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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为祸》 · 荔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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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可以说是丢了,但她若在这里住得久,他要一次又一次的给她弄药怎么办?除非能有途经绕过戚王,次次都顺利地弄来,否则必定要小心再小心,绝不能自己露疑点出去。

见他仍不退让,她迟疑了一瞬,笑吟吟地抬手拨起他的手指,使他将那锦盒握在掌心里,缓缓说:“听我的吧。我知你的意思,你想让我好好活着。可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你好好活着,我才能好好活着。”

雁逸刹那间心里一热,连目光都被带得亮了几分。

“好。”他郑重地应下来。又给阿追留了些钱,策马离去。

.

朝麓城基本算是封了城,进出都盘查得很严,同时还有命令下至军中,命正入弦的各部皆拨五千人去边关,同样是为清查进出往来的人。

嬴焕一连三日未眠,不知多少次听手下回禀说何处已寻过却没有寻到,而再下一次有人进来禀报时,还是止不住满怀期待。

“主上,弦公说的几处国巫喜欢的地方,皆已寻遍了……”正禀话的护卫头也不敢抬,“但不见踪影。”

戚王许久没有做出反应,支额静看着案头的画像,仿佛入了定。

这是上次寻她时画的,那时他担心画得不像耽误寻人,熬了一个彻夜自己亲手画完了十幅,才交予画师去临。

这次,这份担心涌得更厉害,起初还有懊恼掺杂着,经了这三日已转为彻头彻尾的恐惧。他怕极了她就此消失不见,却有份心念意外地退缩起来,让他无法像上次那样专注地寻她。

上次他原本并不知她为什么突然离开,这回却很清楚,是他伤了她。

“……主上。”护卫小心地唤了一声。

戚王吁了口气:“继续找吧。着人往朝麓传个令,若本王三个月内未归,命百官收拾行装,准备迁都昱京。”

那护卫明显一愕,刚要说什么,胡涤从门外走进来,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而后胡涤反手关上房门,才上前轻道:“主上。”

戚王“嗯”了一声,他又往前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方才神医来禀话说……说上将军找他要解药。”

静了一会儿,戚王才忽地回神:“什么?”

他皱眉抬起头,看看胡涤:“怎么说的?”

“上将军说是……说是前几日夜袭弦国时不小心丢了,神医不敢大意,所以禀到臣这儿来了。”

嬴焕心弦紧绷,又问:“出事那日他是不是出过城?”

“是。”胡涤躬着身,一派平静,“上将军入夜出的城,说是安排附近的军队帮着搜寻。城门那边回说是他独自出去的,但他们毕竟……”

守在那里的人,毕竟都是雁逸的部下。

嬴焕倏然间脑中都木了,心跳被一阵新的希望激得沉重而狂乱,僵了许久,发出一声笑来。

“臣先斗胆恭喜主上寻回国巫。”胡涤说着一揖,询问,“但不知是命上将军带路寻人合适,还是着人暗中打听上将军那晚去的方向、自行去搜合适?”

“……别惊扰她。”嬴焕眉宇间轻轻一搐,克制着心绪,压制住这份狂喜。

他前瞻后顾地思量了许久:“那药……让神医拖三天再给雁逸。”

三天后是阿追该服药的日子,那时给雁逸,才能让雁逸没有时间安排更多,直接给她送去。他们才能跟着他找到她。

“但让神医多给他几枚吧。”他补道。

如若真是给阿追的、而他们却没能顺利找到她……得让她下次也能及时有的吃才是。

胡涤拱手应诺,正要往外退,戚王又叫住他:“慢着。”

胡涤定住脚。

“寻个合适的说辞,莫让雁逸起疑。”

嬴焕说完就烦躁得又支了额头。

他的那份患得患失,遮都遮不住了。

75|追寻

雁逸找神医问药时,神医没有给他准话,他便心神不宁地过了三日。这三日里,他怕画蛇添足,连再催问都不能,只让简临试着去阿追先前的住处找上一找,片刻后简临折回,所禀果然是那里现在重兵把守。

好在第三日的一早,神医亲自把药送来了。

让他比较意外的是竟还多给了四颗,盛着四枚药丸的锦盒一打开,他便心里一惊,怀疑是不是让戚王察觉了什么。

但那神医说:“上将军您有勇有谋,小老儿我想交下上将军这个朋友。”

雁逸便松下心弦,一脸了然。

眼下褚国灭了、弦国也占了,原本的七国已让戚王占了三国。余下的四国里东荣只是个摆设,南束这异族还和戚国是盟友。打下班、皖两国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若戚王登上了万人之上的位子,将天下权贵排个序,他这上将军必在前十。

想提前结交便也是正常的。他本也不觉得这神医是什么脱俗之士,如是,他这本该妙手仁心的人,也不会做出这种奇毒帮戚王治人心了。

雁逸客气地与神医应承了一番,又亲自将神医送了出去。目送着神医走远后,跃身上马!

那村子虽然不远,也还是要骑马疾行一个时辰。雁逸担心阿追的病已犯上来了,一路上分毫不敢停留,直驰得口干舌燥,马儿的气息都隐现不稳。

拐入两山间的夹道,耳畔骤然一静。沿着山道在山间拐两道弯,便是那小村子了。

突然被寂静反衬得分明的马蹄声却突然让他一愣。

不是他这匹马踏出的声音,听上去尚有些远,数量却是不少。雁逸久经沙场,对这样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原是不足为奇,可目下……

目下这偏僻的山中,却不该听到这样的声音。

只不知是山匪还是什么别的。

“吁——”雁逸勒住马,转过身眺望了会儿,尚看不到人影。略作思忖,他看向身侧不远处树木茂盛的山坡,决定先一观究竟。

他隐在林中片刻,数十匹快马疾驰而过!

马上之人熟悉的黑色裳服与银甲犹如一记重锤在雁逸心头一击,他不及多思便冲出去,最后一匹马恰从眼前掠过。雁逸信手在腰间一摸,夜袭那日用的挂有铁钩的绳索仍在,旋即将铁钩一掷而出,咻地刮出一阵疾风,绕在那马腿上。

马儿惊叫着侧倒下去,马背上的人同样惊叫着摔倒在地。同来的众人纷纷勒马查看,回头俱是一惊。

“上将军。”众人忙下马见礼。

雁逸目光一睃,粗估了人数,眸色沉沉:“谁派你们来的?”

.

简陋却干净的卧房里,阿追细细体会着头痛越来越重的滋味。

她并不知雁逸能不能顺利地弄来药,但眼下也只得这样等着。

她便缩在被子里侧躺着,头疼每加深一次就激出一阵虚汗。柳叶见状不对,跑过来问她:“姐姐,你不舒服吗?我去找郎中来?”

阿追只能摇头:“老毛病了,一会儿那个哥哥会来给我送药。”

而后她缓了一瞬才得以说出下一句话来:“你帮我做些吃的好不好?汤或者粥都可以,清淡一点的。”

柳叶立刻点头应下,很快就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吃的进来。端进了一看,她才见是一碗面条,连汤带面,几滴香油萦出勾人的香,配了几片油菜,还卧了个鸡蛋。

然后柳叶的小脸上满是担忧地跟她说:“这蛋是家里的鸡下的,平常都是攒一些拿出去卖钱。但我每次生病,爹娘都要我吃,说这个能治病——我也说不好管不管用,姐姐你试试看,不行的话还有鹅蛋!”

柳叶一脸天真,阿追就郑重地感谢。自然没有告诉她鸡蛋鹅蛋都不能治病,顶多是补身,爹娘哄着她吃,是因为他们心疼女儿,宁可少卖点钱,也要她在病中吃好点。

她想着这个,心情就又莫名地甘苦交集起来,这几日总是这样。她从前最不爱悲春伤秋,这一回却是把从前二十余年的全悲伤完了。

阿追忍着头痛吃面,偶尔揉一下额头,揉到第三回的时候柳叶有点急了:“那个哥哥什么时候来啊?”

“不知道……许是一会儿就到吧。”阿追说着,心里也暗生了些许不安。她惴惴地往外望了一眼,怕雁逸没寻到药,更怕雁逸出了什么意外。

若是占卜石在身边就好了。

将面汤也灌下去后,浑身激出了一阵热汗,才勉强舒服了些。阿追躺回去,仍还在想“若占卜石在身边就好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了半天,还一度希望现下能和上次失忆时一样,月主见她不能占卜就让她能在紧要的时候直接看到些幻影。

酝酿了一会儿,无果。

她就在盘旋不散的痛感里昏昏睡去,感觉万千思绪都沉甸甸地坠进一片黑暗的深渊里。偶尔会醒上那么一瞬,但发沉的眼皮还没完全抬起来,就又坠了回去。

.

山间小道兵戎相撞,偶有惨叫呼和掺杂其中。地上的草叶溅上了血点,如同一颗小小的玛瑙珠子落在绿帛上。

旁边一条汨汨流淌的小溪仍在如旧流着,只是偶尔会倏然散落下一缕血色,起先如同红绸般轻扬一道,而后逐渐散开、变淡,在溪水里消失不见。

这场对决已持续了有一刻,周围或死或伤的士兵横七竖八地躺着,但余下的人仍在不停地冲上来。

雁逸提剑的胳膊逐渐觉得累了,眼中沁出血丝,他沉默地砍过一个又一个,尸体的模样却让他不敢多看。那毕竟都是戚军,纵使不相识,也曾是战友。

但现下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不能让他们把阿追带回去!

戚王不会放过她的。他必须灭了这拨人的口,再带她逃去更远的地方。

利刃劈过的风声一划,雁逸偏头急避,便见侧边寒光一闪。他足下一转抬剑抵住下一刺,却是体力不足,直被对方逼退了数步。

“上将军!”对方也有些撑不住,喝道,“求您住手!方才一路追来,每行五里便有人折回禀报,现下禀报断了,增兵很快会来!”

雁逸眸光微凛,却不应话,仍专心抵着他的剑。

那人又道:“您还能扛多久?您舍得给我们这些无名小卒殉葬,您妹妹呢……”

雁逸手上陡然一颤,不及回神,腹间蓦吃了一脚。他跌了两步,那人横扫一腿将他撂倒,继而一剑刺下,雁逸直痛得一阵痉挛,清楚地听到利剑穿破皮肉、磨过骨头的声音。

响声末梢细微的沙音应是刺进了泥土,雁逸眼前一片白,知是被这刺进左肩的剑钉在了地上。

他喘着凉气狠瞪着眼前的人,那人舒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目光一抬看向山道口。

雁逸便见他蓦地跪下去:“主上。”

雁逸颤抖着望去,山口处正有几十人马缓缓而来,同样俱是黑衣银甲,只为首那人是一袭黑色直裾,驭着马缓缓行过来,平淡的面色不掩威严。

他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勒了马,看也未看他一眼,一语不发。

“主上……”雁逸因为伤口的剧痛而发抖不止,这种颤抖却让伤口疼得更厉害。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定住气:“求您放了她。”

戚王眉头稍稍一挑,仍未看他,径自吩咐随从:“押上他。搜山。”

.

便是挨家挨户地去搜,也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嬴焕走到那方农家小院前的时候,正是日照当头的晌午。

院内院外都已被护卫镇守住,隐有女孩子的哭声传出来。他迈过门槛就看见了那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被一个护卫攥着胳膊就挣不了了。

嬴焕定了定气:“别伤着她。”

而后进了面前土砖砌的屋子,他看到了榻上的人。

她熟睡着,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可见睡得并不舒服。

嬴焕伸出手,旁边的护卫立即把药丸奉上。他走到榻边半跪下身,探手去捏她的下颌。

未及他将药丸送入,那双美目倏然睁开!

一缕疑惑只在她眼里存了一瞬便荡然无存,顷刻涌起的恨意将刚醒时的惺忪都尽数冲开。阿追翻身坐起,一推他的手,已送到她嘴边的药丸划了道弧线落到地上,跌跌滚滚地撞到墙边。

嬴焕的视线随着那药丸挪了一瞬,再定睛时她已躲到了床尾,攥过旁边矮柜上的剪刀抵在颈间。

“阿追!”他赶忙喝住她,又不敢上前。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道,“那是解药……”

“呵……”阿追喉中沁出的冷笑沙沙哑哑的,狠瞪着他,头中激荡的疼痛扰得她目眦欲裂。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元宵节~~提前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明晚阿箫家里要聚会,更新会努力写的,但是不知道聚会开始前能不能写完……

于是先来小公告一下_(:з」∠)_如果明晚七点没准时更,就是没写完,就得后天见惹。

T_T我会尽力写的!

T_T不管明天更没更,下一章出来之前,这章的评论都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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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僵持

不大的一方屋子陷在僵持的氛围里。

阿追被头痛扰着,持着剪刀的手颤抖不止,剪刀的尖就触在喉间,直让人害怕她哪一下颤得厉害了,便会就此命陨。

二人对峙须臾未言,唯她不稳的呼吸声清晰可见。

阿追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戚王殿下,有一件事你听好……”

嬴焕的视线不敢从她颈间的剪刀上挪开,点头:“你说。”

“你拿着我的软肋,你尽可以随意欺我。”她下颌微扬,定在他面上的目光带着几许清冷的傲气,“用不着事后再来‘关心’一番。”

她切着齿却没抑住一声嘲讽的笑音,“关心”之前分明是隐去了个“假惺惺的”。

阿追静了两息缓了缓头痛,又平淡道:“反正是我有求于你,你要怎样,我总归是要听的。”

她有足够的清醒来接受目下为保姜怀的命而受制于他的境遇,只是觉得这虚情假意的做法实在教人恶心!

她言罢便不再理他,略作思忖,将剪刀从颈边移开放回柜面上,复又缓缓气息,挪下榻去捡那药丸。暗红的药丸在滚落时沾了些许灰尘,像是蒙了一层薄雾,阿追用手指轻擦着,忽地身子一旋,被紧紧抱住。

“阿追……!”他的气息也发着虚,“阿追,我不是有心要伤你,我……”

“是不是有意,你都已经做了。”她无甚回应地任由他揽着,仍只端详着手里的药丸,“戚王殿下是聪明人,我若此时强颜欢笑殿下也不会信,所以不如容我把话说得明白些?”

她的视线稍抬了抬,黯淡地停在他面上:“我不喜欢殿下了,殿下您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我在殿下心里大抵也算不上什么。有些事便省了吧,何必那么庸人自扰?”

她说着,将那药丸送入口中,甜味与浅淡的清香一起弥漫开,毫不委婉地再度提醒她:再甜也是药,是药三分毒。

他早已害得她每半个月便要服这“三分毒”一次,仍放任自己去喜欢他,根本就是她疯魔了!

“上将军……上将军!”外面倏然传来一叠声的疾呼,阿追暗惊间一挣,嬴焕刚一松力,她已转头跑了出去。

晌午的阳光将院中照得一片明亮,阿追刚到门口便看到雁逸倒在地上,围过去的众人手忙脚乱。他脸色惨白得不正常,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血涌得最厉害的地方几乎在衣料上洇出了一片小洼。

她痛感刚缓下来的头中被这片血色冲得直一阵嗡鸣,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失措地跌跪在雁逸身边,被他触目惊心的伤口吓得脑中尽是空白:“上将军……”

雁逸眼皮动了动,手抬起来,阿追赶忙握住。他手里握着个什么东西,被滑腻的血液包裹着,她慌乱地看看,才见是个已辨不出本来颜色的锦盒。

“药。”雁逸吐了一个字就再无声响,他的手失力的那一瞬,阿追终于大哭出声!

“上将军!”她嗓音嘶哑地紧攥着他的手,愈攥愈尽,他却没有半分反应。一时间院子里更乱了,有人在旁边劝、有人想将她拉开,许多语声在她耳边翻着,混乱一片。

而后一切混乱突然都弱了下去,阿追耳边一空,眼前也一片黑暗。

.

国府中前所未有地沉寂下来,便是在那晚夜袭之后,也并没有过这样的沉寂。

戚王仍是用着弦国国府的前半,后半不知怎的突然尽数还给了国巫,连服侍的人都归还了回去,只有护卫还是戚军。

大多数人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国巫平白蒸发了三日又回来了,上将军昏迷不醒命悬一线。又见他在国巫的院中养伤,便有些猜测化作传言流传开来。有人说国巫是被不肯就范的弦国旧臣挟持,上将军舍命去救,才受此重伤;也有人说国巫原是探到了些敌情又不确信,未免打草惊蛇便孤身一人去查个究竟,结果半截遇了险事,正逢上将军路过,舍命去救,受了重伤。

两样传得最广的说法归根结底都落在了阿追遇险、雁逸“舍命去救”而后负伤上,真相如何被盖得严严实实。

阿追却并无心去探究这些。从回来开始,医官们已经进进出出四五日了,戚国的、弦国的,甚至还有那位神医,都在尽力救人。可雁逸就是迟迟不醒,除却呼吸以外,再没有其他动静。

终于在今日早上,神医亲口告诉她说:“还请国巫做好准备,莫太伤心。上将军很可能……很可能是醒不过来了。”

心下已阴霾了多日后,这句话仍如同一道霹雳,劈得她喘不上气来。

此后她就一直坐在榻边看着他,连日来自言自语的劝慰变得毫无用处,阿追觉得脑子里空荡荡的。

这种空荡与昔日得知嬴焕遇险时不一样,那时她虽也惊恐万分,但因知道自己还能与邪巫较量一场,便还有一股自信支撑着她,让她满心想的都是要救他。

但现在,她只觉束手无策,只恨自己是个巫师而不是医官,不仅帮不了他,甚至连他现下是怎样的境况都不太懂。

这让她怕极了,让她觉得连骨缝里都只剩下孤零零的害怕。她不敢多想雁逸如果死了要怎么办,却又忍不住每时每刻都坠在这种想法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追后脊一紧,却没回头。

她提着心听着,响声很快止了,能听出来者落座的细微动静,然后悄然无声。

他应是又去案边坐着了,近几日都是这样。他每日都会来,却哪次也没说什么。其间只有一天叫出了一声“阿追”,但等她稍偏过头去等他的话的时候,过了许久才等到一声叹息,他还是什么也未说。

这日看来又是没话。阿追便乐得视他为无物,见雁逸嘴唇隐有些显干,就端起旁边的水碗,舀水来喂他。

嬴焕静看着,迟疑了许久,终于开口:“阿追。”

阿追的手一停,而后放下水碗。虽没有转身的意思,也显已在听他说话了。

“神医禀的话,我听说了。”他的声音发着虚,既不敢看阿追也不敢看雁逸,“如若救不回来……”

“如若救不回来,我给他陪葬,可以么?”她平静地问道,轻描淡写的口气像是薄薄的刀片。

嬴焕一颤:“你听我说。”

“殿下觉得这件事还有什么可说的?”她坐得笔直,叹气间双肩不经意地松了一瞬,像是有那么片刻抵不住这份压力。

但她很快又坐正了:“戚王殿下的志向在江山天下,自然有许多事情觉得无所谓。可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我在意的就是身边的人。许多现下不在意的纠葛我在意,好在理起来也还算简单。”

阿追说着稍稍偏了头,他得以看到她侧颊上冷冽的嘲笑:“伤过我的人,我恨他;为我而死的人,我给他偿命——是不是很简单?”

她不等他作答,又续了一声轻笑:“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些。我一心想救怀哥哥是不假,但算起来,我并不欠他什么。倒是上将军这一命……若欠,就实实在在地欠了,非要这辈子还清才好。”

嬴焕被她轻快的口吻压得窒息,她终于站起了身,淡淡泊泊地面对向他:“所以你不用说什么拿怀哥哥威胁我的话了,我不吃这套了。”

阿追心底压抑得厉害,直被逼出了几分鱼死网破的气魄!

她自然还是怕的,怕此话一出,嬴焕当真杀了姜怀了事。可这话憋不住——她已然疲于应付这样受制于人的日子了。

“啪。”嬴焕怒一击案,睇视她须臾,眼底却一分分地黯了下去。

末了只道出一声:“抱歉。”

阿追轻哂不言。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一看雁逸,又看向她:“你要给上将军偿命,我拦不住。但你若在恨谁,还是迟一步死——总该先杀了仇人。”

阿追蹙眉望向他,一时不知是他没懂她方才所指,还是自己没懂他现下所言。

嬴焕正了色:“你要我怎样做?”

她打量他一会儿,还是嗤笑出来。

他手里握着雁逸的命,握着姜怀、卿尘、苏鸾的命,却在这里充大度地问她要他怎样做?

阿追摇摇头,无心与他多作废话,径自转身坐回去,宁可沉浸在对雁逸的担忧里。

但过了良久,嬴焕还是站在她背后等她的回答。

阿追好笑地再度转过头看看他:“我说过了,殿下要怎样我总归是要听的——原来是为怀哥哥,现在是为上将军,殿下又何必画蛇添足呢?”

她有意无意地说着刻薄话,明言自己为姜怀、为雁逸却从来不是为他,说不清是因为心里那准了他不在意她,还是因为仍在暗生着点期盼,想看到些他在意她时才会有的反应。

“啧……非要问出个结果吗?”阿追无甚兴致地睃着他的沉默,明快道,“那我要乌村的人来,活着过来。”

语罢如料看见嬴焕目光一凛。

她双眼弯弯地望着他,笑吟吟的,玩味分明:“在我能保护住自己、能对殿下以牙还牙之前,我们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殿下您拿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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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报复

阿追提完这要乌村人来的要求,笑看着嬴焕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一咬牙,好似强将怒气压回去了,而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日他都没有露面,阿追猜他终于被她磨完耐性了,再看看昏迷不醒的雁逸,准备好了跟他一道赴死。

然则几日后,却见云琅和云瑟突然来了,云琅有些惶惶不安地告诉她:“主上突然下旨让我们过来,还有莫婆婆他们……一路都是马不停蹄的赶路,出了什么事了?”

阿追怔了一会儿摇头,自隐去各样纠葛不提,只说雁逸受了重伤、正命悬一线,劳她们两个帮忙照顾。

而后问清乌村的人现下在哪里,阿追夺门而出。

她有些懵,不知嬴焕又有什么阴谋。那天她一点都不客气,他必定清楚若让邪巫到她身边,她会让他们做什么。

阿追愈想愈惶恐不安,生怕自己到了地方一看,见到的是乌村众人的尸体。

这种事于他而言根本就不难。而对乌村来说,若没有提前占卜一把,对此有预料与准备,邪术还是快不过真刀真枪的砍杀的。

国府东边的一片院落外重兵把守,阿追遥遥一望就呼吸滞住。到了近前又见院门紧闭,她忙拽住门边的护卫:“请问你……”

“国巫。”那护卫一抱拳,不解地看看她的慌张,“您是来找乌村的人?”

阿追立刻点头,那人便说:“一路赶路赶得急,方才刚安顿下来,主事的那位婆婆说让众人歇一歇再去见您。”

“我现在就要见。”阿追挑眉,只觉得这话是搪塞。

那护卫想了想也不敢挡她,只得应“诺”去推门。厚重的院门推开半扇,阿追举目一瞧,终于放了心。

三四个年轻的姑娘都是熟悉的面孔,她们在廊下坐着,见她进来赶忙施礼,不过片刻,就将莫婆婆从第二进院的正屋请了出来。

“国巫。”莫婆婆颔了颔首,迟疑地打量她,“老身正打算睡一会儿……国巫这是有急事?”

“婆婆……”阿追怔然望了她一会儿,蓦地扑上去,泪水顷刻间决堤!

这些日子她心事太多了,重重的压着,压得她支撑不住,又还要坚持活着。偏这熟悉的弦国国巫又已没几个她熟悉的人,亲近的几个还被握在嬴焕手里,一切都是她自己在熬。

是以先前明明与乌村没有怎样深厚的感情,甚至连“信任”都算不上。此时见到他们,却让她一下子松下劲来,万千情绪顿时不能自已。

阿追就呜呜咽咽地伏在莫婆婆肩头哭,哭得莫婆婆云里雾里,连问了好几句,她才抽噎着道:“我怕你们出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莫婆婆失笑,理所当然道:“堂堂国巫何故担心这个?只消得占卜一场便知。”这话一说她倒自己摸索到了些,惊然看看阿追,“莫不是遇了什么事,不能占卜了?”

阿追伏在她肩上摇了摇头,见莫婆婆不催,她自己便也不急。又抽噎了会儿,她站正身子抹了抹眼泪:“不是不能,只是近来事情太多,我静不下心占卜。”

否则她要占卜的头一件事便是雁逸能不能渡过这一劫。

莫婆婆看一看她,意味深长地一叹:“看来这些日子你过得不易。走吧,我们进去说,事情总要解决的。”

“不急……”阿追脱口而出,眼泪仍还留着,强自笑了笑,“说来话长。婆婆先歇着,晚上我设宴给你们接风,咱们再慢慢说。”

.

晚上的接风宴是在乌村的巫师们院中的正厅里办的,三五句寒暄之后众人问起了近来的事,阿追又解释了三五句,话题就成了众人一齐指责戚王阴狠不厚道。

然后就停在了这个话题上。

阿追本来心里就闷,聊起这些更觉不痛快,一连灌了几杯酒,想用浓烈的酒味将心中的郁气冲散些。

她直喝得反胃,紧蹙起眉头抚胸口又还要倒酒,莫婆婆只得一把将她手里的酒爵夺过去:“国巫想开些。我们这不是来帮你了?天塌不下来,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咱倒看看笑到最后的是谁!”

旁边几个已然微醺的男子便应和道:“就是!怕他做什么?就算您不曾习过邪术,交给我们办您也放心!”

“就算经了数载之前的打压,咱流传下来的巫术也不是好惹的!”

“受了委屈远轮不着您哭——该是让欺负您的人后悔去才是!”

“怎么收拾他?国巫您一句话!”

众人都跟着这句话激愤起来,男女老少都跟着拍桌子:“就是,您一句话!您就是要夺他肉身抢他江山,咱都可以拼一把!”

就像甘凡先前做的那样。

阿追听到这句才抬了抬眼皮,看看他们,又低下头摇了摇:“我对江山没兴趣,倒还不如多赚些钱,过自己的清闲日子。”

“哎……这个更容易了!”有个姑娘爽快地答道,“先报仇,再赚钱。说吧,是让他缺胳膊少腿还是命丧黄泉?”

阿追心知他们都多少喝多了,却仍忍不住地认真掂量起这句“醉话”。

她思忖着,又要倒酒,刚将酒爵放下的莫婆婆忙把那壶烈酒拿开了,将旁边的果酒推给她。

葡萄酿出的美酒色泽殷红似血,又比血色清冽一些,阿追盯着盏中琼浆想了又想,好像并不想让他“缺胳膊少腿”也不想让他“命丧黄泉”。

“呵。”她神色淡淡,端起酒盏来抿了一口,薄唇上一时沾染了层浅淡的红紫,“前者太小人了,士可杀不可辱;后者太痛快,死有什么意思?”

一屋子人都看着她,她再啜一口酒,感受着胸中再度被激起的不适,终于笑了一声:“让他……让他尝尝满心期待一点点被击碎的滋味吧;还有他目下已得到的东西,疆土也好权势也罢,让这些都离开他。”

而后她又看似很轻松地添了一句:“别太快啊,这些要拿来慢慢磨他。一步到了位,反倒没意思了。”

阿追言罢举了举酒爵,示意众人同饮。

甘甜的琼浆在唇齿间激荡,末处却倏然涌了一阵无可忽视的苦涩。直激得阿追眼眶一热,有股比这酒味还无可忽视的难言情绪推着泪水一并涌出来。

她猛一仰头,苦酒饮下,热泪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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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穆的国府正殿里,胡涤刚禀了两句话,戚王握笔的手便一停。

周围随之冷凝,侍从们俱不敢言。嬴焕默了须臾,平静问:“怎么设的宴?”

胡涤头都不敢抬:“听说根本没知会厨房准备,国巫直接让云琅、云瑟二人去外面的酒楼买的酒菜——主上又吩咐过不必阻挡她们进出,所以刚知道……”

他循循地吁了口气,挥了挥手,让胡涤退下。

这层安排里的避让太明显了,她是怕他给乌村的人下毒,还是只是不想同他打交道?

原委好似已无所谓了,嬴焕只觉脑中发懵,不知自己改怎样做才能把这僵局解开。

他本无心去羞辱她,让胡涤传话说要让她做婢子做的事时,是因他也在生她的气。那时他觉得,她早已卜到他要攻弦的事了,书信往来却只是旁敲侧击,没有哪一句是直言问他、或者试图劝阻他的动作。

如果她问了,他原打算将姜怀在他身边安插“十七士”的事情告诉她,他自问在这件事上并不理亏。

可他真正确定她对此知情时,听说的是她已回到弦国、要与弦国同生共死,而那时几十万戚军也已兵临弦国城下。

那时他才恍然得知,这件事一直是他们在互相隐瞒。他原在为自己有意让将士乔装成皖军蒙她的事自责,那一刻才知她先前的来信是在试探、南束人突然撤军不再助他也是因为她。他恼火于她这样一心为姜怀思虑,全然不顾这边的军心一旦动摇也可能要了他的命。

是以再见她醒来后又为姜怀在他面前“委曲求全”时,嬴焕顿时怒火中烧!

他当时心里不忿得很,看她为姜怀那样能屈能伸,就想跟她堵着一口气。他期待看到她其实并不能为姜怀无休止的能屈能伸、期待看到她翻脸,可是洗铠甲那件事……

她起身出去时他很意外她没有翻脸,而后数日的事情,都让他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去拦她。

嬴焕沉重地叹出一声,缓缓神,才见悬在手中的毛笔已落了数滴墨下来,在眼前的缣帛上落出黑黑的一块,已不能再写字了。

他烦乱地将缣帛一攥又信手丢进旁边的炉中,火苗向上蹿了一蹿,又与化作灰烬的缣帛一起低下去。

他似乎有很多道理,但到底是没有什么可说出的。

到底是她被伤得更深一些,无论他有怎样的道理,都已改不了这个事实。是以就算错在双方,该先低头谢罪的也只能是他,让已对另一方避之不及的一方去服软是不可能的。

真逼得她那样“服软”了,二人眼前就只剩陌路了。

“胡涤。”他叫了人进来,便吩咐便往外走,“弦公现下在什么地方?带本王去见。”

话音初落,胸中骤然一阵剧痛,戚王蓦地止步,皱眉紧攥住胸口,一股腥甜翻涌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玩家【乌村莫婆婆】【乌村村民甲】【乌村村民乙】【乌村村民丙】【乌村村民丁】…………………………【乌村村民N+1】已上线

玩家【国巫殷追】已与玩家【乌村莫婆婆】【乌村村民甲】【乌村村民乙】【乌村村民丙】【乌村村民丁】…………………………【乌村村民N+1】组队

队伍【大巫师联盟】已对玩家【戚王嬴焕】发动法术攻击

78|算计

阿追回到自己房里后,边躺在榻上缓酒劲,边回味方才的场面。

想着想着,她禁不住笑了一声。

云琅云瑟买回的酒烈了些,不多时,众人就都喝高了。余人各自三三两两地划拳聊天她也懒得管,只和莫婆婆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后来她无意中扫见旁边扎堆的几人摆开了占卜石,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才打着哈欠说:“婆婆,他们干什么呢?”

莫婆婆扭头一看脸都绿了,赶紧去喝止。阿追悠悠地又举杯饮酒,挡住唇角的抑不住的笑意。

她对邪术并不是一无所知,知道那几个喝高了的正在施邪术,也隐约听到其中一个迷迷糊糊地问“戚王在哪儿出生的来着?哦对……朝麓!”。

这十有八|九是在施直接让他身体不适的邪术,阿追深知如若施下去,他必能猜到隐情,必会来找乌村问罪。

但她仍是忍不住拖了一会儿才告诉莫婆婆。无他,只是心底的一口郁气太难找机会撒出去了。

她又躺在榻上兀自回味了一会儿,止不住地去猜刚才他是否已有了反应、又是怎样的反应——可惜了,她没能亲眼一观。

阿追长长地吁了口气,撑身起来推门而出。近来她习惯于睡前一定要去看看雁逸了,哪怕明知他若醒来,定会有人即刻告诉她,她却仍忍不住存着侥幸,总在想如若她去时,他刚好醒了呢?

进了那扇门,云琅在旁边的窄榻上睡着,云瑟迎过来见礼:“国巫。”

阿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音问:“怎么样?”

“医官给改了改方子,只说养着慢慢看。方才喂了小半碗汤下去……”云瑟顿了顿,又道,“这边的事,主上差人回去接乌村的人时,宫里就知道了一些。雁夫人便也说要过来,只是没像我们这样赶路,大概还要再有几日才能到,您看……”

雁逸好像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他命悬一线,雁迟是该来看看的。

阿追就点了点头:“到时你和云琅照应着吧,你们留在这里照顾上将军便好,我那边不缺人手。”

云瑟应了声“诺”,阿追走到榻边看了看雁逸。

他还是昏睡着,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只是这些日子下来,他明显消瘦了,消瘦得让她越看越怕。

越怕,心底的一股恨就越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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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的殿里响起镣铐的声音,正扶额静歇的戚王听音皱了眉,抬头看看,离座迎过去。

“咔”地一声,钥匙□□锁眼,姜怀低头看了看,淡笑:“屏退旁人又开了这锁,殿下您不怕我要您的命?”

“你不会。”戚王平静道,将解下来的镣铐连同钥匙一并扔到一边,“你知道阿追在我手里,不会让她为此送命。”

而后他伸手一引,示意姜怀落座。姜怀也并不同他客气,二人便各自在案几两边落座了。眼前有沏好的热茶,姜怀端起陶杯饮了一口,笑道:“竟是我们弦国的茶?”

戚王未作多言,姜怀便会意地停了这寒暄,放下茶盏问道:“找我来,有什么事?”

“你和阿追生过不快吗?”嬴焕问出一句,抬头看看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与她共处这么多年,生过不快吗?”

“自然。”姜怀没有否认。

他即又追问:“如何缓和的?”

姜怀轻松而笑:“把话说开。”

“……若不是‘说开’即可的事呢?”戚王又道。

姜怀眉心一跳:“很严重的事?”而后他循循地缓了口气,“啧,那我只好请殿下自求多福了。阿追轻易不记仇,可这样不爱记仇的人,一旦记了仇……”

他又啧了声嘴,含笑说:“我至今也只见过她记恨一个人,怎么殿下您成了第二个?”

嬴焕一凛,只问:“记恨的是谁?”

“甘凡。”姜怀答道。

戚王陡然面色发白。

甘凡是谁他清楚,那是间接让阿追父母双亡的人。阿追恨他恨得狠,虽不曾明言说要他的命,但一直挡着甘凡的路,以致甘凡在她离开后都做不得弦国国巫,一怒之下去修了邪术。

她像恨甘凡一样恨他么?他不知道。只是被姜怀这样一提,他竟没有自信去否认这件事,甚至忍不住再想,她是更恨甘凡,还是更恨他?

姜怀笑看着他的沉默:“其实殿下心里清楚,有些事于平民百姓易解,于你我而言就是无解。殿下已坐拥半壁江山,阿追能借之力却只有巫术——如此,相处得平和则罢,但凡生了嫌隙,想要缓和比登天还难。”

嬴焕眼底微颤,刻意地想避开这个思绪。

“你强她弱,你不低头,她就只能忍气吞声;你低了头,其实也更像施舍,她没有资格不接受。”姜怀的哑笑里沁着凄意,“我也是在那次想‘强娶’她之后才意识到这些,那时我一心觉得是为她好,可实际上……”

他深深地缓了一息,重重舒出了一腔落寞:“让她觉得恐惧无助,就已经是我错了——你信不信,那事她多少也是记仇的,只不过她肯理解,不与我计较罢了。”

嬴焕脑中一片空寂,好似有利刃刺进心里,又沿着心割了一圈,整颗心就这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那里,空落落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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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乌村众人安歇了两天,阿追便平心静气地做起了“该做的事”。

她原有些担心,如若不直接对嬴焕用什么伤及性命的邪术,要怎样办到她想要的——毕竟她所说的“让他失去已得的疆土与权势”之类的话,听起来很是虚无缥缈。

当真着手做起来,才惊觉格外地简单。

——想让他失去已得的疆土与权势,甚至并不需要动用邪术,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占卜就足够了。

各国局势那样复杂,她只消得将占卜的结果放出去,令别国提前知道了戚国的部署与安排,他们自会提前设防,再寻到弱处反击。

“戚王半月后会下令调二十万大军往东荣去。”阿追看罢幻境想了想,抬起头,“是想擒贼先擒王?”

莫婆婆斟酌道:“去东荣必须要经褚国——褚国虽已被戚国攻下,但戚国驻军尚少,其实薄弱得很。褚国与东荣间有一东华岭,易守难攻。”

话音一落,旁边即有反应快的接口道:“那我们把这消息散给班国,让班王派兵守在东华岭。戚军现在没了南束相助,跟班军硬碰硬必不讨好。”

莫婆婆点头表示赞同,众人就一齐看向阿追,等她拿主意。

半晌,阿追却摇头:“不。”

众人微怔。

阿追严肃道:“犯不着白帮班国的忙。‘散出去’太亏,我们‘卖出去’。”

屋里顿时一阵松快的哄笑!阿追强板了一会儿脸后也笑起来,执笔蘸墨,边往竹简上写便道:“我写信给稚南,告诉她我有紧要的消息,但只可卖给班国贵族,价格不可低于二十万两。”

“天啊!”有人倒吸了冷气,“这么个占卜便得了二十万两银子?真是……”

“银子?”阿追挑眉睃了他一眼,“我要的是黄金。”

顿时满座震惊得像是摆了一屋子雕像。

她不再理他们,提笔继续写,写完后通读一遍,卷起来着人送走。

此后,阿追便掐指数起了时间。

属于她的这一方国府里,砌了一座不低的假山,假山上有凉亭,站在凉亭里能将整个国府的风光尽收眼底,还能看到大半个昱京城。

从前她并不喜欢这地方,觉得太高了,虽则什么都能看见但什么也看不清,鸡肋得很,没什么的大用。

现下,这地方却几乎让她迷醉。

这种将一切都踩在脚下、收在眼中的感觉,让她有一种主宰天下的错觉,这种错觉会让她有短暂的心安,让她觉得再没有什么会让她恐惧的人和事了。

有时她也会孤傲地觉得——错觉?只怕不仅是错觉。

又或者,现下只是错觉,以后就未必是了。

阿追悠缓地舒出口气,手支着凉亭的围栏松了松筋骨,视线一低,见一个乌村的姑娘正拾阶而上。

“国巫。”来者一福,“朝麓那边回了信了,说已寻到了买主,那班国贵族会差仆役借经商的由头来弦国走一道,您将卜出的事写出来,交给昱京南城门口那当铺的掌柜就可以了,听说那是他们买下的产业。”

“真利落。”阿追夸了一句,又问,“钱呢?”

“回信里说,前先经戚国容易些,稚南那边先抽掉两成,余下的如数给您送来。”对方回道。

阿追点点头:“和稚南做生意,我放心。”而后一笑,“写下来送去,让旁人看了容易节外生枝。卜出的结果你知道,去找那当铺掌柜说一声,让他们等班国那边的人来后知会你,你去口述。”

说罢又明快地添了一句:“得来的钱我分你一成。”

稚南抽出两成后,到了她这里的是十六万两,划出一成也有一万多两。来传话的姑娘顿时惊喜得不知作何反应,好生缓了缓,才向她道了谢,麻利地下山办这事去了。

阿追转回头,目光落在数丈外最为宏伟的那方大殿上。

那曾经是姜怀执领江山的地方,现在为嬴焕所用……

啧,戚王殿下,接下来的事你可千万撑住啊。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投霸王票的姑凉们~~~#阿追扭头把地雷啊手榴弹啊火箭炮啊都抱走砸嬴焕了#

从风偃柳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6-02-18 23:53:30

阿迟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2-19 15: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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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鸾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6-02-19 21:4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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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得知

雁迟到昱京后,日日在雁逸房里守着的就不止阿追一人了。不过两人间倒仍过得像一个人——话不多,更没有什么闲心玩乐,只是“默契”地一日日守在榻边干坐。二人间唯一的不同,就是戚王来的时候。

雁迟总是要去见礼的,也会同戚王说上几句话。阿追则没有哪次对此有所反应,有时是在出神,有时则是刻意地不做理会,总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时,她都只希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后来戚王开始带着药一同来了,阿追看到雁迟在恭送戚王离开后端了药碗过来喂给雁逸——平日里这都不是服药的时候,她嗅了嗅,好像是参汤的味道,看汤色又似乎还添了别的。

这倒不必阻拦,戚王总犯不着用这样的法子害雁逸。三五日下来,雁逸虽还没醒、虽还是一日比一日见瘦,气色倒真好了些。

戚王也时常有意无意地想同她说些什么,只是她从来不理。

这日戚王又是“按时”来,阿追干坐在雁逸榻边,时而抽回神听两句身后不远处的交谈,时而又走神走得什么都听不见。忽而意识到雁迟在叫她时,雁迟已不知连叫了她几声了。

她回过头,雁迟笑了笑:“国巫。”

这显是有话要说。阿追蹙蹙眉,只作看不见戚王,走过去问雁迟:“夫人有事?”

雁迟的眼睛尚未完全恢复,揭食盒盖子时手上略有点犹豫,衔着笑说:“国巫确是总不好好用膳,把这鸡汤喝了吧,我瞧着不错。”

阿追的目光落在那碗鸡汤上,冷然不言。

她这边有自己的厨房,离此处不远,送东西向来是直接呈在托盘里端过来的,食盒里这是怎么回事,不问都知道。

她道了声“我不饿”便要转身回榻边去,戚王一急:“阿追……”

阿追嗤笑着不理他,门外恰有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过了门槛就跪下了:“主上!”

刚落座回去的阿追听到那人道:“东华岭战败……”

屋里倏尔一静,阿追克制着笑意,平心静气地等着继续听。

感谢月主。连日来她只觉戚王日日都来、偶尔还跟她没话找话,实在烦心得很,感谢月主让她烦心之余,得以亲眼目睹戚王对此的反应。

她听到戚王轻轻地抽了口凉气,语气倒还算冷静:“怎会?”纵使东华岭易守难攻,苟延残喘的东荣借着这优势也没用。

“是班国提前得了信,先一步遣了援军守在东华岭。几位将军原以为只是两国结盟后派去帮东荣守边的驻军,开战才知竟都是班国精锐……”

嬴焕目光骤然一凌。

谁也不会轻易将本国精锐差去帮别国守边疆,除非班国先一步得知戚军的动向,为保住隔在戚、班两国之间的这块挡箭牌,才会下这样的血本。

“彻查与事将领,主将狄显即刻押入昱京,命余部先入蠡郡休整候命。”他语中一顿,“命张巩暂接狄显之职。”

来者应了声“诺”便迅速退去,嬴焕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搭到他胳膊上:“主上别急,不如先安心休战。待得兄长醒了,再战便是。”

嬴焕沉思未言。

朝中其实不缺将才,他只是觉得这次失利来得诡异。能令班国提前部署,可见不止是有人走漏风声,且还是可靠、细致的风声。这样的风声绝不是小兵小卒能知道的,非得是参与排兵布阵的将领不可。

他却并不觉得哪个将领会做这样的事。

他们不敢。

可除了与事将领,还有谁能知道得这样细?

嬴焕思量间目光一抬,睃过几尺外纤瘦的背影时忽地心弦猛颤。定了定神,他向雁迟道:“我先走了。”

雁迟屈了屈膝:“恭送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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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焕一路心惊难抑,寒风呼啸也难以让他冷静下来。回到正殿,他喝退众人,倒了一杯热酒仰首一饮而尽,琼浆过喉,冲鼻的酒气呛得他连咳了几声才平稳下来。

他缓了好半天,才又道:“来人!”

“……主上。”胡涤出现在门口,嬴焕定住心神:“传令下去,命张巩领十万人马从弦东直攻皖国,夺裕关。”

“诺。”胡涤应下,即去传令。嬴焕心乱如麻,这次是他直接下的令,未与任何人议过,若要传信过去,只有行军间的这段时日可用,调兵遣将亦还需另算时日,就算是今晚便将信递出去,皖公也该是来不及应对的。

除非他提前知道。提前到在他做出这决定之前,他便知道。

嬴焕满心焦灼地等着结果,却又避之不及。而后他强定住心神,迫着自己去想,如若是她,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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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张巩请罪的禀报呈至昱京。

这是烽烟四起后,势如破竹的戚军第二次吃败仗。十万大军折了三万,折在皖国理应防守最弱的裕关上。

军心倏然间不稳了,营帐间议论四起。有人说,是没了上将军才会这样,上将军用兵如神,有他在绝不会这样惨败;也有人说是因戚王得罪了国巫,国巫不肯帮他卜凶吉了才会这样。

“若主上知道是凶,还会一意孤行吗?”说这话的人理所当然的口吻。

四下里一片呼应:“是啊!准是国巫不肯相助了,主上摸不准凶吉,只好搏一把。”

可也有反驳的:“这话不对。国巫到戚国才几年啊?之前咱戚国也没这样连吃过败仗!”

这观点亦引来了赞同:“也对。那便还是张将军不如上将军了?也没准是有奸小进谗言,弄得主上看不清局势?”

“哎?也有可能!那起子文官没几个好的,上嘴皮子下嘴皮子一碰,也不知怎的就能劝着主上让咱送死去!”

军中民间众说纷纭,相比之下,国府里则安静得让人发怵。

殿外的日晷投下的指针阴影缓缓变幻着方向,殿中用于计时的沙漏里细砂流出细微的声响。负责翻这沙漏的宦侍已是第三、还是第四回进来,与前几次一样在这短短片刻间便出了一身的凉汗,殿里没有旁人,他生怕自己成了唯一可被出气的,丧命在这片刻之间。

嬴焕却并未意识到有人进出,他静看着眼前张巩请罪的竹简,几是连喘气都忘了几回,竹简上的墨字个个清晰,他却只希望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真的是她。

只有她能提前知道这些安排,是在他自己生出这想法前,她便已将消息递出去了。

按常理来说,戚国不会此时攻皖,是以即便裕关与已被戚国攻占的弦国接壤,驻军也不会凭空翻上三倍。

然则张巩率军去时,那里除了皖国增派的兵力,还有班国的援兵。

只能是她。

他正苦恼于如何让她消释些对他的恨意,但她惯是出乎他的预料的。他明明知道她从不喜欢受制于人,或许根本就不该妄想她还能谅解他……

嬴焕长长地喟出一口气,仿佛看见阿追衔着笑站在地图前,纤指轻划,笑意悠悠地将他苦心攻下的江山一块块卸下去,拆得支离破碎。

“咝……”他吸了口凉气,凉得透心入骨。

复又定住神,嬴焕的手指在那竹简上一击:“胡涤。”

胡涤应声入内。

“传令,全军今起按兵不动,命庄丞相挑选官员增补各地。”要先安顿已攻下的地方的理由停战,该能让军心民心都安稳些。

他想了想,又说:“散步流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诺……”胡涤应声未落,戚王已起了身:“就这样。我去国巫那里,不必跟着了。”

一路沉寂,嬴焕第一次觉得戚国尚水德并不是件好事——沿途所过之处见到的士兵护卫皆是黑衣,看起来沉闷压抑。

阿追只会更不喜欢吧,她一个姑娘家,大抵是弦国所用的红色更合她的眼……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一划,摇摇头又不再胡想了。他驻足看看眼前,已能看到阿追住处的檐角了。

他走过去,守在门口的云琅云瑟一福身,然后就战战兢兢地望着他,明显连呼吸都屏住。

“在外候着。”嬴焕故作轻松道,而后提步进去,过了一道门又过了一道珠帘,便看到阿追坐在妆台前。

“……阿追。”他停在门口道。

阿追眼也不抬:“殿下进门连让人通禀一声都没有,真不是个好习惯。”

她嘲讽完这一句就听身后珠帘又撞了一阵,心中对他的态度更加蔑然。

珠帘的碰撞刚停下,却见云琅瑟瑟缩缩地进来了:“女、女郎……主上说他要见您,问您方不方便。”

“……”阿追挑眉,“请他进来。”

这回她从铜镜中看向他,好笑地端详了一会儿,托着腮道:“什么事?”

铜镜里的映像并不很清晰,到仍能看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是不是你干的?”

她微微一怔:“什么?”

“东华岭还是裕关的事,是不是你透出去的?”他问。

阿追面色骤僵。

“求你跟我说实话。”他尽量克制着,齿间仍是打了颤,“苏鸾我早已送回苏家了……一时生气,没有告诉你;卿尘也送去了南束;姜怀……我发誓不因这次的事动姜怀。”

他缓了两息定下神来:“现在我没有什么可拿来威胁你的,你说实话吧。”

阿追从镜中定定地看着他,半分也摸不出他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T_T对不住啊昨天又断更了。。。真是没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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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咝……”嬴焕吸了口凉气,凉得透心入骨。

阿追撇撇嘴:透心凉?你喝雪碧了吧?

嬴焕:……………………怎么你剧本里还有植入广告?我这儿没这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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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贵妃做的媒,皇帝下的旨。

冉凝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就这样嫁给了传说中阴晴不定、嗜虐成性、能止夜啼的折戟书生钟溯。

80|生死

嬴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每一分反应,阿追同样从镜中盯着他。

须臾,她的喉中再度沁出一丝轻笑:“殿下您真是每天都在让我觉得更恶心。”

嬴焕一滞,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笑靥上情绪复杂:“我曾经完全信你,而你给我下了药。可我还是喜欢你,你又背着我来灭弦国,拿怀哥哥要挟我多日,上将军要帮我你就把他伤成那样!”她愈说愈显气愤,在他面前定住脚时目中已然怒火难抑,“可我还以为你至少还有为君王者该有的骨气、敢作敢当,万没想到我连这点都看错了,你竟在这个时候来服软!”

阿追怒不可遏,嬴焕面无波澜地听完:“你只告诉我是你或者不是你。”

“是我!我想一步步毁了你的天下!”阿追狠然切齿,摘了腰间的匕首递给他,“痛快些杀了我,别让我更看不起你了!”

他视线下移,定在她握着的匕首上。

二人间平静得再无声息。

许久之后,嬴焕似乎忽地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阿追仍怒视着他,他的目光挪回她面上:“我知道你要什么了,不打扰了。”

他言罢转身便走了,阿追怔怔地滞了一会儿,手上的匕首狠掷了出去:“嬴焕!你个刚愎自用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你要报复最好直接冲我来,敢动怀哥哥我让你连戚国也保不住!”

然而没有得到回复,他半步不停地径自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

国府西边最偏僻处的一方院子里,姜怀抬头望着头顶上的月朗星稀,掐指一算才知,这样的日子竟已持续了近三个月了。

也对。戚军夜袭那时才刚入秋,但现在枝头的树叶都已落尽了,寒风也刮了好几阵,冬天是不远了。

姜怀想着,叹了口气,身后传来轻笑:“还在想着你的小国巫?她可没工夫想你。”

姜怀听出语中的不满,挑眉而未回头:“祖父别这样说,她过得也不易。”

“不易?你说她过得不易?”姜晋气得拍桌子,连白花花的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你堂堂一国之君被圈在这一方院里,她可照样占着一半国府——你还说她过得不易?你气死我算了!”

“祖父!”姜怀禁不住喝了一声,静静神,又实在没兴趣同他多做争执,便道,“我没想她,我是在想弦国。”

“嗤,这还差不多。”老弦公颜色稍霁,自斟自饮地灌下一杯酒,啧嘴又说,“不过就算是为弦国,你也用不着太发愁,悲春伤秋的没意思。来听你爷爷说——这国巫呢,是月主赐下来庇佑咱弦国的,从生到死她都只能庇佑弦国,不管她愿不愿意,这由不得她!”

这话倒让姜怀听得一愣,皱眉回过头:“祖父什么意思?”

姜晋又饮了一杯:“唉,你啊你啊!”他连连摇头,“我问你,她到戚国之后,是不是出入随意、能随便见人,能吃喝玩乐包小倌?”

姜怀疑惑地点头承认:“是。”

姜晋又说:“那我再问你,她在咱弦国的时候,从小到大,是不是都一直住在这国府后头,不出门也见不着外人,能见到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些?”

“……是。”姜怀又点了头,疑惑却更深了。

这是二人都很清楚的事,阿追从五岁到十七岁的那十二年里,离开国府的时候几乎只有祭祀。其他时候,别说找玩伴是他们召人进来,就是她想逛集市,也是在国府里为她专开个集市。

从姜怀的父亲还在世时便是这样做的。此时姜晋提起来,却让姜怀忽然觉得另有隐情。

姜怀有些心悸:“祖父您到底想说什么?”

姜晋仍是边摇头边笑:“反正你放心就是。这嬴焕夺了弦国啊,没他的好处;杀了咱爷俩,更没他的好处;若再一时兴起在弦国图个城什么的……”

姜晋“呵”了一声:“那他估计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姜怀愈听愈是云里雾里,还要再行追问,姜晋却拎着酒壶慢悠悠地往屋里去了,显然是不想让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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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时,军中突然被一道喜讯淹没——上将军雁逸醒了!

将士们皆是欢欣鼓舞,甚至有将领专程请命,要为此解禁酒令三日,庆祝上将军劫后余生。

戚王准了这请奏,然则国府里其实并不轻松。

雁逸昏迷了太久,身子已然太虚了。所谓的醒了,当真只是“醒了”而已——第一日,他只是眼睛睁开了小半刻就又睡过去,连话也没能说出一句。

但这也确实是个好转。而且他有了意识,能进补的东西便也多了些。

又歇了七八日,在阿追喂他鸡汤的时候,他的手忽地握过来,吓了阿追一跳!

“……上将军。”她愕色分明地赶忙反握住,见他嘴唇翕动忙贴过去,听了许久,终于听到一声颤颤巍巍的:“阿……阿追……”

阿追顷刻间涌出眼泪来!

雁逸笑了一声,声音逐渐平稳:“不要你照顾我,你出去吧。”

“没关系。”阿追哽咽着抹了把眼泪,“你是想救我才受的这伤……”

“行了。”雁逸道。他的声音太虚,阿追一听他说话便不敢继续争下去,只得先听他说。

雁逸缓了一息:“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这样……像个废人一样。”

阿追哑了一瞬,眼泪涌得更厉害了:“谁说你废人了……你让我在这儿待着吧。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盼着你醒……”

她现下当真只觉得他醒过来就怎样都好了,全然无心在一起他。

“你一直不醒,我怕死了……”阿追边抹眼泪边笑,“我吓得连占卜你能不能醒来都做不到,只一想你,心里就全是乱的。我苦等了几个月,现在你醒了就想让我走了?门都没有!”

她还染着眼泪的手握到他手上,雁逸微微一栗。

他终是不再劝了,偏首看向榻边的窗户,透过窗纱,依稀可见枯枝嶙峋。

他想,她在这里也很好。其实他醒来那日,便是说得出话的,闭口不言的这段时日,本就是因私心作祟,想留她多待一会儿。

可是留她再久,又有什么用……

疾风呼呼刮着,他记得行军时常在山间听到这样的风声;偶尔可闻护卫巡逻时踏出的脚步声,他也会想起领兵出征时千军万马齐行时如浪汹涌的声音。

打了胜仗便回家娶妻生子,这是军中士兵闲侃时常说及的话题……

那些意气风发、金戈铁马的日子,离得那样近,只在几个月前而已,却又走得那样快。

就像是一切都被一阵秋风刮走了,他睡过了一个金秋,再睁眼时,喜欢的姑娘与他闭眼前一样,可他已虚弱得提不起剑,更担不动那身甲胄。

“阿追……”他叹了一声,阖上眼,有许多话想告诉她,但她耳朵再次贴过来的时候,他却又说不出了。

.

正殿前,嬴焕听完胡涤的耳语,略一点头:“知道了。”

胡涤便退了下去。嬴焕凝望于眼前朦胧的夜色,一颗心愈发觉得无处可依。

他原以为她是恨他入骨,目下方知,其实她眼里早已无他。

他一点点撕碎了她对他的期许,在她心里变得只剩阴狠无耻……她并不是嘴巴恶毒的人,那样说了,便是他在她眼里当真已很不堪了。

他本还在摸索尝试如何缓和目下的僵局,那几句话却忽地让他清醒过来,清醒之后紧随而来的,是心灰意冷。

雁逸偏在这时候醒了。她几乎一直守在那里,那样的寸步不离绝不仅是出于歉意。

他是感受过的。他被邪巫搅扰的那段时间,她也几是时时赖在他的帐子里,哪怕在他吐血时她会笑得没心没肺,那份心意也让他觉得如沐春风。

从她那里离开后,他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一点点想过二人间的全部过往。不似先前禁不住地时而想起往日,他刻意地、有意识地将每一件事都想过,他突然发现她的一颦一笑他全都记得,印象比现在都攻下了哪些地方还要深刻。

最后他想,他确是错得太多了吧。

“胡涤。”戚王仿似蓦地回过神,胡涤赶忙上前,听到他问,“你方才说这次战败……损了多少人?”

“两千二百五十四人。”胡涤躬身禀道,“另有一千七百余人被俘。”

戚王“哦”了一声:“狭濂失守?”

胡涤将身子躬得更低了:“是,濂郡与晔郡皆失守。”

戚王嗤地笑了一声。

她怎么就不知道呢,这样大的动作,不止是他能想到她,将领们也会疑到她。

又或者她知道,只是已不管不顾了?

他举目看向天边刚现了个浅淡影子的月牙:“传令下去,下月再战晔郡,收复失地。”

“……主上。”胡涤声音都打了颤,“这已是第十二次战败了,目下军心……”

“本王知道军心不振。”他神色淡淡地看向他,“本王亲征。”

“主……”胡涤面上血色尽失,戚王已不再理他,大步回到身后的殿中,将一袭夜色留在背后。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了,给她就是。

至少不会再给她留下一个贪生怕死的印象。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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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选择

寒风愈冷,昱京里的头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这场雪下得很大,停停歇歇地连下了几日,还在天上飘着时看着就已是一个个毛茸茸的白团儿了。白团儿覆住国府中的灰墙黑瓦,每一缕光秃秃的枯枝也都被一丝不苟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毯。

外面的银装素裹美如画,被炭火烘得暖融融的房里好似也跟着添了几许温馨。一连几日,阿追在雁逸午睡时坐到廊下,支着小炉温酒赏雪,别有一番雅趣。

酒还是弦国的酒,品起来醇厚些,不似戚国的那样清冽。阿追喝着喝着,偶尔会想些事,待得回过神来又常常记不得想了什么。

她慵懒地捧着温热的陶杯,杯沿一下下磕着贝齿,正又思绪飞离,脖颈里忽地一凉!

阿追猛缩脖子,蹙眉要冲作怪的人发火,目光一定,噌地站了起来:“你怎的出来了!”

她伸手一握他的衣袖,果然一染了一层凉意,当即就要推他回去。雁逸反手握住她,笑意浅浅的:“这雪你看了几天了也不见腻,可见是极好的景致,我也想看看。”

她不退让地瞪着他说:“那你进屋开窗看……”

“这位女郎,您打算让我关在屋里一辈子?”雁逸的笑意深了几许,诚恳的语中透出戏谑,睃了她一眼,又道,“比医官还严,你当我是个泥人?”

“……”阿追蓦地红了脸,顷刻成了“做贼心虚”的模样。

其实在这场雪落下来之前,雁逸便已能下榻了,但一直只是在房里走一走,并不曾出过屋。起初是医官说他还虚着,直至前几天,医官在外间告诉她说:“上将军调养得不错,若想出去透透气也可。只是注意多穿些,切莫受凉便可。”

——但这不是下雪了吗?她折回去便告诉他:“医官说上将军调养得不错,但现下下着雪容易受凉,不妨再安心多歇些时日。待得雪停了、化完了,就可以出去透气了!”

彼时他躺在榻上,笑吟吟地打量了她半天才应了声“哦”,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强把心虚和疑惑一起压下去,之后几日倒也一切正常。

现在这般一看,他那天果然是听见医官的话了!

阿追缓了缓,外强中干地又瞪向他:“我是看你穿得太少了!等着,我给你拿件斗篷来!”

她说罢便直接窜进了屋里,片刻便将他的斗篷抱了出来。厚厚的一件黑色长斗篷,毛茸茸的,她自觉地帮他穿,系好带子后定睛一看“扑哧”笑出来。

他恰伸手将她圈进怀里,听得笑声微怔:“笑什么?”

“……”阿追被他这突如起来的举动弄得也怔了,边挣边下意识地答话,“我我……我笑这斗篷形好,拢得真严实。从前我们祭祀月主时,巫师们也都穿这样的斗篷,全都遮得严严的……看上去特别故弄玄虚!”

雁逸仍将她按在怀里,挑眉垂眸:“你说我故弄玄虚?”

“……不不不!你弄什么玄虚?我就是突然想起那会儿了……”她说到这儿可算缓过神来,手在他胸口一推,“你干什么?”

雁逸:“嗯?”

阿追闷闷的声音里有了点自然而然的提防:“怎么突然、突然……”

突然搂搂抱抱的。

周围静了一阵子,阿追想从他怀里脱出来,又觉他身子还弱不敢跟他拧,只得由着这种安静又持续了会儿,听到他喟了一声、听到他的心跳快了一阵又平稳下去。

最后听到他说:“我知你心里有谁。有些话你若不说,我便绝不会主动说了让你为难。”而后将她拢住的怀抱紧了一紧,他的下颌抵在她的额上,“我就只抱你一会儿,不会太久。”

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如同万物都凝固住了,只有片片白雪如旧在飘。

阿追急缓着气,心速仍是越来越快,耳边他的心跳倒再不见一丝一毫的紊乱,一声声沉而稳地撞进她心里,让她万千心绪齐转,又没有哪一缕可以说出来让他听。

世人概以为巫者们洞悉将来,必活得潇洒快意。巫者间传唱的歌谣则说“巫兮巫兮,万事不由己”,似乎直至此时此刻,阿追才真正体味到个中无奈。

看不到自己会否身患顽疾不可怕,不能卜自己是否何时丧命也不可怕。

唯这感情之事,不能提前得知,当真可怕极了。

避不开躲不过,就只好一步步循着命数去走,像是一杯陈酿递到面前,管你喜欢哪一味,一口下去,各中百味便都要尝了。

.

自雁逸院中出来,阿追心里都还是乱的。自雁逸舍命帮她开始,他的心思她就或多或少明白些了。只是他醒来后绝口不提,她便道这一层可以永不戳破——世上许多事不就是这样?提了许会尴尬,不如闭口不提,绕开这一小簇荆棘不去看,该是至亲还是至亲、该是挚友还是挚友。

但现下……

现下其实也算不上戳破。雁逸那样说,心中想法大抵和她相同。只是经此一遭,她被拨乱的心弦实在难以平静下去了。

从前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想他并无那般心思,或者现下已无那般心思,现在至少这是不行了。雁逸像是把一颗心放在她面前让她看,那颗心热腾腾地跳着,虽然他说她不看也可以,可是……

可是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啊。她边觉得听了他的话可以安心,边又不免担忧自己当真这样“装瞎”下去,就等同于在那颗心上捅了一刀。

阿追一时不知该怎样做才是对的,心烦意乱地逛了许久。最终觉得还是先找些别的事,暂且将这难题放一放,待得冷静些再说不迟,就拐去了乌村众人的住处。

自雁逸醒来,她已有些时日没有去见过乌村的人了。上一次占卜还是卜到戚国在晔郡驻军的软肋那次,掐指算来也过了快一个月了。

其间莫婆婆着人来给她传过一次话,说又卜到了一些要紧事。阿追想左不过又是未来的军情战况,便没去一问究竟。

——看在雁逸平安醒来的份上,她也乐得让嬴焕松一口气。

阿追走进院门,院子里正打着哈欠看雪的巫师一怔,之后几是飞奔着去次进院喊莫婆婆。

阿追一愣,正自疑惑这是真有什么大事?可上回她没来问,也没见莫婆婆再找人来说啊?

迈过次进院门槛时莫婆婆正从屋里出来,雪天地面难免滑,阿追就加快了几步将她挡住,莫婆婆吁了口气,跟方才传话的那男巫师说:“去把阿茗她们都叫来。”

这是专指乌村里占卜水准强些的那几个,以一个叫阿茗的姑娘为首,有男有女,一共大约七八个。

其余人等都是各样邪术玩得灵些,占卜的结果时常……没法看。

不过多时一行人就来了,众人一同进了莫婆婆房里。落座也随意,几个年轻姑娘直接到莫婆婆榻上坐着,男子也是在旁边随意找席子来坐。

坐下后却霎时显得没这么“随意”了,众人相互看了半天,最终目光还是落到莫婆婆面上。

莫婆婆咳了一声:“好,还是我来说。”

她拄着拐杖站起身,到床榻那边伸手去翻褥子底下,翻来翻去翻了几页缣帛出来交给阿追。

阿追边翻看边听她道:“这是那几日卜出来的事……先是阿茗照例卜戚王的命数,三枚符,一个‘未’、一个‘不’、一个‘辛’。”

旁的巫师与阿追不同,占卜时不似她能直接看到画面,便都是摸了石头来解符文的意思。“未”、“不”、“辛”三个都是不怎么好的结果,“未”大多时候是说“有未知危险”,“不”是指“前路不明”,“辛”是“未来艰辛”。

她继续看下去,莫婆婆也在继续说:“阿茗怕自己卜得不准,次日让白玉帮她又卜了一次。”

阿追读着缣帛上的记录,白玉也是摸了三枚石头,一是“败”,一是“山”,一是“心”。

会有失败,和山有关。如若不看最后一枚,她几乎可以忽略这是在卜戚王的命数了,只觉是戚军要在他们没插手的情况下也战败一次。

最后一个居然是“心”。

这一枚大半时候的意思是说“心中所想慢慢实现”——戚军在山中战败,戚王却觉得心中所想慢慢实现了?

阿追看得锁了眉,莫婆婆缓了两息:“老身初时也想不明原委,不知戚军战败怎的会直接和戚王的命数有关。”

总不至于是戚国一举被灭,让他命丧黄泉。

“后来老身苦思冥想,有了些猜测……便也拿来卜了一次。”莫婆婆又递了一张缣帛给她。

图上画着五枚石头,排成了一个三角。这样的卜局里,最上一枚是现状,第二行的两枚是根据卜者设想的选择给予的答案。

阿追认真看着,最上那枚又是“辛”,放在这里是指戚王目下正觉艰辛。

她思量着点点头,问:“婆婆设的两个选择是什么?”

“左是戚王会罹患重病,死在山中,右是戚王会亲征。”

阿追愕然抬头。

她对着莫婆婆平静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看向手里的缣帛,左边是个“顺”,意指身体无恙。

右侧,是个在战局占卜中常会出现的符文。

一个嶙峋可怖的“死”字。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特别不厚道,但是明天不得不再请个假……

老读者可能还记得,前年年底,阿箫的姥爷去世了。

姥爷是老一带党员,按照姥爷的遗愿,去世后不设墓、不立碑,骨灰在家停一年,然后洒到山里。

现在一年已过,姥姥决定明天去完成洒骨灰这件事(明天是姥爷的生日)。

几十年前,在那个还没有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姥姥姥爷就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概念了,生了两个女儿之后觉得“孩子够啦”就不再生了,阿箫的妈妈是二老的大女儿,阿箫是妈妈的大女儿

……好像扯远了

总之,在这样的情况下,家里说起“长孙”其实就是指我这个大外孙女,嗯……于是我是一定要去的,无论是出于孝心还是出于“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这个额外因素……

【顺便还能向弟弟妹妹以及远一点、还存在重男轻女思想的亲戚坚持灌输姥爷在世时一直在向他们强调的“生男生女都一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文化糟粕”的革命思想……#姥爷在这方面十分坚定和执著#】

大致就是这样_(:з」∠)_

_(:з」∠)_想了一下午外加有意无意地看了好几回姥爷的照片,现在心情略复杂于是貌似描述得有点乱……

_(:з」∠)_这篇文断更的次数多得实在有点没脸见人了……简直自砸招牌……下一篇无论如何会恢复坑品的……

_(:з」∠)_啊今天废话好多,我果然脑子有点浆糊了……

_(:з」∠)_总之后天见吧……

82|心念

阿追一时惊住。众人见她反应不对,互相递了几番眼色,莫婆婆道:“国巫?”

阿追略回了神,她又说:“卜了几次都是类似结果,戚王也确已带兵离开,应是无错。但国巫若怕有错,再卜一遍便是了。”

“不……”阿追却摇头,莫婆婆迟疑着又问:“那……国巫是想如何办?这消息我们卖是不卖?”

她耳闻莫婆婆的发问,心里的混乱却还未消。深吸口气,阿追将戚王已知先前的几番战败是她所致的事简练说了,直说得几人面面相觑。

戚王知是她所为还去亲征,听上去就像是明知有多凶险还上赶着去送死。

叫阿茗的那个姑娘眉头一皱:“他莫不是摸着国巫的心意,觉得国巫必不忍心要他的命,是以用自己的以身犯险赌国巫会收手?”

“应该不是。”阿追怔怔然,前后思了一遍,道,“他志在一统天下,哪个想一统天下的人会肯在志向达成之前先把自己的命豁出去?”

就算他当真觉得她会收手……可万一她不收手呢?阿追思来想去,只觉自己也说不准如若戚王在不知始末的前提下,为振奋军心去亲征,她究竟是会收手放他一马,还是会乐得看他死在沙场上。

不过这番假设目下没什么用了。现下搁在眼前的,是戚王明知始末还去亲征,她泰半的心思都在为此疑惑,与那假设里的心绪该是很不一样的。

她一时拿不了主意。

阿追秀眉紧蹙,良久后叹了一声:“待我回去想想,也卜一卜具体在何处开战,拿了主意,我即刻告诉你们。”

莫婆婆点点头,着人送她离开。回到自己房中,阿追端坐案前好生缓了几息,勉强定住心神,取了占卜石来卜。

她心里止不住地发怵,像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心使劲往前推,推得直抵住前面的那片骨头,同时还有东西在从外往里压,两厢较劲成一股描述不清的难受,难受得嗓中不自觉地哽了好几声。

这一次翻过来的石头也难得一见的多。她闭着眼,只感每翻过一块来,又立刻觉得附近的另一块也是有预兆的。一连翻过了六七块,这种感觉才终于停住,阿追睁眼间心下有些想逃避,定睛静气,耳边骤掀一阵疾风,画面已至面前。

指点方位的石头是“北”,另还有“山”。阿追定睛看着画面中那城门上写的“晔郡”,依稀记得这一地原来归属褚国,在褚国很往北的地方,以群山为依托,再往北一些就是东荣。

戚国原本已将褚国尽数攻下,这一地是前阵子才失手的。她将消息透给了班国,想是被班国占了去。

蓝天白云下,戚军黑压压地行近了,大旗在疾风中染上沙场里特有的肃杀,她听到那料子被风刮出的呼呼声响……

而后画面一转,同样的地方,已是月朗星稀。

天幕下军营整齐,那方她并不陌生的主帐,阿追一眼就找到了。

转入主帐里,有几个武将在。人人都面容沉肃,也有一两个看上去似乎有些焦灼不安。

阿追静静凝视于这种死寂,好一会儿,见其中一人抱拳道:“主上恕臣直言。”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不去看案前端坐的那人,便只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轻轻一响:“说。”

那武将道:“先前的数次战败,皆因敌方提前知悉我军安排、提前设防所致。臣知主上想鼓舞军心士气,但若待得探子回禀,仍有设防在先,还请主上速返朝麓,切莫一意孤行以身犯险。”

阿追的心念被“以身犯险”四字触乱,不由自主地抬了眼,去看他的反应。

便是对他厌恶至极,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张脸好看得很的。又诧异于月余不见,他竟明显消瘦了不少,面色也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像是久病初愈。

他略笑了一声:“孙将军,你信命吗?”

方才禀话的那将领一愣,嬴焕又说:“本王现在信命了。这天下我能坐,是命;如死于此战,也是命。若命该绝,躲也无用,又何必为此活得畏首畏尾?”

语中的悲意可见一斑,那将领一滞,又蹙眉抱拳:“主上所言有理,但亦有些传言说……”

“亦有些传言说,是本王身边有细作,将军情透了出去。”他嗤笑了一声,“还有人说是国巫卜出后透出去的,是不是?”

满帐死寂无声,只那孙将军应说:“是。”

“前者本王查过,后者子虚乌有,本王查无可查。”嬴焕复笑了一声,站起身踱向他们,“众将既都在意,我们不妨详说此事——假若、假若本王此战当真把命丢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回去就要殷氏的命?”

众人皆颔首不言。

嬴焕睃视众人后点了点头:“好,本王再做假设——假设你们此举可以服众,假设殷氏当真不冤,假设数次战败和本王丧命都是她做的。”

他垂眸呼了口气:“那你们是不是忘了,她那占卜的本事是从何而来的?她是在奉谁的命办事?”

“弦……”孙将军到了口边的“公”字猛地噎住,恍悟间惊住,“主上您是说……”

戚王淡浮了点笑:“她从不是为弦公、也不是为本王办事,她所效忠的一直只有月主。众将要杀她,容易得很,可之后呢?”

他冷峻的目光缓缓划着:“见识过她的本事,你们谁敢赌神是不在的?若杀了她是逆天渎神,你们要赌上自己的命、乃至不惜让月主迁怒子民性命去杀她么?”

他轻一啧嘴,又道:“再说,若压根与她无关呢?让她枉死,焉知神不会让天下苍生殉葬?”

人不和天斗。

主帐里再无人应话,阿追心里五味杂陈,乍闻一声“报——”。

一士兵模样的人入帐跪地:“禀主上,派出去的密探皆已回营。”

戚王一点头:“如何?”

阿追悬着心侧耳静听,眼前却忽被迷雾覆住,灰蒙蒙浓厚的一片,像是阴雨天从天上席卷而过的乌云。

阿追心里一滞: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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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的天幕下,戚王与将领们一起出了主帐,将领们施礼告退,他便目送着他们离开,兀自望着天边明月滞了一会儿,疲惫喟叹。

她果然是希望如此的,只是在动作上,似乎稍稍迟了那么一点。

前几次战败,都是戚军到地方时,敌方已准备齐全,人数、装备、兵法俱是针对戚军而来,每一次都让戚军无法翻盘。

这一回敌军离此处尚有百余里,如若戚军再等几日,他们便会就位;而若现在开战,他们便会在开战几日后成为援兵投入进来。

结果想是不会有太大差别的……

嬴焕哑笑了一声,禁不住地在猜,这一回之所以会晚这几日,是因她有那么几天的时间在犹豫究竟要不要他的命,还是只因她在一心照顾雁逸,暂没顾上这边的事?

心绪往复几番,他最终觉得,大约是后者吧。

雁逸除却最初那时对她有过一些偏见、拿剑指过她一回之外,就再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了。在他对她不好的时候,更是雁逸在舍命护她……

相比之下,他简直十恶不赦。

嬴焕兀自又笑了一声,回思了一遍自己方才糊弄将领们时说的话,边觉自己这样“努力”地去送死是疯了,边又阻不住自己继续这样做。

并没有什么太复杂的原因,他只是在听到她承认这些事是出自她之手的那一刹那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江山如画、权重望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这明明都是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几个月前他还在为追逐这些而用尽权谋之术,竟说觉得没意思,就觉得没意思了。

好像突然间不知道这些求来有什么用。

继而觉得把已得来的半壁江山放下不要,也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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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束王宫。

一封急信被信使交予宫中宦侍,宦侍不做半刻耽误地疾入宫中,将那由漆蜡封着的竹简呈至内廷。

苏洌扫了眼漆蜡上的印记,见是戚王的印,暗暗一惊,立刻打开。

读了两行,他的神色却变得古怪,看看信又看看那宦侍:“真是戚国来的?”

宦侍不明就里,只答说:“自是。”

苏洌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了许久,那宦侍才听见他惊意犹存地又说了句:“……戚王疯了?”

弦国国府。

姜怀认出来者是戚王身边的胡涤,依言随着他“借一步说话”。

房门阖上,胡涤却未多言,只将一卷竹简交予姜怀。

姜怀迟疑着打开看,尚未读完便怔住,打量了胡涤半晌:“这信里所言……”

“郎君别问在下,在下没看过。”胡涤低眉顺眼。

少顷,听得姜怀抽了口冷气:“戚王殿下又中邪术了?”

几丈外一方景致优美的院里,雁逸克制着心惊读完手里的信,挥手让简临退下。

“怎么了?”阿追边问边将手里几枚洗净的冬枣捧给他,雁逸拿了一个送进嘴里,便信手将竹简在她面前展开。

他一壁等她读,一壁迟疑着问她:“你真想他死?”

“我……”阿追尚未作答就读到了信中重点,愕然噎声,心惊不已,“不可能!这回我没把消息递出去!”

至少目前还没拿定主意。

话音一落,二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嬴焕沉痛地写了几封信寄出去。

——苏洌读完:???戚王疯了???

——姜怀读完:???他又中邪术了???

嬴焕:(╯‵□′)╯︵┻━┻君王与君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83|抉择

一时间半个天下的国君都被戚王的信搅得情绪难辨。

其实这信说来无甚特殊,只是道清此次与班、皖两国的一战,因兵力上悬殊太大,自己凶多吉少。又言他尚无子嗣,如若战死,戚国多半难免一片血雨腥风,到时只好劳各位诸侯从中调解一二,莫让百姓跟着遭罪。

然后又列了几个人名,比如庄老丞相、再比如国巫殷追俱在此列,但都是位高权重的人,却没说什么太要紧的事,大抵的意思就是说这都是有识之士,在下得以与他们共事多年,劳各位盟友看在往日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提供一方庇佑之所云云……

还着意点了一下其实并不用各位费太多心,连钱都不用给,他们自己有。

……

这种信在这乱世里,实则也算常见得很了。从前也有许多国君做过类似的事,这就是种诸侯与诸侯间坦坦荡荡的交往,带着些“一笑泯恩仇”的洒脱,有托付给盟友至交的、甚至还有托付给仇人的,总之天下皆认这是君子所为,美谈一桩。

至于若要往“不太君子”的方面去想,这亦不算傻事。在国君并无子嗣的情况下,疆土只能是由手下能臣去抢。这样的时候若许旁的诸侯干预,各国虽为名声不能明抢,也要为自己的利益搏一把——看你扶持这个,我就扶持那个。咱谁也别把谁的人弄死,若不然先撩者贱,小心我揍你,我名正言顺地揍你,我拉着我盟友一起揍你!

这样一来,往往反倒不会闹得太过惨烈:既然有别国干预,大家都退一步把地方分了就行了,谁也别琢磨着把全局都占了。

各诸侯王此时“情绪难辨”,盖因戚国尚在鼎盛,戚王也还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这样的情状下突然砸来这样一封信……

大家一点准备也没有。

南束王宫里,苏洌对着这竹简看了一下午,看得都快入定了,眉头还越皱越紧。

阿娅和衔雪互相递了好几个来回的眼色,末了还是前者走了过去,将他手里的竹简抽了过来:“这有什么可苦恼的?”

她将竹简一卷扔在案上:“戚国的事到时我们不插手,但国巫要来随时来。她愿意嫁你,你就娶了她,她若不愿意,在南束也一辈子都是贵客。”

“……嫂嫂。”苏洌叹了口气,看看女王又看看被她扔到旁边案上的竹简,摇着头站起身,“借我两万骑兵。”

阿娅怔然:“……干什么?”

“去弦国,接阿追。”苏洌已向外走去。

南束人处事方式简单,其中的弯弯绕绕阿娅不懂他却明白。如若戚王战死,手下能臣欲争江山,庄老丞相与朝中纠葛多,若无人相助或许当真难以全身而退。

但阿追一个本就不是戚国人,还年轻、未婚、无子的姑娘,这种担忧根本就不该安到她身上。相反,无论谁得了天下,都仍该照旧捧着她的国巫才对。

除非还有什么别的事,让他手下的人非要杀她不可,甚至现下已起杀心了,只是戚王在信里没好明说。

若是那样,真等戚王战死再去接人哪来得及?

短短两个多月,也不知戚国这是怎么了。

.

弦国国府,阿追和雁逸一并读完信,而后各自沉默。

送来给雁逸的这一封长一些,另附了给苏洌与姜怀的信,大致就是告诉他到时可寻这二人相助,阿追就托付给他渡这一劫了。

雁逸凝睇着阿追冷淡的侧颊须臾,终于问:“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在赌我知道此事后肯定会心软,放他一马,顺带着不计较之前的事了。”阿追干脆利落。

雁逸禁不住笑:“别赌气。”

阿追冷哼:“才不跟他赌气。”

“……好吧,你这般想也有道理。”雁逸压不住眼底的宠溺,坐到她身边笑问,“那说些更有用的,你现在想怎样做?是放他一马,还是等着戚国纷争掀起,躲到南束去?”

阿追重重地呼了口气,目光再度落在眼前的竹简上,盯了会儿,回看向雁逸:“若要说‘更有用的’,我只能说,这回的事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还有谁想拿军情送他去死,但眼下他活还是死,我左右不了。”

然后她缓了两息,视线又在那竹简的字迹上划了划:“我提前没料到这事,占卜又不能卜已发生的,是谁干的我也找不出,所以……”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些,“说不准这和朝中纷争有关无关。上将军若想去救他,我不拦着就是了。”

雁逸静静看着,看着她眼波轻颤,心绪分明越来越乱。

俄而他笑了一声:“那你不记仇?”

“我知道你是他手下的将军……”阿追垂眸道。

他又问:“那我若不去救他,你会记仇吗?”

阿追蓦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她眼里八分错愕,另有两分情绪乱得解不清;雁逸眼底则没什么情绪,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她一会儿,淡泊而笑:“你着实是忘不了他的。”

“不是的!”阿追一语驳回,下一瞬,心底却乱得更厉害,她紧抿着薄唇不看雁逸,缓了好久思绪才勉强理出个条理。

她生硬地说:“我不可能再对他有什么心思了,单是他初占弦国时那般轻贱我这一条,我就不能再喜欢他了——而这还是诸事里最轻的一件。”

雁逸嗤笑了一声。

“你别笑。”阿追蹙眉看向他,挣扎的神色忽地冷静下来,“上将军不明白。若单只是这些不快,我想我是可以不多和他计较的——不管怎么说,我已让戚国战败了十二次,我清楚这于他是多大的代价,也清楚在这十二战的这些时日里,他都不好过。”

这不是自欺欺人。苦心打下来的江山一点点再被撕走,于任何有志向的国君而言都是折磨。她在占卜时也看到了,看到他比先前憔悴许多,只怕所受煎熬比她当时还多。

他欺了她几回,她一刀刀捅回去。如若他能说不在意,那她也能做到把先前的不快翻过去。

但现下……

阿追叹了口气:“在这些事里,当时的难过委屈都是小的。要紧的,是我愈加清楚不论我多喜欢他,他强我弱这一点都改变不了。情状如此,我若再继续喜欢他、甚至想着嫁给他,就太可怕了。”

她哑笑着说:“他在强者的位置上,自然而然地会忽略旁人的喜怒。任何时候,他想出一口气,随便动动手段就出了。可我凭什么要上赶着受这份气?”

就拿他占下弦国那日让她去端茶倒水洗铠甲的事来说,现下想来,她不是不懂他当时是在赌气、是因恼怒她一心帮姜怀……可当时她心里也是同样有委屈、有气的,能撒这口气的却只有他。

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雁逸越听神色越复杂,摸索着她的心思想下去,这才惊觉这些日子下来,自己享受于和她相处,却还一直不知她是怎样的想法。

“所以啊,上将军不要总觉得我和戚王会有什么藕断丝连了。”阿追笑音无奈,又轻松地缓了口气出来。

“嗯……”雁逸发着怔应下,又说,“那你是不想我去帮他?”

“无所谓。”阿追轻一耸肩,“我所想的,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这口郁气出出来,然后跟他江湖不见,其余的都无所谓。”

她想,她还是怨他的,但在让戚国接连战败之后,已不至于仍到要他就此丧命的份上了。

所以出气之后“江湖不见”,该算是既理智又有礼有节的。

.

晔郡外,两军已成对峙之势,但战书未下,是以平静还可多维持一时。

士兵们又在下注押输赢了。先前已连输了十二战,这回押赢的连押输的一成都没有。

还有人调侃一位坚持押赢的:“还押赢?哟喂你可真是忠心可鉴!”

“别废话!”那人啐了一口,经了前十二战,他这会儿其实都输红了眼了,“这回准赢!看我赚套昀州的宅子回来!”

众人就一通哄笑,有嘴巴毒些的直言说:“做梦吧,还昀州的宅子?不把命输在上头就不错了!”

昀州是皖国的国都。皖国本就是出才子佳人的好地方,即便烽烟四起,也没见诗词歌赋、古董字画出的少了。再加上近来戚国节节败退,班、皖两国就显得气势更足,听说昀州的房价地价在这月余里又翻了一翻,不少别国贵族都爱在那里置个宅子,是个躲避乱世烽火的好地方。

众人笑侃着,乍闻马蹄声掀起,不觉停了交谈,寻声看去,继而有眼尖的认出:“那不是上将军身边的人吗?好像叫简临?”

然后就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军营里隐约有风声,说数日之前主上给上将军去了封信。有人说是要上将军带兵增援的,也有说是主上知道这次凶险,只让上将军自己抉择是否增援。

但不管是哪样,众人都还是盼着上将军能带人来的。

眼下却只有简临一个。

“主上。”简临步入主帐,抱拳一揖,手里的竹简便呈了上去。

嬴焕迟疑着接过,打开,里面除却雁逸的亲印,只有七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收到信的几人:艾嘛,戚王的遗书吗?活久见啊!

嬴焕痛苦的扶额:啥遗书啊,无儿无女,兄弟已被KO,财产想分都不知道咋分,就是托你们帮个忙……

众人顿时翻白眼:帮忙啊?没兴趣。

嬴焕:Σ(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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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嬴焕见到了皖国密使。

密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戚王啊!我们求你赢啊!你赢一回吧成吗!

嬴焕:Σ( ° △ °|||)︴搞毛?你们不是敌方阵营的吗?

密使哭倒在地:你们这么连着输,我们首都房价涨得都要收不住了啊摔!来不及调控啊!要内乱了啊!

嬴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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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嬴焕收到了雁逸的来信,

上面除了雁逸的亲印,只有七个字:

“我去昀州买房了。”

嬴焕:(╯‵□′)╯︵┻━┻妈哒你回来!!!我让你护着阿追别被别的将领弄死,你特么自己去买房???

雁逸:我买的大三居啊~~~

嬴焕抹眼泪:啥?

雁逸:一屋我和阿追住,一屋书房,一屋给未来的娃

嬴焕:(╯‵□′)╯︵┻━┻计划得挺远啊?你站住!!!你回来!!!你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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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Mint夏的手榴弹~

谢谢从风偃柳、清皓、沉疏的地雷

谢谢从风偃柳(给上将军的)深水鱼雷Σ( ° △ °|||)︴

84|扑倒

雁逸信里的七个字是“此番非阿追所为”,嬴焕看完后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一股惊喜在胸中激荡得他直冒冷汗,而后终于定下心神,提笔给雁逸回信。

几日后前线的急信送回昱京时,阿追正坐在廊下,慵懒地看着旁边正抽芽的柳树发愣。只觉身后由人如风一样划过去了,回头看看,见斗篷的一角正划进门去。

军中的信使常穿这样的斗篷,阿追蹙蹙眉便也进了门。屋中,雁逸已将信打开来读了。

见她进来,雁逸挥手让信使退出去等,阿追眉头浅蹙:“怎么样?”

“主上要我安排增兵,各位将领随我调遣,定下后不必再做回禀,直接派出去就是。”

他边说边到书案前落座了,阿追扯了张席子在他对面坐下,随手倒果酒来喝,二人就各自安静起来。

送过去的信只有七个字,但二人却是挣扎了许久,才决定这样写。

于她而言,现下虽觉得不至于要戚王的命才解恨了,但他自己要去送死,她也实在没心思苦口婆心地劝他别去。何况她也说不出要雁逸领兵去救戚王的话——这么凶险的一战,戚王要亲征,不管说是他乐意还是被她逼的,雁逸被搭进去都冤得很。

雁逸同样没有表露“我一定要领兵去救主上”的意思,个中原委阿追没有过问,只是简单想想也能理解——先前的几个月雁逸差点没熬过来,盖因戚王所赐。他现在就算仍还忠心,半点隔阂都没有大抵也不可能了。

这事就教人觉得怎么做都不对劲了,看他去死太过头,上赶着去帮又有些违心。二人打了好几次商量,最后才终于拿定回那七个字的主意。

——让他知道这回不是她算计的、她没想让他去死,然后想死还是想活,让他自己拿主意去。

用雁逸的话说:“主上若不是有心寻死,这一战再凶险,也还是能反败为胜的。”

他清楚戚国的兵力,先前几次战败,虽与阿追将军情透出去令敌人提前设防有关,但戚国要保留兵力也是个原因。现下如果将“保国君周全”放在首要,各处驻军尽可调集,敌军人数再翻两倍也不怕。

眼下戚王接到信得知不是她,果真就不打算这样一死了之了。阿追一边为自己造成的这影响心绪复杂难言,一边想听一听雁逸到底要怎么安排。

雁逸没写两句就停了笔,斟酌了一会儿,看向她:“阿追。”

“嗯?”她执着酒盏回看。

他沉默了少顷后说:“我想自己带兵去。”

阿追悚然一惊:“为什么?!”

.

戚王与上将军间的书信往来鲜有人知,是以泰半国府还沉浸在“又要变天”的悲意里。相较之下,囚禁弦公祖孙俩的那方院子反倒轻松一些。

尤其是老弦公姜晋。自从得知戚王给姜怀的信里言及如若他当真战死,弦国这片地方就还给姜怀后,每日都悠哉哉的。

悠哉哉地祈祷戚王赶紧战死。

数日下来反倒让姜怀都有些看不下去,一看祖父又在院子里喝着酒念念有词,上前便将酒盏夺了下来:“祖父!”

酒盏重重落在石案上,姜晋也不恼,仍是那副悠悠的样子:“你干什么?”

姜怀面色沉沉:“弦国被戚国攻占,是我们无能。戚王肯在自己死后将弦国还回,是戚王大度。祖父这般得了好处还日日咒人尽快,实在小人。”

姜怀近些日子过得也实在憋闷。堂堂一国之君一夕间沦为阶下囚无妨,乱世里的诸侯们,没有哪个不懂“胜王败寇”的道理。他细细想过,弦国在他手上丢了,纵有他的错,更多的却是“天命难违”。

早在他出生之前,弦国便已是被几大国圈在中间的一小片地方了,守土不易,开疆更难。然则疆域不拓,兵力便也无法扩张。

是以弦国迟早要覆灭,早就是自上而下都心知肚明的事。这个结果到眼前时,姜怀也没有太多的悲愤和委屈。

倒是后来让这位亲祖父给激出了悲愤和委屈。

姜晋几是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喝酒,但凡醒着没睡,酒壶酒爵就不离手。喝得多了就变得神神叨叨,念念有词或者哼小曲儿,直让姜怀想起史书上沉溺于声色犬马的昏君。

现下见姜晋又是这般样子,他说了一句之后就索性继续说下去:“乞丐尚知不吃嗟来之食,祖父也是从这弦公的位子上下来的,如今因戚王肯归还弦国而如此……岂不比乞丐还不如?”

“呵,你这小子,倒还教训起我来。”姜晋不看他,衔着笑自顾自地将酒爵拿回来,“你啊,你听祖父两句。一乃不吃嗟来之食那人,本就是个傻子——他先不吃可说是有骨气,黔敖与他道歉后他还不吃,这不是傻吗?”

曾子也是这么说的。

姜怀无心跟他白费这些口舌强辩这些有的没的,只得说:“是我举例不当。”

“哎,我看也是。”姜晋很满意,顿了顿,又道,“二来这也不算‘嗟来之食’,这顶多算戚王命好,得以自己战死、把弦国还与咱们便了事,若不然,只有他更惨的。”

这话让姜怀一凛,自然而然地想起不久前他的另一番话:“这话祖父要与我说清楚。”

“什么说清楚……”姜晋白了他一眼就又继续喝酒,端然有些心虚。

“祖父有什么算计在瞒我?”姜怀稳稳地坐定了,瞟着姜晋,拿定主意要问个明白。

上回的话题是从阿追说下来的,他说嬴焕如此,自己也落不着好,指不准会死无葬身之地。可也只提了那么几句而已,姜怀听得云里雾里。

现下姜怀愈加确信这是番他不知情的算计。

只是不知和阿追有多少关系。

.

雁逸同阿追解释了想亲自带兵去的原因。他说他到底是上将军,眼下戚王亲征遇险需援兵相助,于他便是责无旁贷。

阿追闻言一声冷哼,他轻轻一喟。

她余光扫见他离座起身也未理,下一瞬蓦地被人从身后拢住:“阿追。”雁逸的声音沉而稳,“我知你担心什么,但我不能再这样闷在庭院里,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了。”

她听得心里一搐,不应话,手指默默地划着他圈在他身前的手,听到他又说:“这回只要主上活着回来,我就还是上将军。但我若不去……”

那就不一定是了。就算还是,此番救戚王立下战功的将领也会水涨船高。

阿追一握他的手止住了他的话。

她自然明白雁逸有他的骄傲,他一次次地出生入死换来今天在军中的地位,这于他绝不仅是一个地位而已,还是几乎填满他年少轻狂的这些年的快意恩仇。

谁也不会想让这份潇洒在正当年时黯淡退场。

但她只是很担心此战的结果。

先前惊异于戚王竟在此时亲征时,她也占卜过一场,在幻影中看到了戚王跟将领们“诡辩”这些事必然和她无关的场面,但到了探子来回禀敌方的关键点时,幻影却突然成了迷雾一片,让她什么也看不清楚。

之后几次也是这样,经常到了某一个关键之处就让她再看不见。阿追这般状况隐约有数,知这不是邪术搅扰,而是关乎其中的某一方仍在举棋不定,且摇摆得厉害,最后的决断如何完全可能是天壤之别。

于是她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雁逸一怔,她已仰起脸来看他:“我跟你一起去!”

“阿追……”雁逸哑然失笑,正想跟她描述一番战场的险恶,她蓦地转过身来!

“欸……”雁逸低叫,他本就是半蹲半跪的姿势,冷不丁地被她一扑不禁身形不稳,趔趔趄趄地连退了数步后还是向后倾了过去。幸而他反应快,眼见她也倒过来,一只手环住她腰间的同时,另一手及时垫在了脑后……

“咣”地砸出一声闷响,雁逸咧嘴暗呼:对不起啊手兄!

阿追也一脸惊悚!

她原不知他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转身间一撞,见他向后倒去忙要伸手去拉。却是反被他环住了腰,瞬间平衡尽失,这便一起跌了下来。

二人一躺一趴,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僵住。

“上上上……上将军……”阿追贝齿舌头一起打结,雁逸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她脑中全空,只能磕磕巴巴地继续说:“你听我说啊,我说跟你去不止是因担心,而是我亲眼看见了个中变数还能及时占卜,或许就能扭转局面……”

她居然还能一门心思说正事!

雁逸“噗嗤”一笑又板住脸:“国巫,您先下去,我们坐下议政?”

“……?!”阿追倏然意识到自己缓解尴尬的主次不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他身上,双颊“蹭”地蹿红,继而见他低笑着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她压着脸上的燥热闷头从他身上翻下去,雁逸胳膊一撑坐起来,而后偏过头看她。

阿追窘迫地将耳边的碎发缕到耳后,强自躲避他的目光。

忽觉他凑近了,她未及抬眼,就觉额上被软软热热的一触。

雁逸一吻即止,转而已神色肃然:“多谢你。”

多谢她肯冒险同走这一遭。

不论她心底的那份担心是为他,还是为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人一躺一趴,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僵住。

“上上上……上将军……”阿追贝齿舌头一起打结。

外面的下人正看着国巫扑倒上将军的事儿发愣

突然听到这句话……

第二天全军上下都传遍了:

国巫上了上将军!

-

雁逸:……………………Excuse me?你结巴结得这么有水准?

阿追:怪……怪我咯……

85|暗中

阿追虽然决意与雁逸同走这一趟,但顾虑也还有些。 “军中不得夹带女人”这一条倒不算在内,她先前已去过军中数次了,再说谁也不敢仅拿她当个“女人”看,“国巫”的身份才是一切之前的。

让她越想越顾虑得厉害的,是觉得不见嬴焕为好。

现下自己对他是个什么感觉,她自己都说不清。如从理智来说,她确已清楚地认识到“不能喜欢”、“喜欢不起”,可大约最复杂的就是人心吧,她问了自己数遍是不是能彻彻底底再也不喜欢戚王半点?好像又给不出确切的答复。

从另一方面说,先前他的种种作为,自然是让她厌恶的。但且不说她是不是已经把该还的还回去了,就说她还没开始反手算计他的那几天吧,她也在既惊讶又懊恼地发现,原来厌恶与喜欢并不是两种不能共存的情绪。

现下在嬴焕的事上,这两种情绪就在她身上共存得很好。

但它们一好就让她觉得不太好罢了。

于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阿追便想,到了军营有没有可能既让她不去找戚王、也让戚王不会找她?最好是根本不让戚王知道她在军营里。

她去问雁逸,正安排各地调兵数量的雁逸好笑地看了她一会儿,道:“瞒主上一个容易,可要旁人不说,你就得一路上旁人也见不到你了。”

虽然离得近的都是他的亲信,可“国巫随军”这种大事他们未必敢瞒。何况他养伤的这几个月,军中难免有别的将领冒出来,他手下的忠心是否打了那么点折扣也不好说。

阿追就又追问:“那可能做到让一个旁人都见不到我吗?”

雁逸:“……”他审视了她好一会儿,才确定她是认真的,“那就只能你一直在马车里闷着,等到了营地就去帐里闷着……”

阿追爽快地应了声“好”,雁逸面色僵住看了她半天。

这准备并不难做,添一辆马车即可,对外只说是上将军身子还虚,不能累着,带马车同走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阿追也希望他能在马车里歇着,再养一养,但待得真上了路,雁逸则大多数时候还是骑马,在马车里待得时间最长的一天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平日偶尔上马车一趟,他多半五句话内必要问她一次:“你真不出去走走?”

阿追摇头,“享受”着长久窝在马车上带来的腰酸背疼,忍着。

这当真是很不舒服的,吃住都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待得夜晚时众人都入睡了,她才敢悄悄溜下车伸伸腰踢踢腿,还得避着巡逻的护卫。

周身酸痛之余,阿追心下慨叹:斩断情丝好难!

虽则援军一路疾行,赶至晔郡时,战事也已打了几轮了。其间的战况皆以急信呈予雁逸,其间有三回雁逸是在马车内看的信,阿追每一次都见他脸色铁青,但并未有太多震惊,应是不算太好,但也还好。

“主上现下是硬撑着,竟还小胜了一场。”雁逸叹了口气,“带出去的十万人已折了六万,对面是班国皖国联手,最初派来的人数就翻一倍还多,现下也有援军在路上。”

阿追纵不懂战事,单听这人数也知实力悬殊。待得一与大军回合,雁逸果然一头就扎进主帐去了。

阿追担心无用,索性一头栽在帐子里闷头大睡。雁逸交待过随行护卫不得擅入,他们便不会看到她在,但缺点也有——如此一来,他不在时她就不能点灯了。

于是阿追一觉醒来,周围黑灯瞎火的,一点光亮都寻不到。她也就没法做别的,无所事事地又躺了近半个时辰,才听得脚步声从外帐传进来。

然后听得不远处的帐帘一掀,雁逸的声音响起:“都出去吧,不许随意进来。”

待得随从走远了,雁逸划亮火折点了灯,看看阿追:“睡够了?”

“嗯。”阿追坐起身扫了眼他的面色,心弦微紧,“怎么?战况很糟?”

“死了三个小有些名气的将军。”雁逸喟了一声,踱到榻边坐下,“班国好像突然得了个能人,尚不知是将领还是军师谋士。近三两战,主上觉出那边路数和从前不一样了。”

雁逸说罢抬头看了看,从床榻那侧紧挨着的架子上抽了卷书来读。

阿追也是这次一道出来,才知雁逸的书特别多的。明明是出征都还带了数箱书出来,竹简的、缣帛的皆有,帐子搭好后,最内这一方帐子四周围就都被书架圈满了,架上放得满满当当的,乍一看简直像是竹简砌了一圈矮墙。

雁逸边在手里翻着自己几年前与班国一战的记载,边想目下的局面。戚王察觉到路数不同,起先觉得还是有人传递军情出去,因为那边的排兵布阵实在太罕见了,显非平常守城所用,更像是知道这边的每一缕安排,针对这边设计的。

最明显的一次,是他们截了后面送上来的粮草——这本算不上太稀奇的事,但那次粮草增补是临时增加的,时间也和平时不同。

戚王对此起了疑,整肃军纪之余,还暗中拿下了几个有嫌疑的将领去暗查,查明却无异样,可怪事还在继续。

有时能让人明显觉出对方并非提前知情,但开战后却能根据这方的安排迅速调整应对,快得好像战鼓一响,他们就一眼看完了这边从头至尾的布局一样,最多初时吃一点小亏,后面很快就调整完善了。

当真是班国得了个能人?

戚王将信将疑,雁逸听罢也姑且信了,接着便琢磨这困境要如何解。

现下两方大军已咬死了,哪方也不可能随意撤出去不接着打。班、皖两军撤了,就是让戚国再次占下晔郡;戚军撤了,则免不了在撤兵时被敌方再咬掉一块,或是疆域,或是兵力。

他想了一会儿,手里竹简一攥,目光停到阿追面上。

阿追:“……干什么?”

雁逸侧身坐着,边想边问:“一般的巫师,都不能像你占卜得这样细是不是?”

“‘细’?”阿追拿不准他想问的是什么,便说,“大事上卜细节大抵不能,但若本身提出的问题就细——比如你问他们你明早会吃包子还是馒头的话,他们也能卜出来。”

雁逸点点头,默了会儿,又问:“但有这般本事的巫师,天下只你一个么?有没有其他的,比如你不认识或者不知道的?”

“……?”阿追怔了,想了想,道,“依传说而言,应是只有我一个。月主不愿众生一味受神蒙蔽,分割一成神力幻化为人的魂魄,生生世世投生为巫,以占卜得知将来。”

至于这传说有几分可信,阿追也说不准——反正她也没见过月主,一次都没有。

不过因这占卜的能力是真的,她一直以来还是愿意相信这个。

这般说法里还有一点“续篇”,说月主分割出来的那一成神力里原也有贪念邪意,月主将那一部分弃之不用,后被身边的一个小神捡去修法,走火入魔,就成了第一个邪巫。

却不知雁逸为何此时会问这个,阿追问他,他说了个大概,她一时也有点懵,而后还是觉得:“不会吧……”

虽然各国一直都有卜尹占卜国运凶吉,但其实各国对于巫师的重视还是不同的。其中弦国依赖于她,戚国有个被压制多年的乌村,算是在巫师的记载上都比较强的两处,其余各国……一直也没听说有类似的能人啊?

总不能她走到哪儿,哪儿就冒出个巫师来跟她抗衡,诸侯纷争其实是他们巫师斗法?

阿追揶揄到这儿“扑哧”笑出来,见雁逸一脸茫然,忙摆手道:“无事无事……”

她便翻身下了榻,打开自己的衣箱翻了翻,将占卜石找了出来。

雁逸在身后问:“对方有没有巫师也能卜出来?”

“……不,不是。”阿追盖上箱盖,直接在箱上铺开毡布摆开石头,“我来试试能不能在占卜时看到对方商议的场面,不一定能看到他们有什么能人,但总能知道他们下一战大抵要怎么打。”

然后她又问:“下一战是什么时候?”

“主上明早下战书。”雁逸道。

.

夜色沉沉,笼罩在黑|幕下的军营归于沉寂,戚王的主帐里再无旁人,一方色泽已有些显旧的竹简铺在案上,娟秀的字迹也已寻不出墨香。

竹简上措辞凌乱,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来扯去,车轱辘话来回转了许多圈,其实就是想问他是不是安好、会不会有险事?

这是他上一次带兵亲征时收到的信,准确些说,收到她这封充满担忧的信时,其实还没开战呢。

嬴焕禁不住笑了一声,转而又叹息,那已经是许久之前了。

然则再细想想,其实又只过了一年多而已。

“主上,上将军求见。”外面的禀话打断了他的思路,戚王应了一声:“请。”

他将案上的竹简小心地卷起、收入长匣,雁逸入帐抱拳:“主上。”

嬴焕的目光定在雁逸身后两个护卫捧着的两堆竹简上:“这是什么?”

雁逸面色一派平静:“臣知下一战如何打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追腹诽:

总不能她走到哪儿,哪儿就冒出个巫师来跟她抗衡,诸侯纷争其实是他们巫师斗法?

阿箫喝了口茶,淡笑:哎哟被发现了,爱恨情仇二十七万字之后发现自己所处的世界其实是食死徒和凤凰社的斗法,感觉如何?

阿追飞起一拳:你咋不上天呢???!!!

——现在,阿箫捂着肿了的腮帮子去看《疯狂动物城》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嘴贱。

86|前线

嬴焕微一愣,心底滋味难辨。

数年来,他与雁逸亦君臣亦挚友,昔日共把酒决意问鼎天下的热血,再无第三人能懂。几月前的那一遭,是数年来的第一次不和。

但那次不和闹得太大了。雁逸险些丢了性命,于嬴焕而言也是始料未及。然则事已至此,他去解释非他本意也显得虚伪可笑,就只得一并避着那一遭不提。

而后,嬴焕感激雁逸的不计前嫌,却也知道有些东西到底变了味,无可逆转。

譬如雁逸从前若当面议事,素来都是口述即可,从来不会这般写下来。写下来的东西固然看上去更正规,然则当面说的话仍归于书面,便难免显得生疏。

嬴焕黯然点头,示意那两个护卫将竹简都放下,颔首道:“孟哲君辛苦。时辰不早了,孟哲君先回去歇息吧。待我看完,明早再议。”

雁逸也不推辞,抱拳说:“其中有些安排涉及军队调整,主上若觉可行,不妨直接下令。臣告退。”

戚王“嗯”了一声,雁逸撤了半步后似忽地又想起什么:“主上……”

戚王抬眼看向他。

雁逸略有迟疑,转而道:“此战若赢了,主上可否应臣一事?”

“什么事?”

“臣暂不能说。”雁逸声色平静,“臣斗胆请主上先给答复。若输,臣不再提;若赢,便请主上信守承诺。”

嬴焕挑眉,睇视了他一会儿,淡声笑道:“你不能要求我许你娶阿追。”

“阿追”这个名字头一回被明明白白地提到二人间,雁逸一滞。

戚王垂眸掩住情绪:“除非……她自己也愿意,否则我不能应你这要求。”他无声地长叹,话音也低了下去,“我也不该逼她做她不肯做的事情的。”

雁逸抑住心惊,默了须臾,才道:“臣不会强娶国巫。”

戚王眸色微凝:“那是别的事?”

雁逸点头。

“那待我看完你呈来的东西吧。且看看你的法子能用上多少,我再决定是否冒险应你。”戚王的语气仿佛突然轻快了些,“明日一早我给你答复。”

雁逸便告了退,主帐中再度变得悄无声息。长夜寂寂,嬴焕却觉周围聒噪得让他静不下心。

雁逸方才提出那要求的刹那,让他觉得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出言阻挡雁逸娶阿追,可“除非她自己也愿意”那一句说出来,他瞬间觉得,好像在垂死挣扎。

他不能再逼阿追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情了,不能逼她嫁雁逸,也不能逼她不嫁雁逸。

而假若雁逸去问了她的意思……

他想,她大概是会答应的。

嬴焕自欺欺人地以“阿追许不想嫁她”强作安慰,深缓了几息,拿起雁逸呈来的竹简,第一卷生生读了三遍才勉强读进去,可算得以将身心投入到已近在眼前的一战中。

雁逸说按目下的安排,他们先从晔郡南部强攻,班皖两国的主力便也都压在了南部,北边会相对薄弱。按先前探子所探来看,南部这边班军较多,北边则泰半是皖军。

皖国水路纵横交错、巷窄且密,只宜近战不宜以弓箭远攻,刀剑的锻造比其余六国都强许多。

雁逸便说可在此时差一只军队趁夜绕到北面,待得明日战事一起、南边的两军咬紧了,那边便也开始强攻,以投石车等远攻的武器为主,应能直接从那边撕开一道口。

不管皖国的刀剑有多好,不管皖国的军队有多善近战。这里不是皖国,没有水路交错和狭窄的巷子,近战不是必须,恰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而后戚军在北边占了优势,南边如不派兵,就可径直从北攻入,对班军皖军行程夹击之势。若南边派兵增援,则南边兵力也会减弱,也可攻入。

雁逸到应是会将西南一边的兵力调走增员北边,一因戚军对西南一侧的攻势最弱,二则那边有班国的几万弓兵、弩兵,正可弥补北部兵力不善远战的弱点。戚国可在西南一侧附近先安放一支兵力蛰伏不动,等这方的□□兵撤走再行进攻,十拿九稳。

嬴焕读完最后一卷竹简时,只觉神清气爽,抬眼一看才见外面天已渐明,走向床榻,想抓紧时间稍微睡一会儿。

刚离开案桌两步,他倏然间浑身一震!

……雁逸怎知西南一边多是□□兵?探子并未探到此事。

他循循地吸了口凉气。

“来人。”嬴焕心中欣喜渐起,“告诉上将军,他的要求,本王答应。”

“诺。”护卫一抱拳便要走,嬴焕又道:“等等。”

护卫定住脚。

他思绪转了几个来回,终于克制住激动,道:“从亲卫里抽调二百人去守上将军的帐子,不必让他知道。”

“守上将军的……帐子?”护卫不太明白,觉得戚王许是想说抽调二百亲卫护上将军周全?一道出征?

戚王强作镇定道:“嗯,护他的帐子……他带来的书卷太多了,有不少是从前战事的记载,不可让敌人得去。”

.

苏洌带着南束铁骑抵达昱京时,昱京国府正有些暗涌着的混乱。

将苏洌往里请的官员都在冒冷汗,苏洌拽了个人问原因,那人迟疑再三后,擦着冷汗说了。

大抵就是一直安静无声的弦公姜怀从几日前开始,突然吵着要见戚王,道有紧要的大事要禀,必须立刻、马上、半点都不能耽搁地见到戚王。

可是戚王亲征去了。

留在此处的官员没办法,问他有何事,他又不肯同他们说,几日之间这事已传开了。贸然送此人去前线,他们不敢做主;蛮横地让这人闭嘴,也没人敢去动手。

毕竟戚王一直没杀他,不知是否有别的打算。

那官员禀完就看着苏洌,大有请他拿主意救急的意思。

虽则请别国贵族来救这“急”也不合适,但实在没别的办法。眼下主上亲征去了、上将军前阵子也走了,国巫和雁夫人虽没说离开,但去一问,都是婢子出来说“病了,不便见人”,官员们多少明白,要么是也不在,要么是不想管事。

是以苏洌算是最适合拿主意的了,南束女王是他长嫂、现下各国还称其一声“睿国公子洌”。

苏洌长吁了口气定定神,就让那官员将姜怀和老弦公都请出来,他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其实苏洌心里也不快,他不远千里带着两万骑兵来接阿追,结果阿追走了?

戚王写信托他护阿追周全,阿追扭头找戚王去了吗?

谁想收拾戚王和弦公间的烂摊子啊!

苏洌在正殿里一口口抿着茶,足足抿下去两杯后还在不忿,但抬头看见姜怀进来时,还是含笑迎了过去:“弦公别来无恙。”

“数月不见。”二人相互一揖,苏洌这才注意到老弦公姜晋正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仔细看看,额角还青着一块。

“这是……”苏洌觉得诧异,再看姜怀也冷下去的面色,惊吸了口凉气,“弦公怎可对长辈动手?”

“不是我打的。”姜怀切着齿深吸一口气,“但他若不是我祖父……”

他将后一语忍下,向苏洌颔首:“坐。”

三人各自落座,又让旁人都退了出去,姜怀才铁青着脸将始末说了。

他也是听出端倪后“逼问”了祖父一番才得知,昔年父亲和祖父慷慨地将国府后一半都划给阿追,让她与世隔绝,其实是另有打算。

用姜晋的话说:“弦国迟早要被别国吞并,但旁的国君多半也想重用阿追,她是弦国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从前的十几年里,她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太少,便不如旁人懂人情世故,不如旁人会冷静思索。

遇到大事,她的爱恨就都会来得更凛冽。

已有数代国巫被各任弦公这样压制过,每一回都成效卓绝。从前虽不曾有这样被灭国的事,但各样的明争暗斗里,国巫不止一次因为这种“冲动”起到过紧要的作用。

“要不是后来去戚国待了几年让她接触了外界,嗤……”姜晋说到这话时冷笑涔涔,“戚王攻下弦国当日,估计就被她一刀夺命了,再不然也从那时起就已对他恨之入骨,哪还需要后面的那些事?”

姜怀想起近来听说过的阿追与期望翻脸后,让戚国连吃了十几场败仗的事……狠抽了一口凉气。

虽则他能体谅她的恼怒,但仔细想来,寻常女子大约也难做出这样决绝得惊天动地的事。

而这还是在她与外界接触过几年、有所缓和的前提下。

“雁逸出征,有人说她跟去了……”姜怀齿间打着寒颤,“嬴焕与雁逸已生隔阂,如若嬴焕借此杀了雁逸、又或雁逸借此杀了嬴焕……甚至并不需哪一方真正动手,只要一方战死,有一点地方让她生疑……”

如若是她做的便罢了,而若非她本意,对她便是一记重击。激愤之下,她会做出什么,实在说不好。

姜怀无所谓嬴焕和雁逸哪一边战死或者两方全死,但怕阿追搭进去。

苏洌也略抽了口凉气,站起身便往外走:“我带了两万骑兵,劳弦公随我同去晔郡。”

无论如何先抢她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为祸》里完结也不远了,

思来想去下一篇决定先写个甜文,《王府里的小娘子》

打算追文的姑娘可以先戳个收藏哟~\(≧▽≦)/~

【临时的一句话文案】

满京城都听说了,

六皇子新娶的正妃是个刚还俗的小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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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投壶

这一战从天明打到黄昏,顺利地攻下了半个晔郡。

戚军已颇有些时日没有过这样的胜利了,晚上,撤回营地的军队便要欢庆一番。酒是不能饮的,但军中为此宰了几十头牛,还从附近的村子买了些做好的鸡鸭鱼,乍看起来跟过年一样。

从前这样的小胜利在戚军眼里根本不值得一贺。雁逸回到帐中边摘下头盔边笑叹:“从前不知打过多少胜仗,唯这次,个个高兴得像已夺得天下了一般。”

阿追递茶给他的手一滞,雁逸将茶接过去喝了一口,要道谢时才见她面色不对:“阿追?”

“抱歉。”阿追轻声一喟,更多的话却不知要怎么说了。

前面开战的这一天,于她而言格外漫长。哪怕她昨夜已占卜了个彻底,不出意外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这一天里她的担忧也没能淡去半分。

她控制不住地一直在想,刀剑无情,万一雁逸战死了呢?

或者万一戚王……

每每想到此处,她就生生将思绪斩断,摇摇头,不许自己多想他。

此前在一次次让戚军战败的时候,她一直在对自己说,这样的报复没有什么不好,也并没有乍听起来的那么残忍。虽说因此难免有很多戚军战死,但打仗这件事,不是戚军战死就是敌方的军队战死。她所毁掉的只是戚王苦心孤诣的心血,实在说不上让更多的人因此身亡。

如此这般,她也没什么立场去发善心——她凭什么把戚军的命看得比班军皖军值钱呢?

既然不论战局如何都要死人,那还不如让她来左右战局,让她来决定哪一方生、哪一方死。

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但在这短短的一日之内,她突然对此退却了。

可能是因为她正置身戚军大营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她昨晚耗费了心力占卜战况。这一天里,她的心都在向着戚军,希望他们赢、希望多一个人活着回来,继而就止不住地在质疑,自己先前是不是不该那样做?

不该用这种方式报复戚王。

她觉得这是他最在意的事情、是他多年来的心血,可这其实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心血。

雁逸这个上将军……不也是一次次地出生入死么?

她没头没脑地向雁逸道了句歉后就问他今晚军中是什么安排、她若想出去走走是否方便。

雁逸还在因为她的那句“抱歉”而一头雾水,懵了会儿后才说:“全军欢庆,还有附近村子的农妇来送吃的。你若想出去,我让简临送她们离开时带你一道。”

这样的确不太容易被人发现。阿追点点头,又向雁逸道:“多谢。”

二人间便安静下来。阿追知道他是个很会给人留余地的人,会让对方难堪的话他便不会主动去说,而看出她有心事时,他也不会刻意去问。

阿追便很快调整好了心绪,催促他说:“快去和他们一起庆祝吧,上将军是最不该迟到的一个。”

.

今天军营里的欢庆确实不是做样子,上面的将领们或许还冷静些,底下的士兵们个个都是当真高兴。错落有致的营帐间点着篝火,士兵们十个八个凑上一堆,每三五堆间架个烤架,烤牛肉烤羊肉的都有。伙夫还炖了些汤出来,没有酒喝,香浓的肉汤喝来倒是也爽快。

一片欢声笑语里,又开了个赌局。上回赌赢的只占一成,眼下个个拿回了十倍的钱。这回再开就已是三七分成了,赌下一战输的只剩三成。

将领们的“宴席”看起来正规些,设在主帐前的空地上,一人一案,菜肴更丰盛一点,酒也有,但论热闹肯定不及士兵们。

酒过三巡行起了酒令,武将们玩不来文人的雅令,行的便是简单刺激些的通令。起初是划拳,后来是投壶,前者全凭运气,后者就很靠技巧了。

规则是戚王亲口定的:“投不中的罚酒一盏,三次加罚三盏,九次不中就出局。”

语毕一阵欢呼。这般比法只看自己的技巧如何,出局与否跟旁人全无干系,便也无需顾虑官场关系刻意让谁。大大小小将领有十余个,另又从戚王亲卫里点了十几个人过来助兴同乐。

投壶的步骤很简单,手执箭矢一支,一丈外设一高一尺二寸的壶,箭矢投入壶中便算中,不中则罚酒。

很快九轮过去,喝倒了十一个。

第十一个惨了些,最后一盏还没喝完,蓦地扔下酒爵闯开两步就弯腰吐去了。

一阵哄堂大笑,戚王也笑笑,看向雁逸:“我记得你身边的护卫长颇善投壶?”

“主上是说简临?”雁逸心弦一紧而未显露,抿了口酒,“简家在他之前都是文人墨客,玩乐的东西大多擅长。”

而后又平静地续道:“主上若要叫他来,臣找人跟他轮个职?”

“孟哲君既然给他派了活,就不必让他来回跑了。”戚王略一笑,看看正从壶前退开,懊恼地去饮罚酒的将领,一引,“该你了。”

雁逸也一笑,便起了身,取了箭矢站在壶前稍作瞄准,一投即中!

“好!”周围一片叫好,有人起哄道:“上将军是不是从开局到现在没喝过一杯罚酒?”

“哎?还真是!”有人进一步说,“是不是就上将军还没喝过罚酒?”

旋即就有人反应过来:“不是……”他一碰方才说话那人的胳膊,声音低了,“主上也没喝过。”

上将军投完就是戚王投,这话说得实在“是时候”。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关注这一轮戚王会不会喝罚酒,弄得席间都安静了。

嬴焕倒没在意,彷如不知地一笑,离席去取箭。

他执箭间几乎所有人都替他屏了息,或紧张或兴奋地等着这一箭投出……

戚王却忽地想起一事般:“雁逸。”

雁逸微凛,抱拳:“臣在。”

戚王偏头看向他:“昨日你说此战若赢,要本王应你一事,本王答应了。”

雁逸颔首未语,戚王一笑又道:“若这一箭未中,就算本王输了,本王多应你一事,如何?”

雁逸愣住,一时不解其意,周遭起哄的喊声倒又掀了起来,于围观者而言,赌注加大总归更刺激更有趣……

嬴焕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这轻松让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重新瞄了瞄后,手一施力,箭矢脱手而出。

羽箭在半空中划了个弧度,“铛”地撞在壶上,打横落地。

看热闹的人群中难免有下意识地吁出来的,待得反应过来这是主上失利,顷刻就噤了声。

嬴焕目光落在地上的羽箭上,啧了声嘴,再度看向雁逸时似有点赌输后的窘迫:“啧,说吧。”

雁逸心底倏然清明几分,与他对视着,周身僵住。

“说吧,你到底要本王做什么?”嬴焕平静地垂眸,“先说你原本想提的那一件。”

雁逸强缓了三息,定下心神:“请主上放国巫走。”

气氛骤凝间,戚王点了点头。

雁逸又道:“不再有任何要挟,彻底放她走。”

嬴焕垂眸“嗯”了一声,语声平淡清朗:“睿国公子洌与苏鸾本王早已放走。此番战事结束,本王即令全军撤出弦国,弦国归还弦公姜怀。”

他又主动添了句:“我也不会拿姜晋当质子的。”

雁逸长舒了口气,抱拳:“谢主上。”

戚王身形未动:“第二件呢?”

雁逸眉心微蹙,显有迟疑。

嬴焕淡淡道:“说就是了,但不用给你自己求免死令,本王自己愿意许的诺,不至于为这个报复你。”他想说他还没有那样小人,从来没有过出尔反尔,也并不喜欢秋后算账。

现在连“强人所难”也不想了。

雁逸思量了会儿,便想到了:“主上可否把神医给国巫?”

“是因为她需要一直服药?”戚王问了一句,却未等雁逸作答,就又自顾自笑道,“那本王有更妥善的法子。”

.

今天白天是个晴天,夜晚的星空也格外明亮。

阿追出了军营已走了好一会儿。简临说半个时辰后来接她回去,她就无所事事地闲逛着。偶尔遇到一两个巡逻的护卫也不要紧,因她要出来,负责这一片巡逻的几人雁逸都特意挑选了亲信,看见了她都当没看见。

她一口一口深吸着夜晚的微凉,好像胸口的郁气都被冲散了不少,持续了一天的压抑已寻不到什么踪迹了。

其实今天该是值得高兴的,毕竟打了胜仗,雁逸也没事。

她回过头看看,仍能看到军营里篝火的痕迹,星星点点地铺在远处,好像地上也有一片星空。

阿追不知怎地就笑出声来,痴痴地望了会儿便闲散地坐下了。面前是一条蜿蜒小河,在明亮的星辰照耀下,依稀能看见河里的鹅卵石。

阿追一边看这夜景,一边回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有这样差不多的一晚。那天她也是独自席地而坐,面前是小河、背后不远处是军帐……

那是和阙辙的赌局之后,她因为在赌局上好生“嚣张”了一把,事后就在雁逸与阙辙密谈时躲到河边缓神。当时心里吓得不轻,很担心这事要是因为她而搞砸了,雁逸会不会割她的喉咙放血。

“啧,时光似水。”阿追边轻松说着边叹了声。

那时她还失着忆,戚王叫她“太史令”,雁逸因为不屑女人做官,一直只叫她“女郎”。天下还是分了七国,尚未正式形成两相对立之势,戚王在她眼里……还只是七国中最强盛的那一国的年轻国君,而且她总忍不住想多看他几眼,因为他生得那样好看。

那时她所恐惧的事,是万一永远找不回记忆、找不到家人该如何是好?现下回想起来,却觉得唯一恐惧的事只有“失忆”这一件,实在是最幸运的一段日子。

身后又想起了巡逻的护卫走过的声音,阿追没有在意,她伸手揪地上的野草,也不为做什么,无聊地一根根放进小河里,看着它们顺水流走。

直至一只草叶编成的小船进入视线,阿追心弦一提,下意识地看向上游。

三两丈外的树下绕出的人惊得她几是弹了起来,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又不敢贸然有什么太大的动作。

嬴焕定住脚,沉沉夜色下看不清神色:“给我一刻时间,说完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十四岁以上的读者菇凉节日快乐~\(≧▽≦)/~

88|怪事

阿追想了想一刻工夫并不长,就点头答应了,她道了句“那边走边说吧”,便往营地的方向去,嬴焕会意,与她一道走。

但几十步走出去,他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阿追皱皱眉,提醒他:“殿下,一刻时间很短的。”

正望着漫天星辰的嬴焕听言笑了一声。

然后他长长地缓下一口气,看着脚下笑叹:“你这脾气真是……对喜欢的人格外上心,对不喜欢的人便多一分面子也不肯给。”

阿追没吭声。

他又道:“这样也好。”

阿追仍没吭声,他像没察觉一般自顾自地说下去:“上将军求我放你走,而且不能再拿其他人迫得你留下,我答应了。”

阿追脚下猛停:“上将军……”

他“哈”地哑笑了声,闷头继续往前走着:“在你眼里我果然残忍至极?”

阿追仍心跳不稳地驻足在那儿,他终于停下脚,回过头来看向她:“放心,我不会为此记仇。”

她松了口气,沉默地追了两步随他继续走,嬴焕又道:“上将军还求我把神医给你,好让你能按时服药。”

夜色下,他竟忽的轻快地吹了声口哨,笑说:“他当真对你有心。”

他突然这样在她面前夸雁逸,直弄得她心下疑惑翻涌得像涨潮一般。阿追倒没再显出什么过分紧张,气息长缓后皱眉看他:“请殿下有话直说。”

嬴焕笑音短促,伸手向怀中一探,取了个东西递给她。

夜色沉沉,阿追定睛辨了一辨才见是块玉佩,伸手接过翻过来一看,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追”字。

这是她从小戴到大的白玉佩,在东荣恢复记忆随姜怀离开时,他将它抢走了。

当时他厚颜无耻地说这是拿来封他的口的,给他这个,他就不往外说她与姜怀的事情。

在弦国,这是能要她命的事。彼时她无可奈何地被他威胁住,只能由着他把玉佩夺去,后来二人关系渐近,她自然也慢慢明白了他当时是想留个念想。

但现在他把它还了回来。

阿追一时心中莫名地堵,只将玉佩托在手里一味地看。

头顶上又响起声音:“我知道这是你贴身的东西,当时若不是我硬抢,你肯定不乐意给我。”那声音一顿,“那时我并不太懂强扭的瓜不甜……嗯,物归原主,日后给你真正想给的人吧。”

他的声音忽然就添了颤意,阿追耳闻他沉沉地缓了两口气才又说:“我只想问问,弦公、上将军、睿国公子洌……你最中意哪个?”

阿追被问得一懵,悚然看向他,认真分辨着他的神色,继而轻松一笑:“我不想嫁人,自己过日子挺好的。”

她就又低下头继续看那玉佩了,听得嬴焕也一声笑,无奈的笑音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提防。

阿追也不看他,诚恳地解释起来:“这话真不是蒙你,嫁人有什么好的?锦衣玉食的日子我自己能给自己,有办不了的事,我也可以收买门客奴仆来办。战事四起里,图夫君一人保护,更不如多雇几人护我来得更周全,我为什么非要嫁个人?”

她说到这儿才笑看向他:“我干什么上赶着冠夫姓、迁就别人的喜怒?”

阿追蔑然嘲讽着,其中有对他的怨气,但也并不全是针对他说的。

“谁能保证永远一心一意呢?”她这样说。她仔细想过,就算雁逸曾经舍命救过她,也并不等同于他会永远待她向现在这样好。他们全都位高权重,普天之下要讨好他们的美女多得很,其中不乏许多可以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的。

但她偏偏做不来这样。

“若做夫妻不能一心一意,那非要这虚名有什么意思?”阿追轻松地一耸肩头,“我还不如去养面首,这样我还是强者那一方呢。谁都得顺着我哄着我,不用我费什么心神,而且眼前永远是年轻男人,是不是简单愉悦?”

嬴焕听得也笑起来,有那么一刹他觉得荒唐,然而那一刹之后,他竟觉得她这般想法十分在理。

她有一技傍身,唯独不能占卜的就是自己日后的喜悲。而若她养面首……还真能将这一环避开,只要她自己不付出太多的心思,那些人就连生死都可以被她看作过眼云烟。

但不得不说,他还是难免被她这话惊着了,想了想便问:“那孩子呢?你若弄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可不是件好事……关乎你自身你又不能占卜。”

阿追则意外于他居然在认真跟她探讨这等话题,带着点诧异睃了他一眼,答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很小就离开家了,父母都没有,不也活得好好的?到时孩子反正跟我姓……”她顺着想到这儿忽地“扑哧”一笑,“这么想来还比你们男人纳妾强呢,你们的后院一争风吃醋起来,怀孕的最易遭暗害。可我若养一群面首,怀孕的横竖只有我一个,谁敢害我来啊,弄死我大家都没饭吃!”

嬴焕:“……”

然后他竟然跟着她的思绪紧接着想到了下一个好处——男人娶妻生子,如若妻子红杏出墙,他们可无法确保孩子是自己的;但若她养面首,面首和外人有私情也无妨……反正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一定是她的!

他为什么会对她这种想法心悦诚服?嬴焕打了个寒噤,克制住自己对她油然而生的佩服情绪。

他刻意地咳了两声:“……不说这个了。”

阿追浑不在意地一笑。她原也无心跟他说这些想法,总之能不让他再对雁逸他们起杀心便是了。

嬴焕看着她的神色,终究还是觉得有些委屈:“你不用这样为他们换平安,我本也没有那个意思。”

他只是忍不住想知道是谁取代了他曾经在她心里的位置。

“算了。”他松了松气,却是从怀里又取了一物出来,“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锦盒。阿追正打开它,他就先说了:“解药,神医前几日刚做好送来……我本来想让人送回昱京给你。”但她先一步到了晔郡,紧接着雁逸就提出要他放她走。

他投壶时主动提出若输,则让雁逸多提一个要求,就是猜到雁逸多半不是替她求到神医,就是要为她讨成百上千颗药丸,够她吃一辈子的。原是以为她大概也是喜欢雁逸的,便想替雁逸促成一下,好歹也在最后让她对他有那么一点好印象……

结果又是他画蛇添足了,她其实并不想嫁给雁逸。

嬴焕一时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高兴,但终于在她脸上看到了久违的喜悦。

阿追惊喜了一阵,打开盒子看看那枚药丸,又冷静下来,道了一声“多谢”,嬴焕回了她一句“抱歉”。

自此之后,二人间就再没说话了。

她低着头,边走边想事。他则始终抬着眼,好像在赏漫天星辰。一道通路而归,离得最远时也不过两尺,却疏离得好像相隔万丈。

形同陌路。这四个字在阿追脑海中一划,心头抑不住地冒出一股凄意。

回到营地时,军中的欢庆已然结束。四下里都安静下来,篝火也熄灭了大半,只零零星星地留了几丛用于照明。

他说他出来前已吩咐随从给她单扎了一个帐子,阿追便未拒绝,只说:“我要先去上将军那儿取些东西。”她的衣物还有占卜的东西全在雁逸帐中。

嬴焕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就一道往雁逸那里去了,走近时依稀能看见帐中灯火亮着,中帐里映出个人影,端然是雁逸的身形。

其实二人都睡在内帐里,两方榻,中间隔了两扇屏风。但雁逸还是减少了出现在内帐的时候,昨日琢磨排兵布阵的事时,便是都在中帐的。

前帐是见人用的,晚上就空着了,此时便也没有点灯。

到了帐前嬴焕替她揭开帘子,阿追抬头一看,却见雁逸已到了前帐。

他背对着他们,在黑暗中不知在想什么,中帐里透出的暖黄光火将他描了个轮廓,却也衬得这道身影更黑,只铠甲还反着浅淡的银光。

二人俱是一怔,阿追想他该是在思索什么事,尽量不打扰他为好。

她便蹑手蹑脚地入了帐,嬴焕正要离开,蓦地注意到中帐里的影子。

他微微一愕,再度看向眼前的人:“上将军?”

人影未动,反是阿追以为他有什么事,定脚看向她。

顷刻间寒光一闪!阿追但觉剑风划来,一时不及反应。然则二人间尚有几步,那人一剑而未中,倾身上前再刺时,她及时回过神来!

阿追猛退了几步先行避开一些,趁着空当转身便跑。她前脚从嬴焕身边擦肩溜过,后脚就听背后“唰”地一声锋刃出鞘。

嬴焕阻住的对方的路,二人持剑对峙着,一在明,一在暗。

军中最不缺的就是士兵,短短一瞬已有数人围上了,嬴焕略等了等再用余光一扫,身后就已是亲近的护卫了。

阿追辨不清状况,一颗心提在嗓子眼。

继而听得嬴焕道了一句:“你不是雁逸。”

话音初落他突然侧身一退,帐中之人显然一惊,举剑再度刺来。便听风声“咻”地一响,正对此人的护卫□□扣出,自黑暗中划过。

那人腿上吃痛,低呼了一声跌在地上。阿追闻声反倒松了口气——的确不是雁逸。

很快就有护卫入帐点燃了前帐的灯火,帐内帐外小小地乱了一阵。自有人押那人离开去审,嬴焕蹙蹙眉头,举步向中帐走去。

阿追看看他的神色,迟疑着同他一道过去。

揭开帐帘,雁逸坐在案前,一手支着额头,对二人的到来却显然没有反应。

“上将军?”阿追心惊,跑过去一推他,他便倒在了桌上。她一时惊慌失措,又唤了几声,他仍是没有反应。

嬴焕心弦也提起来,伸手一探他鼻息才略定了神。

倒是还活着。

阿追看了他的举动后也想起来去探了探鼻息,正同样松了口气,便听嬴焕疑虑深深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奇了怪了。”

会是谁的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戚王:于是你介意告诉我你现在想嫁给谁吗QAQ

阿追耸肩:谁也不嫁,养小鲜肉。

戚王:Σ( ° △ °|||)︴你认真的?

阿追:对啊!你看!第一个好处,不用担心以后被辜负;第二个好处,眼前永远是年轻美男;第三个好处,也不用操心后院起火,我怀孕了谁也不敢害我……………………blablabla………………【第二天清晨】第三千八百四十一个好处,……

戚王:卧槽你居然会有这种想法!你好奇葩!……可我为什么会觉得很有道理!啊……第三千八百四十二个好处,你生的娃肯定是你的啊,你养面首其实比我们纳妾风险低啊…………卧槽我为什么要替你想好处!我被你带歪了!我天!

阿追:……………………………………………………你冷静点儿。

89|信任

夜已深,归于安寂的军营中,偶尔响起巡逻护卫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就只有用于刑讯的那方帐子里,久久不停的鞭响。

在这里经审的人,大多是敌方的探子,但凡抓到了总要严审一番,敌军的动向能多问出一点是一点。是以这方帐子早已被浓重的血腥气填满,帐帘揭开的刹那难闻的气味涌出,连外面守着的兵士都会皱眉头。

今日审的,却不是敌方的探子。

嬴焕侧支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几尺外木桩上绑着的人,好似见不到旁边护卫手里的鞭子一次接一次地抽下去、也看不见那人赤|裸的上身血痕多了一道又一道一般,平静地坐了一刻,才道了声:“停。”

护卫退到一旁,戚王起身走过去,轻声而笑:“体格不错,晕都不见晕。”转而神色一厉,“谁派你来的!”

那人被打得失尽气力,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眼皮也未抬一下:“班王派我来杀你。”

“哦。”戚王未予置评,转而问说,“你怎么进的上将军的帐子?”

那人疲惫地喘了两口气:“趁守卫轮值。”

嬴焕沉吟了一会儿,深缓了口气,告诉那护卫:“继续问。”

他转身便出去了,掀帘出帐,清新的夜风扑面。他静立了两息,目光在眼前无边无际的军营中寻了一寻,寻到了雁逸的帐子。

他沉默地往那边走,心底一半清明,一半又迷雾浓重。

这刺客不是冲他来的。

若是为杀他,就不会潜在雁逸的帐子里了。议事多是雁逸去主帐见他,他鲜少去雁逸帐中,今日只是因与阿追同走才会和那刺客碰个照面。

而雁逸自己也未丧命,只是被药晕了过去。那这刺客就只能是冲着常去那帐中的其他人了。

——阿追,她昨晚是住在那里的。如若他没有察觉她悄悄来了,她接下来也还要住在那里。

嬴焕压住心悸,抬头望着漫天星辰又定了会儿神,才敢继续想下去。

也并不是班王的人。

班王想杀阿追倒无可厚非,于君王而言,这样的人物如不能为自己所用,便是杀了最稳妥。

可若阿追于班王而言是这样,身为上将军的雁逸便也是。但那刺客已潜进了雁逸的帐子,却“善心大发”地没要雁逸的命。

还有另一个疑点……

此人的身形和雁逸太像了,在前帐看到他时,他与阿追都没有看出不妥来,所以阿追才会想都没想就进去了,他若不是无意中扫见中帐里坐着的那身影还在,也不会察觉端倪。

而班王是没有见过雁逸的,纵使有班国将领在兵戈相见时见过他,也不太可能将他的身形记得这样清楚。而且雁逸经了那次重伤昏迷,比从前消瘦了许多,这刺客却是和他现下的身形一样。

所以他目下可以知道的是,背后的那个人想要阿追的命,却不想动雁逸。多半是他们周围的人,至少是能与雁逸见面,如此才能照着雁逸的身形挑选刺客。

阿追的罪过的人……

嬴焕吁了口气一时没什么头绪。他初时觉得是先前相信阿追导致军队连败的将领所为,细思之下又否了这想法——连败时他们都没有动手除掉她,今日刚在她的帮助下胜了一场,反倒要杀她了?

思量间已走到雁逸帐前,嬴焕在门口踌躇了会儿,还是揭帘进去了。

阿追听得动静从中帐出来查看,见是他,明显一滞。

然后她颔了颔首:“殿下。”

“……上将军醒了吗?”他睇着她问。

阿追摇头,道医官说药下得猛,可能要天亮才能醒,又道:“那刺客是……”

“班王想杀我。”嬴焕看看她的紧张,轻松笑道,“想杀我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阿追垂眸静了一会儿:“还是多谢殿下。”

就算那刺客本就是为杀他的,也确确实实向她刺了两剑。她反应够快跑开了,但若他不拔剑来挡,有没有第三剑可说不好,她还有没有运气躲也说不好。

嬴焕“嗯”了一声,阿追抬眼看看他,见他不说话又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问:“殿下还有别的事?”

“我跟你一起等上将军醒。”他道。

“那我就先去睡了。”阿追立刻说。

她实在觉得这样的氛围持续得越久越尴尬,顿了顿,又问:“殿下另给我备的帐子在哪儿?”

“……”一瞬间嬴焕脑海中翻江倒海。他想把她扣下,又觉得还是不惹她为好,该依言让人带她去。

他略作思忖道:“你这回出来,没带着云琅她们?”

阿追愣了一瞬便如实摇头,他又问:“那你的衣物之类……谁给你收拾?”

“自己收便是了。”她蹙蹙眉头,“又不是什么难事。”

“哦……”他笑了起来,“这刺客的事要先查清楚,明日便撤军,你若精神尚可,现在收拾了比较好。”

阿追:“……”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半天,从他脸上却寻不出什么隐情来。

.

姜怀与苏洌在六日后听到了戚国从晔郡撤军的消息,二人原是领着两万南束骑兵去寻阿追,骤闻这消息皆一愕。

苏洌皱眉:“听说刚打了个胜仗,拿下了半个晔郡,半途而废听着实在不像戚王的行事风格。”

是出了什么变故?

姜怀定下心神想了想,问来禀事的探子:“撤回昱京?”

“军队各归各处,戚王领着近卫,原本似是要回昱京,后又改道往朝麓去了。”

朝麓?!

姜怀心弦一绷,一时无从得知是出了什么变故,只得祈祷不是阿追冲动之下做了什么。

自戚军攻下弦国以来,戚王便一直留在弦国国都昱京,目下算来已有近半年不曾回过朝麓。近卫中有不少家在朝麓的,此时难免归心似箭,不必多做催促,这一行走得也快了三分。

嬴焕骑在马背上,心底又盘算了一遍眼下的安排。是何人要杀阿追暂问不出,军中是否还隐了那人的其他眼线也非一时半刻就能查清,但那人若是与他们都熟悉的人,现在该是也在昱京。暂且与昱京分开、也从军中离开,应是安全的。

但是……

他转过头看看三两丈外的马车,“吁”了一声勒住马,交给护卫牵着。

阿追只觉马车忽地一停,抬头就见戚王进来了。

“殿下。”她颔首,他径自在她面前坐下了。马车重新驶起来,他强作从容:“同你说件事。”

阿追看着他不说话。

“我们……现在正回朝麓。”嬴焕道。她眉心狠一跳,他忙解释,“是因刺客的事要查清楚,那人多半在昱京,回朝麓更安全。”

阿追冷睇着他,他避了一瞬她的目光,又迎上去:“我不知道乌村有无问题,你暂不能叫他们回来。”

“呵。”阿追带着淡笑看向他,“你答应上将军放我走这事,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但是……”

“那我就不跟殿下回朝麓了,我去其他地方另谋生路!”她斩钉截铁道。

嬴焕僵了一会儿,无力道:“不行。”

“你无耻!”阿追怒喝出声,一语骂出后又死死将更多的话咬在嘴里,狠瞪着嬴焕,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这几日二人间刚稍缓和下来一些,他就又来这手!

嬴焕深吸了口气:“你听我说。”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但劳你给我透个底!”阿追恐惧与愤怒并升,心下清楚没了乌村便毫无可能再与他抗衡,对这快意之后的“一报还一报”也早就有所准备。

然则可怕的却是他现在这般和和气气的样子,让她毛骨悚然,想着他上一回的做法,她禁不住地在想他是不是就喜欢慢慢地磨人,就如同一些猛兽会慢慢将猎物玩弄至死一样。

而上回还是在昱京,他身边带的随从不多,只那一个宦侍帮他踩了一脚而已。如若回到朝麓……

阿追笑了一声,语气变得不疼不痒:“罢了,随你好了。无非就是继续一报还一报,我是不怕的。”

她强压惧意说出的话外强中干,在嬴焕心弦上一击:“阿追!”

他脱口喝了一声就噎住,恼恨地一叹,低头支额。

阿追垂眸淡看着他,静了一会儿,蓦地察觉到他气息发虚。

她微一怔,又睇睇他,最终也没说话。

嬴焕长长地缓了口气后重新抬起头:“看来你觉得我比那刺客还可怕。”他自嘲道,“那告诉你实话好了……那刺客多半不是冲我来的,是要杀你。”

阿追悚然一惊,狐疑地打量他,但着实寻不出骗人的痕迹。

“我知道我卑鄙无耻工于心计阴险狡诈不可信了。”嬴焕颓丧地叹着气,哑笑了一声,诚恳的语气几近央求,又透着点无奈,“但我想改过自新了,你能不能看在……”他认真想了想,“看在这跟你自己的命也有关系的份上,给我个机会。”

阿追一脸复杂。

听人说“给我个机会让我救你一命”,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嬴焕又笃然说:“算你帮我,要不你还是明码标价?按十次占卜的价格来算?”

“……”阿追不知该气该笑。

她心绪渐乱地看向窗外:“我那日说的不想嫁人的话是认真的。”

“我知道。”

而后她默了须臾,他却仍戳在面前等她答话。

阿追心下终于复杂得忍不住了,静一静气,维持了生硬的口吻:“不谈价了,我觉得我的命价值连城,就不收殿下的钱了,算互帮好了。”

语落,她听到他分明地松了口气,忍不住斜眼一瞟,便见他面上绽开的笑容直达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当晚,阿追的个人签名:能谈钱的地方不谈感情。别说谈情伤感情,谈感情还伤钱呢。

嬴焕的个人签名:自己得罪的女强人,跪着也要哄完QAQ

雁逸的个人签名:迷药药劲还在,脑子不清醒,重要事务缓两天再说

姜怀的个人签名:求关于戚王突然撤军的各方消息,急!在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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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主的个人签名:呵呵,人类真有趣。

90|再现

因为戚王的突然归来,朝麓城里平添了一层肃穆。

阿追仍是住在青鸾宫,她几个月不在,负责打扫的宫人难免有所懈怠,屋里不太明显的地方便覆了一层薄灰。

柜子里也疏于清理了,阿追打卡柜门,就见柜中那只大箱子上一片灰蒙蒙。将灰尘擦净后打开,里面倒没见进去半点脏。

一只只色泽鲜亮的小锦囊装在里面,每个锦囊中有五枚药丸。她心里略有踟蹰,终还是拿了两个出来,放在外面随时可拿到的地方。

她心里莫名相信嬴焕给她的那枚解药是真的,又不得不克制这种没由来的感觉,提醒自己谨慎为上。

嬴焕来时倒没想到她已经睡了,原苦恼了一路该寻些什么话同她说,眼下看着她的睡容,直嘲笑自己乱紧张。

目光落在她榻边的矮几上,嬴焕看到了那两只锦囊。

打开看了看,里面果然是熟悉的药丸。

嬴焕轻叹了一声。都说是药三分毒,这药的毒则伤人伤己。

榻上的人动了动,他定睛看过去时她正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皱一舒地搐着,不知在做什么噩梦。

阿追的梦里一片混乱,许多画面如潮狂涌,有些她依稀记得自己经历过,有些则看着陌生……各不相同的事,唯一相同的是每一个场景,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哪怕在她真正经历那一幕时明明是晴天,此时也还是灰蒙蒙的。

她心底逐渐被这种阴暗压得不舒服,又逐渐意识到这是在梦里。

俄而惊觉自己一直置身在场景之外——她并非在以她的角度去看其他东西,而是如同一个旁观者一样,能在各个场景中看到那个“她”。

她看到“她”躺在榻上,半开的窗外下着雨,雨滴落在竹叶上,一片传给一片。“她”突然间惊醒过来,满脸地慌张,缓了几口气后手一抚胸口,恰摸到一枚玉佩。

“她”将玉佩托起来端详,她也忽地转成那低头看玉佩的视角,脑中同时闪过一句并不陌生的心念:“追”?这是我的名字?

再抬头时,眼前已变了。

雁迟与“她”隔案而坐,雁迟正笑吟吟地说着什么,而后“她”点点头,颔首去翻眼前铺开的占卜石,定睛看了一会儿后,她听到“她”说雁迟此行会无事。

雁迟失明的样子如电光火石般在脑中一划而过,阿追纵在梦中也吸了口凉气。

一阵耳鸣中眼前的画面淡去,重新浓重起来时,已在夜色里。她看到数匹快马从山上驰过,但看不清是谁,从人到山在夜色中都只有一个漆黑的轮廓。

她一直看着他们下山,又随着他们进了山下的小村子。村中的灯火亮着,然后她看到莫婆婆。

眼前的男子是背对着她的,莫婆婆同那人说着话,她的目光完全定在莫婆婆的口型上,却始终听不到半点声音。

声音又突然清楚起来:“命运弄人,上将军。”

阿追心里一紧,这才定睛去看眼前的背影,一眼便认出这是雁逸。

她窒息地继续看下去,只见莫婆婆幽幽的目光中添了玩味:“为了感谢您来接我们出去,我才这样提醒您——戚王中邪术这件事,最深处的真相,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正恍悟这大约是戚王被甘凡下咒那会儿,雁逸去乌村请他们出山的时候,耳畔像有巨大的铜钟被蓦地撞响……

阿追直被震得头脑一木,捂住耳朵,只觉眼前阵阵发白。白光中她见到一个看起来精明又慈祥的中年女子,那女子平静地睇了她好久。

然后她听到她说:“本该只让你看见将来而非过去,怎奈你近来心神太乱。”

她口吻严厉,阿追察觉到这话里的不耐与失望,怔了一怔:“您是……”

“我并不一定以现在的样子示人,你也不必记住我是谁。”那女子微微笑着,走到她面前抚着她的额头,“接下来的事,你要当心了。你保护好自己,也要克制住自己的心魔——那些一心护你的人,若一时不信你,你不要记恨。那些因人之常情抉择两难的人,你也不要记恨。”

谁……?阿追怔然不解,刚要开口发问,眼前的人却陡然远离。

“月主!”她急喊了一声,月主却半分未停。

顷刻间钟鸣又响了一声,阿追一阵心悸,提步要追:“月……”

眼睛一睁眼前景象骤又变换,她定定睛,方见自己坐在榻上,呼吸不稳地急喘连连。

“……阿追?”她听到一声唤,从慌乱中抽开神,侧首见嬴焕正询问地看着她。

而后二人同时意识到他的手正扶在她的胳膊上,她一挣,他松了手。

他问道:“做噩梦了?”

“嗯。”她点点头,从重如击鼓的心跳中也知自己必是做噩梦了,但梦到了什么,一时竟想不起来。

继而她想起来梦中的几个场景,又想起有人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了一番告诫……

可那人是谁,偏又半点印象也没有。

阿追徐缓地舒了口气,暂且放下梦境,看向嬴焕,“殿下有事?”

“嗯……”嬴焕望着她又怔了怔才回了神,“弦公和睿国公子洌领着两万南束骑兵到朝麓了,不知他们来意为何。”

阿追蓦地紧张:“他们……”

“莫怕,我这就是知会你一声。”他平淡一笑,“毕竟是两万骑兵,我不能放他们进城,但你放心,我未让沿途驻军阻拦,不是为让他们死在朝麓城下的。”

她的呼吸略平缓了些,但仍警惕地凝视着他。

嬴焕又说:“问清来意后我及时告诉你,若是有事要商议,入城时会许他们带亲卫进来。”

他从头温和到尾的语气让她觉得不太适应,想了一想,这番解释又实在已全面到让她没什么可再追问的。

她便点头应了声“好”,嬴焕也颔颔首,便起身离开。

踏出她的房门,他才察觉自己已紧张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自小到大,他得到的一切都是已强势夺来的。为了王位,他反手杀了原想置他于死地的庶母和幼弟;为了权力,他手下的兵马踏过各国的山川河流;为让能人尽为他所用,他让神医制出了稀世罕见的奇毒。

他正愈发相信强者得天下,偏这时要跳出一个人跟他说她不服!他越给她重压她越不服!

长久的无所适从之后,他觉得她是对的,而且此事道歉无用。

如她所说,她完全有本事让自己过得很好,除却荣华富贵,还可以养对她百依百顺的面首,她委实没有嫁人的必要。

除非有人能让她真真正正觉得值得共处一辈子。

那时他已答应放她走了,但她的这一席话,却让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光芒耀眼,让他不敢冒犯却又不甘心放开。

“胡涤。”戚王喟出一口气,凝神道,“趁着在朝麓的这些时日,将解药给各府送去吧。告诉他们若肯继续为戚国效力,本王感激不尽。若不肯,赐金百两,准许自行离开。”

胡涤暗暗心惊,躬身长揖:“诺。”

“如有人问,就说是国巫说服本王的。”戚王继道。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他又忽地改了口:“说是国巫教会本王的。”

“……”胡涤怔了怔才明白他是在接上一句话,又应了声“诺”。

嬴焕轻松地舒了口气。她确是让他学会了一些事情。

.

阿追将梦境在脑海中过了几个来回,虽则仍无从知晓梦中提点她的人是谁,却足以确定那人要她提防谁。

雁迟。

她一直也很奇怪为何自己为她占卜时出了那么大的错——虽然占卜并不是万无一失,但这样截然相反的局面实在太夸张了。

是雁迟在她占卜之后改了想法?原本只是想安安心心地去为妹妹扫墓上坟,后来却突然动了歪心思,决定把自己弄瞎来求些什么?

她并不太相信雁迟竟会下这样的血本去图什么,若换做是她,不会有任何事能让她觉得值得失去双目来求的。除非是拿眼睛换命,但雁迟那时又没有什么危及性命的事。

可她又不得不信。因为连贯而来的第三个梦境和与为雁迟占卜的梦没有任何关联,唯一的关联便是雁逸,他是雁迟的兄长。

那个梦境里一切对话都没有让她听见,直至莫婆婆说到了最后那几句,才忽然叫她听得清楚。

莫婆婆对雁逸说:“戚王中邪术这件事,最深处的真相,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甘凡的那件事里,又有什么“最深处的真相”呢?

阿追一时想不明白,蘸了墨信手在竹简上写着。雁逸、雁迟,失明、邪术……

写完之后又在几个词周围胡乱地画着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完全是两档事,是完全连不上的两档事。

她不意外雁迟会害她,但雁逸却不可能与雁迟一起害她,他是可以豁出自己的命救她的人。

而雁迟又怎么可能与甘凡的事有牵扯?甘凡害的是戚王,戚王是她的夫君。

那为什么要让这两件事同时出现呢?而且都过了这么久了,这两件事都是许久以前的事……

阿追脑海里忽地精光一闪!

她后脊栗然,越想为何在这个时候莫名的出现这个梦,两个字就越发清晰的在她心头浮现出来。

刺客。

她屏住呼吸,执笔再度落下,将这两个字添了上去。

刺客是雁迟派的,而雁迟不会杀雁逸,所以只是药倒了他。

是这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主: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些的,不过还是告诉你吧

阿追:那你就不能清楚点、直截了当点告诉我吗QAQ

月主:可是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啊………………

阿追:(╯‵□′)╯︵┻━┻你个傲娇搞什么啊!!!

#别人说“人不和天斗”是因为斗不过,搁阿追这儿主要是因为月主调皮……#

91|疑团

从第二日开始,阿追的青鸾宫门前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从她第一次到戚国至今,就从来没有这样门庭若市过,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且还都是达官显贵,没有哪个是她好意思拒之门外的。

来者还都备了厚礼,每一个都十分客气地对她千恩万谢……

甚至有两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武将感激得抹眼泪来着。

阿追云里雾里地应付着,又不好直言问对方“你到底来道的什么谢”,直见过了七八个人,她才模模糊糊地摸清了些门道。

——似乎是戚王将那毒的解药赐下去了,然后他们认为是她“逼”戚王这样做的?

因为有人对她说:“国巫大善,若主上因此记恨国巫,在下必拼死护国巫周全。忠君是一回事,知恩图报是另一回事。”

阿追笑容发僵地客气应下,其实她想说,这事当真跟她关系不大——莫说戚王给他们解药的事她不知道,就是他给她的那枚解药,她都还因不知真假暂未敢吃呢。

而后她又慢慢得知,戚王不止给了他们解药,还直截了当地放话说如若有就此不愿再在戚国做事的,一概赐金百两,可自行离开——这功劳也莫名其妙地被归到了她头上,起初是有人认为这同样是她“规劝”或“逼迫”的结果,到后来,不知怎地就传成了“这赐金百两可是国巫自掏腰包”!

好在并没有几个走的,若不然这昂贵的虚名阿追背着委实心虚。

她只一时诧异为什么这些人好不容易解开了那道要挟,仍肯留在戚国做事,未及请教旁人,自己倒也想明白了。

——以□□相要的手段虽然令人发指,但除却这一条以外,其他各样都和在别国为臣是一样的,戚王并不曾因为能拿□□要挟住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在其他事上苛待臣下。如今官居高位的人每一个也都家财万贯、前程似锦。

相较而言,戚国能给予他们的“前程”,去了别国反倒未必能有。自己的怨气再深,大约也敌不过想为全家上下、子子孙孙争一份荣华的心。

第三日送走了最后一位来道谢的人时,又已是夕阳西斜。这位也是感慨万千得太厉害,几乎是从阿追初到戚国那时开始回忆,大叹那时不该在心里瞧不起她一个女子在朝为官,后悔当场要给她稽首谢罪。

阿追亲自将他送出门后,一脸的哭笑不得终于得以显现出来。她望着夕阳舒了口气,刚要转身进屋,余光瞥见了正走进月门来的人。

“阿追。”他也正好唤出来,阿追在廊下停住脚:“殿下。”

他回头扫了眼方才见到的那人,笑问她:“是不是打扰你待客了?”

“没人了,那是最后一个。”阿追说着,皱了眉,“怎么回事?殿下干什么把这些事都推到我头上?”

她才不信那些人会无缘无故地觉得这是拜他所赐。

嬴焕足下一驻,默了会儿,恳切道:“我绝没有拿这件事算计你。”

“……”阿追愣了愣,察觉到他的小心,“我没说殿下在算计我,只是不懂这件事。”

嬴焕眉头轻挑了一下,认真打量她片刻后松了气。继而又好像格外沉默了一些,她见他踱着步子榻上石阶,站在她身边,好似在踌躇什么,然后轻轻一咳嗽:“是你让我明白了一些事。这药赐下去,他们必定要来道谢,但不该来谢我。”

阿追浅怔,他目光挪到她面上,又有了笑:“弦公和公子洌觉得是我迫你来朝麓的,非要见你一面。”

他询问地看着她,俄而又说:“你若想跟公子洌去南束……也可以。目下暂不知那刺客什么来头,昱京不够安全,但南束应该无事。”

她愈听愈能清楚地察觉他的小心翼翼,平了平气,缓出了个笑来:“我先见一见就是。是去是留……再说吧。”

嬴焕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同出了院门,一直往前面走。

阿追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一路上打量了他几次,仍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自己梦到和想到的事情才好——这不是占卜,她梦到的事情都是已然发生了的,后面的纠葛则是她自己推测出来的。这样的话说出来显然不会和她占卜的结果一样可信,再者雁迟与他大约也是多年的情分了,即便她后来慢慢觉得二人好像也实在没有多么亲近,但还是拿不准这怀疑雁迟要杀她的话该怎样说。

毕竟,说出来他不信还是小事,但一旦雁迟得知,若不是她所为,便平白生出不快;若是她所为,打草惊蛇之后引起更多的麻烦就更加糟糕。

阿追心下思量,如果要将这事捅出来,便要有十成的把握让他即便不信也要替她瞒住……那便等一会儿见到怀哥哥和苏洌再说好了。

正殿里一室安静,姜怀和苏洌分坐两边各自饮茶,纵是风轻云淡的神色,也教满屋的宫人不敢大意。

论目下,两位一个在南束位高权重、一个是弦国刚被推下来的国君;论从前,公子洌还是清倌时被戚王刺过一剑,姜怀则被戚王夺了权……然后听说又还了回去。

是以二人每饮一口茶,殿里的气氛便好似更沉了三分。外面的动静响起来,宫人们便摒着息向外看去。

“怀哥哥。”阿追衔着笑走进来,二人皆起身相迎,她又同苏洌打了招呼,而后四人各自落座。

姜怀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她既没见伤也没见瘦,神色中也看不出什么被威胁的痕迹,心下稍安,这才相信戚王突然带她回朝麓是因遭遇刺客的说辞不是骗人。

又啜了口茶,姜怀淡笑道:“阿追无事便好,先前唐突之语,殿下恕罪。”

戚王没说话,姜怀思忖着从祖父那里“逼问”出的隐情,又道:“殿下既肯让在下继续执掌弦国,阿追还是跟我回去……”

嬴焕与阿追同时一凛,阿追脱口而出:“不可!”

他们一起意外于竟是她先出言回绝,三人皆怔了怔,姜怀蹙眉道:“只是让你回弦国而已,不逼你做其他事情。”

他一时只道她是因许久之前他“逼婚”的事耿耿于怀,更觉祖父所说的她因经的人和事都少,是以爱恨都来得更凛冽是真的。

阿追抿了抿唇:“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何?”姜怀眉心微蹙,轻言劝她,“你让戚国吃了十二场败仗,报复也该报复得差不多了。”

“不是因为这个。”阿追摇头,“有些事你不知道。”

姜怀一喟:“有些事你也不知道。”他想了想,索性当着戚王的面说了,“你从小过得与世隔绝,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你便会控制不了自己。”

阿追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听祖父说的。”姜怀言罢看向戚王,“此事请殿下见谅,我不能看阿追往绝路上走。”

“……怀哥哥?!”阿追觉得有些不可理解,“你在担心我做什么更过分的事?你以为我想留在戚国是为了杀戚王殿下?”

姜怀反问:“你没想过?”

阿追:“……”她确实想过。这念头常会窜一窜,哪怕在她觉得一报还一报之后已不再那么恨他的时候,这念头还是会冷不丁地窜一下,她也不懂这是为什么。

她明显语滞的样子将心绪毕现,嬴焕轻抽了口凉气,揉着太阳穴看姜怀,略显不满:“郎君补得一手好刀。”

阿追:“……”

苏洌看着他们一来二去的争执一脸好笑,咳了一声,也问阿追:“若不是为算前账,你为什么会想留在戚国?”

姜怀听言便平淡地又颔首抿茶,嬴焕侧眸看向阿追,二人目光一触,阿追偏头避开。

然后她喃喃道:“是因为想杀我的人现在还在弦国。”

姜怀立刻问:“谁?”

“是……”她迅速地扫了眼嬴焕的神色,定下气来,“上将军的妹妹,雁迟。”

三人:“……”

方才还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目下全都愣住,殿里安静了会儿,姜怀又问:“你卜到的?她接下来还有别的动作?”

“我梦到的。”阿追如实说,“我梦到了从前的事情——她失明是为了让戚王殿下对我不满。殿下中邪术时让上将军请乌村众人出山,莫婆婆告诉上将军最好不要细查其中纠葛,若非会殃及雁迟,还能是何原因?”

“那雁夫人为什么要害戚王殿下?”姜怀说。

“我不知道。”阿追道,“我也想不清这一层,但只能是这样了,否则为什么莫婆婆会觉得上将军不知情更好?”

又安静下来,三人皆仍有些惊异于她突然抛出来的说法,面面相觑地互看了看,姜怀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口吻和缓:“阿追,你能卜到的事情从来都只有将来,没有过去,这是月主的规矩。”

阿追点头:“不错。”

“就连你小时候梦到父母遭难,也是事情还没发生时。”姜怀又说。

阿追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仍点了头。

姜怀短促地缓了一息:“所以你这个梦许非预兆。”他握住她的手,神色担忧地道,“你的恨意与旁人不同……你恨戚王殿下所以迁怒旁人无妨,但雁夫人……”

姜怀叹息着说:“上将军救过你的命。”

阿追蓦地将手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觉得他的话不可理喻:“你觉得我是为报复戚王所以要除掉他身边的人,在扯谎骗你们?!”

“我并不觉得你在扯谎骗人。”姜怀垂眸道,“可有些事非你能左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既然连杀戚王都想过……”

那为了除掉他身边的人做个梦,又有什么奇怪?

阿追忽地浑身都冷了。起初,她瞪着姜怀,恼怒于他居然对她有这样的怀疑。慢慢的,她竟有些撑不住这种恼怒……

姜怀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怀疑起自己了,她居然克制不住地在想,他的这番话是不是真的?

巫师有许多与常人相比堪称“异类”的地方,比如他们会走火入魔、比如他们死后的葬礼……

而她,是已在心智上变成了个“异类”了吗?她因为先前对嬴焕的怨气,已经变得丧心病狂,在他们眼里就像个怪物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嬴焕:(╯‵□′)╯︵┻━┻姜怀你讨厌啊!你说正事儿就说正事儿,总拿她想不想杀我这个点当例子干什么啊!

#一场谈话之后,戚王心上插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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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常情

“你当真这样认为?”阿追心绪难言地望着姜怀,期待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但姜怀却只是神色平淡又毫无退缩地回视着她,一言不发地就这样对视着。

阿追不可置信地凝视着他,觉得这件事变得十分滑稽。

在来这里之前,她与戚王同走了一路都未提只字,为的不过是有姜怀在,可以多一个帮她的人。哪怕这是戚王后宫的事,他一个外人不能插手,也至少可以逼戚王纵使不信,也先将事情压住。

然而事到眼前,明明白白“不信”她的,竟不是戚王,而是姜怀。

更可笑的,是竟然连她自己也不确信这些想法对不对了。连她自己都在想,这是不是因为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恨才会如此。

阿追深吸了口气:“那就当我没说吧,反正戚王殿下也在查。”

她缓了缓心神,冲着姜怀露了个微笑:“怀哥哥你担心的事,我会注意的,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但也请你体谅我一些,在戚王殿下查清此事原委之前,我不能回弦国去。”

“你非要……”

阿追抢了白:“就算不是雁夫人,弦国也还有其他的戚国重臣在,我想避一避。”

姜怀皱起眉头,阿追同样皱眉,她再无心多做应付,恹恹地起身道:“你们商量便是。反正我安然无恙,你们也看见了。”

她看向苏洌:“多谢公子带两万骑兵来救我,也带回去吧,代我向阿娅女王和铃朵还有衔雪问个好。”

她言罢半分都不想再在这里多做停留,颔颔首,转身便走了。

方才始终噙着笑的苏洌骤然沉下脸来:“阿追!”

阿追没有停,他蓦地腾身站起,向戚王一揖:“在下求殿下件事。”

她听到苏洌说:“请殿下准许两万骑兵驻扎朝麓城外,若再有险事,让他们护国巫去南束。”

阿追脚下稍一顿,偏头去看,苏洌略有些急切:“如若真是雁夫人呢?弦公认为不是、殿下许也认为不是,但万一是呢!”

“殿下您若不肯,在下只得先行带阿追去南束暂避。”苏洌字字掷地有声。

“……公子!”姜怀锁着眉欲劝,苏洌反一喝:“我不知弦公听说了怎样的缘故、又有多少把握断定阿追的话是假的,我只想知道,万一是真的呢?”

姜怀强定了口气,正理着思绪欲继续解释,骤闻背后脚步声响起,三人定睛,便见阿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阿追边向青鸾宫跑着边抹了把眼泪。在苏洌无所谓真假却仍想为她添一道保护的情状下,姜怀的不信任被衬得更加分明。她愈听愈不知该如何怎样面对那种质疑,更不由自主地在想,如若她气急之下冲动地固执己见,引得戚王想要杀她,姜怀是不是也会偏帮着戚王?

她想起来那些可怖的记载——数年前嫁给一位弦公为妻的那位国巫,后来利欲熏心得控制不住,最终被以极刑处死。那段记载里,有朝中民间对于那国巫的怨愤,有那位国巫遭极刑时的惨状,却没有那位弦公、身为国巫的丈夫的那位弦公的只言片语……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让阿追猛打了个寒噤……

若按照传说来算,那位惨死的国巫,是她的某个前世。

她第一次这样的不确信,不确信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子、有多重的分量,不确信自己是否还如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