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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择婿》 · 抹茶泡饭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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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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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婿》

作者:抹茶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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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

时至今日,苏赢承认,她自己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柴。

虽然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这个称号早已经在王城中如雷贯耳。

事情的起源,还要从去年说起。

去年她在太学院学成,等着揭榜入仕。

最后发现浩浩荡荡的大名单中,却偏偏非常巧妙的避过了她的姓和名。

苏赢挑眉,表示不可思议。不过她父亲苏云旗却相当震怒!

身为朝廷一品大员,这寄予的无限希望就这么打了水漂!

据说当晚,整个苏府都抖了三抖.

不过他大发雷霆之余还有些好奇,他这宝贝女儿的文卷,到底答得有多么惨不忍睹。

无奈之下,她的母亲常山公主进了几次宫,哭哭啼啼软磨硬泡,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把她送进了本朝的炙手可热的按察司。

不过这再炙手可热的职位,她待了一个月,还是觉得烦闷。两个月就觉得无聊,三个月……

这里都是一堆老头子,个个面部表情僵硬,身体素质堪忧,每一项都与她理想的去处相差甚远。

而唯一一个年轻人,则是和她同期进入按察司的同窗,户部侍郎赫茂起的二子赫炎。

不同的是。

赫炎是用探花身份入仕,而她,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渣废柴只能通过拉关系走后门才能跻身。

不过她对于入仕本身就没什么太大的期待。何况这按察司又是个容易惹麻烦的地方。

偷不着狐狸反而惹得一身骚,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每日,按察司中的诸人就都可以看到这位闲得发慌的苏副史一个人养花种草,不亦乐乎。

这日苏赢正在按察司中形单影只的逗她新搞到手的鹦鹉,身后突然晃出了一个身影,那人声音淡如水,凛如冰,道:

“苏赢,如何,今日同我去查案?”

苏赢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摆了摆手,继续逗弄鸟儿:

“我去了就是个累赘,赫副史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赫炎用皱了皱眉,再看了看她,没作声。

次日是休沐日,不过苏赢却早早的被母亲常山公主唤到屋中:

“苏赢,怎么回事儿,赫...啊不,有人和我说,你到了按察司这么久了,一个案子没跟,反而每天遛鸟养花,你这么不思上进,早知道我就不豁出去这张老脸,给你求这个职位了。”

常山公主怒气冲冲的看着苏赢,不过对方却似乎毫不在意:

“是赫炎那臭小子告的状吧,母亲你听我说,我在太学院时候,就和他不对付,他这是……”

不过没等她辩解完,却看到常山公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不好,这是她母亲发怒的前兆。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还是赶紧乖乖认错:“母亲,女儿错了……”

“赢儿,你可知我为什么让你去按察司!”常山公主突然压低声线,表情悲怆的看着面前的少女。

苏赢试探性的也压低声线,微微靠近她,神秘的问:

“难道不是为了让我谋个好夫婿?”

“糊涂!”

常山公主起身重重的拍了下桌子,看着面前这个吊儿郎当不以为然的女儿,却又知道她性子散漫惯了,如今对她,是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啊。

于是又换了一种温柔的声线,道:

“宝贝女儿,乖,今年若是你可以跟一个案子下来,母亲就答应你任何一个愿望。你看如何。”

苏赢何尝不知道她的良苦用心,只能婉转的提醒她:

“母亲,女儿可是文武两不全,而这按察司人人畏惧您的权势,无人敢同我讲真话。更别说查案这样的行动,他们怎肯带我这样一个累赘!您还不如让我去养马,好歹我还热爱小动物不是!”

常山公主用力握了握手心,压制住心中的重重怒火,捏着嗓子扯了个温柔的表情:

“赢儿怎么能说自己是累赘呢?你会摸骨相面术,这按察司,正可以让你好好发挥自己的特长啊!”

苏赢见她这样说,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母亲,摸骨相面这种东西,不正是择婿时候用的嘛,查案这种小事情,怎么能随便乱用!!”

常山公主默默无语两行泪……

不过苏赢心中却确苦笑一声。

她怎么会不知道摸骨相面术对于一个按察使的重要性。

只是她的祖母,在她小时候授她异术之时,就告诫过她,万万不可被外界知道自己通晓此术。否则福祸相依。怕是以后不得妥帖。

好不容易敷衍完自己母亲,苏赢偷偷溜达出府,正打算优哉游哉的出去置办一些首饰,不想到转角遇到了同样处于休沐日的赫炎。

苏赢挑挑眉,哟呵,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二话不说苏赢就挡在他面前,咳,她先轻轻整理了下自己的袖角,做足气势,然后才狠狠斜睨他一眼,道:

“赫炎,你和我在太学院时候那点破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到现在了还念念不忘,你还是不是男人!?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苏赢就打算先下手为强,于是毫不客气的指责对面这位昔日的老同窗。

赫炎今日身穿便服,合身的白色的织锦长袍,衬得他更加英俊儒雅。引得路两边的女子纷纷侧目。

不过看到苏赢咬牙切齿生气的模样,赫炎反而微微一笑:

“我自然是男人,从太学院入学开始你就这样问我,今儿个我们便把这事儿就说清了!不信你自己过来验验,别每天没完没了的侮我清白!”他边说边张开双臂,做出了忍辱负重的壮烈表情……

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回答,苏赢握紧了拳头:

“赫炎,你无耻!”

“苏赢,是你无理取闹在先!”

哼,苏赢毕竟是个女人,懒得和他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做这种你无情你无耻你无理取闹的争执,于是转身打算做个帅气的表情然后拂袖而去。

不想赫炎从后面急急的拽住了她的手腕:

“苏赢,明日穿上便装,你和我同去查案。”

他这次用的是非常肯定的陈述语气,像是在对她传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讯息,而不是像是上次那种试探性的询问。

苏赢习惯性的打算拒绝,不过想了想刚刚母亲常山公主的叮嘱,她犹豫了下,迟疑道:

“也成,我试试。”

见她破天荒的答应了,赫炎温润一笑,依旧仔细盯着对面的少女面孔,她平素穿着的都是朱红色的官服,今日见她穿着这鹅黄色的袄裙,发鬓乌黑,眼睛亮若银星,没来由的,竟然觉得她今日有些耀眼……

两人平素一见面基本都是剑拔弩张的关系,想到明天还要同他查案,苏赢觉得还是要表示下友好;

“那,明日见了赫炎。”

赫炎则是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分道扬镳。

…… ……

在街边一个不出眼的小铺中,一个男子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这两个拉拉扯扯的人。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的上扬成了个好看的弧度。

苏赢……赫炎……

一个是常山公主和御史台御史苏云旗的女儿,一个是户部侍郎赫茂起的二儿子。

这两人都是按察司的副史,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拉拉扯扯,还真是……不避嫌啊……

不过店掌柜的声音还是把男人从自己的沉思中拽回现实:

“公子,您要买什么?我们店的女子丝帕,都是刚刚从扬州来的新料子,您……”

说着店掌柜有一丝迟疑,对面这男人的身姿高大,仪表堂堂,但是双眉紧拧,看他的神情,衣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京城中的富家公子……

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继续道:

“您是打算送人呢?还是自己用?”

语毕掌柜就打算抽自己一大嘴巴子……

男子回头古怪的看了他一样,没作声,仿佛才刚刚意识到他处于何处。

然后摆了摆手,踱步走了出去。

“真是个怪人……”店掌柜小声嘟囔着,并不往心里去。都说最近几日,那在外带兵打了大胜仗的虞城候就要归京了,京城中多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

次日,苏赢早上起床就觉得有些泛恶心,吃完早食之后整个人都晕晕沉沉,好不容易东倒西歪的走进了按察司,就看到赫炎正负手而立,站在树下,他此刻正微微抬头,看着她的鸟笼。

远远看去他的侧影,身姿单薄,可是径直如松,这人远看,倒真是谦谦公子如玉,也难怪当年太学院时候倾慕他的女子这么多……

不过这人胡搅蛮缠,又偏偏爱耍小性子,这种个性怕是没几个女子知道吧。

苏赢想起二人在太学院时候的一些往事,不自觉的嘴角上扬。

这时候突然听到她养的鹦鹉突然用极其诡异的声音道:

“苏大人来了!您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美艳无双!”

额……

鹦鹉的恭维让赫炎意识到了远处站着的身着男装的苏赢..

他皱皱眉:

“你平素就教它说这些?”

不想苏赢则小跑上前,极为激动的拉着他的袖角,声音略带哽咽:

“赫炎,它终于会说了!!你可知我教它这句话,教了多久!”

赫炎抽抽嘴角,面对这种人,愣是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松开他的衣袖,双手合十,表情虔诚的看着鹦鹉:

“鹦哥,下次带你进宫时候,你就把这话乖乖的和老祖宗说!说好了我赏你肉吃!”

鹦鹉见状,扑棱扑棱翅膀,换了个姿势蹲着,尾巴对着苏赢,一言不发……

这么不给面子!?

苏赢一怔,随即正待发怒,却见这边赫炎神情疑惑的看着她:

“你今日为何来迟,可知我等你多久?”

“这个…… 呃……”苏赢心中暗暗叫苦。

她想到今早不明原因就昏昏沉沉,全然已经忘记了昨日同他的约定。不由得底气降了三分。

再想到自己的学渣身份,此刻更觉矮他一等。于是讪笑道:

“赫副史莫恼,我这不是来了么。”

赫炎皱了皱眉,强压怒火:

“你是忘记了?还是不情愿?”

听出了他声音中那丝微妙的危险气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她摆出一副严肃表情,随后替他整了整刚刚因为拉扯被弄皱的袖角:

“赫副史聪明绝顶,如今带我查案,我哪有不情愿的理由,我们这就走?”

一看她就是忘记了与自己的约定,赫炎本来压着怒火,如今见她狗腿子一样的恭维表情。赫炎甩了甩袖子:

“走吧,跟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包养……

☆、入瓮

苏赢最见不得这人嘚瑟!

她就纳闷了,这人怎么就总是跟她过不去呢,太学院时候就是,处处找她麻烦。

好不容易以为入仕后可以摆脱,而没曾想如今她到了按察司,他居然也阴魂不散的跟了过来!如今还背地里和自己母亲告状!简直是忍无可忍!想到这里,小碎步跟上在他背后的同时,苏赢赠送了他一个超级无敌大白眼。

……

“赫炎,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他们二人不知不觉骑马出行已经快半个时辰,本以为是什么着急的案子,却不想赫炎这厮居然慢吞吞的走了这么久...

苏赢四下环顾了,他们如今正走到了城西的雁鸣湖附近了。如今正到四月里。

桐阴摇白日,草色散青烟。

这草长莺飞的季节,春游踏青的人不在少数。

而赫炎如今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一路人两个人也无人说话,不过此刻空气清新爽朗,让她竟然有了一种许久不曾出来游玩的舒爽感,想着她小时候在扬州陪着家人踏青的样子,就是这样,带着一群乖乖的下人,而她自己一个人耀武扬威的走在前面。

她边想边甩了甩鞭子,假装前面的赫炎是她的奴婢..

赫炎:……

不过任她怎么问,赫炎对于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却一直保持缄默。正当苏赢耐心即将用尽的时候。

她发现赫炎带她来到了一个都城西郊的琉璃水坞的一间外观不起眼的宅子前。没等苏赢发问,就听赫炎语气淡漠的说道:

“这宅子,是那陈驸马的。他在这里养了外室。”

陈驸马……陈酉……

苏赢有些吃惊,这陈驸马她认识,此人是北方学子,和她也是同一年参加科考,而作为当年皇帝钦点的状元郎,陈酉的学识和相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否则也不会得到当今皇帝的亲妹妹,陇山公主的青睐。

想到陇山公主,苏赢犯了愁,她揉了揉眉心看向赫炎,等着他的下文:“所以?”

这陇山公主是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两个人脾气性格完全不合,而对方明里暗里的没少也给她下绊子。如今这查案子居然牵扯到了这人,苏赢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不过此刻身旁的赫炎却笑得格外纯良:

“本来瞧着你心情不好打算带你出来踏青的,不想半路瞧着了徐茂的大管家,这不,一路跟到了这里。”他说的轻巧,声音中似乎还强忍着笑意。

可是苏赢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工部尚书徐茂,上个月因为被查出他私吞了朝廷赈灾的银子,现在已经被打入天牢了。

如今罪目尚未定完,苏赢估摸着以她那个皇帝表哥的性格,肯定不会轻饶这人的。只是他的大管家却在徐府被抄家的当天神秘失踪了,如今这管家为何会突然现身,最关键的是他还偏偏被赫炎这人发现了。

这可有的瞧了。

苏赢懊恼的看了看那宅子,再看看这琉璃水坞四周弯弯绕绕看不到头的巷子,他们今日出来的目的简单,因此并不曾带着其余的属下来。

万一徐茂管家这厮狗急跳墙,她可不想折了自己在这陈驸马的外宅前。

苏赢想着,小声问旁边的老同窗:“赫炎,既然跟着徐茂的大管家,为何我们停在了这里?”

不过得到的回应却与她想听的相差十万八千里,只见赫炎二话不说跳下马,语气却依旧带着笑意:

“很简单,因为我们被发现了。”

……

若不是顾着自己也顶着个按察司副使的名头,苏赢此刻怕是早就策马扬鞭的遁走了。

再看赫炎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开玩笑,苏赢暗觉不妙,她跌跌撞撞的跳下马后,一把拉住赫炎的袖子,几乎咬牙切齿的问道:

“今日出来只有你我二人,你打算如何?”

赫炎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我早就派人回去叫增援了么。只是其他人赶来需要时间,现在既然被他发现了,我看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你放心,虽然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完全不够看,但是我们二对一,还是有点胜算的。”

都这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这人还不忘着损她几句,最可气的是他说的都是实话,她压根没办法去反驳!

看到她表情不忿,赫炎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他笑吟吟的拍了拍苏赢的肩膀:

“我估摸着那徐府管家也是慌不择路,碰巧才躲进这陈宅的。不过不管那陈驸马与这事儿有没有关系,到时候陇山公主那里,还要指望你去说清楚。”

苏赢的指尖用力捏了捏袖角。赫炎这厮,倒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皇帝疼爱陇山这个亲妹妹异于常人,如今既然查到了徐茂的事情,不管如何,这驸马私养外室的丑事,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话题。

正所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陇山公主那里……

苏赢觉得今天的黄历上写的一定是【今日忌:诸事不宜!】否则为何事事不顺呢?不过她虽然散漫,却也知道赫炎的顾虑并不是平白无故,她看着眼前这位老同窗的现在的表情洋洋得意如沐春风秋阳,就知他对于眼面前这份功劳势在必得了。

她是知道的,赫炎比谁都需要这份功劳。

苏赢想着心头有些恻然,她向后走了两步,和他保持了一份距离,故作轻松道:“我在前门给你守着。你去探探情况,其他的东西自然有我在。你无需分心。”

赫炎是她的老同窗,也知晓她和陇山公主的关系糟糕非同一般,见她如今一反常态大包大揽,他也收起了笑意,口气放平缓:

“你在这里躲好等人,我先进去看看,若是我能在其他人来到之前捉了人,估计我们可以不用惊动那陈驸马。”

苏赢摇了摇头:“你尽力就好,无需顾虑别人的身份,出了事情自然有我扛着。”

赫炎顿了顿,最终却也没说什么,而是疾步向前翻身越过了陈宅后院的院墙。

见他一走,苏赢表情立刻恢复了之前的焦急表情,关于那陈驸马的事情,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这事儿,只有她本人和陇山公主才知晓。她心里乱糟糟的,本来在想着到时候该怎么交代,却突然听到了陈宅院中传来了一声不易察觉的闷哼。

这声音是赫炎的。

苏赢听得胸内一噔,随后就意识到赫炎这人年轻气盛,孤身一人去追人,现在十有八九是摊上事儿了。她脑中也不知怎的,突然闪过了那徐茂的脸。

她虽然对于官场上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是出于身份特殊,也同那徐茂打过几次交道。狡兔尚且三窟。那徐茂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经和老狐狸一样狡诈,她怎的就知道今儿个的事情,不是他们暗中布置好的??

苏赢抱住脑袋痛心疾首道:“赫炎啊赫炎,什么二对一啊,人家是摆明了请君入瓮啊!”

不过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而说好的援兵也迟迟不见踪影。这琉璃水坞一带地形错综复杂,按察司的其他人怕是在找寻的路上,耽搁了时间了。

苏赢跺了跺脚,生着自己的气,她都顶着个胆小怕事,不学无术的臭名声过了快二十年了,如今一念之差,好不容易打算出来干点实事儿,出师不利遇到了这种情况不说,还搭个赫炎进去。

她本来在原地踱步,想到这里蓦一驻足,眸色复杂:”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可是这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干。“

她小声自语自语着,亦快步走到陈宅后院的白墙下,犹豫了下,还是费力的翻过了院墙。

她刚刚在屋外留了按察司人特有的记号。如今情况紧急,若是她救不了赫炎,剩下的人至少也能寻来。只是她刚刚翻过院墙,就有些傻眼,这陈宅外面看去普普通通甚至是有些不起眼,可是内里却别有洞天。

若是她的方向感没错,如今她正在陈宅的西花园,如今正值春意盎然的四月,院落里百花齐放,艳丽异常。而宅子中间还有一个半月形的水榭,河渠里还游着锦鲤比她在皇宫见到的都大。

她收回思绪,躲到了假山后面,四下望去,别说是赫炎了,就陈宅连个下人丫鬟的影子都看不到。

赫炎不会已经遭遇了不测吧,她心里着急,探出头继续环视一圈,却也未曾发现这院中有过打斗的痕迹。不过,距离假山不远处的一处屋子里,屋门大喇喇的开着。仿佛在邀请她一样进去一样。

苏赢握拳捶了下墙,如今的情况是逼迫着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了。

她蹑手蹑脚的闪到了屋门前,却发现现在虽然是白天,而那屋内却昏暗异常。再仔细听去,半点响动声也没有。她往屋内悄悄探了探头,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应该不是这里。她心里暗自想着,正待转身,眼前却咻然一黑,身子一空,被人从后头反抱起来,由人捂紧了眼睛和口鼻后就进了屋子,再听哐啷一声,门板已被一脚踢得闭紧。

苏赢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摸索着腰间的软鞭,她今日出来可没想到这种情形,武器更是多年没有摸过。屋内本来就昏暗,如今房门紧闭,更是看不清。苏赢仗着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找准机会狠狠往抱她那人的□□一踢。

那人没料到她反抗激烈,生生吃了痛也就松了手,苏赢觉得身子松了下,两条脚掌顺利落地后她立刻循声望去。那玄色的身影晃了晃,可惜光线太差,她压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宅子里。”

那人声音有些干涩,但是明显听出语气不悦。加上他之前的气势骇人。苏赢估摸了下她和对方的实力差距,她恢复了神色,却端端正正的问他:“你可是陈宅的护院?”

对方顿了顿,却没回答她。

苏赢见状赶紧顺杆往下爬,这时候这人是不是真的护院压根不重要。她需要的就是这个话题来引出下文:

“我和你们陈酉老爷是旧相识,我来找他是为了过去的一些旧事!你可带我去见他。”

那人听她说的着急,却轻声的笑了,他虽然之前的行为举止骇人,但是现在这笑声却让苏赢安心不少。不过很快塔就听到那干涩的声音不带一丝感□□彩说道:“哦?你和陈……老爷的什么旧事啊?”

苏赢不敢说假话,立刻老老实实的承认:“儿女私情罢了。”为了加强话语的可信度,苏赢特意加了一句“只有我二人知道的。”

不过没等到那人说话,苏赢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男女的调笑声。

而这男人的声音,不是那陈酉,还能是谁!陈宅的主人回来了!

苏赢着急,求生的出口就在前方!和陈酉打交道尚且有回旋的余地,眼前这玄色衣服男子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如今只要让门外的人知道她在屋内,就可以了!

她正待呼喊陈酉,眼前那人却像是知晓了她的意图一样。手一扬,拉住她的手腕连着她整条臂儿也是带着抓起来带到怀中。而另一只手宽袖一晃,下一秒她的口鼻就已经被捂住。

那人直接将拉她进了屋内的一件箱柜内,随后紧紧的把她束缚在了怀中。他凑近她的耳侧,干涩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这院内外都是徐茂的人,若是不想你的同僚有事,你最好现在别乱动。”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

☆、狭柜

从小到大,这人还是第二个距离她这么近的人。苏赢有些抗拒,她费力的拉下他捂着她口鼻的手,小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见她配合,也把手垂下:“如你所说,我只是个护院。现在我一人之力无法护着陈老爷和你二人。屋外都是徐茂的人在监视。如今我们躲过去,一切就都还好说。”

他解释的在理,可苏赢却不为所动:“哦?护院大人,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与刚刚那人是同僚呢?”

见她试探,那人却并不生气,“虽然你二人都是便服,但是这个东西,却被我捡到了。”

苏赢随后感受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被送入她的手中。

按察司副使的官佩。

这东西就算是吊儿郎当的苏赢,也都时常带在身上。更何况是谨慎过头的赫炎,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情况了……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要带她散心,苏赢心里别提多后悔了,此刻心中就算是有再多的怀疑都也变得不值一提。她声音也不自觉的带了一丝颤抖:

“那我的同僚如今何在?”

那人见她这样,也并不多语,迟疑了下才开声:“我说了,外面都是徐茂的人,他进了院子又出去了。现在何处,我实在不知。”

苏赢如今和他挤在这个狭小的箱柜中,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如同顶着一座坚硬的岩山。而他一说话,苏赢就感觉有呼薄而出的热气往耳朵根子上冒。

这个暧昧的姿势让她周身不自在。她尽力想要往前挪一下,离他的怀远一些。

“你……你离我远一些。”

那人听她这么说却轻声笑了笑:

“哦?你我俱为男子,有什么好害羞的。”

苏赢恍然大悟,今日出来之前,赫炎特意叮嘱她要身着男装。看来还是颇有效果。她正想着,屋门“吱哟”一声,伴随着的是陈酉和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全身僵硬了下,想到屋外的那群亡命之徒,她心都陡然提到了嗓子眼。不过事实是,没有刀光剑影的危机感,更没有千钧一发的紧迫感。反而是那个陈酉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到了耳中:

“丽娘,说说,这几日想爷没?”

女人娇嗔的声音随后传来:“奴想爷想的心口疼。”

苏赢感觉自己右肩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没等她多想,接着陈酉那油腻腻的声音就让她浑身起了一身起皮疙瘩。

“哪儿疼?爷给你揉揉……”

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却听到那女人抽抽搭搭的哭声:

“爷您数数看,您到底多久没来奴这里了。奴知晓,那边有国色天香的公主大人在,左右是不能委屈了,可是这么大一个宅子里,只有奴一个人,没有兄弟没有姐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爷您一个月来这里连两三日都不到。奴的寂寞能和谁说去。”

不过那陈酉似乎对于应付这样苦情的说辞很有一套:

“瞧你说的,我在那边做什么都不自在,一日中十有八九都在牵念着你这里,你瞅瞅你这里的吃穿用度,有哪点比别人差。之所以不给你多添一些下人指使,还不是为了小心谨慎起见。你倒好,还抱怨起来了。过来,给爷瞧瞧,这些天胖了没。”

这丽娘知晓陈酉今日肯来这里,为的基本都是那事儿。也哼哼哒哒的浪笑道:

“爷,奴的这处,和那公主比,谁的大。”

苏赢听到这句话时候嘴角抽了抽,这女人,撒娇弄痴也要有个限度啊!不过不是她的错,要怪只能怪她没见到过陇山本人。

不过陈酉听到丽娘这句傻里傻气的话,心情却变好了,幽幽低叹道:“她的大,你的白!”

……

这年轻男女,又涸了许久,久旱成灾,如今一下子火捻子被点燃,一时半会儿间,竟然在白天里火急火燎的嵌合一团。

而苏赢再箱柜中听着屋外的销魂的春音,脚趾有些发软,再听听陈酉说的那些没规矩的浪语,她更是愕然,本朝有名的状元郎平时那是多么端庄的一个人呀,想不到在床事上竟然如此口无遮拦。

屋中男女的喘息声苏赢听得有些面红耳赤,她虽然顶着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的名头,但是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由得有些发慌。她想走,可是又生怕碰出了声响被屋中屋外的人发现,于是只能焦躁的数着时间,期待着屋内这二人早点完事儿。

她这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着,浑身绷紧站的笔直。但是突然感觉手臂被身后那人轻轻一抓,随后她听到他轻微的若有似无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放松……”他声音本来有些干涩,但是如今却带着一丝沙哑,声带之间摩擦的触感回荡在狭窄的箱柜中,仿佛就在耳边。

这种感觉让苏赢身上如同雷电窜流,被他握着的胳膊也有些麻掉的预感。

现在柜中一片漆黑,但是苏赢觉得她的脸肯定红的快要滴出血来。又担心被屋外的人发现,她只能蚊呐:“放……放手”

那人没多坚持,却松了手。苏赢长吁一口气,这时候却发现屋外本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糟糕,是被发现了吗?

苏赢有些紧张,不自觉的回头想要怒瞪那人一眼,都怪他刚刚突然握住自己的胳膊,否则她怎会……

那人似乎猜出了她现在的几分心思,一只修长的手指瞬的放到她唇前,示意她冷静。

屋外依旧是安静的诡异,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而箱柜中的二人更是屏气凝神。

苏赢知道她自己是个最没耐性的,这事儿,老祖宗,母亲,表哥,都说了无数遍。她强迫着自己低头看着脚尖,一圈又一圈。

这时候突然听到陈酉惊恐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中仿佛一声炸雷:

“你们要什么,我都给!!求诸位留在下一条命啊!”

他的请求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苏赢有些焦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外面的陈酉似乎是吓晕了头,不住的哀求着,说出口的基本上是有什么说什么,他自己是国栋梁,他家财万贯,他上有老下有小,他的妻子已经怀孕他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等等...陇山怀孕了??陈酉也许是吓傻了,但是他的这句话不住回旋在苏赢脑海。

她突然想起她和陇山幼时的时光,若是陇山知道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将死,而苏赢却束手旁观,会如何感想。苏赢这里给自己说了无数给理由自己应该冲出去,她是朝廷命官,徐茂党羽是朝廷一直要抓的人。但是无数的理由,都抵不过一个怂字。

这事儿苏赢的确挺想认怂的,她活的滋滋润润的,凭什么为了个花心的驸马把自己放在危险中。

这时候有从未听到过的男人声音不耐烦的说:“废话什么。不知道的话就送你归西。”说罢就听到了刀刃出鞘的声音。

苏赢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恐惧,但是这时候也仿佛什么都顾不上了,她用力握了握那人尚且留在她唇前的手指,同身后那人小声道:“你别出来。”

然后她轻轻推开了柜门,打算趁其不备偷袭一下,不想身后那人却猛地一拉她,低呵一声小心。

长久待在黑暗中,打开柜门瞬间久违的一见光亮。本身昏暗的屋内却有一丝刺眼了。

但是她还是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横倒在鸳鸯塌上,不知死活。而浑身□□的陈酉,则被几个身穿黑衣的男人踩着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那几人见突然出现了人,也是一怔,不过他们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而那个拿着长刀满脸横肉的男人此刻则面无表情的抬起手。

不妙!是袖箭!

苏赢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想躲,但是她懒惰练习已久,三脚猫的功夫怕是也没有用,千钧一发之际,她自觉已经躲不过去,想不到如今真要折了在这儿,苏赢脑子里边走马灯一样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事情,最后却鬼使神差的,想要回头看看那个曾经和自己躲在一个箱柜的男人。

没等她回头,就感觉身后那人把她猛的一拉,随后听到一声闷哼。

那是刀剑削入骨肉的声音……

苏赢愣住了,因为她现在还活的好好的不疼不痒。所以刚刚是他为她挡了那只袖箭!?这完全意料之外的情况让她彻底慌乱了,她急忙想要回头,那人却一手轻轻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没事儿吧!”她依旧在他怀中挣扎,想要回头看看他的伤情。那人用力按着她的肩膀,因为受了伤,他从牙缝间费力的挤出了两个字:“胡闹!”

听出了他生气,可是苏赢却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若是她刚刚不冲出来,那怕是陈酉现在已经脑袋落地了呀。

如今他为了保护自己受了伤,陈酉那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又是个指望不上的。苏赢摸出腰间的软鞭,握住了他护在她眼前的手掌。

她仔细的看着对面的情况,屋内可以看到的,有三个人,对方如今登堂入室却依旧关着房门,可见没有后援害怕被人发现。

苏赢有些感激自己留在陈宅门口的暗号。按察司那群人就算是再蠢笨,这么久了也该找的差不多了吧。感觉到她的双腿在打着颤,她告诫自己冷静,有什么办法呢她本身就不是做这个按察使的材料,只是她母亲心高气傲把她硬塞来的啊。她想着,却也冷静了下来,估摸着到门口的距离。

也许她还可以拼一下。

苏赢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她身子虽然颤颤巍巍,但是却也是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身后那人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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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食

苏赢没有回头看他,但是亦知晓此刻这人正在身后注视着她。

而陈酉本来在哀嚎着,见有人突然冲出来,再看还是个熟悉的人,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哭喊着就要往前爬:

“苏副史救我!!我命休矣!!!”

不过他刚刚哭喊出来就被旁边满脸横肉的黑衣人狠踢一脚肩膀,随即就噤了声。

苏赢没有理他,她环顾了一圈这个屋子,陈酉和那丽娘二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榻侧燃了几只蜡烛,也亏得此物,这昏暗的屋子此刻却可以让她看清楚对面几人的长相。

见她目光刚刚移到了那蜡烛上面,满脸横肉的黑衣人瞬间就明白过来她的意图,只听得咻的一声,隔着那么远,蜡烛竟然齐截截的断掉。

苏赢暗暗咋舌,还真是高手啊。

屋中几人此刻也都不说话,那三人见她大摇大摆的出来,也一时间摸不准对方底细,只能就这样僵持着。但是此刻气氛犹如走钢丝一般,诸人脑中皆考虑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可能性。这时候却听得屋外传来了赫炎的声音:

“苏赢!?你在哪儿!?”

等了这半天人才来!苏赢心中长吁一口气,手中软鞭却向前猛的一甩,那几人没料到她突然行动,以为她要偷袭,急忙抽出贴身武器防身,电光火石间却发现软鞭的目的地并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他们身后的大门。

“砰”的一声,屋门向外轰然打开,光亮又一次充满了屋内。

她看到了屋外的赫炎,带着一大堆表情焦急的属下正愣在那里,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她。

太好了,苏赢正待高兴,却看到那几个黑衣人已然面露狰狞。

苏赢暗暗叫苦,本以为这几人会知难而退立刻遁走,但是看起来他们并不介意拼个鱼死网破。她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刚用鞭子甩开门的那一下,已经用尽了她的全部力气。现在她的右肩疼的厉害,更别说对抗了。

黑衣人其中的一人却趁着诸人的目光被大门外的护卫吸引的时候,提起剑直接冲着苏赢冲了过来。

看来横竖今天都要撂在这儿了,苏赢这次终于有些认命了。心中默念着最后的遗愿,若是她死了,希望赫炎可以替她把那只鹦鹉带给老祖宗,她以后不在了陪不了老祖宗长命百岁,您老可千万别伤心啊。

就在她眼泪就要迸出眼眶的一刹那,身后的一只手用力把她向后拉去。随后苏赢就看到那玄色的身影和想要杀她的黑衣人刀剑互博,冲出了屋外。

剩余的两个黑衣人没料到他受了伤还能继续打斗,也急忙追了出去。

……

事情发展的太快,苏赢顾不上太多,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却再也找不到那人的身影。她抬脚就要去寻找他,却不想小腿一沉。

她低头一看,是陈酉正抱着她的小腿,边抹眼泪边哀求:

“苏赢,救救我!”

看他这般迎风倒的软骨头模样,苏赢心中却陡然来了气,跺了跺脚刚刚想呵斥他,却不想自己脱口而出问的却是:“陈酉,那人伤的如何你看清楚了么!?”

陈酉亦是一怔,再看她杏眼圆睁,已经是生了气的样子,更是猛的摇头呐呢:“我怎知道……我怎知道……”

看来是指望不上这人了。这时候赫炎用力拉了一把苏赢,她的小腿也顺利的从那陈酉胳膊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躲好在外面等着后援来么!为何要到处乱跑!你若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向你母亲交代。你……你可知我多担心!”

苏赢心中气着自己无能,听他这样说,面上一颤,也不言语。

赫炎本就焦躁,也没有注意到她表情不对,只是继续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要一一说明,那四个人到底是谁,你又为何会与他们出现在一起,这事儿牵扯的人多了,若是有人要由此事借题发挥……”

听他絮叨,苏赢脸色又白了几分。可是平时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想到还有人为了救她生死未卜,更是身子连连打晃儿,站都站不稳。

赫炎再迟钝,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迟疑了下问道:”你刚刚伤着了么?”

苏赢这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陡然甩开他的双手,然后用袖子擦去了脸上早已分不清楚是泪或者是汗水的痕垢。随后冲他咬牙低语道:“这事儿你别管了!”

赫炎一愣,刚刚她是……哭了吗?

可是眼前的少女却没有同他多说一句话,只是往他怀里胡乱的塞了什么东西,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抬步走出了陈宅。

他低头一看,是自己的按察使官佩。

他竟然不知是什么时候丢的,想不到是被她捡到了……

赫炎想着她刚刚的表情,面色惨白,眼角还挂着泪滴,站都站不稳的一个小姑娘,满腹委屈又不自知,可她偏偏却是一声不吭。她这幅颓废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再想想刚刚他自己说的那番话,他心中油然生出了许多悔意,再追出去,却被属下告知苏副史已经策马离去了。

他握着手中的官佩,茫然的看了下眼前弯弯绕绕看不到头的琉璃水坞巷子,心头竟然平白无故的生出了许多波澜。

……

待赫炎安顿好了那喋喋不休的陈驸马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他接着就直接马不停蹄的赶回了按察司。说起来他今日的意外收获颇丰。那徐茂的大管家也已被他顺利擒获关押。只是这一切的代价却是让那个人遇了险。

他铁青着脸,心事重重也不说话,随从之中有几人今日也见了他二人在陈宅中的对话,私下窃窃:“那苏副史来头那么大,今日却被那赫副史劈头盖脸的斥了一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另一人急忙示意他噤言,半晌才低语道:“你有所不知,他们二人据说在太学院时候就是同窗,如今这青年男女,打是亲,骂是爱的。你没瞧着么,当时我们找不到苏副史的时候,那赫副史急的差点摔了一跤。”

其余人听他这么说,心知肚明的哄笑了起来。想着事情的赫炎压根没有留意到周遭的这些风言风语。只是他回到按察司里,却发现苏赢,也没走。而且好像正在埋案伏笔写着什么东西。

见她无事,他心头一热,也顾不上之前两个人的不欢而散,上前就坐到她的对面,挠挠后颈,讪笑了下才说:“生气啦?”

苏赢抬眼睨了他一眼,没说话而是继续低头写着东西。赫炎知她仍然生气着,也不多话,低头看看,原来她写的是折子,梅花一样端端正正的小楷字映入眼中,赫炎往前凑了凑,赞许道:“你的字写得很好看,太学院时候薛大学士曾经夸过你。”

薛大学士是朝中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大儒,而其外貌儒雅俊秀,京中许多贵女为其倾心不已。而能得到他的认可自然是很多人的梦想。果不其然,听到了这样的称赞,眼面前的少女笑盈盈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然后冲着他勾了勾手指,叫他近前来。

赫炎也不知是怎的了,平时这丫头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今天却这么的……

他看着眼前那双眉眼弯弯,也如同被蛊惑了一样,慢慢的靠近她……

苏赢见距离足够了,却抬手敲了下他的前额。赫炎没料到,吃着痛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干什么!”

苏赢笑眯眯的看着他:“薛大学士真的夸过我?我可是从未见过他呢……”

见她一说到这薛大学士脸上都泛着红晕,赫炎也没了好气:“苏赢,折子里边真的要写陈驸马这一段吗?”

苏赢见他仍是忧心,缓缓道:“我不写难道你写?今儿个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你要知道……”

她顿了顿,迟疑了一下随后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仿佛面前的他是一只恼人的蚊蚁:“总之我说了,这事儿你别管,你写你的,怎么抓的人。我写我的,两不相干。”

见她开始赶人,赫炎倒也没有坚持,可他本来一下午郁结的心情,却看到她完好无损的那一刻变得轻乎乎起来。

苏赢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入夜,她本指望着轻手轻脚的悄悄回屋子不被发现,却不想自家父亲母亲原来一直端坐在正厅等着她。

而一见到这灰头土脸的女儿,苏云旗立刻心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赢儿,吓坏了吧。今天的事情已经有人告知我们了。你说说你,不注意,和赫炎那臭小子出去查什么案子,女儿家的,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早知道就该依着我,让你去吏部安安分分的待着!!我这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养大的娇滴滴的女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定和他们没完!”

要说前面这句话是担心自己女儿情有可原,那后面这句话,就颇为微妙了。

果不其然,常山公主见他这么说,也立马起身,别的不说单只问她:“人是你抓的?!”

不愧是自己的老娘,说话毫不客气直切要害,苏赢自叹不如只得讪讪道:“是赫炎抓的。”

听她这么说,常山公主皱了皱眉头,向前走了一大步,眼睛微微眯起:“赫茂起!他敢虎口夺食!?”

苏赢一听不妙,忙着摇头解释:“母亲母亲你听我说,虽然人是赫炎抓的,可……可我也是赫炎救的啊。”

她这么一说,常山公主倒是没料到。本来攒着一肚子的怒火,再看眼前的小女儿神色狼狈,脸也脏了衣服也乱了,浑身还在发着抖。到底是自己娇生惯养多年的丫头,平时这小女儿都是神色张扬得意洋洋。自己又何时见过她这样落魄。

常山公主的惜子之情顿时溢于言表,也不追究什么立功表现了,直接一把苏赢拽到怀中安抚:“没出息的,不就是抓个人,吓成这样……”嘴上虽然说得严厉,可是手却是不住地拍着小女儿的后背。

苏赢鼻子一酸,攒了一天的委屈瞬间就收不住了,眼泪也和掉线的珠子一样。正打算说说这一日间的遭遇,却听得身后传来幽幽的女声:“父亲母亲,赢儿今天怎的回来这么晚。”

苏赢身子一僵,回头看去,轮椅上坐着的少女即使是素颜却依旧难掩亮丽姿色。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是她的长姐。苏景。

而看到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候,苏景也不说什么,直接看向一旁表情悲戚的苏云旗:“父亲母亲,若是赢儿做错了事情,女儿这里愿意替她受罚。只求父亲母亲莫要责怪赢儿,她从小性子好强,瞧瞧哭成什么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姐姐出场了~

☆、表哥

苏赢愣了愣,终究是没说话,不过一旁苏云旗却捻须长叹:

“唉,好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都懂。你身体不好,这么晚了,该早点歇息的。”

一旁的苏景张了张嘴,似乎想继续说什么,再看去那边的母亲抱着戳了戳苏赢的额头,斥道:“你若是有你姐姐一半的体贴,我又何需这么操心!”

再看这小女儿被她说的更加无精打采了,却又一把搂住她:“真是,一个一个的,都是来和我讨债的。景儿你身子弱,回去歇息吧。明儿个我带着你去游船。快半个月了,闷坏了吧。”

苏景谢过父母,走之前眼神柔和的叮嘱着苏赢:“赢儿,如今家里只能指望着你,我又是个半残之身不能动的,所以你事事更要听父亲母亲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明白了么?”

见一旁的二妹妹一如往常的沉默着点点头。苏景这才放心离开。

她一走,苏云旗看了看一旁的常山公主,惋惜道:“景儿这孩子的心志怕是我也比不了。若是以前没发生那桩事情,若是她如今是个能走能跑的,那你和赢儿现在就能自在多了。”

常山公主却好似没有听到他这句话一样,反手佯推了苏赢一把,假装生气道:

“明儿个见了陛下,你要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明白了。懂么!”

苏赢哪里不知道自己母亲话里有话,只能敷衍敷衍,想着刚刚的长姐,想着明日的事情,却是一桩桩的心事儿涌上心头,转辗反侧更加难以入睡。

……第二日早朝,苏赢早早就把折子递了上去,按察司因为抓到了徐茂的大管家,顺带着找出了一大批藏匿着的赃款,皇帝自然十分高兴,连连赞许了按察司办案有利,赫炎更是记大功一件。

不过苏赢则是后背发凉,心惊胆战的听着皇帝说完。而关于驸马私养外室的事情这样的丑事,自然也是没有放在台面上说。

苏赢自知躲不过去,退朝之后也不急着走。

就老老实实的缩着脖子低着头,愁眉苦脸的等着皇帝身边的杜公公来传。

果不其然皇帝刚刚下朝就差人来传她,可那个素来对她和颜悦色的杜公公此刻脸上却添了一丝担忧:

“我的苏大人哟!瞧您这站的心平气和的,您知道么!您可摊上大事儿了呀!”

苏赢心中一紧,急忙停步询问他,那杜公公挺了挺腰,左右环视一圈之后,却也无奈的看着她:“老奴听说,今个儿一大早,陇山公主就入宫了。不知说起了什么伤心事儿啊,哭闹着这都惊动了太后呢!”

听他这么一说,苏赢真是心都揪了起来。如今对她来说,现在入宫无异于把自己置于一锅滚汤中煎煮,唯一的希望,就是她的皇帝表哥,可以赶在诸人之前,把她从这锅沸汤中捞出来。

她面如死灰的跟在杜公公身后,朝着距离太和殿不远的一间耳殿走去。

这宫室是皇帝平时小憩休息的地方,里边基本都是堆满了本朝皇帝最爱的书本字画。苏赢曾经来过几次,因此对于路线也很熟悉,这七拐八拐的,走了半天,才到了目的地。

殿房内的座地的紫铜炉中袅袅散着雅淡香熏,淡淡的香气让苏赢心神安静了不少。

再看去屏风后有人的身影。苏赢老老实实的行了礼滑跪在地上:“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知道若是在平时,她肯定不会如此谨慎小心,知道了她的忧虑,更是不急不慢的走到她面前,轻笑着缓缓扬唇:“现在知道害怕了,我看你那折子写的很是义愤填膺大气凛然嘛。”

苏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此刻背着光站着,腰杆直挺,长身玉立。

他的脸在半晦半明中,更让人觉得轮廓深刻,精雕细琢。

这是当今伊国的皇帝,也是她的表哥。颜启。

然而虽说是表哥,年岁上他却比苏赢大了整整十岁。不过岁月似乎在他脸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苏赢仰视着她,心中感叹:啧啧……瞧瞧这皮肤,几日不见是更加光亮了。

也难怪她是没大没小。当年颜启是还是个闲散王爷的时候,曾经在扬州待过三年。那时候他还没有成婚,性子也没有现在这么老沉,不过却总归是思念着都城的生活。因此有些郁郁寡欢。

苏赢至今仍然记得她第一次遇到这位皇表哥,那时候她虽然只有九岁,但平素也是个爱耀武扬威的混世魔王。可是唯独见了这位之前素未谋面的表哥,却生平第一次害羞了起来,整日的缠着他不松手,还把自己所有的私藏的宝贝啊得到的赏赐啊都统统给了他。还说了一些……非他不嫁这样如今看来大逆不道的话。

后来有一次皇帝提起了这桩子旧事,苏赢忙不迭的拍马屁奉承说,自己那时候虽然是个稚童懵懂无知,但其实是被真龙的天子气息所吸引了啊!

不过颜启却对她颇为谄媚的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如今见她怔怔的,颜启也不说话,只是笑着任由她上下打量自己。

那杜公公是知道平日里皇帝性子温和的,对待这表妹也是和旁人不一样。见他这般,对于陇山公主的事情也多了几分把握。他摆了摆手,招呼一旁的宫侍们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见她依旧傻乎乎的盯着自己。皇帝轻咳一声:“你这是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赢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见他问,下意识的就直勾勾的说出了心意:“陛下最近……好像更加年轻了。”

颜启宽袖一晃,不紧不慢的拉起她。一双眸子带了琥珀色的光泽,却收了笑意。

“折子上的字,写的不好。”

苏赢急忙低下了头,心中如同擂鼓,他为什么不直接兴师问罪?

见她唯唯诺诺的,颜启心中却生出了些许的不快来,他回到书桌后,声音也带了一丝冷淡:“要说什么,说罢。”

苏赢知道他的性格,两人独处的时候,他并不喜欢君臣相称。她缓缓踱步到他书桌对面,小声讷讷:

“我事先真的不知道那是驸马的外宅,想着立功表现,才忘乎所以的冲了进去。你……你别生气。”

颜启眼睛眯了半豪:“哦?这么说来你莽莽撞撞不顾安危,都是为了立功咯?”

他话音一落,苏赢就知道刚刚自己说错了话。不过还是纳闷他今日怎么脾气这么焦躁。换了平时他可是这宫里最性子柔和的一个人呀。

话已至此,苏赢已经没得选,只能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我自以为是,我得意忘形,我不思上进还揭了驸马的丑事。你……你罚我吧。”

颜启见她压根没有揪住问题的重点,更是生气。

指着桌案上摊开的奏折就说:“你自己过来,亲眼看看你这字,我当初就是这样教你的?”

见他还说字,苏赢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不服气来。

字怎么了?!若是搁在平时,他这么说,她也认了,谁让她的字从小一笔一划都是他教的呢。

可是如今,那薛大学士是多么有才华的妙人儿,也夸赞她字写的好。

苏赢撇撇嘴,边嘟哝着边踮起脚伸长脖子看自己的折子:“那薛大学士都说了我字写的好。”

见她这般反应,言语之中还说起了旁人,颜启脸上的仅剩的一点笑意也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他伸出手,神色淡淡道:“过来。”

他平时都是个温柔的性格,就算是生气也都是轻风拂过一样。但是苏赢却记得,自己曾经见到过一次这人真正生气时候的模样。

她不愿去回忆那段历史,于是忙着把手放到他的掌中。由着他把她拉到桌案后。

“那你现在写一贴字,让我看看。”

他在她耳侧说着,语气依旧是气鼓鼓的。看来刚刚确实是生气了。

写就写呗。只是他现在就站在她身后,就这么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监视她写字。这让苏赢有种回到了□□岁时候的感觉。

那时候她就经常坐在他怀里,小小的粉嫩的拳头握着毛笔,被他的大手包在手中。

一笔一划,笔尖落于纸面。一撇一捺,墨香绕于鼻端。

但是现在,苏赢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他这样教导过了……

再说了,她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想着这些事情,却又唯独对他难以启齿。因此也就迟迟没有拿起笔,

颜启可顾不上这个,他身子前倾,又迫近她两寸,催促她快写言语之间甚至有了对她偷懒疏于练习的责问。

苏赢身子僵了一下,脑子里却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那日在箱柜中的情形。那个玄色衣服的人,她甚至都没有写清楚他的长相。

她微微垂下睫毛,声音小的她自己都听不到:“写……写什么”

不过颜启似乎没有察觉到她此刻居然有了旁的心思,想了想轻声道:“就写你最爱的鲍明远的词吧。”说罢他的左手托着桌案,把她整个人都环于手臂内。距离有些过近,苏赢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

【朱城九门门九开。愿逐明月入君怀。】

昨日她冒冒失失的,害的那人收了伤,他为了救她,单独引开了那三人。明明是第一次遇到,她还是个男子装备,那人居然如此舍命相救……他可知这样做的危险……

【入君怀。结君佩。】

感觉到身后那人似乎为了看清楚她的字,而靠的更近了几分。她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头脑也晕晕乎乎起来。这可是她的表哥,从小到大她都一直和他胡闹过,何曾红过脸!?都怪昨日的那人举动轻浮,害她如今想了这些有的没的。

【怨君恨君恃君爱。】

恍恍惚惚之间,她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他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昨日你躲在内屋,听到那驸马在做什么?”

……她目光有些晃神,她听到……她本在箱柜中乖乖的躲着,谁料那陈酉……他和那丽娘……身后那人还抓了她的手臂,让她放松……

她仿佛迷了心志一样,扭回头看着他,朱唇微启:“我……我听到他们……”

她看着眼前的他长眉挺拔,唇际聚笑,而他的表情恢复了寻常的柔和,眸子半笑半芒,“嗯?”他压低声音,诱导着她:“他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桌子摆好,我给汝们讲个故事:

当年的当年,当如今伊国的皇帝颜启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鲜肉的时候,他一腔壮志,满怀雄心来到了扬州探望他的姑母。

才吃了两杯茶,就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肉墩子,跑到他的面前唤他夫君,求抱求打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陇山

苏赢想着昨日的情形,当时她本就紧张的不行,那人的手指置于她唇畔,让她安静。她甚至还紧紧的握住了那手指。她难道只是单单因为紧张才这做出这样举动的吗?

她想到这里,似乎被窥到了心意一般,脸倏地就热了,害怕被身旁那人发现,就急忙把目光垂了下去,也不回答他。扭回头赶紧写完了诗的最后两句

【筑城思坚剑思利。】

【同盛同衰莫相弃。】

颜启注意到眼前的小姑娘表情懵懵懂懂,腮侧到耳根却染上了桃花粉。再看她冒冒失失的写的最后两行字如同鬼画符一样。

呵,心思已经乱了么。

他迟疑了下,终究是松开了托在桌案前的手,而是拿起来她写的那帖子字,越看越觉得有些好笑:

“这最后两行,你可千万别同旁人说我是你的师傅。”

看他松开了手,还有心思调侃自己,苏赢也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心中藏着羞怯,只恐他再问起刚刚那耻人的话题。于是转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张。对于他的调侃本身却毫不在意:“你不是我师傅,却是我表哥。”

颜启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她眼圈有些泛红,眼睛都是水汪汪湿哒哒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横冲直撞的小丫头,竟然像是春初的牡丹,不知不觉,竟然独自一人,悄悄的开放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尚且泛着红润的耳垂,竟然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赢赢,当初若不是姑母来说,我是打算让你入宫的。如今经过这事儿,你也应该知道,按察司并不适合你。不如立刻入宫做女史,为我教习公主们。”

苏赢何尝不知道自己不适合,搁在昨日那事儿发生之前,保不准她真的会入宫做女史,但是现在……

她下意识的摇摇头:“表哥,我是最没耐性的了,你知道的。”

颜启一听就知道她有了拒绝的念头,却也不知道哪里来了的执念竟然脱口而出:“那就入宫好了,什么也不需要你做。”

这话说的,苏赢狡黠的看了看他:“旁人入宫总要做点什么,我倒好,白吃白喝,你还要给我俸禄,这般好事儿,若是让母亲知道了,怕是又要叱责我不思上进,还不如早早嫁人算了。”

她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眉眼弯弯,更添了许多小女儿家的娇艳妩媚。见她完全不把自己的提议当回事儿,颜启皱了皱眉,伸手扯了扯她两腮,瞧着她脸颊鼓鼓的看着颇为可爱,可他却正色问她:“苏赢,朕是谁。”

本来只是个藏在心中已久的念头,如今就这样说了出来。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左不过是多添了几分不该有的愁绪罢了。可见她这柔美的脸庞,水眸盈盈,俏生生的站在面前。他却生了几分不该有的执念。

不想他这里蹙眉微恼,那边的小姑娘却没心没肺的笑了出声:

“你是我的表哥呀!”

颜启一怔,这时候却听到宫侍怯生生的声音:

“陛下,良妃娘娘说,五皇子今日身子不适哭闹不已,求着陛下去瞧瞧呢。”

苏赢听闻,急忙催他:“表哥快去,朔儿年纪小,也许是吃了什么坏的东西。我这里你就别担心了。”

她是知道的,表哥素来是个性子柔和的人,虽然他当初大婚时候苏赢伤心欲绝的还哭了个半死,但是如今的胡皇后,却也是个温柔体贴的。这二人是年少夫妻自然情比金坚,有了他二人做表率,而皇帝本身对后宫诸人又是个雨露均沾之人,总之苏赢是没听说过本朝的后宫生过什么争风吃醋的事情来。

如今这位表哥已经有了五位小皇子三位小公主了,他对于这其中每人都极其疼惜重视。如今老五朔儿才是3岁的一个小孩子,身子不适哭哭闹闹的,她听了都觉得心疼,何况是他。

见她着急,颜启也不坚持,吩咐下去移步良妃宫寝。不过他走之前却依旧叮嘱她:“陇山的事情也是你无心之举,她不识良人并不怪你。”

听他这么一说,苏赢眉目终于舒展开来。一天一宿的憋屈劲儿也一扫而光了。有皇帝撑腰,陇山那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只是,若是在宫外,她要私下见你。你先不要去。她性子骄纵,难免会生出些别的是非。她虽是公主,但你……”他顿了顿,想了下继续说“总之千万不要和她独处。记住了么。”

他都知道的道理,苏赢哪儿能不知道?

和陇山单独相处?!天大的笑话。除非是陇山疯了或者她自己傻了吧。

不过面上苏赢依旧乖巧的答应了他。

见她如释重负一般,颜启负手而立,也和颜悦色道:

“赢赢,过些天徐茂的案子就定下来了。到时候你去替朕瞧瞧,帮着清点下他搜刮来的那些民脂民膏。你不是说想立功么,这也算是功劳一件,想来姑母回去也不会责罚你。”

抄家啊……苏赢有些怔怔的,他如今表面上是扔了个肥差给她,但是她性子张扬,本来京城中关于她的传言就多,现在再顶上个贪官的名头。虽然旁人觉得不突兀,但她却有些苦不堪言。但再想着昨夜自家母亲的怒颜犹在眼前,苏赢无奈只得咬牙点点头。

见她把这事儿揽了下来,颜启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他走远,苏赢这才把刚刚手中的那张纸拿出来。心平气和的来看的话。这字真够难看的。

她皱皱眉,把纸揉了揉,扔在了一旁。拍拍手正待离开,却听到杜公公的声音:

“苏大人,太后娘娘传您过去说话呢……”

苏赢点点头:“烦请杜公公带路了!今儿个瞧着你气色不错,想来是那丹药有效果。”

听她主动说起这个,杜公公神色亦颇为激动:“老奴何德何能啊,那些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不想服了您给的那几幅丹药,身子骨一下子就好了许多,这走路啊,都轻巧了呢。”

知道那副丹药的功效,苏赢也不推辞面前这头发花白的老人的感激:“我14岁就来了京城,莽莽撞撞的毛病一直没改好。这么多年了,这宫中事情多,也多亏了杜公公的提点。丹药这些小事儿,只是微薄之力罢了。”

她嘴上说着谦逊,但是心里却有些得意,炼制丹药本为术士所为,奈何她从小爱好广泛。以前在扬州时候祖父有许多门客能人。其中就有一人唤作伊元,此人善于制药。这些制作丹药的皮毛,都还是那时候苏赢缠着他没办法了,无奈之下伊元就给了她一个最基本的方子,让她去琢磨。

惭愧的是……她其实到目前为止……只会这一个丹药方子。

因为和伊元学了那个丹药方子之后不多久,她的表哥就到扬州了。那之后她所有热衷的东西,都有一个统一的标签——表哥喜欢。

苏赢感叹着以前自己的脸皮,简直是比城墙都要厚。哪像长姐,娴熟端庄,人人称赞。若是不发生以前那档子意外,长姐如今怕是会过的舒心太多。

苏赢想着事情,不多久,就随着杜公公到了慈宁宫的花园里。

只是她常出入慈宁宫,又喜欢和老祖宗身旁的那些宫侍们聊天,但是今天看着这左左右右站着的宫人,却面生的紧。

苏赢一下子起了戒心。再看,那杜公公已经屁颠屁颠的走远了。

额……

事情不太对,她一个人有些手足无措的站着,半天也不见老祖宗的身影。

不会吧,这里可是慈宁宫。

她心中感觉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正在渐渐成形。

苏赢给自己心里打着气,却偏偏听到身后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苏副使,你究竟是杂事烦劳呢,还是腿脚不好啊。这如今传了你三次才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想见老祖宗呢。”

果然是福不是祸!

这懒洋洋的声音,这得理不饶人的语气。苏赢眼睛都懒得抬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苏赢见过陇山公主。我身负皇命,自当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如今朝中巨鼠落网,人人自危,我忙一些累一下,是没什么,但若是能为陛下,为老祖宗解忧。这才是我的福分呀。”

对的,她今日来是老祖宗召见,陇山这丫头就算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糊弄不了杜公公啊。

果不其然,陇山听她说的冠冕堂皇,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几步就走到她面前。苏赢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今日一反平时的张扬,却穿着白色的锦缎纱裳配着粉红烟纱裙,浅色的衣服更衬着她傲人的腰身,尤其是那翘挺的一对浑圆,更是迫不及待的就跃入苏赢的眼帘。

苏赢别开脸,睫毛微微颤了下。说起来自从这女人大婚后,她们两个人见面次数比较少。如今看来,她的体态,似乎变得更加丰韵了。她依旧是个小孩子一样放任自己的时候,可她却成了一个丰盈娇媚的妇人了。

见她都不瞧着自己,陇山心头更加不舒快,她瞪了苏赢一眼:

“混账!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这摆脸儿给谁看呢。早知如此,当初哥哥就应该让你在扬州自生自灭去!”

苏赢抬头瞥了她一眼,这陇山平日里就是个骄横的性子,可是今儿看起来却脸色不太好,苏赢注意到,陇山今天是素颜示人,而这丫头五官本身就精致,这样看更显得她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左右是躲不过了,苏赢撇撇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他若是狗,你又是什么。”

☆、好事近

旁边站的诸人都倒吸一口气,有新来的胆小的宫女,甚至紧紧拽着胸口的衣裳,险些吓得向后晕过去。

这陇山公主是当今皇帝唯一的至亲,在宫中何人敢惹,据说她当年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生生的用鞭子把一个不听话的小宫女抽的遍体鳞伤。再之后,凡是有宫人惹了她不快,都逃不脱被鞭子抽一顿的下场。

她这般骄横任性为所欲为的性子,这宫中除了太后和皇帝,其他人见了她犹如见了瘟神一般避之不及。宫人们本以为她嫁人了,出了宫,就能喘口气了。

不想如今这苏副使一来。两人见了面三句话还没说,就已经是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诸人心中已经是苦不堪忧。

而陇山见苏赢暗戳戳的讥讽自己,也气极了。两个人斗了多年,这撕破脸在众人面前吵起来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苏赢本来也是抱着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两个人本来大眼瞪小眼,拧着脖子谁也不服气,这时候陇山突然双唇一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看着面前这人眼泪就如同掉了线的珠子一样,苏赢一下子慌了手脚,“别哭啊,干嘛哭啊……”

陇山听她语气慌张,哭的更伤心了。“我不识良人,自己挑的驸马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现在整个京城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呜呜……这才大婚多久他就……我一定是特别糟糕的女人……”

这情况苏赢和她相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看她哭的伤心,也没了斗的心思,上前替她摸了摸眼泪,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叹了口气:“你若是不喜欢他,自然有很多法子去处理这事儿,你现在这样,又是何苦。”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我要是不喜欢他,能嫁他吗?”陇山边哭边不忘记损她:“苏赢,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喜欢过一个男人啊?”

苏赢:“……”

见她表情尴尬,陇山抹了抹眼泪,心情似乎变好了许多:“也难怪,你顶着那些个臭名声,怕是没有哪家男子敢娶你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苏赢甩甩袖子:“得,就你这态度,我也不安慰你了。告辞!”

陇山见她要走,急忙把她的胳膊拉到自己胸前按住,“别走啊,我今儿个心情不好,求了老祖宗说是想要与你和好。老祖宗心疼你我,就同意了。这不,好容易才把你拐来,你若走了,老祖宗一番好意,岂不是辜负了。”

苏赢撇撇嘴,她一猜就是这种情况。老祖宗人老心不老,年轻人的事儿,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掺和。

她摊了摊手:“那也成,我单方面表示和你和解了。之前驸马的事情是我查案无心之举,闹得满城风雨亦不是我的本意。你若仍旧介意,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若要赔礼道歉,我也愿意。”

陇山脸上浮现出笑意:“什么赔礼道歉送东西,咱们不提那个啊,我们两个说起来还从没有这么开心的说过话呢。来,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她边说边拉着苏赢往椅子上一坐。

“我也有错儿,劈头盖脸说你一顿,是谁也不开心。我知道当年扬州那档子事儿你不愿意提起,我这里给你赔礼道歉!”

她说着倒了一杯茶放到苏赢面前,接着左右看看,凑近苏赢小声道:“妹妹,不过也巧了,我今儿来本来指望着和你大闹一场的,不想却听老祖宗说起来一件事儿,想来你不知道,我这里呀,提前给你道喜了!”她说着拿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你!”

苏赢怔了怔:“我?我何喜之有?”

陇山把茶盏塞到她手中,神秘地说:“祝你好事近啊!”

苏赢更糊涂了,“什么好事近?”

陇山吞下了口中的茶水,笑道:“你还不知道么,你那个未婚夫,马上就要归京了呢!”

什么!?

苏赢刚刚咽下的茶水差点呛了出来。见她咳嗽,陇山示意丫鬟上前替她捶捶背。

不过苏赢有更关心的问题。那就是,她活了快二十年。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未婚夫一面。

事实是,关于这件事儿,苏赢回忆起来她很小时候的一件颇为蹊跷的事情。

那时候她的祖母抱着她,一脸忿色的瞧着她的父亲母亲:

“让我的宝贝儿去那老崔家?哼,老身可不管这是谁的主意。今天就一句话,不管你们谁,也都休想挪了我宝贝儿凤凰的金窝!”

父母唉声叹气的,苏赢也记不清楚了。这事儿本来已经过去很久了,最近一次提起来,还是年前和陇山吵架的时候,陇山讥讽她这么大了都没人敢娶,又说她是有了婚约者所以没人敢要。苏赢想着就旁敲侧击的问了自家父母,那个传说中的婚约者现在何处。

当时记得父亲神情严肃,而母亲常山公主却满不在乎:

“虞城候的世子,听说现在依旧是个病秧子,那孩子从小就是个身子骨不利索的。赢儿无需多虑,再说了,这婚约,那是特殊时期没办法才定下的。当时也就是个口头说说而,如今有的是办法推了。”

想着母亲当初的态度,此刻苏赢面子上的红晕也一下子退了一大半,她啜了一小口茶,茶香清幽淡雅,扑鼻而来。她美目舒展,随后看向陇山:“回来就回来呗。”

陇山笑了笑,亦不说话。

也就是在时候苏赢才察觉到不对劲。她的头突然晕了起来,手脚也软了下来。

不会是……

她用尽全力抬头,却看到陇山,依旧是之前的表情,笑眯眯的看着她。

这丫头,居然下了迷药!

……

苏赢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后半夜。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费力的睁开了双眼,头疼的厉害,低头,却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红木雕花的绣床上。

“你醒了……”身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我还以为你要明儿个才醒来呢,这睡相有够难看的。”

苏赢没理会她,而是咬了咬牙,握了握拳,却发现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她认命的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想着被陇山下药后,似乎模模糊糊的听到她下令,把她塞到轿子里,假扮侍女带出了宫。

“这里是哪里。”苏赢声音淡淡的,也不和她多废话。心中暗自责怪她自己太大意,表哥都嘱咐了多次了,她却还是栽了跟头,恨铁不成钢啊真是。

“这里是我家呀……”陇山慢慢撑起身子来,苏赢这才发现,她只穿着一件堪堪兜住丰盈的里衣。发髻也都被解开了,一旁的陇山,也是这样。

“你……你要干什么”对面不按常理出牌,苏赢心中不由得发了慌。

陇山撑着胳膊,看着她,调笑道:“你我好姐妹,一起睡有何害怕的。怕我吃了你啊!”

苏赢见她这样态度,心中却有了一些把握,她接着双眸微合,“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陇山干笑一声,认同了她的看法:“据说,你那日在里屋躲着?他们做什么了,你听到了么?”

额……苏赢忍住没翻个白眼。这兄妹,问的问题居然也是一模一样。

她现在这个情况浑身动弹不了,受制于人,也没了讨价还价的资本。但是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耳根有些热:

“做什么,自然是……做夫妻才会做的事情。”

陇山一听,也急了,坐起来低头盯着苏赢,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他们是怎么行房的!”

这叫什么话!

苏赢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勾勾的问,急着就想起身:“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冷静点!”

陇山可不管这个,她双手掐着苏赢的双肩,语调都变了:“陈酉他快活么!和那个女人,他是怎么做的,做了多久,他快活么!!”

疯子!苏赢双肩被她掐的生疼,也顾不得别的,忙着哄她说:“我听的他称赞你的身姿好!真的,真的!”

这招果然有效,听到这句话,陇山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又过了半晌,才听到她轻声笑道:“我还以为我在他心里一无是处呢。”

苏赢急忙摇摇头。见她表情痛苦,陇山这才意识到她的手指原来还一直掐着苏赢的肩膀。

一松手,却看到身下的女子此刻面色潮红(疼的),乌发铺在绣床上,而她本来白皙的皮肤上渗透出微微的汗水,而纤弱的肩膀上,却是红肿着一大块,白若乳脂的肌肤配上这斑斑驳驳的红肿,她就算是一个女人,都看的身子发了热。

陇山表情变了变,随即调笑她:“我总算是知道我输在哪儿了。”她摸了摸苏赢肩膀的红肿处,神色柔和:“等你那未婚夫回来,你们成了亲,你变成小妇人了,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她说罢,看着面前人气的通红的脸,咯咯直笑。

苏赢感觉她一辈子的耐性已经全部被用光,真是老马失蹄啊!

其实今朝她落在这女人手上,本来就没打算好过,但是如今受到这样的耻辱,她也顾不上肩膀上火辣辣的痛感,怒火中烧叱道:“颜敏!你有完没完!”

陇山见她久违的叫了自己的全名,心头却觉得热热的,她迟疑了下,随后继续躺回苏赢旁边,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若有似无:“一会儿你就能动弹了。到时候你自己走吧。不过你抓点儿紧,说不准我明儿早醒来就反悔了哈哈”

语毕,苏赢就听到身侧沉沉的呼吸声。

苏赢就这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四肢酥酥麻麻,却能动了。于是急忙起身,悄悄的穿好了挂在屏风上的衣服。强忍着肩膀火辣辣的痛楚,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的逃出了公主府。

不过溜到门口的时候,却有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生生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此刻是四月,还是晚上,春雨淅淅沥沥的依旧在下,苏赢本来走的急,没带雨伞,如今被他拦住,肩膀上的伤口触碰到淋了雨的冰冷的布料,更是疼的她呲牙咧嘴。

不过听到那人声音的时候,苏赢心却凉了半截。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话题的主人公,那日抱着她小腿痛哭流涕的驸马——陈酉。

作者有话要说:  苏赢:(语重心长状)老崔,听说你身子从小就发虚,我给你的这方药,千万别停,这可是大补啊!

崔珵:(沉默)

苏赢:美人,为何不说话?

崔珵:(脸黑)这药方上面好像写着“补肾”……

☆、登徒子

苏赢觉得脑瓜仁都开始疼了,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不过看情形陈酉似乎并不打算和她算账,反而看着有些惊讶:“苏赢?你为何在这里……”

苏赢自然也没什么好气:“问你夫人去!”

陈酉想了下,大概也是觉得如今这事儿也是陇山公主那个性子能干得出来的。也就默默收回了拦在她面前的手臂。

春雨淅沥,入夜了更是寒冷,苏赢走的急,也没有带雨伞。陈酉看了一眼她身上穿着的单薄的外衫,移开视线:“我送你回去吧……”

这……虽然陈酉如今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端庄儒雅,但是苏赢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别扭。

她摇摇头:“这里离我家并不算远,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不劳烦你了。”她默默吞回了一句心里话:若是让你送,估计陇山那个妒妇第二天就会找我算账的。

见她态度冷淡,陈酉也不坚持。不过苏赢此刻扶着腰呲牙咧嘴的往前走了几步,却没忍住,回头看了看他,小声道:“他没事吧……”

陈酉愣了下:“谁?”

装糊涂么!!

她跺跺脚,有些急切:“还能有谁!你……你宅子里的护院啊!”

见她着急,陈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头想了半天,迟疑道:“没事啊……”

原来那日他受了伤,却没遇险。苏赢心情没来由的好了很多。破天荒的对陈酉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告辞了。”

虽然身子上痛的厉害,但是之前心里的焦躁却去了一大半,苏赢是越走越有劲儿。她挑了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道回家,因为下着小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正想着明日该送那人一些什么样的滋补品,却不想脚下青石路出奇的湿滑,她一个不小心,整个人就向前扑去。

随着重重的一声响,她虽然手掌撑着地面,没有悲催的用脸着地,但是膝盖却不可避免的重重的磕在了石子路上。

钻心的疼……

苏赢感觉自己眼前都有些发黑,膝盖上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似乎要把她整个身体都撕开了一样。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四肢着地的姿势,疼得半天立不起身……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苏赢没犹豫,转身坐到了地上,撩开下袍,把衣服里边单薄的薄纱里裤挽到了膝盖上面。

虽然模糊不清,但是苏赢仔细看了下,确定刚刚那下子膝盖应该是出血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咬了咬下唇,正待起身,却听到面前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走路也这么不小心……”

这声音……是他!!

苏赢整个人身子都颤了一下。她急忙抬头,看到面前站着的那人依旧穿着玄色的衣服,戴着的斗笠却压得很低,虽然遮住了大半个脸,但是那干涩的嗓音,苏赢从昨日开始就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她如何能不知是谁?只是……

他怎么在这里?

但是在这个问题之前,苏赢还有个更迫切的问题:“你……你的伤,如何了?”

对面没有回答她,却伸出一只手给她:“能起来么?”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手掌,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

那日陈宅的午后,闷热的箱柜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她唯一能紧紧握着的,就是他的手指……

见她没反应,对方以为她是动不了,于是蹲下身子,背对着她,然后轻轻拍了拍后背,声音较平时来说却柔和了几分:“上来……我背你……”

耳边的雨声此刻似乎变得悦耳许多,可她又却觉得膝盖上的疼痛变得不值得一提了,她甚至听到自己心在砰砰跳的越来越快。

不太对……

但是就算是明知道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一样,苏赢还是怔怔的,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向着面前那颀长的后背,慢慢的伸出双手……

两次三番的,他都对她施以援手……苏赢心中对他生出了亲厚,整个人都毫无保留的,趴伏在他的背上。他身上有着净致清雅的香味,她觉得恍恍惚惚的,环着他的手臂却小心翼翼的避开了他之前受伤的肩膀。

她浑身淋了雨,湿淋淋的,再加上从陇山那里是狼狈出逃,本来她身子是冷的瑟瑟发抖的,如今趴在他背上,他温热的后背对她来说好比雪中送炭一样。

她下意识的,想要更加靠近着这份温暖,整个人也更加向前用力,完完全全的贴着他的后背。

感觉到了那人身子明显的僵了一下,苏赢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穿的衣衫本来就单薄,湿漉漉的,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贴着他,他会难受的吧……

她有些难为情,脸也染上一层红晕:“抱……抱歉啊,我……”

她蚊喏着,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好让自己不要贴的他那么紧。不想却听到他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别动……”

下一秒,她感觉到他的温热的手掌,不偏不倚的托着她的嫩臀。

“要走了”他声音有些微哑。一用力站起身,苏赢没来得及反应,他一起身,她整个人亦向前一撞,接着她的前胸一下子挤着他的后背,苏赢低头看了一眼此刻胸前隆起的那一团,脸倏地的就红了。

她的身姿虽然不如陇山那么丰润,但也勉强算是引以为傲的。如今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人靠的这么近,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几乎寸寸肌肤骨骼紧紧相贴……还是一个男人,而且他的手,他的手还在她的……

她心尖儿一颤,脸烧的厉害,最后咬了咬唇:“走……走吧,前面左拐弯,就是苏府了。”

他的手很快的从她挺翘的小臀移到了膝盖弯,他仿佛没注意到她的羞耻,淡然道:“若是不情愿,下次做事情前,就要多考虑下后果。”

他话音沉悠,在这雨夜的小巷中拖着回响,分明两个人贴的紧密,湿漉漉的衣服好像都黏在了一起。但是她还是听出了他声音和之前不大一样,甚至有些疏离。

她觉得委屈,声音中也不知觉带了一丝嗔怨:“我这不是被下了药嘛……我若不赶紧跑出来,指不定明天被她怎么折腾呢……”

他没有回应,却稳稳的背着她,他走的小心翼翼,她躲在他的笠帽下,有些贪婪的闻着他身上清雅的味道,苏赢觉得惭愧,可她却没办法说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一见到他,她的举动就好像一个登徒子一样……

这段路不算长,他虽然走的慢,但是很快还是到了目的地,“苏府到了。”他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看苏府的大门。

不想身后的少女却好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回应。明明刚刚还在他背上乱动的。

他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耐着性子,绷着脸拍了拍她的小腿:“到了。”

果然,身后少女传来略带懊悔的声音:“怎么这么快……”

听她这么说,他唇角不自觉的牵出了一丝笑意,接着就要放她下来。不想身后的姑娘忙着趴到他耳侧,小声乞求着:“我如今这个样子回去,我娘绝对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陇山的。你……”

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你背我回我房中,悄悄的,不被别人看见。行么?”

趁着他迟疑的功夫,苏赢急忙趁热打铁:“我身子上现在带着伤,疼得厉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的竟然有些眼泪汪汪。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自信,笃定他会答应自己。

“可以”他声音淡淡的,苏赢心中一喜,指了他从何处走可以避开院子里的护卫。从何处绕可以避开苏景的下人,而直接到自己的屋中。

他的理解能力和执行能力都很强,一路上两人走的小心翼翼,但是却没有半点纰漏,苏赢有些赞许,心中却生出个别的念头。

当他把她轻轻的放到卧榻上的一瞬间,她决定,亲力亲为,实施这个行动。

“好痛!”她低哼一声,说着手指就要去碰膝盖上的伤口。他见她这样,也没多想,直接握住她白嫩的手腕:“别动,伤口需要仔细包扎的。”

他话音还未落,苏赢就用另外一只手,猛地把他的帽笠,摘了下来。

……

她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有错么?

苏赢心中纵然有千万个理由,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还是愣住了。

他也立刻明白了过来,刚刚只不过是她的小算计,他沉下脸,也不躲避,任由她盯着自己,声音却冷了几分:“如何?看够了?”

苏赢忙不迭的点点头。

他声音一如既往,却更听不出情绪:“既然看够了,还满意么?”

苏赢怔怔的看着他的脸庞,屋内虽然昏暗,但是檐下的华灯的亮光却为他的侧颜勾勒出极好看的弧度,他一双桃花眼有着勾人的魔力,此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因为背着她走了许多没必要的路,加上淋了雨,他的额头有极细的水珠,沿着侧脸缓缓滑入脖子里。

苏赢楞了一下。这画面对她来说堪称惊艳,她艰难的吞了下口水。随后摸索着身边的什么东西。

他微微蹙眉,收回了视线:“你要干什么……”

她拿着手中的罗帕,怔怔的看着他,有些口干舌燥:“给你……擦汗”

他没说话,整个人身躯却俯低下来,他一只大手轻轻一推,另外一只手则贴着她的后背。

下一秒,苏赢整个人就被按到了卧榻上。

他欺身上来,靠的更近,双臂抵在她脖子两侧,然后微微倾身,两人之间距离靠近,她甚至感受到了男人呼吸时候喷薄出的热气。

作者有话要说:  叹气,有的人,就是对自己的角色定位不清楚。

亲妈救你!乖~

☆、相面

他要干什么!!苏赢没料到事情这样发展,她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是要炸开一样。

四目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她全身好像同时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他的手指握的太紧,之前在陇山那里受得伤也一起重新疼了起来。

苏赢浑身一僵,乌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但是她再看着眼前他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她身子虽然依旧疼着,可偏偏却像是感受不到一样。

他看她呆呆傻傻的,松开手,低声问他:“怕吗?”

她此刻鼻端清晰萦绕着的,只有他清淡的香气,身体可以感受到的,只有他微微的热气,他竟然问他怕不怕……

苏赢是个诚实的人,她只得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他明显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更没料到自己连个姑娘都吓不住。不由得有些微窘。

苏赢却看着他颈项和喉结的线条出了神,也没头没脑的小声说着:“你知道你故意吓我的。我下次不会这样骗你了……”

看她一反常态的安安静静,他凑近她,鼻尖几乎要擦着她的脸。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盯着她,她也傻傻的回看着他。不过很快他的视线恢复了平静又冷静。他自然而然地直起身子,说:“注意伤口,我走了。”

见他要走,苏赢急忙就要起身:“你……你叫什么……”

他深深看她一眼,犹豫了下:“秦……三”

这名字也……

苏赢没多想,光是知道他的名字她已经很开心了:“你的伤如何了?我明日去看你!”

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苏赢重新躺回了卧榻,看着自己刚刚被他捏着的手腕,出了神……

什么东西……不太对……

她面容突然变得严肃,刚刚脸上的憨笑也瞬间消失不见。

“桂心,进来。”

那个叫做桂心的丫鬟朦胧着双眼走了进来,燃了灯之后看她的模样吃了一惊:“二小姐,发生什么了!!夫人今天说你要留宿在陇山公主那里,叫我不用等了。您这是怎么了……”

苏赢沉下声音:“给我包扎,膝盖伤了。”

桂心怔怔的,不敢多问,自家二小姐对下人虽然没的说,但是性子却也是个说一不二的。

可是低头看去,这伤口,还是有些触目惊心的。这二小姐从小是娇生惯养大的,冰肌玉肤的,就算是膝盖,却也不能添了这样狰狞的疤痕啊,桂心有点紧张:“小姐,我看我去叫医官来吧,万一……万一……”

她说着,怯怯的低头扫了一眼那伤口,却也不忍心说出最后两个字。

苏赢顺着她目光低头看了下,却陷入沉默。半晌都没反应,桂心耐不住,忍不住唤她:”二小姐,这伤口,我去叫医官吧……“

不过这二小姐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却有了片刻的迷茫。苏赢摇了摇头:“不需要医官,这伤我自己有分寸。你来帮我更衣吧。”

桂心虽然心里不认同,但是还是顺从的伺候她更衣。褪去那身湿漉漉的衣衫后,露出了少女那凝脂一般的肌肤。只不过,这肩膀上,斑斑驳驳的红肿痕迹,再联想下之前她膝盖受得伤。

桂心小声问:“二小姐,没事儿吧……”

苏赢似乎在想着什么东西,听她这么问,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我没事儿,这事情不需要让你我之外第三个人知道。懂么?”

桂心很少见她这么严肃的表情,赶紧点点头。

更衣之后,苏赢打发走了桂心,她粗略懂一些医术,自己包扎好了伤口后。换了干燥舒适的衣服之后,她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也彻底闲了下来,只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皱着眉头,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的脸庞。表情莫测。

从小,她的祖母就授她相面术。

从小,祖母就告诫她,不能告诉外人自己通晓异术。

她依旧记得,九岁那年,她偶然听到了府中下人们私下议论,说是京城那个不受宠不得志的皇子,来扬州了。

她很好奇,跑去看到他的长相后,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却对他生出了亲近感。

她那个待人冷淡刻薄惯了的祖母,在见到表哥之后,也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

那时候正值朝廷立储之际,政局动荡,风云变幻。就连自己母亲那样铁腕的人物,也陷入了焦躁。

那时候京城的天空是那么的远,忧虑的父亲,焦急的母亲,郁郁不乐的表哥。

胸有成竹的,似乎只有她们祖孙两人而已。

若不是后来祖母病逝前那一年对她说的话,她怕是现在都不明白其中玄妙。

祖母同她说过无数次

——是人,则皆有命数。

逃不开,也离不了。

相面,就是说每个人的面容上,每一个细节,每一条纹路,都包含了这人一生的命数。而她,可以看透这些。

但是就算看透又如何呢。不能改变,不能替代。

她到目前为止,也只用心看了三人而已。

第一个,就是九岁那年,她的表哥。她虽懵懂,却感觉到他的雄才大略绝非池中之物。

第二个,就是去年陇山大婚前,状元郎陈酉。陈酉文采斐然,虽然他将来仕途不畅,但是贵在用情专一。她当时以为陈酉的是对待陇山有情,亦放心祝福二人。谁想竟然是今日这样的结局。

第三个,就是刚刚的,对她施以援手的。秦三。

可是。

她的表情沉了下来。她刚刚盯着他看了半天,却始终无法看清楚他的面相。

他的额前,仿佛有无尽的雾气氤氲不散。看不清,也看不透。

想到这里苏赢再也无法掩饰她心中的失落和震惊。

他若是人,为何自己看不清?

他若不是人,那么自己的胳膊为何现在还残留着指尖的温度呢?

*****

入夜。琉璃水坞。

“世子!您去哪儿了!可让我们好找!!您这受着伤,有什么事儿,交代属下去干就好了呀,外面雨下的更大了,您这淋了雨,当心受了凉哟!!”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来来回回绕着一个青年男子,止不住的絮叨着。

青年似乎被他说得有些烦,摆了摆手:“秦三,你下去吧。”说完他颇为古怪的看了这人一眼:“以后去外面,你就别叫秦三了……”

秦三见他这么说,顿时就不乐意了。

“世子,属下这名字虽然不好听,但是也不至于辱没了咱们侯府门楣啊!”

“别废话”

“好的!”

秦三见这小侯爷催着自己往出走,犹豫了下,还是说着:“世子,属下听到秘报,说是三爷很快就要到京城了呢。”

青年脸上的表情更凝重了:“老三,他不和父亲在军中,私自回来做什么!”

见他这样的态度,秦三赶紧顺杆往上爬:“属下还听说,三爷最近这一路上,借了您的名义,办了挺多糊涂事儿呢……”

青年用力揉揉眉心,摆摆手:”秦三,你下去吧,我知道了。”

秦三不放心,继续絮叨着:“我们隐姓埋名提前回家,老侯爷那是知道理由的。三爷这不管不顾的,属下担心……”

青年摆摆手,却并不说话。

秦三默默退了下去。暗自感叹,这世子如今性子是越来越温顺了,他可要替他好好盯着点其他人!

青年让下人给浴桶中加满了水后,整个人脱去那身湿腻腻的衣服的时候,他默默从袖中摸出了那枚罗帕。

小小的,洁白的罗帕。带着刚刚少女的气息。

他犹豫了下,手中却依旧紧紧握着帕子,把整个人都没入了水中。

他今晚本来在她身后跟的好好的,见她居然会那么不小心的跌倒摔伤自己。就再也忍不住,现了身。

天地可鉴,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帮助她!

可是之后的事情,却朝着他意料之外的情况发展着。

这女人,每一个举动都让他无法预料。他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她原来胆子这么大。他以前只以为她害怕下雨,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她只见了他第二面,就拉着他进了闺房。

她就这么急不可耐么!?一点女人该有的矜持都没有,居然盯着他的脸就吞了口水。

他想着想着,却笑了起来。发现自己无法愤恨起来。

呼~

他睁开双眼,从水中起身,喘息起来。

修长的睫毛遮住了他漆黑的瞳仁,厚重的的水汽中,他鬼使神差的,把手中的罗帕,送到了鼻端。

他狠狠的嗅着,这帕子是她从卧榻上胡乱摸出来的,也不知道她用着帕子用了多久,用它擦过哪里的汗水……这上面分明有着她的气息……

陈宅的箱柜中,外屋的白日宣/淫让她紧张无比,他觉得有些好笑,生了坏心眼打算欺负下她,谁让她以前也欺负过他呢。却不想她会被吓到,更不想她会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指。

雨夜的小巷中,他看到她白皙光洁的小腿,他背着她,感受着她全部的重量,体温……

他双眼徐徐闭上,在浴桶中微微仰起头。却叹息了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浴桶中的水都冷了。他闭起双眼,屏住呼吸,彻底的沉到了冷水之下。

过往的记忆一幕幕的浮现。

就算是他的双眼紧闭,却依旧鲜活闪亮。

“起来啊,崔珵!”

“傻子哈哈”

“嗨,你们看看他!”一人嘲笑着招呼其他人:“虞城候世子,就是这副德行!”

那群人大笑着,他硬撑着起身,手背蹭了下鼻子,他啐了口血,双拳握的更紧。

作者有话要说:  老崔:(拍胸脯庆幸着)刚刚好险。

苏赢:(懊恼了起来)一直扮猪吃老虎,差点就成功了。结果却让这到手的美人跑了?你敢信!?

☆、抄家

有人讥笑着:“崔珵,认了吧。”

“绝不!”他鼻子里都是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他最爱干净了,这样不行……

有人露出了坏笑,却突然冲向了他。

他被晕头转向的揍了很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那人用力一推——

他脚下一滑,越过了岸堤石质的边缘,他瞪大了双眼,身体却向后倒去。

他紧闭着双眼,冰冷的河水却从四面八方涌向他。

他双手慌乱的向上伸出,双腿竭尽全力的游动。他憋着身体里的那口气,将自己的头露出了水面。然后他看到了河堤上那群人的脸庞,那么近,那么清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水面之下。

河水太冷了,他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双腿和双臂也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游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重。

气泡从他的嘴里,鼻子里,逃了出去。接着是,更多的气泡……

他好委屈啊,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为什么就要得到这个后果……

就因为他姓崔?

视线终于开始变黑了。

他要死了……

突然他感觉到了自己手臂下多了一双手,那是一双细弱的胳膊,却倔强的撑住了他的所有重量。托着他,向上——

他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胸腔里的压力却让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背,问他:“你打算活了么?”

他忍着疼痛眯着一只眼睛,看到了是女孩子湿漉漉的黄色袄裙。

他又咳嗽起来,似乎听到了那个女孩子轻轻的笑声,他喘着粗气,挣扎着甩开她的手:“我没事!”

他颤抖着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双脚还在河水中。到底对方是个女孩子。没有力气带他走的更远。

他慢慢的坐了起来,眼睛紧闭着。却听到那女孩子含着笑意的声音:“你太弱了……”

他着急的昂起头,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的视线中看到她原来也坐在水中,虽然看不清她的长相,但是他还是忍着眼睛火辣辣的疼痛,狠狠瞪着她:“我才不弱!”他说的坚定。

她不说话了,却顿顿的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挑起,露出了个甜美的微笑,随后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事后,赞同道:“对,你不弱!”

他揉了揉眼睛,模糊中似乎看到对方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那个女孩子,没有犹豫,转身又一次潜入了水中。

……

屋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青年喘了口气,从水中出来。双手抓着浴桶的边缘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枚已经被攥的皱巴巴的罗帕,却突然觉得它沉重无比。

他咬紧牙关,把罗帕用力的扔到了一旁。

***

苏赢想了一晚上缘由,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拿着补品去探望他的,但是如今这样,再联系他昨晚的态度,她反而有些不太敢冒冒失失去了。

事情在她掌握之外。自然没办法游刃有余。

不过她虽然顶着黑眼圈,之前答应下的任务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完成。

去徐府抄家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一。

参与的人员主要有刑部尚书王准怀,按察司副使苏赢。协同抄家的主要有镇抚司和司礼监诸人。

苏赢几日来都闷着心事,皇帝特准告了她病假,她也几日来从不曾出屋。

如今到了抄家的日子,她穿着的朱红色的官袍,更加衬托着她五官娇致,不过她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抬头看了看,还默默地伸出了一条手臂遮住了暗淡的太阳。

一旁的刑部侍郎小声的和王准怀说:“下官听说这苏副使最近这几日,一直闭门不出。如今这一见面,怎么瞧着有些病恹恹的。”

王准怀横了他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的正骑着马和苏赢并排走着的清瘦男子。这人是司礼监掌印,名叫陆泽。

“瞧这小脸儿惨白,来说说,谁惹你了。”

苏赢神色憔悴着看了一眼陆泽,似乎费了力气才回他的话:“陆掌印何等的大忙人,居然还有工夫来瞧着这小女子的脸色,看来陛下给你的工作还是不够多啊咳咳咳。”

陆泽见她咳嗽,忙问:“这天儿越来越热了,你怎么还受了寒了!”

苏赢摆摆手:“咳咳咳,一言难尽啊!”

陆泽脸上变了变神色,声音却没来由的变低了许多,带着一丝的哀伤:

“如今你是和我疏离了,这都多久了,也不来瞧瞧我。我等你等的心疼,你却连话都懒得和我提一句。”

见他就要发作,苏赢急忙小声安慰说:“咳,我不来瞧你,你现在升了掌印,哪里瞧得见我这个四品小官啊。”

本来打算恶人先告状,一句话就封住他的口,却不想对方更加哀怨的看着她:“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我如今年老色衰,怕是早就留不住你的心了。”

苏赢见他开始说些有的没的,赶紧做贼似得左右看了一眼。语气也变得恶狠狠地:“陆泽,人多眼杂的,你可别乱说。”

他却好像并不惧怕一样,坦然的看了周围一圈,眼角都是笑意:“我哪句话说错了啊苏副使?”

苏赢惯是知道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今儿个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个样子来给自己母亲看看。可不能让他捣乱了。

于是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道:“陆大人何等仙人之姿,这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说你人老珠黄,那是完全没有的事儿!”

见她说的信誓旦旦的,陆泽抽抽嘴角:“说到见风使舵,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的……”

苏赢忍笑拱手:“还是你这个恩师教的好啊啊……”

陆泽斜她一眼,却没做声回应。

半晌,他声音放低,皱着眉头问她:“你和陇山公主又闹别扭了么?”

“哼——”

一说到那丫头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苏赢鼻子里边哼了一口气,表情颇为不屑。

见她这样,陆泽表情更凝重了:“她是个没心思的,你我都知道。你还偏偏去硬碰硬,该让着她的时候,就让着些,否则吃了苦头还不是自个儿吞。”

这话说的……表面上听着都是为苏赢着想,可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怎么就越听越觉着微妙呢……

苏赢扬了扬眉,“陆泽,我说你还敢再偏心么?”

他抬头看着她:“我怎么了?”

“哼,我就纳闷了,从小到大,怎的你老是护着她。”她说着表情忿忿不平起来,“说到底我还是你徒弟呢!论亲疏该着咱俩是同一战线啊,不成,这事儿是你不占理!”

他眉扬唇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苏赢本来还等着他的反击,

可他却微微垂下眼眸,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问她:“她还好么?”

苏赢愣了愣看着他,却也知道他心中至今,怕是还有一份遗憾。于是换了份轻松语气:

“虽说当初她大婚,你在外地办事儿,给错过了。但是我担保啊,陇山公主绝对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记恨你。恩师你啊,就放宽心好了……”

他听了却摇了摇头:“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她是个心思单纯的,你去陪陪她……她一定不好受的。”

苏赢差点被他气得吐出血来!

从小到大,陇山就和“心思单纯”这四个字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不好!

怎么在他口中,陇山反而变成了楚楚可怜的那一个,想到前些日子差点折在了公主府,苏赢的膝盖又隐隐约约开始作痛。再联系那肩膀的伤,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自问,她当年十四岁来京,直到十五岁父母归京。算是整整在宫中待了一年。

那一年她过得还算是愉快。老祖宗庇护,表哥照拂,和陇山的矛盾也没有像如今这么糟糕。

那时候两个人在宫中还有个朝夕相处的玩伴,就是陆泽。

苏赢记得,那时候陆泽总喜欢摆个一副老成的表情教她们两个读书,她自己不爱读书,学问也不好,只能在下面干坐着,急的抓耳挠腮,而陇山是个更笨的,只能傻乎乎的对着陆泽笑。

还记得某一日,她终于决定不耻下问:“陆泽啊,今日表哥问我了一些问题,我不懂。什么叫做如蜩如螗,如沸如羹①?”

陆泽斜她一眼,看向陇山,“公主你会么?”

陇山傻呵呵的冲着陆泽笑:“陆泽,你眼睫毛真长,你真好看……”

苏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陆泽没做声,却一手牵着一个,拉着她们两人在傍晚偷偷去了御花园一处僻静角落蹲下。

炎热的仲夏之夜,一丝风都没有,耳边的蝉鸣更显得聒噪。

苏赢不懂为什么要在御花园活受罪,陆泽却回头看着她俩,眼神亮晶晶的:

“蝉鸣,人静。残日旁,小窗明。”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笑的清朗儒雅:“这就是答案。”

……

——

①取自《诗经·大雅·荡》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摆桌子讲故事。

小陆的烦恼之一

陆泽最近比较烦。简单点儿说其实就两件事儿。

一件事是他的一个学生,实在是太笨了!《诗经》《论语》都背不全,都说她的父亲是状元郎,怎么她这么笨!

第二件事,他的另外一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变得……一天比一天更漂亮了。

☆、玉戒

苏赢被勾起了过去的一些回忆,狠狠瞪了陆泽一眼:“咳咳你咳咳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傅!”

吵闹间,一行人已经到达徐府门口。

刑部尚书王准怀是这次查抄的主管,他跳下马看着苏赢:“苏副史,到了!”

苏赢赶紧回礼:“王大人,今日您是主管,一切都听您的吩咐。”

王准怀摸了摸额头的汗,笑道:“苏副史是陛下亲自下旨来督导这次查抄的,刑部诸人自然是翘首期盼的。说起来,这京中现在,谁人不知苏副史威名啊,前些日子擒获那徐茂的大管家,全是苏副史和按察司的功劳。我啊,以后还要仰仗您呢。”

一旁的刑部侍郎心中暗暗啐了一口,你王准怀是堂堂刑部尚书,居然对这个黄毛丫头点头哈腰的。简直是郁卒郁卒啊!

不过苏赢却仿佛对他的话很是惆怅:“若当真是‘威名’远扬也就好了。”她说着轻轻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准怀:

“王大人,你我同殿为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哪怕是受再多的委屈,又算得上什么……”

天地良心她说的话句句都是满怀真情啊!

王准怀自然也是和她一样,摆出一副悲天悯人大义凛然的表情,恨不得当下就为国捐躯表达忠心。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请”

“请!”

抄家开始了。

苏赢说到底就是个旁观的,她坐在徐府的正厅里边,清风愉悦,感觉咳嗽都减轻了许多。

一边做着陪同的,是王准怀。他悄悄看了一眼一旁稳坐的黄毛丫头,胸中也憋着一口气。

抄家是个肥差,可轮到他了,怎的陛下就派了这么一臭名远扬的纨绔子弟给他!!

关键是这货还是常山公主的小女儿,惹到了谁他都不会有好下场啊……

莫非陛下有意试探?

郁闷啊!王准怀捶了捶胸,长随上前小声问道:“老爷,身子不适?”

王准怀瞥他一眼:老爷我,心里苦啊!

不过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此刻还是压住心底不安,捻捻须,笑道:“苏副史,这茶,可还满意啊……”

苏赢忙着吞下口中的茶水:“京中谁人不知王尚书是素爱烹茶,我今个儿能喝到,当真幸运。这不,只吃了一盏茶,我就感觉喉舌生润,这咳嗽也减轻许多。”

如今京城中,有出了名的“三痴”,其中王准怀是为“茶痴”,苏赢的上级,按察使周正是“马痴”,另外一个就是驸马陈酉,是为“画痴”。

果然,一说到茶,王准怀脸上也得意起来:“苏副史,我和你说,烹茶品茶,最精妙的地方在哪儿,你知道么?”

苏赢摇摇头:“我对品茗领会不多。”

王准怀凑上前,掰着手指头说:“最妙之处,不在茶,在水。茶要用活水烹,猛火煮……何为活水……何为缓火和猛火……”

他讲的唾沫横飞兴致勃勃,苏赢却听的头昏脑涨摇摇欲睡。无奈王准怀讲到情绪激动处,还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这样,苏子瞻所说的,烹茶品茗的最高境界,坐听荒城长短更……就出来了!”

苏赢被吓了个激灵,赶紧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苏赢受教了!”

王准怀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这时候有人护卫跟了上前,脸色颇为难:“还请两位大人前去清点,便于封箱。”

苏赢随着这位护卫,到了徐府一间颇为气派豪华的厅堂内。不过她刚刚进门,身后就有随从把门紧紧关闭了。

她注意到屋内门窗紧闭,油烛高烧,这地方应该是徐茂宴请宾客的地方,

苏赢有些不解:“王大人,这是何意啊?”

王准怀笑了笑,“这些东西,都是查抄出来的一些稀有物件,还请苏大人清点清点。“

苏赢低头一看,一排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折叠妆奁的上盖都已经打开。里边放着的,都是一些苏赢从来不曾见到过的华丽首饰。

苏赢平时休沐日的时候,一有时间总会去买一些首饰回来。

看来,有的人,是用了心的。

她笑了笑,伸出手指犹豫了下,最后选了一只珠花簪,她看了看镜子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努了个笑脸出来:“王大人,这些东西是……”

王准怀见她这样的反应,心中安定了几分:“苏副史,这些东西,都是刚刚查抄出的首饰,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的!苏副使为国为民操劳成疾,这些东西比起您的功劳不算什么……”

苏赢回头看了看他,调笑道:“不贵重?单说我手中这只珠花簪子,怕是全京城都没有这么亮这么大个儿的珍珠呢。”

王准怀摸不准她的脾性,忙着解释道:“那也许就是了,下官对于这些女子的首饰,实在不知啊……”

苏赢笑了笑:“那依着王大人看,我用着这簪子,如何啊?”

“极好的,极好的,这些首饰更能衬托出苏副史魄力啊!”

苏赢没做声,回头稳稳的回坐到正厅的太师椅中,声音却陡然寒了几分:“旁人用过的东西,也敢拿来送人,王大人的这笔买卖,算的太清了吧……”

王准怀见她怒目而视,不禁愕然,这苏副史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万一是个软硬不吃的,这可如何是好!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王准怀毕竟是见惯了官场里边形形色/色的人,他理清思路,清了清嗓子,笑道:“苏副史说话太见外了,这些东西只是查抄到的一小部分。”

也许这臭丫头就是嫌拿到手的太少呢?

苏赢冷笑:“王尚书,我是平时就是个糊涂的,可是今儿个这事儿是陛下派的,我可不能不问清楚,从进门开始,王尚书你们为何要做两本账目册子啊?”

王准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原以为打点好了司礼监,这苏副史就是个陪衬了,而且这丫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打瞌睡,哪想到她会察觉到这些东西。

对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说个理由啊,王尚书,我虽是后辈,却同你一样是朝廷命官,大人这样,未免太糊弄了吧。”

怎么办!

王准怀有点汗流浃背。早就该料到这人是个麻烦!不按常理出牌,可这抄家,这送到了嘴边的肥肉,不吃太对不起自己了吧。

苏赢似笑非笑的盯着对面这人皱眉想着下一招。

事情的起源是当初皇帝下决心要彻查当年霸州饥民造/反一事。本来这事儿也该不着苏赢去操心,饥荒那些年,她才六七岁,还在江南的祖宅里边扑蝴蝶玩儿呢。

可没想到这桩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却顺藤摸瓜的牵出了一个工部尚书徐茂,当年的□□中,徐茂私吞了不少朝廷的赈灾款项,这笔数目不小的钱,如今却去向不明。

可是当时的王准怀呢,那时候偏偏却是霸州的知州,这种要害环节,若是要层层追究起来,拔萝卜带出泥,苏赢可不相信他是个干净的。

可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能自保就已经很不错了,还敢惦记别的有的没的?

她正想的忿忿,却听得王准怀身后传来了温和的男声:

“属下刚刚在书房找到了暗室,里边寻到了一些名人字画,还有一枚漆盒,请苏大人清点过目!”

……

还来!?

苏赢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说话不痛不痒的,可却把刚刚她的举动定了性,有意无意中给王准怀找了台阶下。

合着刚刚她是给人清点东西的,白忙活了。

“拿来吧,我看看那盒子。”

说话那人低着头,呈上了一个上着黑色髹漆的蜜蜡盒子。

她费了半天劲儿,也没有打开这盖子。

“属下来试试看。”

那人说着,轻轻从她手中接过来盒子,用力一扣,盒子应声打开。

苏赢顾不上别的,拿过盒子一看,里边是一枚刻着九瓣梅花的玉戒,这玉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顶多算是一个通透而已。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玉中间,扭着一线红丝。

本来以为徐茂暗室中私藏的,必然是什么珍贵稀有的物品,她本打算开开眼。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物什。

苏赢有点失望,这红沁玉,还不如她家里那些镯子温润呢。

“苏副史很失望?”

“可不……”

有人问,她下意识的就回答了。

她反应过来,才发现问她的是刚刚那个递上盒子的护卫,是镇抚司的人。

不过看衣着,却只是个普通的校尉罢了。她淡淡的说:“抬起头来。”

她倒要看看,这胆子大的人是谁。

那人轻轻抬头,苏赢看到他脸的时候有些怔怔的,这人相貌俊朗,气质清雅,偏偏左眼下有一颗泪痣。

这相貌也实在是……

她生出了好奇,问他:“你叫什么啊。”

“属下姓韩名筠,见过苏副使。”他的嗓音平润而温和。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斯文而又俊朗。

筠,意为竹,他倒是真当得起人如其名这四个字。

她不甘心,继续问他:“你怎知道我很失望?”

那人摇了摇头:“属下鄙陋,见识浅薄。但是看苏副史刚刚瞧着那几箱子华贵首饰的样子,就知道您大概在寻着别的东西。这东西,肯定不是一般的钱财,不过看样子,刚刚这东西,也不是您要找的。”

见他分析的了有棱有角,苏赢倒是有点服气了。她来,就是听闻徐茂曾经私藏过一枚颜真卿的墨玉印章,如今却被他看透了,不过气势不能输了。

苏赢冲他伸出手,语气莫名其妙的有些焦躁:“你怎知我没看上这个。”

看着她伸出的手指,韩筠明显一愣。

按着苏赢的本意,她是想要韩筠把盒子还给她。

哪想这人也不知道脑子里边哪根筋搭错了。

苏赢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半跪在她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属下帮您戴上。”

他说的轻松,手指却热的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人,就是有命开矿,没命采矿!此处可以 @刑部王准怀 v

☆、设宴

苏赢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将那枚其貌不扬的玉戒一点一点戴到她的食指上。

脸都红了一大半。

谁会想到他是这个回应啊!

手中少女的手指触感细腻柔滑,韩筠看着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戴上了那枚扭着红丝的戒指,他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带着一丝丝妩媚……

苏赢盯着他的脸,也顾不上此刻屋内诡异的安静。问他:“你……你可有功名?”

这人面相极佳,不出意外肯定是年少成名,一生荣华富贵,威名远扬的人。可是现在却偏偏在镇抚司做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小吏,明显不对。

韩筠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也是迟疑了一下。最后淡然一笑,低头道:“尚无功名在身。”

不对啊!苏赢更坐不住了,她近几日接连遇到的都是这种“疑难杂症”么?

还是她相面的“技术”退步了?

她有些着急,更没多想。忙着用手指抬起他的线条优美的下颚。

她可要仔细再看看。

不过这举动却让旁边的王准怀目瞪口呆。一旁的刑部侍郎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冲他挤了挤眼睛。

王准怀心领意会,轻轻咳了一声:“苏副使,刚刚司礼监的陆掌印说,屋外的清点都已经结束了。”

苏赢眼神恋恋不舍的从韩筠的脸上挪开,她起身把那个放戒指的盒子扣上。走到王准怀面前,把盒子推到了他的手中的同时,严肃道:

“王大人,这东西,我是不能收的。”她注意到王准怀的视线移到了她的食指上,轻声笑道:“有人战战兢兢许多年,临门一脚却犯了糊涂。我都替他亏得慌。”

王准怀哪会听不出她这话棍棒相加。警告他休想对账本伸手。

但是她如今,这把一个空盒子塞到他手里,倒像是在抚慰他们一样。

想想也是,如今这么多人来了,当真空着手回去,谁脸上也不会多光彩。

他苦笑一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苏副使年纪轻轻,却志存千里,后生可畏啊!”

可他为什么就是觉得……他这心里,苦巴巴的。

他顿了顿,看向苏赢:“苏副使,今晚我在府中设宴,犒劳诸人。还请苏副使莫要推辞啊!”

苏赢习惯性的拒绝:“我病体怎敢叨扰大家,我就不去了。”

王准怀捻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那种得心应手的笑意:“苏副使若能来,寒舍自然是蓬荜生辉!你说是不是啊,筠儿。”

他说着看向苏赢身后的韩筠。

苏赢一愣:“你们是……?”

王准怀笑的更开心了:“他是我内人的侄子。初来京城不久。”

苏赢心中明白了几分,原来韩筠是来投奔你的,可你王准怀堂堂二品大员,就给他找了这么个小兵当当?

这也忒……

她忍住心中那股气,看向韩筠,发现对面也在愣楞的看着她,明显有些手足无措。

苏赢叹了一口气,拱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她打点完一切,回到府中时候,看到母亲常山公主在等她。

苏赢自知躲不过,只得一五一十的解释清楚。

说道玉戒这一段时候,常山公主皱着眉头看了看苏赢食指中戴着的戒指,若有所思:“总觉着见过。”

苏赢疑惑:“这是宫里的东西!?”她说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手背:“我这手!本以为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

常山公主忙的拉住她,假装生气:“怕了?”

苏赢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常山公主拉起她的手,脸上却浮现出笑容:“水至清则无鱼,你今天,做的很好。”

苏赢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真的是自己母亲在夸奖自己么?

见她呆呆的,常山公主用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榆木脑袋,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样,遇到一丁点儿小事儿回来吓得心惊胆战的半天回不来魂。”

她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轻轻笑道:“王准怀是何等人物,今儿个他摸不准你的脾性,但倘若真的空手而归,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与我们素无恩怨,可是赢儿,你要知道,在官场上,有几个人,是单单为了自己而活呢?”

苏赢似懂非懂,辞了母亲之后回去好久,却都在思考着韩筠的面相。

不过王准怀这边,情况就不一样很多了。

刑部侍郎笑着拱手:“恭喜王大人了,我看刚刚那苏副史,对于这韩公子,很是上心嘛!”

一旁长随赶紧插话:“岂止是上心,您没瞧着刚刚那苏副史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韩公子。”

王准怀斜他一眼,语气不善:“我是老了,来之前以为她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普通丫头。唉……毕竟是常山公主的女儿啊……”

他看着前方,叹了口气。心中更是愁绪万缕。

想想他年轻时候,何曾因为对方是个晚辈就敢小瞧了对方!?

利令智昏!老而昏聩啊!!

他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丫头似笑非笑的同他说的那句话:战战兢兢这么多年,临门一脚却犯了糊涂。

这是在警告他啊……

他倒是想缩脖子,可是如今这前前后后多少人指望着他。

见他惆怅,长随小声道:“老爷,要不要回去告知夫人,多准备准备。”

王准怀摆摆手,明显兴致不高:“准备是自然要的。但也不要刻意了。”

刑部侍郎不乐意了:“大人,我看韩公子平时性子稳重,为人敦厚。你还担心?”

王准怀撇撇嘴,不理他。心想这人,今儿个的废话也忒多。

回到王府之后,夫人韩氏就急匆匆的迎了上来,笑道:

“老爷,准备的差不多了……”

“嗯……”

“我就说,筠儿是个有福的。肯定会得到了赏识的。”

王准怀憋着一天的气,也不耐烦了:“赏识个屁!”

韩氏摇了摇手里的团扇,似乎对他刚刚的怒火毫不在意:“常山公主当年,不也是嫁了那个家世一般的苏云旗嘛。都说这母女连心,我看这苏二姑娘,说不准真还是喜欢筠儿这样的呢。”

说毕她看到自家老爷王准怀一脸恼羞,也不多说话,提步摆胯,乐滋滋的离开了。

晚些时候,苏赢去王府的时候,穿的是男装。

她本来就皮肤白皙,如今穿着翠色的长袍,更加有一种鲜明的对比反差感。

绿鬓朱颜,远远看去,更显斯文柔弱。

她手里拿着一副折扇,笑眯眯的看向一旁的小丫鬟。活脱一副不学无术调戏良家的纨绔样:

“小姑娘,你家韩公子何在呀?”

小丫鬟见到这么个清俊的公子哥儿,目光热切的瞧着她,也瞬间红了脸,嘀咕着指了指一个笼统的方位。

看她脸红,苏赢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这王府今晚的夜宴,名头虽然说着是犒劳诸人,但是来的人却比想象的多了很多。

苏赢朝着小丫鬟指着的方位,摇着扇子不紧不慢的找寻着韩筠。

但是这路越走人越少。

苏赢看了看来时候的路,有点犹豫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她今日前来王府,纯粹是因为对这韩筠的面相感兴趣。

但是倘若她迷了路,那可不是乱开玩笑的。

不过她正待转身原路折返,却听到一侧的凉亭中传来诸人嬉乐的声音。

苏赢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是几个儒生模样打扮的人,聚在一起小酌。

她听到有人大喊:“韩筠,人人都说你是北方学子里边的翘楚,我看今年的状元非你莫属。”

苏赢听到此话微微皱了皱眉,韩筠在这里,那个小丫鬟果然没有指错路。可刚刚这些话,这是多么明显的捧杀啊。

这时候温润的男声响起:“吴兄抬举韩某了,怎敢当得。”

不过那人却不依不饶:“我听得那群北方学子都这么说,你就别谦虚了。”

韩筠一如既往的温润推辞:

“那都是大家抬举,韩某当不起啊。”

这时候有人“挺身而出”打破了这假惺惺的你推我让的对话,

“韩筠,你若说你自己不是北方学子第一。那就赶紧离开这薛大学士亲笔写的状元亭!这里可不是普通学子能来的地方。”

.....

苏赢此刻心中别提多堵得慌了,虽然她和韩筠也才是刚刚才认识,说不上对他有多了解。

但是刚刚这人说话,也忒恶毒了。

韩筠若是不走,人家就继续捧杀他,他以后顶着这北方学子第一的名声,走到哪里想必都是寻不痛快。

他若是走了,那就是承认他自己是一般人。若是年底他可以高中状元之后,那人们就会联想今日之事,反而觉得他是虚伪之人了。

走或者不走,都不行。

苏赢握了握拳头。而那边半晌也没人做声。显然韩筠并不善于处理这样的情形。

她扫了一圈那群人,没忍住站了出来:

“哦?适才不小心听了诸君的一番对话,我在这京城待了这么多年,竟不知,这里居然是普通学子不能来的地方。”她边说边把玩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

她今日穿着男装,儒雅温润之余更添一丝秀气。

诸生看到她首先是一愣。接着就听到有人语气大声冲着她喊道:

“你是何人,偷听旁人对话。”

看着韩筠一脸惊讶的盯着自己,苏赢冲他浅浅一笑,然后转头看向刚刚叫嚷着的青年道:

“这位兄台,你就姑且叫我,普通学子好了。”

她言辞之间暗中带刺,傻子才会听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择婿嘛。关键在一个\"择\"字!

☆、铸人

果然刚刚说话那人明显不悦,正欲上前和苏赢理论,不想被一人拉住。那人身穿绿色的外衫,腰带上嵌着金丝,可见价值不菲。

只见这人从刚刚开始表情明显不悦,不过此刻反而笑容满面,走近她道:

“这位兄台,适才只是我们朋友之间的调笑,你莫要误会了。且问兄台姓名?”

苏赢撇撇嘴,这人她认识。

王准怀的小儿子王简。

这人今年也到了科考的时候了啊。

要说起来,她倒是不惊讶这王简认不出她。毕竟她也只见过他一次,还是在去年端午的宫廷夜宴。

她擅长相面,因此对人的长相记得分外清楚。

而这王简……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心中暗暗不屑……

王简的皮相还算不错,这也是她当初对他相面的原因啦。只是他的面相——

眉心只见的距离刚刚两指宽,这种人,生性轻浮,朝三暮四,喜欢到处拈花惹草,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

苏赢懒得继续往下看。

“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她说着向着旁边不露声色的移动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尔等均为天子考生,以后若得高中,更会同殿为臣。那么又何来普通之说呢?”

她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棍棒相加,果然就看到人群中有人露出惭色。

王简皱了皱眉头,不过依旧保持着和颜悦色:

“兄台适才说你在京中许多年,我可否斗胆问下兄台姓名?”

苏赢见他纠缠,本来已经不爽,这时候韩筠走向她,目光探究,语气却带着一丝惊喜:

“你……你为何在这里。”

王简见到他们二人认识,非常吃惊,不过苏赢好像完全不在乎,她拱拱手,像模像样的和韩筠打招呼:

“咳!韩……兄,我是来……找你的。”

她说的很干脆,那边王简脸上有些不好看了,这里是他家,是他的主场,这二人却仿佛当他不存在一样……

王简干笑了声:“你们认识呀原来。”

韩筠没回答他,却看向苏赢,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只见面前男装的少女仿佛没有听到王简的问询一样,或者是压根当王简不存在一样。

她冲着他乌乌润润的一笑,眼神好似一汪春水:

“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

甩开了身后那群儒生,苏赢是很开心能和韩筠单独相处,她还有重要的话要问他呢。

这里是王府,到处都是下人,为了避免隔墙有耳,韩筠还是很谨慎的带着苏赢来到了他的书房。

名为书房,其实却是很小的一间窄室,加上屋中堆着韩筠的许多书本,能容纳他一人,已是极限,苏赢走进去,就明显有些拥挤了。

韩筠有些窘迫,但是苏赢却对他的书房产生了极大地兴趣。

“雪堂……”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眨了眨眼睛看着他:“这是你书房的名字啊?”

他白皙清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是……”

因为猜对了,她明显更开心了,

“环顾睥睨,无非雪者①……这外面天气这么热,我却觉得到了你这书房,就清凉了起来呢。”

韩筠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附庸风雅罢了。”

不过对面的小姑娘显然不这么想,她晶亮乌沉的眼眸,略带期待的看着他:

“我从小就不爱读书,若说错了,你也别在意。”她顿了顿,整理了下思绪,却严肃起来:“韩筠你对于入仕,没有什么热情吗?”

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韩筠明显楞了一下。不过他在看看对面的小姑娘的表情,还是苦笑一声:

“苏副使多想了,我只恐才疏学浅,德行不够。又怎么会怠于入仕呢。”

“不对。”苏赢摇了摇头,心中却对于韩筠有了个整体的轮廓了:“你有智慧,你却不愿意用。”

听她这样说,他第一次笑出了声,仿佛是第一次遇到她似的:“此话怎讲啊……”

苏赢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因为会相面得出的结论吧,她绕到他的书桌后,看着他书桌上写的字帖,脸上浮现出笑容:

“有翩翩之狡童兮,步容与于园圃②,明明是一个比谁都感怀的性情中人,却偏偏像个刺猬那样,耸起脊背,把刺猬毛露到外面。明明给自己书房起了名字叫雪堂,身安堂中却偏偏还要告诫自己脱于世俗。韩筠,我问你,你从北地,来到京城,真的喜欢这里吗?”

他微微皱眉,也收起了笑容:“韩某只是为了求学而来。”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苏赢有些耐不住性子,她双手撑着书桌,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刚跟王简他们那样对你,你恨吗?”

他没作声,却摇了摇头。

她继续问:“如果我也这样对你,你会生气吗?”

他微微一怔,有些迷茫的看着眼前带着狡黠笑容的少女。

傍晚的天气更加闷热了,蝉鸣的腔调拖的长长,伴随着阵阵的微风传入了书房中。

又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垂下眼眸,

“会,失望。”

悠悠白鹭飞,淡淡孤霞迥。

此刻的他寂寞而又淡薄的站在那里。

苏赢本来心中有一大堆的台词,可是此刻却突然变得有些言辞匮乏。

承认就承认,可他的表情却告诉她这一切不是玩笑。

苏赢有些怅然的看他一眼:“你今年会参加科考吗?”

“嗯……”他乖乖的回答着。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是苏赢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探究的看着他:“那,你真的会入仕吗?”

他抬起头,眼前的少女,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期待,带着一丝不安。

“会。”他说。

……

听到他的答案的时候,苏赢开心的差点跳起来。

这样一切才会顺理成章嘛!

她没了顾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准怀对于王简期待很大,他让你去镇抚司这事儿值得仔细琢磨。不过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太学院的许主簿是我父亲的好友。你不如去太学院做内舍生,虽然那里每月都有月考,烦死人。但是对于科考,太学里边的东西还是有很大的裨益的。”

他迟疑了一下:“太学院的话……”

她自然知道他的顾虑,摆摆手:“我是个糊涂虫,我看那王简也差不多。但你不一样。太学院前年开始招收官员子弟之外的学子。我父亲是御史大夫,由他举荐你是没有问题的。”

她说完,小声的补了一句:“请你不要推辞,我是个笨蛋,只能做这些……”

他却仿佛没听到一样,却皱着眉头问她:“你为何要帮我?”

她低头看着折扇上的字,出了神。这扇子还是她很久前死缠烂打,从表哥那里软磨硬泡拿来的,可是到手之后,她好像还是第一次仔细看着这扇子上的内容。

扇子上只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铸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张张嘴正待说话,却听到王简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苏副使,你可让我好找啊……”

切……苏赢撇撇嘴,摆出了官架子:“何事找我?”

王简眼神看着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眼神中闪过一瞬即逝的愤恨。不过他很快恢复到寻常神色:

“家宴就要开始了,只等苏副使大驾光临了。”

“嗯嗯……”苏赢含糊的点点头,“带路吧。”

她说着,扯了扯韩筠的袖子。“明日,我去找你?”

他眼含笑意,点点头。

***

入夜,颜启一如寻常,留宿在了御书房。

北线频繁的战事让他费神很久。他似乎也忘记了有多久,没有宿在任何一个宫妃的寝殿里。

杜公公小心的给他端上了一杯清茶:

“陛下,密报里边说,今儿个苏副使去了那王尚书的家宴呢……”

“嗯……”他神情淡薄,语气听不出一丝感情/色彩。

杜公公垂下手,低头站在一旁。皇帝此刻正在写着字帖。这时候,他是不喜欢别人打扰的。

颜启大笔一挥,眉峰微蹙,目光专注的盯着眼前的纸张:

“然后呢?”

杜公公见他问,急忙上前汇报:“不过苏副使和王尚书似乎并无太深的往来,密报说苏副使连酒都没吃一杯,就回去了。”

“还有呢?”

额……杜公公伺候皇帝多年,怎能不知道他的脾性。他吞咽了下口水,犹豫了下说道:

“密报还说……苏副使似乎……似乎对于王准怀夫人韩氏的侄子,现镇抚司校尉,韩筠,很是上心。”

他一口气说完,不给自己迟疑的间隙。然后抬起眼,小心翼翼的瞧着眼前皇帝的表情。

颜启没说话,而是继续写完了要写的字。

他拍拍手,扔下毛笔。

杜公公低头一看,写的是两个字——铸人。

“上心……”皇帝似乎对于这个字眼很是玩味。杜公公小心的对上了他的眼睛:

“陛下,奴才听说,前些日子老祖宗说梦话,还念叨着这苏副使呢。奴才觉得,苏副使若在宫中,不管是老祖宗啊还是几位皇子公主,一定都是极欢喜的。”

颜启没料到这老宫侍斟酌了半天字眼,却说出这话,他摇了摇头:

“那个小丫头,对东西真正上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朕来告诉你。”

他说着眼神中都透出了笑意来:“她从小,就是那个性子,遇到自个儿真正喜欢的,就会拼了命的藏起来,一边偷偷摸摸的藏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护好,生怕别人知晓了。”

杜公公恍然大悟,颜启心情看着更好了:“下次这样没用的消息不用来告知朕。”

“可是陛下。”杜公公忍不住了,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活的不耐烦了才会说出这句话吧,

“苏副使可是一天天的长大了,奴才还记得,她当年刚刚来京城的时候,就是个小不点,这一眨眼的功夫,就……”

颜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不过他似乎并不打算怪罪,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字帖,脸上却蓦的泛起了笑意:“朕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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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取自《雪堂记》——苏轼

②取自《蝉赋》——曹植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韩筠有光环加持,某人你要加油啊!

崔珵:(脸黑)那你就应该让我早点出场……

☆、姐妹

苏赢回府后同父亲苏云旗道明原委,苏云旗原本就是平民学子出生,再加上又是自己心爱的小女儿的请求,自然也就痛痛快快的答应了她关于举荐韩筠的请求。

不过这话说完,他却突然泛着嘀咕:“赢儿啊,为父和你说件事儿。”

什么事?

他盯着小女儿怔怔的脸,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求救似的转身看向一旁表情严肃的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则是稳稳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抚着椅背,脸色却是表情莫测。

看着父母二人都不说话了,苏赢有些着急了。

“父亲母亲,到底什么事儿啊?”

苏云旗目躲躲闪闪,常山公主毕竟是家里最有理智的一个。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的告诉她答案:

“赢儿,虞城候及其世子归期将至,他已经遣人告知我们,回来后就会请陛下下旨赐婚。”

原来是婚约者这事儿,还专门通知了她的家人要请陛下赐婚……

不过这事儿好在苏赢已经提前从陇山那里知道,因此她并不惊讶。此刻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父母的态度。

“母亲,你之前不是说过嘛,婚约都是很多年前,你们口头订下的……”

没等她说完,常山公主就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苏赢,我问你,你是有心上人了么?”

心上人……

怎么可能?!她到目前为止实际接触过的男子也就那么几个,事实上自从她顶了那堆臭名声,谁还敢再和她有接触!所以说,怎么可能有心上人……

苏赢连连摇头摆手。不过脑子里边却不知怎的,突然诡异的浮现出雨夜背着她的男人,他的手指,他的背……他的面相……

常山公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陡然提高:“是今天你求你父亲举荐的那个姓韩的校尉吗?”

他?

苏赢没有意识到常山公主这话是个圈套,急忙下意识的摇头撇清:“不,不是的母亲,不是他……”

哦?常山公主微微眯起眼睛:“苏赢,你从小在我面前只要一说谎,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苏赢顿时不乐意了,干嘛啊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生出了逆反的情绪:“母亲,我没有心上人,但是我干嘛要嫁给一个我都没见过的人啊!!”

苏云旗在一旁幽幽的补充着:“是啊,这崔世子还是个身子骨不利索的。我们的这个宝贝女儿性子急,就爱闹腾,万一这嫁过去……”

常山公主瞪了苏云旗一眼,然后看向苏赢:“你不说你没有中意的人嘛……你怎就知道这崔世子不是你的良人呢?”

苏赢一肚子委屈,眼泪汪汪的:“我和他都没见过面,何来良人这一说……”

这小女儿一哭闹,太师椅上面坐着的两人也没了主意。

苏云旗喃喃自语:“这崔常清(虞城候名),这么急着提起当初这婚约的事儿,就好像害怕咱们不认似的……真没意思……”

常山公主声音更冷了:“他就是怕!毕竟,当年和如今情况可是完全相反着来的。”

苏云旗摇了摇头,更加愁眉苦脸了:“所以说,就算是赢儿愿意,我都不愿意呢……”

……

苏赢之后不管多努力,也难从父母口中得到一丝确定的答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更何况是她这种早早就订了婚约的呢?可是一想到要嫁给一个未曾见过面的人,她的心就又一次揪了起来。

她捂着心口,摇摇晃晃的走到自己屋子前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这不是赢儿嘛,你今日不是去赴宴了吗?我听丫头们说你回来的时候兴致很高,怎么这时候失魂落魄的……”

说话的人是她的长姐,苏景。

苏赢没有回头,心道这人明明在她门口等她很久了,却装着偶然遇见……

不过她现在也没心思和她说什么:“你若无事,我就先歇息了。”

“哼,听说你今儿个求父亲举荐了一人,姓什么来着……”苏景说着,像是才刚刚想起一样,轻轻笑了声:“瞧我,差点忘记了,姓韩是吧……”

搁在平日,苏赢肯定就是直接走人不理会她的。但是今天,她却第一次,不想再这样沉默。

她握了握袖角,转身瞪着她:“你要做什么……”

苏景笑的更开心了:“瞧你,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我拖着这幅残疾身躯,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我只是在关心你啊,宝贝妹妹……”

苏赢咬咬牙,低声说道:“我竟不知,这世界竟然有这样的关心方式。这么多年了,你我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父母面前也假装了多年。你如今这样,究竟打算如何?!”

轮椅上的少女也收起了平时挂在脸上的标准笑容,冲着她眨了眨眼睛:“你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吗?”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赢摆摆手。“我原以为,我那些个臭名声,都是因为自己不会做人,或者是陇山故意陷害。现在细细想起来,这其中也肯定有你的许多‘功劳’吧。”

苏景怔了怔,声音轻的若有似无:“你怎的说出这样伤人心的话。”

伤人心?苏赢想起伤心事,眼眶红了半圈,“我有时候真的会很好奇,倘若我顶着这一堆臭名声嫁不出去,你难道会很光彩吗?”

苏景似乎并不在意,她笑了笑,眼神却变得热切起来:“嫁不出去?虞城候一回来你不就会嫁了那个世子了嘛……”她说着示意丫鬟把她的轮椅推近了一些,然后抬头笑意盈盈的看着苏赢红红的眼圈,

“怎的,我的宝贝妹妹,如今也恨嫁了么?那个韩生,你为何突然会为他求情啊……你们怎么认识的?你整日在按察司里边养鸟种花,别和我说什么你们是查案认识的……”

苏赢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啊……”

这时候天空中突然“轰隆”的响了一声闷雷。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苏景抬头看了看天空,转而笑道:“好妹妹,祖母把相面的那点本事都教了你,我是知道的。你性子是什么样的,我更知道!若非是有特殊情况,你又怎会提起兴趣?”

她语毕就猛地收起了笑容。

两人已经在外头站了很久,加上马上就要降雨,微凉的夜风吹着苏景的头发都扬了起来。

一旁的丫鬟拎着一个照明的灯笼,而苏景的脸,也在这一荡一动的灯火中,显得半明半晦。

她声音中没了笑意,却幽幽的传到苏赢的耳中:

“我可不可以这样认为,你之前天天念叨着相面就是为了择个好夫婿,如今,这人选,你已经有了眉目了?”

果然是这样……这人果然是在盘算着别的什么东西。苏赢暗自想着,皱着眉头盯着对方,却没回答。

见对面的少女一声不吭,苏景重重的拍了下轮椅。

“苏赢,说话!”

她语调陡然提高,就连身旁的婢女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一向和善温顺的大小姐发脾气的样子。不由的颤抖了一下。

“我同你无话可说,你若想知道,又有什么能瞒住你!”

苏赢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回了屋中。门砰的一声,毫不客气的关上。

过了好久,苏景都没有动。

身旁的婢女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大小姐,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还是……”

苏景缓缓抬头,看了看面前房门紧闭的屋子,脸色白了几分,牙齿却是咬得入肉,愈发地紧。

“吩咐下去,去查查今那个什么韩筠,他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婢女唯唯诺诺的应了下去。

苏景坐在轮椅中,丫鬟推着往她的屋子走去。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

是的,她心中憋着气,不知道是在气苏赢的无礼,还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心中仿佛有无限的情绪在不断地放大,而她耳边仿佛有一次想起了嘈杂的人声,

“景儿论心志,不输任何人……若不是她拖着这样的身躯……”

“苏景是谁,就是常山公主那个双腿残疾的大女儿吧……”

“她这样,以后怎会有男子喜欢她!就算是长得再漂亮又如何?”

“瞧她,月考又是第一呢……有什么用呢呵呵她是个残废一辈子不能入仕的,瞧她那个得意劲儿呗,酸……”

苏景用力的捂着她的耳朵,可是那些嘈杂的人声仿佛更响亮了,

“赢儿,今儿个老祖宗传话来,说是又想你了,让你赶紧入宫陪着她。”

“赢儿,你这样的成绩,怎对的起我们倾注的一番心血啊!”

“赢赢,你的字不好,以后不能怠于练习懂么?……你是……景儿吧。”

这些声音,每当她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响起。这并不稀奇,她都习惯了。

可是今天!

苏赢,明明已经抢走了自己该拥有的一切,她怎能这样!

苏赢,她怎么可以这么悠闲自在!!

又是婚约,又是心上人的。

凭什么她就可以!

她摇了摇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裙摆而泛白。

凭什么!

气死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电脑崩了,今天更新晚一些…

☆、查案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景却没有继续来盘问她昨日发生过的事情。可苏赢却依旧觉得不安心,她起了个大早,入仕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提前到了按察司。

不过显然有人比她更早。

赫炎正在专注的给鹦鹉喂食,不想苏赢突然出现在身后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不由被吓一跳。

“你怎么……"他呆呆的站着,看起来有些被吓到,苏赢则有些抱歉道:

“你在给我的鹦鹉喂食啊……我没看清,以为你……”

赫炎斜她一眼:“以为我在欺负你的鹦哥吗?”

苏赢听出他语气闷闷的,更觉惭愧,想了想打算转移下话题:

“我听说赫副使最近又在查案啊……”

赫炎似乎对于她刚刚的误会颇为受伤,回答的时候情绪也不甚高涨:

“嗯……有头绪了。”

什么案子啊到底?苏赢心中有些好奇,联系下之前与家中老娘的约定,她还是决定稍微认真负责一些,

“赫副史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嘛!告诉告诉我呗!”

她一脸谄媚,讨好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不过此举颇为有效,赫炎表情总算是和煦了些:

“京中最近连续发现三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本来这事情该着京兆尹负责,但是现在事情出现了一些偏差,于是这左右推诿,就落到了我们按察司手上。”

苏赢更好奇了:“什么偏差?”

赫炎停了停,皱眉看着她:

“苏赢,我知你志不在此地,你不必勉强自己。那日是常山公主叫我入府询问。你我太学院就相识,你知道我肯定不会胡乱说什么的。”

看着对面的少女表情迷茫,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嗤的笑了出来:

“所以,这里你待得开心就好,有案子我来查,这样明白了么?”

怎么不明白,她明白得很。

想想当时她还以为是赫炎告的状,苏赢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耻小人。

不过赫炎顾左右而言他,果然是这案子有什么蹊跷么?

也是,要不是烫手的山芋,又怎会推到他们按察司这里。

可是再一想,不对呀,他们那个出了名的胆小怕事的按察使周正周大人如今何在!?他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

“周大人哪去了,我怎的几日都没见他?!”苏赢边想边警惕的看了看周围。

赫炎无奈的耸耸肩:“前几日骑马摔断了腿,回家修养着了。说是他养病这段时间的案子,你我做主就好。”

周正,这京城中出了名的“马痴”……

这老匹夫!六十多岁都快致仕了还骑马还摔断了腿,骗谁呢!

苏赢心中暗暗不屑,这人分明是看到案子推不出去就干脆躲了起来!果然是个人精啊!

就是苦了赫炎。一个人默默承担着还要考虑她这个混吃混喝的废柴的心情好坏。

她轻轻拉了拉赫炎的衣袖,

“你也知道我家中的情况,父亲母亲一贯是宠我没了边儿的。可我自己不是不明白事理。这个案子,周大人不是说了嘛,你我一起做主。那我今儿个开始我就和你一起查案!”

赫炎丝毫不掩饰他对于苏赢的怀疑:“你不是想安安分分不掺和任何官场上的事情嘛?怎么,决定出山了?”

苏赢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不过她的笑容却让赫炎颇觉诡异。他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下还是说出口:

“你不会是,打算嫁人了吧...”

就算是赫炎这个愚钝的人也听出了她语气的微妙了吧。不过苏赢不在意。虞城候归期将至,他大概也是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吧。

而赫炎本以为对面的老同窗会坚决的否定他说的话,没曾想却等来了对面异常的沉默。

他莫名其妙的有些心慌:“苏赢,你不是吧.....算了,既如此,那你还是不要掺和这档子事儿为好。”

哟呵!越不让吃越想吃啊!苏赢挑挑眉,我偏不!

不过当晚,她就后悔了。

***

因为她的执拗,赫炎无奈带着她私服出来查案。她一如既往的女扮男装,只是站在一身华服的赫二公子身旁,更显得她身材矮小,仿佛是他的清瘦小厮一样。

然而当他们来到京城最大的琉璃苑的时候,苏赢当下就傻了眼。

赫炎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也来这种烟花柳巷!!

似乎察觉到了她频频传来的鄙视的目光,赫炎抹了抹额头的虚汗看向她:

“说好了啊查案,不许发作!”

话一出口果然有效。苏赢算是明白了,难怪她今早威逼利诱赫炎都抗拒不从,最后还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说通这块榆木疙瘩。

不过这烟花之地,苏赢真真儿还是第一次来。

“赫二,你以前经常来么?有熟悉的姐儿嘛!?”

不过对面没回答她,似乎懒得和她解释,这时候突然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惊呼。赫炎急忙眼神示意苏赢乖乖闭嘴。

人群中有人说着:

“今儿个,是我们新的花魁纳兰小官人挂牌的好日子。各位爷多多捧场啊!”

原来是新的花魁要出场了,难怪觉得这琉璃苑人特别多,想来是很多人为了一睹新花魁的绝世风姿在翘首以待吧。

苏赢甚至还在这人群中见到了好多老熟人..她就算是身着男装,还是为他们感到难为情。

尤其是看到那兵部侍郎徐跋的小女儿,徐晴儿的好郎君居然也出现在这里……苏赢望望天,不知道下次该如何面对徐晴儿。

“哟!这不是赫兄弟么!”耳边传来略带浮夸油腻的男声。

苏赢和赫炎因为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本来就很紧张,尤其是赫炎,这猛的被熟人遇到……

两个人精神状态上都有点吃不消。

苏赢脑子里都是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告知了母亲常山公主,她一个女儿家居然来这种风月场合,她大概会死的很有节奏吧。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身旁的赫炎比她更紧张!以至于他整个转身都显得很僵硬。不过他看到说话的人是谁的时候,整个表情瞬间舒缓了很多。

说话这人,苏赢听说过但不认识——薛皎。

号称京城最有才华的人,大学士。说起来年岁也比他们二人大不了多少。这人相貌儒雅,但是举止行为不羁。由于至今未曾婚娶,于是街头巷尾也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风流韵事。苏赢再不想知道,也听说过几件。

这种风月场合的老手,流连于这种烟花柳巷,怎么看都是比较合情合理的。

赫炎定了定神,也不冷不热的打着招呼:

“我听说前几日宫中修史书忙的昏天黑地,可数来数去唯独少了薛大学士。众人还以为您病着呢,可我今儿个瞧着您精神还凑合啊,怎么,莫非是身子骨不行了嘛?”

赫炎这人就是小性子人,被他揪住软肋,怎么也要脱层皮的。

而薛皎也素来知道赫炎的性格,对于他的恶语相向只是一笑带过。不过当他看到赫炎身后站着的苏赢的时候,眼神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赫兄弟,这位是……."

赫炎知道他们二人之前并未见过,亦没有放到心上,只是轻轻一指:

“我的……额……我的……”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过会在这里被熟人认出来,之前更是没有对出台词。万一当面对质被戳穿怎么办!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薛皎明显更激动了。

“赫兄弟,我懂我懂!你别说了啊!千万别说啊!!!”

苏赢和赫炎有些愕然。

你这厮!知道什么了啊!

不过一向被人誉为玲珑剔透心肠的薛大学士此刻却压根没有注意到面前二人的尴尬表情。他几步走到苏赢面前,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却和赫炎说道:

“赫炎,我以前只以为你是个不懂风流的榆木疙瘩!如今,看你居然带着自己的小厮来这种场合!你的成长果然让我惊讶啊!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你是不是打算晚上……你二人……再加上这纳兰小官人!是不是!这种玩法!我从来没想到过!!赫炎!我拜你为师!”

苏赢脸色舒缓了一些,敢情这是把她当成真爷们儿了。看来不用担心了。不过与她相反,赫炎的反应却有点过度:

“你!薛皎你!!你胡说什么!”

薛皎没有理会他,反而轻轻点了点苏赢的肩膀,苏赢呆若木鸡的晃了晃身子。

此举一出赫炎果然立马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怒目瞪着他。

“你干什么!”

薛皎摊了摊手,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赫炎,你这小厮,还真别说,初看身子太单薄,可是越看越清秀可人……要不,今晚,不要那纳兰小官人了。我来陪你二人可好!!”

苏赢有些泛着迷糊,她对这种场合下男人会说什么话不报希望,但是也没料到这风流倜傥的薛大学士却怎么能胡搅蛮缠。

这些人,平时那是多么端庄正经啊……

想当年苏赢在太学院的时候还暗戳戳的收藏过好几本薛皎的诗集呢。回想起这种历史,她有些痛恨当初的有眼无珠!

咦?怎么赫炎不说话了?

苏赢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此刻的老同窗赫副使,已经脸红到了耳根,他低着头,喃喃说着:

“胡说什么……三人……什么……她是……你可知……”

薛皎却对他的反应了然于胸,他点点头:

“如此,我就不耽搁赫兄弟你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抓紧了吧。我看那纳兰小官人可不如你怀中这位。”

废什么话!

苏赢狠狠地看了这薛皎一眼。同时传送给赫炎一个眼神:抽丫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间定在晚上23点左右吧。

苏二姑娘的少女时代,总有些她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东西……

☆、偶遇

毕竟是多年的老同窗,赫炎瞬间就读懂了她那恶狠狠地眼神,胸有成竹的冲她点点头,接着就不留情面的打发薛皎:

“薛大学士快点回府吧,成天流连花丛,当心老胳膊老腿的吃不消!”

“哈哈我本来还想着一睹花魁风采,如今见了赫兄弟身侧的小厮,却觉得眼前的都是庸脂俗粉一般了。罢了,我先走了。若是赫兄弟你对这京城风月场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来问我!”

他本说的无意,奈何听者有心。

赫炎皱了皱眉:“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薛皎言之凿凿,没有理由骗他。

“那好,我有一事,想要问问你。”

苏赢知道他似乎要问薛皎的东西,与他们如今在查的那几桩案子有关系。她担心声音暴露女儿身,于是凑近赫炎身边轻声对他说:“你去问他,我在这里等你。”

赫炎冷静的摇了摇头,也轻声在她耳侧低低的说:“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要是被你母亲知道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后果……简直不敢想。”

只是他们二人不知道,此刻他们的动作已经让面前的薛皎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苏赢有些着急,她今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来,怎能连花魁的脸都不见到就回去,她还没玩儿够呢!就这么回去说出去简直对不起她的臭名声。

她摆出悲怆表情,语重心长道:

“别在乎我,我在原地等你回来。我哪儿都不去,放心了吧。你我二人食君禄,一定要尽心竭力才行啊!”

赫炎犹豫了下,看着似乎有些动摇了。

薛皎这人平日里就是个人精,这案子牵涉太多,若是过一会儿等他清醒了,肯定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

他下定决心,拍了拍苏赢的肩膀,

“等我回来。我很快就回来。”

见他答应了,苏赢心中一阵暗喜。不过她还是听到那两个人在出门口的时候,薛皎问赫炎:“你的小厮是不是吃醋了啊??赫炎别,我对你没兴趣的……你别……”

喝醉酒的薛大学士,真是磨叽。苏赢松了松肩膀。目光移到了人群簇拥着的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只见她轻轻拍了拍手:

“纳兰小官人就要出场了,各位大爷,请随我来!!”

众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刚才还热闹嘈杂的琉璃苑顷刻变得鸦雀无声,掉在地上一根针都能听见。

随后就听到有人哄的笑了一声,诸人开始起哄,亦兴奋的想着内厅走去。苏赢本来站的好好的,奈何太多人想去看看那绝色的花魁。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人群推攘着,向着内厅走去。

这怎么行!一会儿找不到赫炎怎么办!

她奋力想要转身回头,奈何身后的人群已经群情激昂,各个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花魁风采。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拨开厚厚的人群,逆流而下回到正厅,是不可能的。

而身后那些男人争先恐后的饥渴模样更是让苏赢都有些无语。

她有些认命,就这样一直被人推着,推着,向前面不情愿的挪动着。

等等!是谁在推她!

苏赢目光一下子警觉起来,没错,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对,一直有手在她的腰肢上,若有似无的触碰。

不会吧,她今日可明明是男装!

苏赢回头想要看清楚身后的人,看看到底是谁在一直触碰她,她虽然文武两不全,但是自问身上的功夫,对付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她越着急,平素早上才会有的那种恶心感却在晚上涌了出来。

不会吧,这也太倒霉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明明知道身后有个色狼却还做不了什么!赫炎……赫炎……苏赢心中念叨着此刻唯一的救星。悔恨自己刚刚为什么就不乖乖回家!

身后的那人似乎观察到了苏赢状态不对劲。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赢就算是泛着恶心,却还是第一时间抓到了那只伸向她的“罪恶”之手。

“喂!你!说你呢,干什么呢!”她猛地抓着那人的一根手指头,面色不善的回头质问。

这次休想逃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不过当她洋洋得意的看着手指的主人的时候,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你……你是……秦三?"

见她磕磕巴巴面色红晕,对面态度则冷了许多,冷瞧着扔出了两个字:

“松手。”

额,苏赢这才想起来她还抓着人家的手指呢。

她感觉脸有些发烫,于是急忙打算松开。

咦?不对啊。

苏赢反应了过来,就算对面是秦三,那么他刚刚就是在……占她的便宜?

想起之前两个人见面时候的情形,

她的脸更红了,又气又羞的。这秦三简直是不可理喻……

好端端的,他干嘛态度突然变得这么恶劣,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莫非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去看他??

但是苏赢马上意识到了一个更为关切的问题,那就是,她是同赫炎是为了查案,才来的这风月之地,那么秦三,又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她脑中有个声音却在嗤笑着:一个男人,来这种地方,自然是寻花问柳,不然还能做什么……

苏赢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同时更加用力的抓着那人的手指!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子莫名邪火:

“你家主人就是这样教你的?风月场合还要来占人便宜,吃相也太难看了吧!”

他薄唇微启,斜睨了她一眼,语气莫名其妙的也有些冲:

“刚刚是我一直在替你挡着别人!结果你反过来倒打一耙!真是狗咬吕洞宾!”

错怪他了!原来他一直帮她挡着别人,苏赢有些讪讪的,不过还是毫不犹豫的松开了紧握着的那人的手指。

不对!苏赢眉毛挑挑,反手就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等等!你说谁是狗呢!”

他视线移到了被苏赢拽着的胳膊上,苏赢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种烟花之地……他来了,可他还是又一次帮了她。

苏赢想着想着有些闷闷不乐的,低着头也不愿意多说话。她穿着男装,更显得斯文羸弱,偏偏她还紧挨着他走着,如果他加快速度,她的一只小手就会紧紧的抓着他衣袖的一角。摇摇晃晃的走在他身边,怎么也不肯落到后面去。

看着她越靠越近,他甚至可以闻到少女身上清冽的果香味。

“你……别靠这么近……”他话一出口,脸微微发红。

苏赢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眼神有些晃神,呆呆的,傻傻的,也不说别的:“你刚刚为什么生气了?”

别看她平时在外面耀武扬威的,其实就是特怂一人。

看不清楚他的面相,她,她怎么敢轻易地……

他没回答,却也不再说什么,而是任由身边的小姑娘倚着他,两人就这样被人群拥着向琉璃苑的内厅走去。

气氛尴尬的要死……

苏赢决定首先打破沉默,她有点难为情,对面只是个普通家丁!她可是朝廷钦点的官员啊!她的母亲可是常山公主!可这话到嘴边,却又默默的吞了回去。

她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何觉得自己从形象到气场上都要矮对面好几分。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是和陈酉一起来的么?”

她说着顺便张望了周围一圈,不过却并没有看到那个陈驸马。

……

然而对面没有任何要回答她的意思。

这样太过分了吧!苏赢突然有些生气,她已经主动示好了,可身边这人浑身上下一股子生人勿扰的气场,她是为了查案才来的,可是倘若他单纯是为了享乐而来,倘若……

她不想继续想下去,可却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觉涌上心头。

这不太对。

苏赢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再看看那人,他此刻正神思恹恹的看着前面,她刚刚的兴致勃勃也一下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见面态度就那么不好,还恶语相向。苏赢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很明显的是对面虽然帮了她,对她的态度却变了很多。她不想去思考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愿平添烦恼,于是招呼也没打,就想着就默默的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然而她身体的不适感只是减轻了一些,却并未曾消退。苏赢刚走几步,就感觉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就朝着前面人群的后背倒了过去。

“当心!”身边传来那人的声音,接下来是一张宽厚的手掌,他用力的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都提了回来。

“谢谢。”苏赢扭头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他虽然别扭,却还是会伸出援手。

而对面则似乎对于她明艳的笑容有些不适应。急急忙忙的就收回了手。而目光也赶紧从她脸上挪开。

半晌,苏赢才听到他那闷闷的,略带干涩的嗓音:

“先不要乱跑。”

苏赢赧笑,却并不回答,而是不死心的继续问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

对面深深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出声。

意料之内,苏赢并没有多少的挫败感。这时候又听到琉璃院的那个老板娘浮夸的声音:

“诸位爷,请入座。纳兰小官人,马上出场!!”

作者有话要说:  苏二姑娘就是一朵在感情上不懂得迂回的奇葩,so你们如果以后看到各种的直球,各种的当面告白闪瞎眼,请不要有任何的疑问。

苏二: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人,掩饰真情实意,我做不到啊!!

☆、心意

苏赢回头看了看走廊,赫炎并没有出现。想来还是和那薛皎没有说完话。

她定了定神,坐到了内厅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秦三也跟了过来。

而且规规矩矩的坐到了她的旁边.

苏赢心里头突突的,暗自猜测他莫非是在担心她的身体状态不好?

怎么可能!

苏赢低头噙了一口茶水。边喝边摇头。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话说这花魁到底长什么样子?怎么还不出来!

正想着呢,突然有几个年轻的杂役将一架古筝摆到了内厅中央装扮华丽的舞台上。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开始议论。

正在这时,楼梯口楼梯口白影一闪,再看去,就有一个身穿白色轻纱的少女已经扶着栏杆袅袅婷婷拾阶而下。

少女的头上只是用一根碧绿晶莹的发簪绾着头发,其余的青丝散在香肩上,一身雪白的轻纱裹着冰肌雪肤,脸上也蒙了一块不透明的白纱,尽管如此,那面纱外露出的一双明若秋水的大眼睛也足以倾国倾城。

在众人的惊叹的目光中,少女轻轻地用纤手扯起白裙,轻盈地走下台阶,来到舞台中央的古筝旁。

一曲《万物醉》,琴美人艳。

果然是才貌双绝的佳人,苏赢内心感叹,再看看在场的男人们的痴迷表情,更是了然于胸。

鬼使神差一般的,苏赢悄悄的看了看身旁那人,他此刻也正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中央的纳兰小官人,但是始终面无表情,看不透情绪的喜怒。

苏赢有些悻悻然的移开了视线。

徐娘半老的老鸨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群情激昂,她笑了笑:

“各位已经见过纳兰小官人的容貌了,想必诸位爷心里边有谱了,那么话不多说,我们就开始了,价高者得,纳兰小官人的首位恩客,起价,白银三百两!”

苏赢愕然,她作为一个四品小官,虽然从头到尾没有缺过钱,但是一年的俸禄居然都不够买这花魁的一夜……

“两千两!”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句,其他人听到这天价的数目都倒吸一口气……

好大的口气啊,为了个花魁花两千两……但是这声音怎么听也不是京城口音。

苏赢心情不太好,也不愿多想,索性站起来,顺着声音寻去。

此刻正洋洋得意举着牌子的,是一个身姿清瘦面容枯黄的青年。

苏赢撇撇嘴,都不用凑近去看就知道,这人面相一看就是短命,都这种身子骨居然不想着好好养养病,反而出来寻欢作乐,生怕自己活得久吗?

她可没那么好心的去提醒那人保重身体,不过看着那人干瘦的身材屁颠屁颠的绕着那纳兰小官人转来转去,苏赢还是没忍住心中那种厌恶感。

这时候老鸨更是一脸激动:“首位恩客就是咱们的虞城候世子!!崔世子青年才俊,是咱纳兰小官人有福了!”

什么?!苏赢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定格住了。

崔世子!?

这个短命相的花心鬼,就是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

苏赢感觉胸中闷着一口气,吸不进去,吐不出来,而眼前开始慢慢变黑,差点就要晕过去。

她轻轻捶了捶心口。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发作,不要发作。

为了转移情绪,她把目光移向一旁的秦三。不过发现他也似乎非常惊讶的看着台子中央的一对男女。

看来他是因为没当上那纳兰小官人的恩客,有些生气了。

苏赢此刻更觉郁闷到吐血。

一炷香的功夫就看清楚了两个男人的真面目,她有些接受不了……

她摇摇晃晃的起身,拍了拍秦三的肩膀:“你也别太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这花魁也是月月都有的,明白不。”

她竭尽全力,挤了个难看的笑容给他。安慰完他,她捂着心口,跌跌撞撞的就要往门外走出走。

那人却不知为何,从后面追上了她,在门厅处拉住了她:“你去哪儿……”

苏赢一肚子委屈不知道怎么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有些冲动:“我要回家,我不看热闹了,我还是老老实实一个人待着最好。”

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伸出手,抚去了她脸颊上的眼泪,低低的说:

“为什么哭……”

他一问,苏赢眼泪就更止不住了,她舌头有些打结,说话也含糊不清的:“你不就是看中了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嘛,至于嘛你……”

“我什么时候说瞧着她好看了……”他皱着眉,似乎觉得有些无法理解。

苏赢这时候也醒悟了一半,她刚刚的表现,和那个掉在醋缸子里边的陇山,有什么区别。

她眼角挂着眼泪,却急急忙忙的和他解释:“我就是这个矫情爱耍小性子的脾气,你别在意……”

他垂下眼眸,回头看了看内厅,那里的人群依旧热情高涨。

他再回头,看到眼前的小姑娘,此刻正拼命的用袖子擦着眼泪。因为用力,她的眼角微微泛红,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他唇角微微上扬,正待说话,却听到苏赢身后传来男人疑惑的声音:

“苏赢,他是谁?”

苏赢回头看了下,是赫炎回来了。

“他是……我的……我……”她比划着手脚,却不知道怎么给他一个贴切的称呼,最后有些放弃,“他是我的朋友!”

她下决心,说完后悄悄的看了秦三一眼。

擅自说两个人是朋友,他可千万别生气啊。

“哦?”作为一个合格的按察使,赫炎看着似乎并不相信苏赢临时扯的谎,他仔仔细细的瞧着对面青年的脸,一点表情都不放过。

“敢问兄台大名?”

秦三摇了摇头,却不说话。苏赢见状,急忙上前挡着他两人中间,好像护食一样。

她瞧着赫炎,压低声音问他:

“你案子查的如何了……”

赫炎目光移向了苏赢身后的青年,然后又不动声色的轻轻移开。

“有眉目了。”

“有眉目就很好嘛!”苏赢赞许的点点头。赫炎这小子,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当年太学院时候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这么可靠了。

得到了她意料之外的夸奖,赫炎脸上微微泛红,他正色道:“苏赢,我送你回去吧,案子查的差不多了,要不然,你母亲每周都要问询我,我怕说不过去。”

他说完,看向秦三:“这位兄台,刚刚多谢你照看这丫头,她从小就莽莽撞撞的,如果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改日若你愿意,赫某一定会当门致谢。”

赫炎说着拱了拱手施礼,也不等对方回应,就看向苏赢:“案子的事情,明日我再和你细细说……”

说着就要拉她走。苏赢回头冲着秦三点点头,因为刚刚哭过,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些鼻音:“那我走了,你也别太伤心了。”

她的眼角依旧红红的,白皙的面颊和鼻尖也微微泛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刚刚哭过。

那么的委屈。她眸光闪闪,就像一只手足无措的小兔子一样。

可是她明明都已经和上辈子一样,选择了别人了,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到了什么,那个渐渐走远的小姑娘,每走几步就回头看自己一眼,她到底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他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重生了一辈子,感觉什么都看开了。现在心里这种感觉为什么还是这么的……

她回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疑惑,带着不解。

然后他看到那个叫做赫炎的人,伸出手就要拉她的手腕。

他双眉轻蹙,也不清楚心中此刻到底在想什么,身体就先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

……

苏赢有些惊讶的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你……你怎么了”

他气喘吁吁,语气不善却带着不容置否的气场:“我送你回去。”

***

苏赢有些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欣喜、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跑来抓着自己的手,就要送自己。

但是,她的欢喜,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她压了压自己心口,好让心跳的不要这么太快。

苏赢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和赫炎解释的,她满脑子都是他刚刚的话。

他抓着她的手,在前面走到很快,也不说话,似乎在生着气。

苏赢小声问他:“你不生气了?”

他语气不善,头也没回:“我为什么要生气……”

额……

苏赢想想自己似乎也没说错话啊,她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啊……”

对面脱口回答她:“没什么意思。”

苏赢没见过这样的他,不由得有些疑惑,她犹豫了下:“你是喜欢我了么?”

“什么?!”看他不可思议的样子,苏赢当下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出来。她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自己也太自作多情了吧,自我意识过剩,自我感觉太良好!!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这么尴尬过。

她甩开他的手,急匆匆的就要往前走。不想后者却拉住她。

“我别和我说话了,太丢人了,刚刚的话你就当没有听到!!”

她语气中带着哽咽,生怕以后他会瞧不起她。

“你真的很爱哭……”他声音也很低,凑近她,苏赢可以看到他漆黑的瞳仁。

“你别看我……”她觉得丢人,就伸手去推他肩膀。

不想一下子推到了他之前受伤的地方,听到他一声闷哼之后,苏赢来不及擦眼泪,忙着问他:

“你伤还没好?”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现在不哭了?”

这时候了都有心思调侃!?苏赢看了看他,迷迷糊糊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好像有点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他看着她的纤纤玉指,在摸着自己的下巴,有些吃惊。

“你的手……”

她反应过来,羞红了脸,却没退缩:“我……我再问你一次,我刚刚说错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主要是此处有对比……真.假未婚夫在眼前,苏二姑娘最起码对于自己的心意,还是很明白的。

☆、嫁娶

苏赢发誓,这算是她有记忆以来最为煎熬的时刻。

她看着对面的青年,乌黑的眼眸衬托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他到底知不知道,他有多美。

苏赢觉得自己这样确实挺没出息的,可是这种被称为一见倾心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她有点不安,指尖也在微微颤抖,她之前从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所有的情绪,期待、失落、狂喜、心灰意冷、躁狂、敏感,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对方的一个举动,一个眼神所左右。

她明白了自己的心思,却也不想学那些贵女,假装什么矜持,也不愿意去深想其他的事情,她此刻睁大了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的人,等着他的宣布裁决的那一刻。

老实说,她自己算不上严格意义的名门闺秀,相貌亦不是那一等一的美艳。虽然已经入仕了,但是顶着不学无术这种臭名声,加上家里那个说一不二的母亲,估计没有哪家男子敢娶她吧。

苏赢想着想着不禁有些黯然,暗自心酸,此刻也不敢指望对面会说出让她欢喜的答案了。

好吧,对面依旧不说话……这就是默认的拒绝了吧……

她心中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答案,长吁一口气,竟然觉得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有些佩服自己的勇气,居然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说出了心意。

有点可笑。

她想笑,眼角却生生的掉出了一点泪珠。

苏赢急忙收回了自己依旧流连在对方脸上的手指,低下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苦笑道:

“我说秦三,你以后可别后悔……”

说完她自己都想笑,这种算哪门子威胁啊。不想刚刚话一出口,对方伸出手来,竟将她皓腕一捉,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被他按入了他温暖的怀抱中。

“你……”她瞧不清楚对方的神情,只能疑惑的问。

对面微微倾下身子,靠近她的耳侧,声音低低的:

“苏赢,有人刚刚一直跟着我们。对面身手很好,应该在我之上。现在……”

他说着,把怀中的人儿抱的更紧,好像生怕弄丢了她一样,语气也带了一丝苦涩:“现在,我要你转身立刻走大路回家,不要回头!”

什么?!有人一直跟着,为什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情,苏赢微微踮起脚尖,和他靠的更近,直抵着他的下颌。

她脸发着热,眼神却迷茫了起来:“我走了,那你怎么办?”

他轻轻的笑了笑,双手握住怀中姑娘那略显瘦削的肩膀。把她往外轻轻的一推:“现在,走。”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就从反方向走去。

苏赢看着他的身影很快的遁入了黑暗之中。她不敢想别的,脑中却只有他最后的叮嘱她的话。直接,回家。

回家。

她健步如飞,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她当时想着的都是不能给他添麻烦……不能做他的累赘。

可是……

苏赢有些忍不住了,她看着眼前苏府的门匾,觉得胃里仿佛是烧着一团火。她艰难的蹲下身,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应该和他在一起的,而不是这样狼狈的丢下他,让他一个人……

“苏副使,您可回来了!!老奴等您许久了……”

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苏赢来不及抹干眼泪,抬头迷茫的看了看眼前的杜公公:“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杜公公瞧着她红肿的眼睛,摇了摇头,冲着内院给她使了个眼色。

“陛下今晚微服出宫。”

什么?表哥来了?正巧了,她也有话要同他说。

苏赢想着急忙起身,就要往院内走。

杜公公忙着拦住她,语气带了一丝无奈,“苏副使,您这是打哪儿回来啊,这……看着失魂落魄的,眼睛都肿了……”他说着,指了指眼睛示意她注意。

“多谢。”苏赢忙着整理了下仪表。就随着杜公公走进了内院。

正厅中皇帝身着一袭宽大的白色绣袍,袍子上映着淡雅的暗纹,这身装扮,没了平时朝堂上那个威严感,却更加显得年轻儒雅了一些。

他此刻正在和苏赢父母说着什么,他眼角微微上扬,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见到苏赢进来,他收起了笑容,皱着眉头,从上打下打量了她一番之后,刚刚的笑容却也一扫无踪。

苏赢对于他这种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神熟悉无比,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出了一丝怯,“表哥……”

私下里的时候,他总是让苏赢这样称呼他。

颜启依旧皱着眉头,怀疑的看着她,表面上却依旧她解释着:“赢赢,我今儿个抽空,来瞧瞧姑母。你适才去哪儿了……”

常山公主张张嘴,想要替自己的小女儿解释一下,却被一旁苏云旗的用眼神驳回。

苏赢垂头低声嚅:“查案去了……”

颜启表情一动,起身就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怎的这丫头看着失魂落魄的。

他不甘心,却瞧着她人也恹恹怏怏,就好像残烛风摇中的老者一样,这丫头只是蹙眉,却没有往日一半的活泼跳脱,他摇摇头,回头冲着常山公主说道:“姑母,你和赢赢说罢。”

说什么?

苏赢回过神来,疑惑的瞧着自己母亲。

常山公主犹豫了下,叹了一口气:“虞城候今日回京了……”

这么快!

她下意识的就作出回应:“怎么,表哥是要我嫁人么!?”

刚刚才被心上人拒绝了,老天却好像嫌她不够惨一样,还要告诉她马上就要嫁给一个花心鬼了。

颜启顿时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却问她:“你为何这么说……”

苏赢忍不住,小声嘟哝着:“表哥,我今儿个查案,见着那虞城候的世子了。”

颜启握了握袖中的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问她:“既然见了,你也知道我今儿个为什么来。表哥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

苏赢脑中浮现出当时在琉璃苑时候的情形,那人清瘦的身姿,枯黄的面容,他居然还出了两千两,买了个花魁的初夜。

她忍着心中强烈的恶心感,摇了摇头,语气却更坚决了:“表哥,我不嫁他!你可知他是什么人!他……他……”

她刚刚想说出这个未婚夫逛窑子的事情,却转念一想,担心起来自己母亲知道她去风月场所,会找后账的事情。

见她犹豫,颜启却笑了:“怎么还气的说不出话了……”

苏赢扭着头,嘟起嘴:“反正我不嫁。”

常山公主忍不住了:“赢儿,你怎能这么和陛下说话,这婚约,是早年就订好的,你莫要胡闹。”

颜启摆了摆手,眼神中透出了笑意来。“赢赢的心意,表哥明白。”

苏赢用力的点点头,带着哭腔:“总之不嫁他,我怎样都行!”

*****

京郊,琉璃水坞。

“崔许,你来说说,今儿个为何要冒充我。”崔珵面色不佳的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三弟,神情却没了以往的耐性。

崔许的面色发黄,看着酒劲儿好像还没过,因此说话也一惊一乍的:

“怎的,我做错什么了!逛窑子错了么!?”

崔珵没说话,但是面容更沉了。对方却好像丝毫没意识到错误,依旧嬉皮笑脸的问他:

“莫非哥哥你也看上那个什么小官人了?”

见他不说话,崔许脖子一抬,声音更添了许多调侃:“今儿个我拍下那小花魁的时候,好像瞧着你和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在一起,哥哥,你如今可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女人。”

本来表情一如既往的崔珵听到他说起那个丫头,却脸上生了躁色,他袖子一扬,声音也带着不耐:

“若不是我找人把你拖回来,你还指望着在那里待一晚上么?你可知那里明里暗里有多少只眼睛盯着……”

他这么一提,崔许想起来,他当时还在温柔乡中做着美梦呢,就被几个黑衣人打晕拖到了这里。如今不仅衣衫不整的,头发更是乱成一团,眼萧眉瑟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和自己的理想——风流才子这四个字完全的不搭啊……

他挠了挠后颈,却挤眉弄眼的看了看崔珵:

“哥哥,你是怕,那苏家二小姐知道了这事儿之后,不嫁给你了啊?”

崔珵眸一敛,语气颇添了几分凉意:“我从没说过要娶她。”

他说罢,摆了摆手,示意话题到此为止。然后一个人径直走进了卧房。

崔许有些疑惑的问一旁的下人:“秦三,今晚和他在一起的那人是谁?”

秦三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不学无术的三爷,着实一点好感都没有。

黑暗中,崔珵许久都无法入睡。他想着那个小姑娘离开他时候失魂落魄的神情,心却一点点的揪了起来。

前世中明明是那么冷漠的一个人,现在却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问他,问他是不是喜欢她。

那时候他鼻端萦绕着少女那仿佛刚刚出浴之后净致清雅的气息,她唇瓣一开一合,眼神却和平素不一样,她眼波半笑半茫,已是鎏光成莹。她带着期待,他头脑竟然昏昏沉沉的,竟然鬼使神差的把她那柔软丰盈的身体搂入了怀中……

他在黑暗中苦笑着……

他当时身上带着伤,对她说离开,自己原路返回,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一直跟踪他们的人。

不过有件事情很明显,既然他们两人分开之后,那个暗中潜伏的人没有找他的麻烦。

那么很显然,苏赢才是目标。

作者有话要说:  老崔,你可别后悔(doge脸

☆、相求

回了寝殿,颜启颇为例外的没有去翻看堆成山的奏折,而是倚在锦毯铺着的卧榻上看书,灯烛一闪一烁的,他的脸映在一晦一明的灯光中,书看到倒很是专注。

一旁的杜公公小声的汇报:“陛下,密报说,今晚上,苏副使确实去查案了,只是和一个辨不清长相的人在一起……”

颜启语气有些严肃,眼神却没离开书页:“去查……”

“是。还有……”杜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密报说还发现有人暗中跟踪着苏副使,他们去追了对方,却无功而返。对方看似很熟悉京城的地形。”

伺候皇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杜公公却发现他对于这个年轻的皇帝越来越敬畏。皇帝虽然年纪轻,对待宫内诸人态度亦颇为平和,但是他越是温和,旁人却越摸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杜公公捏了一手心的汗,惴惴不安的等着皇帝的回答,不想对方却比他预想的轻松很多:

“是虞城候的人吧……他们此番回京,必然做足了准备的。”

“陛下英明……”杜公公抬眼悄悄看了眼这个仿佛看书入了神的主子,补了一句:“奴才瞧着,苏副使对这虞城候世子,不是很中意啊……”

颜启翻了一页书,语气依然平和,但是眼神中却透出了笑意来:“哪有嫡长女未婚配,次女就着急出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