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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为祸》 · 荔箫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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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嬴焕睇着她笃然道。雁迟在从他的声音里判断真假,许久之后才缓了口气,颔首说:“那就好……若有什么,主上可千万别瞒医官。”

他“嗯”了一声未再多言,揉着太阳穴又拿起一卷竹简来读,强自摒开脑中的嗡鸣。

待得雁迟离开后,才将一锦囊取了出来,踌躇了会儿交给胡涤:“送到青鸾宫去,什么都不用说。”

.

七八日后,纵使青鸾宫大门紧闭,阿追也听说了战事又起的事。

听说,戚王这回是打算一举将苟延残喘的褚国彻底吞并。是以为了鼓舞士气,他带兵亲征了。

初闻此事时,阿追略有些讶异。她从未真正见过一国之君带兵出征的事,怀哥哥从不曾出征过,上一次褚国气势汹汹地打到弦国时,还多亏戚国的将军出马才挡住攻势。

她一时又胡思起来,禁不住地去想象戚王在马背上征战的样子。她想,他在围场为他斩杀横冲直撞的鹿群时都那样英姿飒爽,眼下统领千军万马,必定更佳威武。

沙场上的景象在脑中一晃又狠狠刹住,阿追摇摇头,不许自己再想入非非。

卿尘见状一喟,给她递了盏茶。阿追接过来抿了两口,又见他推了碟点心过来。

“怎么了?”阿追怔怔问道。

卿尘一哂:“趁他不在,我讨好你,来得及么?”

阿追双颊骤红,倏然无措,卿尘低头抿茶:“当我没说。”

她回过神来翻眼一白他:“明明戚王在时你也没少讨好我,不然你能惹上这麻烦?”

“唔……”卿尘知她是指他前些日子帮她一起给戚王脸色看、而后就差点把命丢了的“麻烦”,想了想,又一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阿追托着下巴追问。

“那时是知你心里不痛快,帮你把不想看的人轰走罢了。这会儿……”他却没再说下去,摇摇头,又道,“算了,其实一样。”

投到这个行当里,有些事便是不能想的。不止是因为行有行规,更是因为想也白想。

“你总有话藏着掖着。”阿追不耐地又白他一眼,懒懒道,“我若连从前的事都能卜就好了,非把你经历过的看得一清二楚!”

卿尘“嗤”地一笑不予置评,也并不因她这“主顾”显出不快就说出她想听的。

阿追又瞪他一会儿就不想理他了,闲闲地拨弄盘中最上面的那块点心,无聊地把外层的酥皮一点点掸下去。正要翻过来剥另一面的时候,苏鸾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阿……阿追!”苏鸾扑到案前便拽了她的胳膊,显得慌乱不堪,“好像、好像出事了。”

阿追一愣:“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我没来得及细问……”苏鸾摇摇头,又说,“但胡涤回来了,说戚王先前给你送了个锦囊过来,里面是要紧东西。让你拿着锦囊赶紧随他走。”

锦囊?

阿追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疑惑地皱着眉头走到柜子边,翻了翻,将那锦囊找了出来。

捏了捏,里面没有任何硬的东西。她不解地解开袋子,探手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只两张白帛而已,她信手展开一张,定睛一看,便讶住:“通关文牒?”

“那另一张呢?”苏鸾凑过去看了看,也满是狐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好像总是更新不准时……

因为确实有了某种之前没有过的强迫症,很容易觉得写得不满意,然后整章删掉重写……

_(:з」∠)_于是在这里大喇叭广播一下,其实文案上有【更新公告】,如果晚上七点发现木有更新的话,就请大家看一眼公告QAQ……

断更是会尽量避免的,不过因为重写导致推迟这个事儿,我也木有办法,直接敷衍着更出来我要疯QAQ

57|安排

两张缣帛,一张是通关文牒,另一道是张诏书。诏书却是跟阿追没什么关系,是写给神医的,让神医照顾好她,按时配药,不得有耽搁。

阿追皱眉看了这两样东西半天,思来想去也想不清这二者间有什么关系,便又开始琢磨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准确些说,是琢磨戚王究竟出了什么事,他交待神医照顾好她什么的……怎么听着跟交待遗嘱似的?!

她一时便钻这牛角尖去了,暂未顾及别的。倒是苏鸾添了个心眼,私下里拽拽卿尘问:“你觉得是凶是吉?”

卿尘紧蹙着的眉头半晌后才舒开,未说其他,静静舒了口气:“我陪她去。”

三人连带神医一起上了马车,胡涤亲自驾着车走。缓缓地驶了一会儿,阿追终于半回过神来,赶忙拿出占卜石,毡布铺在眼前,平心静气。

眼前色彩斑斓的幻影渐起,又渐次清晰。幻影中呈现了数个军帐,是戚国所尚的黑色,扎在一片有些荒芜的土地上,天上有乌云滚滚而过。

那书着“戚”字的大旗在风里飘着,风刮绸缎而起的呼呼声她听得清晰。

阿追神色微凝,目光很快寻到了那看上去应是主帐的帐子。

她便将神思定在那处,顷刻间眼前幻象飞移,再定神,已身在帐中。

外帐十分安静,自内帐却骤然传来一叠声的惊呼:“主上!”

阿追一凛,再往前移,入得内帐方见得一片混乱,帐中宦侍、将领的惊惧皆写在脸上,连雁逸的面色都发了白。

而后她顺着雁逸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戚王捂着胸口半躺在榻缓神,地上溅了一片血迹,他嘴角也犹还挂着血。那血色,黑得不正常。

“殿……”她惊得一阵恍惚,下意识地开了口,又想起自己是在占卜的幻影里。定住心神继续看着,有武将模样的人带着怒色抱拳上前:“主上,医官诊不出个究竟、随军的卜尹也说主上这‘病’实则像是中了邪术,主上缘何一直避而不谈?如此强撑下去,万一……”

那武将话还未毕,戚王微凛的目光一划,就让他蓦地噤了声。

然则方才那话继续说下去是怎样的意思,帐中众人也全都明白,便皆安静下来,等戚王给句准话。

戚王徐徐地舒了口气:“本王知道军中在说什么,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倚着身后的枕头,看上去有点无力,望向帐顶双目却仍一片清亮:“你们觉得这邪术太狠,疑是国巫,想让本王先捉她来问罪,是不是?”

满帐既然,须臾,雁逸气息长缓:“臣倒不觉得是她。”

戚王淡看向他,他颔首又道:“臣和她共过事、也得罪过她。若她会邪术,当初哪还用同阙辙开什么赌局,逼阙辙就范不是胜算更大?也不用和臣几番争辩了,施一道咒弄死臣不就是了?”

他末一句里有些刻意的轻快,帐中有三两人强作附和地笑起来,却也有谋士立刻驳道:“那她当初还失着忆呢,连自己会占卜都不知!上将军这番开脱,说服得了自己么?”

雁逸眉心狠跳,眼风在那谋士面上一荡,但也没再说出其他来。

戚王缄默了会儿,却道:“上将军所言不错。”

“主……” 那谋士被噎得直不知还能再说什么,索性将原本的争辩之语咽了,咬牙跪下道,“臣不敢欺瞒主上。臣已将此事禀知庄丞相,想来丞相会先行捉拿那妖女去问话。”

幻象之外的阿追心弦一提,她屏息看向戚王,戚王略显虚弱的面容上,眉宇微凛:“你就是敢欺瞒,也没那个本事。”

他轻轻笑着,扫过来的视线清清淡淡的。阿追在这注视下直一阵窒息,定定神,提醒自己他看并不能看到她。

他睇着那谋士道:“本王让人带她去别的地方暂避了。你们找不到她,也不必再为此费神。大战在即,把褚国打下来才是紧要事。”

画面至此骤收,正沉浸此中的阿追却犹自木了一瞬才回过神。她抬手去擦额上的冷汗,苏鸾递了块帕子过来:“怎么了?”

阿追摇摇头,兀自缓了一会儿,神思才渐渐清明过来。她略作思量,揭了车帘便向外喊:“停车!”

胡涤嚇了一跳,忙勒住缰绳喊了声“吁——”,回过头看向她:“女郎?”

“戚王怎么了?”阿追冷着张脸,“我卜到了一些还未发生的事,从中听出了一部分,其余的你说给我。少扯谎蒙人,我自知是不是假话。”

胡涤自然不敢开罪她这国巫,僵了一会儿,就将自己所知的全盘告诉她了。不过他所知的也实在不多,无非就是戚王突然中了邪术,怕这事情乱起来说不清楚,让他将人先送去个安全的地方护着,待得周折平息再做其他打算。

这和她从幻象里看到的差不多。但她追问戚王为什么是打算把她“藏起来”而不是“抓起了”,胡涤就一拱手对天发誓说自己真的不知道了。

于是刚往南驶了没多久的马车,被阿追逼着又向北折去。

胡涤说这邪术的侵扰已持续了些时日,最初只是和上次一样的眼蒙耳鸣,带兵后不几日却忽地晕过去了,眼下扎营的地方离朝麓不算远,有三四天便能到。

阿追心底冷静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非去不可才要去。既然戚王手下的臣子对她起了疑,那他无事则已,一旦因为这事死了,他的手下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就算他安排了地方让她藏也没用,到底是在戚国,总有人能找到她的。

——对,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她现在活得很好,想这样继续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不想这样平白无故地把命丢了。

——并不是在意他的死活呢,她才不在意他的死活呢。

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了大半日,终于彻彻底底的“心安理得”起来。轻吁了口气,忽地意识到卿尘在看她,她眨了眨眼:“……怎么?”

卿尘只噙笑摇摇头,侧倚过头,揭开车窗的帘子,看向窗外。

外面湛蓝的天上,两只麻雀嘁嘁喳喳地打闹着,忽然间不知打何处蹿出了第三只,其中一只便扔下原本的玩伴与这只闹了一会儿,末了却又归于原本的样子,仍是初时的那两只玩在一起,后来的那一只径自飞去了别的地方。

没有必要去深究其中是否有一只,在儿时与后来那只曾有过交集。目下显然那两只情谊更深,与旁人从前认不认识都无关紧要。哪怕突然出现的那个让它一时扔下了本来的伴,最终也还是要折回去的。

卿尘淡淡一笑阖上眼帘,心下轻喟着道了一句:那姑娘,果然是有喜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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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戚军大营里一派肃穆。

本是不应在此处扎营的,然则戚王突然病重,行程也只好停滞下来。行程无端端地一停,这消息便连遮都没得遮,很快传得军中皆知。

为将者不会乱语,底下人却难免爱乱嚼舌根。目下用起了晚饭,篝火边低若蚊蝇的议论便又起来了:“你们说主上这病……”

话至一半突然察觉到周遭骤然安静,说话之人便也静下来,兵士们面带错愕地眼看着正往营中走的几人,没一个知道这又是哪出。

——女人这般气势汹汹地进军营,没见过啊!

正巡视的兵士中终于有回过神来的,赶忙恪尽职守地去挡,对胡涤作揖说:“胡郎!军中夹带女人者,可是要斩立……”

“绝”字未落,走在最前的女子脚下顿住,回过头便喝了一声:“滚!”

她底气太足,那人被喝得一缩,再回过神来人已提步走远了。当下不免有伙伴嘲他怂,那人面色一红又要去追,伙伴却阻了他:“得了吧,瞧出来没,这是朝主帐去的。指不准是哪位贵族,你啊,当没看见的好。”

主帐里原正议着事,戚王一口黑血呕出,四下惊起一片:“主上!”

嬴焕未有甚反应,拭了拭血迹,倚在榻上缓气。一武将忍不住,起身抱拳道:“主上,医官诊不出个究竟、随军的卜尹也说主上这‘病’实则像是中了邪术,主上缘何一直避而不谈?如此强撑下去,万一……”

他眸色微凌,目光一划而过,那武将噤了声。

帐中众人却仍显是在等他的意思,嬴焕心下有些无奈,略一吁气:“本王知道军中在说什么,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抬头望着帐顶:“你们觉得这邪术太狠,疑是国巫,想让本王先捉她来问……”

话未说完,蓦然揭开的帐帘直带起一阵风声,嬴焕抬眸间愕色顿涌,看清与她一道进来的卿尘时,他又强自恢复了从容。

他平静地微蹙着眉:“国巫怎么来了?”

阿追脚下停住,目光左右一荡,最后停在戚王面上:“中了邪术,你还打算自己熬过去?”

她仍是下颌微扬,带着惯有的傲然。帐中顿时有人大怒起来,颤抖着指着她便骂:“大胆妖女!对主上施了邪术,还敢来挑衅?!”

阿追平淡地扫他一眼,认出这是她占卜中看到过的那谋士,正不欲多理,却见戚王站起了身:“来人,先把她押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外面湛蓝的天上,两只麻雀嘁嘁喳喳地打闹着,忽然间不知打何处蹿出了第三只,其中一只便扔下原本的玩伴与这只闹了一会儿,末了却又归于原本的样子,仍是初时的那两只玩在一起,后来的那一只径自飞去了别的地方。

——卿尘望着此情此景感慨万千,阿箫敲了敲屏幕:喂,好好跑剧情,别这么文艺。

卿尘皱眉。

阿箫:搞不好三只都是公的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卿尘:……

58|缓和

是以阿追连同苏鸾和卿尘,便都分别被押了起来。阿追问心无愧倒是不怕,但一时间,心里也实在憋屈得紧。

——不管她是为他着想还是为自己保命,总归是好心好意过来帮忙了吧?结果二话不说就被押起来当犯人关起来,任谁也乐不起来。

被护卫押走的路上,阿追便安慰自己说,这到底是临时驻营的地方,没有大牢,纵使先关起来境遇也不会太惨。

可等到了地方一看,也并不是那么回事。

这是一方无人居住的空账,里面有简单的床榻、桌席和柜子,乍一看虽是比牢房什么的要强上太多,护卫接下来做的事却让阿追知道俨然没那么简单。

二人将她五花大绑地绑在柜子上了,绑完了还拿了条黑布出来将她双眼蒙上。然后,其中一人有些惧她这巫者身份,陪着笑跟她说:“国巫您、您别怪罪,主上的旨意,不能让您跑了。”

阿追心里直叹气。

她知道帐篷里要关住人不似实打实的房屋里那样容易,便也不怪这二人绑她,就暗自将戚王狠骂了二百遍!

那二人退出去后,黑暗里只余一片安寂。阿追什么也做不得,只得兀自啧嘴叹气,而后又胡思乱想地担心起卿尘来——戚王应是不会对苏鸾如何,卿尘可就不一定了。他肩上的旧伤还没好,戚王若再给他添点新伤,这人不死也残。

过了许久又有一阵风荡进来,她知是有人揭帘进来了,屏息等等,嗅到了饭菜的香气。

是来送饭的?

这念头刚起,她就听到了碗筷之类的东西放在几尺外的案上的声音,赶忙道:“郎君?我被绑着呢,过不去。既然送饭来,好歹给我松了绑,让我吃了啊。”

然则无人应答,她等了等,正估摸对方是不是已经走了,又乍觉那人已在身前。

来给她松绑了?

阿追心头一喜,刚要到句“多谢”,却有东西碰到了她唇上。

阿追:“……”

她能觉出送过来的东西是粟米饭,浅淡的饭香里有微微的甜味。这么一碰,就有两粒沾到了她唇上,阿追发着愣把送过来的这一筷子饭吃进去,心里哭笑不得。

这人是宁可喂她吃饭也不肯给她松绑?那戚王可真是高看她了——她虽则在巫术上的本事颇有些吓人,打架一类的事却是半点不在行。真递给她把刀,她都没本事从这儿逃出去。

她心下揶揄着又吃了口饭,这回的饭上还搭了一小块鱼肉。阿追品了品,故作轻松:“这位仁兄,您不给我松绑也行。但我得问问,随我同来的那两位可还好?尤其是那位郎君——戚王殿下看他不顺眼,可有再找他麻烦?”

再度送到她口边的木匙滞住。

阿追低了低头才将这一勺吃进去,见对方不给任何应答,她边嚼边又说:“通融通融吧,我这荷包里还有些散碎的金银,你拿去便是。那位郎君明知戚王不待见他却还同我一起来,是豁出去想护我一道,我不能反不顾他的死活——你帮我这一回,就跟救我的命一样,日后凡我能帮得到忙的事,我绝不推辞。”

话声未落,忽有只手触到她脸颊,阿追未及回神那手便一扯,拽了蒙在她眼上的黑布。

四目相对,阿追猛抽了口凉气。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已凝固住,唯独心跳变得极快极重。

嬴焕睇了她一会儿,略笑了一声:“他那么好?能让你自身难保时还这样长篇大论地求他?”

阿追在他的灼灼目光里觉得喉咙中噎得厉害,懵了会儿,心虚地强驳说:“不过几句话而已,何来‘长篇大论’了?”

她边是驳着边是满心担忧,生怕自己方才那番话反倒会给卿尘惹来麻烦。嬴焕却并未多绕在此事上,下一语已将话题跳开:“我让胡涤送你走,你来军营干什么?”

“你中邪术了不是吗?”阿追立即配合地随他转开话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把我送走算怎么回事?还有别人能帮你这忙?”

这是她最不懂的一环。他正身中邪术,循理来说先解了这邪术才是最要紧的。就算他手下的臣子疑是她施的邪术,他也应该先找她来问一问啊?如不是她,可请她帮忙;如真是她,更是正好逼她解了才对啊?

她不解地望着他,他眼中却也一分分浮出不解来,俄而迟疑道:“……不是你施的?”

“你说什么?!”阿追愕然,好生打量他一番,神色不自禁地变得复杂,“你本也怀疑是我?!”

帐里一瞬间变得很尴尬。

俩人互瞪了半天,阿追带着气笑出来:“我要是会邪术,知道你给我下药的时候就先弄死你了,何至于想跑回弦国还被你抓回来?”

嬴焕窘迫得想躲她的目光,这神色显然在印证她的猜想。阿追好一阵惊怒,而后心念一闪又想到下一环……

顷刻间,惊意更盛:“你怀疑是我……还给我通关文牒和神医?!”

原本正执着于避她目光的嬴焕后颈一僵,一动也不敢动了。

阿追倒抽着冷气,带着几分不信睇视着他。而后,这份不信在他游移不止的目光中一点点被融化。

初时是她自己在□□中也没想明白,只觉得他的安排说不通且不稳妥,觉得他若真出了事,手下的臣子横竖不会放过她,她避去哪里都没用。这让她当即给自己了一个来帮他的理由,又自然而然地顺着这理由就来了,彼时她连想都没有想,自己根本就忽略了他还给了她通关文牒。

眼下突然将重心放在那张通关文牒上,她才无可躲避地真正直视起他的安排。

有通关文牒,便意味着她不止可以“躲”在戚国各处,更可以出入戚国的各处关卡,去其他国家,包括弦国。

他确是疑她施邪术害他不假,所想却非把她抓过来问罪,而是把她推出去护起来,连他一旦殒命旁人要拿她问罪的可能都绝了。

阿追在震惊中觉得无所适从,长长地缓了两口气,才勉强地维持住惯有的冷傲:“既不打算抓我问罪,你还绑着我干什么?”

嬴焕死盯着脚边地面的神色一松,兀自理了理心绪,终于重新看向她。

他面容上仍有些明显的不自在,淡言说:“不想看你走到哪儿,旁边都跟着个卿尘。”他说着,视线再度避开,从腰间摸了柄匕首出来,给她割了绳子。

而后不短的时间里,嬴焕的视线总在游来移去,偶尔与她的目光一触,就涌起一脸的窘迫。

阿追则神色一直很古怪,想想旁边这位,就不知怎么应对才好。

“随我回主帐吧,既不是你施的咒,还得劳你帮我解。”嬴焕说。

阿追想了想,没拒绝。知道他那番安排之后,她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毕竟扬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

主帐里,一众侍从再见到二人一道入帐后,神色里也一片惊异。

——大半夜的,主上带了个女人回来。

——这女人还是国巫。

还是胡涤沉得住气,看出二人都是一派要议正事的神色,就低眉顺眼地给他们上了茶。然后退到一旁候着,也不瞎琢磨。

下一瞬,却见主上衔笑抬起手就在国巫额上一弹。

胡涤错愕:难道真不是只为谈正事?

阿追也一怔,旋即锁眉:“殿下!”

嬴焕同样一哑,立刻正色,严肃地将医官这几日对他“病情”的记录递给她,一言不发。

她又横他一眼便不再多理,接过他递来的东西认真读起来。但她的眉心仍蹙着,好似有意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三两分厌恶。

他静观着她这样的神色,心下的暗喜却久久不散。

他现下是真的满心欢喜,万分庆幸不是她施咒、万分感激她此番能来。这份欢喜直在他心里冲出一片明亮,以致于方才不知怎的就起了顽意,直至她一眼瞪过来才回了神。

“这邪巫很厉害啊。”阿追读着读着就锁了眉,“比前两个都厉害,居然害你吐血?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月主会惩罚他的!”

她自顾自地说着,而后又读了两行才觉出没有回应,一抬头,就对上他一双笑意盈盈的双眼。

……这人今天格外讨厌!

阿追手里将竹简往案上一拍:“殿下既无心听,便明日再说。我先回去睡了,卿尘呢?”

语毕,阿追挑眉静等着看他不高兴。

无奈,这话却是刻意到嬴焕都明显地听出她是有意挑事,遂悠悠一笑,打了个响指:“给国巫收拾个住处,再把那小倌给她送去。”

“……”想扳回一局却未能如愿的阿追僵了脸,复瞪瞪他,一击案起身便走。

嬴焕噙笑目送,胸中数日积下的郁气一扫而空。他风轻云淡地端了茶盏饮茶,刹那间,忽感心中一刺!

嬴焕眉心骤蹙,有意强自克制,那阵腥甜仍是翻涌而上。

忽闻一声闷哼,正欲揭帘而出的阿追惊然回头。

几尺外的案前,发乌的血点从他唇畔一滴滴落在案上,他犹撑了片刻,倏尔脱了力气,向下栽去。

“主上!”一众惊住的侍从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声疾呼出喉,将帐中炸得一片混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年夜,别人给灶王爷喂糖,我把糖省下来给阿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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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追:“殿下既无心听,便明日再说。我先回去睡了,卿尘呢?”

嬴焕一脸大度:“给国巫收拾个住处,再把那小倌给她送去。”

阿追挑眉:“洗干净了再送过去。”

嬴焕瞬间掀桌(╯‵□′)╯︵┻━┻

#超自然追表示我不使劲补刀那是我不想而已,憋以为你能拿住我,谢谢#

59|对决

一时间,莫说与巫术隔行如隔山的医官,就是阿追这国巫也手足无措。

她对邪术知之甚少,先前虽遇到过两次,也不能跟这回的凶险相比。

是从将戚王扶上榻躺着,他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微弱的呼吸好像随时都能断掉。阿追有些木然地站在榻边看着他,看着看着,一颗乱作一团的心总算定下来了,先前的强硬却再寻不回来。

她存着几分心惊与无奈颓然承认,自己现下确是替他紧张极了。每一寸的思绪都拴在他身上,无法接受他可能会因此丧命。

“丧命”这词在脑海中一划,就震得她一阵恍惚。

这个人,片刻前还在跟她抬杠,眼下却已经命悬一线,实在突然得让人对不上号。可事实偏生就是这样,旁人还可因为他先前并不算太糟的境况意识不到现下的危机,她这巫师确对此万分清楚。

邪术都是可以让人丧命的,包括她先前遇到的那两次,虽则那两个邪巫的本事并不高,但若任由他们磨下去,也能慢慢要了人的命。

阿追的目光定在他轻锁的眉间,沉吟了会儿,抬起头道:“我要一尊月主的神像。”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并不知此时是否该听她的,迟疑了一会儿后,一并看向刚赶进来的上将军。

雁逸点了头:“去寻给她。旁人都退下吧,我在此守着。”

他在朝中军中威望都不低,吩咐之后,便见胡涤打了个手势,领着旁人一道退了出去。

阿追转身看向雁逸:“不是我下的邪术,我知道上将军是信我的。”

她在占卜时看到了雁逸为她辩解的场景,虽则在实情中,因为她的先一步闯进,那话便未真说出来,也仍让她心里有了数。

雁逸也果然点了头:“你不是会背后害人的人。”

“那便请上将军帮我。”她下颌微扬,平淡道。

.

纵使军纪严明,也总难免会有一点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有些好事者便得以多个心眼,敏锐地注意到,虽则战事因为戚王的急病而暂时搁置,仍有一队大军一路向北疾行。

而领兵的,还是赫赫有名的上将军雁逸。

阿追静听着如雷声翻滚的马蹄声踏着夜色远去,取了个小矬子坐在戚王榻边磨指甲。这原是悠闲的事情,她却因静不下心,一连两次心不在焉地把指甲磨歪了才反应过来。

第三回出现这差错后,她终于把矬子放下了。看看侍从已帮她寻回来的月主小像,恭敬地双手捧起,往帐外走。

过来陪她的苏鸾见状也跟出去,浅蹙着黛眉道:“听说上回你见那邪巫,就有些凶险。这事要不要缓缓?等上将军那边带人回来再说?”

苏鸾的意思是懂行的人多了便稳妥些。阿追摇摇头,在主帐前寻了块干净平坦的地面,让侍从将案桌摆好,又亲手将神像放了上去。

“我就是想赶在他们回来之前自己先看个大概。”她凝视着神像一喟,“我信不过那帮人。”

她让雁逸去乌村寻人帮忙去了,现下心情复杂得很。

上回那邪巫死前给她留了话,让她日后若遇了事、心里想到能让他们帮忙时,便不要逆自己的心意。这话她是肯信的,因为他们这一行的直觉本就很要紧,强拧多半没好果。

然则要做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没那么简单了。此事上,她会想到乌村实在是迫不得已。在她所知的人中,只有他们明显对邪术有接触,此番不找他们帮忙,她一时想不到其他帮手。

但是,毕竟是曾经对她施过邪术的人,她实在是做不到“用人不疑”啊!

是以阿追觉得添个心眼为好,在雁逸寻到那些邪巫前,她想先自己看个大概。先将此事里的门路摸清一些,哪怕只能摸到两三分,也可适当避免乌村那帮人蒙她骗她了。

阿追摆开占卜石,深吸了口气,面朝神像跪了下去。

苏鸾折回帐里,片刻后端了只小陶碗出来。陶碗里盛着几滴血,是戚王的。

要见的邪巫是冲着谁去的,便要用谁的血做引。阿追平心静气地燃了香,蘸了一点血的手在香火上一触,“扑”地一声血腥气漫开,她恭敬地将香奉到了香案前。

余下的血仍在陶碗里。阿追割了手,滴了两滴自己的血进去,又再碗中倒了酒,一饮而尽。

几乎是指间刚触及眼前小石,画面已倏然腾起!

她只觉一股力道来得好强,直冲得她险些仰过去,强自定睛,置身在一方小院里。

皎皎寂月挂在天边,阿追抬头看了看,目光又落在唯一亮着灯火的正屋门口。

帐中,嬴焕骤觉一阵目眩,猝不及防地被从梦里抽离出来,两旁光影飞转,再落稳脚后抬头一看,便浅一怔:“阿追?”

刚要举步往前走的阿追回过头,看看他,挑眉提醒:“一会儿可能有险,但你什么都别做。”

“什么意思?”他目光一凛。

她撇撇嘴:“我们在幻象里……你可以理解成是在梦里,一会儿什么都是假象,我自然能做到不信,你别乱阵脚。”她说着肩头一耸,“这么想好了——这是以你引出的幻象,是在你的梦里,你若自己慌神,是不是特别丢人?”

言罢她也不等他应,径自一壁往前走着一壁蔑然续说:“要不是因为是你的幻象不能赶你走,我才不带你来呢,别添麻烦。”

好吧。

嬴焕苦笑,心里相信了这是在梦中,却并不是个寻常的梦。

她这个样子显得太真实,嘴巴毒得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刻意地把对他的厌恶全摆在台面上。

他跟着她走到那亮着灯的门前,阿追扣了扣门,向里面道:“是阁下出来见,还是让我进去?”

话音未落她便见嬴焕往后一退,作势要踢门,赶紧挡住:“干什么?!”

嬴焕神色平静:“这不是我的梦里吗?”

阿追:“……”

她傻眼看看他这认清是自己的地盘后便要大权在握的样子,掂量了会儿居然觉得也有道理。神色复杂中,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

嬴焕满意地倾身上前一脚横踢而过,顷刻间“咔嚓”一声,门板断裂倒地!

屋内的光火却突然熄了,更没有半个人影。

阿追屏息迈过门槛去:“都是排的上号的巫师,阁下干什么装神弄鬼的?”

下一瞬却见嬴焕摸了个火折子出来划亮,大步流星地走到刚熄灭的红烛前,将灯重新点亮了。

阿追愕然:“你身上随时带着这些东西?”

“这不是我的梦里吗?”他风轻云淡的,还是这句话,“我认为有,就有了。”

她好悬没就地给他跪下!

按说她对邪术知道得都不多,他更是一点都不懂。可他偏就凭她那一句警告开始“学以致用”了,阿追一时都不知该给他点什么反应才好。

常人是决计做不到这一点的,甚至连她自己也做不到。上次见那邪巫时,她最初也怕会有险,拼力想在幻境里给自己想象个刀枪剑戟之类的东西握在手里防身,无奈总是不够自信,手里的刀柄时有时无,她试了试,便放弃了。

是以阿追对着嬴焕这副满不在乎的神色暗自佩服了好一会儿,才又静心看周围。明处仍是看不到有人在的迹象,显是对方有心要藏。

阿追便只得自己找。这屋子很大,满室都静悄悄的,静得有点空洞。她提心吊胆地看了柜子里、屏风后等各处可以藏人的地方,一无所获。正懊恼这邪巫到底是怎样奇怪的性子,居然有心情和她捉迷藏的时候,忽闻嬴焕道:“阿追?你听……”

“什么?”她一怔,从屏风后探出头来。

“琴声。”嬴焕眉头皱起,静听了一会儿遥遥传来的曲调,“《十面埋伏》。”

她愣愣,气都不敢喘地安心静听,但什么都没听到。

只有他能听到?

阿追皱眉疑惑起来。按理说,这虽是他的梦,但她也在他的梦里,他们见到的、听到的便应该都一样。

她悬着心走向他,满心不明。

嬴焕则静听着耳边乐声,听着乐声一点点地变得更分明。灵巧处如细雨急落在铜镜上,恢弘处如万马千军奔腾而过。

他微微抬头,触到了她疑惑的目光,他正要问“你听不到?”,她的面容却变得模糊起来。

随即周遭其他也变得混沌,嬴焕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影模糊又清晰,清晰后却已成了另一张脸。

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正弹着琵琶,手上劲力很足,看也不看他。

“什么人!”嬴焕一喝,但见那男子手上猛停,嘴角笑意一凛,转而琵琶已变作利刃,向他直刺而来!

嬴焕侧身急躲,阿追直一声惊呼!

她愕然看着眼前的打斗,头一回看见幻境里莫名其妙地多跳出个人!

这人打哪儿来的?!

她未及想清,腰上陡被一环,顺着那力道疾退几步,再驻足定睛时,已被嬴焕挡在了身后。

嬴焕侧首低问:“这哪出?!”

“我不知……”阿追惊色尚在,看清对方的面容时呼吸滞住,“是你……”

“国巫。”甘凡提着剑,笑容显得有些狰狞诡异,“许久不见,您很惊讶?”

一时间,她脑中只剩一片嗡鸣。刹那间眼前人影一闪,二人皆未看清甘凡是怎么到眼前的,便见他挥剑刺下!

阿追惊呼出声,心下只得寄希望于嬴焕反应得过来。他也确是反应够快,凝神一想便从腰间拔了佩剑。

“铛——”地一声两剑相撞,阿追惊吸着冷气,眼看着嬴焕手中锋刃折断,一截银白明晃晃地落在地上。

甘凡避开嬴焕又一剑刺下,阿追胸口剧痛席卷,不太真切,又十分清晰。

她大喘着气看着近在眼前的人。

“小国巫,你以为这是他的幻境?”甘凡的笑声阴恻恻,听得她毛骨悚然,“不,只有一半是他的。”

阿追的呼吸已经变得不稳,眼中恐惧加剧。

“另一半是我的。”甘凡森森地续言道。

作者有话要说:  ——前情提要

甘凡是弦国的另一个比较腻害的巫师

早年间接害得阿追的父母惨死的那个

60|互助

军营主帐中,嬴焕蓦然醒来,闻得外面的混乱,不及多思便闯了出去。

离主帐不远的那块空地上乱成一片,苏鸾扶着阿追一声声喊着,脸色已吓得煞白。阿追栽在她怀里无甚反应,只一再地往里吸气,但好像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阿追!”嬴焕夺上一步扶住她,周遭乱着的众人又连忙下拜见礼。他顾不上多理,将她打横一抱,大步流星地回到主帐去。

旁人不知方才出了什么事,他却是清楚的——他在幻境里眼见阿追中了一剑。

嬴焕将阿追放在榻上,她仍是再不住地往里吸气,好似当真伤了心肺喘不上来一样。他心下焦灼,一时连叫医官都想不起来,目光在她胸口处定住,手往前探了探却又缩回来。

短暂地矛盾后,嬴焕决定闭眼!

他提心吊胆地把手伸过去,在她胸口按了按,只敢碰最当中那一小块地方,不敢往左或往右偏半分,饶是这样仍是禁不住双颊一阵热过一阵。

好生按了按后,嬴焕挣了眼。他没摸到真有伤口,收回手来看了看也未见血迹。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而终于想起医官来,转身欲叫医官来搭搭脉,话未出口,胳膊忽被一攥!

“唔……”阿追猛然惊醒,一声咳嗽倏然出喉,咳出一大口血来!

“阿追?!”嬴焕忙又转回身,她死死捂着胸口喘气仍很艰难,他不及多想便将她紧搂住,话几是下意识里出来的,“莫怕莫怕!现下醒过来了、醒过来了!你中那一剑是假的,方才都是假的!”

阿追犹急喘着,看清眼前才知已从幻境中出来,余惊未了,蓦地哭了出来。

“……阿追。”嬴焕见她呼吸松下来,随之松缓出一笑。

阿追还有些回不过神。方才那一出,实则也凶险得很,她一味地提醒自己那是幻象,剑刺下来时仍下意识里觉得自己受了伤。他大概也是如此,又都是在他的幻象中,这相叠的想象着实让她受了内伤。

是以从幻境中醒来前,她几乎是迫着自己往反面想,想象胸口的重伤并没有流出血、想象那伤一点也不严重,这才多多少少地缓过来些。

她便再顾不上甘凡,心念强定,总算逼着自己醒过来。

阿追兀自又缓缓,忽地神思一清,意识到自己被他圈在怀里。挣出来一瞪他,她便翻了个身躲到内侧去。

不过这军营里的床榻本就没有王宫里的那么大,即便她躲到了最里,他还是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嬴焕迟疑着在她肩头点了点:“阿追?”

阿追一拽被子冷言冷语:“殿下请叫官称。”

“……”他哑了一下,这回却没按她的要求改口,又叫了一声“阿追”,续问,“可需叫医官来看看?或者……想不想吃些什么?”

言罢等了等,没有听到答复;再等一等,她的呼吸又平稳了一层,好像已经睡了。

嬴焕有那么一瞬莫名的窘迫,自顾自地咳了一声,便信步向外走去。

到了外帐,他吩咐候着的侍从:“彻夜都需有人守着,有任何事,立刻来禀本王。”

侍从应“诺”的声音传进内帐,阿追慢慢地睁开眼,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瞧了瞧……嗯?走了?

她黛眉一挑,旋即大大咧咧地换了个四仰八叉的睡姿——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似乎是没由来的在赌气,觉得这样“霸占”了他的地盘是件十分值得得意的事。

.

快马踏入山间那鲜有外人造访的小村庄时,已是天色全黑。原以为村中百姓必定已都入睡的雁逸踏入村口大门,却陡然一震。

周围各处已被他手下的人马围住,随来的兵士三五步一个,立在夜色里一动不动的,就像石像。

但在他眼前几尺外的地方,三个身着粗布的人背对着他静坐在地,眼前都摆着案席。同样在夜色里一动不动的,但却不像石像,而是透着些许明显的诡异,让他无端地后脊发了凉。

雁逸稍吁了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他看清衣料略讲究的那个似是位年老的妇人,便道:“这位夫人,在下……”

“老身恭候多时,却没想到会是堂堂上将军亲自带人前来。”

言中说“没想到”,实则又把他的身份点得一清二楚。雁逸浅怔,心下诡异的感觉愈烈,暂且摒了息不再妄言。

那老妇支着木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待她转过身,雁逸看到她苍老的面色之下,目光如炬。

她一步步地踱过来,木杖一下下敲着地面,山谷间回荡出空寂的声音。直至走到很近了,她才停下,微眯着眼打量着雁逸:“你是为国巫来的。”

雁逸平静地一摇头:“主上遭了邪术……”

“不不不,你是为国巫来的。”老妇人的木杖急促地击了击地面,说得很笃定,“你忠于戚王,但你欣赏、你倾慕国巫,啧啧,可是你的妹妹与她有些旧怨,你便又觉自己也该对她存怨,假作不知自己的心思。”

雁逸双眸骤然一颤,睇一睇她,又定气道:“并没有,你不要胡说。”

“哦,是吗?”老妇笑起来,绕着他踱步子,“那你在旁人怀疑她对戚王施邪术时,出言为她说话;出征的时候,留人注意她的安危?”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平白丧命而已。”雁逸理所当然道。

老妇在他背后朗声一笑,声音又压下去:“那你给弦公的信呢?你察觉戚王给她下药之后,立刻就往戚国送了信,弦公这才知道她身在戚国——你看不得她受欺负。那欺负她的人是你所效忠的人,你还是想帮她跳出去。”

他一直以为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这些!

雁逸倒抽了口凉气,冷汗涔涔而下,他转身愕然盯向那老妇,等着她的下文,想知道她意欲如何。

那老妇只是笑意殷殷的,如同在看一个孩童一样笑意殷殷的:“多有趣?你为她,不知不觉地做了不少背叛戚王的事情。”

他窒息地看着她。

“命运弄人,上将军。”老妇目光幽幽的带着玩味,“为了感谢您来接我们出去,我才这样提醒您——戚王中邪术这件事,最深处的真相,您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事啊……”

她摇着头走回那案前,木杖拎到案头拨弄着,将案上的占卜石尽数拨乱了,听上去像在自言自语:“她的占卜是代月主传意,敢对此动手脚的人,一个个都是嫌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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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歇下来,阿追一直在感慨自己这回内伤真不轻。

——虽则并不见什么明显的伤痛,但一直浑身酸软无力、体力不支得厉害。这几日她都是醒来两三刻便就又能犯困,一困就困到哈欠连天。

这种时候看到嬴焕也在继续被邪术搅扰,她就总不厚道地觉得十分欣慰!

于是主帐里不止一次呈现了“主上在吐黑血,国巫在边打哈欠边笑”的奇妙场景。起初还众人都为戚王提心吊胆,后来直被她带得连紧张都紧张不起来了。

然则阿追其实并非真以此为乐,个中惊险她还是心里有数的——只不过,雁逸不带乌村的人回来,她对此也束手无策。如此这般,与其把忧心忡忡写在脸上,倒还不如多笑一笑。

这思量她自然没同嬴焕说过,嬴焕也不曾因为她的笑就生气,顶多看着擦完黑血的帕子啧啧嘴:“你再笑——再笑就抹你一脸。”

他说着一个眼风扫过去,阿追赶紧给面子地把笑音止住了。但眉眼仍是弯弯的,侧躺在榻抱着被子盯着他看,直看得他反倒不自在。

他便将帕子扔给了侍从,举步踱到榻边:“看什么看,你不困了?不困就有劳先说说正事——那邪巫怎么回事?你们是旧相识?”

“别说得这么文雅,我们这叫死敌。”阿追恹恹地说得直白,又打了个哈欠,拍拍榻边意思是允许他坐。

嬴焕落了座,她三言两语说了从前的纠葛,而后又说:“我也不知道他打哪儿学的邪术,还学得这么厉害。唉……也不知乌村那帮人能治住他不能。”

她边说边翻了个身,翻成了趴着。小腿翘起来互相碰来碰去,碰得一响一响。

嬴焕兀自静神想了想,回头刚要再问一句,就看到了她这副随意的模样。

又见她一双笑眼还停在他脸上,微一滞,忘了问正事:“……你总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啊。”阿追不假思索地一说,下一瞬就把头栽到了臂弯里。

戚王的目光在空中移来划去,觉得落到哪儿都别扭。

窘迫了会儿,阿追又犹犹豫豫地抬起头来,他也恰正迟疑着再度回过头看她。

目光一触,帐中两个声音汇在一起:“咳。”

“主上。”帐门口声音一响,可算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戚王坐正了身子,阿追也爬起来坐了个还算正经的坐姿。

帐外的护卫只见榻上凌乱,头都不敢抬上一抬,低眉顺眼地禀说:“上将军回来了,乌村众人皆到。”

“太好了,办正事!”阿追手在榻上一拍,戚王看向她:“太险了,你可否不参与?”

“嘁。”她一抱臂,送了他个白眼,“你别总想着给我挡剑,我才没事。”

嬴焕语结,真是没法跟她抬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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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每次都挨个戳红包戳到暴躁的荔枝简直喜极而泣

本章前60条评送红包……让我愉快地体验一下这个酸爽的新功能吧!谢谢!

61|幻境

二人一并出了帐。恰是黎明破晓的时候,阿追抬眸望去,一轮刚洒出金黄的圆盘夹在东边不远处的两山间,那金色太耀眼,照得她双眼一时缓不过来,反衬得被拢在光芒中的人只剩了个黑色的轮廓。

是以她眯着眼好生辨了辨,才认出那马背上的黑影是雁逸,微一颔首:“上将军。”

雁逸下了马,向戚王见过礼后便看向她,却是有那么一会儿并未说话,直教她有点疑惑:“将军?”

雁逸遂舒了口气,侧身一引:“乌村的人,除却年纪大得走不了的,都在此了。”

阿追举目看过去,方注意到军营外停了数量马车,许多寻常百姓模样的人正互相搀扶着下车。她道了声“我先去见见他们”便朝那边去了,戚王打量了雁逸一会儿:“你原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嗯?”雁逸的视线从阿追的背影上移回来,摇头,“没有,臣只是……”他语中稍稍一滞,“这一路下来,觉得这帮人都非凡类。臣不知找他们帮忙是否明智,想再问一问国巫。”

“哦。”戚王释然,笑睇了她一眼,缓缓道,“这是你我都不懂的事,听她的最好。旁的担忧再多,也是庸人自扰。”

雁逸抱拳应了声“是”,二人便被那边有些震耳的“国巫万安”拉开了目光。定睛便见那一列马车前,刚下来的乌村众人在她面前跪成了一大排,她迎风站在那里,裙摆被风扬了个潇洒的弧度,又有更远处的延绵山脉与初升的日轮衬着,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嬴焕不禁一笑,也朝那边去了。原想帮她应付一番这突如其来的众人跪拜,到跟前时一看,才恍悟这样的事于她也并不罕见。

阿追神色清淡地睇视着眼前众人:“情状如何,上将军该是同你们说过了。我前几日与那邪巫会过一面,着实是个厉害的。”

她说着眼眸一垂:“比你们从前差来寻我的那两人厉害。”

她如料扫见有人打了个寒噤,只作不见,信手扶了最近前的老妇起来,手上客气,面色可是如旧:“我占卜到你了,知你是这里领头的,敢问如何称呼?”

那老妇欠身答说:“老身姓莫。”

“莫婆婆。”阿追微低了低头,并无多言,侧身请她进主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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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里安静得有点过头,不过也没有办法,嬴焕与雁逸虽则都是统领大局的人,但碰上巫术一类的事,就当真一窍不通了。二人正襟危坐了半天,硬是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得沉默地听着。

相比之下,阿追就算对邪术并不在行,也算是“如鱼得水”了。

她与莫婆婆对答着,详详细细地将戚王的情况说了个清楚,又将数日前与甘凡相见的事也说了一番。莫婆婆凝神想了会儿,问她:“既也是弦国有名的巫师,不该会接触邪术的。他缘何会这些,国巫可占卜过?”

“没有。”阿追摇头,“我实在没想到这些。怀哥哥承诺不会让他做国巫,我便没再为他多费心思。”

“唉,倒也无妨。”莫婆婆和颜悦色,“老身大致明白、也大致知道该如何做,只是……”

她意味深长地停了话,阿追眉心微跳:“您需要什么、或是乌村需要什么,您直说就是了。”

“国巫果然是爽利人。”莫婆婆短促地笑了一声,“我们不用其他,金银于我们而言都无用。只是百余年前被朝廷赶去那乌村,实在过得憋屈,此行是不想再回去了。国巫若是肯,我们帮您这一场,您便将我们留下为您效力。咱都是以月主为尊的人,我们知道您的分量,不会生什么不该生的心,乌村上下也绝无一人敢给您惹事。”

她说得诚恳,却还是让阿追大感意外。阿追看向戚王,恰见戚王目光一凛。

他以手支颐,目光睃着莫婆婆:“百余年前,本王的祖辈把你们赶去乌村,是因巫师坐大。”

“这百余年里,我们自然都长了记性。”莫婆婆毫无惧色地微笑着,又颔首说,“何况国巫在此,她不点头,再伦不着我们‘坐大’。”

嬴焕便不再言,静看向阿追等她的主意。阿追则心中惴惴,一时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循理来说,初回见面,她是全无理由相信这些人的,心里却偏有一股劲儿让她觉得这莫婆婆是可信的。

她一时矛盾着没有贸然决定,那莫婆婆又说:“国巫也不必有什么疑虑。从前对您用邪术,实是为让您记住乌村的无奈之举。如今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若肯应老身这请求,便应;若不肯,我们也不过不理戚王殿下这事而已,断断不敢再对您有什么不敬了!”

只因听到她说“不理戚王殿下这事”,阿追便禁不住心下一颤。她再度看向嬴焕,二人互递了个眼色,他先一步点了头:“你们可以留在朝麓城,但若敢有不敬之举,莫怪本王不留情面。”

阿追凝睇着他微微窒息,莫婆婆则仍是那副悠缓的笑面孔:“殿下您到时信守诺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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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一番简单而又凝重的交谈,要紧的几环便都有了定论。几人都不是爱客套废话的人,立即就开始着手准备要办的事情,片刻后主帐中便香火缭绕,直有些呛人了。

按莫婆婆的猜想,甘凡这邪术的本事着实不低。许是因为他本身便是实力不弱的巫者,转去邪术里也格外有灵气。

“他应是给戚王殿下施了换魂的邪术,事必之后他便占了戚王殿下的身子,殿下自己则魂飞魄散。现下是刚至一半,他们魂魄仍交叠着,梦境才会那样一分为二。”莫婆婆这样道。

阿追对这有违天命的邪术隐隐知道个影子,压住惊讶追问要如何办,莫婆婆解释说:“依老身看,现下幻境里乱着,国巫您和戚王殿下本人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哪部分是那甘凡的,甘凡他也未必能分清。按您所言,戚王殿下又定力颇好,我们便未必是势弱的那一方。”

她暂且未懂,莫婆婆也不再空口解释,让他二人与另几个乌村来的巫师都进了戚王的幻境,才又道:“殿下,您想象个人站在您眼前,谁都可以。”

嬴焕听得云里雾里,边是揶揄自己从未这样任人摆布过,边是依言做了。

他定下神静思,片刻之后,周围几人一见浮现出的那人影,神色顿时古怪。

“……”莫婆婆也窘迫地干咳了声,“不,不能是国巫,劳殿下想个不在场的。”

嬴焕应下,意犹未尽的目光在几尺外正瞪他的阿追和眼前的“国巫”间一荡,转而摒开思绪,换了个人来想。

短短一瞬后,阿追望着天翻白眼,心里直呼:月主啊,您带他走吧!

而后她冲着他咬牙切齿,同时强蕴着笑:“殿下,我们正琢磨如何救您的命呢,您想着我养的小倌?”

语罢一瞟那个一动不动的“卿尘”,她就切齿切得更厉害了:“还把他胳膊想掉了?!”

“啧。”嬴焕眯眼抱臂,“他跟你卿卿我我的时候,本王还真想把他胳膊削了。”

阿追强作镇定地别过目光,就见连莫婆婆都翻着白眼望了天。

气氛倒是在一国之君的没脸没皮里松快了点。莫婆婆扯回心神后,便又让他把眼前的人想成个真正的活人——会跑会跳会打架的那种,还要求他用想象出的这个“卿尘”和真正一同进入幻境来的巫者过几招。

阿追坐在旁边的大石上淡看着嬴焕跟玩皮影一样玩“卿尘”,又看着一个巫师拔了刀,连捅了“卿尘”几十刀,卿尘也是还一脸从容。

“幻境里就是这样,真正进来的人,在殿下您的意念之外,是以还会受伤、会死;但您自己想象出的人,除非您想象他受伤,不然什么都没用。”莫婆婆边说边又衔起笑来,手里的木杖一下下击着地面,“只要您想得够真实,那甘凡就辨不出眼前究竟是您的幻象还是我们带进来的真人。我们先虚晃一招,再趁乱抓了他问话……”

“但还有一半幻境本就是他的。”阿追皱起眉头,“我们在他的幻境里抓不住他,只要他想醒过来,便白搭了。”

“这只能看殿下的定力了,他能拉住甘凡的魂魄,甘凡就跑不了。”莫婆婆解释完这句,也为其中的不确定叹了口气。

阿追担忧地看向戚王,他面色沉沉地默了会儿,轻点了头:“我尽力而为。”

“现在我们静等甘凡再对殿下施邪术便是。”莫婆婆说罢便不再在幻境里多耽搁了,她的身影缓缓淡去,其余几个巫师的身形也渐渐消失,这和幻境之外一模一样的军营便安静下来,只剩他二人。

“有趣。”嬴焕随意一笑,阿追打了个哈欠:“该好好歇着了,到时会很累的。”

她说着,身影已淡了一层。

“等等。”嬴焕忙握住她的手,只觉她的手稍稍一搐,身形便又清晰了。

“咳。”他清清嗓子,正了色,“按莫婆婆所言,进到我梦里来的外人都出去后,此处就都是我说了算了?”

阿追点头:“是,你想什么是什么。”

“所以,嗯……”他犹豫了会儿,目光落在地上也不看她,许久才又慢吞吞地道,“我知道附近有不少好地方,你想不想四处走走?”

“……”阿追懵了,想了会儿发觉当真可行后,更觉讶然,“殿下您真是活学活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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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外的军营主帐里,陆续醒来的几人等了等,却始终不见戚王和国巫睁眼。就有个十一二岁的巫师皱了眉,轻拍拍戚王的肩膀:“殿……”

“别叫,别叫。”莫婆婆皱着眉按住了他的手,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小巫师一脸不解:“这么久了都没醒,还不叫?”

“啧,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莫婆婆的目光落在阿追虽然阖着却笑意渐浓的双目上,挥手就把几个小辈往外轰,“出去,都出去,这事咱都别管,各自歇着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幻境里,阿追更加清晰地认识了嬴焕一本正经的躯壳下那颗直往外冒坏水的腹黑心

阿追:卧槽,你嫉妒卿尘你直说好吗?在梦里把人弄残了泄愤算什么本事?

嬴焕淡定脸:我没直说过?

阿追:……………………

幻境之外,真正的卿尘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抹抹鼻子:这是有人想我还是骂我呢?

莫婆婆呵呵一笑:你就当是过敏性鼻炎吧。

62|幻吻

在他的幻境里,只要他想,自然一切皆好。

阿追眼看着原本有些阴沉的天色转晴,周围没由来地添了雨后泥土的清香,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天边多了一抹彩虹半藏在云间。

她“嗤”地笑了一声,眉眼的弧度比那彩虹还明显,强正正色,转过脸对他说:“你别费太多心力,这样想得久了也很累的。”

虽是添了邪术辅助其中,但个中道理和寻常做梦则差不多。随遇而安的梦境没什么意思,时常一觉醒来就不记得自己还做过梦了;跌宕起伏的梦让人印象深刻,醒后则会觉得累得很,那种浑身虚脱的感觉甚至会让人怀疑自己这是睡了一觉,还是做了一夜的苦力?

他现下费心想这些美景呈现出来,也极费心神。何况他本就受甘凡的搅扰身子很虚,还是少费力气为妙!

阿追劝了几句,他只笑而不语。她一侧首,陡见身侧几尺远的地方添了一大片花圃就皱了眉,回过头怒瞪:“你快别想了!我们随处走走就好,你非要费这个力气……我可出去了!”

她是认真的,话音还没落嬴焕就见她身影又浅了,赶紧再把她拽住:“听你的。”

她仍斜睨着他一脸不快,嬴焕的声音愈发缓和下来:“听你的听你的,我们随处走走。”

阿追这才“勉强”地点了下头,随意地跟着他继续闲逛。片刻后她觉出他当真没有再刻意去构筑什么便放了心,很快又惊觉如此似乎更有趣些!

但凡人活着,思绪就总是不停的。不刻意去想事也不意味着完全不想事,嬴焕这般“放松”下来的结果便是心念一动,幻境中就冒出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来。

最初是阿追走着走着,忽地看见他面前悬了个包子。

她笑着把那包子“摘”下来,再手里颠颠,“你饿了啊?”

“……”嬴焕脸一红压住思绪,她手里的包子顿时没了。正想再调侃他两句,周围景物突然大变!

数丈高的围墙拔地而起,直衬得墙间道路过于平凡无奇,置身道上的人更显微不足道。

阿追抽了一口凉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直向纵深处看去,在道路顶头的地方,一处宫殿巍峨庄严。

“……荣宫?”她想了想才记起这地方,诧异地望向嬴焕

嬴焕也正眺望着那边,一哂:“进去看看。”

他说罢便举步往前走去,阿追惊魂未定地跟着,初时有些惊异于他竟在“随意想想”时都能有足够清晰与强劲的思绪一下构建起这么大的荣宫,定下心来,又觉这不值得奇怪。

他当然是想登上那位子的,若不然,眼下战事四起又是为了什么?

何况天子昏聩,昏聩得让她见了一面都觉得恶心,天下的一众诸侯各有兵马,谁想取而代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追偏头看向他,他平淡的神色里多了几许沉肃。明明只隔了这么短短一会儿,却连她都在恍惚间觉得方才的说笑闲侃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眼前的人,已是彻头彻尾的王者之姿。

二人迈过大殿的门槛,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灯火通明却缺少人气。

“殿下把荣宫正殿的模样记得很清楚。”阿追环顾四周了然一笑,又望向他鼓励说,“你迟早可以在幻境之外走进这个地方的。”

嬴焕未置可否地一笑,迎着她的目光回看过去,略沉默了会儿,问她:“你跟我一起?”

“什么?”阿追微怔。

“你跟我一起,我们住到天子的王宫去。”

“住到……不……”她懵得有些厉害。

“不?你不喜欢?”他笑容稳稳的,“不喜欢这地方还是不喜欢我?”

猝不及防的“邀请”之后又猝不及防的一句发问,阿追面容一僵,遂即脸红得彻底!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别、别闹!”

“我认真的,阿追。”他伸手握住她的胳膊。

阿追惊慌失措,一颗心跳得又快又乱,心跳间好似有欣喜又有懊恼这搅得她半晌都未能做出反应。怔怔地发着懵,乍觉他气息近了,她蓦地抬起头,才见他一双笑眼已近在咫尺。

“干甚……唔!!!”薄唇相触的一瞬间,阿追的后脊直一阵酥!

她慌手慌脚地挣着,被他箍在怀里挥不开,便又反手去推他的胸膛。然则只推了三两下,她就已沉沦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温暖里周身发软得不听使唤。

又过了会儿,便连作势虚推也做不到了,伏在他胸口上的手像个叛徒一样,自作主张般地紧攥住他的衣领。

这般的温存持续了会儿,待得察觉到他要终止现下的举动时,她忽地有点执拗的不甘心。

“咝……”嬴焕在疼痛间轻吸了口凉气,抬起手来在唇上一抹,眼见指上染上了一缕血迹。

他挑眉看向她,踮着脚尖的阿追品品嘴边的血腥气,衔着笑又切着齿:“想得美,我可没说过我原谅你下药的事了。”

.

主帐中早已没有外人,只有胡涤带了两个宫里随来的宦侍守着。

三人都有点别扭,眼见床榻这边躺着戚王、那边歪着国巫,又还知道其中还有邪术的事,怎么缓神都觉得现下这一方帐子里特别不对劲。

二人久久不见醒,直等得夜色都深了,其中一个宦侍忽地碰了碰胡涤的胳膊:“您看……”那宦侍声音低低的,“主上嘴上,怎么突然流血了?”

这些日子都因戚王身体欠安而提心吊胆的胡涤一惊,赶忙过去细看,看了会儿,心里更奇怪了。

——就下唇正当中有那么一小块血迹,显然不是吐血所致,倒像是破了。

可睡着睡着,嘴怎么破了?

他不敢贸然把戚王叫醒,可也不敢大意,就这么凑在那儿琢磨。

于是阿追和嬴焕一睁眼,就看到眼前横了个胡涤!

“……”二人齐刷刷地木然看着他,胡涤吓跪了,赶忙解释自己凑在那儿是怎么回事。

嬴焕抿住嘴唇轻一咳嗽:“都退下。”

宦侍们立即都退了出去,他看向阿追,阿追歪在榻上懒得动,声音也懒懒的:“别乱来啊!刚才咬你那是轻的……!”

而后也没来得及多做歇息,嬴焕洗脸时感觉到耳鸣又起,当即告诉了阿追,阿追便知大抵是甘凡又开始施法了,就请了莫婆婆来。

几人小议一番,旁的一切都如常,只是乌村几人都不太明白……戚王殿下和国巫怎么总不太自在地抹嘴呢?

戚王是嘴破了,国巫嘴上没见有伤啊?

阿追未有察觉,手指仍一下下在唇上蹭着,她思量道:“甘凡这事来得蹊跷,切莫让他死在幻境里,抓出来问个清楚才好。”

如只是甘凡对她心存报复倒无妨,但若再牵扯了什么别的,总要留下后患才好。众人听罢也明白,莫婆婆点头道:“那我们注意着,押住他问个明白,若能把肉身在何处问清楚,寻来肉身待得醒后再审也可以。”

阿追点头,神色淡淡:“那么万事俱备,就差殿下您吐血晕厥了。”

直接进去便只是他的幻境而已,要等他被甘凡折腾晕了才能在幻境里见到甘凡,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说得十分心安理得。

嬴焕:“……”

众人便众志成城地期待着戚王吐血晕厥,阿追拿了个小矬子慢悠悠地磨指甲,嬴焕则支着额头一边期待自己吐血晕厥、一边淡看着她磨指甲。

两刻之后,戚王终于不负众望地吐血晕厥了。

阿追与莫婆婆一同焚香,众人一同饮下血酒,转瞬幻境腾起。

幻境中是一片山林,草木茂盛但不见人烟。几人看到嬴焕便走上前去,他主动解释道:“是朝麓城外的围场。”

阿追微怔,旋即也认出来!

就是她上回帮南束公主铃朵躲开鹿群袭击的那片山,现下是在半山腰上,周围多是松柏。

下一瞬,她注意到了地上成片的兽类脚印:“这是……”讶异间再沿山道往上看,她看到了血迹和死鹿,几具鹿尸于她而言并不陌生,就是那次他在她身边斩杀的几头鹿。

“这是那天……”她喉中噎住,莫婆婆眸色微凛:“这邪巫必是注意你二人有些时日了,这不是好事。”

注意得越久,他知道的情况就越多,指不定会拿哪一件来生事,自然不好。

“先找到他再说。”嬴焕神色定定,眉心微锁但不见慌张。

他举步向山上走去,阿追也定下身提步跟上。

一派安静中,忽地狂风骤起!

阿追大惊,忙要看清局面,飞沙走石却惹得她连眼睛也睁不开。刹那间陡有一股力道袭来,将她狠狠向后一推,直推到身后树上才停。又觉一细长的物件飞速地在她身上绕了几绕,阿追再定睛,整个人已是被绑在了树上!

“怎么……”她蓦地回神,怒然,“嬴焕!”

嬴焕循循地缓了口气,并未因她的怒色而停止想象那绳子在她身后系成死结。

好生系紧之后,他又不由自主地想了一下“无论如何都扯不开”的画面,才平心静气地看向她:“你在这儿等着,不想等就醒过来也行。”

“你……”阿追气结,边挣边喊,“谁许你捆我!你下毒的事我还记着仇呢!”

“那个由你记仇,我们日后慢慢论。”他说着已向山上走去,不容置疑的口吻,“现下是我的幻境,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阿追尽全力挣着,还是只能眼睁睁看一行人越走越远。

她当真气坏了:“你说了不算!你回来!我一同去!”

终于他已远得看不见,她也终于气得哭了:“你、你回来!对付邪巫是我的事!你个肉身凡胎你回来!”

天边一轮夕阳悬在那里,红彤彤的像是血色。阿追越看哭得越厉害,又委屈又惊惧地想,他个肉身凡胎,万一死了可怎么办。

这该死的肉身凡胎还把她捆得这么结实,她想抹把眼泪都不行。

“嬴焕你混蛋!”阿追忿忿地跺脚,鼓着嘴看着一滴眼泪落进地上的沙土里。

63|较量

阿追被绑在树上,提心吊胆而又无所事事地望着那轮夕阳,眼看着夕阳渐渐落下,隐去了大半光芒,周遭都变得昏暗了。

“他应该会没事的。”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再说乌村的人比我懂邪术。”

山顶之上,安静的山林里掀起窸窣声响,数人在林中窜着,一边躲闪一边寻人。

按莫婆婆的意思,需要嬴焕想象出数人来搅扰甘凡的判断,嬴焕自然照做了,一路走上山时思绪都未停,到山顶时已是浩浩荡荡的数十人。

然则甘凡用了同样的法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是以山林中一派诡秘,偶能看见两个人擦肩而过却旁若无人,便知是嬴焕和甘凡想出的假人碰到了一起,因并无自己的思绪而没有反应。

陡见有人影往山洞中一闪,数道身影旋即追了上去。刚到洞口,便有人数相当的人横身挡来,刀剑齐出。

嬴焕驻足,压音问莫婆婆:“可辨得出真假?”

“多半真假皆有。”莫婆婆目光微凌,“一路砍过去就是了。”

他们虚想出的人,既不会死伤,也因只是一道虚影而无法让别人死伤。嬴焕定了口气,握在剑柄上的手一紧。

半山腰处,阿追眼望着一对鸟儿嘁嘁喳喳地从天边斜划而过,一边打闹着一边回了朝。

她忍不住又往山上看了看,仍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也听不到半点动静。这总让她心里有些慌,怕极了他们已出不测、她却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但每每这恐惧涌上来,她又不得不强自梳理着心绪把惧意压住,告诉自己并非如此,告诉自己她既然什么也不知,就说明一切顺利。

“他们有那么多人,若遭不测,总该有一个跑下来找我的。”阿追的脚在地面上划着,隔着翘头履薄薄的鞋底,能感觉到硌脚的石块。

她用鞋尖蹭着,将略大的一块石片剜了出来,又无聊地踩回地里,继续自言自语说:“肯定是顺利的,嬴焕和乌村,哪个也不是凡类。”

这般说着,她神色中的担忧却仍是半点也消不褪。和缚在身上的绳子对抗了一番后,她得以踮起脚往更远一点的地方张望,但自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阿追垂头叹气,身后骤有一阵阴凉的小风划过,风里似掺杂有脚步踏过草叶的声音。

阿追一凛,后脊冒了一层凉汗。

数支羽箭在山顶的疾风中呼啸而过,直朝洞口而去。除却几支偏得太过而射在了石壁上,余下的皆刺过人形幻影,投入洞中。

嬴焕放下弓矢眉头微挑,他静了片刻,旁边的巫者询问道:“殿下?”

“不错。”他松了口气,信口说笑,“我头一回一次射一百支箭,还只费射一支箭的力气。”

他想象自己拿一百支箭搭弓且成功射了出去便做到了,单说这一点,这梦实在痛快。

——让众人都随之松了口气的倒不是这个,而是那一百支箭都顺顺利利地穿人而过。

“居然一个真人也没有。”莫婆婆稍抽了口凉气,眉心微微皱起,“国巫这旧仇家很有胆识?”

她上扬的口气如同铜钟在众人心中轻敲,嬴焕面色微冷,睇视那洞口片刻,举步向里走去:“不怕他有后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众人皆进了山洞,眼睛在黑暗中缓过来后,很快便看出这洞不大。

只有他们入洞的这一条道而已,其他三面都是结结实实的石壁。嬴焕的视线落在盘坐于地的那人面上:“甘凡。”

甘凡没睁眼,短促一笑,身后石壁上蓦地添了一个石洞。

嬴焕微惊,凝神看去,那石洞又旋即消失了。

甘凡这才睁了睁眼:“寻了乌村的人来帮忙,果真是不错。看来,殿下已知道个中玄妙了。”

嬴焕未作答,淡泊一笑:“你能掌控的幻象,我也能。我又有乌村相助,你没什么便宜可占。”他面容一沉,“你现下束手就擒,本王或可饶你一命。”

“啧啧。”甘凡好笑地看着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踱到他面前,“关心则乱啊,戚王殿下。”

嬴焕垂眸睇他:“何意?”

甘凡背着手,直了直腰身:“这是什么地方?”

“朝麓城外的围场。”嬴焕如实道。

他又问:“这是什么时间?”

嬴焕便不答了,淡看着他,隐有几许不耐。

甘凡笑了两声:“啧,那小国巫真没长进,邪术还是半点不通——看来,殿下您和她都不知道,我有意带你们到这曾经出过险情的地方,是为什么?”

嬴焕被说得后脊发寒,无奈却仍不解。他迟疑地看向莫婆婆,莫婆婆也只轻一摇头,同样不明原委。

甘凡微眯的双眸中有了几许得意:“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很清楚那日的一举一动。她走过什么地方,我都清楚……她离开后有狼群经过,我也清楚!”

“你……”嬴焕周身一怵,惊退了几步即转身向外跑去。身后乌村众人一叠声的“殿下!”也未能喊住他,甘凡的话声听起来愈加可怖:“我奉劝殿下冷静行事!这地方不是你一个人做主……”

那话声落后的笑音形如鬼魅,嬴焕紧咬着牙关半步也不敢停。虽未能从甘凡的话中听出阿追现下究竟如何,也知她必是出事了!

见不到阳光但又未全黑的天色里,阿追紧咬着牙关面对着眼前的狼群。她不敢动,而且被绑在树上也动不了,只得目不转睛地盯着,试图以气势暂且压住这吓人的局面。

心下的讶异早已散去,她渐渐地想明白了这场变故的因果。

他们只全力琢磨如何对付甘凡这邪术了,却忘了他本也是个以占卜为生的巫师,许多事情他都能占卜得到。

她不知甘凡是否胆大到冒着反噬的危险给他自己占卜,但为她这同为巫师的人占卜的大忌,他显然是已经犯了。

阿追额上渗出汗珠,竭力将气息维持得平缓:“月主啊,您不能让我死于这些歪门邪术!”

离得近的几头狼呲牙咧嘴,又“呼哧”地喘了口气。

阿追强吞了口口水:“月主,戚国上下无人知晓该如何为国巫料理丧事,您不能绝了我投胎的机会……”

数头狼都已压低了身子,呈进攻的状态。

阿追克制不住地发了抖,不久前刚为嬴焕哭过一场的眼里又涌出泪来:“嬴焕你混蛋!谁让你捆我的!”

头狼“呜”地一声低叫,纵身跃起!

阿追心下惊呼一声“吾命休矣”,别过头去双眼紧闭,耳边倏有“嗖——”地一声风响,忍不住将眼皮稍抬了个缝……

她讶然看见那狼喉咙处正刺一羽箭,翻倒在地气绝身亡。

她窒息地四下看看,有些发蒙地唤了一声:“殿、殿下?”

身后的草丛里隐有响动,但无人应话。

顷刻间又几匹狼直向她扑来,耳边“嗖嗖嗖”又几声划过,竟箭无虚发,每箭直取一狼性命!

唯有那么一支射得略偏了些,从她脸旁划过,箭羽在她侧颊上留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带着轻轻的沙疼感。

阿追惊疑不定地喘着气,继续与眼前余下的饿狼对视。

好似是同伴们接二连三的送命让它们生了些犹豫,有几匹狼往后退了几步,亦有几匹互相看了看。身后草丛的响动又响起来,阿追忽觉身上的绳子一松。

不及回头看个明白,群狼猛然扑来!

顷刻间只觉天旋地转,划破的脸颊被一阵冰凉镇得痛感消去,阿追愕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银光淡淡的轻甲,箭矢射出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混乱中只见扑近的狼群接二连三地倒地、气绝。

“阿追!”遥遥传来熟悉的声音。阿追一怔,正要应话,身子忽被一推,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去。

短短的瞬间只见自己所过之处的几头狼皆被及时射死,她定睛想要看清救她的倒地是什么人,那人却已转身跳入林中,不见踪影。

腰间被人一环又揽住,阿追强定住气,便听嬴焕同样一松气:“还好。”

还好她自己逃出了。

他说着已搭弓控弦。这到底是他的幻境,聚精会神间数箭齐发,余下的狼几乎是一齐倒地,只还剩了那么几头,木了一瞬后转身逃入林中。

眼前惊险收场得太快,阿追一时不及回神,满脑子混乱得像一团浆糊,一个吻落在了额上。

她抬起头,嬴焕正看着她:“这么险,怎么不醒?”

“应是甘凡做了什么,想醒,醒不过去。”她望着林中,“还好那人厉害。”

“什么?”他一怔。

阿追也一怔,心底的惧意骤然又起。

那是谁?

若不是他留的人,那是谁?

.

山洞里,甘凡笑看着乌村众人:“你们不用这样如临大敌的。这邪术施到一半被你们搅了,我被缠在戚王的魂魄里,想跑也跑不了。”

“你知道就好。”莫婆婆淡然一笑,稳稳地在他面前坐下了,“但我得问问,你宁可搭上自身安危也要走这一步险棋,是图什么?”

“啧。”甘凡咂了声嘴,“那小丫头压得我做不成国巫,我只好去修邪术。”

“你这算是物极必反?”莫婆婆面上添了点嘲色,“可你眼下算是完了。”

“是,我是完了。”甘凡满是了然,“但旁人也未必好过。”

他显得有点神神叨叨的,手指指着天,激动地微微颤抖着说:“那个小国巫、还有爱慕她的戚王,他们未必好过。”

莫婆婆轻吸了口凉气:“你什么意思?”

“哦,你们乌村肯定能懂。”甘凡带着笑意环视了众人一圈,目光又落回莫婆婆身上,“你们都明白,卜得到的是世事,但卜不到的,是……”

他笑着止了话。

莫婆婆喉中轻噎,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卜得到的是世事,卜不到的是人心。

但人心左右世事。

“莫婆婆……”身后的一唤清清亮亮的,将莫婆婆的神思暂且抽了出来。众人一并看去,戚王与阿追正一道进来。

“甘凡!”阿追一见甘凡就切了齿,当即要冲上去。嬴焕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住,都没挡住她脱口而出的大骂,“你不得好死!等着见月主去吧你!”

作者有话要说:

阿追抬头望向天边的屏幕:亲妈!树林里那个神秘人是谁啊!

阿箫微笑:土地公公。

阿追:=_=||||哄谁呢?你当我是江流儿?

阿箫:没有,我当你是傻丫头……

#眼看要猴年了#

#祝大家的生活里都有土地公公,没有大圣的盖世本领,但是可以小小地好心地帮一把忙~\(≧▽≦)/~#

#当然……救阿追的那个真不能是土地公公……#

64|嘲笑

之后一段不短的时间里,事情十分血腥,从幻境中到幻境外都是。

先是在幻境中逼问他肉身在何处,虽则没有戚王的手下在,但乌村的人动起手来也并不多温和。

甘凡起先还能扯个谎,后来莫婆婆吩咐三两个人醒过来去寻,没寻到,甘凡直接被围殴致吐血。

寻得肉身后出了幻境,就更恐怖些。

战中若抓了敌方的探子,逼问审讯自是越快越好,是以军中是有专人掌刑的。用作刑房的帐子离主帐不算太远,惨叫声隐约可闻,这对戚王而言不值一提,但阿追歇了会儿后折回主帐,乍闻那声音时,浑身都激出了凉汗。

她便说:“直接弄死得了,反正他人死了,邪术自然就解了。”

嬴焕一笑,接过胡涤送进来的药膏走向她,随口道:“还是查清楚些好。万一他背后是别国,还要速战速决。”

他边说边将那陶盒打了开来,清淡的药香席面。他手指挑了点药膏,看看阿追侧颊上那一道划伤,有点迟疑怎么给她抹。阿追便信手接了过来:“我自己来,没那么疼。”

她言罢已蘸了药膏,近乎豪爽地在脸上一蹭就了了事。嬴焕一哂,看看自己手上的那一小撮,到底还是也给她涂上了,小心翼翼地蹭得均匀。

他指上的温度通过药膏的清凉传到她脸颊上,她不自觉地一缩脖子,笑容也抑不住地漫了开来。

然后她开玩笑说:“若我留疤毁容了可怎么办?”

他认真地端详了她一会儿,笑意深了一层:“天下将士、豪杰里,有不少以战时留下的伤疤为傲。你若真留了疤也不是会让人笑话的事,只说明是乱世里历过快意恩仇的。”

而后他正了神色:“经过角逐、挺过杀伐的人,是该站到万人之上的位子上去的。”

他好似忽然扯远了,又说得恳切认真。阿追自知他言下所指的是什么,也敛了笑,挑眉看向他,口吻慢悠悠的:“我可没答应过要进你的后宫——那看起来万人之上的位子,没什么意思。”

这是心里话。王者的后宫的的确确处在“万人之上”,但身家性命却是握在为王的那人手里,实在说不好是更尊贵还是比寻常人家更加卑微。这种所谓的地位,旁人或许还可羡慕一把,于她而言则是实在羡慕不来的。

——那和她现在的日子不能比,现下她这才是真正的“万人之上”。凭着一技之长,无论到了哪国,从国君到臣民都得待她恭恭敬敬的。她不想要钱要权则已,若想,立时三刻便有。

她说罢,笑容便重新蕴起来,笑等着他的反应。

嬴焕自然听出她这话是认真的,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却也笑起来,声音轻松得让她一愣。

“怎么?”她望着他问。

“你这样说,说明你认真想过这件事了。”他了然地笑道,“想过与我一道住去荣宫的事。”

“……我没有!”阿追立即否认,然则外强中干的心虚模样却把她出卖得清楚。

他就笑得更不给面子了,还伸手捏捏她的脸有意挑衅。阿追皱眉拨开他的手他还又伸过来,她冷眼一瞪,不远处一声:“主上。”

二人一并侧首看去,是雁逸身边的简临。

简临维持着抱拳的姿势头都不敢抬,脸上泛红的模样惹得阿追一阵窘迫。

她又瞪嬴焕一眼,转身走开。嬴焕方一声轻咳:“说。”

“甘凡招了。”简临禀道。

阿追浅浅一滞,想一听究竟,但一想甘凡受刑之后的模样,又有点怵。

她迟疑着看向嬴焕,嬴焕一副“我懂”的样子:“怕就先回去,他如何说的,我告诉你便是。”

如此甚好!

阿追很满意,毫不犹豫地出了主帐回到为她安排的帐中。入帐就看到苏鸾正望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愁眉苦脸,定定睛再一看,卿尘竟然也在。

自上一回在幻境中被甘凡刺伤后的这数日里,阿追有一半时间是在戚王的主帐待着,另一半是在自己这帐子里睡觉。但不管是在哪边,她都一直没能见到卿尘。戚王死扣着人不放,她再明确表露愤怒他都不放人,这便弄得她无计可施了,军营这么大,她想自己找都不能。

于是在他承诺卿尘无恙后她终于放弃了追问,外加还要专注于料理邪术的事,一时也就顾不上了。

目下猛地一见,阿追直一阵惊喜。

卿尘原在看帐中挂的一幅地图,听见响动转过身来,微微一怔,颔首道:“国巫。”

“你没事就好。”阿追含着笑稍一松气,打量打量他,“戚王放你出来的?”

“嗯,上将军说的情。”卿尘答得简短,又指指苏鸾说,“苏女郎叫我来陪她下盘棋。”

他话音一落,苏鸾就愁眉苦脸地向阿追抱怨起来,快语如珠地好生控诉了卿尘一番。主要是怪卿尘棋艺太精,说是和她对弈,其实多是她绞尽脑汁地思索半天落下一子,他扫一眼棋盘便轻松地也落子了。后来他更是索性不多闲等,自己在帐中无所事事地东看西看,等她落子后喊他,他再过来看一眼,落子,让她继续。

苏鸾便很有些不高兴:“我本是图一乐,你倒半点余地也不留——你们这行当不是讨人欢心的吗?如此这般,谁要点你!”

帐中气氛骤然冷下去,卿尘的眼底凌色一闪又被他狠狠压住,胸口明显地两起两伏后,他垂下眼帘道:“对不住,我不知苏女郎究竟喜欢什么。”

他语中落寞明显,阿追见苏鸾抬眼,忙递眼色过去让她别再说什么。苏鸾其实也是说完那句便后了悔,兀自一喟,索性站起身往外走了:“我去看看有没有闲人能去附近帮我买吃的去,军营里吃得也太糟,中午那羊肉我咬都咬不动。”

苏鸾的话音消失后,帐中更安静了,但尴尬还是半点没减。

阿追勉强道:“阿鸾只是嘴巴毒,你别……”

“国巫您是那样觉得吗?”卿尘平静地看向她,直接的询问让她避无可避,“您和苏女郎想的,一样吗?”

阿追一时竟有些迷茫于自己心底的看法。这迷茫让她稍一怔,卿尘便睇着她笑了出来:“倒也无妨。”

他平平淡淡地说:“您身边想守护您的人很多,不论哪一个都比我强。”他说罢只又笑了一声,正身向她一揖,不做多留地出了帐。

卿尘忽而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他见戚王莫名其妙地要送她离开朝麓,不假思索地就说“陪”她同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护他,现在才蓦地惊觉……他什么这样以为?

或许是他当时对她太过担心,又或许,是他心底有那么一点念头扰着,让他总忘了自己现下是什么身份。

他自以为是地想护她,实则到了军营就被戚王的人押了下去。他能做的,只剩下在戚王差人以重金换他再不许入朝麓时宁死不屈。

还能得以平平安安地见到她,自也不是归功于他的“宁死不屈”。是上将军雁逸带人放了他,雁逸的原话是:“国巫近来不怎么提你了,主上才肯松口。你好自为之,再自己寻死,我也帮不了你。”

——多讽刺。他想护她,现实则一次接一次地告诉他,他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

雁逸还明言说:“主上是怕国巫伤心才不杀你。”

卿尘长长地吁了口气,望着眼前的一顶顶营帐,禁不住一声轻笑。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会找他只是因为那阵子对戚王失望,她自然该和苏鸾的想法一样,觉得他是四处讨人欢心的人。

有些念头,从一开始就注定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

阿追自然清楚卿尘心情不佳,然则她初时愣在那里没有追出去解释,事后便更拉不下脸特意去说什么软话——再者惹到他的明明是苏鸾,她便也有点赌了气,觉得凭什么苏鸾惹了他、他却把她这没说什么的晾在这儿就走啊?

所以她才不去哄劝呢。

但不去,又有点担心他在戚王的地盘上可别再出什么事。阿追便冷着张脸坐下了,气定神闲地摆开占卜石占卜一番,看到卿尘晚上平静用晚膳、明早如常用早膳、后天则在帐中读书的画面后,她安了心。

阿追淡笑着一挑眉,想了想,索性再多占卜点别的。

比如乌村的人帮了这忙,她带他们回朝麓简单,回去之后给他们怎样的安排才合适?

重新摸出石头后定睛一看,阿追撇嘴了。

画面里仍是军营,莫婆婆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敲,指着戚王怒斥:“戚王殿下出尔反尔,实不是君子所为!”

乌村众人也都吵吵嚷嚷地一表不满。

戚王站在主帐前不做声,脸上是惯常的清淡模样,于是她看到莫婆婆的木杖又捶了捶地:“我们找国巫去!”

众人也跟着喊:“走走走!找国巫去!”

“啧。”阿追皱眉,忍不住在画面中那戚王头上点了点,“别添乱,行不行啊?”

又撇撇嘴,她便起身往主帐去了。

然则主帐外已是乌村众人群情激奋的场面,阿追看着讶异了一瞬,确信自己在占卜中看到的是烈日当头的晌午、而不是现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候。

哦,不过……

这种小事,她能占卜到,乌村的巫师们自然也能。

阿追从人群旁边悄悄绕过去,又跐溜一下溜进了帐帘。穿过外帐后离外面就有了一段距离,众人唤她“国巫”的声音就小了些。

她放下帐帘,淡看向正支着额头头疼的戚王:“殿下?”

嬴焕抬抬眼,略显窘迫:“你怎么来了?”

“来听听甘凡到底怎么回事。”她笑吟吟的,抱臂而立的姿势悠悠哉哉。她搭在臂上的食指一下下地轻磕着手肘,那副口吻可说透着俏皮,亦可说是透着挑衅,“顺便教殿下您一点常识。”

“……”嬴焕明确地感觉到,自己又要被她嘲笑了。

于是他放下竹简正襟危坐:“您请赐教。”

作者有话要说:  ~\(≧▽≦)/~猴年快乐!

QAQ对不起我在羊年的最后一天断更了。。过年阶段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情况真让人头疼。。。

BTW昨天的春晚真是无聊出天际了

嗯咱还是用点简单粗暴的方法贺年吧……

本章24小时内的评论送20 币的红包,前20名送100 币

【 扣除手续费后到账19点和95点】

~\(≧▽≦)/~再次祝猴年快乐!

~\(≧▽≦)/~祝追文不坑!本本日更~加更~三更~~#再多我不敢祝了##怕祝到最后把自己坑了#

65|别离

阿追怡然自得地在旁边寻了张席,便径自坐下了。手一支下巴,笑吟吟地道:“别对巫师出尔反尔。虽则说巫师不能为自己占卜、也不能寻旁的巫师为自己占卜,但有些事还有有机会知道的。”

嬴焕眉心微微一跳,她又详细说:“我们只是不可以有意为自己占卜,或是刻意地假作给别人占卜实则是为看自己如何。但偶尔会在为旁人占卜时见到自己的将来,这样当真是无心之举的事,月主便不会怪罪。”

阿追指指外面:“比如我刚才想知道带他们回朝麓城,是否会引起什么不好的事情,这便不要紧;他们若想知道你如何发落了甘凡、或是发落甘凡之后还会有什么事情,也可以顺利地看到自己的后果。”

她风轻云淡地说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少了。言罢挑挑眉:“干什么言而无信?当真不是君子之举。”

嬴焕无声地吁了口气,一时未答。

阿追锁眉,站起身踱到他案前追问:“总得有个理由啊——若没有,你还是信守诺言为好,他们的邪术比甘凡不差,得罪他们绝没有好处。”

嬴焕微微一怔,抬头睇了她一会儿,忽地笑了。

“笑什么笑?”阿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他摇摇头将笑容收住,心里仍很欣喜——他原以为她只是过来帮乌村说话的,听到此处乍知不是。她愿意问一句他有什么理由,心里便或多或少站在了他这一边。

嬴焕自顾自地想了会儿,而后自将这点心念绕了过去。迎上她的一脸不快,正色道:“我信不过他们。早些年先祖将他们逐去乌村,不是平白无故的。”

“那你答应他们可随我回朝麓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存心骗他们了?”阿追不委婉地问道。

嬴焕点点头没有否认。

“啧。”她啧啧嘴,叹了口气又看向他,“但你最终还是允许他们去朝麓城了——我在占卜中看到的。所以还是别白费这个周章了,平添一道不愉快,何必呢?”

嬴焕蓦地滞住,听她用这“卜而先知”的理由来劝,当真让他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依她的意思,此事左绕右绕还是会绕回原该有的点上,现下他如何“言而无信”都是白费功夫。

他沉吟了良久:“那须先让庄丞相着人去查,确定他们皆与弦国无关才可以。”

弦国?!

阿追眉头倏皱:“你什么意思?”

“甘凡说是弦公让他来对我施邪术的。”他面无表情道。

阿追的心跳骤然变快,对这结果无半点防备,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更不敢想以两国实力之悬殊,弦国与戚国为敌会是个什么下场……

她面色发白地看着他绕过案桌停在她面前,终于逼出一句:“不可能……”

“嗯,我暂时也没有相信这胡话。”嬴焕抬手,手指从她侧颊上轻抚而下,“我为你可以不动弦公。彻查乌村的事,也劳你体谅我一下。”

他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阿追惊意未消地慌忙点了点头:“我去……我去跟莫婆婆说明白。”

“多谢。”戚王颔首,阿追几是下意识地就转身出去了。

戚王凝视着阿追微微发抖的背影,待得她离开后仍是兀自站了一会儿。

而后他叫了侍从来:“营里加强戒备。”

“诺。”侍从抱拳应下,戚王眸色微凛,又道:“提防弦国的探子。”

.

阿追和莫婆婆说了个大概,莫婆婆便对戚王的顾虑理解了,乌村众人便从主帐前各自散去,这场小小的动荡就此收场。

阿追却是回到自己帐中后过了好久,身上都还是寒涔涔的。

她缩在榻上,盖住被子又抱住枕头,兀自由着自己发了会儿抖,继而便怔怔地茫然起来。

仔细想想,并不知自己在怕什么。

一切都只是一点怀疑而已,这怀疑来得顺理成章,而且戚王并没有对她隐瞒什么。各国之间的局势如今这样复杂,他疑怀哥哥对戚国不利也好、疑乌村的人来路不明也罢,只消由着他查便是,查清楚了,怀疑自然会消去的。

可她就是心里头害怕,怕得不得了。好像下一瞬就要眼看着两国刀剑相向,弦国会在戚国骑兵的铁蹄下,尸横遍野。

阿追抱着枕头的胳膊一紧,狠狠闭上眼,一再跟自己说不该想这么多。她该信戚王的,他现下很在意她的想法,就算真到了要兵戈相向那一步,她也还可以为弦国说一说话。什么尸横遍野……不会的。

可这强提起来的念头在脑海中过完后,心里仍是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阿追定定神,脑海里便是戚王方才的面容。他平平静静地告诉她甘凡所言、平平静静地对她解释,言辞很客气,但这彻头彻尾的平静真让人没由来的害怕。

她偶尔会有这样类似的感觉——上一回,是在他幻境中的荣宫时,他陡然变得沉肃而又清淡无比的神色,让她一瞬间觉得十分生疏。

阿追又轻打了个寒颤,听得身后又陶器轻碰的响动,不及多思便猛地扭过头。

正执壶倒茶的卿尘缩了她一眼,轻轻笑道:“我还当国巫在戚国风生水起,已不在意弦国如何了。”

他说着,走到榻边将茶水递给她:“看这惊弓之鸟一样的模样,是我想错了?”

阿追接过茶盏来捧着,无心理会他语中的调侃。抿了两口茶,她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乌村闹的阵仗不小,突然散了必有原因,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卿尘边说,边伸脚蹭了张席子过来,恣意地在席上盘坐下来,睇一睇她,又问,“国巫您是信不过戚王,还是信不过弦公?”

阿追陡然一怔。

卿尘理所当然的神色:“你若信得过弦公,就不必怕戚王去查——怎么?弦公当真有点野心?”

她的脑子忽地有些乱,胡乱道了句“不用你管这些”,卿尘却如没听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想戚弦两国开战。”

阿追气息一定,皱眉看向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那就别寄希望于任何人,信不信他们都无所谓,更不要以为凭情分就可以阻住这种大事。若真想左右大局,你就只能建起自己的势力来,到时两相抗衡,逼戚王退让。”

阿追惊吸了口气,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下是什么感受。

她早知卿尘的经历必不一般,可这“突然而至”的提点仍让她很是回不过神。

她打量了他许久,口气淡泊地提醒:“你若想利用我做什么……”

卿尘眼底一颤,目光陡然黯淡下去。

阿追止住话,别过头一声轻咳:“我随口一说。”

“无碍,我也只是随口建议一句。”他稍稍地笑了下,重新看向她,“我觉得求人不如求己罢了。”

.

军队又在原地驻扎了小半个月。这小半个月里,戚王与阿追皆养好了身子,庄丞相从朝麓传了信来,说乌村的事也查明白了。

“看,甘凡果真是胡说八道!”阿追看着竹简咬牙切齿,同时又松气,“我就知道怀哥哥不会!喏,庄丞相说了,乌村这十年里都跟弦国没有任何往来!连书信都没有!”

她言辞咄咄,嬴焕干笑了一声将竹简抽过去敲在她额上:“得理不饶人。怎么,要本王给国巫您叩首谢罪么?”

“谁稀罕!”阿追抱臂翻白眼。

嬴焕却仍是郑重其事地表了一番歉意——当晚,他带着她在附近跑了半个时辰的马,又换了便装,一道去附近的小村子里逛了会儿小街、寻了些当地人打的野味来吃。

二人俱是心情大好,谁也没提次日道别。直至回到主帐前的时候,阿追才忍不住拉住了他。

“怎么了?”嬴焕噙着笑转过身,见她就此想松手,忙反手将她反握住。

他的额头在她额上一碰:“你说。”

阿追余光当即扫见旁边的两个护卫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抬起脚就往他脚上一跺:“放开!”

“我不。”嬴焕纹丝不动,穿着靴子的脚一抬将她的鞋尖踩住,笑意殷殷的,“放心,他们不敢说出去。”

……谁说是在意他们说不说了!!!

他的一呼一吸就在她面前萦绕着,阿追脸上一层比一层红,任由他端详了良久,她忽地定了气,双臂抬起来搭在他肩上。

嬴焕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下一瞬,又见她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迎了上来:“沙场险恶,你万事加小心……”

他无所谓地一声嗤笑:“这么担心?那你占卜一下便是了。”

“我不,我这会儿不想知道月主怎么说!”她突然变得很执拗,撇撇嘴,又添了几分傲气,“你也别在意月主怎么说,你命由你不由天——就是月主要你死,你也得活着回来!”

“好好好。”嬴焕连声应下,“我命由我不由天。”

“嗯!”她满意而坚定地一点头,抬头刚要再叮嘱两句,他蓦地俯下身来。

“……唔!”阿追被堵了嘴,怔了一瞬后再度扫见旁边那两个护卫。

他们仍是一个望天、一个看地,脸却红透了。

阿追一拳捶在嬴焕胸口,心中悲戚大呼:现在可没在幻境里啊!!!

66|回城

军队因为戚王的“病”耽搁了行程,现下再继续出征,已经是烈日炎炎的盛夏了。

这样行军自然比春时要更难受些,尤其是正晌午时,太阳就在头顶上烤着,直把汗从人身体里往外拔,一阵又一阵的,没完没了。

军队在正午时就总免不了停下来歇一歇,用过午饭后,将士们还能东倒西歪地打个盹儿。

戚王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站着,一边喝水一边吃面饼。目光定在那正从远处疾驰而来的兵士身上,直至他到跟前。

“主上。”那兵士单膝跪地,把手里的竹简呈了上去。嬴焕打开来看,原在树那边想事的上将军雁逸也绕过来,迟疑着问道:“如何?”

“如常。”戚王神色淡淡的,略扫了一遍就将竹简卷了起来,递给胡涤收着。

甘凡招出的话让他不放心,进来不仅军中加强了戒备,还派了不少探子出去,打听弦国有没有什么异动。

好在并没有。差出去的探子已回来大半了,没人探得什么疑处,只说弦国现下一切皆好,各国间都有些流言起来,说弦国与戚国、南束结盟的这一方自战事开始起,便势如破竹。说那昏聩的东荣天子可算是要完了,弦国那一支才是正统,弦公又仁善,该当登上大位。

这话其实听来很滑稽,弦国那巴掌大的小地方,该是离“大位”最远的。

雁逸头一回听说后也笑:“势如破竹和弦国有什么关系?不都是靠咱们戚国的人马和南束的骑兵?”

但次数多了、发觉这种说法遍布天下后,他们就渐渐笑不起来了。

眼下见又送来这么一封如出一辙的禀奏,雁逸默了会儿,深吸了口气:“实则也正常,我们为兵指东荣,散下去弦公一脉才是正统的话。天下人信了,我们才能这样名正言顺。”

这是实话,如若那话根本没人信,现下他们动兵反天子的,就成了乱臣贼子。

但信得太彻底也并不是件好事——到了当真推翻天子的实话,总不能让他扶弦公上位吧?

戚王沉吟着暂未多言,只问胡涤:“朝麓有什么信吗?”

胡涤躬身:“国巫已平安回去了。庄丞相谨慎,将乌村一行人又逐个盘查了一遍,应是无碍的。”

戚王点点头,刚欲挥手让胡涤退下,扫见雁逸的神色,又补问一句:“夫人怎么样?”

“夫人也无恙。”胡涤又躬躬身,笑答,“说是眼睛见好了些,送来的信里有几句是她亲自写的。臣瞧着,虽然字迹有些乱,但可见是能瞧清些东西了。”

戚王“嗯”了一声,随口吩咐胡涤一会儿将雁迟的信拿来给雁逸看,又说:“给她回一封,让她日后别再亲自写信了,她的眼睛得静养。”

话毕,胡涤应“诺”告退,树下的阴影里就剩了戚王和雁逸。

君臣二人都沉默着,气氛显得微冷。过了会儿,戚王便也转身走了,道:“本王去看看那几个中暑的士兵。”

雁逸抱拳恭送,许久之后才直起身来,长长的一声叹息。

他不自觉地又开始去想好几年前的事情,那时阿迟还是个小姑娘,满心都是刚即位的新君。他自己也涉世还不深,一味地宠着妹妹,没少费口舌去促成这桩婚事。

戚王到底点了头,虽则多半是看在他这将才的面子上,但当时也仍是朝麓城内的一桩喜事。

但现在……

雁逸又是一声长叹。

现在,过得越久他就越觉得,如若没有这桩事就好了。戚王的心不在阿迟身上,又不肯让他觉得他妹妹在王宫里过得不好,反牵扯得他们君臣间都有些尴尬。

而让戚王上足了心的那个人……

雁逸的呼吸稍稍一滞,目光也愈发黯淡了下去。忽地不受控制一般抬了拳头,一拳狠砸在树干上。

那树虽则树干粗壮,在他的狠击之下也还是抖了一抖。几片被烈日烤得打卷的树叶哗啦啦掉落下来,刮在地面上的声音干干涩涩。

“……上将军。”刚上前要禀事的护卫被将军的举动弄得有点忐忑,唤了一声,雁逸回过头:“说。”

护卫低着头:“不知主上在何处。”

“主上去看中暑的将士去了。”雁逸道,又问,“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我们……”那护卫小心地抬了抬眼,“我们觉得护卫里有两个人,总鬼鬼祟祟的。”

“什么?”雁逸眸光一凛,定了气,“在这儿候着别动,我去寻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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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麓城王宫,阿追好生“享乐”了几天。

在军营中住的那些时日实在凄苦了些,吃喝都从简,沐浴也成了一桩难事。她还不好要求什么,一则是戚王本人都与将士同吃同住,二则是一不小心动摇了军心决计不行。

那些天便这样忍下来了,待得回到青鸾宫来一回忆,这二者之间真是云泥之别!

于是这几天她都在有意地让自己好好放松休息。上午抽那么一个时辰的工夫安排安排乌村的事,下午花一两刻为稚南给她寻的贵客占卜一番。余下的时间,要么睡睡觉、散散步,要么在廊下支个榻,歪在榻上喝杯新制的杨梅汁什么的。到了晚上,则心无旁骛地在汤池里泡上半个时辰,泡得浑身舒服后就和苏鸾一起栽到榻上,闲闲地给自己琢磨胭脂水粉的方子。

这种日子太舒服,阿追总一边骂自己要“死于安乐”,一边又心甘情愿的继续堕落。

这天卿尘主动请旨进宫来,给她带了个话,说稚南为她接了桩大生意,但到底做不做,要看她的意思。

阿追从卿尘这儿将情况问了个大概,知道对方是南束王族,就点头说让稚南安心接就是了,反正现下戚国与南束是交好的。

而后自然而然地留卿尘一道用午膳,午膳之后,阿追照例出去散步,卿尘也随着。

卿尘近来话都显得很少,甚至有点刻意地避她。每每见了面,只要她不主动开口,他就一语不发地在旁边装石头人。

阿追清楚是前阵子在军营的事让他心里不痛快,对当下的情状便顺水推舟,犯不着为这个去责问什么,她本也没拿卿尘当供人寻欢作乐的普通小倌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廊下走着,踩过一幅幅阳光映过镂窗投下的画影。这回廊是围着花园建的,走在其中正能把园中草木石山当画来赏,每一步的景致都不一样。

有吵吵闹闹的声音荡入耳朵里,阿追扫了一眼,瞧见有几人在石山间追打,想是年纪小的宫人在玩闹便懒得管,童心未泯地抬脚踩镂窗印在地上的蝴蝶花纹。

“揍她!”又听到一声,阿追仍没走心,胳膊却忽被一握。

她一怔回头,便见卿尘已停了脚,神色沉沉地望着假山那边,便循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假山旁的小道上,确是有几个人在追打,但是挨打的俨然只有一个。远远的看不清长相,只能从服色看出是个宫女。被五六个人围在中间,缩着身子硬扛拳打脚踢。

卿尘眼底轻颤:“国巫,能否有劳……”

“你看不下去?”阿追了然而笑,不待他多说,便信步朝那边去了。

她喝了声“住手”,几个宦侍停手一看,稀里哗啦跪了一地。挨打的那个也爬起来跪着,喃喃道了声:“国巫……”

那宫女确实被打得不轻,衣衫上好几处都破了,没破的地方也蹭满了尘土。身上的伤虽见不到,但额角的一块红也挺吓人的。

这摆明了不是“打打闹闹”而已,阿追面色一冷:“怎么回事?”

几人好似心虚地静默了一会儿,才有一人硬气地指着那宫女道:“她偷东西,好几回了!这回被抓了个正着还不肯还回来!”

阿追清冷的目光划到那宫女面上,问她:“偷什么了?”

只见那宫女攥着的手一紧,打着颤答说:“没有,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是他们硬夺了去!”

她蹙蹙眉,并没有多花心思在这场官司上的耐性,走上前两步,手一伸:“拿来。”

那宫女脸色陡然一白,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要辩解什么。末了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颤颤巍巍地抬了手,把手里的东西交了给她。

阿追定睛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平安扣,眉心皱得又深了两分。

这东西是羊脂玉所制,成色太好了,温温润润的,显然经人滋养了多年。就算说不上“价值连城”,估计也能在朝麓城里买下个不小的宅子了。

她吁了口气,向那宫女明言道:“这东西名贵,你有本事偷出来,拿出去也没人敢买。我不跟你计较了,这事当没出过,你们都回去吧。”

她说罢便想走,裙角陡被拽住:“国巫!”

阿追低头看去,拽着她裙角的人明显一脸惧色,却半点都不退缩:“国巫……这、这真是我的,求您还我……”

一刹那间,她就没由来地想信她了。

阿追想了想,挥挥手让另几个人先行退下。伸手把她扶起来,摸出帕子出来给她按住额角,手里颠了颠那平安扣,问道:“你别骗我,若这东西是你的,你从何处弄来的?”

“我爹娘的遗物……”那宫女说得并不心虚,目光只盯着被她托在手里的平安扣,看得眼睛发亮。

阿追把那平安扣递给她,她脸上一下就绽出了笑容来!

也许真是她的。

阿追思量着定了口气,琢磨着她带着这东西回去,以后还是免不了要被抢走,索性帮人帮到底:“你跟我走,我让云琅给你安排个房里的活。”

“多谢国巫!”这小姑娘年纪虽轻却并不怯懦,大大方方地抬头道谢,直让阿追一笑。

气氛轻松下来,阿追扶着这小宫女折回廊下,边走边笑说:“别谢我,我没那么心善,你要谢得谢……”

她说着一抬眼却滞住,四下看了又看也没寻到卿尘的影子,只得叫来随出来的云瑟问话:“卿尘呢?”

“刚往回走了……行色匆匆的。”云瑟说着,脸上也有点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嬴焕叹气:咱俩都这关系了,我出征,你还找小倌,不合适吧?

阿追淡淡:这有啥的?你身边不也有雁逸吗?

嬴焕:????你等等?!你什么意思?!?!

雁逸:????跟我有什么关系?!咱不是在言情频吗?!咦难道主上您说的小倌是苏鸾?!

苏鸾:?????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们的脑洞能正常点儿吗?!

卿尘扶额:贵圈真乱,来国巫您把这个月的费用结一下,我先走了。

67|女王

那宫女伤得不轻,好在青鸾宫里单独备有医官,叫来给看看也容易。阿追让人收拾了屋子给她歇着,闲聊间得知她叫衔雪,当下暗道了声“这名字别致”便不再扰她,嘱咐她好好歇着。

过了七八日,衔雪的伤尚未全好,阿追倒听说卿尘常去看她了。

云琅的原话是:“他近几回进宫都是先去那边看,今天还拿了些药给她。但又并不进去见,听说有一回衔雪想出来看看是谁,卿尘立马就走了。”

阿追点点头没当回事,苏鸾倒替她不高兴了:“阿追出了重金找他来,帮旁人占卜,他稚柔馆也都分着一份钱呢。他却个宫女勾三搭四的?且不说人情上合不合适,单讲生意,也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她又切齿又瞪眼的,看样子下一瞬就要叫人把卿尘抓来问话了,阿追赶紧拦她,轻松说:“不至于不至于,什么‘勾三搭四’的?他左不过是发个善心,衔雪瞧着也是个乖巧姑娘,让他去就是了,别找他的茬。”

“得了吧,老话可说了——无辜献殷勤,非奸即盗。”苏鸾白她一眼,急得敲桌子,“我是找茬么?他若只送药,我也当他是发善心,但这欲拒还迎似的吊衔雪胃口又何解?你别一味地大度、看谁都好,到头来让人撬了自己房里的男人!”

“谁是我房里的男人……你怎么越说越不害臊了呢?!”阿追一瞪她,心底却有另一张面孔倏尔划过,划得她面红耳赤:哎呀哎呀,这也很不害臊!提起“房里的男人”想着戚王算怎么回事?那也不是她“房里的男人”!

几人便看着她突然捂脸栽倒在榻上踢腿,顿时苏鸾挑眉、云琅低眼,旁人也都是各自寻个东西看,各样神色摆明了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虽不知你具体在想什么,也大概知道你这是想起谁了。

阿追缓过劲重新坐起来的时候,卿尘刚好进来。

但觉房里的目光同时投向他,情况硬生生被这些目光阻住,脸上微懵:“……怎么了?”

他自不知方才一屋子姑娘正拿他当话题聊,但这并不妨碍阿追继续拿他当话题,用以缓解自己心内的尴尬。

阿追站起身,神色肃穆地向他走过去。到了近前,豪气地一拍他肩头:“郎君,你若喜欢衔雪,把她娶回去呗?”

卿尘眉头陡然一蹙,眼底黯了几分,又作没听见一般向她颔首:“国巫。”

“……?”嗯?似乎不高兴了?

阿追静静神,止了话。可仔细想想,自己好像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

她便抬眸淡看着卿尘,意思是让他有话最好直说,卿尘默了默,从她身侧绕过去,声音平平稳稳的:“我和那姑娘没什么关系,国巫别多心。”

她转过身瞧瞧,明明从他的背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又没由来地越发觉得这个人有许多秘密,让她一边觉得不该过多的探究,一边又十分想弄个明白。

她怔了会儿,卿尘忽转身对上她的目光,看得她呼吸微窒,他平平淡淡地说:“你若不高兴,我日后不去了。”

“……没有,我开玩笑的。”阿追连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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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在山中扎了营,再往前三十余里,便是苟延残喘的褚国了。

战书已下,在这战事将起的时候,军营中却并没有太多的紧张。

兵士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边,有些人饶有兴致地开赌局下注,赌此战会持续多久。起初有人说半年,后来有人说四个月,最后有个喝得微醺的到:“我瞧着啊……最多三个月!连战场都能收拾好了!”

话音未落赶忙有人起来把他按坐下,指着就骂:“你个老吴头,又打哪儿偷的酒?喝成这样还敢四处嚷嚷,等着将军们瞧见了拿你正军法?!”

那老吴头一下就被骂得清醒了三分,捂着嘴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心虚地扭头看了眼几丈外的大帐。

大帐里灯火明亮,外帐从头至尾空着,原守在外帐的人都被遣去了外头等候。中帐里,一片死寂里弥漫出浓郁的血腥气。

被扔在地上的三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在,都还有口气,但也都明显没什么活路了。双目俱刺进了铁定,发污的血淌在脸上,指甲被拔得干净,身上遭过烙刑的地方仍有余温,散出皮肉烧焦的气味。

戚王睃了三人一眼而未言,接过护卫呈上来的竹简。他安静地读着,雁逸一挥手,押人进来的几个护卫便也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了君臣二人,雁逸径自落了座,解释道:“嘴都很严,头一个连审了三天两夜才把后两个供出来。后两个扛得更久,到现在也只知其他各处也有弦公的眼线,但具体是谁、在何处,尚不得知。”

戚王边听边继续看,目光在竹简上的三个字上一停:“‘十七士’?”他抬眸看向雁逸,“也就是还有十四个。”

雁逸点头。

“低估姜怀了,还是有些胆识的。”戚王睇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三坨肉一声冷笑。

雁逸也看过去:“心思也还可以。臣详细查过这三人的过往,从出生开始一切经过都编得缜密,甚至连‘邻居’‘旧友’都事先买通好了,有一点疏忽,都会相信他们就是戚国人。”

戚王的面色微一沉。如此这般,把那十四人挖出来会很难——善于伪装的细作寻起来本已颇有难度,若连从前的过往都编得详尽,就更能以假乱真了。

这三人里的头一个是因在军营中形迹可疑才露了破绽,那十四人如是藏在其他官职上、没有这样明显的动向……

戚王目光微凛,静了静:“先不必查那十四人了。”

“主上?”雁逸浅怔,蹙眉看向他,“至少要知道弦公想做什么。”这三人的嘴巴撬不开,那便需要再抓一个。

戚王摇摇头:“还是先打褚国。”他口吻定定,悠然一笑看向雁逸,“打完褚国后留下的兵力若去攻弦,大约多久可以取胜?”

雁逸喉中蓦地噎住,他震惊不已地看了戚王良久,仍是不敢相信:“主上……?”

戚王神色未变,只在等他回答。雁逸强静了静神,答说:“弦国人少力弱,大概五六天便可,但主上您……”他心头忽地有些发虚,目光避了开来,“您和国巫……”

是啊,阿追必定不愿看见弦国被灭国。

戚王眸色微凝,手指轻击着案头兀自掂量着。

地上那三人里发出一声低而粗的痛苦喘息,他看过去时又已无声,辨不出是谁的声响。

嬴焕倏尔一笑:“再说吧。”

“主上三思。”雁逸一字一顿道。

“嗯。”他点了点头,笑容浮在面上,又道了一次,“还是先打褚国。”

.

又过五六日,阿追可算见到了南束来的贵客们。

刚在青鸾宫里一见面,她就惊喜得叫了出来:“铃朵?!”

铃朵甜甜笑着,毫不客气地就扑过来把她抱住了。阿追对她这异族的豪放礼节见怪不怪,只还在惊讶:“怎么是你啊?也不早说一声!”

“听说你现下占卜赚钱,来给你捧捧场嘛!”铃朵说罢,作势学着中原人的礼数一福,“算报答你救命之恩。”

二人说笑寒暄着,外面一阵笑声清清朗朗地传进来,也是不地道的汉语:“你这是不是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咱们有求于人,偏要反说成帮人家捧场!”

阿追循声望去,走来的女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正疑惑她是谁,就听铃朵叫了一声:“姐姐!”

……姐姐?!

阿追讶异地抽了口凉气,对方到她跟前颔了颔首:“七国里最有名望的巫师?久闻大名。”

阿追仍自懵了一瞬,才道:“七国里最有名望的女王……”

“七国里唯一的女王。”对方带着傲气的淡笑,有几分俏皮地截了她的话,转而又说,“不过国巫您叫我阿娅就好。”

“……”阿追赶忙说,“叫我阿追。”

而后各自落座,阿追对眼前坐着位赫赫有名的女王的事颇是心情复杂,好生调整了番心绪,才问:“不知需要占卜什么?”

“国运。”阿娅言简意赅,“战事四起,我想知道南束最终会如何。倘若有什么劫数,我们也想提前避一避。”

“国运……”阿追便开了句玩笑,“这占卜起来可不便宜啊。”

“三十万两黄金。”阿娅的笑容敛去了些,指了指外面,“你占卜之后,钱立即搬进来。”

“……”不愧是女王!有钱!

阿追一边腹诽一边正色摆开占卜石,这厢她闭眼摸着石头,耳边传来宫女进来上茶的声音。

几块小石翻过,阿追睁开眼睛忽见寒光一闪,顷刻意识到这非幻境中的光影。她愕然抬头,陡见一柄短刀刺向阿娅。铃朵惊呼“姐姐!”,阿娅已侧身避过,又敏捷地连翻过几个跟头,未及那人反应便已避至门口。

阿追这才看清拿刀的人是谁,一声“衔雪?!”刚喊出来,那面阿娅已从腰间抄了家伙出来。

一柄精巧的小弩上镶着各色宝石,阿娅的目光却比那宝石的光泽还锐利。只短短瞄了一瞬,她一扣悬刀,“咻”地一声箭矢飞出……

殿中忽有人影一闪,衔雪惊叫着被推开。那人影却来不及躲开飞来的箭矢,被那一箭的力度推得急退了数步,撞在墙上。

阿娅微凛,再度瞄准,搭在悬刀上的手指未及扣下,陡闻阿追惊呼:“女王稍等!”

阿娅一怔,手上停住,但仍未敢将弩放下。

阿追惊魂未定地看着卿尘,半晌没再说出话来。

卿尘冒着冷汗缓了两口气,蹙蹙眉头,抬手狠拔了刺进小腹的那支箭。

一股鲜血猛地喷出又很快收住,卿尘撑了一瞬,终还是脱力地跌跪下去。护卫们赶进来持刀将他与衔雪皆围住,又无一人敢妄动,只看向阿追等她的意思。

阿追脑中一片混乱,终于意识到卿尘也正看着她。

她定住神,看到卿尘薄唇翕动着在说什么,迟疑了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上回提到“十七士”是在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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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战事

见阿追走近,两旁的护卫都后退了半步给她让道。但见卿尘一抬手,护卫们就又紧张地围回来了。

阿娅挑眉看看,觉得卿尘只是替人挡了一箭便未多理他,提步走向同样被护卫团团围住的衔雪。

“谁指使的你?”她在护卫身后定下脚,从人与人间的缝隙中睇着衔雪。

“我。”侧旁不远处的答话掷地有声,阿娅一凛循声看去,阿追同样愕然望向卿尘。

“我指使的她,且是用的邪术,她方才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卿尘轻松地说着,手在阿追扶过来的手上一撑,稳稳地站了起来。

阿娅蹙眉:“你又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他!”衔雪忽地喊道,“是我自己要杀你!你杀了我爹娘,是我要杀你报仇!我没中邪术,也没有什么人指使我!”

阿娅的目光平平淡淡地从衔雪面上一睃而过,又重新停在卿尘面上。

少顷,阿娅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记得了?”卿尘垂下眼眸清冷一笑,又看向她,“我叫苏洌。”

阿娅直惊得往后跌了一步,阿追亦是心中一颤:“你说……什么?”

卿尘平静地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地睇着阿娅:“是我要杀你,你可信了?”

“卿……”阿追硬生生把这称呼噎住,脑子里乱得不知怎么叫他合适,使劲摇摇头,她疾步上前将他拽住,惊慌失措,“你真是……真是睿国公子洌?那你……你……”

“给你添麻烦了。”他的眼眸低下来,笑容浅浅淡淡的,手指在她侧颊上一抚。阿追只觉满心的混乱里又掀起一层痒意,她怔然抬头看看他,他却已再度看向阿娅,“此事与阿追无关。衔雪她……”

他的话停住,低下头沉默了会儿,眼中的情绪变得很复杂,时而有恨意如同烈火般迸出,时而又黯淡得见不到任何光芒。

许久,他长舒了口气:“她一个女孩子,无力对你在做什么,你放过她吧。”

这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让破口大骂更让阿追震惊。

昔年睿国是被南束人灭了国,王室众人一夜之间流离失所,睿公与太子清还被割了首级。当时她身在弦国也听说了许多令人发指的细节,因与公子洌尚算相熟,还央姜怀派人去打听他的下落来着。

她这外人都感受到了那一劫的可怖,眼下他这样平淡的口吻,绝不会是不在意,倒更像是……

像是数年的沉浮磨砺已将他的棱角尽数磨平了,让他在这与仇人面对面的节骨眼上仍能忍住屈辱,近乎残酷地清楚判断哪样才是对的。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本事杀阿娅报仇,唯一有斡旋余地的,只有衔雪的生死。

“王兄……”衔雪伏在地上哭得无力,抬头看看周围持刀的护卫,贝齿一咬,抓住一柄刀便要自尽。

“啊”地一声惊呼,那持刀的护卫猛向后仰去。阿娅将人“扔”到一边后掸掸手,一瞟衔雪:“别寻死觅活的。”

而后她又看向阿追,问她:“有酒吗?”

.

褚国。

又一场战事刚刚结束,尸体铺满了城外的旷野、山间,更有不少横在城中的道路上。

百姓们都不敢出门,家家大门紧闭,乱窜的野狗在街面上撕咬着尸体。有些经火攻阵亡的将士尸体被烧得像碳,稍一挪动地上就会蹭出一抹黑印,这样的尸体便连野狗也不愿啃上一口。

入了夜,山中狼嚎迭起,城中街道上的野狗一听,就吓跑了不少。

街面上便更没了动静,月色下,一片战火刚过的死寂。

城中一处高门大宅显是望族居所,然则原本的住户早跑了,现下正好被戚军征用。于是各处都点亮了灯火,遥遥一看倒像盛世里灯火辉煌的宅院,走到近处才得以看见院中尽是盔甲齐整的士兵在巡视。

宅中的一方小院里充斥着血腥气和低低的惨呼,直至二人自门外走近,那惨呼声才停止。

正动刑的护卫放下手里的鞭子跪地施礼,戚王站定脚扫了眼被绑在廊柱上的人:“第几个了?”

“第六个。”雁逸垂首回道。

十七士里搜出的第六个。前五个都没问出什么紧要事来,这个的嘴巴似乎松一些。

戚王踱步走过去,淡睇着眼前一身血污的人:“既已说了一些了,不妨再说些出来。反正你也跑不了。”

“戚、戚王殿下……”那人喘着粗气,疲惫不堪地摇摇头,“没有别的了。余下的人是谁、在哪里我当真不知,君上安排得很谨慎,我不曾见过其他人……”

戚王“哦”了一声,淡一笑:“这点本王信你。但本王想知道,弦公派你们来是要做什么?——这你最好莫说不知,你潜进来不是一两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和颜悦色地说着,那人的神色也松下来一些,又缓了两口气,道:“君上要我们保护……保护国巫。很久之前有一次,君上听说国巫要回弦国,让他在徊江边等着迎人,却迟迟不见国巫去,他自那时便不放心,就差了十七士入戚。”

戚王未作置评,雁逸面上的心虚一划而过,望一望月色,方又平复下来。

那人继续道:“君上吩咐我们注意朝麓各处的动向。他说国巫名气大,如若遇险,朝麓城中总会有些异动,让我们即刻回禀昱京……”

“除了国巫呢?”戚王打断他的话,低下眼帘循循善诱,“他必还有别的吩咐——比如战事这样无休无止,他是否也想一拓疆土?又或他与东荣天子本是一脉所出,现下是不是觉得……自己也该是有资格住到荣宫里去的?”

那人大惊失色:“没、没有!这个万万没有!君上只是担心国巫安危,至于这些野心,他……”

“扑——”利刃刺入心脏的闷响截断了张惶的话语。

“主上?!”雁逸疾唤,然则为时已晚。被捆在柱上那人搐了一搐,便没了声响。

戚王无甚神色地将刀拔出,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了几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没再多看那人,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了一张写满字的缣帛出来,递给雁逸:“让他画押,然后拿给将领们看。”

“……诺。”雁逸伸手接过,迟疑了会儿,终还是道,“可是国巫……”

正往院外走的君王脚下未停,转瞬就没了踪影。

嬴焕离开那一方院子许久后,终于停了脚。天边月色如水,就像那天她在主帐前同他道别时的一样。

那天她说:“就是月主要你死,你也得活着回来!”

那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话,像是干渴已久后喝到一口清泉,清甜甘冽的滋味从口中一直浸到心里。就算过上再久,回顾那一瞬的滋味,也还是令人欣喜若狂。

这种欣喜若狂,现在却将他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好在他十分清楚,有些事情,终究是要办的。

“阿追……”嬴焕轻吸了口月下的寒凉,又循循地呼出来。张了张口,什么都未再说出来。

.

青鸾宫里经了一场令人胆寒心惊的行刺,结果却让人瞠目结舌。

阿追一连两日都没能从那巨大的转折里缓过来,第三日才可算有勇气去看望正养伤的苏洌了。

然则进了他的房门,她还是在门口僵了许久,眼看苏洌躺着醒神、衔雪伏在榻边小歇、阿娅和铃朵在旁边的案上下棋的怡然自得……

怎么想都还是觉得自己在幻境里。

阿追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问苏洌:“你的伤……怎么样了?医官今天来看过了没有?”

苏洌还没来得及开口,这边阿娅伸了个懒腰:“医官刚走,说无大碍。他也是运气好,我十支箭里总有五六支是淬了毒的,那日一急也没看自己拿的有毒无毒,所幸没有。”

问完了这个,阿追又不知自己还能说点什么了。

那日说出的事若传出去,只怕全天下都要震惊住。大概不论是谁都难以相信这样的反转、相信是非黑白被颠倒了这么多年。

原是那时睿国与南束联姻,阿娅嫁给了苏洌的兄长、睿国太子清,然则在她回家探亲时,睿公的弟弟起兵谋反。求援的急信送到南束时已迟了些,阿娅的父亲带人赶到时,睿公与太子清皆已身陷牢狱。

南束人本就彪悍,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就和叛军打了起来。睿国又并不算个大国,几战打下来,烽烟就燃遍了全国。

睿公的弟弟也是狡诈,为了日后稳坐江山,放话说是南束人入侵在先,睿公和太子都为南束人所杀,在封地上的各位公子也是被南束人赶出去的。

——他若那一战赢了,这弥天大谎倒也无妨。无奈最后却是南束人赢了,就稀里糊涂地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南束人想事也是简单点,阿娅的父亲一想,睿公死了、当太子的女婿死了、其他王室宗亲在战火纷飞之后也难找了……那怎么办?我们自己把地方占了吧!

就这样,阿娅的父亲占了睿国为王,然后阿娅成了女王。若说他们抢了中原人的地方、手里有睿国人的血,这些都没错,但被睿公的子女当成杀父的大仇人,就当真冤到家了。

那日将此事掰碎了解释清楚之后,半信半疑的苏洌看阿娅的目光仍是恶狠狠的,阿娅看他的目光同样恶狠狠的:“我们南束人也搭上不少将士的性命!你对我这般不恭不敬,你兄长九泉之下头一个不干!跪下!叫嫂子!”

再之后就转成了今天这样。

阿追压住心下的诡异进了屋,在一张空桌便落了座,一边铺开占卜石一边对阿娅说:“先帮你占卜南束的事,我还等着那三十万两黄金呢。”

阿娅和铃朵相视一笑围坐过去,静等着阿追的结果。阿追闭眼翻开一块块小石后挣了眼,眼前一块“西”、一块“未”、一块“辛”。

腾起的画面中,一个文官模样的人风尘仆仆地冲进殿里,在阿娅面前猛地跪下:“在下弦国使节,求您、求您撤回骑兵,莫帮戚国攻弦。”

戚国攻弦?!

阿追瞳孔骤缩,倏然间浑身冷得像置身在冰窖里。

69|欺瞒

戚国攻弦,戚国攻弦……

自听到这四个字起,幻境里的画面就成了过眼云烟。阿追再也看不进去什么,木讷地坐在那里回不过神。

“阿追?”阿娅推一推她的肩头,她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吗?”铃朵在旁问道。阿追抬手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问阿娅:“现在南束……现在南束借给了戚国多少兵马?”

“二十万骑兵。”阿娅道。

阿追又问:“是直接听命于戚王?”

“算是吧……不过南束的几位将军也在,如有大事,他们会来向我回话。”阿娅如实说了,又问她,“怎么了?”

阿追心念飞转着,脑中将事情理了个大概。

自己看到的情景,应是在戚国下战书之后,所以那弦国使节很慌。但应该战事还未起,否则南束与弦国已成敌对,使节无论如何也不能那样到南束去,求女王撤兵。

她占卜到的又只能是还未发生的事情,有时运气好或许能卜到下一刻的,可想看到正在发生、或者已然发生的就不行。

现在戚国应该还未对弦国下战书。按照幻境中的场景来看,阿娅是在南束的宫中见到的那使节,从朝麓回到南束,就算日夜兼程也至少需要五天……

那她便也还有至少五天。

“云瑟。”阿追扬音唤了人进来,“去告诉莫婆婆,我想知道此战中的各样情况。前线传来的捷报、她占卜到的结果都要,捷报若无人知,就着人去打听,今晚之前拿来给我。”

云瑟应了声“诺”便去了。

榻上,苏洌蹙了蹙眉头:“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戚国攻弦。”阿追沉了口气,将投到门外的视线拉回来,长长地一喟,“嬴焕他背着我……”

她的话至此噎住,怔了怔神,一声哑笑。

是了,虽则她在幻境中并未直接看到他背着她下令的那一环,但事实显然是这样。戚军大抵是没有打完褚国后先返回来休整再重新出兵攻弦,若不然,她至少有机会拦一拦他、将此事拖上一拖,那使节便不至于那样的慌张。

他确实是背着她的……

阿追的心绪顿时像被魇住一样,不受控制地只绕在这一件事上脱不出去。浑身都好似被什么东西缚住,缚得她倏尔间身心俱疲。

他很清楚她与姜怀的情分,绝无可能是“忘了”告诉她。

他是有意的!在给她下药之后……他又一回骗了她!

“呵。”阿追轻笑了一声,笑音出喉的同时,仿佛有刀子在自己心里一刺。

她眉心搐了几搐,抑住眼中的酸涩,看向阿娅:“戚国攻弦,弦国势弱……就算没有南束相助,弦国也无力反击。你能不能……”

她想央阿娅把南束的骑兵撤回来,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怎么说合适。这毕竟是关乎战局的大事,不是小孩子闹脾气说“我不喜欢他,你也别给他糖吃”那么简单的事。

她把话咽了回去,定定神,烦乱地起身往外走:“容我想想。”

苏洌的目光定在她的背影上,窒了良久才又缓了口气出来:“嫂嫂……”

阿娅看向他:“嗯?”

“我觉得阿追方才是想说……”

“我知道,太好猜了。”阿娅也长长地吁了口气,“容我也想想。”

.

回到房里,阿追在心跳起伏里迫着自己忙碌起来。苏鸾看着她的面色觉出不对,唤了两声“阿追”却没得到什么回应。

阿追面色铁青地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地吩咐了一堆事:“云琅带人多收拾几间屋子出来,我需要几个乌村的人住在宫里一阵子,帮我办些事。”

“来人,去稚柔馆回个话,就说我近来有些急事要料理清楚,让稚南先不要替我寻别的客人了。”

“……罢了,请稚南来一趟吧,有些事或许问问她比较好。”

她脑子好像乱成一片,又好像清晰无比。吩咐了几件事之后又去了书房,在一方方大木架间穿梭了好久,抽了一卷卷竹简、拽了一张张缣帛,从地图到兵法都有,摞得跟座小山一样,抱在怀里往外走。

“阿追?!”苏鸾看得一脸懵,见东西多,赶忙腾出手来要帮她抱。

她的手才刚触到这一大摞东西,“小山”后面就传来了一声呜咽:“呜……”

苏鸾一惊,也没多想便将这堆东西一扔,竹简哗啦啦摔了一地,她定睛一看,阿追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阿追?阿追你……怎么了?”苏鸾有点手忙脚乱,懵了一会儿后伸手把她搂住。

阿追在苏鸾肩头上一靠,顿时便哭得泪水决堤。

她眼泪一边往外涌一边心里骂自己本末倒置。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最忧心的竟不是弦国正面临灭顶之灾,而是嬴焕又欺瞒她——她当真是浸在这心思里出不去了。方才做了那么多安排、又寻了这么多要用的书,她都没能有哪怕半刻是不想这回事的。

苏鸾被她哭得懵住,连问都不敢贸然多问,抬眸扫见书房一隅放着的窄榻,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扶她去休息。

沉沉地往榻上一栽,阿追浑身疲惫涌来,刹那间就坠进了梦乡。

梦里也是浑浑噩噩的,她仍能感觉到自己头脑发胀。似乎迷迷糊糊地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费力地再抬起头时,两旁是高高的宫墙。

宫墙间的甬道直往北通着,她举目看去,那边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定睛看了会儿后她忽地窒了息……

这是荣宫。

一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纵是在梦里都清晰极了。

曾经,在那数丈以外的宫殿门口,他对她说:“你跟我一起,我们住到天子的王宫去。”

那是场幻境,却也是真的。她记得很清楚,也信他说这话时必是认真的。

可她怎的忘了……要住到天子的王宫去,便是要一统天下。天下,自是包括弦国的。

成则王侯败则贼,弦国战败之后怀哥哥的下场……

阿追胡乱地摇了摇头,再不肯多看那宫殿一眼,她转过闷头便跑,高高的灰墙快速地从两旁划过,她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直至撞到了人才停下。

阿追惊然看着眼前的人,腿脚发僵地往后退。

“我不跟你去荣宫!”她喊道,他一步步走近了,木然地问她:“不喜欢这地方,还是不喜欢我?”

“我……”一股热泪漫上来,阿追透过泪意望着他模糊的面容看了许久,还是说不出那句“我不喜欢你”。

然后她哭得迷迷糊糊地就问他:“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天下?”

他刚一张口,她眼前白光一闪猛地醒来。急喘了几口气,阿追看到苏鸾伏在榻边睡着了,窗外已是月明如水。

她没有打扰苏鸾,自己出了书房,在寒凉的月色下静静走了半天,胸中仍是沉得发闷。

方才梦到的那一问……

她应是已经想了许久了,只是从来没有勇气去问,所以一直避着。而她心里也确是半点把握都没有,所以就算是做梦梦到了,也只会立刻醒来,梦不到半句答案。

阿追哀叹着在廊下坐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心里又苦又涩。

她那么喜欢他,连他给她下毒的事情,她都几乎已不计较了。可在许许多多的事上,她却仍对他并无信任可言,而且眼下真出了事,还恰好证明了幸好她没有太信他。

她心里一阵酸楚,又不知是为什么而酸楚。兀自想了许久许久,有那么一刹间突然明白过来……

也许他并没有像她喜欢他一样喜欢她。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和他从在军营里那阵,虽则饱受邪术搅扰,身子虚弱极了,她也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嘲笑他被邪巫欺负得吐血——打着哈欠也要嘲笑,轻松自在得经常让胡涤等一干人都傻着眼看她。她有时也觉得自己的做法太没心没肺,然则定下心来想想。其实真的是因为和他待在一起,她就觉得一切都很明朗,什么都不要紧,他们一定能把这一劫渡过去。

可她对他来说,并没有这么重的分量吧……

阿追并不知自己若遭邪术侵扰、又或只是“大病缠身”时,他会不会也全心全意地来帮她,眼前的事让她对此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连攻打弦国这样的事都不知会她一声,这是连她的生死都不顾了。

阿追想着想着,觉得侧颊一阵痒意。伸手一抹,才知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摸出帕子擦了擦,起身想回书房,站起身才注意到几尺外的人。

“……公子。”她别过头想掩饰哭容,苏洌轻声一喟走到她面前:“你继续叫我卿尘好了。睿国都没了,这‘公子’只是空话而已。”

阿追抬头看向他,月色下,他的笑容清清淡淡的:“弦公于你而言……想来比我重要得多,你不会愿意看弦公两个字也变成空话。”

他眸色微沉:“我说服女王撤军了。”

“……”她心底一股难言的感觉,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松气道,“多谢。”

而后二人各自沉默起来,须臾,阿追踟蹰道:“我想写封信问一问戚王此事,你觉得呢……”

“你还心存幻想,盼着他能亲自跟你说点什么?”苏洌挑眉睇着她,眼底一片了然。

阿追垂下眼眸,气力有些发虚地承认:“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_→大家情人节快乐

→_→大家情人节快乐

→_→大家情人节快乐

我才不是因为单身狗的嫉妒之心熊熊燃烧才不让男女主好好过日子呢!哼!╭(╯^╰)╮

70|周旋

战时各样消息的传递常会关乎大局,是以书信往来不仅没有因为正在行军而放缓,反倒还更快了些。

在褚国全境的大旗都撤换成“戚”字的时候,一封急信送到了戚王面前。

“主上。”信使单膝跪地将两卷竹简呈上,又添了句:“国巫急信。”

嬴焕刚触到竹简上的手停住:“国巫?”

他的心跳禁不住地快了,将两卷竹简一并拿起来,挥手让信使退下,坐到案前定了口气,打开来读。

这是他出征以来她第二回给他写信。头一次有三卷竹简,措辞有些乱,车轱辘话来回转地写了半天都是同一个意思:问他是否一切安好。

那时军队根本就还没和储君交战呢,他自己闷在主帐里看着她这封信在心里笑话了她半天,然后端正坐姿,认真地写了回信,告诉她说现在还没有交战,大概还要再行军三五日才能到褚国边境,让她不必担心,他这里现下自然“一切皆好”。

或许是她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他的揶揄,他就没再等来她的回信。信使回来后他问过,那信使闷头回思了会儿说:“国巫看完主上的信后‘嘁’了一声,扭头跟婢女说要午睡,没再理臣。”

——这脾气!

事后他自没有再写信催她回,而后正经交战了,他更不至于矫情在这份儿女情长上。然则现下蓦地又见到她来信了,他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狂喜。

竹简打开之后他先大体扫了一遍,便看出比上回的字迹要整齐冷静些,而后细读内容。

头三行里,她问他近来战事顺不顺?打到哪里了?顺利吗?有没有受什么大伤小伤?有没有生什么病?

他边读边想起她当时歪在他主帐的榻上笑吟吟打哈欠的模样,觉得她若当面这样问,就该是那副慵懒的模样。

然后她又问在军营里吃得好吗?睡得香吗?将士们缺不缺衣服?如果缺,她可以出钱置办一批,差人快马加鞭地送到军营里来!

嬴焕读得一哂,心里大方地夸赞这真是个有钱又好心的姑娘!

接着她又说,秋天了,朝麓城里开始冷了——今年冷得很早很快,她现在已经穿上厚缎子的曲裾了。

他的目光在此处顿了一顿,思忖着一会儿一定要记得吩咐信使一句,让王宫里先给她准备好御寒的东西,不管是衣料还是煤炭,都提前给她送去就是了。

而后又有几句类似的日常小事,就是第一卷竹简上的全部内容了。嬴焕将它卷好后打开第二卷,同样先是草草一扫,但见这第二卷里,总共也只写了两行字。

她问他,攻下褚国后是否就直接回朝麓了,还是另有什么别的打算?

嬴焕的手惊然一颤!

他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觉得是自己心虚太过。可再读一边这句话,他仍觉这一问不是字面上的这样简单。

她想知道什么……

他一时猜不准她的心思,平了平气,提笔回信。

墨迹在竹简上稳稳地书下,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透不出心绪。

.

阿追在信使离开半个时辰后,就摆开了占卜石,静静看着嬴焕写完回信后将回信交给信使的画面,就不想再看了。

她信手将占卜石推乱,清淡一笑,心里掀起了一阵寒凉。

莫婆婆坐在她对面,见状喟叹了一声:“看来并不如意?”

“他在回信上说……‘取褚之后,即刻回朝’。”阿追嗤地一笑,“信交给信使之后,扭头就吩咐上将军加快行军,又往弦国多派了探子。”

莫婆婆一时也应不出话来,静静想了良久,劝她说:“也许还有你没看到的变数,不如等那回信送到,亲眼一看。”

有时是会有这样的变数的——比如嬴焕或许会在信送出去之后觉得后悔,又将人叫回来重新写一封,把真正的打算告诉她。

阿追心头也存着这份期许,静等了几日,等来了回信。

竹简打开,如幻境里一样的字迹让她顿时心灰意冷:“婆婆您看……”

他是当真打算在此事上瞒她到底了。她的心存侥幸,无非就是让自己在迟些时候,更清楚地看到他根本不在意她的想法。

他根本不在意,如若她骤闻弦国覆灭的消息,会是怎样的悲痛欲绝。

阿追重重地缓出口气:“我们着手准备吧。待得戚国铁骑压境,弦国就能等着灰飞烟灭了。”

她说着便撑身离座往外走,想尽快将各样安排做好。却是浑身无力得脚下轻飘飘的,过门槛时脚连那个高度都难抬到,蓦地一跘,亏得有苏鸾扶着:“阿追!”

阿追也觉出头晕,倚着门框缓了缓,跟苏鸾说:“没事,让云琅弄些提神的熏香来。”

苏鸾蹙眉:“什么没事!你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光靠熏香提神怎么行……”她急得一跺脚,“要不我找医官来给你看看?总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阿追阖眼缓了会儿,同意苏鸾去找医官,而后又自己向外去了。她着人去请阿娅、苏洌,又命人出宫去请稚南,而后自己坐在廊下静等着,望着秋日午间耀眼却驱不走寒凉的阳光出神。

要是苏鸾不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有很多天吃不下东西了,睡觉也睡不踏实,怪不得昨天早上更衣时突然觉得裙腰大了。

她忽地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位姓崔的女郎。

那是弦国的一位贵女,比她大两岁还是三岁,嫁给了苏鸾的某位堂兄。后来苏鸾的那位堂兄得了一场急病,没救过来,她再见到那位崔女郎时,便见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那崔女郎说:“我也尽力去吃、去睡了,可就是吃不了几口,感觉两口粟米饭下去就撑得慌了。睡觉也一样,睡上两刻就会醒来,清醒得不得了,说什么都再睡不着。”

崔女郎还说:“满心都在想他,不愿去想也没用。有时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觉什么都是乱的,稍静一会儿,脑子里就懵得厉害。”

她倏然发现自己这数日来,都是与这差不多的感觉。吃不香睡不好,只要静下来,脑子就开始懵神,然后铺天盖地的思绪里全都有他。

唯一不同的,大抵就是她并不像崔女郎那样,有那么多空闲去静神吧。她也不知相比之下,这样是更好还是更糟,不过反正也没旁的选择。

只庆幸自己是七国里首屈一指的巫者,还能试一试在这样的大事里力挽狂澜。

“阿追。”阿娅打断了阿追的思绪,看着她一叹气,“我已经接到将领的禀报了,戚国已彻底攻下褚国,我回信时已下令让他们撤回南束。”

阿追从哀伤中抽离出来,缓出一笑。

.

“女王下令撤兵?”主帐中,戚王神色一凛,“为何?”

雁逸抱拳回道:“不知。那边的将领只说是接了手令,要奉命行事,我们也不能强拦。”他语中一顿,又说,“现下二十万骑兵已拔营向南束去了。”

戚王沉思着未接话,想了会儿,他忽地注意到雁逸的神色:“孟哲君有话直说。”

“……主上。”雁逸低下目光,“南束女王前阵子是到过朝麓的,臣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国巫……”

戚王的目光微一颤,强压住这自始便有的猜测不愿深究,只说:“纵使没有南束人,我们也可以攻下弦国。”

“是。”雁逸颔首,“但是国巫……”

嬴焕的呼吸不由一滞。

雁逸仿佛决意绕在这一环上追根问底了,而就算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环不是他“不愿深究”就可以绕过去的。

他要的是一统天下,“天下”自是包括弦国的。而阿追,一定看不得弦国覆灭。

是以若说眼下的事就是出自阿追之手,他也并不意外,或者说,现下他心里已然隐隐相信这是阿追的手笔了。

可是……

他抬了抬眼帘,问雁逸:“若你是我,你如何做?”

雁逸一愣,刹那间十分想说“戚国已占半壁江山,不如放过弦国,让国巫安心”,却终究没说出来。

静了须臾,他拱手道:“臣不是主上,不知哪一样于主上而言更为要紧。但主上不如留弦公一命?毕竟国巫在意的,也只是弦公。”

戚王清淡地笑了一声,伸手取了案头的一方缣帛递给他,平静道:“江山美人都很要紧,至于弦公……”

他未再说下去,目光在那帛书上一落:“照此吩咐下去。向皖国方向行进五十里,再继续朝弦国行进。”

.

青鸾宫中,阿追望着幻影中的君臣对答周身发抖!

她看不到帛书中写了什么,却也知道必是与攻弦有关的安排。

忍了又忍,眼泪还是从眼眶中滑了出来,溅在一颗小石上,在上面绽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莫婆婆……”她克制着颤意看向莫婆婆,“交给您了,告诉怀哥哥吧……”

用邪术直接进到姜怀的梦境里去,告诉他戚国攻弦的事,会快一些。

阿追双手咱案上一撑,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屋里已收拾妥当的几箱行李,心底的凄意再压不住。

她看向稚南留下的那个愿意以死给家人换钱的杂役:“两天后你离开朝麓,去告诉戚王,他攻下弦国的时候记得给我收尸。”

她自嘲而笑:“我一定吊在弦国国府正厅的大梁上等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还好那会儿没有电脑电视也没有手机。

不然阿追就可以说

——我一定从微信里爬出来找他!

嬴焕就只好杀马化腾保命了。

71|在即

阿追和苏鸾一起在去往弦国的马车上坐了许多日了,骨碌碌的车轮声仍让她有些恍惚。

变故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她只觉好像在一夕之间,就从“翘首盼着嬴焕回来”转为了“恩断义绝”,这感觉总让她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切,像是在做个噩梦。

可偏偏是真的。就像她骤然得知自己被下了毒那次一样,她再不肯信,它也偏偏是真的。

阿追黯然叹息,忽听得在前头驭马的苏洌说:“阿追,快到了。”

阿追应了声“哎,知道了”,信手揭开车窗上的布帘,外面的景象令她一怔。

马车正驶过的漫漫土地颜色微红,沙粒很粗,无边无际地铺了一大片,像是粗布。而在那粗布的一端,徊江缓缓流淌着,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波光,蜿蜒间透出柔美,彷如一条上等的丝绸,镶在了这方粗布边上。

这和她上次逃到戚国边境时所见的一样。上一次差不多也是在这个位置的时候,追兵赶了过来,将离弦国只有一步之遥的她抓了回去。

那时她好恨,更有凛冽的不甘——这份不甘就算在昏迷中都无法缓和,她不甘这样回到戚王身边去。明明只差最后一步,这样回去,就像是上天的嘲弄!

但现在,她好希望能有追兵追过来,在这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把她抓回去。

——若是那样,不管是听说“戚王已回王宫,没有出征弦国,寻她回去”或只是“戚王请她去谈谈”,她都会很开心的。他给她一个余地,二人之间便有余地。

她又不是不能理解他想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她所希望的事不过两桩:一是他不要欺瞒她,二是希望他能留怀哥哥一命。

其他都无所谓。

阿追痴痴地想着,直至马车在江边停住。

缰绳勒住时车身猛地一晃,阿追直被晃得好像心都跟着颤了,俄而定住神,一声哑笑。

“阿追。”苏鸾碰碰她的胳膊,她点点头,三人便一道下了马车。

近在眼前的徊江,看上去就没有遥望时那样柔美了。滚滚波涛翻涌个不停,卷出来的水声犹如猛兽吼叫,让人听不见其他声响。

阿追不自觉地回过头,看向背后安静的土地。

没有人来。

阿追忽然觉得,虽则过了身后的这条徊江才是弦国,但自己好像已经远离戚国千里了……

这种可怕的疏远感让她再不敢多停一刻,强缓了两息,阿追转头走向江边:“老伯,有劳载我们过江吧!”

实在没有必要妄想会有人来截住他们了。反正她的心已然离他千里,这种残存的奢求,无非是再在自己心口上补上一刀。

.

弦国国都,昱京。

国君姜怀一连七日被人“托梦”,梦中有人告诉他戚国即将攻弦,对方还自称邪巫,说是受国巫殷追的命,借邪术告诉他此事。

第一天只他自己相信,朝臣们皆觉是无稽之谈。七日下来,朝中终于动摇了大半。

这件事就成了廷议时争论的首件大事,不信的人继续嗤之以鼻,信的人则乱了阵脚,不知如何是好。

有说向南束求援的,有说向另外一方示好,请求班国、皖国相助的。

姜怀沉默不言。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可弦国实在太小了,“祀”之一事做得还不错,但至于“戎”,无论如何也不是戚国的对手。

何况朝臣还都不知道,他在昨晚得到急禀说,似有一路皖国大军正朝弦国过来,有几十万人。

他有些奇怪,一时不明为何皖国与戚国会同时朝弦国来。这两国本就是敌对的,戚王野心勃勃,做出什么都不足为奇,但皖国……

姜怀觉得必是遗漏什么,或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却又想不出。

一声洪亮的“报——”灌入殿中。

众人的声音都一停,姜怀也举目望去,入殿的护卫面色发白:“君上……国巫回来了!”

“什么……”他怔然一凛,尚未来及回过神来,目光一抬,已经遥遥看见远处那道府门走进来的三个身影。

殿中百官都惊吸了口气。

姜怀心底惊喜与错愕并升,起身迎出去。他刚出殿门,便见正当中的那人身形一滞,继而拎裙便向他跑来。

“怀哥哥!”阿追撞进他怀里的瞬间,连日颠簸攒下的疲惫和委屈一起翻涌而上,蓦地把眼泪激了出来。

“阿追?”他仍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将她环住了。而后感觉到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他环住她的胳膊也添了些力。

阿追闷在他怀里哭着,想一直这样哭到时间的劲头去!

她想躲过愈来愈近的战乱、想躲过尸横遍野的惨状……

还有那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他了!哪怕这样算来这辈子大约也已不剩多少时日,她也再不想看他一眼。

最好连想都不要再想。

姜怀低头看着她,想劝又说不出话。他任由她哭了好久,拢住她身子的手终于忍不住颤意:“你明明知道要开战……”

阿追没头没脑地在他怀里点头:“是,是我让莫婆婆告诉你……”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姜怀的笑音透着几许凄怆,她禁不住在他怀里一哆嗦,他却将她环得更紧了。

阿追就几许伏在他怀里抽噎,静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温温和和的,透着熟悉的无奈和宠溺:“你清楚弦国……不是戚国的对手,不该回来的。弦国难逃一劫,不用你来陪葬。”

姜怀说着,看向苏洌:“敢问阁下是……”

“在下苏洌。”苏洌平静而笑,“许久不见弦公了。”

姜怀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阿追听他问及苏洌,便挣了挣,想好生同他说一说苏洌的过往。

姜怀未理会她的挣扎,将她在怀里箍得紧紧的:“多谢你送她回来,可否再劳你……”姜怀无力一哂,“送她离开?”

“怀哥哥!”阿追愕然喝住他,抬头看看姜怀苍白却坚定的面容,转瞬便怒了,“你什么意思?要我眼看着弦国覆灭、自己溜之大吉么?我回来便是要与弦国生死与共……”

“明日一早,就送她走吧。”他面无表情地垂眸。想决绝地把她推给苏洌,却到底狠不下心。

弦国国府就此坠入了一片绝望里。

朝臣们眼看着国巫苦求未果,被君上一掌击在脑后昏厥过去叫人扶走,没有一个人知道此时该说点什么。

敌军还没到,但弦国好像已经死了。这样似乎太软弱,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弦国太小了,他们可以倾举国之力,拼死多撑上一刻,最终的结果却不可能改变。

良久,咫尺外年轻的君主才回过身来:“将军们准备迎战吧。”

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直让众人一怔。

几名武将遂即应了声:“诺。”而后众人不约而同地齐施大礼告退,肃杀的气氛在国府中蔓延开来。

姜怀望着晌午的日轮吁了口气,转身回到殿里,目光一抬,见宋鹤还候着。

“什么事,说。”他淡淡道。

“君上……”宋鹤一揖,“虽不知戚国为何突然动兵,但按之前十七士所禀,戚王对国巫……”

“我知道。”姜怀点了头。

宋鹤便更显了不解:“那君上为何急于送国巫离开?留她在,戚王许会手下留情。”

姜怀没听完就摇了头,挥手让他离开。

宋鹤只得离开,殿门在身后关上,姜怀一拳砸在身边的漆柱上!

戚王,嬴焕。他知道他对阿追有意。

但凭他对阿追的了解,那些日子,戚王能得以与她日渐亲近,就绝不只是戚王自己“有意”而已。

阿追至少是真信了他的,如今却不管不顾地回来与弦国“同生共死”。

姜怀狠然切齿,阴冷的笑音仍从齿间沁了出来。

与戚国交战,他自知打不过。但胆敢这样伤阿追的人……

他厉声一唤:“来人!”

.

戚国军营。

连日急行至今,军队已离弦国不足二十里了,一旨王令却忽地传遍上下,命全体将士扎营休息。

众人皆觉奇怪,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此时停下是为何——就算是开战前的养精蓄锐,也不该是这时候。

主帐里,嬴焕的目光凝在眼前竹简熟悉的娟秀字迹上。

他果真是低估她了,她确实知道了。

不止是“低估”,他还忽略了她的魄力,全然没想到她知道了他的打算后,会做出这样不留退路的事情来。

她会为了弦公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一股难言的滋味在嬴焕心头漫着,俄而化作一声嗤笑。

“主上?”雁逸语带询问。

嬴焕回回神,如常地吁了口气:“我们低估她了,她果真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是以他让全军乔装成皖军,想骗她说是皖国攻了弦国、戚国援军晚到了一步,以此让她平缓些接受弦国覆灭的安排,都是笑话了。

他看向雁逸:“从此处,马不停蹄地赶往昱京,需要多久?”

雁逸想了想:“六七个时辰。”

“好。”戚王眉头微挑,“传令下去,暂不宣战。你挑一千精兵骑快马随我走。”

雁逸愕然:“主上您……”

嬴焕抑住眼底的轻颤:“夜袭弦宫。”

作者有话要说:

姜怀:谢谢你送她回来。

苏洌:客气客气。

姜怀:你能不能再送她离开?

苏洌:………………………………(╯‵□′)╯︵┻━┻把老子当苦力?!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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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质问

姜怀坚定地打算天一亮就让阿追离开,晚上却是忍不住再去见她一面。

一半的国府都是她的,她不在时就空着,白日里他把她击晕后自然也送回这里。她的卧房外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一样,只是多了许多把守的护卫。

夜色下,数道黑影涌至昱京城各道城门,如同正回巢的虫蚁涌至巢穴洞口。

姜怀走进去,见阿追仍睡着,一怔:“一直没醒?”

坐在榻边的苏洌回过头看看他:“嗯,你那一掌击得够狠的……也或许是因连日颠簸得太累。”

而后苏洌便起身让开,姜怀走过去看看,她脸上两道泪痕清晰地印着。

城中,一声鸣镝响起,刺破夜晚的平静,城门各处整装待发的黑影同时有了动作。□□齐射而出,城楼上的守卫中箭摔下。离得远些的想要喊叫或者上前查看,便也暴露了行踪。

又一阵箭雨划过,城楼上就再没了动静。

阿追熟睡间仍眉头紧锁,搭在被子上的手攥得紧紧的。姜怀想要去抚她的脸颊,手伸过去却又停住了。

“你逼着她走,她如何受得了?”苏洌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姜怀静看着阿追,回说:“慢慢总会接受的。”

苏洌蹙眉:“她能以死威胁戚王,就能以死殉国。”

“不,她不会。”姜怀淡笑了一声看向他,“她能以死威胁戚王,是因有些事,戚王并不知。”

苏洌直被他的态度惹得恼火,怕搅扰阿追安寝才压住火气:“在她眼里你是值得她舍命的人!”

“但我不值得她永世不得翻身,天下没有人值得她这样。”姜怀再度看向阿追,话仍是同苏洌说的,“她是月主座下最强大的巫师,死后不能和凡人一样下葬。你不答应帮她料理后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尽殉国的。”

姜怀言毕喟了一声,到底握住了阿追的手。心底的难受在一瞬之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冲破了他原本维持的平静。

他发着抖问苏洌:“你是愿意照顾她的吧?”

昱京的街道上,一道道急速闪过的黑影没有惹出什么声响。离街道远些的房中听不到半点,临街的百姓偶有听到异动的,便过来开窗查看。但待得窗户打开,那些黑影早已消失不见,目光所及之处,只有眼前熟悉而安静的小街,好像方才听到的异响只是错觉。

没有人注意到巡街的士兵在今晚踪迹全无,连打更声都消失了。

所有的黑影都是奔着同一个地方去的。昱京北侧正中央最大的那处宅邸,后半部分空置了许久、今天却又灯火全亮的那处宅邸……

弦国的国府。

阿追的房里实在压抑得厉害,好似有乌云悬在每个人头上。苏洌听罢姜怀所言就在熬不住,夺门而出急缓了几大口气,才敢再回头看。

即便是在身份戳破后,他也并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带她走。而现在弦公亲自将她托付给他的感觉,却是比求而不得更令人难受。

卧房里,姜怀坐到榻边,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久到他今天见到她时,一眼就感觉出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好像从小到大的那么多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三两年里的变化这么大。他有些讶异地适应了一会儿,继而又惊觉他们究竟已认识了多久。

从她还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起,到现在。

他都快忘了她刚被接到国府时的模样了,只记得她那时一直哭。下人们知道她的身份,虽哄不住,也并不敢对她凶。他那会儿则是因为见识太少,看她哭成那样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就坐旁边傻看着她哭。

最后她哭饿了,抹着眼泪四处看。许是因为看他是屋子里和她年龄最接近的一个,她就望着他问:“你是谁……”

他木然地答了句“姜怀”,便见她从榻上爬下来,拽着他的手把他往外拖,语气委委屈屈的:“我饿了,怀哥哥你陪我找吃的去好吗!”

从那时他们就亲近了起来,直到她十七岁时,他们分开。

“阿追。”他执过她的手捧在双手间,一嗅便知她肯定又拿手抹了眼泪——淡淡的咸味在他鼻间萦着,她五岁那年拉完他的手后,他手上也是这种味道。

姜怀哑声一笑,薄唇在她手背上碰了碰:“你别怪我,更别回来给我收尸。你是可以一世又一世地活的,我兴许也能有往生,说不准我们哪一世还会碰上,眼下的恩怨,没有那么重要。”

熟睡中的阿追眼皮忽地跳了一跳,而后又恢复平静。姜怀将她的手放下,又为她盖好了被子,长长地缓了口气,提步出门。

街上那数道黑影掷出栓了铁钩的绳索攀上国府的围墙,犹如在城门口处一样干脆利落地解决掉了护卫,在顺阶而下,转瞬已尽数入了国府。

姜怀没有在属于阿追的那一方院子多留,他回到前头,往书房走,想再看一看兵书。

这虽是一场必输之战,他却并无直接投降的打算。弦国的这片疆土在七国里最小,但并不怯懦,更不可能在这最后一刻甘愿以屈辱做收梢。

除却东荣以外,他们就是唯一一处与昔日的荣朝血脉相连的地方了,谁也没忘了这一点。

书房中的灯黑着,门也是紧闭的。姜怀伸手去推门,“铛”地一声,一枚银镖划过夜空,钉在他两指之间。

姜怀心下暗惊,气息屏住。

“夜色苍茫,弦公身边的守卫有些疏于训练。”身后传来的沉沉话音带着半分笑,让他心头一紧。

转而却又格外冷静下来:“戚王殿下真是出人意料。”

姜怀没有贸然回头,维持着目下的站姿。静了一会儿后,他被银镖隔开的两指稍稍收紧……

.

阿追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睁眼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脑后被姜怀击过的那地方还在疼。

那疼痛好像在骨肉之间,揉也揉不痛快,旁边又似生出几条绳来扯着,扯得酸酸麻麻的,让她整个人都不清爽。

阿追紧皱着眉头坐起身,好生缓了缓才恍然觉出榻边几尺外有个人。她又觉得口干,一边伸手去拿榻边案几上的水杯一边抬眼看去。看清那背影时,蓦然间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地想跟自己说这必是场噩梦,那背影却转过身来。

熟悉的、好看的面容,被朝霞映出的金色圈着,面色便被反衬得发白。她呼吸紊乱地看着,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侧颊一道新添的血痕上,整个人都僵住。

“你……”她对心中的猜测回避不已,终还是问了出来,“你夜袭了弦国?”

“你没提前料到?”他面上覆上清淡的笑容,“那看来在我下这道令之前,姜怀已将你打晕了。”

“怀哥哥呢……”她颤抖着问。

他笑容不改地走到她榻边,径自坐下:“咱们一码归一码,姜怀击晕你导致的这场战败,可不能记在我头上。”

“怀哥哥呢。”她强压住心底的寒意,又问了一次。

他悠悠地说:“老实说你胆子真够大的,明知我要攻弦还敢这样回来。你就不怕迟了一步,正赶上战事四起,被一支羽箭射死?”

“我问你怀哥哥呢!”阿追厉声喝道,骤然嘶哑的嗓音暴露了心底的恐惧。

顷刻间一片死寂。

她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他则看着地面,笑了一声:“他对你这么要紧?”

他侧首睇向她,目光微凛。

阿追到了嘴边的下一语忽地噎住,她与他对视着,在极度的恐惧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摸索眼前“天敌”的心思。

了然的那一刹间,心底一股傲然的不甘涌起,下一瞬又被那份理智压住。

她循着他的心思,迫着自己放缓了态度,甚至略笑了笑:“你多心这个?”

他形容不动。

她吁着气耸耸肩头:“我若对他有那份心,早就嫁给他了。此番是怕你殃及百姓……”

而后她的口气又硬了几分:“这地方生我养我。明知你要宣战,你说我能如何?”

二人间相隔不过一尺,他淡看着她这份从容的笑意,几番尝试着信了她这说辞,却终究无法忽视她眼底偶尔泄出的情绪。

再捕到一缕心虚后,嬴焕心中压制情绪的那层薄帛顷刻间在怒火中话为灰烬:“殷追!”

她周身一震。

他蓦地拎过她的衣领:“你为他就这样能屈能伸?”

阿追攥住他的手腕,眼底的笑容尽化惊慌!

“我没……”她话至一半便被他截断:“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屈能伸。”

他一把松开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渗出来的:“我暂留姜怀一命,你好好待在身边,最好乖一点儿。”

她听到他轻蔑一笑:“若不然,他死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明天要出门办点事,不知道几点能到家

于是先请个假

下一章发出来之前,本章所有的评论送20 币的红包

_(:з」∠)_后天见……

73|逃离

阿追在卧房里干坐了一天,又干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踏出房门的时候,入目所见是澄澈明朗的一片蓝天,澄澈得连一丝云烟都见不到。

但……大概是心绪低沉时看什么都是可悲的,望着这一片晴好站了一会儿,竟涌出了眼泪来。

是她棋差一招!

来弦国时她特意没有带太多人,苏鸾是因为与她同为弦国人才一道回来的。除此之外,只有苏洌在她离开朝麓城后追了出来,其他的,就连苏洌的亲妹妹衔雪都乖乖跟着阿娅和铃朵回南束去了。

她是知道这一趟危险,不想牵连旁人,现在也仍是这样想。她只是后悔,为什么没有带乌村的人来。

哪怕只有一个最末流的小邪巫……

她都可以让嬴焕生不如死!

等她擦干眼泪不再沉浸于这种悲哀的时候,抬眼恰看见有人从不远处的月门小跑着进来。

阿追冷着张脸等着,胡涤跑到近前作揖:“国巫……”

她不作反应,只等他主动说。胡涤头都不敢抬,就这么维持着“揖”告诉她:“国巫,主上说要在昱京多留些时日,但出征没带宫人,这边国府的人又用着不放心,有些近前的事得靠您……靠您……”

阿追眉头一挑:“他就不怕我拼个鱼死网破,毒死他?”

胡涤不敢回话。

阿追银牙狠咬着瞪了他半天,一口气到底咽了下去。

怀哥哥还有阿鸾、苏洌都在戚王手里。她就算真有本事毒死他,他手下的人也立时三刻就能把他们弄死。

所以他有恃无恐。

她只又说了一句:“等我盥洗。”

.

弦国国府已尽数被戚军占下,弦公原本的住处,现下便是戚王在住。

国府里四处都是士兵,原本的下人都暂且给锁了。连带着一起看押起来的还有昱京的达官显贵,大多锁在了各自的府里,但也有一些因反抗得太厉害,当街就砍了。

国都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易了主,快得让人应接不暇,却又没有掀起什么大反应来……

说没有大反应好像也不对。稍细些看,昱京的街面、乃至整个弦国的街面,都变得死气沉沉的。凉风在街道间刮出的嗖嗖的风声,刮得猛时,能将街头支着的凉棚掀翻,但却没有人会出来查看。

整座昱京城,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墓冢,

嬴焕在房中静听完刚赶至昱京的几位将军的禀话,听得门声抬头看去,就见胡涤与阿追一道来了。

阿追有些木讷地走到他跟前,他睃她一眼,胡涤低眉顺眼地递了玄霜给她。

要她研墨。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嬴焕眼皮微抬,视线也停在她面上。二人对视得好像连周遭的的氛围都跟着冷凝下来,三五步外站着的几个将领互相看看,犹豫要不要先告退?

阿追终于在案桌侧边跪坐下来,墨块落尽砚台里“嗒”地一响,紧接着清水倾进去,玄霜与墨块磨出的声音低哑却不难听。

嬴焕静看了她磨墨的手一会儿,忽地无心再跟将领们说话:“先退下吧。”

将军们如蒙大赦地立刻抱拳告退,可算可以从这冷得可怕的书房里逃走了。

于是书房也变得死寂一片,变得像是这巨大墓冢中的一间墓室。

她磨好墨便放下玄霜,嬴焕注视了她黯淡无光的眼底一会儿,轻笑:“本王的铠甲该洗了,你去吧。”

半晌没听到应话,又过了片刻,却是直接听到了声房门关上的轻响。

嬴焕蓦地抬头,见她果然离开了,不禁一阵愕然。怔了会儿,心底的恼怒又愈涌愈烈。

还真是能屈能伸!

他咬着牙压住懊恼:“找人去看着些。”

阿追跟着宦侍往洗衣的地方走,每每一抬头看见头上的阳光明媚,都感觉好像是老天也在有意嘲讽她似的。

这阳光照得她神思恍然,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想和姜怀的一点一滴、想在军营里和嬴焕一起对付甘凡的事、想他在幻境里说的承诺……她甚至想到了失忆那阵子的各种过往,她还是“太史令”时的喜怒哀乐。

但不论想什么,最后都转成了嬴焕昨天冷淡的面孔,让她在艳阳底下打寒噤。

满心的憋屈无处发泄,待得那一身铠甲送到她手里的时候,阿追就把火气尽数发泄到了铠甲上。

一柄毛刷握在手里,被她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往上刷,来看着她的宦侍连劝了几次“轻点”“这样要磨出印了”也不见她听。

那宦侍就有些气了,一撸袖子:“你怎么回事?主上怪罪下来你担着我担着?”

“啪”地一声,银甲重重地砸进水盆里,溅了他一脸的水。

那宦侍一懵,耳边的骂声已响了起来:“我担着!你让他弄死我!”

带着气嚷出一句,万千压抑就一起涌出来了。阿追蓦地眼眶一热,抬手抹眼泪刚抹到一半,倏然间一拳击来她就摔倒下去,太阳穴的疼痛扯得头脑发晕,耳边嗡鸣不止。

那宦侍照着腰间软肋补了一脚后又骂:“给脸不要!现在弦国都改了主了!轮得着你在这儿吆三喝四?主上打天下也没真倚着你,你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呐?”

她缓过点神就要驳他,竟被那宦侍一口啐在脸上!

“还有什么废话?还不快干……”扑的一声闷响截断了他的话,正在惊怒中头晕目眩的阿追一怔,定睛一看却更吓坏了!

——那宦侍双眼大睁,口中涌着血,泛着银光的剑沾染着血迹从他胸口刺出。

继而又是拔剑声唰的一响,那宦侍闷哼一声就栽倒下去没动静了。

身后的人映入阿追眼帘,逆着光看不清,且在目眩中还是个重影。阿追竭力辨别着,但在她辨出来之前,这人先一步蹲下身来。

“……阿追。”雁逸托着她的肩头把她扶起来,见她目光涣散,一瞬慌了神,手臂一挪,变成了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

阿追仍在发蒙地看看他:“上将军?”

“你怎么……”他没问完便看到了旁边的铠甲,目光一沉,“去我那里歇着,我去找主上。”

他说着就要抱她起来,刚一伸胳膊却被她一拽:“上将军。”

阿追竭力回了回神,眼中还是没有光彩:“他要什么?”

雁逸一愣:“什么?”

“他究竟想要什么?上将军与他那样熟,一定知道对不对?”雁逸摒着息看她,眼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一点点扩散开来,抓着他的手也越攥越紧。

阿追茫然地看着他,自己也震惊于语气里那份缓和不了的绝望中求生的意味。

“他如果想要我进他的后宫……我也听他的就是了。”她黯淡地自言自语起来,“或者他想让我死得很惨?那、那能不能给我句准话?”

阿追的情状直把雁逸吓着了,觉得她有点神志不清,又觉她绝望得太厉害,怕她有个好歹。

他便找了个干净的宫室把他搁下,吩咐简临:“陪她说会儿话,别离开。”

简临就在旁站着,磕磕巴巴地寻话茬同她聊。阿追则是在榻上静躺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方才那一拳之后,头中晕得太厉害了,一切都不清醒。现下慢慢地清醒过来,她回思着,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挺可怕的。

可她问出来的话……却又不全是因为发蒙。

她确实想弄明白他想怎样。她认真想过之后,觉得无非就是三样可能——死,或者行尸走肉。

哪样她都不怕。只要他能放姜怀一条生路,这两样她都可以接受。

但他不可以这样轻贱她。

.

入夜,死寂了一天的昱京城似乎反倒松快了些。

夜晚的清风一过,吹走了几许肃杀,如纱的月色投下来,将整座城池都附上了一层温馨。

国府里却是倏然间大乱了。

各处都有人在急匆匆地寻来找去,每一个房间都亮了灯火,护卫们吵吵嚷嚷地搜遍各处,甚至连石山里、小桥下都不放过。

每搜过一处后,便有人冲入书房禀事,丝毫不敢耽搁。

嬴焕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强自维持着这赏月的样子,才能不叫旁人看到他面色的惨白。

同样的禀话已听得太多了,花园里没有、膳房没有、卧房没有、竹林里没有……

而在这所有的结果之前,他最先听到的一事是:“差去跟着国巫的宦官被刺死在了院子里!”

然后听到的细节是:“有人看见他打了国巫,还骂得不干不净。”

一瞬间,嬴焕的心全然揪住,片刻前还铺天盖地席卷着的愤怒刹那间全成了悔恨。

但是他继续问下去,却是怎么都问不到她身在何处了,连是何人带走的她都没有人知道。

随入弦国国府来的所有兵士众口一词:“没见到国巫离开,那边一直有人守着,她不可能平白消失。”

城中,一匹快马弛向城门。城门在马驰进时稍开了条缝,马刚出去又重新关上。

“吁——”马背上的人勒住缰绳,低头看看被拢在斗篷里的人,“已出城了,你想去哪里?”

“上将军……”阿追这才明白他为何对带她去哪的疑问含糊其辞,原是想让她跑。

她齿间打颤:“我不能这么走,怀哥哥和苏鸾还有卿尘……”

“我上下都打点过。主上如不确定你是逃了,就不会贸然动他们。”他语中一顿,“若有意外,我会拼力阻止他。”

她带着几分诧异扭过头,朦朦胧胧的月光下,黑色的天幕与安寂的昱京城一并在他背后定成了一幅背景。

阿追有那么一瞬的窒息,望着他,脑中也为之一旷。

“走吧,我替你寻个住处。”他双腿轻一夹马腹,便又带着她缓缓地往前去了。

月色里,她回头就会看到他的双眼澄澈明亮,像是白日里澄澈的天色在这里留了一抹余晖。

嗒嗒的马蹄声响了一会儿,阿追松下劲儿来的心中涌上疲惫,只觉什么喧嚣都被这阵疲惫盖了过去,她听着他的心跳打了个哈欠。

作者有话要说:

嬴焕后悔疯了,苦寻无果后在阿追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看到这么一句话: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嬴焕:……这啥意思?

雁逸闷头哼着曲调路过:说走咱就走哇……

74|找寻

虽然并没有真正起什么烽烟,但从国府到达官显贵家都被戚军镇守的事毕竟是遮不住的。这两日,后续的军队也有不少已跟了进来,百姓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变数。

于是阿追在进了一方小村庄后,便见这里的村民虽不知雁逸的身份,但也被他这一身戚军的装扮吓到,直接的结果,是他们没费什么口舌,就借到了一户人家的屋子。

院中一角放着镰刀、锄头等物,阿追猜他们是农户。家里总共只有夫妻俩和一个女儿,母女二人缩在角落紧盯着她和雁逸却不敢说话,只那男人硬着头皮跟雁逸说:“这、这位……军爷?您要用这屋子不要紧,但但但……”

他说到这儿舌头就打了结,正抬头看屋上瓦片有没有破漏的雁逸看向他:“有什么要求,直说就是。”

这庄稼汉扑通就跪下了,吓得直哆嗦,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军爷!小的福薄,就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叫山匪掳了去,现在这幺女才十二岁,您看您能不能别……别别别……”

他舌头又打了结,雁逸和阿追揣着疑惑相视一望,顷刻间又同时懂了,转而各自别过脸一声咳嗽!

天下不太平,闹山匪时也好、起战事时也罢,或匪或兵的若来占院子,把家里的姑娘一道占了是稀松平常的事。如是能带走好好当妻妾待也就罢了,偏生多半还是玩上两日便弃到一边,直接弄死的也有。

想到这种话题,两人间都平添了些尴尬,雁逸缓缓神赶紧把眼前的庄稼汉扶起来,窘迫道:“这位……大叔?您想多了。我没那些……癖好。”

在昏暗的月色下都能看出他面色时红时白,阿追禁不住地想笑,刚别过脸去要背着他笑两声,腰上就猝不及防地被他一掐!

阿追捂住,缓着酸痛瞪他,雁逸也横她一眼,挑眉间眼底明显是四个字:笑什么笑!

然后他又继续对那庄稼汉说:“军中还有事,我不住在这儿,院子是替她借的。”说着从袖中摸了些散碎的金银出来,也不管里面金子比银子还多,就这么递了过去,“她有些事,住客栈不方便,只好劳您一家出去找个客栈住几天。嗯……您若肯多信在下三分,就让那姑娘留下来,陪她说说话、做做饭什么的,若信不过也无妨,您给在下指个路,看什么地方能雇到人照顾她一些时日?”

他说得和颜悦色,阿追望着他出神,雁逸一眼划过来见她这样就抬手捂她的眼睛,又继续跟那人说:“您自己拿主意就是。”

“……”阿追被他捂着眼睛,听到那人磕磕巴巴回话道:“不、不敢收您这么多钱。”

接着便听雁逸笑说:“余下的给您女儿当嫁妆。”

这话一说,这男人可算相信他真没有什么“恶意”了,扭头看看妻女,当妻子的迟疑着也点了头,此事便算谈妥了。

夫妻二人就收拾了行李,很快就离开了,临了还含歉跟雁逸说:“家里穷,委屈您夫人了,需要什么让柳叶去集上买去,村子小,但集上的东西还算全。”

雁逸满脸笑意,应说“好好好”,院门一关,转身便见阿追下颌微扬,抱臂瞧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假作不懂她眼底的那几分复杂是为什么,取了几枚铜钱出来,蹲身跟那小姑娘说:“你叫柳叶?随便去买些发带头绳什么的,跟这个姐姐一起用。”

小姑娘挺乖,点头应了声“嗯!”就跑出去了。阿追注视着雁逸脸上暖融融的笑意,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她自己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维持不住了。

雁逸的笑容也很快淡了下去,站起身看看她,一喟:“轻松些吧,都会好的。”

“嗯。”阿追用力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明明是被逼到连客栈都不敢住、不得不躲到这小村子里来,但方才和那庄稼汉打交道的片刻,也确是她这些日子来,最开心轻松的片刻了。

“多谢将军。”阿追道,正想说让他赶紧回去,免得惹人注意,见他将一枚锦盒递到了她面前,手指一挑盒盖,里面是枚药丸。

这药丸的颜色太熟悉,阿追一愣:“你怎么……”

她疑惑于他怎么会有这解药,下一瞬倏然明白,更无比震惊:“竟连上将军也……”

“主上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他只言简意赅地说了这样一句就不再多提,转而说,“这你先用着,半个月后我再想办法。”

阿追看着他托在手里的那枚药丸,连心跳都乱了。她是突然被他“拽”出国府的,又还仍有些头晕脑胀,自然没有时间、也没想起来要回去取解药。她自知这是没半个月必须服一次的东西,可再深想下去……

嬴焕后来是不打算用这药拿捏她了,险被甘凡夺魂那时曾直接让神医跟她走,后来又让神医给了制了满满一木箱这药丸。阿追让云琅粗略地点了一遍,发现差不多够她吃到一百二十岁。

旁人绝不可能也拿到这么多,不然这毒下了还有什么用?

她便摇摇头:“我拿走了,上将军怎么办?”

“我要回国府去,想办法再弄两颗就是。”他轻巧道。

阿追苦笑:“那我就等你弄到新的,等你送来。”她抬眸认真道,“若不然,万一上将军没能顺利弄到新的,犯了病岂不让他起疑?到时上将军如何解释自己的药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