气,十分讨人喜爱。
此刻,他正疑惑地瞪了眼看着我。“你就是当地人们口中所说的妖怪?”
“当然不是。”我断然否决。
“那夜深人静的,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他仍旧怀疑地问道。
我轻轻一笑,正待解释,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刹那间飞沙走石,烟雾滚滚,一条巨大的血红蜈蚣从那少年背后破土而出,十几余丈长的身子在空中左右摇动,眼看就要向他直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势夺过架在脖子上的宝剑,直直朝那蜈蚣掷了过去。
嗖地一道白光,那剑径直没入蜈蚣腹部。
我趁机推了那已经呆住的少年一把,喝道:“还不快走!”
那少年仍然一脸怔愕,显然是尚未反应过来。
此时那吃痛的蜈蚣眼睛陡然暴涨,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它恶狠狠地盯着我,高高扬起了尾巴,又重又快地打落下来。
我拉了那少年一起跳开。
“轰。”沙石溅起十丈高,烟尘弥漫。
“你怎么还不走!”我松开那少年的手,着急地喝道。
他总算反应过来,却朝我瞪起眼睛,“不行,你是女人,你先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跨脚向前,左手将我挡在身后,宛如护子的老母鸡般,右手同时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黄色的——
黄色的符咒?
我不禁把眼睛瞪得圆圆的。
没错,就是一张符咒,上面还歪七竖八地写满了奇怪的文字,一看就知道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那少年却郑重其事地夹在指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飞快朝那蜈蚣掷了过去。
“啪。”那黄色的纸张粘在了蜈蚣的身上。
“你看,它马上就要烟消云散了。”那少年回过头,宽慰我道。他的脸上满是大滴大滴汗水,一只手又不自觉地将我往他背后推了推,然后他对着那蜈蚣哈哈大笑起来:“妖怪,你今天死定了。”
我不觉一笑,真是个有趣的凡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蜈蚣被他笑得发了一下呆,突然就伸出爪子,将那黄纸从身上撕下来,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吞掉。
这会儿轮到那少年发呆了。
那蜈蚣却不给他发呆的机会,张开了血盆大口闪电般地俯冲下来。
我眼明手快地拔出了小黑。
它快,我比它更快!
比夜色还重的黑色悄然滑过,流水般无声无息。
“砰!”那蜈蚣的身子重重坠地,断为两截。
我不动声色地收刀入鞘。一切只在转眼间完成。
那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愕然道:“这,这,这怎么回事?喂,你刚才可有看清楚?”
我假装无辜地睁大眼睛:“莫不是你刚才那道符咒在它肚中发挥了法力么?”
他呆了一呆,脸上渐渐现出欢喜之色来。“对了,一定就是这样子的,我就说我真金白银求来的符咒怎么可能这么不顶用。”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得意地瞟,这一瞟却惊得他跳起来。
“喂喂,你快来看,那妖怪的头怎么不见了!”
我听得他的叫唤,也不觉吓了一跳,赶紧跑近了一看。
果然,那蜈蚣的后半段身子犹自在汩汩冒血,前半段身子却无影无踪。
八成是遁地而逃。
我心中暗想,抬头叮嘱那少年道:“这附近有座寺庙,你去那里找几个和尚带着法器和香灰过来。”
“好。”他急急地答应道,脸色也有些苍白,转身飞快就走。
看来他果然还是被吓到了,虽然刚才还在不住逞强。
我微微一笑,开始屏息静气,寻找起周围微弱的气息。
那妖怪尸首上的血仍旧在汩汩不停地往外流,它底下的泥土,仿佛婴儿们张开一张张小嘴,贪婪地吸收着。
这里,恐怕不出多久,又会产生新的妖怪吧。
妖怪是生生不息的,
我又是一笑,抬起眼睛,向周围仔细看了一看,那些妖气正在渐渐变得透明。
这时我却发现了血滴。
一滴一滴,长长地延伸在那少年走过的路上。
那些血滴尚未干涸,温温热热。
但我分明记得那少年并未受伤。
那这血又是从何处而来?
一滴冷汗从我额角涔涔而落。
我太大意了。
那少年,若不是施了掉包计的妖怪,恐怕就是被妖怪附上了身!
(七)
我当机立断,循着那血迹迅速追去。
那血迹却是直直通向寺庙,一进门便消失不见。
寺庙内一片静寂,僧人们轻微的呼吸悠长而均匀,偶尔一片枯黄的树叶慢慢地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一声,叶片碎出几道裂痕。
四更了,天空是极深极深的蓝,地上的泥土润润的,若有若无的水气缓缓上升,渐渐地,形成了一片薄薄的雾。
雾很薄,却让所有东西都变得不分明了。
我握紧小黑,屏住气息,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走着。
突然传来了哭声。
女子的哭声。
低低地,悲切而惊慌。
“谁?”我警觉地望去。
那哭泣声顿时硬生生止住。
“谁在那里?”我一边问一边又向前走了两三步。
这时薄雾突然竟数散去,寺庙内一片月光清明。
而在这片清明月光下,我前方的不远处,大殿前的石阶上,居然坐着一个绝色的女子!
这女子的眼睛,却是已经哭得肿起来。
她此刻正害怕地看着我,畏缩起身子。
“你,也是妖怪吗?”
我不回答,冷静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浑身上下毫无妖气,分明一凡间女子,八成是被妖怪掳来这里。
我微笑起来,朝着她伸出手:“放心,我不是坏人。”
那女子犹豫着,慢慢把手递给我。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了凉意。
针刺般的凉意,从背上传来。
我飞快转身,一记凌厉手刀就要劈下去。
这时却正正对上那山中少年瞳孔涣散的双眼。
他果然是被附身了。
我心念急转,变刀为掌,直击天灵盖,又往后用力一拉,厉喝道:“出!”
少年踉跄后退,一股白烟从他前面逸出。
那条蜈蚣精顿时现形。
它在地上打了几滚,半段身子犹自污血直流,却就势裹上那女子身体,顷刻间又消失。
女子目光陡然呆滞,她的手指化为利爪,向我扑了上来。
我侧身一闪,
她扑了个空,却并不转身再攻击,竟直直向那少年而去,那少年尚未恢复神智,竟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闪避。
“不好,中计了。”
我暗叫道,来不及多想,纵身挡在了他的面前。
“啪。“衣帛碎裂声。
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痛到我几乎背过气去。
那妖怪一击得手,举了爪又要落下来。
一瞬间我终于想起了那个人的那滴眼泪。
可惜,已经太迟了吗?
就在此时,鸡叫了。
一声,一声,又一声。
这是我一生当中听到的最为好听的鸡叫。
那女子顷刻消失
我长长舒口气,脚一软,重重倒下去。
已经清醒了的少年飞快地扶住我。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少年吓了一跳,伸出手来试我的鼻息,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这一笑却又牵扯到伤口,痛得我马上咧牙嗤嘴。
“呀,你流了好多血。”他惊叫起来,伸出双手揽住我:“走走走,这里离皇宫不远,我马上为你找最好的御医来。“
“不用了,一点小伤。”我笑道,正待推开他,却听见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对,是两声,三声,四声,五——声,五声,足足五声。
“你你你,小白你你你,居然背着我红杏出墙!”
这把声音,不是那唐三藏是谁?
我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却看见三藏脸上挤到一堆的鼻子眼睛,看见八戒,沙僧,小白龙三个紧紧抱再一起,口中不住喃喃道:“这次我们也没看到,每次我们都没看到。”还看见似笑非笑,杀气腾腾的悟空。
等等,杀气腾腾?
有谁招惹他了吗?
这时僧房内又突然哗啦啦地冒出一片僧人,为首的大和尚厉喝道:“哇呀呀,尔等何人,竟敢打扰佛门清净之地!”
我不觉抿嘴笑起来,这清晨的寺庙,像个鸡鸭猪肉市场般的热闹起来了。
(八)
“那个,我先解,解释一下。”看着似笑非笑的悟空,我居然无端端紧张起来。
那少年却焦躁了,他一手拉了我就要走,“不行,你得跟我进宫去,让御医为你治伤。”
“喂,这位小兄弟,我跟你很熟吗?”我忙不迭地打开他的手,又心虚地瞄了眼悟空。
完了,那猴子笑得越发诡异,我开始觉得背上发毛。
“我叫刹那。”少年微微愠怒,“我是这天竺国的皇子,你们都得尊我殿下。”
“是,是,殿下,你快回去吧,我就不劳你费心了。”我点头哈腰,只觉得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快要将我烧出两个洞。
“不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带你回去疗伤。”刹那强硬起来,伸出手又想来拉我。
这时我肩膀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让我不由自主向前踉跄几步,被悟空一把接住。
“疗伤?”悟空懒洋洋地嘲笑道,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一拍。
伤口消失了,连衣服都完好如初。
刹那被吓了一大跳,他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九)
“打你个小人头,打你个不守妇道,打你个红杏出墙。”
三藏很落魄地一个人蹲在墙脚打小人。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悟空,悟空耸耸肩,也微微笑起来。
冬日的太阳特别高,白白的一小点,淡淡的暖。
八戒坐在长凳上,一边温和地回答着僧人们的问话,一边轻轻地抚顺小白龙的毛。
而沙僧,正在给刹那讲着西行路上的种种奇闻异事,刹那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倒抽冷气道:“嗬,真的吗真的吗?那妖怪真的有九个头四个身吗?那妖怪真的能喷火能驶水么?
久别重逢,没有预想中的欢呼,也没有拥抱,一切水到渠成般自然,就好像小孩子出去玩了一天后回家吃饭,再自然不过。
我也愉快地笑了起来,这种感觉,最最让人安心,最最让人喜欢。
这时一直被大家漠视了许久的三藏陡然跳了起来,猛地一拍脑门,眼睛开始闪闪发光。
“对了,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为什么我没早点想到呢?”他咋呼着,又开心地笑起来,大叫道:“我亲亲的好徒弟们啊,快给我找把铲子来。”
“要铲子干嘛?”我好奇地插了句嘴。
三藏早把刚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他满脸快活道:“这里不是叫布金禅院吗?佛家经典上曾说,布金禅院乃是以金为砖,布满园地的呀!徒儿们,今儿我们可要发达啦~”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就用手去搬动那地上的青石板块,旁边的和尚见了,不觉哈哈大小起来,且笑且道:“这位高僧,我们在这里修行几十年了,别说金砖,就连一丝儿金粉都未见——”
他正说着,地上突然一声响动,那被三藏死命搬动的青石板块竟径直往右边缓缓滑去,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里面一片漆黑,阵阵冷风阴阴地刮了出来,瘆起人一身的鸡皮疙瘩。
“啊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藏宝洞?”三藏激动地大呼起来,他正要迫不及待地往下跳,八戒慢悠悠地说道:“像这样的洞穴,里面一定是机关重重,白骨森森的。”
三藏一个踉跄,险险站住。他眼睛咕噜噜一转,对着悟空道:“好徒儿,你先下去。”
悟空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呵欠,“我又不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干嘛要下去?”
三藏扭着身子,“空空。”
……
“果然还是这招最有效。”三藏挠着头,嘻嘻笑起来。
(十)
阴暗潮湿的洞穴,污血死尸的气息。
风很阴很冷。
“悟空,你干嘛将我也一起拎下来?”我跟在悟空背后,埋怨着。
黑暗中看不清他面庞,只听得他懒懒道:“佛祖不是叫你来看守我吗?我若出了事谁来负责?”
“你都会出事?”我从鼻子里鄙夷地哼了一声。
悟空笑了一下,他说:“你若不——”
这时三藏的声音远远地从后面传过来,“金子,是我的:银子,是我的:所有的,都是我的。”
“那美女呢?”悟空故意提高声调,捉弄他。
“我的我的,当然是我的。”后面传来三藏猴急的声音。
我汗颜,拍拍悟空肩道:“悟空,我们以后装作不认识他。”
“好,我听你的。”悟空懒洋洋的声音夹杂着笑意,却让我的脸陡然热了起来。
幸好,这洞穴很暗,很暗。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希望这个洞穴永远没有出口,我们就可以永远不用去面对那些以后将要发生的事。
就这样子,两个人,一直一直走下去,牵着手。
然而这时我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低低的,轻微的,压抑着的抽泣。
我想起了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子。
“是你么?”我轻声问道。
悟空手指一弹,一团火焰漂浮在空中,洞穴骤然光亮起来。
在火光下,我看见了她,果然是她,那个被蜈蚣精掳走的女子,她对着我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惊惧地看着我们,半是绝望半是希望地问:“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而在她旁边,那条只余了半截身子的蜈蚣精僵硬地伏在地上,双眼突出,显然已气绝多时。
我下意识地摸摸小黑。
不断,有什么不能断呢?
我弯下腰,对着那女子温柔地笑起来:“是的,我们是来救你的。”
“来,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出去。”
那女子紧紧抓了我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
我一手扶了她,一手抓住悟空,心中却开始茫茫然。
我是她的救命稻草,那谁又是我的救命稻草?
当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当黑暗被打破的那一瞬间,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那女子,而是我的未来!
不可预期的未来,始终无法避免无法逃开的未来。
我到底是莫离,还是小白?
本想一直抓紧他的手,在这黑暗里长长久久走下去。
可是,即使是这世间最长的路,也还是会有尽头。
该来的,始终要来。
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我低下头,一滴眼泪迅速滑过,落在地上。
吧嗒。
空中悬浮的火焰已不知在何时熄灭。
我们在黑暗中,慢慢地,深深浅浅地走着,渐渐看到了出口处的光亮。
(十一)
“皇姐?”
那女子才一冒出头,刹那就惊讶地站了起来,“皇姐,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子看见他,像看见救星般扑了过去,
“皇弟。“她这样唤了一声,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不停地往下流。
“敢情她是你姐姐啊,那不就是天竺国的公主了吗?”我拍着刹那的肩膀,大大咧咧道。
刹那一瞪眼,“都说几次了,你们要称呼我殿下。”
“是,是,殿下。”我嘻嘻笑道,这个少年扳起脸来的样子真是特别有趣,
“咳咳。”三藏在旁边清了清喉咙,整了整衣冠,“仪态万千”地走了过来。
“公主受惊了。”他彬彬有礼地合掌做了个揖。
公主抬起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眼睫毛还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受惊的小鹿,她回做了一个揖:“高僧不必多礼,叫我刹夏便是。”
“刹夏,多好听多动人多美丽的名字啊,让我想起了山间的小溪,小溪旁边的小鹿,小鹿脚下的小草,小草旁边的,嗯,嗯,小溪。”三藏居然雅兴大发。
公主不好意思地轻轻笑起来。
她的脸先前已哭得通红通红,现在笑起来,当真比春风中的桃花还要娇艳。
咕嘟。
……
我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块手绢。“三藏,擦擦口水。”
如梦初醒的三藏恼羞成怒地推了我一把。“死小白,给我闪一边去。”
我笑嘻嘻地正待走开,刹那却忽然跳到了我的面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道:“哈哈,原来你叫小白。”
“是的,殿下。”我又笑嘻嘻地向他做了个揖,
他快活地笑起来,“我要带你进宫,做我的丫鬟。”
(十二)
“对了,皇弟,你不是与舅父在南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公主刹夏柔声道。
刹那耸耸肩,“还不是听说这里的妖怪猖狂,吃了很多人,所以我就寻思着来为百姓们除掉这个祸害。”
刹夏温柔地笑起来,“真不愧是我勇敢的弟弟,明天和皇姐一起回京吧,我突然失踪,父皇一定很着急,明天他若见到我们两个,想必高兴得很呢、”
“嗯。”刹那点点头,又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对着旁边的僧人道:“你们把房间准备好了没有?我要去睡了,今天好累。”
“好了,好了。”那僧人殷勤点头带路。
刹那站起身,掸掸衣衫,“小白,过来侍奉本殿下。”
“嘿,我什么时候答应当你丫鬟了?”我瞪他一眼。
刹那不悦地鼓圆眼睛,“我是皇子,这里我说了算。”
“再说,我又不是让你白当丫鬟,黄金,白银,珍珠,翡翠,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真的?”我的眼睛开始发光。
“小白,擦擦口水。”三藏忙不迭地递过来一块手绢。
我狠狠剜他一眼,这家伙,看不出报复心还贼强呢、
嗯?怎么又有杀气?
悟空慢条斯理地发话了,“小白,你在路上没遇到什么妖怪吧?”
我冒了颗冷汗,小心翼翼地拉开与刹那的距离,又蹦到悟空身边,一脸谄媚地笑道:“有啊,碰见了蜘蛛精,还碰见了大鹏——”
“对了。”我猛地一拍脑门,“悟空,你等一下。”
我把手指放在嘴唇间。
长三声,短三声。
口哨声响遏行云。
“小白你这是在干什么?”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沙僧好奇地问。
“有只妖怪想见悟空,叫我见到你们时联系他呢。”我答道。
不一会儿,大鹏已自天边飞来,在空中慢慢盘旋着落下,化为人形。
“你就是孙悟空?“他脸色一反常态地凝重。
悟空瞟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对着我漫不经心道:“小白,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大一只乌鸦?”
“悟空!”我赶紧去捂他的嘴巴,又对大鹏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不知道你不是乌鸦。”
“没什么。”大鹏平静道。他今天好似转了性子,不但不生气,还很冷静地、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悟空一番。
“小白。”他转过头来,对着我说,“我有话想私下告诉你,你过来一下好吗?”
我惊讶于大鹏今天的反常态度,愕然点了点头,跟着他,慢慢走出了寺庙,走进了树林之中。
感觉到,悟空的眼睛,在背后,灼灼注视着。
( 十三 )
高高的树木笔直指向天空,似乎要将天空刺穿。
淡淡的星光落下。
大鹏在我前面,走着走着,他的身体渐渐矮下去,最后化为一只黑色而巨大的鸟。
“大鹏?”我微微疑惑。
它长长吐出一口气,“小白,你还没发现么?我已经妖力尽失了。”
“啊?什么?妖力尽失?”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因为我把妖力全给了一个人。”
“而且,不仅仅是我,九方十地的妖魔都把妖力给了他。”
我不觉肃然起敬,“是谁这么了不起,居然让你们心甘情愿把妖力都给他?”
大鹏并不回答我的话,他默默看着远方,慢慢道,“我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佛有了杀意。”
我忍不住丁伶伶一个寒颤。
“佛有了杀意?”
“是的,佛有了杀意。”
“当佛有了杀意时,他就不再是佛。”
“那是什么?”
“是魔。”
“那你们魔界中人岂非很高兴?”
“错。我们是形魔,而他却是心魔。心魔一旦强大到无可匹敌,这天地便会被尽数毁去。”
“六千年前魔帝诞生,血池汪洋血莲开,九天十地,诸魔来朝,这诸魔便是心魔。”
“那时你可有去参拜?”我问他。
“我去了,又没去。”
“什么意思?”
“彼时我正在睡觉,我的心魔用了我的身体,去参加这场大典。”
“你也有心魔?”
“何止是我,这世间万物,无一不有心魔。”
我微微垂下眼睑,声音变得有点嘶哑。
“说了这么半天,其实你是想告诉我,这魔帝就是佛祖吧。”
大鹏抬起眼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像并不吃惊。”
我苦涩地笑起来。
当我想起了那个人的那滴眼泪时,我就想起了所有的一切。
想起了那张妖异的面具,是我一笔,一笔在他脸上描出。
那时月色正好,那时他正年少。
避开大鹏探询的目光,我问他,“那你们到底把妖力给了谁?”
大鹏慢慢道,“那个人,他说,他是孙悟空。”
“他还说,明年三月三,灵鹫山上,他将与佛祖斗法。”
(十三)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又是一惊。
大鹏微微笑了一笑,“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孙悟空。”
“啊啊啊啊。”我头痛地抱着脑袋叫起来,“什么又是又不是的,大鹏,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头都快乱成一堆浆糊了!”
大鹏轻轻扬起了嘴角,他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敬畏。
“刚才我见着了孙悟空,我才知道,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是不会要也不屑要别人的妖力的。”
“他自己,就已经是我们无法逾越的高峰了。”
“这样子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么,假冒悟空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那个人,”大鹏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他豪爽地笑了几声,“那个人,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可是当他说话时,你会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不自觉地想要靠近他,亲近他,愿意为他效力。”
“可是他骗了你们啊。”我又问。
“不,他没有骗我们。”大鹏摇摇头,“明年三月初三,他必会与佛一战,以我们魔界诸魔之力!”
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我就要走了,看不到这一战了。”
“小白,我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们,这天地不久之后必有一场大的浩劫,你一个小妖怪,就不要陪他们去取什么西经了,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走,你要去哪里?”我下意识地问他。
大鹏抬起头,看着夜空,脸上慢慢有了孩童般的笑意。
“小白,你看到天空中最远最亮的那颗星了吗?”
“嗯。”我点点头,静静等他说下去。
“那颗星,据说是天界最高的地方。”
“我才出生的时候,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这颗星,我很多次很多次想要飞上去,可都被天界的神仙打了下来。”
“那时我一直在想,只要我法力再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我就可以不惧那些天兵天将的阻拦,飞到这颗星的上面去。”
“就这样过了几百年几千年,我都已经成为妖王,法力高强得许多神仙都奈何不了我,尽管这样子,我还是没能飞到这颗星的上面去。”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缺乏的,不是法力,而是决心。”
“而现在,我虽然没了法力,却有了决心。”
大鹏哈哈笑起来,他的整张脸终于又变得神采飞扬,“老子要走了!小白。”
“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在那颗星上见面的!”
说完他拍了拍巨大而森黑的羽翼,慢慢飞了起来。
彼时气流涌动,星光灿烂。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消失在高而远的夜空中。
转身,慢慢往回走。
树林里很安静,风在沙沙的吹。
一片叶子落到了脚边。
我顿了一下,黑暗中树木森森,鬼影幢幢。缓缓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来、
(十四)
“小白,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面容疲倦,却对着我露齿而笑。
我却不笑,直直看着他。
“你在偷听我们谈话?荧。”
他笑着摇摇头,“小白,我只是来找你借一样东西,刚巧碰上你们谈话而已。”
我仍然直直地看着他,“那么,荧,刚才大鹏所说的那个人可是你?”
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依旧只是微微地笑着。
我叹口气。
“悟空要是知道你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很生气。”
荧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黯然。
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微微弯下腰,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嘴里一直在低低说着什么,可是我听不清楚。
一瞬间他看起来是那样地悲伤和疲倦。
我静静地站着,把身子挺得笔直,好似一杆标枪,支撑着他所有的重量。
风还在沙沙地吹。
这时我的心突然尖锐地疼痛了一下,好像什么东西飞快地进去了又出来。
我微微诧异地低下头,看见了一根银针。
一根细细长长的银针,在夜色下闪着冷冷的光。
一端在荧的手中,而另一端则沾满了殷红的血。
心底血。
这世间不管有多少个种族,有多少种颜色的血,只要他们有心,他们的心底血都是相同的红色,殷红殷红的仿佛相思的红色。
“荧?”我惊讶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
荧轻轻地推开了我。
“小白。”他笑起来,有点温和又有点悲伤。
“其实以前我曾经想过要杀掉你的。”
“荧?”我心中一震。
“以前,我从来没有担心过悟空,因为我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够打败他。”
“以前,我们几乎很少见面,可是那一天,当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叫我来保护你时,我就知道他有了弱点。”
“而且是致命的弱点。”
我不敢置信地听着,心里微微的疼痛与惊慌。
笑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孩子气,对我那么好的荧居然想要杀掉我?
我垂着头,声音低得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所以,为了悟空,你就想要杀我?”
“嗯。”荧坦然地点了点头,“我不想有一天他会因为你而受到伤害。
我沉默了。
荧也不说话。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半晌,荧微微一笑。
“小白,你现在不说话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我摇摇头,“那你以前为什么一直没有杀我呢?你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的。”
荧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慢慢道:“那是因为,跟以前比起来,我发现我更喜欢现在的悟空。”
“以前的悟空是什么样子的呢?”我问他。
荧轻轻地笑了起来。
“怎么说呢?”
“以前,很多人都说我是悟空的影子。”
“其实,那时候的悟空,是个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的人。”
荧收起了笑容,他的脸色变得严肃。
“小白,我得走了。可是,你要记住,今晚在这林子里所有发生的事,包括大鹏,包括我,你都不可以告诉悟空。”
“我们都不想悟空死,不是吗?”
他这样说着,身体慢慢隐入了黑暗中。
在他完全被黑暗吞没前,我看见他露齿一笑。
“小白,以后你和悟空一定会幸福。”
他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林子里风在一阵一阵地吹。
“荧,再见。”我轻轻地转过身。
慢慢地,走回了寺庙。
一片安静。
大家都已入睡了吧。
我这样想着,心里微微失落。
突然,我看到斜上方晃晃悠悠地落下了一些细细的、一丝一丝的、泛着柔和金色的东西。
“哪来的猴毛!”凭借着五指山下五百年间磨砺出来的眼力,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顺着飘落猴毛的方向抬起头,高高屋檐上,满天星光下,那人正坐在大梁上看着我,笑容懒散,眼睛明亮。
望着他仿佛什么都无所谓的笑脸,我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了。
“悟空,这么晚还不睡觉?”我一个纵身,轻轻掠上屋脊,坐在他身边。
悟空笑起来,“这里,”他用手按了按胸口,“刚才不知为什么痛了一下。”
我微微一惊,差点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悟空。
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悟空,我知道荧为什么会那样说,我知道他想要去干什么,可是,悟空,我不会告诉你,哪怕你会因此而恨我。你只要活下去就好了,永永远远地活下去就好了。
我不想让你死。
“小白,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悟空偏过头看着我。
“嗯?”我看他一眼,慢慢地、镇静地摇了摇头。
悟空淡淡地笑了,他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小白,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想起你那失去的五千年了?”
我惊讶地看向他,悟空的表情是那么的温柔,甚至还带了几分怜惜,我的鼻子轻轻一酸。
“嗯,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原来我真的是莫离,那个心里藏了他一滴泪的莫离。”
“可是,悟空,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
悟空轻轻揽过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不,你不是莫离,你是小白。”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温和。
“你是在天庭上偷偷笑的小白,你是趁我睡觉时拔我猴毛做棉袄的小白,你是动不动就喜欢哭的小白,你是在五指山下陪了我五百年的小白。”
“哦,对了,你还是喜欢把人揍成熊猫眼的小白。”
我抹着眼泪笑起来。
“看吧,看吧。”悟空啧啧道,“瞧你这又哭又笑的样子,真是有够丑的,将来一定嫁不出去。”
“你——”我气结,本来一肚子的悲伤立马烟消云散,“我不理你了,我要去睡觉了。”
悟空愉快地笑起来,我愤愤不平地瞪着他,瞪着瞪着,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悟空。”
“嗯?”
“我真的是小白?”
“嗯,你真的是小白,不是莫离,莫离已经死了。”
“可是,为什么我还会记得他,为什么看见他我还会觉得心痛?”
悟空沉默了。
很久很久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说。
“小白,以后,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看见悟空的表情,可是,我想,这时候的悟空,一定是极温柔极温柔的。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佛。
我梦见他笑起来,又孤单又寂寞。
“我回来了。”他说,“可是你呢,你在哪里?莫离。”
(十五)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一行人就向皇宫出发了。
三藏与刹夏公主走在前面,八戒和沙僧在后面牵着小白龙,
我本想如往常那般钻进悟空耳朵里,舒舒服服躺着,可是刹那却老是在旁边又叫又跳,非要我走在他后面,好尽到什么做丫头的本分,我本不想理睬他,可恨这小小少年精力旺盛得吓人,逼得我最后不得不乖乖地跟在了他和悟空的后面。
刹那赞赏地夸我道,“小白,你很有做丫鬟的天分。”
我额头开始冒黑线。
哪知悟空又不知死活地接过话头,“嗯,那都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
……
左勾拳,右勾拳,抓住他俩的头用力一碰。
刹那揉着脑袋,“我想我看见星星了。”
“那还不赶快许愿。”悟空也揉着脑袋。
走着走着,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不知不觉间变得繁华而热闹。
刹夏回过头盈盈一笑,“我们就快到皇宫了。”
这时八戒和沙僧两人在后面不知嘀咕什么,一边嘀咕一边偷偷地发笑。
“你们在说什么啊?”刹夏好奇地问他们。
八戒和沙僧笑得越发鬼祟,八戒还未开口忍不住又是一阵闷笑。
“没看见公主在问你们吗?”三藏赶紧讨好公主。
八戒一边忍住笑意一边道:“这个天竺国,师父你一定喜欢。”
刹夏看了看八戒,又看了看三藏,兴致勃勃地问:“为什么呢?”
八戒笑道:“刚才这一路,我和沙师弟一共看见了七个小女孩,二十二个妙龄女子,十四个中年妇人,九个老太婆,还有六个老头子,一个小男孩,以及三条小狗。”
“那三条小狗都是母的。”沙僧补充道。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三藏喜欢天竺国有什么关系呢?”刹夏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
悟空笑嘻嘻道:“怎么会没关系呢,想当年,是谁在五指山下说,‘猴子倒也罢了,你居然还是只公的’,三藏啊,他特别喜欢阴盛阳——”
“咳咳咳咳。”三藏大声地咳嗽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刹那却听明白了,他气鼓鼓道:“胡说,我们天竺国才不是什么阴盛阳衰的地方呢!”
刹夏也终于反应过来,她微红了脸柔柔道:“刹那说得对,我们天竺国可不是女儿国。”
“不过,”她皱起秀气好看的眉毛,“今天路上的男子真的很少,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时对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满身酒气的老头子,一把银白色的胡须长长地垂到胸前。
他脚步不稳地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几眼,忽然咧嘴一笑。
“这位姑娘,你红鸾星动,最近必犯桃花,”
“啊?什么?我会犯桃花?”我下巴顿时掉到地上。
嗤,三藏从鼻子里发出鄙夷的一声,“这桃花,要犯也该是我犯吧,怎么说也轮不到小白头上,你这位老人家,还真是会信口雌黄。”
老头子也不生气,抬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唐僧。
“你是天空中的一颗星。”他断定道。
三藏微微得意地昂起脑袋。
“嗯,这回倒说对了。”
“而且是天空的最亮的一颗星。”那老头子接着说。
三藏的脑袋扬得越发的高,“不错,你还算有点眼光。”
“你是扫把星。”那老头子终于得出了结论。
……
(十六)
“嗬,你们看你们看,那里怎么那么多人?”走在前面的三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难不成,是他们知道了我要到来,为了一瞻我的风采,特地在此守侯?”他开始兴奋地幻想起来,两只手飞快地拭擦着光亮的秃头。
前面一座高大宏伟的洁白大理石建筑下,的确是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这人潮汹涌地流动着,疯狂地叫嚣着,无数只手臂在空中纷乱地挥舞。
“你看,你看,他们在向我挥手致意呢。”三藏快活得意地也向他们挥起手来。
“可是,师傅,你看仔细点,他们是屁股对着我们的。”八戒小小声地说。
沉默。
三藏转头对着刹夏笑道:“这是贵国的一种礼节吧,嗯,用背面迎接客人。”
“悟空, 你眼睛好,你看看那里是怎么回事?”我对悟空道。
悟空懒洋洋道,“能有什么事呢?有人在绣球招亲而已。”
“什么?”刹夏惊叫起来,“但那里可是——”
“是宫殿吧。”悟空看她一眼,嘴角轻扬。
刹夏点点头,眉毛紧紧地皱起来,“可是,怎么会有人在那里绣球招亲呢,天竺国明明就我一位公主。”
悟空脸上浮起捉摸不透的微笑,“是吗?我还以为你有个双胞胎姐妹呢。”
刹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悟空抬抬下巴,“那里,宫殿之上,有一个凤冠华服的女子。”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刹夏瞳孔陡然放大。
“我想现在你需要蒙上面纱了。”悟空淡淡道。
(十七)
待刹夏蒙上面纱后,我们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去。
刹那走在他惶惶不安的姐姐旁,不住安慰道:“姐姐,我知道你是真的,你不用担心,再说,还有这群奇怪的人帮助我们呢。”
奇怪的人?我不悦地瞪他一眼。这时,眼角却瞥到一个石头大小的东西飞快朝我袭来。
红色,圆状,挟风破雷之势!
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一挡。
那东西铛的反弹回去,直直落在三藏头上。
“哎哟!”三藏一声痛呼,那东西又弹了回来,落在了八戒手中。
定睛一看,三藏头上已经起了一个鸽蛋大小的红包,他飞快掏出镜子照了一照后,怒冲冲地向我走过来。
我慌忙躲到悟空背后。
三藏边挽袖子边气急败坏道:“你别以为有悟空在我就不敢打你,你娘没教过你东西不可以乱扔的吗?”
“我没有娘。”我从悟空背后探出小半个脑袋,怯生生道。
“那我现在来教你,东西乱扔是不对的,砸到人怎么办,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人,砸到花花草草怎么办?你这么大个人,到底有没有动脑筋啊?”三藏气犹未消。
我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是的,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娘~~~~”我故意拖长声音道。
周围嘻嘻哈哈笑倒了一片。
三藏瞪起眼,又待发作,这时他的注意力却被八戒手中的东西吸引过去了。
“等等,八戒,你手中的那个东西,天哪,我的神呀,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绣球!”
他忙不迭地从八戒手中抢过来,仔仔细细端详着。
这时人群却骚动起来,有人尖叫道:“快看快看,是那个和尚接到了。”
“乱说,明明是八戒。”我嘀咕道。
三藏犹豫地看着八戒,把手中的绣球慢慢地递了过去。
咦,难道是我看错了?
我揉揉眼睛,以三藏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将到手的肥肉拱手让人?
三藏慢慢道:“师徒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师傅。”八戒有点感动。
“可是八戒,”三藏突然又将手缩了回去,带着哭腔道,“为师的没有衣服穿啊!“
众人额上冒出黑线。
(十八)
侍卫恭敬地护送我们去了驿馆,沐浴净身后,换上宫中送来的华服。
刹那先行入了宫。
下午,我们被宣进宫。
刹夏低垂着头,小心地跟在了悟空的后面。
高高的宝座上,国王微笑着俯视我们,一个美丽的少女斜斜地靠在他的旁边,脸上满是顽皮的笑意。
她长得果然和刹夏一模一样!
这少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藏手中的绣球,不满地嚷嚷起来:“不对,我明明是把绣球扔给她的。”
“夏儿,那可是位姑娘啊。”国王宠溺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父皇啊,”那少女不依不饶地扭动着身体,“夏儿就要她嘛。”
我的腿不住打闪,心里浮现出那老头说的话。
——姑娘,你最近必犯桃花。
“夏儿,不要胡闹。”国王的语气中微微带了责备。
那少女委屈地撇着嘴,“父皇,夏儿哪有胡闹,夏儿不过是看她长得可爱,想要她当我的丫鬟嘛。”
“去去去,一边去,小白可是我的丫鬟。”一个声音突然在大殿背后响起,刹那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他已换上一身明黄衣衫,头发显然是洗过,松松地扎了起来,整个人愈发显得干净清秀。
“哈哈哈。”国王大笑起来,他看着我,“这位姑娘,你也算是和我们皇室有缘,怎么样?可愿意进宫?”
我正想一口回绝,可是却发现那少女正在狐疑地打量着蒙着面纱的刹夏。
“我愿意,我愿意。“我立刻大声回答道,成功地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哈哈哈。“国王又是一阵大笑,看向三藏,”那么,这位大唐高僧,可愿意为了小女还俗?”
“愿意,愿意。”三藏忙不迭地点头。
那国王兴致勃勃地看着三藏头上那个鸽蛋大小的包,转头对着身边的人说,“看吧,真不愧是大唐的高僧,你瞧人家额头上的戒疤多大啊!”
(十九)
三藏他们回了驿馆,我一个人留在宫中。
那假公主挽起我的手。巧笑倩兮,“走,小白,我带你四处看看。”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刹那不住嚷嚷。
“那儿,”国王唤住他,“你离开几个月,你母后很思念你,走,跟我一起去后宫看她。”
“啊?晚点不行吗?”刹那恳求道。
国王微微皱起眉。
“好吧,知道了。”刹那挠挠头,一脸不情愿。
我向他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
——放心吧,这里我能应付。
和那假公主一路走到了池水旁。
碧绿的一池春水,缎子般柔滑,金鱼在粉红睡莲下摆动艳丽红尾,忽隐忽现。
那假公主却不看池水,只是看着我,突然吃吃笑起来。
“小白,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嗯?”我迷惑地看着她,“公主,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嗔道,“岂只见过,你还曾将我紧紧抱在怀中呢。”
“啊?!”我的脸立马滚烫滚烫。
“哈哈哈。”那假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小白,你的脸好红哦。”
“哈哈哈哈。”她笑得不住拍腿,又抱住肚子,“哎哟,笑死我了,小白,你真可爱。”
我将手背贴在发热的脸颊上,闷闷道,“公主,有些玩笑是不可以乱开的。”
“谁开玩笑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伸出食指和中指,两只手在头上比了比。
“想起来了吗?我是那只兔子呀,月宫里那只无敌可爱的小玉兔啊。”
“哦!”我恍然大悟,“原来你又偷偷溜出来了呀。”
“才不是呢。”小玉兔争辩道,“我是来帮素娥姐姐解开诅咒的。”
“素娥姐姐?诅咒?”我疑惑地看向她。
小玉兔神秘兮兮地一笑,“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我扑哧笑起来,“还卖点关子呢。”
“那当然,否则——”她的脸突然变得一片刷白,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腰间。
我吓了一跳,“小兔子,你怎么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转眼之间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一字一顿道,
“不,断,斧。”
“我终于又看见它了。”
她闭上眼,一颗眼泪滑了下来。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自觉地伸手去握住小黑。
小黑在我掌心,冰冰凉凉。
(二十)
“怎么了?小兔子?”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她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慢慢地,她开口了,她的声音充满了回忆。
“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那时世间一片混沌,人类在地面上要小心着洪水猛兽,在夜晚要提防着魑魅魍魉,而神,非但不救他们,反而以十二个太阳日日夜夜煎熬着他们。”
“不是十个吗?”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小兔子摇摇头,“那是凡人的误传,事实上是十二个。十二生肖,十二阳。”
“那时,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里,有两个青年,一个骁勇善战,百步穿杨,从来没有猎物能够在他箭下逃脱:一个擅长打造神兵利器,每当他打造的兵器出炉时,神惊鬼怒。”
“为了除去祸害,第二个青年以七七四十九天打造了一把弓,又以七七四十九天打造了十二枝箭,然后交给了第一个青年。”
“弓身血红,弓箭雪白,每当第一个青年挽弓射箭时,人们只看到一阵白光,然后一个太阳就落了下来。”
“当射下第十一个太阳,正要射第十二个太阳时,一个少女突然站了出来,阻止了他们。”
我听得入迷,不觉插嘴道:“这个少女,就是嫦娥吧。”
小兔子点点头,“而那两个青年,他们同时爱上了嫦娥。”
“我知道其中一个是后羿,那另外一个呢?”我问道。
“他叫断刀。”
“断刀?”我悚然道。
这不是不断斧在人间的名字么?
“是的,断刀。”小兔子温柔地笑起来。
“我的主人,断刀。”
“后来,后羿被人们视为英雄,他得到了功名,荣誉,皇位。”
“而我的主人断刀,则得到了爱情。”
“然而在他新婚的前一天,他被灌得酩酊大醉,等他清醒过来后,嫦娥已被迎娶入宫中,他当时疯了一般地冲进宫去,很多士兵拿着刀剑往他身上砍,都挡他不住,他流了好多血,却还踉跄着寻找着他的爱人,这时嫦娥却自己出来了。”
“嫦娥冷冷地对他说,‘我们,断了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断刀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嫦娥也转过了身,他们就这样,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开,谁也没有回一下头。”
说到这里,小兔子脸上微微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从她脸上好像看到了断刀,那个伤心欲绝的年轻人。
我不自觉地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小黑。
漠然的黑色,冰冰凉凉。
“那后来呢?”我问小兔子。
“后来断刀回到家中,躲进自己打造兵器的作坊里,七年没有迈出一步。
“七年后,他从作坊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
“那把斧头看上去平平无常,而且它问世的时候,也不像断刀以前打造过的兵器那样,一出炉就惊天动地,神泣鬼怒。
“但断刀整个人却变得憔悴不堪,仿佛被那把斧头吸去所有精气。
“有好事的人拿那斧头去砍树,却发现那斧头钝得根本砍不动。于是大家讥笑这把斧头正如其名,不断斧。
“断刀什么也不说,只是提着那把斧头,上山伐木,就好像,他已经是一个与世无争的樵夫。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三年。
“三年后,由于后羿的残暴统治,民间早已怨声载道,各地纷纷揭杆起义。”
我高兴地叫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后来断刀一定是威风凛凛地提着他的不断斧,在皇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救出了他的爱人!”
小兔子轻轻微笑,无奈又悲伤。
“每个女孩子大概都会这么想吧,终有一天,她生命中的盖世英雄会到来,救她出魔掌,然后两人幸福生活到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岂非遍地都是盖世英雄。”
“而真相往往是最平凡也最让人痛苦。”
“不管后羿怎样的残暴统治,民间怎样的怨声冲天,断刀依然只是如往常一样,日复一日地上山打猎,仿佛他早已淡忘从前。”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嫦娥服下仙丹,奔月而去时,他手中的斧头遽然落地。
“那斧头落到地上,居然碎裂开来,然后突然光华四溅,如千万颗流星坠落世间!
“光华消失后,一把刀静静地躺在地上,依然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把刀,只是那黑色,黑得让人绝望。
“那一刻天地间雷声轰轰,震耳欲聋。当时正值隆冬,居然下起了春雨,江河水涨,那水令人意外地也是黑色,淡漠的,让人绝望的黑色。
“因那把刀死的第一个人就是断刀自己。”
我猛然倒吸一口冷气,紧紧盯着小兔子,“断刀死了?那后来了?”
有人的脚步逼近。我和小兔子对视一眼,两人若无其事地闲聊起来。
“呵,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刹那急冲冲走过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假公主,一跨脚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略带幼稚的举动,轻轻笑起来。
小兔子也笑起来,“皇弟,你见过母后了吗?”
“哼。”刹那闷闷地答道,“母后叫你去沐浴净身,然后试试新衣。”
小兔子很有趣地瞪圆了眼睛,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小白,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姑娘,你最近必犯桃花。
我想起老头说的话,腿又开始发软。
(二十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被众多美丽的女子围绕,她们笑靥如花,吐气似兰,身段柔软美好,我在她们中间,又窘迫又惊慌,天上飘下无数多桃花,红艳艳的如同少女羞红的面颊。
这时她们突然整整齐齐地向左右散开。
一个少女的背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她的衣服那么洁白,白得如同湖上的冰,冰上的雪。
而她的头发则是那么的黑,黑得如同伤心落魄者的黑夜。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周围的少女退在她的两旁,低垂着头。
慢慢地,她转过了身。
那该是怎样一张绝世惊艳的脸?
我在心里暗暗揣测。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猴子脸。
“哈哈哈哈哈哈。”我从梦中捂着肚子笑醒,醒来后,又在床上笑得来回打滚,那分明是悟空的脸,居然耳边还插着桃花,腮上还染着胭脂。
就这样,一直笑到了天亮。
第二天,举国欢庆。
每个人都穿上了他们最漂亮的新衣,每条街道上都挂满了喜庆的灯笼。
辰时,三藏他们来到了宫中。
在那么多人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悟空。
他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懒洋洋地走在三藏的背后。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衫。
白色的衣——
我想起昨晚的那个梦,忍不住又暗暗狂笑,这时眼角余光瞥到悟空毫无精神地走过来,打着呵欠问我,“干吗笑得这么开心,昨晚做什么好梦了吗?”
“哈哈哈哈,是啊,好梦啊哈哈哈。”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实在移不开。
悟空被我盯得颇有些不自在,他扭过头,咳了一下,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开。
“各位爱卿,”国王牵着王后出来了,他们一脸挡不住的喜气洋洋,“今天是小女的大喜之日,大家尽情地喝酒,欣赏节目吧。”
“皇姐呢?”刹那仍藏不住隐隐的敌意。
而真正的刹夏,蒙着面纱,垂着头,局促不安地站在悟空的背后。
“你皇姐她当然是去梳妆打扮了。”国王哈哈地大笑着,“小子,你什么都还不懂呢。”
“你们才不知——”刹那正想争辩,我暗地手指一弹,他猛地咳嗽起来。
对不起了,刹那。我心里暗暗道着歉。小兔子说过,她今天会将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的。
我相信她。
所以你就不要添乱了吧。
“下面,请大家欣赏捣药舞。”
清甜的女声响起,一队美丽的少女鱼贯而入。
“噗。”“噗。”我和三藏同时喷出口中的茶。
天,早听说西域开放,没想到他们开放得这么彻底,这么怪异。
若有若无的轻纱,酥胸半露;裙子开得很高,可以看到光洁紧致的大腿,而最怪异的是她们头上戴着一双长长的兔耳朵,而屁股后则一个圆茸茸的小尾巴,她们左手持着一个小药盅,右手拿着一个捣药捧,翩翩起舞。
不用说又是那小兔子搞出来的把戏。
三藏已开始用喷鼻血代替喷茶了。
我看得面红心跳,偷眼望了下悟空,他慢慢地摇着手中变出的扇子,时不时饮一口清茗,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些少女。
我不觉心头无名火起,恶声恶气问他:“很好看吗?悟空。”
“一般般吧。”他皱了一下眉头。
“那你还看得这么认真?!”
“哦,我在研究问题嘛。”
“这个有什么问题可研究的!”
“我在想,同样生于天地间,为什么别人可以发育得这么好,而你就完全不会发育的。”
……
两声哀号。
对着大家惊讶的脸色,我客气地笑道:“没什么,大家继续看表演吧。”
国王若有所悟地转回头,“我明白了,原来大唐和尚的戒疤是打出来的。”
“嗬,人都到齐了。“小兔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笑嘻嘻地说。
“夏儿?”王后颇有些惊讶,“你不是去梳妆打扮了吗?怎么还是这身衣裳?”
“母后,人家也要表演节目嘛,好不好?”小兔子撒着娇。
国王笑起来:“好吧好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谢谢父王!”小兔子开心得跳起来,“那我就给大家讲个故事。”
她一边说一边向我挤挤眼。
“从前,天上有个仙女,她叫素娥。”
我微微扬起嘴角。
有人从旁边递过来一杯酒。
西域的酒,色泽鲜红晶莹,香气令人心醉神迷,就如同情人的一个眼波。
(二十二)
从前,天上有个仙女,她叫素娥。
在某一个轮回里,素娥下凡投胎,成为天竺国的公主。她从小心地善良,活泼可爱,大家都很喜欢她,在公主十八岁生日那年,国王为她举行了绣球招亲。
接到绣球的是一个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叫做达多,不仅武功超群,而且文采斐然,国王大为满意,当晚就让他们成婚。
可是那之后,怪事就发生了。
公主每天晚上开始做恶梦,她梦见她被人追逐,她不停地逃,不停地逃,最后逃到了一个高高的悬崖边,在她前面,是万丈深渊;而在她后面,是一个头发干枯蓬乱,容颜苍白如鬼魅的女人,那女人的眼珠仿佛不会转动般,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喉咙里还嘶嘶做声。
“你这个坏女人,你抢走我的相公,你不得好死。”
那女人恶毒地诅咒着,突然用手将她用力一推。
她惨呼着从梦中醒来。
一身,冷汗。
达多被她吵醒,支起身,体贴地抚摩着她的头。
“做噩梦了吗?”
她茫然地看着达多,却是不能言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公主日渐消瘦,忧心忡忡的王后带她去了护国寺,祈祷菩萨保佑。
而护国寺,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山上。
山的背后,是万丈的悬崖。
(二十三)
上山进香的那天,风很大,山上的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公主坐在轿子中,低着头,两手将裙边抓得紧紧.
她的骨节开始泛白。
这时山顶传来了佛号。
一声,一声,悠长,安详。
公主的手慢慢松开。
轿子停下来了。
她深深吸口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放松的表情。
外面,有人替她掀开了帘子。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头发干枯蓬乱,容颜苍白如鬼魅的女人。
那女人一把就将她从轿子拖了出来!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公主一边惊恐地问,一边求救地看向那几个轿夫。
那几个轿夫只是木木地看着她们,突然间就倒了下去。
七窍流血。
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等情形,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女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咯咯地笑起来。
“你这个坏女人,你抢走我丈夫,你不得好死。”
她这样诡异地笑着,冲上来,双手将公主脖子掐得紧紧。
这个女人的脸,本来算得上清秀,现在却扭曲得十分可怖,仿佛地狱之中前来索命的恶灵。
公主剧烈地咳着嗽,泪水都流了满脸。
“救命,”“救命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叫着,挣扎着,终于甩开了那女人的手。
于是她就开始逃,跌跌撞撞地逃。
一直逃一直逃。
山路在面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山风在耳边响得又急又惊心。
那些树木,那些花草,一瞬间仿佛成为妖孽,阻挡她的去路,割伤她的肌肤。
一直逃一直逃。
一直逃到了高高的悬崖上。
无路可逃了。
公主仓惶转过身,又害怕又绝望地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公主!”
那女人直勾勾地地看着她,突然笑起来。
她的笑声像极夜枭,那种在黑夜中凄厉哭叫的鸟。
“我是谁?我是达多的妻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是你却抢走了他!”
“你是达多的妻子?”
公主愕然道。
那个叫达多的男人,她并不是很了解。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接住了她的绣球,所以她就要嫁给他。
这本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复杂?
“是的,我是他的妻子。”那女人凄然道。
“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说到达多,那女人脸色渐渐缓和,甚至,还带了点温柔。
“达多,他对我很好,他为了我什么都肯做,他在我爹娘面前承诺照顾我一生,他要我为他生一个胖胖的儿子,一家人幸幸福福生活一辈子。”
她痴痴地讲着,声音里带着伤感的甜蜜。
“但是现在,我的爹娘已经死了,我和他的孩子,也已经死了,不管你是否承认,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那女人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叙述下去。
“那天,如果不是你扔绣球,如果你没有砸中他,如果你在成亲之前拒绝这桩婚事——”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她苦涩地笑起来,抬头看着公主,安静地说:“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公主。”
公主不安地点了点头,“你说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一定去做。”
“请你,”她眼睛里一下子涌出了眼泪。
“请你去死吧。”
那女人这样说着,毫无预兆地,突然就朝公主冲了过去!
公主头脑中一片混乱,她惊慌地想要闪躲,可是身子僵硬着仿佛动不了.
她终于挪开了一两步。
那女人冲到她面前,扑了个空,一时重心不稳,竟直直栽向悬崖!
千钧一发时公主反应出奇地敏捷,她飞快地抓住了那女人的手。
那女人大口喘着气,慢慢平息下来。
她看着公主,又开始微笑,诡异至极。
“我诅咒你。”那女人柔声地说着。
“你将永远地扔着绣球,日复一日地扔着绣球。”
“而接到你绣球的人,都会死去。”
那女人说完后,毫不留恋地挣脱公主的手。
她的身子急剧坠落,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
公主想喊,可是她喊不出来。
她茫然地趴在悬崖边上,两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抓。
她觉得她这一生中的所有力气在此刻都已经用尽。
(二十四)
“夏儿!”王后的声音将我们从故事里拉回了现实中。
只见皇后不悦道:“大喜之日,你讲这个做什么?”
小兔子狡黠地笑了笑,“看来母后也知道这个民间传说。”
“别打岔别打岔,”国王显然是听入了迷,“那公主后来怎么样了?她又回到天上了吗?”
小兔子摇了摇头。
“那公主,在一个下雪天后,就消失了踪影。”
“后来,很多年后,老去的达多在骑马走过一座高塔时,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红红的绣球,他诧异地抬头望去,看见了一个头发雪白,容颜凄伤的老妇。”
“那瞬间达多好像明白了什么,他仓皇打马逃去。”
“第二天,人们发现了他坠马而死,尸体早已冰凉。”
“这就是素娥的故事。”
“她承受了那诅咒,从此再也无法返回天庭,生生世世,在人间的某一个地方,日复一日地抛着绣球。”
小兔子讲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至于那个民间传说,母后不如告诉大家吧。”
皇后有点不乐意,“大喜之日,讲这个多不吉利。”
不过她还是说了,“夏儿讲的这个故事,我没听过,但我却知道这个绣球的传说。”
“小时候,老人们常说,在我们天竺国,有一个被诅咒过的绣球,拿到绣球的人,会在她的一生之中不停地抛着绣球。”
“而接到绣球的人,则会暴毙。”
皇后的声音有点低,她的脸上有着奇异的表情。
“我娘说,她小时侯见过那样的一个女子。”
“秀丽端庄,脸上有很深很深的寂寞。在阁楼上怔怔地往下掷着绣球。”
“但没有人去接,那绣球落到地上,就像雪一般地融化掉了。”
“人们都说,她是一个不祥的巫女。”
“后来,很多年后,我娘又看见了她。那个女子仍然在掷着绣球,只是,已经白发苍苍。”
大殿上像是飕飕一阵冷风吹过。
然后我们听到了一声叹息。
轻轻的,很长,很凄凉的叹息。
像是从坟墓中传出来的一般。
我愕然回头。
在悟空背后,刹夏慢慢地掀起了面纱。
“原来是这样吗?”她茫然若失地看着地面。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关于素娥的那个故事,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
(二十五)
“啪!”很多人手中的杯子同时碎在了地上。
“夏儿?不,你是?”国王惊讶得赫然站了起来。
“她就是刹夏。”
小兔子在旁边微笑道。
“什么!那,那,你是——”国王声音开始惊慌变调。
“我是月宫的玉兔。”小兔子沉静道,她慢慢变成另一副模样。
精灵般的大眼,小巧挺直的鼻子,秀气的下巴。
她的身上泛出了柔和光辉,洁白衣带在空中飘动。
“我是奉了王母之命,前来解除素娥的诅咒。”
大殿上顿时乱成了一团。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我看见那些凡人们嚷嚷着纷纷下跪。
而小兔子,或者玉兔,在他们诚惶诚恐伏下的身体间穿行,慢慢朝着我们走过来。
“奇怪,”我对着悟空思索道,“为什么我觉得小兔子一下子变得很——嗯,很高贵的样子呢?”
悟空懒懒一笑:“人卑微下去的时候,神就高贵起来了。”
说话间小兔子已经走到刹夏面前。
刹夏定定地看着她,“我是素娥?”
她眼睛里有眼泪,忍着没流出来。
“嗯,”小兔子点点头,“你都想起来了吧,素娥姐姐。”
“现在,是你归位的时候了。”
“那我终于可以摆脱这诅咒,回到天上?”刹夏又问,她的脸色有点凄惶茫然。
小兔子点头。
“那,那个达多和他的妻子,后来怎样?”
“和你一样,轮回转世。”
“他们生活得可好?”
“不,他与她再没相遇。”
刹夏的眼泪终于流出来。
小兔子同情地看着她,“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刹夏忧伤地笑起来,好像雨夜中被打湿的花朵一般。
小兔子不再说话,她的右手食指慢慢点向刹夏额头。
“素娥归位。”她大声道。
刹夏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来。
落在地上。
滴答。
碎开了。
一道温柔的光轻轻地包围着她。
我们屏声静气地立在一旁。
整个大殿内香气淡淡。
小兔子轻轻移开了食指。
她的脸色陡然一凛!
“素娥归位!”她再次大声道,食指又重重地摁了上去。
我心中一紧,似乎嗅到不祥气息。
良久,小兔子慢慢移开了手。
她看了刹夏一眼,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于是我就看见了刹夏。
我看见刹夏的额头上, 一片光洁。
什么都没有。
而那里,本应出现一颗色泽鲜红的朱砂痣!
小兔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没能解开诅咒。”
刹夏轻轻笑起来,握住小兔子的手。
“没关系,做人做神,对我来说,已无区别。”
她的笑容有些许的悲凉与无奈。
小兔子摇摇头。
“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诅咒如果没能解开的话,那就意味着,”她慢慢看了我们一眼,有些艰难地说道。
“那就意味着,拿到绣球的人,会死。”
“最迟,在今夜子时。”
我愕然,睁大眼睛看向她。
——拿到绣球的人,会死?
那么,这个人,是三藏?八戒?
还是我?
(二十六)
那天天气很好。
宫外是满城繁华。
大人在唱,小孩子在笑,姑娘们跳着美丽舞蹈。
那份热闹简直无可匹敌。
而宫中却只是安静。
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
仿佛一口千年的冰冷古潭.
人心惶惶。
“咳咳,大家不必惊慌,”三藏气定神闲站起身,“你们难道忘了,那绣球并非刹夏公主亲手扔给我们,所以那诅咒什么的,想必也不会显灵。”
小兔子苦笑了一下,“绣球是我扔的没错,可那绣球却是刹夏自己做的。”
“我替她扔绣球,这样子,她的诅咒就暂时附上了我的身。”
“而我会把绣球扔给你们,也是事先算计好了的.因为若是普通人接到,可能一早就死了,而你,”她看着三藏的头,“不过是起了一个大包而已。”
“砰。”三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不想死啊,呜呜呜,”他开始哀嚎起来,“我还年轻呢,我还什么都没享受到呢,最重要的是,我还没——”
他突然想起什么,拉起刹夏的手就要走。
“快快快,我们赶紧去洞房。”
小兔子嘴角抽搐两下,转头问我,“他真的是金蝉子转世?”
“我当然是,”三藏居然还中气十足抢白道,“一般的和尚哪有这么帅的!”
“只是可惜,”他耸耸鼻子,又大哭起来,“天妒红颜啊。”
八戒微微笑起来,他的神色温柔而镇定。
他安慰三藏道:“师父,你放心吧,那绣球是我接到的,要死的话也是我死。”
三藏抬起亮闪闪的眼睛迅速看了他一眼,“真的?我不会死?”
八戒坚定地点头,“真的。”
“你是金蝉子转世,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三藏呆呆看着他,又大哭起来,居然还哭得更加伤心。
“可是,我也不想你死啊,八戒。”
一个大男人这样哭鼻子,会不会很可笑。
可是我只觉得感动。
“不会死,你们谁都不会死!”我突然大声道。
大家转过头,愕然看着我。
我冲三藏一笑,“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看,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三藏呆了一呆,慢慢地,他也笑了起来。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未等我做出反应,三藏已经飞扑了过来,星星眼,外加特大号谄笑。
“小白,果然只有你能安慰我受伤的幼小心灵啊。”
冷汗,想也不想,一记直勾拳!
三藏显然已熟悉我的攻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滚,抓住我右手的袖子,就势一拖。
“哧。”袖子碎裂了。
我一下方寸大乱,只觉一颗心都跳到了喉咙里,以最快的速度马上变了条新的袖子出来.
那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但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三藏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
“小白,你说我们不会死,那你呢?”
我咬住下嘴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手,从打开绣球的那一瞬间,就一直在痛。
不是那种钻心的痛,
而是一种不管你醒着还是睡着,清醒或是昏迷都能感觉到的痛。
很轻,却不能忽视的痛。
渐渐地,掌心出现了红色清晰的纹路。
就好像,绣球一般的纹路。
而这纹路,慢慢扩散到整条手臂上。
那种明亮的红色,如同火焰一般灼目。
就好像,在迎接一个举世盛大的婚礼!
大殿内变得比先前还要安静。
死水一般的静寂。
这时刹夏却柔柔开口了。
“如果我死掉,这诅咒是不是就可以解开?”
大家一起惊讶地望向她。
小兔子苦笑,“素娥姐姐,你已在人间轮回七世,可这诅咒却从未消失。”
“不,”刹夏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说的死,是元灵俱灭的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在胡说什么啊,素娥姐——“小兔子声音未落,刹夏已飞快拔出一把小刀。
那是一把银妆刀,精致而小巧,但毫无疑问,它同样可以置人于死地。
甚至比大刀更快,更狠!
刹夏反手握着刀,凄怆一笑。
“我不会再去轮回了,我不会再去投胎转世了。”
“这样子,也就不会有人因我而死了。”
她这样说着,用力将刀向心窝处刺了下去!
“砰。”一股气流弹出。
银妆刀一下从刹夏手中跌落地上。
悟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眼神淡漠地看着刹夏,“以死来逃避一切,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我最恨这种人。”
刹夏摇着头,“不是,我不是逃避。”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
“刹夏,”我轻轻抚去她脸上的眼泪,“怕什么,我不是还活着吗?”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的话,“你要记住,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只要还活着,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刹夏慢慢重复着我的话。
“对。”我轻轻笑起来,对着她一字一字坚定道:
“所以,我,”
“一定不会死的!”
“真的?”刹夏脸上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我点点头。
我坚信我不会死。
因为我知道,悟空在这里。
e搞一:小兔子发明的捣药舞,在西域大受欢迎,广为流传。在流传过程中慢慢演化,据说,几千年的后人称其为“钢管舞”,而跳舞的女郎,被他们称之为“兔女郎。”
e搞二:三藏显然已熟悉我的攻击,他在空中翻了一个滚,稳稳落在地上,双手左右张开。然后他优雅地鞠了一个躬,“谢谢。”
掌声顿时响起来,评委纷纷亮分,“十分,”“十分”“十分”“我也是”
e搞三:其实这个不算e搞,只是我每次写到小兔子的时候,都会想到一个水手裙少女正气凛然的脸,“我代表月亮,消灭你们!” = =b
(二十七)
悟空在看着一杯酒发呆。
那是我桌前所放的一杯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
那种鲜红晶莹的颜色,令人心醉神迷的香气,往往会让人想起情人的眼波。
可是,情人的眼波若是这样鲜红,岂非很可怕?
“这杯酒,是谁给你的?”悟空问我。
我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当时并未注意。”
“那这酒的味道?”
“味道?”我努力回忆着,“好像,嗯,好像是——”
悟空见我半天答不出,索性端起那酒杯饮了一口。
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头一偏,一股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滚下来。
“悟空!”
那一瞬间我惊得心脏都似乎爆炸。
谁知他居然又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擦擦嘴角,“啧啧,这酒可真难喝。”
“咚。”众人跌倒。
我满脸黑线,对着他怒斥道:“没事就不要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我们了!”
悟空嘻嘻一笑,“来,你也试一下这酒的味道。”
“我才不要。”
我话音还未落,他就用食指在酒杯中轻轻一挑,酒珠马上溅进了我的嘴里。
“死猴子你——”我正想骂他,那舌尖上的味道已迅速弥漫开来。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也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仿佛是莲花的香气,又仿佛是,
血的腥气。
(二十八)
悟空笑嘻嘻地看着我。
“怎么样,这酒的味道如何?”
“当然只有一个好字。”大殿上突然传出清脆的童音。
一个白衣童子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他长得很可爱。
眼睛乌黑,肤色雪白。
可是看到他的人却只觉得害怕。
乌黑的眼睛像是骷髅的眼洞,而雪白的肤色如同经久不见阳光的僵尸。
只听这白衣童子朗朗道,“以春天的第一颗细雨,夏日的第一声虫鸣,秋夜的第一缕月光,冬至的第一朵雪花,再加上情人的一滴泪与一滴血,酿制而成。怎么会不是好酒?”
他这样说着,朝着我古怪地笑了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惊。
——情人的一滴泪与一滴血。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悟空却一脸若无其事,他笑嘻嘻看着白衣童子。
“此酒可有名字?”
“穿肠。” 白衣童子道。
“酒名穿肠。”
“酒穿肠,泪相思。”
“哦。”悟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如此珍贵的酒,替我谢谢你家主人。”
白衣童子淡漠地看了他一眼,“这酒不是给你的。”
悟空挠挠脑袋,不以为意地笑笑。
“哦,对了。”他又看了白衣童子一眼,“我总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
那童子冷笑起来,“既然从未见过,怎么知道像不像呢?”
他不再理睬悟空,径直走到我面前。
“小白姑娘,我家主人想见你一面。”
“你家主人是?”我寻思着。
“这边请。”他微微弯下腰。
一顶轿子无声无息出现。
“可是——”我还在犹豫。
白衣童子面无表情道,“如果小白姑娘肯去,我家主人愿为刹夏姑娘解去诅咒。”
“而且,你也不会死了。”
“你家主人可以解去诅咒?!”我惊讶地盯着他。
白衣童子点点头。
我咬咬牙,横下心钻进那轿子中。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等等,小白!”
刹夏急切叫住我,“不能去,太危险了。”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冲她一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再说,我还有小黑呢。”
她依然一脸担忧。
“可以走了吗?”白衣童子问我。
我点点头。
他把手搭在了轿子上。
然后那轿子就飞了起来。
眼看着就要飞出宫殿了,悟空却突然拍了一下脑袋。
“哦,我知道你像谁了。”
他悠闲地看向那白衣童子,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像小天。”
小天?
轿身似有微微震动。
我的思绪一下退回到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那几百年。
忧伤自责的小桃,寂寞等待的小天。
打开了的黑暗欲界之门。
以及,最后佛祖手上那一枝桃花。
……
“小桃,我们来了。”我不觉喃喃道,“我们来救你了。”
“很快,我们就到西天了。”
想起悟空刚才说的话,我偷偷撩开轿帘,看了那童子一眼。
他有一张苍白而淡漠的脸。
那样的一张脸,仿佛从来不曾哭过也不曾笑过,不曾希望过也不曾绝望过。
似乎这世间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的眼珠却是很黑,黑得望不到底,黑得有如一口深深的,寒气浸人的古井。
那分明是一张死人的脸。
“小白,小白。”这时,我突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唤我。
“谁?”我疑惑地四下张望,却没看到任何人影。
“我在这里呢。”那声音答道。
然后,一只很小,很小,很小的猴子从我袖口中钻了出来。
那么小,不足我手掌,小小的眼与眉,长得和悟空一模一样。
“天哪!”我轻呼起来,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天哪,好可爱啊你。”
那小猴子哼哼唧唧挣扎道:“不要乱摸,不要乱摸,我是来转告悟空的话给你。”
“悟空?他要你转告什么?”我饶有兴致的拨弄着他脑袋上幼小的黄毛。
“唔。”小猴子脸色奇差地双手挡住脑门,“我这毛可不够你做棉袄的。”
“悟空就要你转告这个?”我开始拉扯他小小的脸。
“唔唔,当然不是。”他费劲地说着话,“悟空他叫我告诉你,站在原地不要动。”
站在原地不要动?
我呆了一呆,旋即轻轻笑起来。
布金禅院那一晚,悟空温柔的语气我至今还记得。
——小白,以后,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轿子停了下来。
“到了。”白衣童子掀开轿帘。
我把一根猴毛珍惜地放入怀中。
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二十九)
朱红大门,莲花门环。
长长的走廊。
走廊旁一池安静春水,碧绿温润。
一弯小桥。
一处亭。
一张石桌。
一壶茶。
白衣童子颔首道:“请姑娘先在这里坐一下,我这就去请主人出来。”
于是我便一个人留在了亭中。
这是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亭,静得几乎可以听到池水缓缓流动的声音。
波光粼粼。光与影不动声色地变换。几片花瓣轻轻落在水面上。
我趴在亭边,兀自看着那池水发呆。
水面清澈明净,倒映蓝天,白云,长廊,石亭。
我漫无目的地移动着目光。
咦?等等,那是什么?
水里面有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一幅一幅,色彩缤纷,好似画卷。
我纳闷,顺着倒影的方向找上去,然后就看见了那东西。
那的确是画卷。
刻在亭顶的画卷。
于是我轻轻地飞了上去。
悬浮在画卷前面。
画卷从右至左。
一个眼神清澈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衰弱小草。
一个江南少女对一少年嫣然而笑。
……
那些画中的人是如此鲜活,似乎可以听到他们窃窃的耳语,感觉到他们轻微的呼吸。
我静静地看。
那些逝去的流年,那些美好的过往。
那些杏花与疏影,暗夜里明亮微笑的眼睛。
到了最后,不过是那个人的一滴泪与那一滴血,仓卒收场。
接下来,归不得山上,一株小草安静地化为人形。
然后便是石破天惊,悟空出世。
血池汪洋血莲开,魔帝降生。
继续往下看。
五指山下五百年。
小桃,生生,青荇,共工。
十媚,修罗……
九九八十一难。
我们经过的每一难,画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直记载到刹夏这里。
接下去便是一幅一幅的空白了。
然而画卷并没有完,最边上居然还有一幅画。
望着那幅画,我心跳突然加快。
为什么那里还会有画?
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画?
画里面,会不会预示了我们最终的结局?
我按捺着紧张的心情,迟疑着,慢慢向它移近。
(三十)
“莫离。”背后突然传来沉静的声音。
我身形一震,手脚顷刻间冰冰凉凉。
一颗心仿佛马上就要跳出喉咙口。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从未想过宿命会以如此方式与我仓促相遇。
而我,原本以为它漫长得可以让我暂时忽视掉。
然而它来了。
它把佛带到了我的面前来。
我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上下牙齿不住磕击。
——不要怕,不要怕……
——站在原地不要动,不要动。
我在心中默念。
然后我艰难地转过身。
(三十一)
佛祖正从桥上走过来。
笑容温和落寞,宽大青衣随风飘飘。
而在他的脚下,莲花次第盛开。
左边,是洁白胜雪的白莲。
右边,是殷红似血的血莲。
我的心在胸腔里跳得更快,手也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我敢肯定那时我的脸色一定变了。
“你——”我迟疑着。
“今天天色很好。”佛静静道。
“嗯,对,很好。”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他看着我,温柔地笑起来:“那么你呢?莫离,你过得可好?”
“还,好吧。”我僵直着身子,讷讷道。
“西行,不辛苦吧?”
“不辛苦。”我摇摇头,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是有悟——”
佛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黯然。
我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我只是静静看着面前那张寂寞的脸,慢慢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小白,不是莫离。”
风过池面。
水纹起。
落花纷飞。
“你呢,你现在过得可好?”
我打破这沉默。
他轻轻地笑了,“不好。”
“莫离,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温和的脸上竟也有了忧伤。
会让人心碎的忧伤。
他是谁?
他是佛祖。
西方极乐世界的佛祖。
高高在上的佛祖。
悲天悯人的佛祖。
可是他那张忧伤着微笑的脸,却和几千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莫离,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不管你是人是魔,我爱你。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伤害你。
——莫离。
我的心像是突然被狠狠捅了一刀。
既是微笑,为何还要忧伤?
所有的幸福都像指尖沙,一点一滴从手中溜走。
最终剩下的只有回忆。
我拼命忍住眼泪,“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过得不好?”
“你不可以过得不好。”
隔着泪眼,我仿佛又看见了千年前的他。
清澈眼睛,温柔笑容。
那就是我的良人,我曾经用尽生命去爱的人。
那个人,
他的名字叫,释心。
(三十二)
天色渐渐暗下去。
夜色漠漠。
风吹一阵停一阵。
慢慢地,下起了小雨。
夜雨总是令人愁,尤其是在今夜。
长长的走廊,深深的池水,无声无息落下的雨。
淡淡的茶香,微弱的烛光,面前那个落寞的人。
他看着亭外的雨,我看着雨下的池。
曾经相爱过的两个人再次见面,居然相对无语。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莫离,”他静静看着那雨丝,低低唤我道。
“你还记得以前吗?”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
他微笑起来,“我记得有一夜,我佯作睡着,你轻轻摸着我的脸,静静道,
——释心,你可愿意与我一起留守在这人间?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我宁愿毁了你。
——然后,我和你,我们两个,一起下地狱。
他转过脸看着我,“记得那些话吗?”
“记得。”我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原来你没有睡着,那时我可有吓到你?”
“当然吓到了。”他微笑,“我一直以为我娶的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妻子,可是没想到居然是一只妖孽。”
我难堪地别过头。
他却静静地笑起来,“可是,莫离,现在我已经在地狱了。”
“莫离,你,还愿意到我身边来吗?”
我看着他温和清秀的脸,那是我曾经拼尽一生力气去爱的人。
如果,他不曾成佛。
如果,他早点说出这句话。
如果,莫离没有失去记忆,小白也不曾遇见悟空。
如果……
可惜世间并无如果。
我强忍住眼中泪水,“对不起。”
对不起。
这真是世间最悲哀的三个字。
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但命运只安排一种与你相遇。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种幸福。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声叹息。
这个时候,除了对不起,我们已无话可说。
这时他却笑了起来,奇异而忧伤。
“真好。”他说道,“这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却是最好的答案。”
(三十三)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静静道:“以前我不愿意放你走,结果你死去,我痛苦。”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他依然是佛。
寂寞的佛。
冷静的佛。
为了众生舍弃自己的佛。
“是吗?”我苦涩地笑起来。
他终于肯放手了。
虽然迟了六百年。
但为什么,心里会有微微的疼痛。
那一定不是我的心,那一定是莫离的心在痛。
可是,莫离的心不就是我的心吗?
转过脸,微微仰起头。
这样子,泪水就不会流出来。
悟空是这么告诉我的。
烛火微微跳动。亭内光影昏黄。
“莫离。”
佛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来。
他在微笑。
那般明亮眼睛,甜蜜笑容。
分明就是释心。
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抚摸他的脸颊。
手抬到半空中,却又无力垂下。
人生若是,只如初见。
“莫离。”
他微笑,依然是那种奇异而悲伤的微笑。
“请你杀了我,莫离。”
烛火突然熄灭。
黑暗中我愕然的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了泪水。
(三十四)
“原来已经燃到尽头了。”
佛轻轻地说,又点亮了另外一只蜡烛。
烛光下,他一脸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释——心。”我犹豫着用这个名字叫他,站了起来。
突然腿一软,猛地跌坐回石凳上。
这时我才发现我腿软得厉害,几乎站不稳,身上也在不停地轻微发抖。
“释心,我要回去了。”
我再次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莫离。”
他在我背后,语气沉静。
“你这样算是逃避吗?”
我焦躁地摇摇手,“我要回去了,我现在很累。”
“莫离!”他加重语气。
我停住脚步。抬起头。
吸气吸气吸气。可是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我蓦然转过身,对着他大吼道,“我不会杀你的!”
“我不想你死,我不愿你死,你明不明白!”
他轻轻叹息。
“莫离,我已时日无多。”
“只有你,才能杀得了我。”
“只有我爱的人,才能杀得了我。”
(三十五)
“时日无多?”我怔住,“为什么?”
佛微笑,走到亭外,“你看。”
池水中的白莲正在惊心动魄地枯萎,死去。
取而代之,是大片大片妖艳盛开的血莲花。
池水都似尽成红色。
而佛的倒影,在池水里,是一个带了面具的男子。
白色的面具,眼角斜斜挑一抹深红。
“魔帝。”我喃喃出声。
佛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倒影,慢慢道:“对,魔帝。”
“魔帝就是我的心魔。”
“莫离,是不是很可笑?我这颗通透的佛心最终没能战胜那颗爱你的魔心……”
我咬住下唇不说话,
那水中倒影的眼睛却似乎在笑。
那么温柔的笑意,似乎眼中落进了月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喃喃。
他苦笑,“我也不知道。”
“你死后的那六百年,我几乎都已完全将你忘记。”
“每天每天,平静地活着,平静地普渡众生,平静地在灵鹫山讲经授道。”
“世人说我心如止水,可是我开始觉得寂寞。”
“那种感觉,就好像你一个人走在长街上,突然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又好像是你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突然觉得一段往事正从心中涌上来,你刻意去回忆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那一天,我在灵鹫山上讲经,看见你从白烟中幻化成人性。”
“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也就是那一刻,花果山上巨石崩裂,石猴出世。”
雨不知何时已停。
但风还在吹……
(三十六)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我抬起头,凝视他。
佛看着深深的池水,点了点头。
我吸了一口气,开始发问。
“为什么当初要带走小桃?”
“你以为小桃见到小天就真的会幸福吗?”他反问我。
我愕然地看着他,“难道不会?”
“小桃曾经忘记小天,留小天一个人在黑暗深渊;而小天,也已经害死小桃至亲的爹娘,就算他们不责怪彼此,但那样的一道阴影,已经在他们彼此心中成为魔障。”
他脸色微微凄伤。
“所以说见面不如怀念,世事往往如此。”
“相爱的人不一定能相拥,等到可以相拥的时候他们再已不能温暖彼此。”
我硬生生转过头,不去看他的脸。
“那么生生呢?生生和他情人之间并无魔障,为什么最终逃不过魂飞魄散?”
“那是天谴。”他轻轻道,“所有闯入时间,破坏时间的人都逃不过天谴。”
“那为什么悟空——”
“如果一个人乘舟去河对岸杀人,错的是这人还是这舟?”
“沙僧又作如何解释?”
“难道你愿意看着他在沉默中无声无息地消亡?”
“这——”我语塞。
佛笑起来,“仇恨往往能使一个人活得更长久。”
我没想到佛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觉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那笑容竟开始有了几分诡异气息。
而池水中的倒影,也在笑。
一边笑一边渐渐变淡。
血的气息,却慢慢生了出来。
“为什么?”我看着那倒影,又问:“为什么魔帝要取我和悟空心脏?”
“他取你心中眼泪,不过是为了破除我的法术,这样,你就可以重新轮回转世。”
“而那滴血,本是封印我的心魔,但现在我的心魔既已冲破封印,那滴血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为什么会有这次西行取经?”
他终于迟疑了一下,“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一定有问题。
我暗想,断然否决道:“不可以。”
佛的脸居然淡淡地红了起来,好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吗?”
我点头,心中直纳闷,这和西行有何关系?
“不是有一年,家中来了一个和尚,对我说你是妖孽,然后便带我外出。”
“那时我随他所走的路,就是你们现在西行的这条路。”
“当我走到终点时,我已参透一切。天界诸神在雷音寺里顶礼膜拜,迎我归位。”
“但那一刻,我只想到了你。”
“于是我选择转身离开。”
“所以,当我发现你失去记忆时,我精心安排了这场西行取经,我希望你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会感觉到我当时的心情,会想起我来,会像我当初回到你身边那样,最终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顿了一顿,声音变低,“是不是很幼稚?”
“很可笑?”
我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西行。
九九八十一难。
我们拼上性命。
流汗,流泪,流血。
以为是要取得佛经造福大唐百姓,泽被天下苍生。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可是我却不能责怪他。
这世间,有很多看来极复杂、极秘密的事,往往都是为了一个极简单的原因而造成。
那就是爱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迟疑着。
“为什么要我杀你?”
他淡淡地笑起来。
“莫离,我现在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我心中的魔意了。”
“魔意?”
“也就是我的心魔,如果在克服心魔的时候我落于下风,心魔就会占据我的身体,控制我的思想。那时候,就是魔帝出来的时候。”
“所以你说时日无多?”
“对。”
“很快佛就会从这世间消失,而魔帝,将代替佛,永远存在于这世间。”
“那样有什么区别?“我看他一眼,“魔帝不就是你,你不就是魔帝。”
佛微笑着摇摇头,“当然有区别。”
“佛是想保护住这个世间,魔则是想颠覆了这天地。”
“我不愿这天地被毁。”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而是因为在这天地里,莫离嫁给了释心。”
他看着我,笑容又悲伤又落寞。
眼神却是那么温柔,仿佛安静的月光。
我低下头。
我呢?
我的脸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笑容?
爱情来了,爱情走了,悄无声息。
就像一场春雨。
然而该改变的已经改变了。
是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佛看着我。
我也看着佛。
他的眼睛像是春天的湖水,明亮而又沉静。
“已近子时了。”
“动手吧,莫离。”
我想那是我一生中最冷静的时候。
我冷静地看着他。
他在微笑,寂寞忧伤。
我冷静地拔出了小黑。
那锋利古兵器,在夜色下淡漠冰凉。
我冷静地一刀挥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天空中居然有了月亮。
明亮,洁白,巨大。
寒光四溢。
“
(三十七)
水波潋滟,波光粼粼。
水珠溅起又落下。
佛在水中的倒影大幅度动荡,破碎成一片一片。
我收刀入鞘,满意地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佛,嫣然一笑。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的。”
他怔住。
“莫离,你——”
我摇摇手,“释心,你听我说。”
“事实上你的做法一开始就错了。”
“你以为心魔是什么?心魔是大海浪花,生生不息,就算你封印得住,又如何封印得完?”
““强行封印,不过是筑堤断江,一时之计。”
“对付心魔,有如对症下药,只要去除了病因,心魔自然消失。”
佛苦笑,“我如何会不知道这点,莫离。”
“只是我的病,已入膏肓。”
“不。”我语气陡然激昂,“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但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佛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好一会儿后他迟疑道:“这句话,好像是孙悟空说的吧。”
“以前是他说的,但现在起就是我说的了。”
他呆了一呆,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小白,你真是活宝。”
我撇嘴,“什么活——等等,你刚才叫我小白?”
我吃惊地看着他,可他的样子居然比我还要惊讶。
“什么,刚才我叫你小白?”
“不可能吧。”
“但我就是听见了。”我争辩道。
佛皱起眉,他居然笑了。
还是很愉快的笑容,“小白这名字,多难听。”
“还是莫离好。生生世世,莫分莫离。”
我用手肘撞他,“嘿嘿嘿,什么意思,小白这名字哪里难听了?”
“小白这名字嘛,”他作冥思状,“很容易让人想到小白兔,小白狗,小白猪,小白痴——”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的话,“你的法号还不是一样难听。如来如来,我还如花呢!”
……
呱,呱,呱。
现在的乌鸦还真是胆大,居然敢从佛祖头上飞过。
我心里突然暖和起来,也许,也许以后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佛看着我,微笑起来。
无可奈何却又愉快的笑容。
“你变了很多呢,小——莫离。”他硬生生改口
我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得意地拉长了声音,“是——吗?”
他轻笑,“以前的莫离,其实很孤僻,很安静,也不愿意相信别人。”
“那你还喜欢她?”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他轻轻叹息,脸上却是甜蜜。
“她站在那里,我躲闪不及。”
气氛突然又变得奇妙起来。
我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很晚了,我回去了。”
佛看了看天色,“原来已过子时。”
“好吧,再见。”他轻轻说。
我眉毛一挑,调侃道:“怎么?都不送送客人。”
他苦笑,“我不能走出这座宅子”
“为什么?难道还有人敢软禁你不成?”我好奇心上来了。
他摇摇头,“这座宅子是我特意布的阵,它能够帮我克制住心中的魔意。如果我走出了这里,那就很可能随时变为魔帝。”
我心里一堵,脸上却故作轻松道:“难怪很久没见到那面具男了。”
“面具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笑起来,目光却慢慢变得沉静。
“莫离,”他轻轻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完全变为魔帝。”
“那时候,”他顿了一顿,“我希望,你能亲手杀了我。”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我沉默转身,向外走去。
长长走廊,沉静池水,明亮月光。
(三十八)
“小白,你回来了。”
小兔子激动地跳过来,抱住我。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担心死我们了。”她耸耸鼻子,眼圈都红了。
刹夏的眼圈也有点红,“幸好你没事。”
我感动地用力抱抱她们。
三藏也扭着腰肢扑过来,“小白,人家也担心死你了。”
黑线。
咚的一脚。
三藏半坐地上,咬着手绢,一脸怨妇状,“小白,你变心了,你要她们,不要我了。呜呜呜。”
众人顿觉嗖嗖一阵冷风。
“对了,小白,诅咒已经解开了吧。”小兔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诅咒?
我额头冒出了冷汗。
天哪,我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码事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小兔子依旧兴致勃勃,“我问你话了,怎么不说?”
“我,我——”看着刹夏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我迟疑着说不出话。
“小白,难道说,”小兔子终于发现了我的可疑,她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
我紧张得看着她。
“诅咒已经解开了。”
突然耳边传来悟空懒洋洋的语气。
我们大家都扭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小兔子最先反应过来,“你怎么会知道?”
悟空嘻嘻一笑,“不是说接到绣球的人会在子时前死掉吗?”
他朝着我抬抬下巴,“子时早就过了,你们见过这么活蹦乱跳的死人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小兔子定定看着我,她突然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刷地撩开我的袖子。
“你们快来看。”
她的声音惊喜得有点颤抖,“小白手上那些奇怪的红色东西消失了!”
大殿上的所有人一下全部激动起来。
“可以归位了,可以归位了。素娥姐姐。”小兔子蹦跳着抱住刹夏。
刹夏呆呆地站着,慢慢地,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看着她们,轻轻微笑。
悟空朝我走过来。
我对着他大大一笑。
悟空也笑了。
他拉起我的手。
“走吧,我替你包扎一下。”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两个手掌都血迹斑斑。
大概是之前,见到佛祖时太过紧张。
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全都嵌入了肉里的缘故吧。
“好,”我抬头看着他,“我有很多事情想告诉你呢。”
于是我们两人,牵着手。
穿过繁华的宫殿,喧哗激动的人群。
走到了外面。
外面,风很大,天很黑。
可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岂非也正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候?
(三十九)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收拾包裹,准备离开。
小兔子抓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小白,今天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们。”
我嘻嘻一笑,鬼祟地看了看八戒,“放心吧,很快的,等我一取完了经就去月宫。”
“真的?”她开心地咧出了三瓣嘴。
于是,挥手告别。
告别也许令人无奈,也许使人伤感。
但是,没有别离的痛苦,哪来相聚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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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愿以此功德
回向十法界
愿一切众生
皆生极乐国
(一)
你见过这样的情景吗?
一个老头子,很老很老的老头子,白胡子都拖了一地。穿着宽宽大大干干净净的寿衣,瘪着嘴,坐在棺材里用仅剩的几颗牙用力地撕鸡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去。”“你去。”我们互相推脱。
最后八戒被我们几个乱推一气的家伙给推了出去,他彬彬有礼地问道,“这位老人家,我们长途跋涉,又饥又渴,可否在你这里借住一宿,化些斋饭?”
“去去去。”那老头子挥舞着鸡腿,满嘴含糊,“我已经是死人了,我听不到你们说什么,你们也看不见我。”
默……
三藏头一甩,亲自出马。
“老人家,我们乃是从东土大唐——”
还未等他说完,那老头子就像被猫咬了屁股一般,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唐三藏,围着他慢慢打转。
三藏又是一甩头。
“哦呵呵,不用看了,我每个角度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那老头子看着他,突然嘴一撇,竟像一个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
“大师,你终于又来到我身边了,呜呜呜。”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好苦。”
啊?什么!
悟空,八戒,沙僧和我很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大家不约而同地躲到一边咬耳朵。
“啧啧,看不出三藏居然是这种人。”
“莫非三藏以前曾对这个老人家始乱终弃?”
“大家不要乱说三藏嘛,说不定是那老男人一厢情愿地喜欢他。”
“哦,也有可能。”
三藏在一边已经气得脸色发青,“你们,你们——”
我们乖乖闭嘴,用手指了指那个倒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头子。
三藏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把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的。”
“以前我们有见过面吗?”
“有啊!”那老头子泪眼汪汪道,“我这条命还是大师你救的呢。”
“有吗?”三藏挠挠脑袋,“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寇,名员外,大师你不记得了吗?”他满怀希望地问道。
“寇员外?”三藏沉思道,又问他,“那我呢,你既然认识我,也就应该知道我的法号吧。”
“知道,知道。”老头子忙不迭地答道,“你不是号无灯法师吗?”
……
“什么嘛,原来认错人了,还害得我们这么期待。”
我们一群等着看好戏的人怏怏不乐地走开。
“你,你们——”三藏再次气到吐血。
那老头子气愤地看着我们。
“我没有认错,”他申辩道,“他肯定就是无灯法师,我有画作为证。”
嗯?什么?画作?
我们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哪里哪里,快去拿出来看看。”
“难说三藏以前法号就是无灯?”
“不会吧,取个假法号去骗人?”
“画作呢?画作在哪?我要看!”
三藏已经气到没力气骂我们了。
“看吧看吧,”他没好气地说,“要不要我脱了衣服给你们看啊。”
……
大家齐刷刷地搬了小板凳坐成一排,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二)
那老头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画作。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他嘀咕着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啊!找到了。”老头子一下激动地叫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那幅画轴。
我们一群人全部涌了上去。
画上面是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轻人。
清秀,俊雅,一脸深藏不露。
完全不同与三藏。
“切。”我们一群人抱怨起来。
原来又是空高兴一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老头子拼命揉着眼睛,看看三藏,又看看画像,看看画像,又看看三藏,这样把头转来转去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终于颓然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果然是我认错人了。”
“唉,老了,老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失魂落魄地爬进棺材里,伤心地继续撕咬鸡腿,嘴里还含糊道:“厨房里有米有灶,你们自己张罗吧。如果要借宿,也自己挪地方吧,我已经死了,你们不要再和我说话。”
默……
三藏开始煞有介事地指挥起来。
“八戒,你去劈柴。”
“小白,你去做饭。”
“悟净,你去打扫屋子。”
“悟空,你去——你去休息就好了。”
“那你呢?”我们一起反问他。
三藏胸有成竹,“这位老人家不是说他死了吗?我现在就为他念经超度咯。”
(三)
沙僧在收拾屋子。
这间屋子不仅脏,而且还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那种很老很老的味道。
连照进来的阳光都似乎昏黄,如同古旧书籍的颜色。
沙僧把刚才散落一地的画轴捡起来,放回书桌。
大概因为年代久远,那些画轴的线很轻易就断掉。
沙僧不得不一幅一幅把它们重新卷好,绑上。
他就这样,一直认真地做着,直到他看见了一幅画。
他呆了一下,然后就兴奋地叫了起来。
“大家快来看呀。”
“这幅画中的女子简直长得和小白一模一样呢。”
我们一群人全都围了上去。
画中的女子,穿着湖水绿的衣衫,眼神若有所思,表情淡然而又隐忍。
她分明在微笑,却让人觉得无比悲伤。
为什么要悲伤呢?
是不是已经知道属于她的那份幸福不会久长。
(四)
“真的和小白一模一样呢,只是表情不同。”
三藏惊叹道,他突然抬起头,两眼发光地看着我,“小白,你是不是有姐姐或者妹妹,事实上呢,我个人是比较偏好忧郁型的。”
我没有理睬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就好像,对着镜子一般。
镜中映出的却是自己前世的容颜。
那种感觉,居然不是奇怪,而是悲伤。
淡淡的悲伤。
悟空突然拿过我手中的画,径自走到棺材里的老头子面前。
“老人家,可否告诉我们此画的来历?”
那老头子就当浑然没听见一般,继续费力地撕咬他的鸡腿。
悟空倒也不恼,他只是微微一笑。
“老人家,你已活了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吧。”
老头子啃鸡腿的动作突然停下。
悟空像猜透他心思般,又道,“你想死,但是偏偏死不了。”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苦寻无灯大师,是因为你相信,只有无灯大师才能让你死,才能将你从永生中解放出来。”
老头子嘴巴已张大得可以放下一个鹅蛋了。
“哎哟我的妈呀。”他惊叹道,“你这小毛猴说话咋这么准呢?”
悟空额头上陡然冒出黑线。
我们几个飞快端来小板凳,整整齐齐坐成一排。
“快下注!”
“我买老人家!”
(五)
“这幅画,已有一千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老头子回忆道。
“而画这副画的人,是和无灯法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
我心中微微一惊。
一千一百多年?
正是在一千一百多年前,释心随一和尚离去。
“那个年轻人什么样子?老人家你可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有着不真实的味道。
“不记得了。”老头子摇摇头,“只记得好像是一个眉目清秀,性格温和的男子。”
“那他的名字呢?你知道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仍然是摇头。
“那年轻人一天到晚几乎不说一句话,”老头子回忆着,“但是他画画,他在我这里住了九天,就画了九天的画。”
“你看,”他朝书桌示意,“那些用红色丝线扎起来的就是他所作的画。”
我静静地走过去,一幅一幅打开。
第一幅,是她。
第二幅,是她。
最后一幅,还是她。
每幅画上都有字。
汝爱我心,我怜汝意,以是因缘,经百千劫,执着缠缚。
由于年代久远,那些纸张发黄枯干,一打开后就片片碎去……
阳光很好,好得可以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我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又安静地走了回来。
“你没事吧,小白?”八戒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摇手,对着那老头子道,“讲点其他的吧,老人家,你为什么会活了一千多年呢?”
“你应该只是一个凡人吧。”
老头子眼睛一瞪,“你以为我想活这么久啊,真是的,都成地地道道的老不死了。”
“不讲就算了。”我无端端心中烦躁起来。
那老头子看我发火,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小姑娘脾气倒挺冲。”
“好,那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喝了不老泉的泉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不老不死,一千多年。”
我们大家全部很怀疑地看着他。
“不死肯定是真的。”
“可是,不老?难道你从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
老头子很郁闷。
“这白胡子,是我自己粘上去的。”
“这皱纹,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这牙齿,是我自己打落的。”
“只有这头发,是它自己愁白了的。”
我们全部听得目瞪口呆。
好半天,三藏才犹豫道:“老人家,哦不,年轻人,也不对,嗯,那个,”
“我姓寇,名员外。”老头子说,“你们叫我员外就好了。”
员外?
这名字怎么总感觉怪怪的。
“哦,员外,”三藏谨慎地看着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
“没问题吧。”
员外瞪他一眼,“你们这些正常人不会明白的。”
“大家都会老,都会死,我一个人不老不死,就成了怪物。”
(六)
传说世间有一口泉。
不老泉。
泉水可让人长生不老。
然而这是一口有生命的泉。它经常会在某处神秘出现,不久后又神秘消失。”
它有可能一年内出现几次,也有可能几百年间都不出现。
员外回忆道,“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只身上山打猎,没想到受了重伤。正当我奄奄一息时,无灯法师出现了,他对我说
——我可以救你的命,但你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你愿意吗?
我当时只想活下去,就对着他不停点头,于是大师用禅杖在地上轻轻一戳,一股淡青色的泉水冒了出来。我喝了那泉水以后,居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为了感谢大师的救命之恩,我把大师以及和大师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邀请回家,备上好素斋款待,席间我问大师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时候,大师只是笑,他说,你以后就会明白了。”
说到这里,员外长长叹口气,脸上居然有了沉痛,“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才知道,这代价,太过巨大。”
“难道长生不老对你来说还是坏事?”我好奇地插嘴。
“你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吗?”他反问我,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头向悟空,满脸期待道,“你这么厉害,是不是可以帮我死掉?”
悟空嘻嘻一笑,“易如反掌。”
“那好!”员外大喜,乐颠乐颠地爬回棺材里坐着。
“你先等我准备一下啊。”他一边对悟空打着招呼,一边从棺材里摸出了一把小梳子和一面小镜子。
默。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等到他终于收拾妥帖后,我们都已经吃完晚饭,并且打了好几个盹儿。
“小姑娘”,他喜滋滋叫我道,“怎么样?你看我这打扮?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我打着呵欠,“你老这是要去出嫁吗?”
员外红了脸,“瞧你说得,人家是第一次死,不打扮好点怎么行?”
继续默。
原来死都有第一次的。
员外叹口气,又笑道:“以前我每次睡觉,都希望不会再醒来,这个愿望,今天终于实现。”
“说不定明天我就已经喝到孟婆汤。”
“后天就已经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婴儿了。”
他笑得很开心,仿佛看到了自己呱呱坠地的模样。
看着他的笑脸,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
也许,流动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才是值得去期待的生命吧。
那你呢。
你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还是坏事?
(七)
夜很静。
有风。
这样的夜里,往往容易发生一些事,也许有人浪子回头,也许有人红杏出墙,也许有人劫富济贫,也许有人鸡鸣狗盗。
也许还有人,在悄无声息地死去。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
睡梦中我翻了一个身。好像听到有人在轻轻颂经。
又好像是风,叹息般穿过窗棂。
再翻了一个身,我静悄悄地睁开眼,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前……
棺材里面,寇员外正慢慢坐了起来。
(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洁白明亮,穿过寇员外的身体……
他的身体,透明而虚无。
他已经死了。
原来我现在看见的,是他的灵魂。
不知何时,屋子里多出一盏鬼火。
幽蓝,冰凉。
从地狱里前来,引导亡魂上路。
寇员外的灵魂随它飘浮出去。
在临走前,我听见他愉快的声音。
“多谢你,无灯大师。”
然后他消失了。
这时我才发现,在棺材的阴影下,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朝着我这个方向,慢慢站了起来。
“小白,半夜醒来的话,容易撞见鬼哦。”
他站在月光里,微笑着对我说。
他的脸俊秀,清雅。
他分明是三藏,可这一刻,他看起来却又不像三藏。
他看起来像寇员外画中的那个人。
无灯。
(九)
我看着他发呆。
院子里月光很好。
会死人的夜晚月光一般都很好。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无何奈何地叹口气。
“我这个人,经常撞鬼的,只是不知今晚居然会撞上老朋友。”
三藏微笑,“那要不要去喝上一杯,庆祝一下?”
“好啊。”我欣然应允,“去哪里?你带路。”
于是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里似乎永远都有雾,淡淡的湿润着。
青青翠竹,无非般若。
郁郁黄花,皆是法身。
是以僧人最爱竹。
“我第一次到竹林,遇见魔帝。第二次到竹林,遇见观音,第三次到竹林,遇见无灯大师,看来竹林真是我的风水宝地。”
我看着三藏,微微讥笑。
三藏神色自若,“你说错了两点。”
“哦?”
“第一,无灯是我上次在人世轮回时的法号,而我现在的法号是三藏。”
“不都是同一个人?”
“小白,你和莫离是否同一人?”
我不语,又问他道,“那还有一点呢?”
三藏慢吞吞道,“第二次,你在竹林时,不止见到观音吧。”
我愣了一下,又讥笑他道,“三藏,你什么时候变成包打听?”
“不错,上次我在紫竹林的确不止见到观音,我还见到佛祖,不过,那人是假——”
这时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指着三藏失声道:“那个假扮佛祖的人,莫非是你?”
三藏看着我,微笑起来。
“不错,是我。”
(十)
我呆呆看着三藏,“我不明白。”
“千年前你将释心从我身边带走,那是注定的,我不怨你。但为何千年后,一切都已风平浪静,我也可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你却要假扮成佛告诉我,我是莫离,唤起我那些我已经失去的记忆。”
三藏微笑道:“原因其实很简单。”
“如果一个人被蛇咬了,他立刻将伤口包扎起来,以为看不见便可无事,但事实上,毒液会慢慢地在他体内开始扩散,被咬伤的肌肤也会一寸一寸开始腐烂,等到毒发攻心的时候,他已必死无疑。”
我冷冷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傻子,一般人都是会先吸出毒汁再包扎疗伤吧。”
三藏点头道:“对,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要先吸出毒汁再疗伤,可是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却往往犯这样的错误。”
他微笑起来。
“比如说,佛。”
我微偏了头,看着三藏笑起来。
“你是说,我就是罪魁祸首。”
三藏居然点点头,“不错,你是罪魁祸首,但现在的结果,却是他自找的。”
“有情方能成佛,可是成佛后却要戒除所有五情六欲,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我惊讶地看着三藏,他平常总是嘻嘻哈哈,可是却常常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想没想过,终有一天你也会成佛?那时说不定你也会舍弃所有。”
我迟疑着问他。
三藏微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即使成佛,我也绝对不会舍弃所有我珍惜的朋友。比如说你,比如说悟空。”
“如果自己不快乐,又如何能让别人快乐。”
“哪怕因此不能成佛?哪怕因此下地狱?”我追问。
“对。”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他笑起来,鬼祟又愉快的笑容。
“而且,小白,我永远都不可能成佛。”
“为什么?”我再次惊讶地看着他。
风轻轻穿过竹林,一片竹叶落下。
雾已渐渐散去,林中月光清明。
三藏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微笑。
他的笑容奇异而又深不可测。
“我是金蝉子,我是佛祖脚下第二大弟子,我熟读佛家所有经书典籍,我熟悉所有佛法奥妙。佛祖赞我聪明绝顶,天界神仙对我推崇有加。”
他扬起嘴角。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学佛法,只是为了推翻佛法。”
(十一)
我看着三藏的笑容。
那么得意,却依然有不易被察觉到的悲伤。
这世间每一个人,温和的人,暴躁的人,嘻嘻哈哈的人,漫不经心的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黑夜和绝望。
我耸了一下肩膀。
“三藏,我们回去吧,天快亮了。”
这次轮到三藏诧异了。
“小白,你不怪我?”
我笑起来,“我为什么要怪你,你做错什么了吗?”
他反而开始有点不自在,“可是,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利用了你。”
“不,你没有利用我。”我温和地纠正他,“你只是帮佛祖看清他的内心,而这,本来应该由我去做的。”
“小白~”三藏感动地拖长声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
我头皮发麻,开始有不好预感。
“小白!”
三藏欢呼着扑了上来。
(十二)
又是新的一天了。
棺材里,寇员外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脸上还带着梦幻似的微笑。
他走得并不痛苦。
我们帮他轻轻合上棺盖。
外面有一处土冢,是他早已挖好。
旁边还有鞭炮,檀香,冥钱。
喜气洋洋,不像是葬礼,倒像是婚礼。
如果每个人都是哭着降生,笑着辞世,这人间恐怕会少很多烦恼。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我看着悟空,低低微笑。
悟空,幸好五百年前,我遇见了你。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死去的话,那一定也是微笑着离开。
(十三)
七日后,我们到达一处海。
海很大,海水悄无声息流动。
那种平静,反而让人不安。
今天是一月廿二.。
惊蛰。
(十四)
“好大的海呀。”这是三藏的第一句话。
“怎么才能到达对岸呢?”这是三藏的第二句话。
“啊,不如我们大家脱了衣服游过去吧。”未等他第三句话说完,我们已经站在了船上。
他发了一下呆。
“什么时候多出一艘船来?”
那的确是突然出现的一艘船。
在很远的地方,无声无息浮现。
然后,居然在转眼间抵达我们面前。
船上有人。
微笑,向我们伸出手。
“请。”
那是一艘无底船。
(十五)
海水在脚下缓慢流动。
奇异的是,鞋却一点都没有被沾湿。
我坐在船舷上,闭上眼。
海风在耳边轻轻地吹。
只觉得心情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几乎不可思议。
就好像是一个人在夜晚的森林里,拖着长长的影子,静静地走着。
天空很黑,月光很淡。
花在悄悄开放。
走着走着,那个人的影子慢慢脱离了他的脚,在如水的月光中远去,消失。
我忽然睁开眼。
顺海而下的,不止是船。
还有我们几个的尸身。
除了,悟空。
到岸了。
那划船的人微微一笑,伸出手。
“请。”
(十六)
天太大,海太阔,人就容易老。
而通常老了的人很容易想通以前想不通的事。
比如说,当我走下无底船的时候,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
所以我现在非但不紧张,还很心平气和。
是心如止水的心平气和。
“嘢!我们马上就可以取到经了。”三藏活蹦乱跳地蹿上了岸。他欢欢喜喜道,“终于可以见到观音姐姐了。”
“她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嗯,一定是白色,她知道我喜欢白色。”
……
抹抹汗,观音,好像,是一直都穿着白色衣服的吧。
“啊,说不定天庭上的其他仙女姐姐也会跑来偷看我呢。”三藏兴致勃勃地从怀中掏出镜子和小方巾,把头擦的一尘不染,阳光下大放异彩,然后他翘着兰花指在袈裟上打了一个蝴蝶结。
我微微笑起来。“三藏,其实你也挺可爱的。”
三藏一下子脸色发青地跳起来。
“小白,你居然会说我可爱,我没听错吧,你确定你今天没撞着脑袋?”他伸出手来想摸我的脑袋,我吐着舌头跳开,跳到悟空身边。
“悟空悟空。”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
“如果可以的话,你会带我回花果山吗?”
“嗯。”悟空淡淡补充道,“去掉如果。”
我开心地笑起来。
“那么,会带我到处玩吗?”
他懒洋洋地白我一眼,“你自己没有手脚啊。”
我鼓鼓腮帮子,看着他。
——那么,如果回到花果山的话,你会娶我吗?
我在心里悄悄说,突然有点想哭。
这世间,永远都不会有如果。
因为只有当事情已成定局的时候,我们才会说如果。
因为我们知道,已经回不了头了。
雷音寺到了。我吸口气,走进去。
也许这就是宿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今天。
也许都只是为了将我,带回到他的身边来。
(十七)
大雄宝殿其实既不宏大,也不雄伟。
但它却是人们心中的圣地,是让凡人又敬又畏的地方。
为什么呢?
如果你知道这小小宝殿里供着佛祖、观世音、八大菩萨、四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时,你一定也会肃然起敬。
不仅起敬甚至还会下跪。
可惜,佛魔不过一线之隔。
所以,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拜的是佛,什么时候拜的是魔?
但是求魔往往胜过求佛。
因为佛不会满足人的私利。
而魔正相反。
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会满足,但是他会索取同等的报酬。
这倒也不失公平。
话题有点说远了。
阿难和迦叶已在殿上等候多时。
迦叶微微一笑。
“五位尊者,这边请。”
明明是六位,他为何要说是五位?
沿着大雄宝殿往里走。
路越来越狭窄,光线越来越昏暗。
等到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有着莲花门环的朱红大门前,悟空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原来迦叶真没说错。
果然,只有五位。
(十八)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沉静的走廊,碧绿清澈的池水在闪光。
走过小桥。走进亭子里。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佛。
佛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再来到这里。”
我也一笑,“世事无常。”
“都想通了?”
“你说呢?”我反问他。
佛笑起来。
“先坐下喝杯茶吧。”他静静道。
“这样,待会拔刀的时候才不会手软。”
(十九)
于是我坐下来,安静地喝着茶。
午后的阳光温柔无声。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那样,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仿佛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春日里一个长长的梦。
而莫离和释心刚刚从梦中醒来,一边揉着睡眼,一边继续过他们平静幸福的生活。
起风了。
天色暗了。
月亮出来了。
佛站了起来。
“动手吧,莫离。”
他轻轻说。
月光淡淡照在他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甜蜜而又哀愁。
——莫离,与其变为魔帝,我更希望,你能亲手,
——杀了我。
我也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的背后。
然后伸出手。
抱住他。
他的身体陡然僵直。
可他什么也没说。
“释心”。我低低唤他的名字,把脸贴在他的背脊上。
“释心,是我不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不对。
“是我在你心中种下因后又抽身离开你。”
“这段孽缘,既然是由我来开始,当然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他的身体在我的手臂中微微震动。
我突然用紧力气抱住他,大声喊道:
“释心,若你已去到地狱,那我也跟随着来!”
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泪流满面。
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尖锐呼叫。
悟空,悟空,悟空,悟空……
我深深吸气,吸气,用力咬住嘴唇。
下唇被咬破,鲜血流满整个下巴。
悟空,悟空,悟空……
那声音渐渐低下去,渐渐消失。
佛推开我的手,慢慢转过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拭去我唇上的血迹。
然后他将我拉入他的怀中。
我犹豫着,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
宅子重重倒塌,发出惊天动地声响,整个天地都似微微震动。
释心静静抱住我,我把头埋在他胸前。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长廊一截一截断掉。
悟空,对不起。
我没有站在原地,我无法丢弃他不管。
拱桥砸入池中,水被溅得四处都是,整个庭院都变成了废墟。
所以,对不起。
悟空。
我安静地流下眼泪。
也许故事的结局就是这样。
我这一生,爱过两个男人。
最终,我和一个人相濡以沫。
和另一个人,相忘于江湖。
烟尘不知何时已经散去。
月光照了下来。
照着这一片废墟。
池子里开满了花。
莲花。
月光如血。
(二十)
小白神秘地消失了。
从大雄宝殿出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她。
大家却丝毫不觉得惊讶,或者奇怪。
没人记得她,没人知道她。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西天取经的,无非唐三藏,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小白龙。
此五人而已。
也许故事就真的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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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类最大的悲哀,就是人们常常会想一些自己不该想起的人和不该想起的事。
(一)
今天是二月二。
二月二,龙抬头。
早春的寒意还在,这个庭落里却开满了星星一般的小花。
美丽,纯洁,天真不知世事。
“莫离,外面风大,小心别着凉。”
释心体贴地为我披上一件外衣。
我拉住衣角,朝他微笑。
“谢谢。”
其实,妖怪是从不会着凉的。
妖怪从不会生病从不会吃药从不会卧床不起的。
所以,妖怪也从不会心痛。
她们只会心死。
天色渐渐变亮,又渐渐变暗。
又是一天了。
我静静地走回屋中。
微笑。
“释心,今晚想吃什么?”
(二)
三月三。
三月三是个好日子。
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天气暖暖和和,最适合一家人外出踏青。
“今天三月三了。”释心轻叹。
我斟了一杯茶,递给他。
“怎么了?”我问他,“你想去灵鹫山与荧斗法?”
“不。”他摇摇头笑起来,“我已答应过你。”
“我只是想说,三月三是上已节,在这一天,男子往往会带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外出踏青,临水流灯。”
我微笑起来,温柔道,“那还犹豫什么,我们很久没有出去走走了。”
(三)
荧站在灵鹫山上发呆。
“奇怪,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问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悟空。
“悟空悟空。”荧朝着他用力挥手。
悟空走过来,诧异地看着荧。
“荧,你到这里来干吗?”
荧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莫名其妙就走到这里来了。”
“你呢?”他问悟空。
悟空一脸不悦。
“我来看能不能找到佛。”
“佛那个家伙,叫我取完经后来找他,等我回来后,他居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找也找不到。”
“哦。”荧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吧。咦,你今天只有一个人吗?”
悟空奇怪道:“我一向都是一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哦,我怎么给忘了?”荧用力拍着脑袋,“看来我今天真是撞邪了。”
我端起茶杯,水面轻微晃动。
佛消除了这世间所有关于小白的记忆。
而我,则落了一滴眼泪,在悟空杯子中。
那是在大雄宝殿的那一天。
阿难给他们上茶时,我偷偷放进去的。
毕竟,遗忘的人会比较幸福。
(四)
日子依然在一天一天过去,流水般悄无声息。
释心喜欢写字,喜欢画画,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喜欢摆弄花花草草,喜欢喝溪水沏出的云雾茶。
喜欢微笑着注视我。
而我,只是喜欢在有阳光的午后,躺在院落里的藤椅上,手掌挡在眼前,从指缝里面看太阳。
这时候,指缝里面就会特别的红。
那种红色总是会让我想起一个人的眼睛。
于是我放下手掌,翻过身睡着。
醒来后身上往往会多一件衣服。
有时侯,我也会出去。
去到如笑的流云客栈。
如笑依然笑靥如花。
“姑娘,你要吃点什么?”
我静静看着她。
“请给我一个月饼好吗?”
她为难地笑着,“对不起,现在不是中秋,所以——”
有时候我也会去琵琶洞。
“这个,送给你。”我把一株兰草递给泠泠。
泠泠诧异道,“这是曼朱沙华,据说只长在天界与地狱。”
“你是谁?”她抬头问我,眼神锐利。
有时候我会去宫殿。
青荇的,或者刹那的宫殿。
有时候我会去到灵鹭山,或者归不得山,或者天庭。
或者地狱。
“小姑娘,喝杯茶吧,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忘了。”
孟婆这样对我说。
我淡淡摇头。
忘却是件好事,可是回忆多美好。
让人痛苦也让人微笑。
但更多时候,我是去到花果山。
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微笑,打呵欠,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晒太阳。
有一次,我以为他发现我了。
他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本来以为已死的心居然又活了过来。
它在胸腔里不停地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捏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得我可以清晰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悟空。
他的名字在我舌尖打转,可是我张不开口。
非但张不开口,我连身体都动弹不了。
他走到我面前。
他与我擦肩而过。
我听见他笑嘻嘻的声音,“小呆,你怎么来了?”
“都说了几次了,人家不叫小呆。”
一个女孩子生气地说。
心跳慢慢低下去了。
咚,咚,咚。
我艰难地转过身。
那个被悟空叫作小呆的女孩子,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笑起来脸上似乎有阳光。
她此刻正生气地看着悟空,责怪道,“真不知道我是倒了什么大霉,居然在才上到天庭的第一天就被玉帝派下来看守你五百年,五百年后好不容易回到天上,你居然又连累我。”
悟空抓抓脑袋,“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呆叹口气,“还不是因为你不肯上天去受封那个什么斗战胜佛,玉帝派我下来说服你。”
我呆住,慢慢地,苦笑起来。
原来,连这一段记忆都被掉换了吗?
或者说,小白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那我是谁?我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我看着悟空面前的那个少女,平生第一次,想要,
杀人。
(五)
不知不觉,我已走到那个少女的面前。
那个叫小呆的女孩子诧异地看着我,然后她笑起来。
“你好,我叫小呆。”
她向我伸出手。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手。
这只手,拿走了我所有的幸福。
我转过脸,抬起头。
我不想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呀,姑娘,你手上流血了。”小呆惊呼起来。
她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想要搬开我紧握的拳头。
“悟空,你也快来帮忙啊。”她转头叫悟空。
“关我何事?”悟空懒洋洋地说。
“快点啦。”小呆催促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悟空不耐烦地走过来。
我突然心慌,抬起手,对着面前这个女子,用力地推了出去。
这时候手腕却突然被抓住了。
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冰冷到几乎可杀死人。
“你是谁?”
那一刻,我听见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对不起。”我从他手中慢慢抽出我的手。
“有人托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叠着的小方巾。
一层一层小心地展开,好像里面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方巾打开了,那里面有一根小小的,淡黄色的猴毛。
悟空眼神中明显有了诧异。
“这个——”
我安静地转过身。
“东西送到了,我可以走了。”
“再见。”
再见了,悟空。
再见了,我最爱的人。
我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
再见再见。
再也不见。
(六)
那件事以后我一直静静地呆在庭院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又是好几年过去了。
身体渐渐衰弱。
今天是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自然应当赏月。
释心一早就收拾好桌椅,准备好茶点,
然后他将我从床上抱起,轻轻放到藤椅上。
“莫离,试试我亲手做的月饼。”
他将一块月饼递到我面前。
我咬了一小口,咀嚼着,然后微微一笑。
“很好吃哦,释心。”
“真的?”
他孩子气地笑起来,“那你就多吃点,身体也可以快点好起来。”
“好。”我点头。
天空中的月亮银白巨大,好似一滴眼泪。
我呆呆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释心。”
“嗯?”
“我要去月宫。”
释心一愣,然后微微笑起来。
“好的。”他温和地说。
“不过你身体太差了,我要和你一起去。”
释心将我抱回我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床上,慢慢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刀。
“小黑。”我看着那把刀喃喃自语。
“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你最爱的人。”
(七)
月宫到了。
月宫好像永远都是那样。
清冷,幽静。
嫦娥依然在抚筝,吴刚依然在伐树。
水气淡淡浮动。
“铿。”一根弦断掉。
嫦娥抬起头,看着我们微微一笑。
“两位是?”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所握的刀上。
她的瞳孔遽然收缩。
“这把刀,可是传说中的断刀?!”
桂树下突然掉下一个毛茸茸的小球,骨碌碌滚到我们面前。
一阵轻烟后,化成人形的小兔子满脸惊喜地看着我。
“小白,真的是你吗?”
我错愕地看着她。
小兔子,她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
(八)
我突然有种想转身逃走的冲动。
释心不动声色地按住我的背。
“这位小姑娘,你认错人了吧,她叫莫离,不叫小白。”他温和地对小兔子说。
小兔子迷惑地眨眨眼睛。
“可是,她在我梦中明明就叫小白啊。”
“梦中?”我诧异道。
她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月宫里面实在太冷清了,所以只要在我梦中出现过的人我都不会忘记。”
“不过我没想到,我梦见的人居然会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小兔子两只手掌一拍,开心地笑起来。
“那你都梦见些什么了?”释心看似不在意地问。
小兔子咬着嘴唇想了想,“嗯,好像是我在给她讲故事,讲我主人的故事。”
“但是每次一讲到断刀死了的时候,我就醒了。”她懊恼地皱起眉头。
我静静地看着她。
小兔子,原来你是因为断刀才记得我的。
因为喜欢断刀,所以才记得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吧。
我走到小兔子前面,轻轻地笑起来。
“小兔子,小白是我的孪生妹妹,她叫我把这把刀转交给你们。”
“这样子吗?”小兔子诧异地看着我,“那你们两姐妹长得很像呢。”
“小白为什么自己不来呢?”她又问我。
“死了。”
……
“对不起。”小兔子低下头,怯生生地说。
“无所谓了。” 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这把刀,你们到底打算怎样处置?”
(九)
嫦娥走上前。
“这把刀,可以给我吗?我已寻找它好几千年。”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竟似有了泪水。
我恻然。
曾听小兔子提起,嫦娥与后羿约定,只要她嫁给后羿,后羿便不得伤害断刀。所以那次在宫中,她才会那么决绝地与断刀分手。
相爱的人往往不能相拥。
就好像是被诅咒过的宿命一般。
我提起手中的小黑。
“拿去吧,我想它是不会伤害你的。”
嫦娥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小黑。
刀身的颜色都似变了。
变淡。
嫦娥的眼泪掉了下来。
“断刀,断刀。”
她喃喃道,“对不起,断刀。”
小兔子轻轻抚着她的背,抬起头来对我道,“谢谢你了。”
她又低下头,自言自语,“还差一枝箭,主人流落在人间的兵器就被我们收齐了。”
“什么箭?”我有点好奇。
“追日箭。”
“当年主人打造了十二支追日箭,射下十一个太阳,可是后来在检查尸体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太阳,连同太阳上的那支追日箭也不见踪影。”
“我寻找了好几千年,无意中听得一个传说,说当初有人看见那个太阳落下来时,撞进了灵鹭山上的五色石中,可是我把整个灵鹭山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任何五色石。”
她叹口气,“结果,到迄今为止,我仍然没有找到那枝箭。”
释心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他问小兔子,那个神秘消失的太阳是哪一个生肖。
小兔子想了一想,说是猴。
他的脸色变得更厉害。
我看着释心的脸,心中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游戏到了最后,谜底即将揭开。
这时却突然听到小兔子惊呼道,“嫦娥姐姐,你要干什么?不可以!”
(十)
——小兔子,听说月宫上有一颗桂树,你去告诉嫦娥,等到桂树开花的时候,我就回来找她。
桂树倒了。
传说中千万年来不曾被砍断的桂树被砍断了。
它轰然落地。
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我们大家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小兔子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
“嫦娥姐姐,你在做什么呀,主人说过,桂树开花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啊。”
嫦娥凄然道,“算了吧,我在这月宫中已守了一万多年,这桂树,却一次都没看过花,小兔子,断刀他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而我,还活着,人活着总是要往前走的,不是吗?”
人活着总是要往前走。
以前我也喜欢这样说。
可是现在才发现这句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要是能走,早就走了,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这时被大家忽视了许久的吴刚说话了。
他挠挠脑袋。
“唔,你做了天蓬一直想做的事,他要是发现了的话,一定很郁闷。我们要不要把这棵桂树重新粘起来啊。”
(十一)
八戒曾说过,吴刚这个人,虽然看上去很孤傲,但其实他很喜欢讲冷笑话。
我一直都不相信,但是今天——
默,真的很冷。
我一直都还记得那一天。
我第一次到月宫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提到八戒时吴刚和嫦娥脸上奇异的表情。
回来后我曾兴致勃勃告诉悟空,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告诉他我一定会弄个清楚明白。
但现在,
算了,我想告诉的人已经不在。
这时小兔子却突然又叫起来。
“你们快看,你们快看那桂树。”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棵桂树,那棵被砍得只剩下短短一个树桩的桂树,居然在重新生长!
树干飞快地往上延伸,枝叶源源不断地长出,那速度,简直令人惊心动魄。
很快它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怎么会这样?”嫦娥震惊得几乎站不稳。
“看样子,你还要再等下去呢。”我对着她同情地说。
这时小兔子却惊讶道,“你们,闻到了什么没有?”
月宫内,挂花的香气正慢慢变得浓郁。
这棵千万年来不曾开过花的桂树,现在,开花了。
(十二)
那之后,我和释心就回来了。
桂树开花之后会如何,那已不关我事。
有一晚我梦到一个黑布衣衫,清秀苍白的年轻人。
他对我说,谢谢。
他对我说,再见。
醒来后我怔怔掉了一颗眼泪。
那个人,是小黑吧。
终于,连它也离我而去。
释心自从从月宫回来后就变得有些古怪。
他常常失神地想着一些东西。
我并不问他,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我的藤椅上,看着面前的一副画。
那幅画,是我那时千辛万苦从倒塌的废墟里刨出来的。
刻在亭顶的最后一副画,画面早已残破不堪,但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只鸟。
一只看上去很美丽的鸟。
终于有一天,释心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眼睛里满是疲倦。
“莫离,我想应该让你知道,孙悟空,他并不是我的那一滴血。”
(十三)
我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看着面前的那幅画。
“你一点都不吃惊吗?莫离。”
释心反而诧异。
我摇摇头。
“无所谓了。”
“不管他是不是那滴血,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十四)
“灵鹭山上只有一块五色石。”
“千年前,我将我的心魔以血封印在灵鹭山上的五色石内后,就将那五色石移去了花果山。”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里面还囚着一个日曜。”
“如果真像月宫里玉兔所说的那样,那么几百年前破石而生的孙悟空,就应该是那个日曜。”
释心这样告诉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那幅画卷,心中却微微震动。
我一直以为,悟空会对我好,会喜欢我,都只是因为他是佛祖的那滴血,都只是因为他继承了释心对我的感情。
原来,不是。
他不是任何人,他就是他,他喜欢的人也是他自己决定要喜欢的人。
为什么之前我没想到呢?
我轻轻叹息,想起悟空身边那个巧笑倩兮的小仙女。
“算了。”
“已经,无所谓了。”
“不管他是不是那滴血,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释心。”我微笑着看向他,“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你会怎么想?”
“原来冲破你封印的,并非你的心魔,而是日曜,可是你却因此怀疑自己,导致新的心魔又生了出来。”
释心双手按住额头,不说话。
他的眼底有深深的自责。
良久,他长长叹口气。
“对不起,我将你们都卷入了这场混乱中。”
“可是,原来一直以来困住我的心魔,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被打败?
就是当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
相信自己的人并不一定是战无不胜的人。
但战无不胜的人一定是相信自己的人。
佛不相信自己,所以他被魔打败了。
他被他自己打败了。
“莫离,你走吧。我不会再强留你在我身边。“
释心看着我,眼神恍惚。
我静静看着那幅画,画上那只美丽的鸟,慢慢道。
“释心,回屋吧。”
“起风了,有点冷。”
释心轻轻抱起我,我靠在他的胸膛上。
是谁说过的呢?
相爱的人不一定能相拥。
等到能相拥的时候他们已不能温暖彼此。
(十五)
二月二,龙抬头。
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在天庭里满身的杀气。
想起他明亮的眼睛和漫不经心的笑容。
想起他懒洋洋打呵欠的样子。
想起他微笑着说,小白,我饿了。
而我离开这个人,已经二百年了。
三月三。
东风,纸鸢。
扶堤杨柳,醉轻烟。
我看着窗外。
“释心,我今天想去灵鹭山走走。”
释心停下手中摆弄的曼朱沙华,温和地笑起来。
“好的,我现在就陪你去。”
“不。”
我摇摇头。
“今天我想一个人走。”
( 十六 )
我记得以前的灵鹭山是很热闹的。
那时佛常常在灵鹭山上讲经,彼时山上云蒸霞蔚,梵音传唱,鸾凤和鸣,众路神仙聚于一起,低眉敛目,屛息凝听。
然而现在的灵鹭山却寂寞了。
自从佛祖在两百年前消失后,灵鹭山就寂寞了。
我慢慢走上山顶,看见一个人。
是荧。
荧却看不见我,因为释心在我身上布置了结界。
荧在发呆,一边发呆一边抱怨。
“奇怪,为什么我又到这里来了?”
“奇怪,为什么我每年都会一大早跑到这个奇怪的山上来吹冷风?”
他嘟嚷着,越想越气。
于是他开始跺着脚跳起来。
这时候有东西从他的衣服里面滚落在地。
荧弯下腰拾起来。
那是一块玉石,粗糙,微微硌痛掌心。
“奇怪,这是哪里来的?”
奇怪这个词语如果说得太多,那原本不奇怪的事情往往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荧发了一会呆,干脆脱下外衣,不停地抖动。
远远地,两个人走了过来。
那是悟空,和他身边那个叫做小呆的小仙女。
他们也看不见我。
何况,他们也不需要看见我。
我拉了下衣服。
山上风大,我有点开始冷了。
“你被打劫了?”悟空走到荧面前,笑嘻嘻地问他。
荧不出声,继续抖动衣服。
“呀,落了一个补丁下来!”悟空咋呼道。
“在哪里,在哪——”荧反应过来,气呼呼地瞪了一眼悟空。
悟空嘻嘻一笑,倒在草地上,眯了眼看天空。
晨阳初上,天蓝如洗,白云卷舒。
他的脸色变得温柔,下意识地朝旁边看了一眼。
“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那里应该还有一个人。”
我听见他低低道。
于是我轻轻坐在草地上,坐在他旁边。
就好象,从前一样。
于是我轻轻躺在草地上
(十五)
这时,荧的衣服里居然真的又掉了一个东西出来。
很小,很细微,几乎看不见。
但悟空却看见了。
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然后摊开手掌。
在他的手掌里,有一根细小的银针,针尖暗红。
那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什么?”他问荧。
荧茫然,摇摇头。
我看着这根针,就想起那一晚。
布金禅院外那一晚。
荧告诉我他要汲取众魔妖力,灵鹭山上与佛对抗。
因此他取走我的一滴血,心底的一滴血。
可是,后来。
后来荧忘了。
荧不知他为何这两百年来,年年都要登上灵鹭山。
正如他不知这根针的来历。
悟空看着那根针,伸出舌头微微舔了一下。
然后他怔住。
他的脸色变了。
“死猴子你没事吧?”旁边的小仙女见状,焦急地叫了起来。
悟空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事。”
他坐了起来,看着手里的那根针发呆。
“我只是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
“就好像,被它刺了一样。”
小仙女噗哧笑起来,拍着悟空的背。
“说不定这针有毒,拜托你不要什么都往嘴里放。”
悟空怔了一下,也笑起来。
“也许是吧。”
“也许真是因为这针,有毒吧。”
我看着这一幕,静静站起来。
转身离开。
这一刻,我与他的距离是那么近。
近得只有一步。
可是这一步,却叫天涯。
(十六)
又是两百年了。
我想,我离我的大限之期不远了。
忘忧草的寿命最长不过八千年。
而我已七千多岁。
一个人守着回忆度过余下的岁月。
这也许,就是我和他的天荒地老。
(十七)
又到二月二了。
为什么每年都会有二月二。
释心抱起我,神色温柔。
“我们去灵鹭山上走走,好吗?”
灵鹭山上已经有人了。
是悟空。
他悠闲地躺在草地上,一脸漫不经心。
为什么会撞见他呢?
我拉拉释心的手,“我们回去吧。”
释心只是微笑。
这时,灵鹭山上,居然又上来一个人。
是沙悟净。
他远远地对着孙悟空喊道:“大师兄,原来你在这里。”
悟空偏过头,看着他嘻嘻一笑:“有事吗?沙师弟。”
悟净点点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天我心血来潮,收拾以前我们的旧行李,结果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悟空。
“这个棉袄,应该是师兄的吧。”
悟空坐起来,伸手接住,迷惑地看着那件棉袄。
那是一件猴毛做成的棉袄。
做工很粗糙,猴毛这里一团,那里几撮,看着有点可笑。
可是悟空的脸色却慢慢变了。
——你是谁?
——为什么我的头特别冷呢?
——我的毛呢!
——你叫什么名字?
——我帮你取名好不好?就叫你小白吧。
——小白,过来。
悟空闭上眼睛。
我惊讶地看见,两行眼泪,从他闭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很久很久以后,
悟空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如同被血浸染过的红色。
他站起来,大步往外走。
“你要去哪里?师兄。”悟净惊异地看着他。
“去带她回来。”
我看着悟空迅速消失的身影,轻轻叹息。
“释心,你何苦要这样做?”
释心温和地笑起来。
“不,不是我。”
“是宿命。”
(十八)
在天界消失了几百年很久的佛重新出现在灵鹭山上。
那一天,灵鹭山上几乎挤满神仙。
空中有,地上也有,到处都是满满的人。
佛微笑,如往常一般讲经。
据说那一天,他的声音,好像春风拂过大地,花朵纷纷开放。
又据说那一天,荒野里的孤魂都得到超度,地狱里的凶魂都得到净化。
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他最后一天讲经。
(十九)
我不知道悟空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释心的结界明明将我们掩藏得很好。
然而他的确来了,站在我面前。
那时我正安静地坐在藤椅上,那天阳光很好,我微微闭着眼。
然后突然有人笑起来。
“小白,你这样子,好像老太婆。”
我愕然睁开眼睛。
阳光下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眼神却温柔怜惜。
那样子仿佛在说,
我终于找到你了,小白。
我愣了一下,平静地站起来。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