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悟空前传斗佛》》 · 路飞的小猪 · 2026-07-25
共工轻蔑地看着大家,“什么废话都不要说,动手吧。”
刷刷,已有几个天将拔出了刀。
“等一下。”忽然有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传出。
不由看过去,却是龙王,玉帝这次委任的元帅。
为什么会委任他?
明知共工是他们龙族的祖先,明知小白龙已经背叛我们。
龙王不做声,向前大跨三步,突然跪下。
我们都吓了一跳。
只听得龙王朗朗说:“祖先在上,不肖子孙先给你磕头了。”
说罢,他用力磕向地面。
三个响头,连地面都似在微微震动。
共工只是冷眼看着。
磕完后,龙王站起来,再不看共工,径直转身朝向这群天兵天将,决绝地做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意味着“讨伐开始!”
(五)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战。
那一战,直令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雷声轰轰,闪电不断,人间连落了三个月的血雨。
共工,那青衣男子站在千万人的中心,一边讥诮的笑,一边随手夺了一把剑,轻巧的,从容不迫地划,刷刷刷几剑,有的人没了手,有的人没了头。
龙王怒了,现了形,好长的一条白龙,盘牙错爪,目暴精光。
共工笑笑,也现了形,原来是一条青龙,不,似龙非龙,更像是一条巨蟒。
一青一白相互纠缠,翻滚,撕咬,血肉横飞。
磅磅礴礴的血雨落下。
战场落至东海,巨浪泼喇喇扬起数丈,挟裹了鱼虾的尸体与腥气,一波一波连绵不绝,去势汹汹。
整个东海的水都被染红。
众人都屏神静气地看着。
龙是天界最强的武将,也是最骄傲的种族。
他们的战斗容不得外人插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海渐渐平静,大家的心也吊到了嗓子眼,到底结果如何?
海面上忽然浮出一条龙。
一条红色的龙,目光涣散,呼吸轻微,它身上的红在海水中迅速扩散,淡化,露出了白色的撕拦的肌肤。
“龙王!”李靖惊呼,飞了过去,哪吒,杨戬也跟着飞过去。
他们自己也已经有伤在身,动作明显迟缓许多。
那共工也浮了出来,化为了青衣男子,残忍地看着我们笑。
“七昼,你还没看见么?你还不出现么?”
背后忽一声惊叫,“父王,父王!”
是小白龙,那尚未成熟的小小少年。
我回头,惊喜看见三藏他们!
他们的脸色苍白,衣服上都染满血迹。
大片大片惊心动魄的红,他们不知经历了何等酷烈的一战。
飞快地扑过去,抱住他们,忍不住掉泪,“太好了,你们还活着,我还以为,还以为……”
三藏摸摸我的头,笑嘻嘻地说:“我的魅力太大了,阎王怕我抢去他的风头,不肯收我。”
荧,八戒,沙僧也微微一笑。
也许是因为伤的缘故,他们的笑容很虚弱。
但是也很温暖。
有什么东西会比朋友的笑容更温暖呢?
那小白龙看了看血泊中的父王,又看了看共工。
他的声音颤抖:“祖爷爷,为什么?”
“我们都是你的后人呀!”
“你为什么会对父王下这么重的手!”
“为什么?”
“为什么!”
共工漠然看了他,不说话。
小白龙咬咬牙,直冲了上去。
一片惊呼,却无一人上去拦他。
八千万天兵天将或死或残,一百零八天罡地煞,李靖,哪吒,杨戬,龙王,武曲星已然重伤在身。
谁去救他?
谁去救这小小少年?
并没有奇迹出现。
共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他说:“好!”
“好,不愧是我的后人。”
然后他就轻飘飘击出一掌,小白龙口吐鲜血倒下。
海水更红了。
众人的心也更沉了。
这般的杀戮,要持续到几时?
即使是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吧。
远古神邸的威力,到底有多强?
这时,共工看了看我们,忽然得意一笑。
他说:“我一个一个杀了你们,看你们的女娲能忍到什么时候?”
李靖忽大声道:“你醒醒吧,女娲娘娘已经回归了,她如何出来见你!”
共工原本悠闲的脸陡然扭曲,他暴怒地说:“七昼没有死,七昼不会死,她不会死,她只是躲起来了。”
他刷地一手指向李靖。
“你,出来,我就先拿你开刀。”
李靖昂然无畏地向前走去。
背后忽一个小小声音道:“爹。”
是哪吒。
李靖身子抖动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低低地说:“好儿子,你终于原谅爹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哪吒忽又大声叫道“爹,爹爹。”
他脸上泪水一下涌出。
李靖仍然不肯回头,但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了滴水印。
十步。
十个水印。
这十步是否意味着即将咫尺天涯?
共工冷冷看了他面前站着的李靖,讥诮地一笑,扬起手中的剑。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不忍见了那飞溅的血光,倒下的身体。
托塔天王李靖,命丧于此吗?
剑已破空划下!
眼看已成定局。
只听得“铛”的一声,剑应声而断。
一个熟悉的声音大笑,“这般好戏,不叫上我怎么行?”
众人愕然睁开眼,只见了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
明亮的眼睛,懒散的笑容。
是悟空!
是悟空!
悟空来了!
(六)
人群静默半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久久不散。
他们几乎是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这个人,曾闯冥界如进无人之地,在龙宫中夺金箍棒如探囊取物,更是将天宫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竟惊动佛祖亲自出马。
虽然他最后被压在五指山下,但是,毫无疑问的,他成为了天界的一个传奇。
而现在,他出现在这里,是否又将缔结另一个传奇!
人群狂热地欢呼。
荧在我背后悄悄地隐起形体。
“荧,怎么了?”我感觉到异动,扭头问他。
他露齿一笑,轻轻地说:“不能让那些神发现我啊,要不然我顶替悟空的事不就穿帮了。“
我恍然大悟道:“对哦,现在不比刚才,刚才那些神忙着斗法,没注意到你,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荧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
那些人的眼里心里,现在都只看得到悟空。
他们热切地期待着,期待着悟空打败共工。
他们忘了他们曾经对悟空怎样的刀刃相向。
他们只是不停地欢呼,不停地欢呼。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欢呼声里,悟空和共工面对面的直视。
两双眼睛。
一双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一双是冰般的彻骨寒冷。
欢呼声还在继续,悟空突然把手在空中轻飘飘地一划。
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不要吵,我不是你们的英雄。”
欢呼声戛然而止,代之以死水般的安静。
人们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尴尬,愤怒,绝望。
平静。
然而无论怎样也好,他们的命已经不在他们自己手上了。
悟空和共工。
两人谁都没出手,只是对视。
互相静静地看着,很久很久。
周围的空气也静静地流动。
一个眼睛愈发的慵懒,一个眼睛愈发的冰凉。
明明是这般的安静,众人的心却已跳到喉咙口。
这两人到底是要如何?
就这样跳着惊惧着,暮色飘落。
共工终于动了,他的脸动了。
他冷冷地一笑。
大家以为接下来他就要出手。
但是他只说了三个字。
他说:“你输了。”
输了?
明明他们尚未动手,为什么共工会说悟空输了?
是我的眼睛骗了我?
还是我的耳朵骗了我?
众人也互相惊疑地交头接耳。
悟空只玩味地一笑:“为什么?”
共工冷然道:“你还有所依恋,所以你输了。”
悟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难道只有无所依恋的人才会战无不胜吗?”
他又笑笑,对着共工说:“你才是输了。”
人群中已是哗声大起。
将他们弄得如此狼狈的共工,怎么可能就这么输掉?
孙悟空如何会说出这番话来?
共工却不变脸色,依旧冷漠。
他也问悟空:“为什么?”
悟空悠然一笑,“你的恨不够彻底。”
“你的恨,不过是错用了爱的力量。”
共工的脸色凛然一变,他的眼睛刹那喷出红光。
愤怒的,悲哀的红光。
他缓缓提起握剑的手,剑尖直指悟空。
“来吧,和我一战。”
(六)
悟空一边笑一边摇头,轻轻拨开眼前的剑。
“你不敢?”共工的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
悟空笑,“我不过是来拿一个东西给你。”
他手上变戏法似的出现一个小盒子,
一个小小的檀木盒,不知为什么木质微微发黑,木面却是光滑无比,隐隐发出暗香与温暖的气息。
悟空将那盒子向共工抛去。
共工一手接住,并不打开盒子,问悟空道:“这是什么?”
悟空轻笑:“你就这样接住,不怕盒上有毒么?”
大家一楞,不约而同看向共工的手,眼神里闪躲着期待。
下毒,自然是他们不齿的行为,若是他人做出这种行径,又另当别论。
共工也是一楞,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到我,毒也不能。”
众人中已经有了失望的叹息。
共工冷笑着打开了盒子。
他的脸色却突然大变。双手捂住眼睛倒在地下,撕心裂肺般大叫一声,
“啊!”
这变故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众人都看得呆了。
那盒子落在地下,滴溜溜打个转,落出块小石头来。
小小的,素白洁净的石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这小石头被施了无法言语的邪术?
还是那上面有着连共工都无法匹敌的毒?
共工却只是像发了疯般,抱住脑袋癫狂地叫,脚步踉踉跄跄,不时摔倒在地。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振臂一呼:“上啊,趁现在结果了这妖魔。”
如同从梦中苏醒,那些天兵全部咬了牙,红了眼,提起兵器。
刚才所受的苦楚,定要那共工千倍偿还。
一刹那间,他们也似乎变成了魔。
心魔!
他们现在甚至比魔还要可怕。
龙王他们虽然冷静,可一时也却无法阻止这群仿佛被心魔魇住的士兵。
怎么办?共工已似毫无招架之力。
正在此时,悟空不紧不慢地往那共工面前一站。
不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看着众人。
眼神满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和—
和杀气!
喧哗的众人陡然安静下来,竟是不声不响地默默退了回去。
无人再作一声。
适才那汹涌的气势就这样被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不知过了多久,共工也终于安静下来。
他自言自语道:“七昼,七昼,原来你真是死了。”
“你不是说过,你永远不会死吗?”
“你不是说,等天补好后,就和我一起走,忘了伏羲,忘了那些凡人,忘了以前的一切,和我一起远走高飞,不做这人间的神邸了吗?”
“七昼,七昼,原来你真是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很低微,可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怆与心痛。
一刹那间,他的满头黑发全白了。
身形也迅速佝偻下去,脸上爬出条条皱纹。
就在这一瞬间,他老了。
这个老人慢慢爬向那块石头,握在手心,贴近心口,突然仰头向天声嘶力竭大叫一声。
“七昼,七昼,七昼啊!”
顿时泪水轰然崩塌。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这个老人的哭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苍老悲凉,就像是一匹受了伤的狼在对月长啸。
我不觉动容。
原来能打倒英雄的,从来不是权势,不是金钱,不是更高的武功,甚至连时间都不是。
能打倒英雄的,原来只是那个心中最最珍惜最最重要的人啊。
突然觉得眼里热热的, 慢慢走到共工旁边,伸出手去抚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
轻轻叹息一声,“共工,你说七昼是你的朋友,也是你的对手。”
“其实。”
“她也是你最爱的人吧。”
共工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如此无神而黯淡,早已没了先前的暴戾之气。
现在连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他,杀死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伤心到这种地步呢?头发白了,容颜老了,杀气没了,心全碎了。
我的眼里突然滚出泪水。
共工看着我,可是眼神却飘得好远好远,好像隔着我在看着什么东西。
“以前,以前,她也为我掉过眼泪。”他低低地说,脸上全是恍惚的甜蜜。
“来,来,让我告诉你七昼的故事。”
“七昼。”
“她很美。”
(七)
有谁见过这等奇观?
天庭的神将全默默地席地而坐,用复杂的眼光注视着面前这个老人。
这一刻,没了战争,没了仇恨。只余了那低低的,充满回忆的声调。
对他们来说,这个人是魔神,这个人夺去他们朋友的生命,夺去他们的手,他们的脚。
可是,这个魔神,现在却像一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悲痛地,不知所措地哭着。
当说起七昼时,他脸上又出现恍惚的,甜蜜的微笑。
“七昼,她很美。”他轻轻地说。
一刹那间,我们仿佛回到了远古的洪荒时代。
那时候还没有人间,没有花,没有草,没有飞鸟与游鱼。
所有那些美好的,丑陋的,善良的,邪恶的,伟大的,渺小的东西都不存在。
只有太阳与月亮,每天寂寞地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大地灰茫茫一片,尘埃轻扬。
然而就在某一天,她出现了。
万物也随之出现。
她的眼睛,比星星更明亮;她的笑容,比春风更温和;她的嘴唇,比花朵还要柔软,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那声音就像山间的小泉叮叮咚咚,清甜幽静。
大家仿佛都沉醉在这美好的图画之中了。
这时,从共工背后的一块石坳里,突然有一个人悠然步出。
一袭白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起风了。
夜色已深,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惟独见了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就如同坟墓中许久不见阳光的死尸一般。
脸上的一对眼睛却又是异常的黑,黑得如一泓幽深幽深,深不见底的泉眼。
黑,而且锋利。
利如剑光。
剑,岂非是杀人的凶器?
黑色,岂非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
这个人一出现,竟连夜的颜色也似乎淡了。
风中也似乎带了股说不出的诡异恐怖之气。
这个人,到底是谁?
每个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这个问题。
“嗤。”一团幽蓝的火光从杨戬手指头上冒出,轻微跳动,升到空中,忽然变大,火舌吞吐,红光熊熊。
这时,我看到了他的脸。
不由一惊,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见过他!
我见过他!
他的脸上带着面具,苍白的,如同死人肌肤的颜色。
那面具上的五官分明,眼角斜斜挑一抹深红,说不出的妖异之气。
那不正是我在竹林一梦中的人!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我又在做梦?
用力掐一下自己。
痛!
看来不是做梦。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不同了。
在竹林的那一梦里,他的眼神是柔和的。
而现在,他的眼神却比针还要锐利!
共工看到他,脸色就变了。
变得很奇怪。
那样子,远比看到公鸡下蛋或男人生孩子更为惊讶。
惊讶中却又混合了感激与厌恶
半晌,共工指着这个人说。
“我想起来了。”
“是你。”
“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那人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走到负伤的龙王前,他停下来,扬眉微微一笑。
龙王抬了头,直直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仿佛受到什么无形的压迫。
他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感到一丝血的气息。
血的莲花。
血的莲花开放,暗夜中妩媚冷清。
他说:“你们回去告诉佛,告诉他我醒了。”
“告诉他,他不敢做的事,我来帮他做。”
(八)
天兵天将们悻悻离去。
这方才浴血的战场顿时只剩了我们几人。
夜色深到极至时,月亮出来了。
月亮仿佛是一个年轻的渔女,洒了网在海上。
东海顿时波光粼粼,血淡去,举目是点点闪烁的蓝,银白色的细小鱼儿若隐若现。
明明这般美丽夜色,岸上的人却是视若无睹。
悟空懒洋洋地上下打量那男子。
那男子也不恼,转头看向我,微微一笑。
“小白,我们又见面了。”
我一惊,“那不是梦?”
他笑,“不,是梦。”
“那时我只能在梦里去见你。”
“见了你之后,我就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我好奇地问。
他勾起唇角,“那就是,我果然需要你的心脏!”
话未落音他就已经出手,直直切向我的心口,我不提防他陡然翻脸,一时竟楞在原地,忘了躲闪。
电光火石间,只觉得脚下一轻,仿佛是被人给抱了起来,惊慌中,闭了眼,用手紧紧环住那人脖子。
一阵风过。
然后听到一个低弱声音,恍如游丝,微带恼怒。
“小白,放手。”
我诧异睁眼,只见悟空的脖子被我的手紧紧环住,脸已涨成青紫,而带面具那人已在几丈开外,击掌笑道:“好,好,不愧是孙悟空,不愧是小白。”
悟空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是想让我窒息而死吗?”
大窘,松手,滑下悟空怀抱,呆呆立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指了带面具那人大声道:“你就是魔帝?”
话一出口马上后悔,偷眼看了沙僧。
我怕万一他会记起。
还好还好,大概是白天打斗得过于劳累,沙僧与三藏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倒在地下沉沉睡去。
仍然不放心,又看了看他的手臂。
那一点朱红仍在。
顿时松了一口气。
有些事,有些人,永远不记得是最好。
于是又定定看了带面具那人,再次问道:“你就是魔帝?”
那人并不否认,居然微微一笑。
“不错,是我。”
“我就是魔帝释心。”
悟空长长打个呵欠道:“原来你就是摸帝。”
那个人颇不以为意地笑笑,径直走向共工面前。
共工抬起白发苍苍的头,眼里是无穷无尽的悲哀。
“为什么要将我唤醒?”他低低地说。
魔帝笑,“如果不是你自己想醒,不是你自己想见女娲,我如何唤得醒你?
梦做久了 ,总是会醒。
情呢,情是不是也会一样?
有人说,情到浓时情转薄。
但是,
真的,只是这样么?
共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脸色凄迷,口中喃喃道:“这没了她的世上,我醒了又有何用?不如随她而去。”
“她化为风,我便化为风:她化为雨,我便化为雨。从此再不分开。”
他一步一步蹒跚着走开,背影竟如此单薄苍凉。
魔帝微微皱了眉,一眨眼已移到他面前,堵住去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勾起嘴角,笑意阴冷。
共工怔怔地看了他半天,叹息道:“我没忘,我只是希望你忘了。”
“为了从沉睡中更醒,我以它换取了你的力量。”
“但是,它是逆天之物,煞气太重,据说它出世时,苍穹雷吼,神鬼夜哭,江河变红,春雨三年不落,后来,天地之间的三大神邸冒死才将它封印起来。”
“你为何会想要得到它,这样的大凶之物?”
共工深深地看向魔帝。
“当然是为了杀人,杀极难杀的人。” 魔帝嘴角浮出残酷笑意,他明明是对着共工说话,眼神却直盯悟空。
悟空正在专心致志地拿缩小了的金箍棒掏耳朵,偏了头,完全不理会他。
共工看看他们,长长叹口气,
“劫数啊。”
“没想到它还会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听得一头雾水的我忍不住发问。
共工看着我,他的表情是奇怪的无奈,他慢慢吐了三个字。
“不,断,斧。”
刹那间,天地都似微微一震。
(九)
什么是断,什么是不断?
不断斧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无坚不摧,无物不断。
不管是天地间的何物,只要遇上了这柄斧,结果只有一个字。
断!
遇神断神,遇魔断魔!
那为什么斧名会叫不断?
别离是为了相聚。
断,则是为了不断。
所以叫不断。
“如此神惊鬼惧的神器,想不到却是由一个凡人打造而成。”
“更想不到它的断是为了不断。”
共工叹口气,“以前总觉得没什么是放不下断不了的,现在……”他顿了一顿,神情落寞。
我怔住,以一个区区凡人之力打造出如此神器,竟让三大神邸冒死封印,这个打造兵器的人,到底是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故事中有着怎样的大爱大恨,怎样的抵死缠绵,怎样的不愿断去,我们已经无从知道。转眼白驹过隙,沧海桑田,打造它的人早已不在。唯有这兵器,竟是如何也消灭不了,只得封印起来。
封印了的爱与恨与时光。
流过它身上的数万年的时光。
而今,它要重现人世了。
(十)
共工低声念道:“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
他抬头对魔帝说:“要取得不断斧,还须配合日期,时辰,在至阴夜,至圆月之时,你到嗔海去,念了这首诗,到时自然就会出现指引,带你去取了那斧。”
魔帝笑笑,消失了。
我皱着眉头,“至阴夜?是指七月十五吗?那不就是明天?”
共工沉重地点点头,“不错,就是明天。”
他忽一脸恳切地看向悟空:“我答应了他,自是不能食言,可是,你能不能阻止他,如果让不断斧重现人世,必然是一场大的浩劫啊。”
悟空耸耸肩,“关我何事?又关你何事?”
共工神色黯然,“是不关我事,可是,这里是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人间,我不忍心见她的心血被尽数毁去。”
悟空不做声,径直取了葫芦仰头饮水,我却觉得心中豪气翻滚,拍了胸朗声道:“你放心,为了天下苍生,即使是死我也会阻止魔帝的!”
“噗。”悟空极为不雅地喷出一口水。
什么意思?看不起我是吧?我用力砸一记白眼过去,他只作没看见,一脸的强忍笑意。
“悟空。”我娇滴滴地唤,他陡然一个激灵,“干嘛?”
“小心憋到内伤啊。”我阴阳怪气地说。
悟空终于忍不住,抱了肚子在地上翻来滚去,哈哈哈哈大笑,全然不顾我的脸红了白,白了青。
三藏给吵醒了,睡眼惺忪地问:“咋啦?”
我又羞又恼,顿时恶从胆边生,一个箭步跳过去,一手按住悟空的头,一手抓住他头上的毛。
阴险笑笑,然后用力一拔。
“啊~啊~啊~啊~啊~”久违了的惨叫响起,一时恍然,似乎又回到五指山中。
三藏半睁了眼,面无表情呆呆看住,忽然道:“果然还是没头发好。”说完,他长长打个呵欠,愉快地说:“嗯,没头发好。”声音却是渐渐低下去。
他又睡着了。
共工看着我们微笑,笑得又甜蜜又凄凉。
隔着我们,他是不是看见了谁的影子?
月光清亮亮洒落。
忧愁从来无声。
共工长长出口气,说:“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我愕然。
他无声地笑了:“当然是去到她的身边,这么这么多年了,她一个人一定很孤单。”
他的眉目一片温柔,不复最初的暴戾之气,他的脚开始渐渐化为细沙,往上,再往上,身体化去,手化去,微笑的唇和眼化去,苍苍白发化去。
地上终于只余了一堆细细的沙。
风轻轻地吹,沙漫天飞去。
先前被细沙覆盖的地陡然出现了十六个字。
“情之所钟,纠缠入骨,自始至终,不离不弃。”
睁大眼,怔怔落下泪。
悟空轻轻拍拍我的肩。
我背过身去,用力深呼吸。
他终于找到幸福了,应该为他高兴才是。
月光,只是月光,如轻愁,淡淡洒落。
(十一)
天亮了。
昨夜地上的字已然消失。
共工与女娲到底有着怎样的爱恨纠葛,都已不再重要。
时间带走一切,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知道。
来过,活过,爱过。
足够了。
早起的三藏兴致勃勃地就着海水擦头。
夏天,太阳出得早,天气干燥。
很快三藏的头上便布满一层白花花亮晶晶的海盐。
他乐滋滋地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唉,还是那么帅。”
我撇撇嘴,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在太阳下反射出柔和光辉。
小小的,素白洁净的石头,冰冰凉凉的石头。
那不是悟空给共工的石头么?
那颗让共工瞬间崩溃的石头。
拾起它,走到悟空前。
“悟空,这颗小石头到底有何秘密?”
悟空笑笑,“这本是五色石中的血石,也是女娲唯一带在身边的一颗石头。”
“血石?那不应该是红色吗?“
“是,它原本的确是红色。”悟空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
人流光了血,脸色就会苍白,就会死。
石头呢,石头是不是也一样?
石头也有血吗?
忽然不想再追究下去,我抬起头无声地笑,目光落向远方。
远方,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温柔。
共工,你现在终于到她身边了吧。
磨磨蹭蹭整理了下头发,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拉了悟空问道:“悟空,你如何知道这些?你又怎么找到这颗石头的?”
悟空不耐烦地白我一眼,“这么多问题,你烦不烦啊?”
他转了转眼珠,又道:“你去亲那秃驴一下,我便告诉你。”
正在顾影自怜的三藏一下激动得全身发颤,丢了铜镜凶猛扑过来,紧紧抱住悟空,哇哇大叫:“悟空,悟空,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啊。”
八戒和沙僧醒了,呆呆看了半晌,八戒突然用一只手捂住沙僧的眼睛,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眼睛,“师父,大师兄,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十二)
现在的大海宁静,温和,在朝阳下闪烁宝石般的湛蓝。
海风吹,咸咸而湿润的味道。
点点白色在天边,那是海鸥。
八戒伫足凝望了一会儿,回头道:"那么,我们现在是在东海。"
"嗯",我点点头,"昨晚我们随着龙王与共工的撕杀一路腾云驾雾到了这里。"
"那你们呢?你们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我反问他。
八戒温和笑笑,"那是因为小白龙突然觉得心神不安,便带了我们急急奔往东海,果然,一来就看到龙王……"
他没有再说下去。
小白龙现在还在龙宫。
他受的伤其实并不重,但是龙王就没他那么好运了。
所以现在只余了我们五人。
沙僧挠挠头:"我们要等他一起出发吗?"
我看看沙僧,突然好奇心大起:"怎么?大家都不怪小白龙?"
沙僧笑笑:"这种情况,换了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啦,小白龙又没做错什么。"
他的笑脸单纯平和,完全看不到一丝以前那种阴沉之色。
没了记忆可能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但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幸福吧。
我打心底希望他能够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那我们还要等小白龙吗?"八戒问。
"不用了。"悟空懒洋洋地说道。"你们现在就带了三藏飞回七绝山,我晚点来追你们。"
我有点吃惊地望向悟空,他也刚好看向我,"小白,你也先和他们一起走,我会叫荧照顾你们的。"
"荧,对了,荧呢?"沙僧恍然大悟地叫道,"他什么时候不见了?"
悟空笑了,笑得很特别。
很特别的意思就是说不一样。
悟空的笑不再像以前那样懒散,而是混合了一种狡黠和温暖的味道。
那是什么味道?
仿佛是默契,又仿佛是心照不宣。
我突然有点嫉妒。
八戒看看我,又看看悟空,"怎么了?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悟空轻描淡写地一笑,"没什么,有些小事需要处理而已。"
八戒还想问,悟空却扬扬手,愉快简洁地说了两个字。
"再见。"
我不甘心地把手扭来扭去,我当然知道悟空是为了不断斧的事,可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一起赶走?
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回头一看,三藏正用手抱住肚子,面色凄凄地说:"哎哟哎哟,好痛好痛,肚子好痛。"
他索性在地上打起滚来,两只腿儿蹬来蹬去。
我们一下都怔住。
忽又听八戒一声大呼,跌坐在地,"哎哟,我的脚。"
满脸痛苦之色。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心不禁一紧,急切问道。
然后又听得沙僧一声叫,木木的一声叫。
他讷讷地说:"啊,这个,我也痛,全身都痛。"
我一下恍然大悟,也有样学样地啊了一声,然后苦着脸说:"嗯嗯,怎么我也痛了?"
"你哪里痛啊?"三藏,八戒异口同声地问。
我恨恨地白他们一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胡乱左手捂了头,右手捂住腰,有气无力地说:"哎哟,乱痛嘛,不具体是哪里痛啊。"
八戒皱着眉,"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地说:"怎么今儿大家都病了,看样子要在这里耽搁一天了。"
"嗯嗯。"三藏,我还有沙僧马上用力点头。
悟空无奈地看着我们,忽然一笑。
很温暖的一笑。
他说:"你们的演技,都好烂。"
然后他对还赖在地上的三藏伸出手,"起来吧,小心那些虫子咬破你'白嫩细滑'的肌肤。"
三藏马上跳起来,跳得比兔子还快,还同时不忘扭头看自己背后,用手大力拍拍。
我们几个同时大笑起来。
三藏皱皱鼻,也笑了。
很愉快很温暖的笑声。
这就是朋友吗?
微微眯了眼,抬起头。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十三)
我把昨晚魔帝的事细细地描述了一遍。
说到不断斧的时候八戒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我问他。
"不断斧,以前听朋友说过。"他皱了皱眉头,忽然吟道:“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
"嗯。"我轻轻颔首,"我正打算说这里呢,这首诗中所说的海,想来应该就是嗔海,你们知道嗔海在哪里吗?"
"嗔海,听说是在冥界,但具体的地方……"八戒沉思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三藏一边高高举手,一边得意地左顾右盼,很满足地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嗔海在哪里,你倒是说啊!"我快要忍不住抓狂了。
"咳咳。"三藏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先问个问题,你们知道欲界吗?"
啊,欲界,我仿佛被雷打了,突然动弹不得,三藏的声音渐渐模糊下去。
眼前出现漫山的春色,忧伤的少女,黑暗中等待的孩子。
最后,佛祖手上的那一枝桃花……
三藏的声音又开始清晰起来。
"其实嗔海和欲界差不多,欲界里面全是执念之人,而嗔海,则是执念本身。"
"凡人的欲望太多,这些欲望虽然无形,无色,却有质。\
"如果让这些欲望长期停留下去,天地之间迟早都会被充斥得满满的。"
三藏又转开话题,问道:"你们知道地狱有多少层吗?"
"十八层。"我飞快答道。
"十八层以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三藏又问道。
大家茫然地摇摇头。
"虚空,是虚空。"三藏眼中露出奇怪的神色。
"从来没有人走到过它的尽头,它好像是无限的大,无限的深,永远没有出口一般。"
"正因为它的无限,人们的执念,贪念都被引导排放到了那里。"
"这些念头最先是悄无声息地消失掉,但是某一天,那里突然出现一片海,透过海水,你可以看见那些挣扎的,扭曲的欲望。"
"所以它被称之为嗔海。"
我听得屏息静气,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居然会有无限大的虚空,而这虚空居然也容不下欲望。
"那么,虚空其实也不虚吧。"我提出心中的疑问。
三藏看了我一眼,沉吟着说:"事实上,佛祖也曾经去过,七七四十九天他回来,居然有了疲惫之色。"
"众神问他,走到虚空的尽头没有?"
"佛祖点点头,接着摇摇头,他说虚空是不会有尽头的。"
"但他又说了三个字。"
"他说,天外天。"
(十四)
"啊啊啊!"我痛苦地大叫道,"三藏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又是虚空又是天外天的,我都晕死了。"
悟空目露同情地看着我,装模做样地叹口气,"唉,脑袋小的人就是这样子,你认命吧。"
"你……"气势汹汹地瞪他一眼,"讨打吗?"
我扬扬拳头。
悟空白我一眼,漫不经心道:"想不通就别想,何必自寻烦恼。"
他顿了一顿,又说;"既然知道嗔海在哪里了,不如现在动身吧。"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疑惑地看着悟空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开口问:"还有什么事啊。"
"吃饭。"悟空简洁利落地回答道。
(十五)
十五。
七月十五鬼门开。
白天就已经感觉到丝丝阴气,到了晚上,更是浓郁,空中完全弥漫了死人的气息。
路旁亮起一堆堆的火,淡蓝的火舌;纸钱静静地燃烧成灰烬,黑尘在空中飞舞。
穿着白衣服的活人在哭泣。
低低的,悲哀的哭声,那是在怀念死者。
然而,他们看不到,他们所怀念的人就在他们身边,温柔的,怜惜地摸着他们的头。
突然觉得又甜蜜又心酸。
继续往前走,形形色色的鬼擦肩而过。
走着走着,悟空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他沉声说。
"怎么了?"我不解问道。
"即使是鬼门大开,你不觉得这些出来的鬼也太多了点吗?"
似乎是回应他的话,陡然阴风大作,厉号声声,空中掉下七零八落的肢体,夹杂着尸体腐烂的恶臭和汩汩的,未流尽的尸血。
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们才能看到,没想到那些来祭拜死者的凡人居然也看到了。
他们被骇住,回过神来后就竭斯底里地尖叫着,争先恐后地逃跑着。
惊慌中有人跌在了地上,也无人扶他一把,慌乱地从他身上踏过去。
这些人,平常都是温和的,善良的老百姓,但是一到了紧急关头,大家便都失去理智,失去人性。
毕竟,有什么比保命更要紧呢?
就在这时候,月亮出来了。
红月。
黑暗的空中陡然亮起不少诡异的绿色,忽明忽暗,闪烁着饥渴的欲望。
那是魑魅魍魉。
他们也出来了。
(十六)
突然远远走来两个鬼差,一人白衣白帽,嬉皮笑脸;一人黑衣黑帽,面色阴冷。
两人的眼睛却十分涣散无神。
这应该就是黑白无常了吧。我心里暗忖,他们是出来捉拿这些恶鬼的吗?
那两人看见我们,痴痴一笑。
白衣人道:"你也来了。"
黑衣人道:"正在等你。"
说完他们便把锁链一抛,套住了我们五个。
"这怎么回事啊?"我吃惊地大叫。
那黑白二人却不说话,只是麻木地拖了我们就走。
悟空皱皱眉,用手指在锁链上轻轻一弹。
哗啦啦,锁链自动松落在地下。
那两个鬼差却并不回头,拉着锁链的一头继续走。
三藏两三步跳到他们旁边,仔细端详了一会,然后朝我们笑笑道:"他们看来是迷失了心智。"
三藏又跳到沙僧面前,拿过行李,取出了袈裟。
他得意地向我们扬扬,"看,漂亮吧,这是观音姐姐送我的定情信物呢。"
我不屑地吐吐舌头,正想讽刺他几句,他却已经把袈裟披到了身上。
一瞬间,他居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昔日的轻浮之气荡然无存。
眉目之间,庄严肃穆,平静澄澈。
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花瓣轻轻破开的声音。
整个天地之间都似乎干净明朗起来。
地上开满了郁郁黄花。
这时只听得他扬声道:"悟空,悟能,悟净,你们速速去嗔海阻止魔帝,小白,你与我留在这人间驱魔。"
他的声音缓慢而坚定,隐隐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这就是金蝉子的力量?
悟空歪头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出去捏住他的脸,用力一拉。
"啊啊,痛痛,死猴子放手啦,不要毁了人家的俊脸啦。"三藏拼命用手击打悟空,不停地大呼小叫,一反刚才庄严之容。
我的眼珠子差点滚落地下。
刚才难道是我眼花产生错觉了?
嗯,一定是这几天太劳累了。
一定是这样的。
悟空终于松开了手,三藏立刻急急忙忙地掏出镜子,左右端详了一下,同时也不忘恶狠狠地剐了悟空几眼。
悟空不以为意地笑笑,开口说道:"那就这样办吧,小白和秃驴留下来,收拾这些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鬼,二师弟和三师弟就和我一起去到嗔海,对付魔帝。"
"不要。"我大声吼道,"我也要去嗔海,我也要去。"
悟空白我一眼:"不行,你法力低微,去了只会拖我们的后腿。"
一下戳到我的痛处,低了头,退到三藏旁边,小小声说:"就知道你们从没把我当伙伴,就知道你们嫌我是累赘,就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越说越觉得伤心,索性大力挤两颗眼泪出来。
悟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向我伸出手。
"走吧走吧,带你去就是了,别哭了,还嫌自己不够丑吗?"
"真的带我去?"我开心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是啊是啊。"悟空恶意地笑笑,"说不定魔帝一看到你这样子,就吐啊吐啊自己吐到死了,哪还有力气和我们交手。"
我嘻嘻一笑,"本姑娘现在心情好,不和你计较。"
悟空又向我翻个白眼,转头对沙僧说:"三师弟,你就和那秃驴留守在阳间吧。咦,秃驴呢?"
三藏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一棵大树旁,蹲在地下划圈圈,恻然道:"人家好难得有和小白独处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天妒英才啊!"
这时突然从三藏旁边的黑暗中浮现出一个鬼魅,暗绿的眼,鲜红的长舌滴答滴答落着血,长长尖尖的十指对准三藏的头颅就要插下去。
"三藏小心!"我惊呼。
三藏一动不动,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那鬼魅的手才刚刚碰到他的头,就陡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变成一股青烟。
三藏慢慢站起来,合掌道:"阿弥托佛。"
他的袈裟在月色下发出圣洁的柔光。
我心中一动,指了袈裟问他:"袈裟的力量?"
他微微一笑:"不,我的力量。"
(十七)
于是我和悟空,八戒就直奔冥界而去。
冥界正是一片大乱,那些凶魂,游魂,枉死魂争先恐后地涌向阴阳门,涌向人间,鬼差不但不加阻止,反而自己也痴痴呆呆地跟着涌出去。
我和悟空对视一眼。
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急急走到奈何桥,桥上坐了两个人,两个老人,一男一女,安详地说着话。
奇怪,冥界都乱成这样了,他们一点也不紧张么?我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那男的双目炯炯有神,眉毛雪白,脸部线条坚毅,穿着红色华丽的衣服,全身上下散发出威严之气,那青衣老妇却全然不惧他,一边悠闲地煮着茶一边和他愉快地聊着。
悟空微微一笑,向他们作了个揖,“阎王,孟婆。”
呀,我顿时呆住。
悟空居然会作揖?心高气傲的悟空,目空一切的悟空居然会向别人做揖?我是不是看错了。
揉揉眼,那青衣老妇正好回头。
她的眼睛好明亮,一瞬间天上的星星也黯然失色。
纵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痕迹,也没能夺去她顾盼生辉的眼睛。
而现在,她正微笑着看了悟空,“小猴子,居然会记得来看我们啦。”
“来,过来,和你的朋友一起来喝茶。”
悟空毫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就坐在地下,顺手也拉了我和八戒一起坐下。
孟婆笑眯眯递过一杯茶,“来,今天这孟婆茶里我没加忘川水,放心喝吧。”
悟空也不拒绝,接过茶慢条斯理喝起来。
我的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那个急啊,眼看月亮慢慢升向天空正中,如果让魔帝取得了不断斧,如果让魔帝取得了不断斧……
我有点不敢想象。
这时孟婆又向我递过一杯茶,愉快地说:“小姑娘,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
我冲她笑笑,接过茶,心里仍然惴惴不安
她看了看我,又扭头对那红衣老人说:“这小姑娘生得挺俊俏呢,不如我们帮她和小猴子凑成一对儿吧。”
“噗。”我和悟空同时喷出嘴里的茶。
所幸那红衣老人并不接她的话,只是微微笑了看着她。
“孟娘,我们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闲清净地坐在一起了?”
孟婆笑笑,“好多年了吧,老了,都记不起了。”
那红衣老人满意地抿口茶,“上一次像这样坐在一起是因为有小猴子来捣乱,那时地府乱成一片,我就乘机溜了出来,和你一起喝茶。”
说到这里,那老人居然很得意地笑了笑,像个六岁的顽童一般。
他又说,“幸好这次又有个魔帝来捣乱。”
孟婆戳戳他的头,“老大不小了,整天想着玩。”
那老人轻抓了她的手,眼底浮出寂寞之色,“下次再逃出来喝你煮的茶恐怕又要等好几百年了。”
孟婆脸有点红,抽回自己的手:“死老头,年轻人可都看着呢。”
悟空立刻打着哈哈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红衣老人嘉许地拍拍悟空,“小猴子真不愧是块可造之才。”的766ebcd59621e30517
我禁不住浅浅一笑,抿了口茶,不知道为什么,先前的紧张烟消云散,代之以一种温暖平和的心情。
月亮升得更高了,一圈妖异诡魅的红色。
那红衣老人恋恋不舍地放下茶杯,“孟娘,我走了。”
“嗯。”孟婆点点头,笑容中带了点淡淡的忧伤。
阎王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也随之变得凌厉刚烈。
他说:“孙悟空,走吧。”
“一起去嗔海。”
(十八)
飞快落过一层层地狱。
拔舌地狱
孽镜地狱。
火山地狱
……
第十八层地狱,刀锯地狱。
刀锯地狱的地上有张奇怪的门,大开着。
我们穿过那门,漂在空中。
门外居然是另一番天地。
漠漠不尽的夜色,妖红诡异的圆月。
脚下则是海,好大的一片海,碧绿,温柔,波浪缓慢地起伏着。
“哇。”我发出轻微的赞叹,“这就是嗔海吗?”
“嗯。”阎王点点头,“佛门弟子都传嗔海可怕,那是讹传,嗔海其实并不可怕,欲望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某些人为了达到欲望而采取的手段。”
“不对,不对,说得一点都不对。” 背后有人抚掌大笑。
魔帝来了。
我们转过身,悟空笑嘻嘻地问:“请问哪里不对?”
魔帝也笑嘻嘻地说:“欲望最是害人,就如这海水。”
“以前有人说过,海水虽然碧绿,可爱,可是在海上渴死的人很可能比在沙漠上渴死的更多。”
“所以有欲望的人死得比没欲望的人更快,更多。”
“所以我说嗔海可怕,欲望可怕。”
他又用手指了指海,“看见没有?那里面也有我的欲望。我的欲望太大,大得连我自己都吞噬了。”
沉默。
我们五个静静飘在空中。
海浪越来越轻微,几乎快要停止下来。
整个大海平如明镜。
月亮慢慢地,稳定地往上升,离天的正中只差一点点距离了。
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
悟空微微一笑。
“那么,动手吧。”
“好。”魔帝笑得从容而优雅。
他缓缓击掌四下。
四下。
从我们的上方突然跳下了四个人,拉开一张大网,铺天盖地而落。
上面已无逃路,下面又是海,难道真的要束手就擒?
(十九)
转念间网已罩了个严严实实。
网眼小,密密麻麻,网绳极细极柔韧,红月下泛暗银光泽,似是连一滴水都无法漏出。
网中有人。
四个人。
阎王,悟空,八戒和……
我?
等等!
如果那个网中的人是我的话,那站在这里的我是谁?
揉揉眼再看时,那拉网的几人已经用力一收绳。
“噗。”仿佛是气泡破裂的声音,网中的那四个人顿时化成四根毛。
猴毛。
我十分确定那是悟空的猴毛,在五指山下拔了几百年,我已经练到一眼辨真伪的火候。
难道说是在那千钧一发间,悟空用猴毛变了我们,再将真正的我们飞快地弄出网去?
大费周章的事刹那完成,其中的瞬息万变我却浑然没发现。
这是什么样的反应力?什么样的速度?
当下吃惊不已,忽然觉得脖子痒酥酥的,有温热的鼻息。
扭头,悟空一手揽了我的腰,正笑得悠闲,八戒与阎王浮在旁边的空中,脸上皆是沉静。
原来大家反应都不慢呢。
我又欢喜又惭愧地挠挠头。
魔帝朝这个方向扬起脸,也微微地笑了。
刚才下网的那四人垂了手,恭敬地立在他背后。
红月下他的面具反而越发的白,白得甚至微微透了明,隐隐淡青光泽,冰凉气息。
而眼角那抹挑红也越发的红,红到诡艳,红得如同滴血。
他不言语,只动了动手指。
食指。
他的食指往上一挑。
刹那间风声大作,嗔海上顿起百尺巨浪!
亦起了巨大旋涡。
风怒,水急,浪高。
汹涌不断,咆哮。
浪头至高处,轰然落下,雪白水珠噼噼啪啪爆豆子似的四射而出。
于是便见了无数道银亮光箭,且快且厉,割开空气,嘶嘶作响,毒蛇吐信般漫天袭来,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悟空只是揽了我,微笑。
他的身形似乎是在移动,却又移动得极轻,极微,几乎如同没动。
再看八戒,阎王,也依然是一脸不慌不乱。
那些让人为之目眩的千百道银箭竟是虚掷了。
当我以为它们要落回海中的时候,它们却摇身一变。
变长,变宽,变大。
变软。
软软的几尺布帛。
素净的白色,纯洁而温柔的意味,如同初夏的百合花。
我突然发现我移不开眼睛了。
那些白绢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展开,如悄无声息绽放的花瓣。
暗香浮动。
它们缓缓地缠上我的足锞,手腕,而我也心甘情愿地任它们缠了去。
迷迷糊糊听见低低的愉快的耳语。
“来,来,来这欲望的国度。”
“来,来,一起放纵了去。”
“来,来,我们带你去看那虚空的彼端。”
“好,我跟你们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而呆滞。
那低低的愉快的声音轻笑:“能到我们这里来的只有一种人呢。”
“哪种人?”
“死人。”
那声音继续愉快地说:“来吧,把你的心脏取出来,然后你便可以得到永生,便可以和我们一起享用这无边无尽的虚空了。”
低低的声音,无法言语的蛊惑。
月亮越发的红了。
红红的月光落在平静的海上。
碧海仿佛成了血池。
隐隐绰绰从这血池中开出血莲。
鲜红,柔软,微微晶莹,如同少女撅起的嘴唇。
漆黑的夜,纯白的绢,血色的莲。
那愉快声音低低道:“来吧,来吧,扔了你那心脏,到我们身边来。”
“好。”我慢慢机械地探手入怀,突然反手飞快一甩。
点点灰芒暴射而出。
那灰芒周身又旋即生出火,划空而去如闪电。
白绢血莲同时熊熊燃烧,血池顿成火海。
火如此之大,夜空都给照亮。
整个天地之中全是火。
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上不得也下不得。
难道是我作茧自缚?
平息,静气,盘腿,于空中打坐。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幻象消失了。
没有火也没有莲,适才射向我们的那千万道银箭不过是落浪时溅出的小小水珠,圆润剔透。
原来一开始便设计好,险恶开头,不过是叫我们不提防那后来的温柔陷阱。
不觉一笑,这等陷阱,连我都瞒不过,如何瞒过悟空?
忽觉腰上的手慢慢松开。的577ef1154f3240ad5b9b413aa7346a1e
我扭头,疑惑挑眉,“悟空?”
悟空的眼睛竟是十分迷茫无神!
当下大惊,急急唤道:“悟空,悟空。”
悟空不言语,身子只是往下沉,而手亦往心脏处伸去。
魔帝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平静而微带了笑意。
“想不到这猴子的欲望也不会比我小呢。”
我愤愤地注视他,同时用力架住悟空的胳膊,此时悟空的手臂竟如此无力。
悟空,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
魔帝继续笑道:“心中若是有欲望,便逃不了这嗔海之水的纠缠,我很好奇你是如何逃出来的?难道你没有欲望?”
我咬咬嘴唇,难道我没有欲望么?适才那愉快声音耳语时,恍然看见一张清秀苍白的脸,那是个极为好看的男人,微笑了,温柔的说,我知道你是魔。我不知道他是谁,心里却起落大欢喜与大悲伤。
突然又出现悟空的脸,不说话,拉了我的手便要走。
现在想来,那就是欲望么?当时我被它所迷惑,伸了手要取自己的心,突然碰到衣服里面一个小小的布包,那里面包了一点共工所化的灰,柔软冰凉,那股冷意由手指尖直传到心脏,如一颗银针猛的刺了进去。
痛,然后清醒,然后看见幻象背后的真实。
魔帝在幻象后微笑。
No.49
二十)
忽听得打斗之声,寻声望去,刚刚下网那四人正与阎王纠缠,斗得险象环生。
而阎王,一手搀了八戒,一手握了刀,斩魄刀,飞快游走,丝毫不落下风。
八戒双眼明显无神。
他,也迷失在幻象中了?
我心中暗叫不好,如此一来,谁来阻止魔帝。
魔帝定定看了我,微笑。
他说:“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呢,如果现在就能取得你俩的心脏,我也不需要什么不断斧了。”
说完,他斜斜握出一把刀,刀身淡青,薄而锐,月光从上面流过,如淌血。
然后,
然后一眨眼,他居然就到了我面前,我清晰看见他嘴角残酷的笑意。
来不及反应,脑里还是空白,就看见刀光一亮。
淡青的刀光,温柔如情人的眼神。
情人的眼神也会杀人么?
这时又见金光一闪。
金箍棒!
我惊喜地叫出声来。
金箍棒架住了那把刀。
魔帝带了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慢慢收起刀。
而悟空,缓缓抬起头,突然露齿一笑。
他的眼睛中神采流转。
一个翻滚,跳到我身旁,笑嘻嘻地说:“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可惜我差点就走到天外天了。”他摇头晃脑道
“天外天?虚空的尽头?”我更加迷惑,“可是你刚才明明被欲望困住了啊。”
“去,去,你以为我是你?”他鄙夷地看着我,“欲望本来是由人心所生,当然也能由人心来控制,偏偏你这种小白定力不够,所以差点被欲望反噬。”
他胡乱摸摸我的脑袋,“算了,给你解释你也不会懂,一边去一边去,我要开始活动筋骨了。”
说完,他斜斜挑起嘴角,眼里闪着挑衅的光,右手握了金箍棒,向前伸得笔直笔直。
此时月亮已在正中,那红色也红到极致,月光简直如血,在黑布衫上一圈圈晕开。
千里海水,一平如镜。
阎王那一边也停了手。
静默。
轻微的呼吸声,心跳声。
“海水平,月正中,世事断,情成空。”魔帝低低吟道。
平静的海顿时变了。
它陡然向两边断开。
水中倒映的月亮也正正被分成两半。
断处平滑笔直,如同被快刀一刀削过。
而从那里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里面,传出了嗡嗡的声音。
低回沉郁。
刹那间所有人手中的兵器也开始轻微震动,嗡嗡作响。
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突然如落一道闪电,接着便是千万颗流星。
光华四溅!
天上地下一片白光,明晃晃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绝世的光华中,不断斧出现了。
(二十一)
刹那间天地静寂,唯苍凉风声。
不断斧浮在空中,光华渐渐淡去。
兵器也慢慢停止了震动。
我们终于看清了它。
不断斧。
虽然称为斧,却是刀的形状。
漆黑漆黑,黑得如伤心落魄者的黑夜。
黑色上又密密麻麻地画了奇怪的红色的符咒,蜿蜒扭曲,似被封印的生命。
并且飘散陈年的,血的气息。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飞快流动,彼此心照不宣……
魔帝忽然斜握出刀,欺身而上。
只见了一道白影,翩如惊鸿,直直向那不断斧而去。
旋即是一片黄,明快利落,正正封了那道白影去路。
两人静止,僵持在空中。
悟空懒懒提了棍,漫不经心地微笑,眼睛却危险地眯起,周身散发出杀气。
强烈的杀气。
这杀气竟将夜的颜色都似逼淡了!
连观战的我都给压得透不过气来,用力大口急促呼吸。
他们两人就面对面立在那里,没有言语,彼此只是高深莫测地笑。
仿佛是平静的,平静的海面,平静到诡异,你看不出水下的暗流汹涌。
然而忽然有一颗水珠,极轻极微的落下。
顿时气氛完全变了。
一石落水,千层浪起。
刹那间淡青的刀光与金光交相辉映,铿锵不绝于耳。
光与声密密织就一片网,浑然不见了人影,只见得那光不断闪烁迷离,映在夜色上,映进眸子里。
我迟疑了一下,便直冲阎王而去。
悟空,悟空他永远不需要人为他担心,他战无不胜。
而阎王这边,毕竟是以一敌四,又持了八戒,只能一手应战,时间一长,未免生出颓势。
我冲了过去,那威严老人一把斩魄刀挥得风声四起,见了我,飞快扔来八戒,沉声道:“去,去把不断斧扔进嗔海,沉了它,再度封印。”
我接住八戒,转身就走。
那四人见状,退后稍许,三人摆出阵势,死缠了阎王,一人冲出,直咬了我的脚步而来,杀气冲天。
莫慌。我在心里如是说,伸出右手在空中快速指划施法。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一张大弓浮现,箭弦张如满月,长矢破空而出,啸声尖锐。
那人侧身闪躲。
我抓紧时机,加速向那浮在空中的不断斧而去。
近了,近了,我已经看见斧身上的“不断”二字。
背后那人也迅速赶了上来。
再加速,伸长手,指尖碰触到它黑色肌肤。
冷颤,玄铁的冰有如银针扎手。
握住它,心中一阵莫名激荡,陡然有苍凉萧瑟之感。
忽见那斧身上的红色符咒潮水般退去,然后却又离奇出现在我手臂上。
鲜红如新血,慢慢消失不见。
我正大奇,背后的人已经追了上来,杀气腾腾地出掌,我慌忙转身,胡乱的一挥。
黑色悄无声息划过。
没有光,只是沉沉的黑色。
那人不紧不慢往后一跳,讥笑道:“太慢——”
话未说完他人已断。
断成两截。
我惊惧地看着他,又慢慢地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这把黑色的斧。
这是把什么样的斧头?
这把斧,是不是被天上地下诸神诸魔所祝福,方有这般奇异之力?
我定定看着它,它已不似刚才那般寒冷,顺从服在我手心,微热。
“扔了它!”阎王急促的声音响起。
我大梦方醒般抽回目光,迟疑松手。
掌心仍有微微的温热,突然觉得有一点悲伤。
不断斧,不断斧,自古唯有情苦;不断不断,到了最后是不是不得不断?
不断斧,回去嗔海吧,不要再出来。
我静静地看着它往下落。
落下去后,一切归于平静,魔帝说不定也会死心。
断了就是断了,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叫“不断”,以为能留住什么?
不断斧还在往下落。
我却决绝转身,不想再看下去。
突然一个不稳。
原本茫然的八戒竟打开我的手臂,飞身而下!
终于在不断斧落水的一刹那接住了它。
然后他转身,看着我,喃喃道:“对不起,小白,我需要它。”
他眼神朦胧,笑容迷茫。
我心中一紧,八戒显然还没清醒过来。
然而时间不等人,月亮已经开始慢慢偏移,分开的海水也渐渐合拢,此时若不封印了不断斧,
以后就怕再也封印不了了。
但现在跟八戒说什么都没用,他的心智已经迷乱,唯有与他硬拼。
我虚晃一招,闪到八戒右边,劈手去夺那斧。
八戒虽然茫然,反应却不慢,他的手动了。
右手
右手里握的正是不断斧!
我大惊,才见识过它的厉害,自然是不敢怠慢,抽身飞快跳开,那抹黑色虚虚划过空中。
用手捂了胸,觉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移开手,手上一片洁净,并无血污。
看来是我福大命大逃过此劫了。
于是松口气,正想笑笑,胸前突然巨痛,一股血陡然喷出!
大量的血不停地喷,喷到高空,落下来闪寺�
我用手紧紧地按,却毫无济事,那血就有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原来人体内可以有这么多血么?
意识渐渐模糊,眼皮也慢慢重了。
依稀看见空中那道金色的光陡然抽离出淡青色的光,然后对上一双饱含震惊的黑色瞳仁。
那黑色瞳仁又迅速转红,红得如同被血所浸染。
“不!”我听见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
这声音,是悟空。
这血色眸子,也是悟空的吧。
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呢,我用力地想,可是脑袋却越来越晕眩。
身体也开始慢慢地往下倒,往下坠落。
空气轻柔地掠过我身体。
落,往下落。
突然被抱住,紧紧靠在一个冰凉的胸膛上。
冰冰凉,急剧起伏。
用力抬起头,看见悟空鲜红的眼。
眼里满是震惊与痛楚。
想起来了,那般痛楚表情,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我在五指山下见过,是夜月光如水如轻愁。
“悟空。”我伸出手去,想抚摸他的眼,抚摸他眼中的悲伤。
他慢慢抓住我的手,脸上露出了决绝的表情。
然后他就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四溅。
“悟空,你——”我惊呼,嘴却被他的手腕堵住。
腥甜的血落了满口满脸。
咳,咳,我被呛到咳嗽,拼命扭头想要逃开。
悟空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把手腕牢牢按在我嘴上,鲜血汩汩流入。
好难受,身体里面好像有把火在烧。
悟空的脸上露出奇异而悲伤的微笑。
他说:“小白,对不起,你当不了神仙了。”
我陡然停止挣扎,楞楞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这血么?我不要喝我不要喝,放开我,我不要成妖我不要。
但我无法说话,眼睛里滚出大滴大滴泪珠。
悟空看着我,悲伤地笑。
然后他就低下头,朝我额上轻轻吻了下来。
那一刻天地静止,时间都无法再流动!
那一刻仿佛沧海都已尽成桑田。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直视我的眼,坚定道:“从此以后,我不死,你不死!”
从此以后,我不死,你不死。
我呆呆看着他,他的脸好苍白,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抬手,慢慢抚摸他的脸。
他把脸靠在我手上,闭上眼睛。
“小白,你会恨我吗?”
会恨吗?我不知道,也许这原本就是我的劫数。
成妖的劫数吧。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无法预料或者不想接受的事发生。
既然逃不掉,就去面对吧。
笑笑,突然变掌为捏,用力拉开他的脸。
“哼哼,大意了吧,被我捏到脸了吧,哼哼,看我今天不一雪前耻,把你捏成个包子。”我虚弱又气喘吁吁地说道。
悟空诧异睁开眼,眼底的红色迅速淡去。
他的眼睛又变黑了,又变得懒洋洋的了,懒洋洋的笑意……
悟空又变回悟空了。
他讥诮地说:“恢复了体力就快下来,你不知道你重得跟猪似的吗?”
“就不下来就不下来。”我用左手紧紧勾住他的脖子耍赖。
“你们闹够了吧。”耳边突然传来魔帝低沉的声音。
我的头轰然一响,天哪,我完全忘了还有个魔帝在旁边。
悟空抱着我转身,正正对上魔帝。
魔帝微微地笑:“刚才,我完全可以杀了你们的。”
“不,你不敢。”悟空懒洋洋地说,“你若杀了小白,不断斧就会断了你。”
不断斧,跟不断斧又有什么关系?
我诧异地盯着悟空,发现他已低下头来,很无奈地看着我。
“喂,我说小白,你这样拉着我的脸,我说话很吃力耶。”
(二十二)
"不断斧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好奇地问悟空。
悟空笑嘻嘻地看着我,叹口气,突然手一松
我顿时直直往下坠去。
大惊,提气,浮在空中,恼羞成怒大吼:"死猴子,你……"
他轻描淡写道:"瞧,你不已经没事了吗?"
突然一惊,不敢置信看向他脸。
漫不经心,悟空脸上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这世间有哪般东西入得他眼。
刚刚,真的有人对我说,
你不死,我不死吗?
心中突地茫茫然。
是的,茫茫然。
好像是在很高,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处不胜寒,脚下是一片不尽云海。白,软,微微透明,捉摸不透的颜色,绵延起伏到天边,你无法知晓云层下面会是什么。
悟空便是云层下的那个人。
始终懒散地微笑着,困难时侯握住你手,但当你的手终于有一点温暖之后,他又立刻抽身远去。
为什么?
突然想起他刚才喂血的时候眼神迷茫狂乱,嘴中喃喃。
低低念着两个字。
莫离。
莫离?
莫离是什么,莫要离开什么?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离开的?
或者,
莫离只是个女子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悟空失态。
莫离莫离,真是个谜呢,
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却不道出。
只是继续追问:"不断斧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忽听得阎王沉声道"小白,不断斧已经认你为主人了。"
"为什么?"我吃惊,一片迷糊。
"不断斧是把有灵性的神兵利器,它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现在它既被你解了封印,又饮了你的血,以血为契约,自然缔结了你们的关系,从此便为你所用。"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问道:"为什么它会选择我?"
阎王,那个老人,突然长长叹口气,转过身,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可我却清楚听见。
一字一字,他说。
"你一个小小女子,怎么也会有这般强烈的不断的念头?"
我怔了一下,不断,我怎么可能会有这般念头?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断不能断的?
想留住永恒,那是痴人说梦。
世事如水,从容不迫流动,你怎能让它静止下来。
微微摇头。
不断斧,这次你认错主人了。
突然觉得身上有目光流动,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不带杀气,很复杂,又冰冷又温暖。
又冰冷又温暖?怎么可能呢?
但是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四下看却找不到目光的主人。
那目光,仿佛四面八方,无所不在,包容了我。
如鱼在网中,蚕在丝中。
走不脱逃不出。
无路。
只觉心中蓦然有悲哀,幕天席地而来。
浓重无望的悲哀。
为什么?
然而只是片刻,
片刻后那目光潮水般退去。心中的悲哀也退去。
我回神,看向不断斧。
不断斧。
沉静的黑。沉静于八戒手中。
八戒神智已经恢复,眼神清明而不解。
他显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地笑,温和地说:"为什么不断斧到了我手上?"
我咬咬下嘴唇,不觉也一笑。
果然不知道真相的人是最幸福的。
他要是知道了他刚才险险杀死我,不知道会自责成何等模样。
正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八戒却又微笑了。
他说:"正好,我也需要它。"
我楞了一下,"八戒?"
心中浓浓迷惑,八戒,这般清净温和,与世无争的人,为何也会需要它?
八戒看破我所想,微笑道:"小白,适才依稀听得阎王说,不断斧已认你为主人?"
我点头。
他突然显得有点不安:"那么,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与我上月宫,伐桂。"
二十三)
我转转眼珠。爽快答道:"好。"
八戒微微惊讶,"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我微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八戒这样做一定有理由的,我相信你。"
八戒闻言一楞,旋即微笑。
"对,我们是朋友。"
我笑嘻嘻地从他手中接过不断斧,仔细端详。
"明明是把刀,为什么要叫斧呢?"
"也许打造它的人只是想过平凡的生活吧。"八戒喟然叹道。
"嗯?"我挑眉,疑惑看向他。
八戒不紧不慢解释,"我只是猜想而已,斧属于平凡人,伐木劈柴,山林终老:刀却是属于江湖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也许打造它的人只是想通过刀走向斧,通过断走向不断。"
"所以,传说它还有一个名字。"
"断刀。"
我轻微抽动嘴角,大力点头。
"哦,原来是这样吗?"
心中却暗中嘀咕,这什么跟什么嘛,又断又不断,又斧又刀,完全没听懂,难道正如悟空所说,是我脑袋太小的缘故?
不觉伸手摸头,嗯,尺寸很正常嘛。
刚好撞上悟空调侃目光。
脸不改色心不跳,变掌为抓,挠头两下,然后转身向魔帝,扬扬手中的斧头,从鼻子里冷哼两声,"还不走,不怕我用小黑结果了你吗?"
他们一下全都楞住。
我得意笑笑,哈哈,吓到了吧,我这两声冷哼是极有来头的,当年在天庭上曾见到哼哈二将,两人当时大概正在争吵什么,突然哼将抬头,高高扬起下巴,翻了个极漂亮的白眼,然后冷冷地重重地一哼。
顿起凛冽罡风,风中夹杂黑黑的细细的疑似鼻毛的东西。
哈将当即昏倒。
哇,不出手便制敌,好生厉害。
我在旁边大羡不已,立刻模仿。
翻白眼,哼。
翻白眼,哼。
造成的结果是,我当了一个多月的瞎子。
因为翻白眼翻得太用力,眼珠给翻到上面落不下来了。
所以我从此只哼不翻。
得意地看看魔帝,他还在楞着。
八戒却迟疑地说话了,"这个……小黑,小黑是?"
我骄傲地扬扬手中的不断斧,"就是它啊,刚刚起的名字,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名字很简单形象,琅琅上口吗?比那个不断斧断刀什么的好听多了。"
嗯?方才扬刀的时候,疑似看见刀身冒黑线。
一定是错觉。
魔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冷淡,不带起伏,嘴角却略往上弯。
他说:"人算不如天算。"
顿一顿,他又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二十四)
我们缓缓地走,一层层地狱走过去。
大家都累了。
惟有八戒,先行一步,回去助三藏对抗恶鬼……
狱界的秩序已经大为恢复,鬼卒们来来往往押解鬼魂。
途经奈何桥,孟婆熬着碧绿茶汤,醇香溢落。
她看着阎王轻轻一笑,“回来就好。”
“嗯。”那红衣老人点点头,不停脚,继续往前走,脸色沉静威严。
路上的鬼魂看到他都卑微低头。
我们来到森罗殿。
原来奈何桥距森罗殿如此之近,近得只要那红衣老人走出门,便可望见那青衣身影。
可他们要好久好久才能见一次面。
所谓咫尺天涯,便是如此吗?
我正冥想,忽听得悟空道:“阎王,还得麻烦你再次取出生死薄来。”
生死薄?悟空要这干什么?他不是已经寿与天齐了吗?的f340f1b1f65b6df5b5e3f94d
阎王用了威严的眼神盯他半晌,然后颇无可奈何地取出一个小本。
“拿去,谁叫我欠你人情。”
悟空嘻嘻一笑,“小白,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我飞快回答。
他额上冒黑线,“我是说以前,以前你没成仙前叫什么名字?”
“忘忧草。”我继续飞快回答。
他额上继续冒黑线,“你就没有自己的一个名字吗?”
我想了想,干脆道:“自己的名字,有啊。”
他大喜,两眼有光,“说。”
“不就是小白吗?”我疑惑,“还是你取的名啊。”
“噗!”悟空吐血了。
他继续问,“那小白你生于哪里?”
我皱眉想了想,“不知道,一无名小山丘,但旁边却邻了座大山,那大山名灵鹫,日日佛光夜夜莲花,菩萨神仙来回往去,青鸟凤鸾相互和鸣,时有祥云飘落,众目连罗汉围一人,见不到那人面孔,却听得他讲经之声,沉静清冷,后来才知那人是佛。”
悟空眼中精光一闪,笑:“我知道了。”
他拿着那生死薄一阵急翻,翻至一页,停下。
看了看,诧异道:“果然是叫忘忧草呢,怎么这么粗略。”
接着瞟我一眼,窃笑,“原来只是个八百多年道行的小仙,怪不得功力低下,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本心安理得听着,听到这里忍不着倒竖了眉毛,指着他说:“给我睁大了你的猴子眼看清楚,是六千多年,不是八百多年。”
他耸耸肩,丢过生死薄,“自己看。”
我接过,见那墨色字迹写着:忘忧草,生于归不得山。
归不得?原来那山叫这名。我心里想,好奇怪的山名。
继续往下看,八百年道行,成仙。
顿时叹口气,什么仙啊,我都已经是妖了。
嗯?不对,八百年?
不错,八百年!
为什么,我记得我明明是修炼了六千年啊。
立刻回头谄笑对阎王说:“阎王殿下,六千两个字不是这样写的。”
阎王平静道:“生死薄上所记,决不会有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阎王声音威严,看来果然不假。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记得有六千多年啊。
六千年的日日夜夜,朝朝夕夕。
流水一般静静滑过。
旁边的灵鹫山端的是热闹繁华,美不胜收。
而我这边只是寂寞。
寂寞,与月亮一起度过。
慢慢地,就习惯了。
听熟那个人讲经的声音,清冷,无所依恋。
嗯?为什么我会用无所依恋这个词呢?
悟空拍拍我的肩,惊破我的冥想。
他看着我道:““你说你活了六千多年,可有证据?”
(二十五)
我蹙眉,摇头。
道行的高低是证明不了年龄的,红孩儿,哪吒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偏生那山上又无端寂寥,从不住飞鸟走兽,尽日见游云轻风,谁来证明我在那里度过漫漫长长六千年?
偶而却也会路过一只两只小兽,然,只是路过,而且那生命也是短,弹指间已是几番轮回。
谁会记得那山?归不得山。
谁会知道那草?忘忧草。
我轻吁一口气,抬头微笑,坚定地说:\\\"我找不到证据,但我很肯定,我,一定活了六千年。\\\"
悟空看着我,不再说话,他的脸,隐隐灰色,有什么东西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阎王却拧紧眉头,道:\\\"怎么可能?难道真的是生死薄上所记有错?\\\"
他反背了双手,慢慢踱步,沉思。
很久很久,他沉声道:\\\"小猴子,你怎么看?\\\"
悟空看了我一眼,懒懒的,很不情愿的样子。
他慢慢说:\\\"我相信小白。\\\"
我的心里突地一热,手不由自主抓紧衣襟。
谁知他又恶毒看我一眼,接着说:\\\"惟有六千年的岁月,才培养得出这样一个钟天地傻气,集日月残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冠绝天下的小白来。\\\"
\\\"你,死猴子你……\\\"我的脸马上扭曲。
阎王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那么,你们随我来。\\\"
从森罗殿往里,黑而幽深的道。
左右无依,下是万丈深渊,听得哀号声声。细看时竟有狰狞人形,皮包骨头,目露饥光,细细手爪勾住岩壁,奋力往上爬。
然而终是不顶用,那石头并不牢靠,松松碎碎往下滚落。于是人形也随之滚落,间或砸到下面正在攀缘的一只两只,于是又是一声凄厉长叫,寥人得很。
我极为好奇,脚步缓了一缓。
阎王的声音在前面响起,\\\"不用管他们,径直走。\\\"
回神,收拾起心中疑惑,往前赶上他们脚步。
走,不停走,又走至一处。
豁然天地开阔,满地奇花异草,香气扑鼻而来。
这香气,如酒,熏得人醉。
这时阎王突然鬼祟一笑。
奇怪,他居然会有那般笑容!
阎王不走了,他就地坐下来,变戏法地拿出一壶酒,也不对我们说什么,只是看着一处草丛,
一边品酒一边笑。
这时突然听得那草丛悉悉索索大动……突然钻出一人来。
我吓了一大跳。
那人是个女子,一头乌黑长发披至脚底,象牙色肌肤,深紫色眼眸,鼻子小巧挺直,嘴唇柔软若花瓣,洁白的身体上汗水涔涔。
她,她,她没穿衣服!
那女子看着阎王,轻佻地笑道:\\\"很久不见了啊,怎么老得这般厉害。\\\"
然后她又向草丛里面喊了一声:\\\"修罗,你朋友阎王来了。\\\"
\\\"哦。\\\"草丛中传出一个沙哑声音,似乎颇为不悦。
接着一个男人坐了起来,光着上身,皮肤极黑。
看见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他长得并不好看,偏偏他旁边的那个女子妖娆动人。
这时只见那唤做\\\"修罗\\\"的男子细眯了眼看过来,抱怨地说:\\\"阎王你这小老儿,真不会挑时间。\\\"
说完他站起,腿笔直修长,腰间挽块布,向我们走过来。
那瞬间我失神,仿佛看见阳光下一匹黑豹。
阎王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多了分悠闲。
\\\"我有正事在身,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过路过看会戏而已。\\\"
\\\"得了吧。\\\"那人皮皮一笑,\\\"就知道你爱装正经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件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阎王摇头晃脑,又变回最初在奈何桥上品茶的那个红衣老人了。
他说:\\\"此言差矣,不是我爱装,是不得不装。\\\"
那人却不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悟空,盛气凌人道:\\\"孙悟空是吧,我知道你。\\\"
悟空懒懒一笑:\\\"修罗是吧,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
那人却不恼,抚掌笑道:\\\"不错不错,有我三成风采。\\\"
然后他又转身向我,沉思半晌,疑惑地说。
\\\"忘忧草?我们见过吗?\\\"
他深紫锐利的眼神看着我,眼中闪过促狭的光。
面前的这个人,长得并不好看,却有一股让人为之心折的魅力,为什么呢?
我想我是脸红了。
这时却听到悟空懒散声音:\\\"阎王,正事要紧,我们还得赶回去保护三藏呢。\\\"
阎王,那红衣老人颇不乐意地看悟空一眼道:\\\"好。\\\"
然后他对修罗挤挤眼,\\\"你继续忙去吧,今天天气很适合的。\\\"
修罗旁边那女子立即吃吃地笑起来了。
这时却听到悟空懒散声音:“阎王,正事要紧,我们还得赶回去保护三藏呢。”
阎王,那红衣老人颇不乐意地看悟空一眼道:“好。”
然后他对修罗挤挤眼,“你继续忙去吧,今天天气很适合的。”
修罗旁边那女子立即吃吃地笑起来了。
修罗也笑了。
他本不是个英俊的男子,可他笑起来的时候却异常好看。
明明在笑,他的眼神却开始变得锋利起来。
凉凉的戏谑与锋利。
他对阎王说:“你可是为玄黄而来?”
(二十六)
玄黄是一本书。
一本奇书。
书上记载了万物之生,万物之死,从何处而来,向何处而去。以及每一次生死轮回所经历的事。
神仙,凡人,妖魔都被记录其中。
不仅仅是记录,它还预言了每一生命的未来,下世其将轮回成什么,下下世又将轮回成什么。
冥冥中安排好的命运,众生有条不紊地向着安排前进,向着安排生生死死。
其书准确无比,威严有如这天与地,然而并不为常人所见。
芸芸众生不得见,魑魅魍魉不得见,普通的神仙也不得见。
能见到此书的,惟有佛。
但玄黄并不由佛收藏。
自上古以来,这本奇书就由六道之王轮流保管。
六道,
天道,人道,地狱,畜生,修罗,饿鬼。
而现在,它就在修罗手中。
修罗就是修罗道的王。
阎王神色庄重,点头道:“不错,我就是为它而来。”
修罗又是凉凉一笑:“为它而来?那又如何?没有佛的命令我可是不敢把它交给你的。”
阎王皱眉道:“走时仓促,倒是忘了这事。”
他看向修罗,郑重道:‘可否请你手下之人去通传佛祖一声,我想对比玄黄检查一下地狱的生死薄上是否所记有误。“
修罗漫不经心地看向他旁边那女子,“十媚,你去吧。”
那女子闻言妩媚一笑,端的是妖娆无比,让人心神不禁一荡。
她随随便便挽上条薄纱,赤足旖旎走过草地,走过我们。
走过我们时她眼神肆无忌惮流转在悟空身上,杏仁眼里风情万种。
悟空不动声色。
她又是吃吃一笑,渐渐走远,消失掉……
慢慢地,太阳开始下山。
十媚还没回来。
“刚才我们路过的有很多攀缘的鬼的那条道,叫无望道。”
“无望道是连接饿鬼道和地狱道的一条路。”
阎王向我解释着。
悟空远远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懒散微笑,恍如暮色里苍茫的石像,夕阳在他身上铺柔和光辉,他的样子,仿佛是在追忆着什么。
追忆什么呢?
而修罗斜靠一树,嘴里叼根草,笑。
他在笑,可他眼神却锐利看向悟空!
这又是为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我探询目光,修罗转头,向我微微一笑。
他深紫色瞳孔在暮色下隐隐现红光。
一闪而过。
这般妖异红色,我心中一惊。
不由自主看向悟空,悟空仍然只是平静,嘴角浅浅笑意。
看来是我多心了,修罗道的人,也许生来便是这般紫红眼神,我大惊小怪做什么。
顿时安心不少,径直倒在草地上,舒舒服服伸个懒腰。
啊。我发出满足叹息。青青嫩嫩的草微微刺着肌肤,空气里满是泥土清香。
这一路行来,太多凶险,懒得有这样一个清闲的时候。
我微眯了眼,用力吸气,又贴着地面愉快地打了几个滚。
然而,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地面轻动,极轻极微极难感觉出,地底下暗流涌动,妖气纠缠,丝丝缕缕,环环扣扣。
有人在布置结界!
再贴耳上去,听见轻悄错杂脚步声,不止一人,大批人,正朝这里赶来。
听脚步声应该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人。
难道是埋伏?
我正欲直起身来向大家示警,突然看见修罗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飞快滑过一丝笑容。
凉凉的,得意的笑容。
当我透过草丛看到这一丝笑意时,我的心一下冰凉。
这时,阎王站起来,慢慢向悟空走去。
他原本是坐在悟空背后不远处的。
我看着他稳重缓慢步伐,突然想到,阎王这般老练成熟人物,在请玄黄一书时,怎么可能忘掉要先请示佛祖。
堂堂地狱的王,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难道,这一切都是圈套?
我有点不敢往下想。
嘴里不觉发苦。
悟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看到,他静静坐着,懒懒笑着。
悟空!我想开口示警,却惊讶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惊异瞪圆眼,悟空悟空竭力地叫。
没有声音。
仍然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急得眼泪都滚了出来
阎王已走到悟空旁边,坐了下来,他们似在讨论着什么。
修罗也站起来了。他向我走过来。
我这才发现我非但出不了声,连手脚都动不了。
修罗慢慢走过来。
天色越来越黑暗。
太阳终于完完全全落下去了。
修罗慢慢走过来。
天色越来越黑暗。
太阳终于完完全全落下去了。
(二十七)
是夜无月。
然星光闪亮,如情人眼睛。
修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微笑道:“你真是个奇怪女子,明明身上气息纯真,为什么眼睛深处至多风尘?”
我睁圆了眼睛看他,不明白他这番话什么意思。
他继续微笑道:“不要这样看我,我向来不忍心对美好女子下手,但是他——”他伸手指指阎王,“他就不一样了,我只是要你的血,他却要你的心。”
“若不是我有求于他,我一定会放你走的。”
我越发困惑,转动眼珠细细想事情来龙去脉。之前是嗔海一战,之后便是由森罗殿到这里来请出玄黄,一切本是顺理成章,但为什么现在发展成这等状况?中间出了什么岔子?阎王为何要取我的心脏,面前的这个修罗,为何又要我的血?
想来想去始终没能理出头绪。
修罗看着我笑,他好似会读心术,温和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你的心脏,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需要你的血,你可记得刚才那个女子,十媚?”
我出不得声,又动弹不得,只能眨眨眼。
他见此情景,在我身上略微点划,终于我能够微微移动手脚,但身体异常酸软,做不得大动作。
他又道:“其实十媚并非真人,她是我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我的心猛地一惊。
他轻描淡写道:“学女娲而已,抟土造人,又在六道之中各采百枚魂魄炼于一炉,七七四十九日后成形,再在天庭取得十位最美仙女的色相,人界十位最美女子的色相以及魔界十位最美妖姬的色相,熔于一炉再炼足九九八十一天,终于产生十媚。”
我听得背上一阵一阵发寒,所谓色相即是外貌,取得她们色相岂非意味着剥了她们的皮。
“不错,女子的皮特别柔嫩纤细,剥的时候须格外小心,拉伤一点便是前功尽弃。”修罗居然微笑点头,又自负地说:“所以十媚一定是这世间最美最美的女子。”
他话锋一转:“但这样子十媚还不算完美,她还差三件东西。”
“那就是佛性,魔性,和无忧。”
“一个人,心中一定要有佛性,魔性,才能成其为人,少了任何一样都不完整。”
“但无忧是最重要的,我讨厌世间种种烦恼伤心,忧愁寂寞。”
说到这里他眼中有真正笑意,由心而发的笑意。
“我要一个永远不知忧愁的女子伴我左右,逗我开心,和我一起,天荒地老。”
我注视他,目光复杂。
他不过是在追求一个完美的幻象而已。
然而完美永远不存在这世间。
梦做得越美,醒的时候岂非就越痛苦。
他看到我心中所思,却不恼,只是平淡道:“完美是存在的,我将证明给你看。”
说完他抽出一把锋利小刀,在我右手腕上轻轻一拉。
一道细线,慢慢滚出剔透血珠。
淡青色。
淡青色的血。
修罗诧异看我一眼,“原来你已成魔。”
“不过却也无妨。”
他快速拿过一青瓷碎花小瓶,接我汩汩而出的血液,眼睛迸发喜悦光辉。
他失态了。
我瞅准时机,趁他不留意,用力将手向腰间移动。
腰间,别着我的小黑,传说中的不断斧。
一寸一寸,慢慢地,艰难地移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修罗并未察觉我的小动作,他将装满血的小瓶盖上塞子,小心放入怀中,嘴角有忍不住的笑意,慢慢扩大,眼睛也兀自闪闪发亮。
人在越接近希望的时候岂非越容易放松?
修罗的疏忽让我有机可趁。
这时,阎王说话了。
长长长长的静默后,他终于开口了。
夜色流动。
阎王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入耳。
他对悟空说:“我知道你一向敬重我。”
悟空微微一笑。
阎王又道:“被天界的传奇人物所敬重,是一种荣耀:然,也是一种背负。”
悟空微笑道:“怪我给你压力?”
阎王默然道:“不错。总担心行差踏错一步,白白辜负你的敬意,也辜负众生仰望目光。是以做事格外小心,不敢随性,不敢出轨。”
悟空看他良久,叹口气道:“难道是我敬错人?”
然后他又道:“所以你要杀我
阎王缓慢点头。
悟空仍然笑嘻嘻:“这个理由太牵强。”
阎王语气漠然:“你说是便是。理由千个万个,事实却只有一个。”
“那就是,我要杀你。”
轰然落雷!
悟空扬眉微笑:“看来你果然老了,居然被别人钻了空子。”
话未落音悟空突然出手,好快!
金色闪电,破空清吟!
天上地下,诸神诸魔恐怕都不能看清他的这一棒,没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出手,没人看到这如意棒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明明只是利落一棒,却有如大海一般辽阔寂寞,仿佛无处不在,无所不在。
阎王完全无法闪避,他当胸接下这一击!
天地停顿。
我看见那个红衣老人慢慢,慢慢蜷下腰,白发凌乱散开,皱纹挤在一起,满脸痛苦,但他身上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他吐出了一些水。
是水,不是血。
浅浅的碧绿的水。
然后阎王就倒下去了。
(二十八)
阎王倒下去了。
从他身体内钻出了一股烟。
青烟。
青烟渐渐化为人形,原来是魔帝。
魔帝神色不变,含笑问悟空:“你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
悟空懒懒说道:“很多破绽,比如,阎王不可能说出那些话,再比如,阎王也不可能在我身上落毒。”
说完,悟空闭上眼,似乎已十分困倦。
我这才发现,夜色中悟空脸色竟苍白如鬼魅,细碎汗珠滚滚跌下。
魔帝笑笑:“看来你十分信任他。”
悟空闭着眼睛,不说话,但他轻轻笑了。
很温暖的笑。
如果你也有朋友,你也会那样笑的。
真的。
修罗也笑了。
他拈起一株藏青小草,对着悟空悠然道:“这叫无邪草。”
他又拈起一朵灰蓝小花,道:“这叫天真花。”
他手中香气馥郁,正是我下午在这片草地上所闻到的味道。
修罗颇有深意地一笑:“天真无邪本无毒,但对有心人来说,它就不仅仅是毒了。”
“它是剧毒。”
“从你们一进入这草地,就已经中毒了,不过你的状况明显好过小白。”
他一边对着悟空说话一边抱起我,向魔帝走去。
走近,将我轻轻放至草地上,斜斜靠着悟空。
悟空闭着眼睛,身体冰冰凉。
我的心猛的一紧,先前嗔海喂血,悟空已略有疲倦之意。刚才又是那怒如春雷般的一击,不知耗去他多少功力,现在却偏偏还要加上中毒,真真是雪上加霜。
我担心地咬咬下嘴唇,更加用力挪动手臂。
修罗看向魔帝道:“你要我做的事已经完成,现在是不是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魔帝平静道:“你且唤十媚来。”
修罗轻笑击掌。
三下。
清脆而响亮。
草地四周突然钻出了十来个人,一身黑衣,为首的正是十媚!
她盈盈微笑,眼波流转如春水,举手投足间暗香浮动,慑人魂魄。
但我此时只觉得想吐。
这张美好皮相下,不知藏了多少女子哭泣冤魂。
魔帝抬抬眉毛,调侃道:“这就是你叫十媚请来的‘佛’?你是怕我不敌孙悟空吗?”
修罗从容道:“不过是叫了一些帮手来而已,小心点总是好的。”
魔帝不再说话,十媚走到他面前,跪下,仰起头,妩媚微笑。8757150decbd89b0f5
魔帝注视她,缓缓抬起自己右手,咬破中指。
血慢慢滴下。
殷红殷红的血。
等等,为什么魔帝的血会是红色?
魔的血不都是青色吗?
这时,悟空终于睁开了眼睛。
悟空睁开了眼。
修罗也变了脸色,他刷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刀尖朝着魔帝,皱眉喝道:“ 你是谁?”
魔帝不慌不忙舔去手指上的血,平静道;“我是魔帝,魔帝释心。”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用手指指天,再指指地,微笑道:“此天此地,惟我独尊。”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死城,生生的那个死城,大片大片血莲花妖艳绽放,开满整个城池,空气中全是腥甜而潮湿的味道。
修罗警惕地看着他:“你既是魔,为何血却为红?”
传说仙的血为白,人的血为红,而魔的血为黑。
然而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只是凡人自行想象猜测。
事实上,仙与人的血皆为红,然仙的血红如丹砂,人的血却是红中微微泛青,魔的血则为青。
但为什么魔帝的血却会是红色,如此纯正的丹砂之色?的087408522c31eeb1f982bc0e
我不敢再想象下去,天界的哪一位神仙有得如此通天法力?又有哪一位神仙会来堕落了做这魔的王?
这时十媚站了起来。
款款起身,盈盈一笑,明艳照人。
我听见了自己轻轻的叹息。
原来世间当真存在这般女子,美好不可方物。
明明是如此干净甜美的笑容,一双猫儿眼却似要勾了人的魂儿去,忽闪忽闪,若有若无的邪魅,是佛与魔的气息完美结合。
修罗的脸色变得温柔,他伸出另一只手,柔声道:“过来,十媚。”
十媚定定平视他,精致的脸上流露些许怔仲。
然后她抿嘴一笑,狡黠在她眼角流转。
她说:“不。”
十媚又转身,对着魔帝跪了下去。
她虔声道:“王,请允许我跟随你,效忠你。”
魔帝微微一笑:“随你喜欢。”
修罗再度变了脸色,他的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他质问道:“十媚,这是怎么回事?”
十媚浅浅笑道:“修罗,我想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恨我?为什么?”修罗满脸茫然,“我抟土造了你,又冒着生命危险,上天界,下魔域,为你取得种种美丽色相,日日与你在这修罗界最美的花园里醉生梦死,而今你居然说你恨我?”
“是,我恨你。”十媚平静地说,“你给我所有女人渴望得到的一切,容貌,身材,气质,衣食无忧,然而那些其实都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满足你自己,你在为自己制造一个玩具,你讨得了自己欢心,却让我来背负所有罪孽。你不知道每一个夜晚,我都自噩梦中醒来,汗水湿透衣衫,那些没了皮相的女人化为厉鬼,如蚂蚁般,一口一口前来咬噬我的骨头血肉,痛啊,钻心地痛,而每次你都只会说‘十媚,疑心生暗鬼,你别自寻烦恼,况且,有我陪你’。”
说到这里,十媚吸口气,又道:“有你陪我又怎样?痛还是会痛,变本加厉的痛。”
“伤口是不可能因了别人的安慰就自行消失,到最后,还是得我自己独自承担。”
修罗看向她,目光复杂:“那么十媚,为何你现在才从我身边逃开?”
十媚恨恨道:“我算什么,仙?人?妖?都不是。”
“三界之外,我不过是一个逆天的产物。逆天即不祥,人人得而诛之,而那时,惟有你能保护我,惟有你能保护得了你这个玩具,我除了刻意逢迎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现在就不同了。”
“现在,我是魔帝的人了,魔帝他,自然是会保护我的。”
说到这里,十媚脸上浮现一个奇怪的笑容。
又狡黠又无奈的笑容。
修罗凝视她,温和道:“十媚,我向来不知你有如此多的苦楚。”
十媚突然变了脸色,忿忿道:“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修罗并不停声,继续温和地说:“十媚,我从未将你当玩具,我视你如爱人。”
“爱人?”从十媚喉中迸出尖锐笑声:“倘若我失去这张美好容貌,你是否还视我作爱人?”
修罗默然长叹,“十媚,为何将我想得如此不堪?”
十媚不答。
修罗又从怀里掏出那个青花小瓷瓶,掷给她。
十媚接住,问道:“这是什么?”
修罗温和道:“忘忧草的血。”
“记得有一天,天蓝如洗,鸟儿小小声叫,花瓣落了满地,你站在花丛中,笑着对我说,‘倘使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多好。’现在终于可以完成你的愿望了。”
十媚目光刹那恍惚,但她很快冷冷道:“不要指望借此打动我。”
修罗淡淡微笑,然后他转身向魔帝。
笑容消失而杀气隐隐。
修罗再次握出了刀。
他漠然地对着魔帝说:“不管你是神还是魔,我都不想多个敌人,但是,至少让我看看你面具下的脸。”
魔帝平静道:“好奇心往往杀死一只猫。”
修罗笑笑:“我不是猫。”
说完他就出刀,破空溅一道紫色圆弧。
而魔帝非但不闪,他反而伸出了手!
刀竟在空中被挡了下来。
魔帝以手握住刀身,冷冷道:“先解决了他们的事情再说吧。”
然后他朝我们慢慢走来。
悟空注视他,遗憾笑道:“还指望你们两个先小狗咬小狗一番呢。”
魔帝不说话,只拔出淡青色的刀,从悟空肩膀处一路拖下来,在悟空胸前轻微点划。
悟空眯起眼,笑嘻嘻:“好痒好痒,嗯,嗯,往上一点,多挠挠。”
魔帝也笑,但他手中的刀却突然往前一送,再一挑,顿时一颗鲜红心脏在刀锋上跳动,而此时,悟空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消失,就这样凝固在了他脸上。
“悟空!”
我惊得睚眦尽裂,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自喉咙处迸出,那声音混合了哭腔与惊慌,同时舌间亦尝到腥甜味道,有血飞快从嘴角渗出。
喉咙,破了?
法术也破了。
我飞快慌张地拔出了刀!
突然空中漂浮无数心脏,赤橙黄绿青蓝紫,色彩缤纷。
然后又听得悟空嚷嚷道:“都别抢,都别抢,买一送一,人人有份。”
我诧异回头,看见悟空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两手各抓了两个心脏,还有心脏从他胸前刀伤处源源不断飘出。
悟空向我挤挤眼,调侃道:“小白,想不到你为了我的心,竟不惜提刀当强盗,其实只要你说一声,大把大把送给你啦。”
我怔怔看他,他笑得淘气如孩童,我顿时身体一软,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大哭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悟空你吓死我了。”
悟空拍拍我的脑袋,拉拉我的脸,又扯扯我的耳朵。
“你干嘛?”我一把擦去眼泪,抽噎着问他。
他撇撇嘴,“没事,随便做做手部运动。”
“你……”
悟空笑笑,站起来,把手里的那两颗心脏扔进我怀里。接着又用手在胸前一抹,那伤口顿时消失。
然后他松了松筋骨,懒懒一笑:“好,休息完毕!”
修罗看着悟空,皱眉道:“你不是应该已经中毒?”
悟空耸耸肩:“解了。”
“解了?如何解去?”修罗面露惊疑之色。
悟空瞟了修罗一眼,“第一,我会七十二变。第二,蛇自己咬自己会中毒吗?万物顺其本性而行,我若化身为你那些花花草草,那毒性当然也就不能成其为毒性了,好,话就说到这里,你要不明白你就是小白的哥哥。”
“小白的哥哥?”修罗更加困惑。
“大白咯。”悟空痞痞一笑。我和修罗额头同时冒出黑线。
魔帝看着悟空,狐疑道:“这样便可解毒,什么歪理?”
悟空笑笑:“和我打一架你就知道是不是歪理了。”
然后他又说:“你叫释心是吧,释心释心,到底是要释了他人的心,还是只是失了自己的心?”
魔帝陡然身形轻震,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不动声色地轻笑道:“看来这次我又是无功而返了。”
悟空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边把玩着金箍棒。
修罗却提了刀,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能赤手接住我的刀,又能让十媚具有佛性的神仙,仙界实在不多,而你居然让她同时兼具了佛性与魔性。”
魔帝笑了一笑,转身离去,宽大衣袂随风飘飘……
修罗皱皱眉头,正欲扬刀。
这时十媚却深深地看了修罗一眼,然后转身,紧紧跟着魔帝而去。
我无法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眼,但那一眼却让修罗握刀的手无力地垂下了。
魔帝与十媚的身形渐渐消失。
“就这样让他们走吗?”
我扭头问悟空,却惊讶发现悟空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细碎的汗从额头不停渗出。
“悟空,你……”
悟空勉强拉开嘴角,得意一笑:“看样子那摸帝被我骗过去了。”
修罗转身走回来,苦笑道:“你那一套解毒方法说得绘声绘色,连我都被你唬弄,其实你身上的毒并没有解开吧。”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身去,自草丛摘出一棵碧绿小草,递给悟空。
“万物相生相克,生长毒药的地方一定会有解药,喏,拿去。”
我打开他的手,瞪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草是毒药还是解药。”
修罗温和道:“小白,我已无理由再害你们,而且我向来不愿多个敌人。”
悟空已经慢慢地伸出了手,他笑道:“拿来。”
空中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
原来已经天亮了。
(三十)
“你们现在还要看玄黄么?”修罗问道。
我迟疑不语,为了追查我的记忆,悟空已经被害到身中剧毒了,谁知道接下去会不会又生出什么事端?
“我想,算了吧。”我小小声地说。
“不行。”悟空出声阻止,笑嘻嘻地看着我,“小白,做事情最忌半途而废。”
他又细细端详我一下:“看你精神饱满,不如你上天去把佛祖请下来吧。”
“可是,”我犹豫道,“悟空,你知我已不再是仙。”
悟空菀尔一笑,递过他的如意金箍棒:“去吧,拿着此棒看谁还敢拦你。”
我骇笑:“悟空,你面子恁大。”
悟空勾起嘴角,挥挥手:“快去吧,小白。”
(三十一)
很久,很久没回天庭了。
这里空气永远清冷。
明明,有很多神仙仙女,奇花异草,珍禽走兽,白日散霞光,夜晚奏仙乐,仙子穿插飞去如蝴蝶。
明明,是很热闹很热闹的。
但为什么始终挥不去空气中那般清冷味道呢。
偶有天兵拦我,但一出示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全都惊惧退下,而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仙女……也一并向我投来惊惧厌恶目光。
仅仅因为我是妖么?
我们曾经是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啊。
我难过低头,默默向前急走,突然想起悟空,他是这世间传奇,惊世骇俗,人人惧畏,而在他懒散笑容后,是否也有这般苍凉心酸。
突然一道白色物体闪过。
“咦?那不是月宫里的玉兔吗?又跑出来了?”我心里嘀咕着,加快了脚步。
终于来到极乐殿。
迦叶立于殿门外微笑,他似已知我来意,开口道:“佛祖已出外云游,姑娘请回吧。”
“啊。”我失望地瞪大眼,不死心地问:“那尊者可知道佛祖云游到何方?”
迦叶浅浅一笑:“姑娘不妨去南海观音处找找,但在不在那里就要看缘分了。”
(三十二)
青青翠竹,无非般若。
这便是紫竹林了。
紫竹林中的竹永远青翠欲滴。
空中淡淡氤氲白雾,时有时无,仿佛进入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地上铺满了落下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竹叶的清香溅了满身。
“这地方,仿佛曾经来过。”我寻思道,继续向前走去。
据说观音是居住在竹林深处的。
走着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一间小木屋。
宛如被一个惊雷打中,我半天动弹不得。
想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
这竹林,这木屋,是我第一次遇见魔帝的地方!
冷汗急剧滑落。
想转身逃,脚却不听使唤,丝毫移动不了。
这时,木屋的门却吱嘎打开了。
木门打开了,
佛走了出来。
他走动的脚下白色莲花次第盛开。
我第一次惊觉这白色莲花竟也带了妖异味道。
(三十三)
佛向着我微笑,奇异而忧伤。
他慢慢说:“小白,你终于找来。”
我心头阵阵慌乱,迷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佛轻叹:“小白,我有心魔,困我至今,辗转反侧,终不得脱。”
“心魔?”我不觉困惑。
“对。”他深深看着我,
“那心魔便是你,莫离。”
无端端地,我心头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
莫离,为什么又是这个名字?
她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脑海中出现很多声音,高高低低,嘈嘈切切,错错杂杂。
它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
头痛,欲裂。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慢慢浮出,若隐若现。
我一只手撑住脑袋,尽量使自己冷静思考这一切。
佛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又如何会说出这番话来?他会不会就是魔帝?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用力摇摇脑袋。
此时此地所发生的一切,未免太过于古怪。
难怪来的一路上我右眼皮跳个不停。
嗯,不详之兆,不详之兆。
转转眼珠,好,我逃!
遇到不能解释的事情时,逃不是最好的方法,却是最容易想到的方法。
干干笑两声,打了个哈哈,“再见。”
飞快转身,脚下发力,兔子一般窜出去!
但我并没有逃掉,在我大概窜了五丈远的时候,听得背后一声长长叹息。
他说:“小白,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要你的心吗?
“你不想知道你那失去的六千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的脚硬生生停在半空,身体僵硬地站着。
他果然是魔帝!
我闭上眼,长长吸气,把手暗暗移到小黑上,然后用力转身,菀尔一笑。
“请讲。”
他看我良久,慢慢收回目光,微微闭了眼,他的声音低而清冷,像暗夜轻行于竹林的风。
他说:“世间万事,如风生水起,无不有先有后,有因有果。”
“我现在所要讲的便是我们的因果。”
(三十四)
她叫莫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三月,江南雨,青石板路,惊鸿一瞥。
掌纹乱了,命运开始纠缠。
她为了他,不惜成魔,只为早一日见到他,陪伴他,在他身边,爱他。
他为了她,甘心成佛。只为完完全全保护她,照顾她,不再让谁来伤害她。
可是没想到,他成佛的那一天,就是她死去的那一天!
说出来谁会相信呢,这个无所不能的佛,却偏偏保护不了最心爱的人!
是如此无奈的心伤啊!
他什么都不能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她静静躺在他怀中,忧伤微笑。
他只能听她轻轻说,忘了吧,你忘了这一生,我忘了这几千年。
他闭上眼。
莫离,你这是要放手了么?
你如何舍得离开我,忘记我?
你如何舍得?你如何舍得?
一滴眼泪急速滑落,打在她的脸颊上。
于是她再也无法离开。
而他,
于以后漫长岁月中独自承受这怆痛。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她浅笑,她轻蹙,她在他身边低低细语,她在他身边眉眼盈盈,明明可感到温热呼吸,伸手去抓!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手空空荡荡的秋风啊。
她那般美好容颜,最后竟成为他的心魔,痛到他快不能呼吸。
逃不掉,躲不过,参不破。
他不得已使用禁术。
一滴血,
封印过去于石中。
昨天种种,
昨日死。
终于能够心平如止水了。
终于能够安心做这世人的佛了。
后来的后来,他将她的元神葬于归不得山,一座与灵鹫山紧紧相邻的山。
他常常去灵鹫山上讲经,是时山上云蒸霞蔚,梵音传唱,鸾凤和鸣,翠竹般若,黄花法身。众路神仙聚于一起,低眉敛目,屛息凝听。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经中自有大智慧。
而他,只是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小山。
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静地长出了一棵小草。
忘忧草。
他一时恍惚,然后无声微笑。
莫离,是你么?
虽然我们都已舍弃过去。
但我们最终,还是在一起。
阿弥托佛,我佛慈悲。
时间如流水,却无痕无波,无声无息。
不知又过了几百年。
某一天,他正在讲经,目光一如往常,静静落在归不得山上。
突见那山上陡然腾起一股白雾。
慢慢白雾散去,一个女子出现。
那般眉目,那般神情。
莫离。
突然如一个炸雷,他怔住,手脚慢慢,慢慢冰凉。
莫离莫离,是你么?
你回来了么?
他听见自己心中微弱的声音。
然而,那女子目光懵懂天真,一脸是未经世事的干净,笑起来无忧无虑,却又并不十分似他的莫离。
莫离,你果然忘记我!
他心中遽然刺痛,仿佛被一根银针插到底。
几千几万年道行,终究抵不住这张容颜轻轻一击。
与此同时,天地诡异变色,众神惊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久,便见一童子来报,
东边花果山,有石猴横空出世!
(三十五)
一段故事讲下来,天色已暗。
我紧紧盯着面前这个人,默然无语。
他所说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为何我会全然没有印象?
如果是假,为什么我会觉得心里酸酸楚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
而且,
他所说的那段人世间的故事便是我长久以来一直做着的梦啊。
梦里的那一男一女,虽然从来看不清他们容颜,却总感觉到一种悲伤。
温暖的,无能为力的悲伤。
难道这就是真相?
那么悟空,又如何会牵扯进来?
佛静静看着我,低声道:“悟空便是那滴血所化。”
悟空便是那滴血所化?
这么说来,悟空便是佛那被封印的过去吗?
我不甚明白,目光探询地看向佛,佛却眼神闪烁:“小白,悟空的事,你自己去问他吧。”
“这其间种种纠缠因果,悟空反而可能是最明了的一个。”
“而我,之所以要取你的心,是为了放你回人世,放你去轮回,放你去幸福,这对于你,对于我,都是解脱,阿弥托佛。”
说完,他闭上眼,似是累了,不想再说下去,却又缓缓道:“小白,对于悟空,你要小心。”
我立于那里,怔怔仲仲,脑子里乱乱的。
莫离与佛的故事,真是我的故事吗?真是我那失去的六千年记忆吗?为什么我全然没有印象?可是,为什么,又会觉得心痛?
还要,佛又如何会说出“对于悟空,你要小心。”这样的话来?
他要我小心什么?
我似乎明白了,却又似乎更困惑。
一咬牙,转身,好,我问悟空去!
飞快奔出紫竹林,踩了云头,直向修罗界而去。
流云如箭,风声呼啸过耳。
我心中激荡翻腾不已。
悟空,你若知道这种种因果,为何从不告诉我?为何你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替我寻找记忆?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佛祖叫我对你要小心?
是你在骗我,还是佛在骗我?
是谁?
到底是谁?
心中迷迷茫茫,惊惊慌慌。
谁,谁来为我解开这迷团?
眼看着修罗界快到了,我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
天地玄黄!
它一定能告诉我真相!
于是我毫不犹豫,立马掉转云头。
紫竹林。
急急穿行。
竹叶纷起扬落,悉悉索索,四面八方散开去。
深处,更深处,更深更深处。
怎地不见那小屋?怎地不见那佛?
回头,再寻。
忽见莲花台,观音高高立于其上,一身素白,眉目庄严。
她蹙眉道:“你不是看守孙悟空的忘忧草吗?怎地如此慌慌张张?”
“佛,佛,佛祖呢?”我已语无轮次。
她眉毛蹙得更紧,“找佛祖的话,不是应该去极乐殿吗?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可是,佛刚才明明就在这里啊。”我脱口而出。
“不可能。”观音断然否决道。
“为什么?”我心中一惊。
观音语气变得温和,她说:“佛祖在灵鹫山上讲法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天界众神,纷纷前去垂耳聆听,适才才讲完,我也才从灵鹫山归来。”
“所以,佛既然在灵鹫山的话,你又如何会在我这里见到佛?”
我听得此言,又惊又急,争辩道:“可是我去极乐殿的时候,迦叶说过佛可能在此,而我也的的确确在这里亲眼见到佛。”
观音轻笑,“那就更不对了,迦叶随同佛祖,三天未下灵鹫山,你如何会在极乐殿里见到他?”
我不禁机伶伶打个寒颤,即而感觉到全身发冷。
刚刚我见到的佛,原来竟是假冒的么?
那么他所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我稳下心神,又问道:“那菩萨可知道佛祖现在何方?是否已经回到极乐殿?”
观音摇摇头:“佛祖讲完经后,径直出外云游了,看来你们无缘呢。”
(三十六)
向观音告辞后,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修罗界。
悟空笑嘻嘻迎上来,“怎么了,小白,脸拉得这么长,是因为没找到佛祖吗?”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
修罗也走上前来,问道:“小白,为何脸色如此苍白?”
我慢慢摇头。
为什么呢?明明胸中好多疑问,看见悟空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白,你到底怎么了?”悟空见我脸色不对,追问道。
我嘴唇抖动两下,低声道:“我们先回去吧,回去后我慢慢告诉你。”
“再说,三藏他们也该等得急了。”
悟空眼神飞快闪动,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转瞬即逝。
很快,但我捕捉到了。
悟空,你果然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吧,关于我那失去的六千年。
我的呼吸微微急促,紧紧盯着他。
悟空被我看得不自在,挠了挠头,笑嘻嘻道:“正好,我也快饿到不行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反正你的记忆随时都可以去找。”
我收回眼,默默点了下头。
向修罗挥挥手,“再见。”
修罗也挥挥手,“再见。”
彼时落日西沉,风起云涌,天空血也似的红。
无端端地,我想起了悟空的眼睛。
那双,仿佛是被血所浸染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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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
将昏迷的阎王送回森罗殿后,我们便返回了人间,一路寻着三藏他们的气息找去。
第一眼看到三藏时,我大吃一惊。
一群鬼魅妖魔竟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为什么会这样?冥界不是恢复正常了吗?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妖魔鬼怪?还有八戒与沙僧呢?怎么不见他们?
我来不及细想,拔出小黑正待冲上去,悟空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笑嘻嘻地摇摇头。
他说:“你仔细看看。”
我迷惑地看看他,又看看三藏。
天,原来三藏竟是一脸的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再向前走上几步,听得三藏对一个妖怪呵斥道:“牙齿留那么长干什么?你装鬼啊!”
被他训斥的那妖怪微弱抗议道:“我不是装鬼,我本来就是鬼。”
三藏瞪他一眼,“还敢顶嘴,你不知道你这样子会吓跑很多姑娘家吗?”
那妖怪立刻乖乖低头。
三藏转头向大家,抬高声音道:“所以大家要记住了,约会姑娘时仪表是很重要的。”
他一本正经地摇摇脑袋,又道:“最好是选一个微雨的天气,穿一身白衣,撑着油纸伞,在一座小桥上等她。这时候一定要有风,你们想想,风一起,衣袂飘飘,更显得整个人清秀非常啊。”
他一边说一边陶醉地闭上眼,似是已经亲身进入到那副画面,众鬼也跟随着闭上眼,均是一脸陶醉,这时一个小鬼插嘴道:“再加上一头长发,在风中飘啊飘啊。”
三藏继续沉醉地点头:“对,对,说得好,长发飘飘,飘飘长——”
他陡然睁开眼,满脸不悦地嚷道:“谁说的?谁说的?不懂就不要乱插嘴嘛,什么长—发飘飘,“他咯噔了一下,继续嚷叫道:”只有女人才留长发,男人应该留光头。”
“为什么?”又有一只鬼不怕死地跳出来问道,我颇有趣味地看了看他,这只鬼有着一头丝绸般柔顺光滑的黑发。
三藏恶狠狠地盯着他,不对,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头黑发,恶声恶气地说:“你知道绝顶聪明是形容什么的吗?”
所有的鬼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三藏马上又高兴起来,得意地说:“绝顶聪明就是专门用来形容我这种光头男子的。”
“男子的魅力,不在于这里,而在这里。”他骄傲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女子也许第一眼会被那些外表出众的男子吸引,但是真正让她们死心塌地的,却是聪明的男子。”
他顿了一下,又开心又羞涩地说:“所以到现在为止,不知有多少女子已经拜倒在我的石榴袈裟之下了。”
众鬼面面相觑,突然很有默契地干呕起来。
三藏似乎并未觉察,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而且光头好处多多,既可以节约胰子和水,又不用担心会长虱子,晚上还可以当油灯使用,不须摸黑走夜路,在明月夜的时候,又可以与明月一争清辉,多么浪漫多么诗情画意,所以光头实在是居家旅行,吸引姑娘的必备之良品,所以我们大家都要——咦,人呢?”
一只乌鸦在空中很无奈地飞过。
我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三藏听到声音,楞了一下,马上转过身来。
刹那间,我只看见一个飞快扑过来的物体,这个物体还叫嚷道:“小白小白,好久不见,让我们来个别后拥抱吧!”
好快,我已来不及闪躲。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明黄跨到我面前。
是悟空。
他接住了三藏扑过来的身体,笑嘻嘻地说:“是啊,师父,好久不见,来,我们抱紧一点。”
三藏一下惊恐地睁大眼,手脚乱瞪,死命挣扎,但悟空就是不松手,一脸悠闲自在的笑。
这两个人啊,我笑着摇摇头。
突然背后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小白,你回来了。”
是八戒,还有沙僧,手里端着化缘的钵。
“嗯。”我笑着点点头,“我回来了。”
大家相视而笑。
这时沙僧疑惑道:“怎地不见大师兄?”
“那不是吗?”我指了指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物体。
八戒沙僧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八戒突然伸手捂住沙僧眼睛。
“师父,大师兄,我们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二)
空中忽然一片淡淡水气,细微水珠润湿额发。
“我回来了。”
那个白衣清秀的少年站在我们面前,低头说。
是小白龙。
不等我们开口,他又急急道:“那个,对不起。”
大家微微笑了。
八戒走上前,温和地说:“欢迎回来。”
是的,欢迎回来。
我在心里轻轻重复。
三藏点点头,环顾大家一眼:“我们是在七绝山遇到的共工,所以我们就从七绝山继续西行吧。”
“那么,出发!”
(三)
回到了七绝山。
浮云白日,庄严山川,风景依然。
共工却不在了。
如果当初不让他醒来,如果当初让他一直沉睡下去,是不是,会幸福很多?
不知道的人,真的比较幸福吗?
我看了看沙僧,他眼中是一片澄澈平和,当初在他面容上的那种怆痛已不复存在。
我又看了看悟空。
他脸上永远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永远的波澜不惊。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让他变色呢?
莫离吗?
我黯然垂下眼,听见自己心底悠长悠长叹息。
关于莫离,关于那六千年,我完全没有一点记忆。
对于我来说,莫离就好像另外一个人,与我毫不相干。
但是,常常会莫名心痛。
这样一个忧愁的女子,这样一个让人怜惜的女子啊。
悟空,是爱着她的吧。
如果他真是佛祖的血所化。
那么,我在这里,算什么呢?
悟空他,只是通过我,在看着一个影子。
回来好几天了,紫竹林的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他,他也并不向我问起。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个假佛祖的话,我却是极为相信。
头脑乱了好几天,我终于做了个决定。
我决定离开。
不管这个决定对也好错也罢,也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我都要离开。
在悟空身边的话,就只会依赖他。
惟有离开,才能冷静,才能看清。
大家向西行走。
我停下了脚步。
“三藏,悟空,八戒,沙僧,小白龙,我想,离开一段时间。”我迟疑着说。
他们静静看着我。没人说话,没人问我为什么,没人挽留我。
我低着头,觉得想哭。
许久,三藏轻轻道:“会回来吗?”
“嗯。”我拼命点头,声音已带了哭腔,“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
“那么,要早点回来哦。”八戒也轻轻地说,我虽然没抬头,却可以想象他脸上温和的笑意。
“早点回来,我们等你。”这是沙僧的声音。
小白龙慢慢舔了舔我的掌心。
我仍然不敢抬头,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
悟空,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在等待什么呢?或者说,是在期待什么呢?
自始至终,我都不敢抬头看他。
我怕我一看见他,就再也走不掉。
可是在生命里,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只身上路。很多事情,我们不得不单独面对。
于是,转过身,大口呼吸,背对他们,缓缓抬手,突然加快速度,举手过肩。
“再见。”
(四)
一个人走。
走过了很多地方的桥,看过了很多地方的云,见过了很多地方的小妖小仙。
有一天,天色将晚,我走到了一个城镇的郊外,遇见两只小妖。
他们问我,“姐姐姐姐,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忧伤?”
我转转眼珠,“那是因为姐姐肚子饿了。”
他们皱起小小的眉头,互相看看对方,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我们可千万不要给饿着。”
我哑然。
他们看看我,自告奋勇地说:“姐姐。我们去抓个人来给你吃,你吃饱后就不会难过了。”
“不用——”我慌忙摇手,他们却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我找个洁净地方坐下,想起刚才那一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人也好妖也罢,他们的小孩子都一样天真无暇。
不久,便见他们气喘吁吁跑回来,一脸小小的骄傲,把一个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扔在地上。
“姐姐,吃吧。”他们得意洋洋地说。
我轻轻捏捏他们的脸颊,“不好意思,姐姐是吃素的。”
“噢。”他们很不开心地撅起小嘴,抱怨地说,“这个人好重的,想着他肉多一定能让姐姐吃得很开心呢。”
“对不起啊。”我诚心诚意地道歉。
两只小妖皱皱鼻头,“没关系啦,我们不怪你,姐姐。只是,那个人真的很重,你怎么不早说你吃素呢?啊,我们真的不是在怪你哦,你早点说的话——啊,反正我们不是怪你啦。”
他们解释不清楚,急得舌头都开始打结。
我忍不住莞尔一笑。
他们呆了呆,一只小妖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就好像,嗯,就好像初夏盛开的百合花。”
“不对。”另一只小妖嚷道,“依我说,应该像痴情崖上盛开的痴情花。”
“百合花。”
“痴情花。”
“百合花。”
“痴情花。”
他们两个开始气势汹汹地吵起来。
“百合。”
“痴情。”
“百合。”
“痴情。”
“百。”
“痴。”
“百。”
“痴。”
我骇笑,争来争去我成白痴了。
偷偷溜到那个人身边,松了绑。
“你快走吧,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那个人抖落绳索,转过身来,突然一笑。
好明朗干净的笑容。
他有趣地盯着我,“小白,那两只小妖道行浅,把我当成人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会被蒙蔽过去?”
说话的同时,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了妖气。
淡淡的,却不容忽略的妖气。
他原来不是人,是妖。
我狐疑地盯着他,那是一张不认识的脸,脸上的笑容,仿佛混合阳光与青草气息。
“你是,荧?”
(五)
他仰着脸,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白牙齿。
“小白,真好,你能认出我。”
我又惊又喜,“荧,你怎么变成凡人样子,还被他们捉了来?”
荧以手托腮,大大一笑:“因为我喜欢在人间的江湖游玩。”
“江湖?什么地方?很好玩吗?”我好奇地问。
他皱起眉毛,眼睛却在笑,“小白,江湖很好玩,但也很危险,所以绝对不会适合你。”
“呵,你这毛猴子居然小看我。”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假装嗔怒。
荧不接我的话,只是笑,他的笑容干净开朗,看起来特别舒服,我瞪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也不觉笑起来。
荧拍了拍身边的地,示意我坐下。
我走过去,坐下,挨着他。
这时荧抹了抹面孔。
悟空!
我的心瞬间漏跳半拍,但很快就想起了他是荧,不是悟空。
他们有着同一张脸,可是悟空从不会笑得这么愉快开朗。
顿时觉得胸口沉沉。
悟空他们,现在可好?
忽然惊觉荧一直盯着我,我抬起眼,笑嘻嘻道:“干嘛一直看着我,难道你被我惨绝人寰的美貌惊呆?”
荧立马夸张地上下抚摸手臂,叹气道:“近墨者黑,你果然被唐三藏荼毒了。”
言罢我们均是哈哈一笑。
然后沉默。
半晌,荧转回头,目光落在远方,嘴角噙了微微笑意。
他开口道:“小白,不如我带你去江湖玩上一遭。”
“好啊。”我欣然同意,但马上就揶揄道:“呵,不知道谁说江湖很危险,不适合我的。”
荧笑着刮了刮我鼻子,“呀,有人记仇了。”
顿了顿他又道:“放心吧,有我保护你。”
那瞬间我震动,仿佛看见悟空对我道:“放心吧,有我保护你。”
有我保护你。
一时竟恍惚了过去。
荧伸出手掌,在我眼前晃动,“小白,小白。”
我愕然回神,撞见他询问目光,慌张地笑了笑,又迟疑道:“荧,你为何一直不问我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他拍拍我的脑袋,声音温和,“小白,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也不必告诉我,等到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我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荧。”
“嗯?”
“谢谢你。”
“嗯。”
荧短短应道,他并没有看向我,他的目光,追着天边那只忽高忽低的飞鸟。
那一刻我望着荧的侧脸发呆,温和明亮的阳光泻落他全身。
那样的荧,似乎是带了微微的忧伤。
不过,即使是忧伤,那也是金黄色的,明亮的忧伤。
(六)
于是进城。
高高城墙,灰瓦蓝天,蓝天下白鸽安详拍动翅膀,一派云淡风清。
城门前的情况却恰恰与此相反,长长站立的队伍,交头接耳的人群,他们的脸上,混合惊疑与慌张。在他们前面,约有十来个士兵,整齐划一立于两侧,脸色严肃,仔细盘查着这些进出城门的人们。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拉了拉荧的衣角,悄声问道。
荧扬扬眉,一脸经验丰富的样子,“大概是又出了凶杀案,盗窃案之类的事情。”
旁边一个小商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两位是外地人吧。”
我不知怎样作答,径直看向荧,荧现在变成了一个眉目清秀的白衣公子,他向那小商贩略略点头。
那小商贩看见自己猜对了,眼睛里掠过一丝得意光芒,越发靠近过来,压低声音道:“想必两位不知道,这城里出了好几桩凶杀案呢。”
“哦?”荧颇有兴致地听着,“看样子还没抓到凶手吧。”
“可不是。”那小贩飞快答道,环顾一下四周,声音压到更低,“连续十几天了,一点凶手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倒是有人说,那凶手不是人呢。”
“怎么会不是人?”荧一脸好笑的神情。
那小贩见荧不信任他的话,倒也不急,徐徐道:“公子,这类事情,信总比不信好,而且,据说啊,那凶手专找年轻漂亮的姑娘下手呢。”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了笑,我立马就被他笑出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他又如变法术般,从包袱里掏出一串小东西,玉佩,银锁,黄符,香囊等,堆出一脸谄笑:“这些,都是我从法华寺请回来的辟邪物,姑娘不妨挑一个带在身上,一定可保百邪不侵,安然无事。”
嗬,原来这才是那小贩真实目的。我不禁微微弯起嘴角。
到底不忍拂了这小贩的意,扔给他几粒碎银,随意拿起一块玉石,粗糙,微微硌痛掌心。
戏谑地笑了笑,扔给荧,“送给你的,记得要还礼哦。”
荧接住,一脸无可奈何的苦笑。
那小贩心满意足离去,而我们也顺利通过官兵盘查,进了城。
而此时已渐正午。
(七)
随意寻了处客栈,栈名叫流云。
流云客栈。
蓝底白字,字体清淡卷舒,远远望去真似天际流云,如旅人般漂泊不定。
“这名字起得真贴切,它的主人以前一定是个到处流浪的人。”我对荧说。
荧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小白,并不是只有到处流浪的人才是旅人的,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只呆在一个地方,但他的心却始终在旅途上。”
我不服气地撇撇嘴,走进了客栈。
一进门,我便被一个女子吸引住视线,她正款款从二楼走下来,一身宽大黑布袍,面上也罩了黑纱,遮住半张脸,惟露一双美目,眸中水波潋滟,顾盼生辉。
“这双眼睛,仿佛在哪里见过。”我心里寻思着,一时竟呆了过去,直直地盯着她。
“姑娘,那是舍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
我陡然回过神来,不觉吐吐舌头,窘迫地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好一个灿烂的女子!
眉在笑,眼在笑,脸上一对浑圆酒窝也似在笑。
未等我开口,她又快言快语道:“你们二位是来投宿的吧,我叫如笑,是这里的老板娘。”
被她的笑容所感染,我也不觉笑起来,“我叫——”
“小白是吧,很可爱的名字呢。”她飞快接过我话头,一脸小小的得意。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惊讶地问她。
“适才在店门外不小心听得你们谈话,”她歉然一笑,“流云客栈这名字,是我妹妹取的,倒不是因为什么旅人的缘故,而是因为我妹妹她最爱看天上的流云。”
正说着,那黑袍女子已走下楼梯,并不走过来,远远地叫了一声姐姐。
如笑冲她一笑,对我们道:“舍妹怕生,是以不敢过来,我先去看看她找我有什么事。”
她又扭头对那店小二道:“富贵,给这两位客官端上好酒好菜来,他们是我朋友。”
然后她笑着对我们挥挥手,急急道:“那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她的人已在七八步开外。
荧不觉笑道,“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
我以手托腮,“荧,你不觉得她很像你吗?都给人一种温暖明媚的感觉呢。”
荧闻言轻轻一笑,接过店小二递上来的酒,给我浅浅地斟了一杯,“来,试试这凡间的女儿红,与天庭的百花酿比起来如何。”
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生辛辣!
眼泪也被刺激得流了出来。
正待出声责怪荧,舌尖却陡然升起异香,甘冽醇厚。我赶快把嘴唇闭得紧紧,惟恐把这香气泄了出去。
脸颊变得滚热,头也开始有点晕。
荧嘲笑我道:“小白,你酒量真浅。”
我用力按按额角,看着荧愉快的脸,若有所思道:“荧,你说如果悟空也像你们这般,那该有多好。”
“像我们这般?”荧不解。
“温暖,明媚,好似阳光。”我含糊地说着,眼皮逐渐沉重。
荧静静看着我,“小白,你醉了。”
“嗯。”我点点头,“我脑袋这里好晕。”
“我扶你去房间休息。”他站起来,对着小二道:“两间上房,带路。”
我也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走着,在上楼梯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眼看就要摔倒,荧一把将我拉住,自责地说:“早知道就不要让你喝酒了。”
我摇摇头,继续脚步不稳地往楼上走,这时荧却突然将我抱起,微笑道:“不好意思,冒犯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不管周围人射来异样目光。
我挣扎了几下便放弃,把头低低伏在他胸前。
这个人,有着和悟空一样的面容,可是性格却如此不同。
仿佛是回到了嗔海,他终于变了脸色,大呼道“不!”
他割腕喂血。
他说你不死,我不死。
他说,
莫离。
我抓着荧的衣衫,眼泪滑了下来。
“荧。”
“嗯?”
“我不想回去了。”
“嗯。”荧的声音平静温和。
“荧。”
“嗯。”
“为什么你不是悟空呢?”
到了客房,荧将我放在床上,拉上被子。
“好好休息。”他叮嘱道,“我出去斟壶热茶来。”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听得耳边似乎有人说话。
他说,“小白,其实你是知道的吧,悟空他,是比谁都要温暖的。”
是谁在说话?
满屋淡淡浮动的茶香。
(八)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我从床上起身。
荧已伏在桌子上睡去。
给他披了件衣服后,我拉开门,信步走了出去。
一轮圆月,四周悄然,秋色如霜。
偶尔远远传来两声秋虫微弱鸣叫,似是梦呓。
我摸了摸脸颊,还有些微微发烫。
想起下午对荧说的话,真不知道明天以何面目对他。
叹口气,又慢慢向前走着,月光将我的影子拖得长长,夜色中漂浮若有若无花香。
挠挠头,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吧,起夜风了,凉凉的,我要回去继续睡觉。
然而正当我准备回房的时候,却忽然嗅到淡淡血腥味。
那是人血的气味。
我警戒心顿起,拔出小黑,谨慎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三四丈远,突然看见黑色树阴里一双眼睛,绿意森森。
“什么妖怪?”我有点心虚地喝道。
那眼睛的主人颇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月光被浓密树阴挡住,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它在舔拭什么。
是在舔拭人血吧。
我转转眼珠,双手合十,再慢慢拉开。
长长火焰,渐渐变成火球,大树底下顿时一片通明。
那眼睛的主人被这突然光明吓住,喵呜一声,迅速离去。
原来是只灵活的黑猫。
我抹抹额角冷汗,迅速将火球变小变弱,以免惊醒他人。
在微弱火光下,适才黑猫所站那里,我果然看见一滴一滴血,延伸向远方。
鲜红,尚未凝固。
是有人受伤了吗?我寻思着,沿着血迹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远,突然雷电交加,大雨轰然而至,天地之间一片密密麻麻雨帘,血迹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什么鬼天气嘛!”我气急,朝着天空大发脾气,结果是正正接了满口雨水,赶紧变出一把伞,然后长吁一口气,继续不慌不忙地对着天空指责。
这时,对面突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形。
(九)
雨夜里那人撑伞,徐徐走着。
“奇怪,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难道是妖怪?可是周围并无妖气啊。”我心里暗暗思忖,偷偷从背后变出灯笼,一手执伞,一手执灯笼,不动声色向他走去。
近了,火光映出他面容。
那是一张淡漠的凡人的脸,并无甚特别之处。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妥。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突然瞄见他眼角泛过紫色光辉。
很快的,一闪而过的紫色光辉。
我心中一动,飞快转过身,大呼道:“修罗。”
那人并不应我,继续不紧不慢向前走。
我一跺脚,追上去,拦到他面前,定定看着他,“不要再装了,我知道你就是修罗。”
那人冷淡地看着我,“姑娘,你认错人了。”
“修罗,你道行远远高过我,若是你收敛气息,变成凡人,我肯定辨不出真假。但是,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我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曾为十媚而取走我的血,到现在,你的手上都还带有那血的淡淡气息,难道你自己没察觉到?”
他并无表情变化,一张脸上仍是波澜不惊。
“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他推开我,接着往前走。
我在后面不死心地大叫:“修罗,你不必装了,我知道一定是你。”
那个男子并无反应,慢慢消失在雨夜中。
回到客栈的时候,雨已停,天空淡淡墨色。公鸡开始打鸣,街上慢慢有人走动。
才一拉开门,我就看见荧站在门口,满脸焦急神色。
知道他一定是要责怪我私自外出,我抢先发话道:“荧,怎么这般表情,是内急吗?我知道厕所在哪里,来来,我带你去。”
他沉着脸,一语不发,我挠挠头,心虚地说:“这个,我是可以解释的啦。”
他瞪我半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疲倦微笑:“还好你没事。”
我心中一阵感动,“荧,对不起。”
他摇摇头,“这次就算了,但以后不可以再一个人出去,这凡间,比你想象的危险。”
“嗯。”我用力点头,又兴奋道:“荧,你可知我昨晚遇上什么怪事。”
荧轻轻笑了,“你看看你这一身,先去梳洗梳洗吧,然后我们下去吃早饭,边吃边说,你昨天不是连午饭晚饭都没吃吗?”
“对哦。”我突然反应过来,顿觉饥肠辘辘,赶紧哀嚎着跑去洗脸。
荧笑着摇摇头,关上房门,走下楼去。
我很快换好衣服,一溜烟冲下楼。
客栈方开门不久,柜台前放一大蒸格包子馒头,白白软软,热气腾腾,越发勾引人肚中馋虫。
店中已有二三食客,金黄油条就着雪白豆浆,细细咀嚼。
老板娘如笑就站在店门前,满脸灿烂笑容。她一看见我就大叫起来:“小白,酒醒啦?”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如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颇尴尬的嗯了一声,我便急急向荧走去,四周响起善意微笑,荧也扬起嘴角。清晨的店中一片愉快气氛。
这时店外迈进一个客人来。
“一杯苦丁茶。”他对柜台前的店小二说道。
好冰冷的声音。正在大口吞咽包子的我不禁偏头去看那人。
啊,不正是昨夜那雨中男子。
猛地被一口包子呛到,我大声咳嗽起来。荧赶紧递来一杯茶,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责怪地说:“又没人和你抢,干嘛吃那么急。”
我抢过水杯,喝了几口,顺过气来后便马上转身,直欲奔柜台而去。
咦?人呢?
人不见呢!
刚刚不是还在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店小二,急急追问道:“人呢,刚才那位要苦丁茶的客人呢?”
店小二被我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走,走了啊,一转身他就不见了,这不,茶都还没斟好呢。”
我懊恼地一顿脚,冲出门去,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悻悻地走回去,荧一脸迷茫,问我道:“怎么了,小白,你认识他?”
“不知道。”我摇摇头,拧紧眉毛,又道:“可是,我怀疑他是修罗。”
“修罗?你是说修罗道的修罗?”荧的声音微微惊诧。
“嗯,不过也只是怀疑而已。”我喝了口茶,又道:“你知道昨天晚上我遇见什么事吗?”
我正欲将昨夜之事道出,忽然听得背后细小而急的风声,扭头一看,如笑正大步走过来,全无女儿家矜持之态。
她走近,拉开板凳,坐下来,笑盈盈道:“小白,今晚上你们打算去哪里玩?”
“晚上?当然是睡觉啊。”我不假思索回答道。
“啊?”她惊讶睁大眼,嘴巴也张得圆圆的,模样甚是可爱。
她说:“今天是中秋节,你居然去睡觉?!”
“啊!”我嘴巴张得比她更大,“中秋节?那不是可以吃月饼吗?”
“答对了。”她笑得像极了狐狸,手中也变戏法似的出现两个月饼,“喏,请你们吃的。”
我欢呼一声,接过月饼,开心道:“谢谢你,如笑。”
她愉快地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已有客人在唤她,她站起身,微笑着说了句中秋快乐,便急急忙忙离开。
我注视了一会她离去的轻快身影,回过头对着荧道:“她真是个好孩子呢。”
荧险险喷出一口茶,骇笑道:“怎么这种语气,好像你很老的样子。”
“是啊。”我感慨地说,“她不过二十来岁,而我已有六千多岁,她却把我当做妹妹一般。”
荧眼中有轻轻笑意,他说:“有这样的姐姐,的确是件很幸福的事。”
“嗯,我也真希望她是我姐姐。”我一边说一边端起手中的茶杯,杯子里还剩了半杯茶,仰起头来喝,茶面微微倾斜,忽然看见碧绿茶汤里倒映出模糊人影,似乎正在看着我。
我诧异回头,看见昨天那个黑袍女子,站在楼梯上,视线冷冷地射过来。
奇怪,她不是如笑的妹妹么?为何会这样看着我?
(十)
吃完早点,我与荧便回到楼上。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
“你能肯定那真是修罗吗?”荧微微皱起眉头,弯曲食指轻磕桌面。
“不肯定。”我有点懊恼地摇摇头,“我还诓他说他手上留有我血的气味,但他全无半点异常反应。也许,我真是认错人了吧。”
荧拧紧眉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放心,我有办法。”
“真的?”我惊喜扬声道:“什么办法?”
他扬起嘴角,“等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啊?荧你太狡猾了,故意吊我胃口。”我拖长声音,满满的不情不愿。
荧愉快地笑起来,他说:“小白,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昨天折腾了一夜,不累吗?”
“不累。”我赶紧摇头道:“荧,不如你带我出去走走吧,以前我忙于与三藏他们西行取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看看这凡间呢。”
荧想了想,温和地说:“小白,你最好还是休息一下,今天中秋节,晚上要守月呢。”
“守月?那是什么?”我不解问他。
他眼睛中飞快滑过一丝狡黠,慢条斯理地说:“好好睡觉,晚上我告诉你。”
“荧,为什么我觉得你越来越狡猾了,当初那个开朗单纯的阳光少年呢?”我不甘心地抱怨着。
荧楞了一楞,微微讥诮地笑了,他说:“小白,你几时见我单纯过?”
我不假思索飞快答道:“不是向来如此吗?”
“是吗?”他看上去心不在焉地反问了一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又笑道:“我走了,你快去睡觉吧。”
他走出去,转身轻轻合上了房门。
我偏头想了想,一笑,爬上床,很快便进入梦乡。
“莫离,莫离。”
睡梦中隐约听到这声音,忽远忽近。
我拖过被子,盖住头,继续睡觉。
那声音微微透出宠溺:“莫离,月亮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这次似乎有微热鼻息扑到脸上,我陡然惊醒,翻身而起。
于是我看见了他。
是他,那个常常出现在我梦中的那个男子,我知道是他。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容颜。
好看的眉毛,黑若星漆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袭白衣,身上散发淡淡洁净气息。
他向我伸出手掌,温和地笑了。
他说:“莫离,来,我带你去看花灯。”
我怔在那里,一时恍惚,很多零碎片段掠过脑海,心中突然有点酸涩。
我揉揉鼻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他摇摇头:“不,你不知道,你所知道的不过是别人告诉你的,你并没有真正记起我来。”
“可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事,我知道你是为我而成佛的。”我争辩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么,莫离,你可记得我名字?”
我茫然地摇摇头。
他清秀的脸上出现一丝忧伤,“莫离,我希望你能真正记得我,而不是靠别人告诉你。”
我抿着嘴,难过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也希望我可以记得。”
他摇摇头,把手掌伸得更近:“来,莫离,让我带你去寻回一些记忆,有关那一年中秋的记忆。”
似有一种魔力,我不自觉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
“我们走吧。”我对他说。
窗外月光照进他落寞的眼睛里,我从他眼中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起了奇怪的变化。
它变成了绿色。
那是一身湖水绿的衣衫,沉静而不张扬的颜色。
他看着我,轻轻笑起来。
“莫离,那一天你就是穿着这身衣裳的。”
(十二)
就这样,我和他退回到几百年前的这一天。
这一天,也是中秋节,他与我一起去夜市赏花灯。
推开门,满街的灯火通明,夜空悬浮孔明灯,河中漂流莲花盏,烛火忽明忽灭,河流闪闪烁烁,小童们挑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嬉笑打闹,姑娘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快乐羞涩地笑着,时不时伸出手,偷偷扯扯旁边那个呆头鹅的衣衫。老人们则坐在门口,慢慢咀嚼着月饼,苍老的脸上出现满足的笑容。
我被这快乐感染,不觉笑起来,扭头对他道:“不如我们去望月楼吧。”
话一出口我便呆了一呆,望月楼,是什么地方,刚才怎么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他看着我,淡淡地笑道:“莫离,你还是能记起一点的吧,当年,你也说过这句话。”
“只是,当时你还叫了我的名字。”
我颇不自在地挠了一下头,正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他突然抓紧我的手。
“走吧,我们去望月楼。”
望月楼是一座很高很高的楼,直直入云霄,很少有人能够爬上去。
当然,这对我和他来说并非难事。
一层,两层,五十层,一百层,一千层,地面渐渐变远变小,而月亮慢慢变圆变大,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清寒起来。
终于,到了。
我抹去细碎的汗,喘着气抬起了头。
楼上居然已经有人在!
一对夫妇,一个小孩子。
那对夫妇背对着我们,虔诚地跪在月亮面前,手里持着一柱香。而那小孩,斜斜地倚在汉白玉栏杆上,对着我们扯出一个鄙夷的笑容,轻蔑地道:”切,居然还会有人上来做这种无聊事。”
我不名所以,轻轻点头向他微笑。
那孩子淡漠地转过头去。
那夫妇听得人来也不回头,专心致志地祷告着。
我松开他的手,走到楼的另外一边去。
今晚月亮真的很好,分外的明亮而洁白,冷冷清辉落了满楼,站在这高高楼上,似乎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气,以及闻到月桂的淡淡香气。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后,附耳低低道:“莫离,传说在最接近月亮的地方许愿,愿望便可以成真,所以我们来许愿吧,许愿要生生世世,不分不离。”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心中悲伤,恍恍惚惚道:“许愿又有什么用呢?你最后还是要走,还是要成佛,还是要离我而去。”
他站在我背后,长长地叹息了,他说:“莫离,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我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沉默片刻,他又道:“莫离,你说,我们还可能重新开始吗?”
我一下惊醒,飞快转过身,惊疑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嘴角突然出现隐秘笑容,抬头看向远方高高天空。
“快了。”他说,“你不久后便会知道。”
我紧紧盯着他,希望能够从他眼中能找出答案,这时刚才的那个小孩却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讥诮地对着我们说:“真好笑,嫦蛾和后羿尚且分开,你们却还要对着月亮许愿,有用吗?”
我转头看向这个小孩,这个小孩,有着一张与年龄不相称的淡漠的脸,眼睛里总是带着凉凉的讽刺。
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强烈地涌上来,海啸般冲过脑海。
我闭上眼睛,默然凝神几分钟。
慢慢地,关于中秋这一天的记忆,我已大略想起。
这一天,我和他爬上望月楼,许下心愿,然后回家。
平淡幸福的一天而已。
只不过中途,遇见了这家人,和这个奇怪的孩子。
事情就是这样而已。
可是,还有什么,仿佛还有什么细节被我遗漏,似乎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我却完全想不起来。
是什么呢?
(十四)
“小白,小白。”这时远方似乎传来荧的声音,遥远而又虚无缥缈。
“小白,醒醒。”
我诧异地寻声望去,惊奇发现头顶上出现一个洞口,些缕白光从那里面落出来。而我自己也似乎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牵引,身不由主地向这个洞口飞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惊慌地抓紧他的手。
他淡淡地笑:“莫离,你是在梦中,而现在,你要回去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梦吗?”我喃喃自语。
“不。”他纠正道,“这是你的记忆,莫离,这是你我当初的记忆。”
他看着我,唇角勾起奇异微笑。
“快了,莫离。”他说,“我快要成功了,你也快点记起我的名字来吧。”
“你的,名字?”我重复道。
他眼中的笑意加深。
然后,他松开了手。
白光将我包围。
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荧。
(十五)
“做噩梦了?怎么脸上两道泪痕?”荧关切问我。
我用手擦了擦脸颊,坐起身,走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淡淡笑道:“没什么,不过梦见一个故人。”
荧点点头,又看向窗外,笑道:“我们出去吧。”
“看,月亮出来了。”
月亮大而明亮,皎洁的月光落下来,落进院子里。
客栈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月饼,水果,茶与酒,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站。有的人坐在一边,慢慢吃着月饼,也有人,于院子角落里拉着胡琴,喑哑又心酸,还有人聚在一起聊天,聊过去,聊家乡,聊贤淑的妻子,可爱的儿女,聊着聊着,灌一口酒,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没人出去看花灯的?”我诧异地问到……
旁边一个粗布衣衫的老伯伯闷声闷气地说:“戒严了。官府有令,为了安全,谁也不准私自外出。”
“为什么要戒严?”我话刚刚出口,就想起中午进城时城门里的那一队盘查的士兵。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还不是为那个凶杀案吗?官府也真无能,这么久了,还找不到凶手。”另外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不屑道。
“嘘,这种话可说不得。”又有人凑上来,神神秘秘道,“不是说,凶手不是人来的?”
“那是官府找借口。”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荧拖着我走开,远远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干嘛呢?”我瞪着他,“人家听得正有趣。”
荧清朗笑道:“中秋节,只适合赏月,思人,其他的事,统统无关。”
我正待争辩,他突然问道:“小白,这么久了,难道你不想他们?”
我楞了一楞,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悟空,三藏,八戒,沙僧,小白龙的鲜活面容。
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
“想,很想,很想,只是……”
“只是什么呢?”荧轻轻问道,他的眼神变得和月光一般柔和。
我揉揉额头,有点心虚而焦躁,“荧,你说过,如果我不想说,你便不会问我。”
荧笑起来,又露出他那两排白白牙齿,孩童一般。
“不好意思,我错了,我不问就是了。”他笑道。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轻轻咳了一声,气氛似乎变得微妙而尴尬。
这时我看见那个店小二施施然走过。
“小二。”我唤住他,“怎的今天不见你家老板娘?”
“老板娘?她下午就出去了啊,还没回来呢。”店小二答道。
“还没回来?”我惊讶道,“不是说全城戒严吗?她怎么会出去的?”
“不知道。”他憨憨地摇了摇头,“老板娘今中午叫我先打理着客栈,她要和她妹妹出去一趟。”
“你知道她们去哪里吗?”我急急追问,店小二茫然摇了摇头。
这个如笑,她不要命了吗?
我恨恨一跺脚,果断站起来,扭头对荧道:“荧,我要出去一趟。”
荧也站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
隐身出了门。
青石板的路上铺满霜一般的月光,远远望去如同平静水面,泛起银亮光泽。
疾行于路上,我不满地抱怨道,“我不喜欢这样的晚上。”
“为什么?”荧问我。
“太漂亮了,让人害怕。”我飞快回答。
荧微微一笑,又问我:“可有察觉到如笑气息?”
我焦灼地摇头,“没有,你呢?”
荧想了一下,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笑的妹妹,你以前有见过吗?那天见你看到她时,怔了一下。”
我略微一楞,迅速反应过来,回答道:“照理说,应该是不曾见过,可是无端端又觉得似曾相识,偏偏她却蒙着脸,看不到真面目。”
荧沉吟着,又道:“不知那天在客栈你有否留意,那个女人身上有时并无人类气息。”
我一惊,“难道说是妖怪幻化而成?你是如何发现她这破绽的?”
荧答道:“她不是有一次恨恨地瞪着你吗?就在那时候,我偶然发现她身上的人类气息尽数散去。”
他皱起眉头:“可是,即使是那时,我也没看出她到底是什么妖怪。”
我忐忑不安地哦了一声,心中越发的担心如笑。
这时荧却话锋一转,笑道:“西北方向大概有高楼,我似乎闻得奇怪气息从高空而来。”
我紧紧盯着他,他悠然道:“这奇怪气息中又似乎混合奇怪气息,如果不出我所料,那就应该是如笑了。”
“那还耽搁什么?我们走!”我轻咤一声,扬起身形,两人向着西北方向,疾风般冲了出去。
果然见得一处高塔。
高而直,直破青空。
长生塔。
以前就曾经听说,凡人喜修高楼,希望借此邀月摘星,得见仙人真容。
只是,不知道他们见到那些亘古寂寞的容颜后,是否还会孜孜不倦地寻求成仙之术。
沉思中我已和荧飞到塔顶端,塔顶空荡荡并无一人。
我正待诧异,但突然察觉到人类气息。
果然是如笑。
大概在十几层楼下,慢慢向上移动。
在她身边的确有股奇怪气息。
应该就是她妹妹的气息了。
她妹妹显然也发现我们,慌乱中气息竟变了几变,似乎想以人类气息来掩盖,但最后不知为何竟镇定下来,也缓缓向上移动。
我和荧站在塔顶,屏息以待。
她们终于上来了。
当她们出现在塔顶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
她并没有戴上面纱。
那一刻仿佛这世间所有的星光都落进她的眼睛里,所有的夜色落进她的云鬓里,所有花朵化作她的容颜,所有流云变作她的衣衫。
她的美丽,夺了人的魂魄去。
我不觉喃喃道,“十媚,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十六)
如笑诧异地看看十媚,又看看我。
“小白,你们认识?”
“嗯。”我踌躇着点了点头,十媚现在的眼睛如一泓深深湖水,完全让人看不穿。
突然她拉过如笑,眼神起了变化。
变得柔媚。
如三月春风,轻拂过芳草地,暖洋洋得让人想睡觉。
如笑明亮的眸子渐渐暗淡下去,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她睡着了。
十媚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向我们,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
“小白,应该是我问你吧,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身边的这个人,是谁?”她指着荧问我。
我看了看荧,荧正静静看她,目光一瞬也不瞬。
我不觉一笑,像十媚这般美丽女子,世间鲜少有人能抵抗,荧似乎也不例外。
“我是出来游玩散心的,而这位是我的朋友,荧。”我对着十媚解释道。
十媚扬起眉,疑惑道:“当真?”
我轻轻笑起来,“十媚,我知你不是坏人,也无意与你为敌,只是奇怪,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十媚脸色稍见缓和,她缓缓道:“那日我借助魔帝之力离开修罗界后,便与他分道扬镳。”
“魔帝肯放你走?”我好奇地问她。
她平静道,“是的,他似乎不愿意多个人在身边。那日出了修罗界,他便对我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借我之力离开修罗,现在你已达到目的,可以走了。’于是我便独自来到人间。”
“那你又是如何遇上如笑的?”我继续追问。
她淡淡笑起来,“那日我遇到她们,她们正在街上乞讨。”
“她们?”
“如笑和她真正的妹妹。”
“她们家乡遭了水灾,父母在洪水中丧生,她们无家可归,沿路乞讨,那日我见到她时,她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却仍然掩不住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勇敢坚强的笑容,与她惊惶悲苦的妹妹刚好相反,那时侯我就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经历了这些事情她还能笑得这么开朗?”
”没想到过了几天后,一辆受惊的马车撞死了她的妹妹,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掉下眼泪,我看见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瘦小的肩膀不住抽动,从白天一直跪到了深夜。”
“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守住她的笑容,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永远都不可能笑得像她那样吧。”
“所以我取走她的记忆。”
“等等,”我惊诧地叫起来,“取走记忆,你如何做得到?”
十媚微微一笑,“你忘了吗?在修罗界的时候,修罗曾给我一瓶你的血。”
“我以那血喂她,她醒过来后什么都不再记得,我便告诉她,我是她的妹妹,而流云客栈,是我们的家,我们以经营客栈为生,父母早亡,姐妹俩从小相依为命。”
“她果然当真,又恢复昔日开朗乐观笑容。”
“她对你时时蒙面不觉得怀疑吗?”我提出心中疑问。
十媚讥讽地笑起来,“有什么好怀疑的?太美丽的女子,容易遭人觊觎,当然是蒙起脸来比较方便,想必你从未遭人觊觎,自然不知此中烦恼。”
“嗯?什么意思?”我一时脑袋转不过弯来,荧却在旁边扑哧笑出声,一本正经道:“话不能这么说,我想小白在成仙前,也一定被山羊兔子之类的小动物觊觎过吧。”
我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这骄傲的女子是在说我其貌不扬呢。
正想不服气地反驳两句,十媚的脸色忽又变得冷若冰霜,她冷冷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你们不要介入我们的生活,胡乱干涉。”
我看她良久,微笑道:”十媚,你放心,我是衷心希望你们姐妹俩永远幸福。”
我特地咬重“姐妹”二字。
十媚淡淡道:“谢了。”
她弯腰抱起如笑,往回走。
“姑娘。”荧叫住她,悠然笑道,“既然来了,不如一起赏月,如何?”
十媚显然并不领情,冷然道:“不必了。”
说完,她纵身飞下塔,衣袂飘飘,月色下裙边漫卷如云。
好一抹惊艳身影。
荧似乎看得痴了过去.
我看看荧,揶揄笑道:“怎么?心动了?”
荧抬起眼,露齿而笑。
他说:“不,我只是想起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刚才说了很多话,你指的是哪句?”我依旧笑嘻嘻地作弄他。
他也笑嘻嘻道:“刚才你说,太漂亮了,让人害怕。”
(十七)
守月,是当地习俗,类似守年。
凌晨,月渐白,西斜,我们又隐身回到客栈。
依然是一院子的人,大家都不再说话,静静望着天空中的月亮。也有醉汉,烂醉如泥倒于地上,口中喃喃道,“游子胡不归,游子胡不归。”
忽然觉得心酸,记起以前五指山下远远听见悟空嚷嚷,‘小白怎么还不回来?小白怎么还不回来?我快饿死啦‘,连带着小穿不满的咿咿呀呀之声。
我与荧找了张桌子,坐下来,大家都静静望着天空中那轮静静淡去的月亮。
突然又想起在琵琶洞中的时候,两个人倒在草地上,微眯了眼看天空,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
现在想起来竟觉得恍如隔世。
不觉淡淡微笑。
在这藏青色的天空下,大家都静默着。
有些东西,只能收藏,无法言说。
突然客栈外响过急急马蹄声,踩破这宁静清晨。
大家好奇,出门观望,见衙役驱马疾弛而过,奔向衙门方向,满脸惊恐。
“出什么事了?难道又发生凶杀案?”众人纷纷议论。
我向荧使个眼色,荧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趁着众人未注意,我们隐身追了出去。
到了衙门,只见那衙役翻身下马,慌张冲了进去。
“大人,前几日失踪的周家小姐的尸身,在城西乱葬岗被发现!尸身情况跟上几次完全相同,应该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什么?“那县官大惊失色,脸色陡然变得刷白,”又是那种情况!”
公堂上的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犯着嘀咕,拉了拉荧的衣角,轻声道:“不如我们看看去。”
荧点头,“好!“
疾行,乱葬岗到了。
空中弥漫陈旧的血的气息。
以及死亡的味道。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就摆放在那里,几个差役站得远远,脸上满是不安,阻止着好奇的百姓走近。
当然,他们看不见我和荧。
我向荧点了点头,他掀起那层白布。
我看见了那尸体。
那尸体居然是只有血肉,没有皮!
浑身上下的皮显然都给揭了去!
”小白,还是不要看了吧。“荧关切道。
我摇摇头,强行压下呕吐欲望,细细检查,突然想起什么,抬起眼来,对荧道:”荧,你知道吗?女子的皮特别柔嫩纤细,剥的时候须格外小心,拉伤一点便是前功尽弃。”
荧不解地看着我,“小白,你想说什么?”
我收回眼神,看着那具尸体,一字一字道:“这种手法,我曾经听一个人提起过。”
“谁?”
“修罗。”
“你认为是他?”荧惊诧道。
我点点头。
“他是修罗道的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荧眼睛里浮起怀疑……
“大概是因为——”
我正想告诉他关于十媚的事,突然看见离乱葬岗上较远的地方立了个静默的灰色身影,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什么。
我一惊,飞快抓住荧的衣袖,紧张道:“荧,那边那边,看见没?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那个人就是雨夜里我所遇见的那个人。”
荧迅速随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同时也低声问道:”就是他?你怀疑是修罗的那个人?”
“嗯。”我点头,目光仍未离开那灰衣人半毫。
那灰衣人似乎觉察到异样,扭头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尽管我和荧都已隐身,那灰衣人却显然能看见我们。
他怔了一下,讥讽地笑起来,眸中紫光隐隐。
然后,转身,一团轻烟过处,人已不见。
我一动不动盯着他消失的地方,口中问道:“荧,你可有看出什么破绽?”
荧摇摇头,担忧道:“这个人,气息隐藏极深,我完全看不出他是什么来头,甚至不能分清他是神,还是魔。”
他皱起眉毛:“如果悟空在这里,一定可以马上认出他本尊。”
我顾不上答理他的话,径直向前走去,来到刚才灰衣人所站的地方。
那不过是一处乱坟堆。
黑色泥土,颓败荒草,没有墓碑。
也许是年代太过久远了,连死亡的气息都已散去。
我沉思着,将手腕深深插进泥土里。
许久后,慢慢拔出来。
指尖一圈淡淡尸气。
这时我才抬起头,对着荧自信地扬起嘴角。
“荧,就算没有悟空在,我也一样可以把真相找出来!”
(十八)
荧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他说:”小白,原来你并不真是一只小白。”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我很好奇,你能在这尸气上面发现什么。”
我静静凝视指尖淡淡尸气,“刚才我见那人紧盯这处乱坟,眼神复杂,想必这处坟中之人必然与他有所关系。”
“所以,如果能查出这处坟中之人的身份,说不定就可以查出那灰衣人到底是谁。”
荧想了一下,又问道:“那么你觉得这坟中之人应该是什么身份呢?”
我摇摇头道:“可能是他同族中人,目前我只看出了一点。”
“哪一点?”
“尸气是极难散去的,可是这处荒坟里的尸气却是几乎淡到不见,所以这处坟中之人,恐怕已死了几百年了。”
荧赞赏地击掌两声,我拉住他,“荧,我现在赶去阎罗殿查询此人身份,你先回到客栈去。”
“为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去啊。”荧不解道。
“因为如果那灰衣人真是修罗的话,十媚可能就会有危险,我要你在暗中照顾她。”我解释着。
荧揉着头,笑道:“小白,你弄得我越发糊涂,为何无端端又牵扯十媚进来?”
眼看着尸气在指尖不为人觉地淡下去,我跺脚急道:“回来再向你解释。”
说完转身便飞了出去。
地狱。
大概是之前来过的原因,这些鬼卒略略认得我,一路并未多加阻拦。
奈何桥。
那有着明亮眼睛的老妇人安详地煮着茶,壶中忘川水氤氲出奇特香味。
森罗殿。
门前守卫进去又出来,正容道:“请进。”
那红衣老人凛然坐于堂上,是不可抵挡的威严之势。
我跪拜,“阎王,小白有一事相求。”
他紧紧盯着我,目光如鹰般锐利。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十九)
阎王将我带到一处暗室。
暗室里坐一女子,闭着眼,睫毛如一把小扇子密密排开,面色苍白如纸。
她似乎已知我来意,微笑道:“请伸出带有尸气的那只手。”
我忙不迭地伸手出去。
她也慢慢抬起她的手。
指尖在空中相触。
冰冰凉。
然后她静静道:“此人姓周名信,八百年前凡间一男子,娶妻张氏,生子周无伤,后卒,阳寿四十。”
“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敢相信地问道:“他只是一个凡人?那他后来可有修炼成仙或是堕入魔道?”
那女子微微笑起来,“的确只是一介凡人,现早已轮回转世。”
我适才满满的希望瞬间消失,默然转身,走出暗室。
阎王也跟着走了出来。
我向他拱手作揖,勉强笑道:“今天多谢阎王了,告辞。”
他瞟我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有时候,有些神,会去人界轮回。”
“嗯?”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茫然地盯着他。
他脸上飞快滑过一丝笑容,“周无伤便是修罗的一个轮回。”
我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阎王,还请细讲。”
(二十)
回到人界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
流云客栈笼罩在一片落日的微光里,平添萧瑟。
远方传来笛声。
我走了进去。
偌大一个客栈,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没有如笑的招呼还真是不习惯呢。”我心里想着,走上楼,推开房门。
一个人,正正坐在那里,满脸漫不经心的笑意。
“悟空!”我惊呼出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他笑笑,不答我,倒是他旁边的两个人听到我的声音转过了头来。
十媚,修罗!
那两人居然是十媚与修罗!
十媚是一脸阴沉,修罗却悠闲自在地招呼道:“小白,好久不见。”
我心中不禁又是一惊 ,头脑中立刻混乱起来。
为什么他们会齐齐出现在这里?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暗暗吸口气,我冷静地走进屋里,在桌子的一方坐下来,自己动手斟了一杯茶,一边抿茶一边偷眼看向悟空。
这一看便看出眉目来了。
什么悟空嘛,分明是荧!
却不解他为何恢复原样,还换上悟空衣衫,连笑容都是刻意模仿。
荧发现我在偷望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懒洋洋地笑起来。
“还装!”我瞪他一眼,口里无声地说着这两个字。
他楞了一下,旋即又笑起来,笑容中的懒散之味更重,越发似足悟空。
“荧,你到底在玩什么?”我拧起眉毛,继续无声地说着。
这次他真的怔住,满脸的疑惑与不可思议。
然后他明朗地笑起来了。
他笑道:“小白,这世间诸神诸魔都能被我瞒过,为何你独独辨出?”
我一时弄不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老老实实答道:“因为你和悟空的笑容完全不一样。”
听到我这句话,修罗突然赫然站起,对着我惊诧道:“什么?你说他不是悟空?”
旁边的十媚也一脸惊异,连手中的茶汁溅出来了都不知道。
“不错,我不是悟空。”荧回答了他的话,又转头对我悠然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去森罗殿一趟,适才我在回客栈的路上,碰巧遇到你说的这个灰衣人,便以悟空的身份诈他,居然让我轻易诈出来,他果然是修罗。”
荧说着,一脸的得意洋洋,似足小孩子。
修罗静静听着,脸上又浮现玩世不恭笑容,“难怪,我就说悟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取西经的路上吗?”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着荧好奇道:“你是悟空的什么人?为何会如此相象?居然连我都分辨不出。”
荧颇不在意道:“朋友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们两人会如此相象。”
修罗不再追问,只是眼睛里流露出怀疑,
“那后来呢,为什么,十媚——也会出现在这里?”我迟疑着问。
“因为我看到了修罗。”十媚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如水,“我一早就感觉到修罗气息,知道他必然来到这里,也好,省了我去找他的功夫。”
“可是,十媚,你不是一直在躲他吗?”我困惑地问。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上去。”十媚冷冷地笑起来。
修罗也笑起来:“十媚,你以为我是来找你回去的么?”
“不过天下之大,你居然出现在这里,果然我俩很有缘分呢。”
十媚恨恨道:“修罗,我知道你憎我背叛你,若是这样,你直接杀了我便好,为何又要在这城中制造血案,夺去那些无辜女子生命呢。”
修罗不屑地哂笑道:“你何时变得如此慈悲心肠?”
十媚冷笑道:“我身上虽然背负深重罪孽,但还不都是拜你所赐,非我所愿。”
修罗继续笑道,“这世间有哪般事是能尽如人愿的?活于这天地间,就注定了你往往不得不承担非你所愿的事。”
他目光闪动,又若有所思道:“城中血案?你是说那些姑娘的皮是我剥的么?”
“难道不是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十媚已是难掩愤怒,冷漠苍白的脸也变成潮红。
“是吗?好吧,那就是我干的吧,为什么呢,好玩吧。”修罗漫不经心地笑起来,玩味地说,”也许我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如笑咯。”
“你——”十媚气得一下站起,尖尖十指飞快朝修罗刺过去。
修罗轻松闪开,悠闲道:“十媚,你功夫还是那么差,还是回来让我保护你吧。”
十媚已经气得肩膀都在颤抖,荧轻轻扶住她。
我冷冷看着修罗,慢慢道,“我想我是知道为什么的,周—无—伤。”
修罗脸色唰的苍白。
(二十一)
“修罗,你曾在人世轮回,而那时你的名字,就叫周无伤。”我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笑起来,心中自觉似足了悟空,不禁越发得意。
修罗已缓过神来,看着我揶揄道:”小白,我的名字有那么难念吗?你看你的脸都抽筋了。”
“你闭嘴!”我恼羞成怒,大吼道:“你爹叫周信,你娘亲是周张氏。对不对?”
“对。”修罗淡淡答道,紫宝石般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我继续连珠炮地发威道:“你爹是个软弱文人,终日流连酒肆,痴狂疯癫,而你娘则日日出外寻他,一旦找到他,便是当街一顿痛骂,而你就常常躲在一边哭,对不对?”
“对。”修罗脸上似乎已有淡淡落寞。
我见此情景,不忍地放低声调,”可是你是爱他们的,不然你不会继承你父亲心愿,寻找这世间完美东西,对不对?。”
“不对。”修罗奇怪地笑起来,那笑声如同暗夜的怪枭,泛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
“有什么不对?阎王告诉我,你爹唯一的心愿便是找到这世间完美东西,而我自从认识你的那一刻起,就知你不惜一切制造完美,十媚便是最好的例子,若你不爱你爹娘,你怎肯冒这么大的风险?”
修罗沉寂不言,许久后他慢慢道:“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酒后坠楼。”我答道,关于这一点我已从阎王处听说。
“其实当时他只有三成可能坠楼,但是我推了他一把。“修罗笑起来,“所以他是一定要死的。”
“修罗你——”我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那你又是否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呢?”他轻松地笑道。
“郁郁成疾,自尽。”我迟疑道。
“是啊,她是自尽的,我只不过告诉她爹是我害死的,她就去悬梁自尽了。”
“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呢。”修罗感叹道,满不在乎地笑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爹娘!”我听得心寒,愤怒地叫起来。
修罗仍然是一脸波澜不惊,他喝口茶,慢慢道:“在问你对别人怎么样前,先问问别人对你怎么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中泛起深重悲哀,那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与怨恨,我怔住了。
转眼修罗却又已经笑起来,用手揩揩眼睛,自己嘲讽道:“奇怪,都这么几百年过去了,我从未爱过他们,也早已不恨他们,为什么说到他们的时候还是会难过?”
他吸口气,笑道:“似乎偏题了,话说回来,小白你之所以认为城中血案是我所做,就是因为我想重新制造出一个完美?”
我点头。
他又笑道:“就算真是我所做的,你们又能拿我怎样?凭你们的本事,还奈何不了我;告上天庭,你以为他们会相信你们这几只小妖吗?”
我不语,正待拔出腰间小黑,突然手臂一阵酸麻,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奇痛难忍。
“修罗,你又落毒。”我惊呼出声,再看十媚与荧,脸上隐隐黑气,显然也是中毒,动弹不得。
修罗悠闲道:“使毒向来是我的专长。”
他走到十媚面前,掳起她,轻笑着说:“不如我们带了如笑一起去修罗界吧。”
十媚咬牙不语,只恨恨盯着他,眸子里似乎燃烧起火。
修罗又来到我面前,温和道:“你知道吗?小白,我最恨人家在我面前提起周无伤这个名字。”
他笑起来,“所以,这次不如让我取走你全部的血好了,省得你一天无事,到处打听。”
说完他拔出刀,淡紫色的刀光闪动。
这时房门却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人懒懒散散地走进来,抬起似乎未睡醒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修罗,你要动我的人,怎么也得先告诉我吧?”
(二十二)
他懒懒散散走进来,斜斜往墙壁上一靠。
这只是个稀松平常的动作,但由他做出来,却带了奇怪的威慑感。
而此时,他正用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小白,你不是每次都要人来救你吧。”
我呆住了,轻轻道:“悟,空。”
突然觉得喉头哽咽。
从离开到现在,大概也就一,两个月吧,却总觉得好像离开他一,两年了,时不时会想起他,想起他的笑,他的眼,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
而此时,这样一张脸却毫无预期地出现在我面前,仍是那般懒散笑容,明亮眼睛,一如天庭初见。
只不过,心境已不同。
修罗不动声色地收回刀,泰然自若道:“这次看来是真的了。”
悟空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荧,转身向修罗,伸出手,勾勾手指,笑嘻嘻道:“修罗,解药。”
修罗也微微地笑起来,“孙悟空,你知我向来不欲树敌,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怕了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釉青瓷瓶,扔给悟空,冷冷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一刻他眼神变得阴寒凛冽,杀气万钧,充斥整个房间,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道:“记住,再没有下次了。”
然后他转身,抱着十媚便要往外走。
这时,却听见十媚轻轻笑起来。
”原来你杀父弑母啊,周无伤。”
修罗的脚步微微停滞,脸上表情复杂,似是愤怒又似悲伤,然而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抱着十媚继续往外走。
十媚又冷笑道:“为什么不敢承认呢?“她脸上带了凉凉的残忍的快意,又道:“啊,说起来我记得你以前在睡梦中时不时会出冷汗,呼吸急促,是不是那时又梦见杀死自己爹娘的情景了?”
修罗依旧不语,继续往前走,拉开房门,脸上淡淡悲伤。
十媚见激他无效,一咬牙,转头对我急急道:“小白,帮帮我,帮帮我,我不要离开如笑。”
我愣了一下,那样一个美丽高傲的女子,现在居然在祈求我的帮助,一时不禁血气上涌,跨步拉刀,不断斧出鞘。
突然手被轻轻握住。
是悟空,他懒懒地对我笑道:”小白,这是他们的家务事,你不要管。”
“可是,可是修罗他杀了很多人。”我争辩道。
悟空一笑,径直拉我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小白,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
我怔住,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底生出来,慢慢地扩散,不自觉地接过他手中那杯茶。
悟空又转头对荧示意,荧也微微笑着,坐了下来。
此时修罗已远远走了出去。
悟空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忍不住问道:“悟空,修罗罪孽深重,为何你要放走他?”
悟空耸耸肩,颇不在意道:“捉拿犯人这等事,是天庭管,我干吗要去插上一脚?”
“那你又为何叹气?”我继续追问。
他默然良久,淡淡道:“因为慈悲。”
“嗯?”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又和慈悲扯上关系?”
“因为慈悲,所以懂得。”荧解释道,对着悟空微微笑起来。
悟空也微微笑起来,那一刻他们身边气氛奇异温暖,宛如这屋中只有他俩,旁人竟是插足不得。
这世间最了解悟空的,只有荧吧。
我郁郁地想着,为什么胸口觉得酸酸的?
突然脑袋被拍了一下,抬头看见悟空嚣张笑脸,“小白,我要回去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要呢。”我气势汹汹道:“你要带就带荧一起走吧,反正你们两个感情好得如胶似漆,断袖分桃!”
话一出口大家均是一愣,半晌后悟空开始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快滚了出来。
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烫,不服气地拼命跺着脚:“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断袖之癖吗?我也会!”
荧忍俊不禁道:“好酸好酸,好大股醋味,哪里有醋瓶被打翻了吗?”
我的脸越发地烫,气乎乎地走到门口,指着外面对他们道:“本姑娘要睡觉了,请你们出去!”
荧笑得越发开心:“小白,这好像是我的房间哦。”
“我,我,我,你,你,你。”我开始急得口吃,气乎乎地瞪着荧。
突然觉得被明亮目光注视。
一扭头,看见悟空双手抱胸斜斜靠在墙上,他已不再大笑,又恢复那般懒洋洋漫不经心神情。
我觉得怪怪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略微诧异道:“悟空,你——”
“我要回去了。”他懒懒笑起来,“再不回去的话,你可能就会多了七个师母。”
“师母?”我奇怪地问道。
“是啊,七只蜘蛛精师母。”悟空扬起嘴角。
“你是在说,三藏那只秃狐狸?”我大概明白过来。
“嗯。”悟空点点头,“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大家都很想念你。”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念我?”鬼使神差我问出这句话,话一出口自己就后悔了。
悟空眯起眼睛,“想啊,尤其是天一冷起来的时候,我就特别、特别地想。”
为什么悟空的样子像是在咬牙切齿,我后退一步,摸着前不久才穿上身的猴毛小棉袄,生生打了个哆嗦。
“那个,我还是等天气暖一点再回去吧。”我谄笑道。
悟空撇撇嘴,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话,“反正你们最好快点离开这个小城镇。”
“为什么?”我话才刚出口,悟空就已消失不见。
“这死猴子,跑得还真快。”我愤愤地嘟嚷道,心底却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感。
“小白。”荧唤我道。
“嗯?”我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荧浅浅地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悟空笑得这么开心。”
“谢谢你。”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冲荧笑起来。
“那么。明早我们启程去花果山如何?”荧对我道。
“花果山?你是说花果山?那猴子的老窝?好耶!”我欢呼着跳起来,兴奋道:“那我先回房收拾衣服去咯。”
于是蹦蹦跳跳地回房。
在回房的过程中发现旅馆的人们都沉沉地睡着,大概是被修罗施了法。
当明天如笑醒来发现不见了十媚时,她会怎么样?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我不忍地想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