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福尔摩斯和萨默塞特狩猎》》 · [英]罗斯马里·米肖 · 2026-07-25
“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件确切无疑的情况,”福尔摩斯说,“从今天下午我们离开马厩以来爱德华·休伊特一直跟踪着我们。”
九、晚餐
“跟踪我们?”我轻轻地重复说。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已经工作了很久,知道在他告诉我这样的情况时,我一定不要大声呼喊或者飞快地向四面八方张望。至于观察情况,我想我从来不能看到我的目光敏锐的同伴略去不提的任何事物。
“诚然,我们似乎有点什么东西引起了爱德华先生的兴趣。”福尔摩斯说,这时他显然在愉快地观看风景。
我小声说关于他的家务事我们未免有点纠缠不休了。
福尔摩斯耸耸肩膀。“我们在寻求正义,华生。然而,我提到爱德华在场是有特殊原因的。直到此时此刻我并不反对他陪伴着我们,但是我很想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进行下个阶段的调查。我知道你对我在这个案件中使用的方法有保留意见,华生,但是你愿意帮助我摆脱掉他吗?”
自然,我毫无异议地同意了。
“好。”福尔摩斯说,从口袋里掏出表来,“时间相当晚了。让我们现在转身,往回走!”我们移动了几百码时,福尔摩斯又转向我,“在某些时候我要丢了你一个人。不要扭头寻找我或休伊特先生。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你没有任何危险。一直回到马厩,在你的房间里消磨掉下午的时间,或许打个盹,我们今后可能很忙。吃晚反时见,除非你现在要问我什么问题。”
“你不会回答我要问的问题。”我发牢骚说。
福尔摩斯轻轻地抿嘴一笑。我骑着马往前走,像他要求的那样脑袋一直朝着前方。我想我们是在桥梁附近什么地方分了手,但是他那么静悄悄地消失了,以致我说不准是在哪儿分的手了。我只知道我突然间只听到布里奇沃特大路树木成行的通道里发出我的马蹄声。让我告诉你们,知道有人可能紧紧跟随着你,而你甚至都不能朝他们那个方向看一眼,那简直是一种令人恐惧的感觉。尽管福尔摩斯明确表示没有危险,我还是非常高兴再一次在库比山看到我房间里的情景。
我接受了他的意见,躺下休息,不过。由于净想那天夜里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给追逼死了的可怜的伊丽莎白·休伊特,曾经是那个一提安德鲁·休伊特的名字就挑逗地噘着嘴笑的萨利的丈夫,休伊特夫人的唯一保护人,那个不幸的醉汉,我不相信我会睡着。不过我清楚地认识到当我开始想象一头凶猛的红狮向四面八方撒的一阵风似的秘密字条时我开始昏昏欲睡了。我想不起其余的梦境了,除了它们都与老鼠、绑票的人们和黑暗狭窄的一条条小路有点关系。
附近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吵醒了我。我的头脑清楚了时,我听见了什么更轻的东西,也许是一件家具撞击地板的声音,声音就在我的门外发出来,因此我走到门口,注视外面的走廊。骚动声是从福尔摩斯的房间里发出来的,我听见他在用急切的低声讲话,答复时传来安德鲁·休伊特的喊叫声:“公平搏斗,该死的!”
我赶快穿过大厅去看看可能在闹什么乱子。我发现安德鲁·休伊特在地板上挣扎抗议,试图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掌握中挣脱出来,但是徒劳无益。
“福尔摩斯!”我透不过气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华生!”尽管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但是看来福尔摩斯非常平静,“请你向休伊特先生解释一下,他最好还是不要和我进行拳击比赛。”
“你干了什么事激怒了他呀?”我问。
他们两个都不愿意回答。福尔摩斯只哼了一声,休伊特却哽哽噎噎地说:“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不论是怎么回事吧,休伊特,”我说,“冒着在福尔摩斯的下巴上折断你的指头节、毁掉你的美术家前程的危险肯定不值得。”
“我不在乎我的指关节,”地板上那个人说,“我只希望他像个绅士一样搏斗,收回他说的话,而不要把我摔倒,好像我是一个小孩子似的压制我。”
“我收回我说的话,”福尔摩斯表示说,“我承认我说那话怀着想激怒你的想法,不过我期待的是言语,而不是打击。”
休伊特似乎平静一些了,因此我的朋友站起来,把他扶了起来。
“如果有助于缓和你的反感,你现在想怎样用拳头打我就请随便打吧。”
休伊特举起双拳,站稳脚跟。连我都看得出他的站立姿势有五六处破绽;那个人根本不是拳击家。除了他用左手的新奇事,我看福尔摩斯不费吹灰之力就会挡开他的攻击。我太了解福尔摩斯了,从来也不认为他会降低身份反击一个毫无经验的对手。
福尔摩斯的松懈姿势把那位美术家搞糊涂了。“喂,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越发显得松懈了。
“那么进行自卫吧,该死的。”
“我宁愿不那么做。”福尔摩斯回答。
“不过如果你不进行自卫我就会轻而易举地击中你。”休伊特气急败坏地说。
“毫无疑问你会的。”福尔摩斯同意说。
休伊特恼怒地放下双手。“我不能打一个不进行自卫的人。你说你道歉吗?你不会重复你说过的话吧?”
“我很后悔说了那活,我请你原谅!”福尔摩斯说。
他们稍稍握了握手。以后,当我告诉休伊特福尔摩斯确实是一个多么熟练的拳击家时,那个美术家纵情大笑。声称“他九死一生,逃脱了一场残酷的打击”,休伊特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然而,当时,他看上去仅是一个需要喝点酒的人,因此我把我的酒瓶递给他。他喝了一大口,正要把那个容器还给我,这时福尔摩斯讲话了,驱使他喝了第二口。
“我确实有另外一两个问题要问你,休伊特先生。”他就说了这些。
“我告诉你,”休伊特对抗地说,“我母亲的事我都谈完了。我不相信我非得回答问题。”
“不,你不是非得回答,不过这涉及你家里另一个成员。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华生多么认真地担负起了做你妻子的亲戚的责任,但是他对我说他很想听听你哥哥婚约破裂了的事。”
我表示我根本不知道这种要求,但是一提这事休伊特似乎就震惊得生不了气了。他的吓得发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心烦意乱地用一只手把弄乱的头发从前额上掠到后边。“天啊!”他小声说,“你们是两个魔术师吗?那个你们是在哪儿听到的?”
“从你哥哥戴维本人嘴里。”福尔摩斯回答。
“戴维!”休伊特重复说,显然他依然非常震惊。“我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已经给忘掉了。”
“听你哥哥讲这事时,简直没有。他似乎非常怀恨你的幸福。而且如果他可能的话就想破坏了它。”
“你想他没有告诉简吧,是吗?”安德鲁.休伊特焦急地问。
“他对我说让她问问你我使他放心。我想他没有对她讲过。”我想到他哥哥戴维曾企图和简在凉亭会面,而且我回想起法辛盖尔医生说过人们发现戴维的未婚妻曾和安德鲁在同一个场所。难道在会面时戴维打算献给简·休伊特的不止是金钱吗?莫非他制订了使旧事重演的计划,结果却适得其反?设想倘若她的美德和良知没有阻止她赴约的话可能发生的事使我不寒而栗。福尔摩斯的警告眼色再次提醒我根本不要向安德鲁提他哥哥给他妻子写过字条的事。那个美术家听到他的新娘对他自己的小过失一无所知,简直非常宽慰。
“那真是万幸。”他说,“如果他一定要听那事的话,我宁愿她从我嘴里听到。我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远远不是令人赞美的,但是我决不是当时我哥哥认为的那种坏蛋。但是若想不引起更大的痛苦我怎么向他解释呢?我知道他对你们讲我把海伦娜引诱到凉亭,但是决没有。我并不是说我没有过错,但是我坚决认为我的过错是愚蠢,不是什么更坏的行为。”
“休伊特,”我插嘴说,“你真的没有理由对我们讲这事。我不是你妻子的亲戚,即使我是——”
“不,我要告诉你们。”休伊特声明,“如果我不讲,福尔摩斯先生就会相信这是一项大阴谋的一部分。说来不长。在探宝游戏中我和海伦娜碰巧是伙伴。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总举行社交聚会,玩游戏,一夏天来许许多多客人。至于探宝游戏,到了要想出线索时你们想象得出我多么无用。当海伦娜说我们寻找的东西一定在凉亭里时,我以为她解决了线索问题。听起来我比我本来的模样更愚蠢,不过我能怎么解释呢自从我是小男孩以来,姑娘和女人们就总向我微笑:我以为她们对每个小伙子都同样微笑。世界似乎是一个很快活的地方,在那儿人人都对别人笑脸相迎。现在我了解一些了。不过老实说,当我们到了凉亭,海伦娜搂住我的脖子时——噢,我简直大吃了一惊,我不知道怎么摆脱我陷入的境地。我还没有完全想好该怎么办,正想法子脱身时,成双结队的一群人突然向我们袭来。倒霉的是,戴维也在人群中,在这些保证会使他受到流传很广的彻底羞辱的目击者面前,他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倒在我的怀里。可怜的戴维!不过我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他饶恕了我。你们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把我对你们讲的告诉他了。他以为海伦娜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美人儿,即使我尽力对他讲她不是的,他也不会相信的。可怜的家伙!”
“他从来没有结婚或者对别人发生兴趣吗?”福尔摩斯探查。
“没有,戴维确实十分腼腆,沉默寡言。要不是海伦娜似乎决心让他明白表示,他决不会和她订婚。内德认为她有点太孟浪了,他认为她看上了戴维的长子继承权。对她的孟浪我要负责。噢,我一想到戴维为了那个轻浮女子还在折磨自己,然而有成千上万的忠实女子像她一样可爱,我就憎恨不已。我告诉你们,我害怕对简讲这事。”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告诉她。”我评论说,“如果你哥哥提到这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你要向你妻子承认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给予它一种它不配拥有的重要意义。她甚至可能把它看成是你这方面的庸俗夸耀。”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华生在这样的事上是个专家。原谅我,休伊特,我根本不该问,要不是为了萨利·柯林斯的事。”
“萨利·柯林斯怎么样?”毫无疑问他的声音里带着忧虑音调。
“今天我们骑着马碰巧路过青春小屋。”那位侦探解释说。
“恐怕你这辈子干任何事都是‘碰巧的,福尔摩斯先生。你为什么去那儿?”
“我很想看一看不付租金住在你父亲的土地上,而且还收入相当大一笔进款的那个女人。”
“我家永远照顾死掉或者不能劳动的仆人们要赡养的人。”休伊特态度生硬地说,“她是吉姆·柯林斯的寡妇,我们要公平待她。我相信你没有讯问她丧夫的事。”
“噢,没有。”福尔摩斯对这种联想置之不理,“我们只逗留了足够自我介绍一下那么长的时间。可是,她要求我们祝你们婚姻生活美满幸满。”福尔摩斯停顿住,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你自己拜访过她吗?”
安德鲁·休伊特挺直身子。“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谴责我是她的情夫,福尔摩斯先生,使得我可以用毫不含糊的话否认呢?”
“你的抗议未免太多了吧,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温和地说。
“你的窥探也未免太多了吧,福尔摩斯先生。”安德鲁·休伊特急躁地反唇相讥说,“就我来说,即使你妄加猜测我勾引了萨默塞特的一半妇女我也不在乎,而且简太了解我了,不会受到流言蜚语的伤害,不过我会给你讲讲柯林斯夫人的情况,就为了使你的荒淫想象不再考虑她。没有这个问题她的生活本来就够苦恼的了。”
“她并非生在伺候人的下层社会里,她父亲拥有伦敦一家皮革商店,倘若她十七岁时他没有死掉的话,她本来会过上贵妇人的生活。她遇见詹姆斯·柯林斯,因为他为她父亲干活,她不幸还没有真正了解他的作风就嫁给了他。他酗酒。喝醉了就打她。他和他的新店主吵了架,失去了职位,于是继续干地位低下的工作,然后干低贱的工作,最后完全没有工作了,除了他能找到的干一两天的临时工作。这时他们有个女娃娃要照顾,他们到处流浪,哪儿能找到饭吃就去哪儿。
“然后他们来到这儿,找到了我的慈善的母亲,为了他的妻子儿女,母亲准备容忍那个丈夫.你们知道柯林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大家继续关心他的孤儿寡妇。我母亲希望如此的。况且,我病了时,萨利待我非常友好。集市她去村里时就会到法辛盖尔家拜访,逗留一下午,给我烘烤特别好吃的东西,诱使我吃。我就和孩子们玩耍:在小孩们面前很难太悲伤。小女孩画的画儿相当好,男孩希望有朝一日好好学骑马,好使我让他骑格伦纳迪尔。内德和我计划——不过这一切令你们很厌烦,不是吗,福尔摩斯先生?其中没有谋杀或流言蜚语。你满意了吗?你别嘀咕柯林斯夫人的事了吧?”
福尔摩斯耸耸肩膀。“按照你的愿望吧。”
“那么好些了。”休伊特较快地说,“我非常不愿意和你争吵,福尔摩斯先生。你要知道,我简直不能对一个称赞过我的艺术品的人一直生气。请你尽力忘掉调查,真的快快活活过一阵吧。我希望,明天我们会给你些东西追猎。让一只凶恶的狐狸成为你的猎物吧。不过现在我必须去安排我们的晚餐了。既然我们知道我不会遭到杀害,我就知道不要紧了,不过今天晚上我打算把我结了婚的事告诉我父亲,不管发生什么事。祝我幸运吧!”
“祝你幸运!”当他冲出房门时我大声说。到我转过身时,福尔摩斯已经冲到床上,凝视着上面的天花板。“像你答应了的,你不再嘀咕那个女人的事了吧,福尔摩斯?”我问。
“当然。你不会想象她讲的与他讲的有丝毫不同吧,是吗?”他急促地说。
“你不相信那位先生的话吗?”我有点激怒地查问。
“哦,华生,对不起。”福尔摩斯叹了口气说,“我听够了公学那套夸大其词的语言。其实,我真的相信他,真遗憾。”
“怎么很遗憾呢?”
“他说明了她继续留在这儿的原因和他拜访她的原因,但是遗漏了她经历中的一个重要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问。
“我不明白,流浪的柯林斯随行人员为什么从伦敦远道漫游到西部地区给她丈夫在这个庄园上找一个工作。”
“噢,”我论据有点不充分地提出意见,我承认,“他们的确那么做了,如此而已。”
“华生,两个多世纪以来,英国农村居民离开农场和小村庄到城市和大一些的城镇去找工作,到工厂、码头、商店和银行去找工作。总之,工人们去找得到工作的地方,我的朋友。如果一个人逆流而动,我想他是有原因的。”
“假如你问了也许休伊特会告诉你。”
“或许。但是他想象我们现在很满意了,而且那样一个问题——”这时他不知不觉地陷入了他不愿意和我分享的沉思中。突然间他跳了起来,我以为他要我倾听什么线索。可是,他脸上却带着夸张的惊愕神情转向我,“华生,我们不能这样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晚餐桌旁。你去你的澡盆那儿,我去我的那儿。”
我再一次看到我的朋友是在那天傍晚我们都坐下吃另外一顿丰盛美餐的餐桌旁。从他的阴沉脸色看来,我猜想在分手的这段期间他的情绪低落了,也许是由于检查他的分析进展程度造成的。另一方面,安德鲁·休伊特却处在兴高采烈的状态中。他对我们每个人都笑脸相迎,讲句妙趣横生的话,对他妻子特别喜气洋洋地微笑,她则情不自禁地反映出他的每个欢乐眼色。他显然决定推迟到饭后再宣布他的婚事,考虑到接着会发生的事,我们正好吃了滋养品增强体力。
我们吃完最后一道甜食时,仆人们给大家端来香槟酒和玻璃杯。当他父亲显得严厉而又迷惑时,安德鲁·休伊特站了起来。
“如果我可以请你们听一听的话,”他开始说,有点不必要,因为我们都凝视着他,“我想告诉诸位一件你们晓得的已是过去的事。简,我最亲爱的,请站在我旁边。先生们,我高兴地告诉你们,三月十号在威斯敏斯特区圣塞德教堂,这位美丽的小姐变成了我的妻子。我对她一见钟情。而且会爱她直到我的最后一息。请和我一起举杯,为她的健康平杯。”
爱德华·休伊特端着酒杯首先站了起来。片刻以后只有上校和他的长子毅然坐在椅子上。
然后那个老兵慢慢起立。“以这样尴尬的方式处理事情多么像你的作风哟。”他说,“我本来就料到你会不多加考虑就草率从事的。然而——他转向那一对夫妇,看见他们一起构成的珠联壁合的美景,他的好战脸色变温和了。“愿上帝赐给你们幸福。”
他匆匆地说完了。
当我们为年轻的新婚夫妇干杯时,戴维·休伊特坐着不动,对我们其余的人怒目而视。当他终于站起来时,我希望他准备祝福他的亲人几句,但是他的痛苦明显太根深蒂固了,他端着酒杯走到他母亲的画像那边停住,好像在凝视她的秀丽脸盘儿似的。然后他回头望着我们。“让我们为爱情和坚贞干杯,”他含着冷笑说,“而且为我们的母亲干杯,无论今天夜晚她可能在哪儿。”
安德鲁·休伊特放下酒杯,而且,要不是他妻子的两只胳臂拦住他,他一定会穿过房间马上就向他哥哥挑战。在他试图摆脱他妻子抓住他的手而拖延的时间里上校走到画像前他长子那儿。
“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戴维。如果你不能和大家一起祝你的亲弟弟幸福,我建议你暂时离开同伴们。”
“我为什么要祝愿他获得从我这儿偷走了的幸福呢?”戴维·休伊特突然发作说,“我走以前我要损害一下大家,我给你看一件东西,父亲。你会发现它相当有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就是海伍德·梅尔罗斯用来给歇洛克·福尔摩斯草草记下情报的那个本子,他把它就给了他父亲。我极力引起餐桌那边我朋友的注意,但是他却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在我们面前发生的风波。
“打开它吧。一定要打开。”戴维催促说,“看看这一页上的,还有这一页。这是你的资产与负债相当不错的一份概要,你在干什么,梅尔罗斯,要核计休伊特家财产的价值吗?真奇怪你会费这份心思。在它和你的精明侄女之间有三个身强体壮的活人。说吧,你为什么不否认这个笔记本是你的。”
“梅尔罗斯!”休伊特上校大声呼喊,“这真是你的笔记本和笔迹吗?”
“看来是的,”梅尔罗斯婉转地说,不过它怎么从我的房间里到了休伊特先生手中,我可想象不到。”
“你把它丢在了楼梯上,你这个老傻瓜。”戴维嘲笑说。
“那简直不可能,”梅尔罗斯抗议说,“为了妥善保存我一直把它装在口袋里。”
休伊特上校把触怒人的那几页撕掉,把残缺不全的小本子扔到梅尔罗斯脚边。“你可以把它再装起来,先生。明天你就离开我的家。你走进我的私人书房,来满足涉及我的营业事务的你那种强烈好奇心是不容否认的。也许你可以解释一下你怎么进去的;我决不会不锁门。”
“我向你保证,我这么做用心可是良好的。”梅尔罗斯坚持说,他满脸通红。我必须说在这场交战中这个人让我很看重。他的言语和神色都没有暴露他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联系。
现在福尔摩斯走上前收回掉下去的那个笔记本,而且,把它递给梅尔罗斯,他用手势抚慰他,示意从此时此刻起他愿意担负起争论的重担。梅尔罗斯坐下。
“打开你的书房房门的是我。”福尔摩斯平静地宣布说,“梅尔罗斯先生按照我的要求仔细检查了你的文件。”
“按照你的要求,先生?”那个老兵走上去与那位侦探面对面站着,他的灰白胡子扎煞着。
“你是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在我家里究竟在干什么?”
“我是一个追求真理的人。”福尔摩斯莫测高深地说。
“我的财政状况的真实情况吗,先生?”
“真实情况并不局限于人一生的某一方面,它扩展到四面八方,不论他的行动在哪儿影响到别人的生活。”
那个上校态度并未缓和。“说说你是什么意思,该死的。我说,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个私人顾问侦探。”福尔摩斯说。
“一个侦探!我们这儿不需要侦探。”突然间那个老人转向他的小儿子,“当然啦,这是你干的事。你永远不让事情就此了结,是吧?难道这是法辛盖尔新近的主意吗?一个侦探?明明白白地说吧,你为我的儿子辩解的卑鄙理由。”
安德鲁慢慢地离座站起。“不像你想象的,爸爸。”他绝望地说,“法辛盖尔医生和这事毫无关系。福尔摩斯先生在这儿,是因为我请他来调查我最近坠马的事。”
“简直是胡扯!摔下马有什么可调查的?”
安德鲁脸色变苍白了,但是坚持下去。“我坠马因为马鞍破裂了。我希望福尔摩斯先生判定下是偶然事件还是人为的。”
“人为的,天啊!谁策划的呀?”
“结果发现,没有人策划,”安德鲁道歉地挥挥手,“福尔摩斯先生毫无疑问地证实了那一点。”
“我看不出我的帐目和那事有什么关系。”上校吼叫说。
“显然毫无关系。不过除非掌握了一切证据,否则福尔摩斯先生怎么知道那一点呢?”安德鲁对他父亲的暴怒似乎绝望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就是这么回事。你说不出比这更高明的谎话吗?把这谎话留给福尔摩斯听吧,为什么不呢?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撒谎专家。还有华生医生,我必须说我也完全被他骗了。”
安德鲁试图最后抚慰他父亲一下。“爸爸,听我说——”
“在我家里,你要听我说。在我命令你们这一伙人滚出去以前,我只说这话一次。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找侦探搞阴谋在干什么。我以为你也许放弃了拿谴责我待你母亲不好来毁掉我的念头,但是现在我看出你并没有放弃。你坠马只不过成了请来外援的合乎需要的借口。好啦,像三年前你失败了一样你注定还要失败。那一晚上我的行踪我都有证人。如果你亲生父亲的话不足以相信,你就去问问警察长贝洛斯那天夜晚我在哪儿。”
当父亲对准儿子打去,儿子避开打击时,两个进来收拾盘碟的目瞪口呆的仆人惊奇恐惧地匆匆跑掉了。我们一起上前制止将要发生的一场战斗:爱德华和戴维照料他们的父亲,福尔摩斯和我阻止安德鲁,虽然他的妻子好意安慰他妨碍了我们。只有海伍德·梅尔罗斯待在一边,他的两个臂肘拄着桌子,双手捂住脸。
在格斗起来以前我们能够把他们隔离开,但是不可能使他们默不作声。非常遗憾在他们互相激烈对骂时一位夫人在场,同样非常遗憾血统这么亲的两个人竟然能够这样互相指责。终于他们的怒火自然地发展下去。上校向他的儿子们点点头,示意他们放开他。
“我现在就要离开这个房间,”他说,拍去身上的尘土,“我要求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都离开我的住宅。早晨第一趟火车就行了。”
“骑马打猎以后我就走。”他的小儿子反驳说。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先生,不过别让我看见你。你走的时候把你那匹红马带走,对不起,如果它再在我的马厩里过一夜,我就把它宰了,喂维克斯的几只猎狗。”
那个老战士退出战场,他的大儿子们陪伴着。他们完全看不见了时,我们松开我们看管的人。片刻以后,爱德华·休伊特出现在门口,向他弟弟招手。
“安德鲁,你干了什么事啊?”那个律师问。
安德鲁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挥挥手。
“像爸爸说的,如果你离开会好一些。一旦你和其他的人们离开了,我再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那个年轻一些的人说得出话了,“走以前我想与爸爸和你谈一谈。我有一些问题。”
“我肯定不会再相信你了,安德鲁,不过早晨我会听你把话说完,如果你决定留下引起更多麻烦的话。”
爱德华·休伊特转身走出屋子,丢下安德鲁垂头弯腰地站在门口。他摇摇头,振作起来,匆匆走过来拥抱他妻子。“我非常抱歉,”我们听见他说,“事情都搞糟了。”她的回答我们听不见,不过似乎给了他一些安慰,因为他怀着令人钦佩的自制力转向我们,“我和我妻子现在上楼了。可能我不再见到你们,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谢谢你们远道而来试图帮助我们。你们的工作干得很好;我哥哥发现那个笔记本真太遗憾了。”
我们也都接到退去的暗示,除了福尔摩斯,他跟随我到了我的房间,坐在我的打开窗户的窗台上抽香烟。
“当心,福尔摩斯,”我警告说,“你会摔下去。”
他摇摇手,要么是使我放心他的座位很稳固,要么是表示摔不摔下去他毫不在乎。
“对你来说,很遗憾这件案子以挫折告终。”我大胆表示,“不过,至少,你解决了马鞍皮带的谜团。”
“那微不足道,”福尔摩斯出声地沉思,“这一切使我很烦恼,因为我知道安德鲁·休伊特衷心希望我查清他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他合作,我必须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查明真相。然而,我本来以为今天夜晚和他父亲对抗这一招儿会达到目的。”
“什么招儿?”福尔摩斯有时会说谜似的话。
“我本来希望和他父亲的激烈争论会使我们的年轻朋友彻底下定赞成全面调查家庭秘密的决心,否则我决不会拿梅尔罗斯先生的笔记本给他这个可怜的人引来那么大麻烦。”
“那根本不是你的过错,”我说,“为此戴维该受责备。”
“是的,不过恐怕从梅尔罗斯的口袋里拿了笔记本,把它扔在戴维先生肯定会找到它的楼梯上的是我。”
我目瞪口呆。“干了多么糟糕的事啊。”
“我冒了险,而且失败了。”他耸耸肩膀说。
“你冒了险。”我强调说。“而那一对可爱的年轻夫妇却毁了。你怎么能干这样的事,福尔摩斯?你看见他父亲祝他婚姻幸福时,安德鲁·休伊特多么高兴啊,家里人就要重归于好,就因为你的可恨的好奇心而把一切都毁了。”
福尔摩斯通情达理地感到羞惭,但是他迅速反驳说:“好了,到那时已经太晚了。戴维休伊特口袋里已经装着那个笔记本了。你要知道,我相信萨默塞特的空气里有使人好争辩的那种气氛,呼吸了两天这种空气就使你比在伦敦更好争论了。”
“我不得不认为这根本不是我的事。”说完我就坐下,合拢双臂,希望以此暗示讨论结束了。
然而,福尔摩斯可不那么容易认输。“如果她死了,那就是所有人的事了。你不希望看见正义实现吗,华生?”
“当然希望。”我承认说,“不过凭着三年之久的线索,你注定要失败的。”
“我还不知道那个哩。”福尔摩斯说,“靠着休伊特家里人们的帮助就会容易一些了。谁说得清他们知道什么呢?我真是一个傻瓜,给推到那个老医生那几,就实际情况来说他对我们讲了一些,但是遗漏了很多可能有用的。安德鲁·休伊特了解一些他不愿意讲的情况——我听见他这么说过。他在保护另外的人。”福尔摩斯把烟蒂在窗台上捻灭了,就站起来,“早晨我再同安德鲁谈一谈。可以告诉我你自己那时的计划。”
但是我们的计划还要由那天夜里另外一个事件决定。福尔摩斯离开以我准备睡觉,但是因为净琢磨那天夜晚发生的戏剧性事件了。既有餐桌旁突然发生的灾祸,又有我不同意福尔摩斯在案件中使用的那种策略的争论,因此我在黑暗中一个多钟头都没有睡着。
然后轻轻的敲门声使我立刻站了起来,我穿过黑暗的房间,拉拉门把手,纳闷在整个住宅这么寂静时家里什么人会深更半夜来拜访。在烛光摇曳的火焰后面我分辨出安德鲁·休伊特的高大身影和蓬乱头发。当他经过我身边走进屋里时,他像他那支蜡烛似的摇摇晃晃,一股酒气冲鼻。
“对不起打扰你了,亲戚,”他开始说,他平常那种欢快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低落消沉,“行吗,还是我得走?”
“当然行啦。坐下,你看起来真吓人。”
“不,我不坐。”他说,虽然还得抓住我的床脚稳住身子,“其实我是想见福尔摩斯先生,但是害怕独自进去。你和我一起去吗?他可能仍然准备帮助我呢,还是他太生我的气了?”
“我们一起去见他。”我使他放心说。“让我拿着蜡烛;你会使房子着了火。”我不能确定福尔摩斯是否愿意见这种状态的这个人,不过如果休伊特清醒时不讲的话,或许福尔摩斯就不得不接受他的现状。不管怎么说,我的位置不是夹在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求他帮助的人们中间,因此我披上睡衣,领着休伊特,跌跌绊绊地穿过大厅去我朋友的房间。
十、失踪
也不必唤醒福尔摩斯了。虽然他穿着睡衣,而且除了火光屋里非常黑暗,但是我们发现他警觉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红光闪闪的烟斗。一看见我们,他就立起来,拿起拨火棍把余火拨旺。在通红闪烁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发出一种怪异的闪光,好象它们也要燃烧起来。看见他我们的委托人似乎吃了一惊,他摇摇晃晃地倒退,靠在我的胳臂上。
“我——我想对你讲讲情况还不太晚吧?”他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福尔摩斯斜眼看看他的状态,但是他友好地挽着他的胳臂,把他引到炉火边椅子跟前。“一点也不。”他用最抚慰人的声音使那位美术家放心,“这儿,坐在这儿吧。”
“在我讲别的事以前,我可以先问你一件事吗,福尔摩斯先生?我想知道如果可能的话——那就是,如果你能告诉我我母亲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可能只告诉我你判定的真相,能否让我执行我当时认为合适的行动方针?”
“意思是说我不要采取进一步行动吗?”福尔摩斯说。
“是的。你毕竟不是警务人员。”
“我可能不是官方的法律之权,”福尔摩斯慢吞吞地说,“但是我有良心和行动准则。我不能真诚地答应你一旦我们了解了真相我会不会感到不得不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我使你着手,我就不能使你罢手了?”
“我可不是主子的一只猎狗,”福尔摩笑一笑说,“我会永远按照我认为最好的方式行动。那是我同意协助你的唯一条件。不过,你会发现我有比你想象的更强烈的同情心和谅解胸怀。难道你认为像华生这样十分正派的人,要是他不了解我宽严相济,正义原则中揉和着仁慈,他会和我在一起待五分钟吗?”
休伊特望着我,似乎由于我点点头而消除了疑虑。“那么,我不知道另外该怎么办了。”他说,“我必须信赖你了。我准备告诉你有关我自己和母亲的一切,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能泄露。我发誓它和我母亲的死亡毫无关系。即使我必须隐瞒着这件事,你还会帮助我吗?甚至我打算就我敢于讲的都对你讲。我本来希望我不对你讲什么你就会解决了那件难以理解的事。”
“我知道你这么希望,”福尔摩斯说,“我注意到你露出的每个口风,但是隐瞒了那么多东西,因此毫无结果。甚至你完全讲了,可能也不足以解决问题,你明白吗?”
“简警告过我那一点,”休伊特低声说,“今天夜里我来见你以前和她商量过。她认为无论如何我必须对你讲讲情况——如果我让这次机会溜掉,我就再也不能心安理得了。她了解我同意她叔叔把你请来的唯一原因是因为我衷心希望你能解决我们的一切神秘事情。”
“那么好吧,”福尔摩斯说,使那位美术家放心地拍拍他的路臂,“我想要你讲讲你最后看到你母亲的情景;回想一下那一天——不要因为事情似乎很平常而略过。”
我在福尔摩斯的床上坐下,预料会度过一个漫漫长夜。休伊特由于拼命回忆往事,一时间默不作声了,但是现在他似乎更坚决了。当他仰脸望着福尔摩斯时他的全部恐惧疑虑痕迹都消失了。他似乎清醒了一点,虽然他的含糊不清的言语有时暴露了他的状况。
“开始肯定是一个非常平凡的日子,早饭……骑马……茶点。母亲料理她的通信事务,指示仆人们安排膳食之类的事情。”
福尔摩斯打断他的话头。“通信。你知道谁接到你母亲这些信吗?”
“我姨母——她妹妹——是一个。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她后来对我说那封信多么令人愉快。人们从来没有想到会出什么差错。同时我父亲却情绪低落;那种情况在那些日子比现在少。我记得我感到非常宽慰,因为至少那不可能是由于我干了什么事,因为我们最近没有争论。我当时想象不出他怎么啦,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他一定是发现了那张字条。”
“我们以后再说那个,”福尔摩斯说,“你母亲什么时候去探望她的患病邻居的?”
“让我想想看,”我看得出他在绞脑汁。“我们两点钟吃午饭,因此三点以前她不可能离开。三点以后的时候,一定是的;不过以后不久,真希望我能记得更准确。”
“你做得很好,”福尔摩斯鼓励说,“你记得这次探望时带了什么东西吗?”
“哦,天哪,我自己帮她打的包。让我想想。是的。有一些瓶瓶罐罐:蜂蜜和果酱,我想。我记得肯定有蜂蜜,因为我自己相当喜爱蜂蜜。我忍不住往篮子里看了看,因为它的体积那么大。有一些罐子,还有两三本书。那是一部三卷的小说,不过恐怕我记不起书名了。瓶瓶罐罐用一块布盖着,使它们和几本书隔开,简直没有地方装比两块手帕再大的东西了。”
“马车后面没有别的行李吗?”福尔摩斯探查。
“我不能说我看了,但是我想倘若那儿有东西,我就会注意到,因为那未免太奇怪了。”
“你母亲是坐在马车后面呢,还是坐在挨着车夫的座位上?”
“毫无疑问她和车夫坐在一起。她愿意和他谈谈话,因为我母亲总同大家谈话。和一个人默默不语地一起乘车旅行的念头她根本没有想到过。我母亲是爱尔兰混血儿,你要知道,她真会讲话哟!不,福尔摩斯先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情形。她以那样富于机智的妙语和那么妙不可言的幽默感描述生活中偶然发生的最简单的事件,以致和她在一起总是一桩乐事。她有一种以最厚道的方式逗引别人讲话的技巧。她的心灵中蕴藏着那么深厚的仁慈,以致它不能不透过她的一切闪闪发光——”休伊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擦眼睛。
“总之柯林斯非常崇拜我母亲。她待他非常和蔼,他非常感激她为他做的事。她知道,譬如说,他不喜欢马厩的日常工作,因此每逢她去买东西或者进行访问就坚持要他做她的车夫。比起清除马粪来,赶着马车在农村逛一趟就可心多了。”
“柯林斯认为你和他的妻子是情人吗?”福尔摩斯问。
“天啊,不!不是这样。”
“请原谅,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难得听起来不那么像悔过的人,“我准备相信你的话,你不是她的情人,但是在她丈夫的眼里,甚至单纯的友谊也不大会受欢迎。”
“我说了直到他死了,她和我才真的成为朋友,”休伊特说,现在明显更清醒了,“和一个仆人保持真正的友谊是不可能的。当她在厨房里干活,我偶尔到那儿从烘箱里偷点吃的时,我们有时偶尔聊一聊。不过通常周围都有别的人们,而且我也对他们讲话。我想,我喜欢女人陪伴。柯林斯不满意我就像他不满意家里所有的男人一样,只因为他不喜欢当仆人。他曾经做过商人,落到这么低的地位伤了他的自尊心。”
“这么看来那一天你母亲和车夫都没有出忧虑迹象?”
“我知道不是那样。我母亲像往常一样吻别了我,她对我说八点钟吃晚饭时见。”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你干什么了?”
“我去我的房间继续画画儿,以后我吃了茶点。内德和我做伴。”
“那像往常一样吗?”福尔摩斯问。
“噢,是的。看我画画儿使内德很厌烦,但是他跳进跳出看我取得的进展,就为了我们可以一起聊聊。他在法律实习期间有两天休息时间,随着秋天狩猎内德想尽可能待在家里。在那个夜晚以后他继续逗留了两个多星期,直到家里稍稍恢复了正常状态。”
“你又过于匆忙了,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责备说,“你一直画到吃晚饭的时候吗?”
“是的,我干得很好,完全失掉了时间观念。内德来接我,说没有别的人准时吃晚饭。我得去和他做伴。”
“其他的人在哪儿?”福尔摩斯问。
“父亲出去了:他对内德说为了几匹马他去芬尼伯顿见一个人。我不知道戴维在哪儿,原来那天晚上他决定待在他的房间里。戴维时常发生那种事。因此我们并不关心。”
“你们以为你们知道母亲在哪儿,”福尔摩斯陈述,“晚上什么时候你们关心起她来了?”
“我们吃完晚饭,她还没有回来时,我想不妨骑着马去达德利家,看看她是否需要什么。因此大约九点钟我就出发了;我承认我匆匆吃完了晚饭,因为我有点担忧。不给我们捎信就在什么地方迟迟不归,她不是那样的人。”
“因此九点多钟你就动身去普里姆罗斯山。我推测它离这儿不到四英里。”
休伊特点点头。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福尔摩斯继续说,“你什么时候骑着马一直到了达德利家。我想你已经说过,爱德华和你一起去的。”
“是的。我不知道你是否熟悉那个地点,不过我们正好在石桥这边道路急转弯的地方发现了那辆翻了的马车。它侧翻到大路外边,马还套在车上。马具没有损坏,然而一切都扭曲缠绕起来,因此马从它站着的地方寸步难移。”
“那匹马面对哪个方向?”福尔摩斯问。
“像你可能预料到的,朝着库比山那个方向。”
福尔摩斯微微笑一笑,摇摇头。“我们预料的和实际发生的事时常大不相同。请继续说下去吧。你们怎么办啊?”
“我们立刻下了马。我们自然吓坏了,因为我们预料母亲会受了伤——不过,自然啦,我们没有找到她。我们只发现柯林斯倒卧在马车的下坡。他已失去知觉,但是还在呼吸。”
“他怎么呼吸?正常地还是急促地?”
“恐怕我没大注意柯林斯。我们继续寻找我们的母亲。马车上有一盏提灯;它熄灭了,但是我们又把它点上,提着灯寻找。显然她不在那儿,于是,当时内德和我为此感谢上帝,因为我们设想她改变了生意,决定在普里姆罗斯山过夜了。你们要明白,这讲得通,她派柯林斯回来送信儿,而他翻了车使自己滚到大路外边。哦,我们一旦相信她没有危险了,就有点心思考虑柯林斯了。我们想方设法使他苏醒过来,但是他根本没有反应,自然啦,我们闻得到他的那股酒气,不过他不是喝醉了,要不然我想我们就可以使他稍稍醒一醒。内德决定把法辛盖尔医生叫来。我有一匹快马,因此内德和柯林斯待在一起,我骑马去了村里。”
“这样你又继续过桥,在十字路口向左转,再走四分之一英里。”
休伊特向福尔摩斯投去十分钦佩的目光。“你一定弄清楚了那儿的地势,福尔摩斯先生。是的,那是从桥边去城镇的捷径。”
“你说你什么时候动身去请医生?”福尔摩斯追问。
“我没有看表,”休伊特承认。“不过十点我到了法辛盖尔医生的会客室。我记得壁炉上挂钟的时间。”
“在黑夜里那可是策马飞奔啊。”福尔摩斯评论说。
“我认识路,格伦纳迪尔也认识路。医生的小房子就在靠近我们的村边。”
“你敲门时那个医生已经睡觉了吗?”
“没有。我看见他卧室窗户里的灯光。我敲门时他一直来到门口,不过他穿着睡衣,看上去确实有点昏昏欲睡。自从他的妻子死了以后,他就染上了夜里喝一两杯酒助他入睡的习惯。在我的印象中我好像正好撞上他喝了酒要睡觉那段时间。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请他去。”
“你记得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是的,他说——我清清楚楚记得这话因为它以后变得很重要——他说,‘谢天谢地,你母亲决定留在普里姆罗斯山过夜。’他自己早些时候去过那儿,而且和母亲谈过话。她碰巧对他说起她要留在那儿。当时,他表示要走大段路去库比山给我们家里留个信儿,但是母亲不愿意麻烦他,她说她会要柯林斯送回信儿。”
“有人在柯林斯身上发现字条吗?”
“没有。”休伊特说,皱紧眉头露出忧虑神色,“不过,你们看,她不可能打算留在达德力家。她终究还是和柯林斯一起坐着马车走了。那儿至少有三个仆人看见她走了。”
“不过你去请医生的时候,你无法了解那一点,因此你和他并没有为休伊特夫人担忧。”
“丝毫没有。直到我们再一次到了桥边。我父亲在那儿,他经过普里姆罗斯山,已经从芬尼伯顿骑着马回过家。他确切知道那儿,或者通往那儿沿路哪儿都没有母亲的影子。这时我们真的开始担忧起来。而且最糟的是,柯林斯死了。他是唯—一个可能就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提供一点线索的人。”
“你去法辛盖尔医生家时,他活着,仅仅是失去了知觉吧?”
“就像我说的,”休伊特说,带着一点苦涩味,“虽然他的情况似乎相当糟,发现他死了我真的根本不惊奇。他的呼吸简直糟极了。噢,是的,你问过我他的呼吸情况,不是吗?那更像喘气。我们不能从他口中探听到一个字。他没有对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内德说一句话就死了。我相信内德竭尽全力了,不过他并不具备合格条件来救助一个像柯林斯那样处于困境的人。”
在福尔摩斯摆好姿势探查一个又一个问题的方式上,他可能做过律师,就像爱德华·休伊特一样。“柯林斯在你父亲到来以前还是以后死的?那就是说,会不会在你父亲意外到来时,你哥哥或许暂时分散了注意力,不太注意那个垂死的人了?”
“我说不上来,”休伊特承认,“不过他总坚持说他全部时间都照料着柯林斯,他没有苏醒就死了。”
“当你们理解到休伊特夫人出了严重差错时,你们四个这时怎么办?”
“恐怕我父亲表现得相当糟。他对法辛盖尔医生讲了一些十分蛮横无礼的话。”
“我想,是关于那个医生热爱着休伊特夫人的事吧。不必这么惊奇地瞪着眼睛看我。那是警察部门有案可查的事,说你父亲‘曾对那个医生和你说了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话’。至于那个医生迷恋着你母亲的事,那似乎是尽人皆知的。”
“你的意思是,一般的流言蜚语吧?休伊特有意冒犯说,“没有人会允许一个男人和个女人可以仅仅成为忠实的朋友。为什么从来不允许,我问你?他们是朋友,仅此而己。我知道你们俩比供给你们这些流言的人好得多。那是一种美好亲切的友谊,除此以外毫无关系。”
“我想,”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那天夜里在大路上你以同样的热情保护你的朋友,那位医生,这使你父亲更加狂怒吧?”
“他对我很不满意,但是内德想法设法阻止住他,劝我们都想想下一步必须做什么,关于柯林斯,关于我母亲的事。我父亲平静了一点,于是我们就把柯林斯装到轻便双轮马车上——休医生证实他死了——使得那个医生可以把他运回库比山。我父亲说我们三个搜索一下从桥边倒退到普里姆罗斯山的大路,但是事实上,根本没有做这样的事。他反而让我看一张纸,而且要求知道我了解什么情况。那是一张字条,福尔摩斯先生,要求我母亲和写字条的人在芬尼伯顿一家小酒馆会面。我父亲好像确信我——”
“等一下,”福尔摩斯迫切地打听他的话头,“那张字条没有签名?”
休伊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我不记得有任何签名。”
“你记得那张字条是用什么言词表达的?”福尔摩斯坚持问,“我知道已经过了三年,但是每个细节都很重要。那张纸本身——你看得出它是什么纸吗?譬如说,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张纸吗?”
“哎呀,我记不得了。”我看得出那个年轻的休伊特在拼命绞脑汁回忆,“我想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我就记得它没有什么异常之处。我仅仅借着提灯灯光看见了它一次,而且父亲还挥动着它,当然啦。”
“确切的,我重复一句;确切的用词是什么?你能集中精神想一想吗?”福尔摩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的委托人,好像一定要他从记忆中取回每一件情报。
“我想我记不起来了,”休伊特声音发颤了,“它开头写着‘我亲爱的贝斯,我就记得那么多,而且它提到星期二夜晚。我忘记了时间。写字条的人约定和她在红狮小酒馆会面,他要得到两个钟头动身的时间。上面说的话使我大为震惊。我弄不懂其中的意思了,因为我清清楚楚知道母亲去看望达德利夫人了。”
“它是用铅笔还是钢笔写的?”
“我记不得了。”不能回忆起字条的一些细节使休伊特非常焦急,但是福尔摩斯无情地坚持追问。
“是普通写法还是用印刷体写的?”
“我想,是用印刷体写的。我拿不准了。”
“喂,休伊特,努力想想!”福尔摩斯激动地催促说。
“我在竭尽全力,”休伊特像个神经紧张的孩子似的开始在座位上来回摇晃,他的双手经常揪他的黑头发。福尔摩斯问个不休显然使他的精神遭到了伤害。至于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使我们的敏感代理人遭受这样的折磨,既然福尔摩斯正好那天早晨亲眼看见了那张字条。
在我自己非常激动、非常关怀安德鲁·休伊特时,我一定发出了辨别得出的声音,因为福尔摩斯举起手示意我不要打断进程。倘若我的朋友显得没有开始时那么温和,我就可能违背他的意愿进行干预了。他仅仅把手放在那个年轻美术家的肩膀上,但那足以使休伊特停止摇晃颤动。当时在我看来,看到衬托着火光的他们俩的侧面,年纪那么相仿的这两个人似乎每个人都是由另一个缺少的要素组成的;福尔摩斯,决断力、力量和理智兼备,而休伊特,美貌、感情和脆弱俱全。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具有共同的强烈创造才智;也有一定的英勇气概和另外一些不容易用言语形容的素质——一种似乎不可抗拒地使他们互相吸引,如果不是调和一致的,那么就是冲突的素质。不管是什么吧,他们都决心查明这个案件的真相,它使一个遭到那么多挫折,使另一个感到那么悲伤。
“我知道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很难。”福尔巴斯用更温和的声调继续说,“关于那张字条你究竟还有什么别的可以告诉我。”
“恐怕没有了。如果我不那么心慌意乱就好了。在我发现母亲的失踪了以前我很好,在那以后,我父亲的喊叫和我自己的慌乱使一切都变成模糊一片。”
“我很了解。现在喝点白兰地有用吗?华生,对不起。”
休伊特把我端给他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他喘着气,用手帕擦擦眼睛。“让我们了结这件事吧!”休伊特苦笑着说。
“好吧,”福尔摩斯说,恢复了他平常的轻松愉快态度,“如果你想不起一件事千万不要心烦意乱。我最想知道的是你那天夜晚的印象和你当时在想什么。比如说,关于谁给你母亲写了那张字条。你感到你父亲有他自己的看法吗?”
“是的,我想他希望我说那是法辛盖尔医生写的。但是既然他一个星期哪一天都可以驾驶着马车去库比山会见她。他为什么要安排秘密约会呢?我的意思是说,即使你认为他们坏极了,但是他们只要挑选我们都骑马出去的任何时候肯定会更轻而易举。为什么找那些麻烦?”
“就你知道的,法辛盖尔医生和你母亲并没有一起私奔的计划吧?”
“那简直是荒谬的想法。无论如何,医生依然在这儿,而我母亲却失踪了。”
“那么你完全肯定法辛盖尔不是写那张字条的人。”福尔摩斯靠到椅子上。
“完全肯定,”休伊特断言,“他是一个可爱的老人,只有善良的心肠。你可以相信一个认识了他二十九年的人的话。”
“你父亲确信你知道谁写了那张字条。你自己写的吗?”
休伊特笔直地跳起来。“没有,我没有!”
“这个问题必须问问,”福尔摩斯尽力抚慰我们的委托人,“你能肯定在那天夜里你父亲给你看时你才看见它吗?仔细想想,难道你随着受伤就失去了记忆吗?”
“那可能吗?”那位美术家问,露出苦恼的眼神。他颓丧地倒在椅子上,脸朝着炉火。过了片刻他摇摇头摆脱了沉思。“是真的。”他低声说,“撞伤了脑袋以后,我迷糊了几个钟头,几天——甚至在哪儿都迷糊。在发现母亲失踪大为震惊以后,一切都变成模糊一片。但是直到那时我完全清楚我做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和什么阴谋有关系,我会记得的。”
福尔摩斯对此似乎满意了,于是抛开字条的问题。“告诉我,除了芬尼伯顿那个,附近还有别的小酒馆或啤酒店叫红狮吗?”
“我知道的最近的第二个是在科尔伍德——那儿离这儿十五英里,附近什么都没有,而芬尼伯顿离汤顿和西部大铁路只有五英里。”
福尔摩斯不加评论地接受了这种陈述,而且似乎又改变了讯问的方针。“今天晚上在饭桌上你谴责你父亲要对你母亲之死负责。你真认为他有责任吗?”
“当然没有,”休伊特坚定不移地说,“我说那话只是使他生气。那话从来不会不使他生气。第一天夜晚我说了同样的话。当时我不知道母亲失踪时他在哪儿或者其他的人们看见过他。母亲失踪了,而他却对我大声喊叫字条和法辛盖尔那一套纯粹是胡说八道的话。甚至当时我都知道我并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我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未经考虑是不是真的就冲口而出。”
“你第一次谴责他杀害了你母亲时他干了什么?”福尔摩斯问。
“他拼命打我。我毫无准备,因此摇摇晃晃倒退,我绊倒了,脑袋后面撞到了什么东西上。你们俩都看到了那块伤疤,这并不是说我当时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哥哥的声音,他喊叫说:‘爸爸,不要这样!’我在我的房间里醒来,脑袋简直在轰鸣,内德俯在我身上。”
“除了你父亲和你哥哥爱德华,还有另外的人知道你受伤的真相吗?”
“我告诉简了,不过我让她发誓保密。那就是她极力要你们下来查明马镫皮带真相的原因。她不了解父亲,而且她害怕他试图再伤害我。我尽力说明他不会的,但是谁能因为她不能了解我家里的人而责备她。”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我承认我也不了解他们。特别是,我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坚信他妻子抛弃了他,而谈到她的任何人都一口咬定她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
休伊特现在几乎清醒了,于是他平静地说道:“为了他待她的态度他可能问心有愧他不是狂暴的,但是他身上有一点残酷的特色,想统治别人,压制他们的本性,使他们屈从他的意志。我不知道他认为什么给予了他那种权利。到底是谁使他离开了他那么能征善战的宝贵团队和那一切血腥战争?我母亲,当然啦,他待在家里时非常高兴;她非常崇拜他。她十六岁,而他是一个冲劲十足的旗手时,她就爱上了他。而且他是一个伟大的人物,那是不容否认的;一个杰出的军人,一个卓越的地主。”
“但是一个坏父亲。”福尔摩斯插嘴说。
“根本不是。他有时候好极了;当他教我骑马射击时,当我干这些事能使他满意时:他希望我成为骑兵团的一名新兵,但是母亲和我联合起来反抗他。要不是她的鼓励和支持,我今天就会在印度了。”
“或许你父亲很嫉妒你和你母亲的亲密关系吧?”福尔摩斯提示说,“她失踪时,两个人都容易往最坏处想另一个。”
休伊特好像很不安,咆哮说:“可能是那样。”
“对我讲讲你伤愈复原的情况。”福尔摩斯似乎又换了话题,“我不明白为什么把你送到法辛盖尔医生家,却不让你在家里恢复健康。”
“那很简单。看见我,父亲忍受不了。内德认为我走掉好一些,而且休医生好意地收容了我。”
“那真奇怪。”福尔摩斯表示异议地说,“我得到的印象是你哥哥对法辛盖尔医生评价并不高。”
“但是他喜爱我。而且我病重了。哪儿会比医生家更好呢?我发现很难想起发生过的事情。我认得出人,你们要知道,有时候得拼命想他们的名字。”
“在你那种状况中,”那个侦探提示说,“过了很久才能够理解警察当局对于你母亲的失踪得出的结论。”
“即使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也很难理解他们怎么能让那个案子不了了之。”休伊特痛苦地说。
福尔摩斯同意地点点头。“你身体复原了时你为什么不继续追查那件事?你并没有帮助你母亲逃走,而且相信她死了。也许你认为再紧逼就会危及爱德华吗?”
休伊特似乎急切地抓住这点。“要考虑到我已经失掉我母亲,再失掉内德我可受不了。如果内德害怕信赖贝洛斯,我就不——当我们的委托人领悟到他在说什么时突然一阵恐怖控制住他。他急切地投到椅子上,沉重地往后一靠。“你骗了我,”他悲叹说,“结果我信任了你,而你却哄骗我说出比我想说的更多的情况。不过你从我口中再也得不到什么了,我就说这些!”
福尔摩斯挥手表示反对。“我可不是警察长贝洛斯,休伊特。你不必对你哥哥不遵守诺言。如果你愿意领我们到他房里解释——”
“不,这是不可能的!内德已经担心由于我让你们来这儿会背叛了家庭。明天早晨我能向他保证他仍然可以相信我。莫非这就意味着你不帮助我了?”
“我不能使你母亲死而复生,”福尔摩斯深表遗憾地说,“但是我可以给你看去她的坟墓,而且我相信明天我就能够说出凶手的名字。”
这个消息使安德鲁.休伊特跳了起来,这本来会使他摔倒跪下,要不是我及时抓住他,使他稳住身子。
“你知道她埋在哪儿吗?”那个美术家呼喊说。“看在上帝面上,告诉我在哪儿?”
十一、狩猎
福尔摩斯拒绝再说了,尽管休伊特恳求再三。于是最后我把那位美术家送回了他的房间。
趁空睡了几个钟头以后,第二天早晨旭日初升,福尔摩斯和我站在了将在那儿摆设狩猎早餐的恩德山上的陡峭斜坡上。从山顶眺望,下面可能发生的事一览无余,但是我们只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福尔摩斯就拽了拽我的马缰绳,指指下面就在我们刚刚来的小路外边通到一处长满藓苔、岩石遍野的更僻静的地点。
“有个画家做委托人有好处,华生,”我的朋友评论说,“休伊特以那么完美无缺的细节向我描绘了这个地点,以致我觉得我以前来过这儿,我们等待时,还是下马保护一下马为好,以后我们可能要尽量骑马奔驰。”
那天早晨已经尽力骑马奔驰了。首先我们让马车把我们送到了东匡托克火车站,造成我们像休伊特上校命令的唯命是从地在汤顿登上驶往伦敦的早班火车的印象。然而,我们并没有走,反而租了两匹马,以便骑马跨过乡村到达不久骑手们就要集合狩猎的地方。我已经忘掉几个钟头以前在库比山匆匆吃的那顿早餐,而且我强烈地感到了从下面开阔地向我们吹来的阵阵寒风。但就是这阵阵微风刮走了预示还要笼罩一天的乌云,当我把衣领高高地围在脖子上,缩成一团靠在一棵树上时,我尽力从永远光辉灿烂的天空找些安慰。
我朋友的心情可不是使人的神经不那么难受的。他一会儿坐在这儿,一会儿坐在那儿,一会儿揉搓揉搓双手,一会儿往山下乱扔石子。我把他这种紧张不安的激动看作一种坏兆头,因为通常案子在这个阶段,这种胡乱发泄的精力会被他的极度自信和强烈注意力抑制住。他斜眼看了一下,估计到了我的忧虑。
“还有像焦虑那么富于传染性的灾难吗?”他苦笑着说,“休伊特把它传染给我,现在你也给传染上了。”
我嘟囔说悬案是引起焦虑的最猛烈燃料。
“原谅我,”福尔摩斯道歉说,“我忽略了自从订了方案以后我没有对你讲。那不是最好的方案,但是具有简单易行的优点。天晓得是否有成功的可能。今天早晨你看了一眼我们的朋友、那位美术家吗?没有?噢,你相信我的话吧,他的样子真惨。由于饮酒过度,缺乏睡眠,他活像一个忧虑不安的人。我想象得出任何看见他的人都会推测他出了什么问题。当他向他哥哥爱德华吐露他母亲失踪之谜即将解决时,我想他会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向他哥哥吐露秘密?”我问。
“安德鲁求我允许他告诉他哥哥那个谜即将解决。当今天稍后一点安德鲁不参加狩猎时,我相信爱德华会使全家的人警觉起来。吃过早饭以后安德鲁·休伊特会到我们这儿,和我换马换衣服。我要紧跟着那一伙人,看看狩猎队中什么人觉得自己别处有紧急事务要照料。你要把安德鲁安全地送回他妻子和叔叔那儿,他们效法我们,拒绝回伦敦。你会在村里康普顿支路那儿找到他们。”
“你可能期望被人看作休伊特吧?”我问,“你们俩都身材高大,皮肤黑黝黝的,不过他至少比你重十四磅。”
“我打算离开那个家庭的成员一大段距离,我向你保证,”福尔摩斯说,“就算你对,那是一项有缺陷的计划,但是这是我非得用这种有缺陷的数据设法工作的最好方案。”
“不过如果你知道伊丽莎白·休伊特埋葬在哪儿——”我规劝说。
“亲爱的朋友,我一点也不知道她埋葬在哪儿,”我的朋友说,“我们到了非得要猎狗检验的境地在我们重新找到钓线以前,我们要到处撒网。然后,代替猎狗,我只有用言语拨开隐蔽物寻觅。”
“你希望,”我慢吞吞地说,“由于企图移动尸体——或者说,或许企图埋葬另一个人,因而那个罪犯会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安德鲁·休伊特,”福尔摩斯干脆地说,“我希望你和他待在一起,直到我加入你们之中。千万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野,甚至不要让他独自和妻子在一起。”
“你扮演休伊特时谁保护你呀?”
福尔摩斯拍拍他的外套袋。“除了你我还有一个可靠的朋友,华生,虽然几乎不那么友好。也许你想知道在涉及今天的事件中我最担心什么?”
“那是什么呀?”我问,屈从于他的蛮勇。
“我担心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也许上校的妻子终究是遗弃了他。也许她确实被那个老医生想象的过路陌生人杀害了。然而我不能接受这些解释,在听了休伊特的说法以后就不能接受了。就在他母亲的案子中采取行动而言,真希望我知道他隐瞒着什么,为什么隐瞒,在他母亲的案子中这似乎妨碍他采取任何有效行动。我们已经证实他隐瞒了他觉得会对他哥哥有危害的情报,不过那和他母亲能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相信爱德华·休伊特是谋害他母亲的凶手,我不相信他会保持沉默。”
“难道那么肯定罪犯是休伊特家的一个人?”
“不。”福尔摩斯回答,“不过如果不是我猜疑的那个人,对我们来说可就要丢脸地回到伦敦了。”
“你能告诉我你怀疑的是谁吗?”我问。
“不,华生。我一丢下你们单独两个人管保休伊特会问你同样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委托人以为他了解了案子的答案,我可不愿意想象那种后果。就了解这样的事情而言,他的性情未免太容易激动了,不管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否正确。”
“那么,你相信休伊特对你讲的一切喽?”
“我相信他确信他说的话是真实的。我意识到关于那张字条你不赞成我逼问他。我知道那使他心慌意乱。”福尔摩斯摊开双手,“不过他的反应在我看来是十分真诚的。要么是那样,要么是他妻子离开他们时他登上舞台了。而且,他的话听上去是真诚的。记得他多么清楚地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他遭到打击以前的事记得非常清楚。当夜晚的事件发展下去时他的记忆力受到了损害。那是既受到严重震惊,又因脑袋受了伤而经常发生的情况,你不同意吗?”
“我一时一刻也没有怀疑过休伊特的话,”我责备说,“既然你似乎愿意相信他的话,似乎又认为他的记忆一定有错误,那么你认为他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没有说他错了,”福尔摩斯说,“我说他观察得不够,而且当他声称他震惊得看不大清楚了时我相信他的话。我和他萍水相逢时,我以为他是一个傻瓜,但是我已改变了看法。我应该了解任何能创作出那种作品的人一定不是虚有其表。喂,华生,这儿有一个具体的情报,对你会有一些实际用处。昨天我和维克斯先生,那一群猎狐犬的主人,进行了一场很有价值的谈话。他对我讲今天的狩猎是为了庆祝杰拉尔德先生的生——因此,更稍微精心制做的早餐代替了日常的集合。这是这个季节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狩猎。农村居民会倾巢出动跟随着那群猎狗,这将给一位顾问侦探构成完美无缺的掩护。维克斯先生对我说,在恩德山集合时,预料他将在小山北边取得第一个掩蔽处,假如风向有利,就象今天的情况似的。你观察过那个地方吗?华生,就在小河那边?”
“右边有一片树林吗?”我立刻回答。
“对啊,”福尔摩斯微笑,“亲爱的朋友,在户外活动显然是你适应的环境。很好。狩猎会朝那个方向出发,你和托你照管的人一定要在这儿等着,直到你看见所有的追随者们都渡过了小河;然后你和休伊特下山回村就安全了。理想的是,你们在路上不遇见一个人。万一你真的遇见什么人,就运用你的最明智的判断力,但是任何人也不要相信。”
我们听得见下面预料到的连续不断的声音:骑手们和坐着马车的人们相继到达,当所有人都进去吃他们的丰盛早餐时那种相对的寂静。我想象着咖啡香味一直飘送到我们的隐蔽处。终于,当他们准备动身狩猎时,我们听见了一群猎狗和一群马的集合声。当我们自己的坐骑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时,它们紧张不安地移动着。一接到这样的临时通知。我们就被迫骑上那两匹马,它们打猎的日子还要拖延很久,但是,即使如此,它们似乎仍然渴望参与。
一会儿以后我们听到一个单身骑手走近的声音,安德鲁·休伊特骑着他那匹红棕色骏马出现在眼前。他的脸就像福尔摩斯述说的那么憔悴,但是他的态度却异常愉快。一条长腿轻而易举地从马鞍前鞒上摆荡过去,他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没有人看见我,福尔摩斯先生。”他宣布说,“我能肯定。我就按照你说的办了。我把手套藏在帽子里,然后告诉内德我非得回去找手套。因为戴维和父亲不跟我讲话,我就不必欺骗别人了。我告诉内德不要等着我——那很对,不是吗?”
看到我们的委托人在实行他的小小骗术上那种明显的欢乐神情,连福尔摩斯都笑了起来。“干得好,休伊特。现在,你明白你必须和华生一起走,和他待在一起,直到我回来。”
休伊特点点头,于是他和那位侦探换了衣服。当他看到福尔摩斯小心地转移过去的手枪时他皱起了眉头,“我只希望了解其余的事。你甚至不告诉我你预料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你不打算用那支枪对付我家里人吧,是吗?”
“我不打算用它对付任何人;它只是为了防御。”福尔摩斯断言,“华生也武装起来,如果我估计错了危险的来源。他会尽力保护你安全。”
“危险?”休伊特问,“出自谁啊?福尔摩斯先生,我有权利了解。我没有吗,华生?难道我没有权利了解吗?”
“照着我对你说的办。”福尔摩斯用不容胡闹的声调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不等回答他就骑上格伦纳迪尔,策马驰下崎岖不平的斜坡。休伊特和我一直注视到骑手和马消失了踪影。“要想说服你我们应该跟随着他,而不是撤退。”休伊特随随便便地低声说,“有多大可能性?”
我不作回答,却紧紧地盯着休伊特。
他微微一笑,耸耸肩膀,“啊,好吧,骑着这几匹骨瘦如柴的老马,即使游戏,也没有希望。福尔摩斯先生一定是为了不让它们阻挠他的计划才挑选了这几匹马。看看这匹马;我敢打赌它比我的年纪还大。”
“不必为马担忧,”我责备说,“它们会妥当地把我们驮回村里。”
“对我来说这些马镫太短了,”休伊特抱怨说,“哦,我明白了,那么,这一定是你那匹马。我要骑福尔摩斯先生骑的那匹马;他和我身量几乎一样高。我待在这儿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什么事,简直令人恼火.我们至少可以到山顶上,观看一下骑手们吧?他们都会向前看着那群猎狗;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我怀着几分疑虑同意了,旋涡水池似的一样猎狗在一群长腿野马前面漂了出去,确实非常壮观。在灿烂的朝阳中,一匹匹红棕色马像一枚枚新硬币一样鲜明光亮,而一匹匹栗色马对照之下闪烁着自己的色彩,到处有一些灰色、黑色和黄色的马增加到优美与力量融合为一体移动着的形形色色的耀眼光彩中。穿着红上衣的主要人物们骑马走在前头,根据那匹栗色雄性骏马和骑马人的军人姿态,我辨别出是上校。后面是穿黑衣服的其他骑手们,接着来的是步行的、坐着各式各样运货马车和四轮马车的其余人物,他们希望看看打猎的情景,即使自己不能参与。
跟随着这支移动着的队伍的一个单个人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福尔摩斯绕过小山,为的是他好像别人一样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他那匹马的从容慢跑很快就使他到达了距离那一伙人五十码左右的范围之内,在那儿他把速度放慢成不静止的慢步。在我旁边的安德鲁轻声笑起来。“格伦纳迪尔不喜欢落在最后,看看福尔摩斯先生是怎样用力勒住它的。不过,就它来说它已经走得很好了。我喜欢看见那群猎狗吠叫着追猎。但是我们却坐在这儿,藏着。华生,我猜想福尔摩斯先生对我评价不高,是吗?”
“我认为他对你的尊敬一直在增长”我回答,“你来以前他刚刚对我这么说了。那有关系吗?”
“那对我有关系。”我的同伴承认说,“那是和一个人非常密切的接触,把你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告诉他。我对你们讲了我仅仅对简讲过的事情。我对你并不那么在乎,因为我知道你尽力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华生,但是福尔摩斯认为我是一个白痴。我想,在某些方面我是的。倘若我自己有一点头脑,几年前我就会理清这个谜团。现在福尔摩斯仅仅几天就做到了。”
“当我们自己与歇洛克·福尔摩斯比较时,我们大多数似乎都很迟钝我表示同情,“况且,你当时受了伤,痛苦不堪。福尔摩斯没有这些不利条件。”
眼睛依然凝视着下面的猎队,安德鲁·休伊特漫不经心地问:“福尔摩斯真的认为我需要一个保镖吗?”
“他不让一个代理人遭到意外。”我回答。
“你有一支手枪吧,那似乎可能造成损害。我从来没有放过枪,虽然我用鸟枪还是把好手。据说,是眼睛使人成为神枪手,而我有非常锐利的眼睛。你是个好射手吗?”
我谦虚地微微一笑,承认了我的技术。
“不过你不会开枪打我吧,是吗?”休伊特大笑着说。他的举止突然变了,凝视着下面的景象,“老天爷呀,他们在下面那儿干什么?”
我猛地转身俯视那种五光十色的景象,但是,就我辨别出来的,福尔摩斯仅仅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随着那一伙人。在我看到的下面那些东西中,分辨不出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正好在我后面山坡上传来的践踏声是我获得的我给当傻瓜耍了的最初暗示。到我站起来的时候,休伊特已经跨上一匹马,而且,我还没有到达另一匹坐骑那儿,他就已在下面漫长斜坡的半路上了。更糟的事发生了:当我把脚尖放到马镫上时,整个马鞍滑到了我脚边的地上。原来休伊将以调整马镫皮带为借口,反而设法解开了马鞍肚带。我听见他从下面大声呼喊:“对不起喽,亲戚!”
要赶上他的唯一机会就是毫不拖延地跟着他,因此,我狠狠地咒骂了一声自己缺乏警惕,就爬到马的光背上,把脚后跟插到它的侧腹。那个牲口朝我扭过头,一只大眼睛向后转动,好像对我不要通常的装备骑马这一选择表示怀疑。我又轻轻踢了踢,抖抖缰绳,使它确信我是认真如此的,于是我们开步,跌跌绊绊地尽可能飞快地追赶上去。为了保住宝贵的生命,我紧紧地稳稳坐着,以免栽下斜坡。
安德鲁·休伊特已经到达平地,催马能走多快就走多快。除了他有马鞍骑马这一有利条件以外,他胯下还有一匹较好的马,他还是一个超级骑手,即使我们势均力敌地骑着马,他的速度也会使我的能力经受考验。以他在我前头加快奔驰的速度,要想完全逃避开我,仅仅是几分钟的问题。我掏出手枪,想把他的马打瘸,但是我担心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瞄不准,于是决定不扣扳机。
当休伊特消失在他右边长满树木的区域时我勒住我那匹动作迟缓的马,停下来思考,我为自己半个小时之内就把托我照管的人丢掉而羞愧得头脑发晕。要追回休伊特可决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即使休伊特实际上没有遭到任何伤害,在结案时我也要面对与福尔摩斯会见的凄惨景象。倘若最糟的事发生,我怎么能再期望我的朋友信任我?更令人忧郁的是想到和简·休伊特见面的情景。我想福尔摩斯说我几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亲戚是对的。如果我给她带去会使她伤心的消息,我怎么忍受得了呢?既然我没有希望赶上休伊特,听听他去哪儿。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到会使我纵览乡村风景的山顶。他想和福尔摩斯一起跟随着猎队似乎是最符合逻辑的;或许从那个有利地点能够看到他。如果那事失败,我至少可以追上福尔摩斯,警告他的计划化为泡影了因此我鞭策那匹行动迟缓的马登上了山顶。
正如福尔摩斯预告的,猎队前进到小河那边的掩蔽处。我可以看到那样猎狗在遍地岩石和荆豆残梗中间广阔地排开,而猎手们就在它们后面骑马缓行,等待着真正的狩猎开始。但是极目远眺我却分辨不出那匹鲜红骏马和它的瘦高骑手。福尔摩斯在哪儿呢?
这时我眼角看到了一场活动。在远离猎队的地方,四匹马穿过开阔的牧场,朝着相反方向在全速奔驰。一匹马——那匹红棕色马——在另外几匹前面奔跑。我不必仔细观看就了解到福尔摩斯遭到了休伊特上校和他的两个大儿子的追击。转瞬间,尽我那匹驮得动的装备不良的马匹奔驰的速度,我顺着小路冲了下去。
福尔摩斯迫在眉睫的危险代替了我寻找休伊特的心思。如果休伊特家其余的人是案子中的恶棍,安德鲁·休伊特跟随着猎队就很安全了,而福尔摩斯和我就在几里地远的地方对付他的敌人们。
追踪这四个人并不比跟踪那个难以捉摸的美术家容易。我开始意识到为了人类的舒适发明马鞍的重要性,但是,老实说,我倒没有被骑光背马吓倒,却被我显然不可能赶上前头的骑手们吓慌了。我在潮湿开阔的地面上沿着他们的足迹前进,但是我看不见他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而且我担心我可能提供给福尔摩斯的任何帮助都为时已晚。但是我奋力前进,多半是因为我想不出更有效的事可做。
我一定是飞驰了一英里多地,这时我走的小道突然转向了密林中一条大路。我不得不缓缓行走,尽量低着头躲避悬垂着的奸滑树枝。这时,没有警告,我突然闯进了净是我追寻的人的一片空旷地。在我面前呈现出十分凶险的场面:都下了马,福尔摩斯在中央,戴维和爱德华·休伊特一人在他—边,紧紧地揪着他的胳臂预防他逃跑。老上校面对他们三个,他拿着的马鞭吓人地悬着但是我仍然感到一阵宽慰掠过我的心头;福尔摩斯活着,而且显然还未受伤。
留神倾听了一阵我的马蹄连续敲打声以后,当我勒马停住时,那一阵突然的沉寂是凶险可怕的。当我完全看得见他们勒马止步时,福尔摩斯对我怒目而视,我知道这与我未能把安德鲁·休伊特送回村里有关。这完全是这个卓越人物的特性,虽然他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是除了恼怒没有毫不含糊地执行他的命令以外,他没有表现任何情绪。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他长久处在危险中;下一瞬间,我的手枪就瞄准了他的攻击者们。我本来更希望下马,瞄得更准一些,不过我担心不习惯地骑马奔驰以后我的两条腿会摇摇晃晃。
“放开他!”我命令说,“我不想开枪,如果必须的话我就会开枪。”
“华生,”歇洛克·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这可不行。把手枪收起来。还是让休伊将上校给你拿着好一些。”
我目瞪口呆地凝视了福尔摩斯片刻。我不习惯对他的判断提出异议,但是这些指示我觉得完全莫名其妙。
“把手枪交给休伊特上校,”他急切地重复说,“赶快告诉我们安德鲁发生了什么事。”
我下马,把我的手枪放到那个老军人手里。
“好啦,你得到了我们表示的诚意,上校。”福尔摩斯说。
劳伦斯·休伊特向他的儿子们点点头,他们顺从地释放了他们的俘虏。所有的眼睛现在都转向我,我赶快说明了福尔摩斯托我保护安德鲁以后发生的情况。
当内德·休伊特听了我讲的情况时,他急切地走上前。“我教给了安德普解开马肚带的花招,爸爸。我们小时候,我很可能耍弄了他十来次。华生医生说的是实话,我敢肯定。”
“那么他去哪儿了,福尔摩斯先生?”那位父亲问。
“你儿子独自解决了他母亲之死的谜团,去亲自加以正当惩处。他去法辛盖尔医生家了。”
内德·休伊特惊愕地用手心拍拍额头。“安德鲁使我们都成了傻瓜!哦,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明白了。他使你相信他会听从你的劝告,但是他反而通知我最好伏击你。他使我们彼此对抗,使得他可以成为替母亲之死报仇的人。”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大声说,“他在我们前面出发了,不过他那匹马行动速度很缓慢。如果我们拼命奔驰到村里,也许能防止发生更多的惨事。”
休伊特上校紧紧盯着他们两个。“你说他追踪的是法辛盖尔吗?”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回答说,“让我们毫不拖延地骑马奔驰到那个医生家吧。”
我看得出那位上校决定了下来。“很好。不过我认为你要对我儿子的命运负责。万一他遭到伤害,那就真惨了。华生,对不起,请你骑上那匹黑马。我们不能等待你和你那匹弩马,而且我倒不愿意你离开我的视野。”
戴维·休伊特垂头丧气了。“你把我的马给了他!我骑什么呀?”
“那是很明显的,戴维。”他父亲回答,朝着把我一直驮了那么远的那匹老马挥挥手,“你能够办到时,你可以和我们在法辛盖尔家会合。来吧,先生们!”
福尔摩斯把我扶上戴维·休伊特那匹高大的黑色猎马,我立即意识到我胯下那股激动昂扬的精力,与我驱策哄诱使它用尽力气飞奔的那匹老马截然不同。我以前从来没有骑过这样烈性的骏马,我只能祈求我会想方设法稳稳当当地坐着,在我们到达村里时能帮福尔摩斯和安德鲁·休伊特一点忙。
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天那样风驰电掣、艰难困苦地骑马奔驰过。我们飞快地穿过树林,好像树枝会分开为我们让路,因此骤然出现在光辉灿烂的太阳地时我一时间头昏眼花了。对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来说,一条条道路可不是直溜溜的捷径,因此我们横越大陆,在广阔的牧场最初这是轻而易举的事。然后我们朝着一堵矮矮的石墙转向驰下斜坡。我没有机会绕过石墙。仍然和其他的人们待在一起;我不得不一跃而过。
离着我四匹马身长那么远,爱德华·休伊特夹紧双腿,使自己稳稳地坐在马鞍后部,使跨下马鼓足劲头准备跳跃。他父亲恰好在他后面,于是他们两个腾空而起,直直地飞跃过石墙,下一瞬间,歇洛克.福尔摩斯驰近。跳跃以前他采取了一种独特的姿势,低低地向前弯着腰,伏在马脖子上,低得我担心他一定会倒栽下去,他最终没有遇到这样的困难,然后轮到我了,我意识到这头一道障碍是对我的严酷考验。如果在这儿一切顺利,那就意味过我没有丧失骑着马跳跃障碍物的能力如果我失败了——想到万一我从马鞍上滑下去,者远远地落在后面,福尔摩斯对我的尊敬将会一落千丈,使我羞愧得脸发烧。由于我保护安德鲁·休伊特失败了,我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是那一天再也不要犯错误。我尽力不再想我的疏忽大意可能成为我们的委托人致死的原因那种可能性。
我像休伊特家的人们那样做好思想准备,我那匹马腾空而起。它的力量和技能大大弥补了我作为骑手的缺陷,因此我们除了心跳加快,——当然,是我自己——毫无坏影响,干净利落地在墙那边着地。我那匹勇敢的猎马显然认为这堵微不足道的障碍根本无足轻重,因此我意识到只要我和它同心协力,不以任何方式阻碍它,它就会为我们两个应付裕如。最美妙的是,这种初步成功使我回想起我年轻时代顽强不屈地骑马奔驰的壮举,而且给了我信心。我很快就忘掉了恐惧心理,让我们的重要目的——是的,追猎的激动感——超过了关心自己的安全。
我们的危险高速在逐渐吞没我们与目的地之间的距离。我尽力判断安德鲁·休伊特可能在我们前面多远,他保持着镇静,以他的劣势坐骑来对抗,因此我推断我们完全可能及时赶到——假如我们朝着正确的方向驰去戴维·休伊特与团体分开使我很担心,虽然上校表面上把他儿子的马给了我,使得他能够密切注意着我,我忽然想到这是个巧妙的办法,给予戴维在别处为非作歹的机会。我知道福尔摩斯一旦断定—个案子就从来没有搞错过,但是在这场蜂拥而至的混乱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另外三个人似乎毫无疑虑;都是熟练骑手他们冲在我前面十几步。看着他们真让人激动:一匹红棕色马和两匹深栗色马,连同穿着红色上衣骑在平滑马背上来回摇晃的骑手们。福尔摩斯不时往后看一眼,不过扫视的目光似乎是要弄清楚我是否跟上了团体。在一个地方,我们非得跃过一道五英尺高的树篱,在颠颠簸簸落到远处那边以后我稍微挣扎了一下才重新坐到合适的座位上。当我又平稳下来时,我偶然望望福尔摩斯;我发觉他又注视着我,不过这一次忍着没有笑。
终于我们出现在通往村庄的大路上,事实上幸好当地人们也都去看狩猎了,否则那一天我们一定会踩倒不幸挡住路的人。这是我过去很擅长的那种骑术——平稳飞快——而且,由于那些日子我比其他的人们——包括福尔摩斯——矮小轻巧一些,因此现在没有什么妨碍我那匹热切的骏马逐渐缩短我们和前头几匹马之间的距离。在我们刚一看到标志着通往法辛盖尔医生工作生活的住所那两根石柱时,我正和我的朋友并驾齐驱。
我们驰近时,看到了安德鲁·休伊特那匹给汗水淋得毛色发黑的马,没有拴着,正在它的骑手匆匆走进住宅抛下它的青草稀疏的初春草地上吃草。迄今为止福尔摩斯是正确的——不过我们来得及时吗?就那种希望来说,周围一片寂静预示着凶兆。我们四个飞身下马,冲进——或者,就我的情况来说,一瘸一拐地撞进——前门。福尔摩斯带头,他没有停住敲敲门,而是推门一直过去,好像他确实知道去哪儿似的。
当休伊特上校超过福尔摩斯第一眼看到布满一道道阳光的起居室时,我正好在他后面,当他看见他的小儿子伸手伸脚地躺在我们前面的地板上发出悲叹声时,我永远也不愿意再听到那么极度痛苦的声音。看不见伤口,但是安德鲁·休伊特一动不动,他的短上衣和领带歪歪斜斜,好像在激烈斗争中被制服了。奇怪的是,他仰卧着的头枕着一个枕头,好像袭击他的人希望他休息得更舒适一些。那个老军人破骂了一声,就跪在他儿子身边。
十二、供认
我紧跟在后面,如果还有使用医生医术的一点可能,我就准备主动提供帮助。当我朝那个倒下的人弯下腰时,一股刺鼻的气味使我的感官非常难受。“哥罗仿!”我大声说,“他在呼吸。”我四处环顾求援,“给我拿一个木盆和一罐水来”我呼喊。内德·休伊特和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不见了,去找寻这几样东西。
“他的脉搏很有力。”我使那位父亲放心,“他苏醒过来时,除了使用化学药品的地方有烧灼感以外,他不会遭受坏影响。”
休伊特上校冷酷无情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泪花,当他伸出手以自己的触摸证实他以为失掉了的儿子真的活着时,他紧张不安地咬着哆哆嗦嗦的嘴唇。水盆很快就拿来了,那位父亲一定要亲自给他儿子擦洗脸,他一边反复呼喊他的名字,一边温柔体贴地用湿布擦洗他的发红的皮肤。他的目光离开他照管的人片刻,小声对我说:“即使像我这样一个老傻瓜。事情重复三次也会接受教训。这一次他苏醒时,他会发现他父亲改变了。该死的,安德鲁,睁开眼睛!”
按照我的建议,我们把失去知觉的人转移到了更舒适的长沙发椅上,等待他听从他的犹豫徘徊的父亲之命醒来的时刻。那一家人等候之时,我忽然想起福尔摩斯并没在我们中间。这时我才想起除了吸引我注意力的一家人重归于好,还有一件案子要解决,一个罪犯要缉拿归案。福尔摩斯,当然,片刻也没有忘记。
丢下休伊特家的人们照料他们的亲人,我去寻找我的朋友。我急速地看了看毗接着起居室的起坐间,可是,那儿没有他。我又沿着大厅朝厢房的诊疗所走去。我终于在那个医生的诊所找到了他,但他并非独自一人。法辛盖尔医生在他前面的长沙发椅上,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躺着。
当我注意到这种景象时,福尔摩斯扭过头,朝附近桌子上的注射器和小药水瓶点点头。“自杀。我想,是吗啡。你的病人好吗?”
关于最后一点我使我的朋友放心,接着我问了一声:“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说明在里面。”他回答,举起用黑体字写上姓名地址的一个大马尼拉纸信封,“这是给安德鲁·休伊特先生的,也许我们该把它送给他。”
到我们回到起居室的时候,那个年轻的美术家苏醒了,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然而,他似乎知道他在哪儿,因为他一看见那位侦探,就抱歉地微微一笑。“我破坏了你的计划,对吗,福尔摩斯先生?”
“你破坏了。”我的朋友用比我预料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使用的温和得多的声调回答。
“休医生边跑了吗?”安德鲁·休伊特的声音里带着希望的音调是再清楚不过的。
“法辛盖尔医生自杀了。”福尔摩斯回答,“那是一种逃脱吧。他给你注射了哥罗仿,使得你不能阻止他自杀。”
休伊特战战兢兢地摸摸鼻子和嘴。“可怜的家伙。我走进前门后,他在我后面蹑手蹑脚地爬过来。我拼命要甩掉他,但是那种药品使我头昏眼花,以后我变得那么昏昏欲睡,以致我再也不能斗争了。现在我们永远不了解真实情况了。”
福尔摩斯把标明“我死时给安德鲁·菲兹瑞”的那个信封递给我们的委托人。
爱德华·休伊特从他弟弟手中一把夺走那个信封。“千万不要打开它,安德鲁。”
“内德,你在干什么?”安德鲁大声呼喊。那个律师朝壁炉奔去,好像要把那个文件扔进火里,但是他的意图遭到了挫折,因为壁炉里没有一点火星。片刻之后,歇洛克·福尔摩斯收回那个信封,再一次把它放在最小的儿子手里。
安德鲁从那封信望到他父亲和哥哥。显然他渴望打开会说明他母亲之死的谜团的信件,但是他对他哥哥的忠诚是一个强有力的威慑因素。
“你们不要再费劲了,先生们,我告诉你们我已经得到一点迹象,你们的父亲要对柯林斯,那个马夫之死负责。”福尔斯以此打破了僵持局面。
“那是谎话。”那个大一些的儿子喊叫说。
我望望他父亲,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壁炉边的轻微扭打或者说过的什么。他的一只胳臂搂住安德鲁的肩膀,似乎除了他儿子的脸不愿意望着任何地方。福尔摩斯继续对爱德华·休伊特讲话:“一个明智的人一旦掌握了实情的话,能够得出什么别的结论?当安德鲁告诉我他离开时柯林斯活着,而他回来时他却死了时;当我知道休伊特上校付给法辛盖尔医生敲诈勒索钱,还定期付给柯林斯的孤儿寡妇款子时;还有当我听说你,爱德华,竟然不怕麻烦对你父亲隐瞒住一个疏忽大意的仆人使你弟弟遭到最近的意外事故时——我不得不断定关于柯林斯之死你父亲有些罪。从此断定你也知道真相。”
“你爱怎么断定就怎么断定,”爱德华怒喝道。“真实情况是,我杀害了柯林斯,而且我弟弟知道。不是吗,安德鲁?如果你以为我在捏造事实,你看看我弟弟的脸色就知道了。他没有看见我干这事,但是他总知道我干了那事。我父亲是清白无辜的。”
“你父亲,”休伊特上校插嘴说,振作起来,“终于准备讲实话了。时候到了。你给我保守秘密够久了,亲爱的内德。”上校从他儿子躺着的长沙发椅上离座而起,挺立身子,“福尔摩斯先生,信的内容会证明法辛盖尔杀害了我妻子。而且我的男孩子,安德鲁,一无所知,是吗?”
“我相信是这样。”福尔摩斯点点头。
“那么刻不容缓地打开它吧。我根本无意杀害那个马夫,但是他还是死在了我手里,而且,如果到了我为此该受惩罚的时候,就那样吧。打开吧,安德鲁,我的孩子。念给我们大家听听。”
“是的,爸爸。”安德鲁·休伊特抽出信封里的信瓤儿,那是折叠在一起的几张信纸,还有皱皱巴巴与其余的分开、匆匆撕下的一片纸。他先拿起那一片纸,大声朗读:
“‘我亲爱的安德鲁——希望今天你会原谅我的懦弱。由于真相毕露我不能正视你,而且,今天早晨我看出你已经猜到我的罪行,我决定决不活着为了我干的事被你咒骂。今天我作为杀害你母亲的凶手,终于会受到公正的处罚。也许看了我的叙述后你会饶恕我。祝你和你娶的美丽夫人长寿幸福。你的亲爱的朋友,休’。内德,你来替我念念其余的吗?”那个美术家温和地问,“我的眼睛还很疼。”
“给我。”他哥哥说,从安德鲁手中接过剩下的几张纸。
“‘我亲爱的安德鲁,我写这封信,期待着我的苦命会了结,去接受我知道由于我犯的罪等待着我的惩罚。注意,亲爱的小伙子,像我干过的,久久活着丧失了永生。我在老年,本来该心满意足,很有见识,但是我却想最后获得不顾别人的热情,这只给我和我最热爱的那些人:你和你母亲带来了苦难。
“‘自从你母亲作为少妇刚来到萨默塞特,为了她的美貌和善良心灵我就爱上了她,但是这种爱仍然存在于深厚的友谊界限之内。直到我的妻子死了几年以后我才理解到我那颗孤独的心使我越过了那道界限,进入了一个从中任何意志力也不可能使我得到回报的地方。我发现我爱你母亲就像任何初恋的少年那么疯狂。
“‘当然啦,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这个。谢天谢地,你从未见过我写给她表明爱情的情书,因此你决不理解我的感情陷得多么深。你有权利看到她的复信。我给你把它封在这儿,消除你对她的纯洁心灵可能怀着的疑虑。如果你非常希望的话,就给你父亲看看。我几乎像伤害了你一样伤害了他。这对他可能意味深长。”
“在这儿。”爱德华休伊特说,“‘法辛盖尔医生——为了你对我表达的感情我感到既感动又荣幸。然而,你必须懂得我不可能用任何方式回敬你。甚至于再也不让自己听到这些。我在宗教和法律方面是结了婚的女人,而且,主要地,在感情和理智上也一样,如果我曾使你误认为是另外的情况,我求你原谅。我把你看作朋友——不,看作兄长——不过现在我明白这对你来说是不明智、不公平的。从今以后,我们必须寻求回避这些可能导致你受诱惑和使我们大家都感到遗憾的处境。尽管我很重视你的宝贵友谊,但是我不能让任何事情危害我与我的高尚丈夫和三个杰出的儿子的幸福。请你再也不要谈爱情,否则我就必须断绝我们之间的一切交往。伊·休。’”
安德鲁从他哥哥手中接过那张字条,默默无言地把它交给了父亲,上校一言不发地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爱德华·休伊特又拿起那个医生的书信正文,继续大声朗读。
“‘这次通信发生在你母亲死以前两个星期,在这期间她留神躲着我。由于爱情和挫折我发疯了。我给一个想法缠住了,以为只要亲口对她表明情况,就会使她回心转意,像我爱她一样爱上我。我给她写了另外一封信,恳求见见面。她拒绝了。我简直忍受不了啦。我决定非得哄骗她和我见面不可。
“‘诺拉·达德利的疾病给予我一直寻求的机会。从来没有一个医生对待病人像我对待达德利夫人那样关怀备至,我知道我做那事时贝斯·休伊特不会不探望她的生病的朋友。事实上,在她探望的前一天我就听说她定于第二天下午来。
“‘然而,你父亲怀疑我,而且我知道我必须保证使他不跟踪他妻子。因此我写了一张字条,和你母亲定了个假约会,而且弄确实把它丢在了你父亲不可能找不到的地方。知道这样一个活动家一定会按照我的提示跟踪,我保证自己有一处扫清障碍的场地,恳求他妻子听我诉说衷情。我希望说服她离开他,和我一起出走去过新生活。我凭着良心发誓,我决无意伤害她。然而,我怎么能希望不用邪恶手段,没有悲惨后果就获得有罪的下场呢?
“‘那天傍晚我去达德利家出诊,完全清楚贝斯会在那儿。我的计划是一直逗留到她快要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没法把一瓶掺了麻醉药的酒放在她那个糊里糊涂的车夫手里,而且我希望在断定他不适合送她回家时,她就会被迫接受骑马的建议。但是适得其反,一切都出了差错,从最初她就怀疑我的目的,在达德利家拖延了一些时候,我不得不在她前头离开,免得我在其他人的心中引起怀疑。当我离开去看望一下柯林斯时,他看来并没有碰我给他的酒。在每一点上,我的计划都失败了。然而,我依然希望和她说一两句话,因此,我没有直接回到村里,却朝着通往库比山的那条布里奇沃特大路飞奔,就在石桥前面的十字路口等待她。
“‘几乎不到半个钟头以后,她的马车出现在树木繁茂的小路上,当我看到她是车夫,柯林斯团成一团躺在她后面时,我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终于喝了酒!我的计划似乎终究行得通了。我大声呼喊她,但是,没有停车,她却鞭马飞奔,离开了。我真愚蠢,我真是个杀人犯,我追赶她,根本不顾后果。她操纵不了马和马车,像你们看到的,追逐就在过了桥以后终止。当那辆马车从大路上出溜下去,翻了车时,她给甩出去撞在树干上。我到达她那儿时,她还活着,但是明显她的伤势很重。我几乎没有停住检查一下柯林斯,他身上没有一块伤痕躺在马车下,然而他失去了知觉,而且呼吸不稳定。我把他丢在那儿,抱起贝斯·休伊特。我的唯一想法是,如果我能把她弄到我的诊所,我就可以救她的命。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在去我的住宅的路上她断了气,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我仍然苦苦地抢救了她一个多钟头,祈求什么奇迹来消除我的愚蠢行为造成的后果。当我理解到这根本徒劳无益时,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了。我跌跌绊绊地围着房子转,尽力像没有任何差错似的进行日常工作。我妥妥当当地把马拴进马厩。我把脏衣服换成长睡衣。我喝了一点威士忌试图睡觉,但是无论怎样都毫无效果。
“‘然后传来你的敲门声。我听到你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时,想到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干了什么事,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敢向你发誓,我去门口并无意隐瞒发生的事故真相。但是当我看到你的富于青春活力的漂亮容貌在我面前时,你的脸那么像你亲爱的母亲,以致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了。你帮助我套上马时,你一定认为我由于夜深而昏昏欲睡了,但实际上是我处于万分震惊的状态。我听你讲了关于柯林斯的全部情况。那就是我对你讲了第一次谎话——你母亲那天夜晚打算住在普里姆罗斯山——的时候。撒谎比面对现实容易得多。
“‘倘若我们到达时你父亲没有在桥边,我可能还会找到勇气。他知道你母亲没有留在达德利家,而且从他们那里知道我见过她,他有点发疯了。他怀疑我。我看得出柯林斯死了,躺在离我丢下他几码远的地方。我忽然想起你父亲可能杀死了他,而且我害怕倘若我在外面那个黑暗荒凉的地方向他暴露了真情实况,同样的命运可能落到我身上。甚至你和你哥哥知道我对你母亲之死负有直接责任可能做出什么反应,也都难以预料。因此为了我这条可怜的性命我撒了更多的谎。而且我撒谎时,谎话似乎比真实情况讲得还很多。我想,七点钟我在达德利家最后看到贝斯·休伊特,我回到家,一边看书一边打盹儿,也许整个那桩可怕事件是在梦中所见。我多么希望这会是一场梦。我真希望事情是这样。
“‘我的谎话有效的使我逃脱了休伊特上校和那个可怕的地方。我把柯林斯的尸体运回库比山。我把消息传给他的寡妇,那个有两个娃娃的可怜美人儿。既然不那么害怕了,我就更清楚地思考。当我等待你们大家回来时,我仔细检查了一下柯林斯。他的脖子确实折断了。当我细致地看看受伤处时,显然骨折一定是由于摔下马车造成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人手是损害不了脊椎的,如果休伊特家的人们犯了过错,那一定是他们疏忽大意地搬动那个人,由于碎骨的压力,割断了脊髓。就我的案子而言,这时我看到了一些希望。如果劳伦斯或者内德休伊特由于纯粹的偶然事故弄死了柯林斯,那么我怎样对贝斯干了同样的事,他们可能更容易谅解。我再一次鼓起勇气。
“‘但是,当我看到你失去知觉,脑袋血淋淋的时候,我永远害起怕来。我立即明白那是你父亲干的,不管他们怎么编造你坠马那套谎话。如果他能够劈开他亲生儿子的脑袋,那么一旦他听到真情实况,天晓得他会怎样对付我。同时,我打定主意;他应该遭受痛苦。我指责他杀害了柯林斯,对他说,我看出来他折断了那个人的脖颈,正如他粗暴地对待他的亲生儿子一样.令我非常满意,他抗议说柯林斯短暂地恢复了知觉,而他——那就是,你父亲——由于拼命想听听他的妻子怎么样了,仅仅摇晃了他一下。那个人一眨眼工夫就死了,他说。我说我不会对警官讲任何情况,但是我坚决要求照管你。从那天起,我要求的任何事休伊特家的人都不能拒绝。噢,我从来不想要那些钱。我有了你,我亲爱的孩子。我使你离开你父亲的家,而且尽可能地使你变心反对他。在那些日子你爱我胜过爱你的亲爹。
“‘一度,你父亲似乎仍然很怀疑我可能试图离开东匡托克,和你母亲在别处团聚,但是,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过去,甚至像他那样顽固的人都看得出他弄错了。他从未想到我使她丧了命,对此我自己也难以置信。令人惊奇的是警察当局从未怀疑过我。在他们搜查道路沟渠时,我就埋葬了你母亲和我的一切罪迹。我写的仅仅保证你父亲不跟踪而至的那张字条竟然莫名其妙地给判定为你母亲和别人私奔的明证。我懂得那个低能的贝洛斯怎么会匆匆地作出这样令人憎恶的结论。但是我只能惊奇你父亲究竟为什么居然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就抱着他妻子抛弃了他的观念。我总认为他配不上她。什么也不像他不相信她的贞操那么确切无疑地证实了这点。
“‘你在我家对于我是那么大的乐事,但它也是莫大的苦恼。只有你知道她死了。你们两人以母子之间最亲切的纽带联系起来——你怎么能不知道她的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呢?当我们一起坐在我的炉火前面,你吐露说你感到她的灵魂和你在一起时,我经常多么忧虑啊。我担心她很可能把你引到她的葬身之地。还有,你的面貌变成对我的谴责,使我回想起再也看不见的那张可爱的脸。因此我叫你离开这个地方。在远离你怀念的地方寻找一个家。你能否认这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好忠告吗?
“‘我知道我活不久了。我的肺部都发炎了,它们压迫着我的衰弱的心脏。几个月来我考虑过去接受永恒惩罚的捷径,不过无论我走哪条路,都不要哀悼我。可能的话就原谅我,我心爱的孩子,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你也祈求上帝饶恕我。我给你造成我从未打算造成的痛苦,我希望,由于我现在对你讲了真实清况,我可以使你稍稍安心一些。也原谅你父亲吧,我的孩子。你知道那是你母亲会希望你做的。
“‘你会在地下室东北角找到她的遗体。我在那儿摆了一些架子掩盖住那个地方不让我的女管家看见。请相信我怀着万分敬意埋葬了她,而且埋葬她时为她祷告了好多次。
“‘如果可能的话,请把我埋葬在我妻子旁边。倘若我仍然忠实地怀念她,我可能现在就和她同在天堂了。休·法辛盖尔。’”
敞开的窗户外面,一群麻雀在树林中嘁嘁喳喳叫,在光辉灿烂的春天阳光中欢欣雀跃,但是在屋里我们是忧郁得多的一群人。由于不言而喻的尊重地位的心情,我们似乎都等待着休伊特上校说些什么,但是他镇静了自己好久。最后他竭力要讲话,但是他的声音哽咽,晦涩难懂。现在他清清嗓子又试试,声音虽然沙哑,但是中用了。
“我瞎了。我愤怒得看不清楚了,否则就是我害怕为柯林斯之死负责就不想正视事情了。我以为我杀害了他:正当我到达时他略微苏醒过来。内德尽力询问他,但是他只谈到一个瓶子。现在我明白他试图告诉我们他知道酒里掺了麻醉药。但是那个夜晚,我只以为他想再喝一杯。我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使他呆头呆脑的头脑里有点感觉;我了解的情况是,他死在了我脚边。你们要知道,法辛盖尔是正确的。那天夜晚我有点疯狂了。口袋里装着那张该死的字条在红狮小酒馆等待了那些钟头以后,我才认识到我被写字条的那个人愚弄了,我太轻易地就相信我竟然赤手空拳地杀害了一个人。”
上校牢牢地抓住他的小儿子,好像模糊的泪眼迫使他依靠触觉使他确信安德鲁还在那儿。他战栗着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看见你时能想起的只是你去巴黎的作剧。而且你母亲当时怎么为你撒了谎。你和她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我知道她并不总是很幸福,我本来应该给予她比我认为能从管理庄园中抽出的更多的一部分时间。我确信你一定知道她的行踪。你指责我杀害了她时,未免太过分了。那天夜晚我几乎到了失去你们两个的地步!现在我明白,为了让那个造成你母亲死亡的人逍遥法外这么久我该受责备。如果我有勇气坦白认罪就好了!如果我听了你的话就好了!不过恐怕我们处于交战状态那么久,现在即使良好的意愿也不能给我们带来和平了。太晚了。”
“不!”他儿子恳求说,“为什么会太晚呢?我们俩都受到了残酷的欺骗,而且我们——”
听到把歇洛克·福尔摩斯吸引到窗口的外面发出的声音,突然停止讲话。
“是戴维·休伊特终于来了。”福尔摩斯宣布,“而且他带来了一个客人。”
戴维·休伊特闯进房里,另一个人跟随着,他讲话以前疑疑惑惑地四下环顾。“似乎发生了什么麻烦,休伊特上校?”
爱德华·休伊特和他父亲交换了一下眼色,于是那个律师上前去迎接当地那个警察长:“我这儿有一份文件,你可能有兴趣看一看。当你看完时,无论你必须问我们什么问题,我们都愿意回答。”
十三、说明
到我们对那个感觉迟钝的本地法律之权详细说明了整个情况时,除了回到库比山吃一顿清淡晚饭,而且,最后躺在舒适的床上,我们没有一个人有精力或愿意干任何事了。安德鲁摇晃不稳不能骑马,因此我赶着法辛盖尔医生的轻便双轮马车送他回家,那一天我自己腰酸腿疼,已无法再骑马,我实在太高兴了。看到休伊特上校那么慈爱亲切地把他儿子扶到马车座位上,而且好象他在保卫宝物一样寸步不离地一直在我们旁边骑马前进,我心情非常愉快。而且当那位父亲把他儿子交给那位年轻新娘照顾时,库比山那种亲切场面真令人满意。在漫长而焦虑不安的一天以后,看到她那衣服拖得有点脏的丈夫时,简宽慰得几乎发了狂。当我们把他扶到屋里时,她情不自禁地在他身边徘徊走动。她和她的新家庭的人住在一起期间,这是第一次看到她不摆样子和丧失自制力,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眼泪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使她受到了他们大家的喜爱,那是她习以为常的冷静态度所决办不到的。
我不能代表别人讲话,我终于找到我的枕头,直到第二天后半晌的大白天我才醒来。我觉得头脑清醒,心情轻松,但是由于前一天连续奔驰,却浑身抽搐疼痛。幸亏我还能设法按铃要茶点;梳洗穿衣,下楼——一级级楼梯!——吃饭根本就没有可能。
随着我的茶点来了两位客人:安德鲁·休伊特和歇洛克·福尔摩斯。休伊特看来气色很好,仅仅鼻子和嘴周围有一个红圈表明他的遭遇。“我们开始关心起你来,亲戚,”他快活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一下子会睡这么久。”
“我非常疲倦,”我承认说,“浑身有点疼。”我引得福尔摩斯注目,“我浑身疼极了。”
“在芥末水里洗个热水澡会有奇效。”那位美术家劝告说。他走过来帮我调整一下枕头,事实证明处在我一动就疼的情况中它是很难对付的。“你身上疼我简直觉得糟透了,”休伊特继续说,“你完全权利对我大发雷霆,让我给你的烤面包片上抹黄油吧。你生气吗?”
面对他的坦率的衷心悔悟和他的可爱作风,人怎么能生气呢?“没有,没有生气。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宁愿亲自给我的烤面包片上抹黄油。你们俩不坐下来吗?抬头望着你们会使我的脖子疼。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气色好,休伊特。”
安德鲁·休伊特苦笑了一下。“我来了解一切情况。我为休医生感到难过。人怎么能不原谅他呢,可怜人儿啊!当他只想对她表明爱情时,一切希望却都化为泡影。既然我了解真相,我简直想象不出我怎么从来就没有猜到他对我母亲真正抱着什么感情,因此他无法承认是他杀害了她就不足为奇了。倘若我没有像我干下的那样把我父亲激怒得劈裂我的脑袋,那天夜晚他可能会承认的。我那么得意我和我母亲亲密无间,她总站在我一边反对父亲,甚至在我错了的时候。我可能促使法辛盖尔医生认为我父母可以给拆散。”
在他近旁,歇洛克·福尔摩斯动了动。“没有必要谴责自己,休伊特先生。我们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法辛盖尔也不例外。他利用你们的分歧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首先是在试图获得你母亲那一方面,此后是在他策划掩盖罪行的阴谋诡计方面。”
“他为此遭到痛苦,可怜的人。”休伊特说,“而且他为我们清除了谜团,以此赔罪。我很欣慰,我母亲之死与其说是蓄意谋杀,倒不如说是意外事故,而且她没有遭受痛苦。父亲非常高尚,你们不认为吗?你们见过这样镇静的姿态吗?我对贝洛斯警察长说两句话就不能不把手帕放在眼睛前面,但是父亲毫不颤抖地讲了整个情况。他会遭遇到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内德呢?他们会被捕吗?”
“可能进行一些刑事诉讼程序,”福尔摩斯慢吞吞地说,“不过不是在柯林斯之死哪个方面;法辛盖尔医生供认的证据消除了你们家的全部罪责。然而,在阻碍审判进程上,你们都有罪。甚至你也有,休伊特先生。从法律的观点考虑,当你哥哥对你说杀害了柯林斯时,你应该大胆地讲出来。”
“他对我说那是意外事故,”休伊特断言说,“我心里认为无论母亲发生了什么事都与内德毫无关系,这是毫无疑问的,而且在我已经失掉一个亲人时,我看不出要把他送进监狱的道理。”
福尔摩斯起立,走到窗口,好象他不想直视安德鲁·休伊特一样。“你哥哥很聪明地承担了罪责,他知道比起保护你父亲你更愿意保护他。”
“是的,他那个看法是对的,”休伊特承认,“那些日子我那么父亲的气,我可能说什么做什么是难以预料的,不过为了给内德保密我万死不辞。”
福尔摩斯掏出香烟盒,给了我们一人一支。当我抽起烟来时,他神秘地朝我们的委托人笑笑。“从长远的观点看,如果把告诉的事告诉了警察当局会更好一些。你们俩过高地估计了他们会把重点放在你哥哥和萨利·柯林斯的关系上。”
休伊特凝视着我的朋友,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声。“你发现什么我已经不惊奇了,福尔摩斯先生。”
“这根本令人惊奇的事,”福尔摩斯反驳说,“当你对我讲柯林斯夫人的命运时,我忽然想到在她丈夫极其需要职业时把她引进萨默塞特的可能不止是巧合。你否认和她有任何浪漫纠缠时,我相信了你的话,而且我能够排除父亲和你哥哥戴维,按照可靠的地方原始资料,他们从未去过伦敦。只剩下爱德华哥哥,几年前学法律自然而然地可能去过伦敦。回想起当我问你哥哥毁了的婚约时你那种惊恐神色,我意识到我触动了意想不到的神经。我只打算问问戴维怨恨你的原因,但是你却想象我不知怎么地听到了比你愿意让我知道的还多的柯林斯夫人和爱德华哥哥的关系。你刚刚告诉了你华生和我去她家拜访过,这也说明你渴望对我们讲讲关于海伦娜小姐那一段糟透了的往事的原因。”
“如果你了解这一切,福尔摩斯先生,”休伊特说,“你昨天对贝洛斯什么都没有讲真是很了不起。你们看,我哥哥不知怎地依然希望他和萨利终究可能会结婚。他肯定应该得到幸福,你们想象不出他多么高尚。”
“那些年他付给柯林斯敲诈勒索钱吗?”福尔摩斯问。
“柯林斯试图干那种事,但是我哥哥不容许这样,”休伊特声称,“毕竟,有什么可羞愧的呢?他和萨利过去关系是很体面的。他学法律时他们在伦敦相逢。正像我告诉你的,她父亲拥有一个商店,他们没有理由不结婚,除了她非常年轻,他还未建立事业。然而,当他谈到等几年结婚时,她生气了,而且愚蠢地转向对她表示一些兴趣地下一个男人——柯林斯,好象注定要倒霉似的。当然,他渴望和雇主的女儿结婚。接着,她父亲死了,把商店留给了一个亲戚,却没有让柯林斯通过萨利控制住它。其余的我告诉你了。当他们到这儿时,柯林斯威胁要揭露萨利的身份时,我哥哥挑战似地要他那么干吧,那就结束了所有敲诈勒索的交谈。”
“但是,内德不会因为萨利嫁给了谁就使她受苦受罪,因此他和我确保母亲从中调停,顾全柯林斯,使得他在这儿永远有个位置,虽然看见他依然爱着的女人那个下作男人控制之下使我的可怜的哥哥非常痛苦。她也依然着他,而且傻得让她丈夫看了出来。倘若内德蓄意杀害了那个人我也不能责备他,不过,这样的行动他当然是干不出来的。无论如何,柯林斯的死法,与其说可以使萨利自由地和我哥哥结婚,倒不如说使事情更糟了。人们会飞短流长地说休伊特家的一个人和以前一个仆人结了婚,内德生活在恐惧中,担心他这方面德任何行动都会引起人们对柯林斯之死的怀疑,而且冒着把法律制裁强加到父亲身上的危险。天啊,既然我们已经完全摆脱了困境,看来过去是多么可怕的、错综复杂的一团糟局面啊!我们害怕面对现实。每个人认为他在尽力往好里做,但是事实总会好得多。谁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情况呢?我有一种美妙的感觉,又给予了我们从头开始的机会。假定没有刑事控告,就没有任何阻碍内德终于和他热爱的女人结婚的障碍了。”
“你另一个哥哥的情况怎样?”我问。
“戴维真认为母亲抛弃了我们,”休伊特回答,”“依照他和海伦娜相处的那段体验,那事他简直受不了。既然他已知道母亲终究是忠实于父亲的,那就消除了他很大的痛苦。今天他对我妻子讲了话,你们想象得出来吗?仅仅是短短的一声‘早安’,但那是很有礼貌的问候。谁知道呢,到下个星期这个时候,他可能排除心理障碍变得几乎非常可爱了。你要什么的吗,华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给你按铃。喏,让我把这些茶具拿开,免得碍事。”
“休伊特!”我大笑着抗议,“你不必这样娇惯我呀。”
“不过有必要呀,”他反驳说,“你不知道,由于我那么恶劣地捉弄了你,我不得不听福尔摩斯先生数落。我承认那是对待准备为我冒生命危险的人的卑鄙手法,但是我不得不那么做。你理解,不是吗,亲戚?不论休医生做过社呢们,他都是我的朋友,我想单独见见他,使我在对别人讲我了解了的情况以前能听听他对这事的看法。我惟恐你和福尔摩斯先生理解那一点。我知道父亲不理解的。”
“这是要干的一件愚蠢而危险的事情,”福尔摩斯说,摇摇头,“如果你对我们讲了全部案情,就会免掉大家好多麻烦。我们会成为你的同盟者。毕竟,在我的心目中法辛盖尔是首要的嫌疑犯。”
“你本来可以对我讲那一点,”休伊特说,“我以为你怀疑我父亲和我哥哥戴维呢。”
“我是这样,”福尔摩斯平淡无奇地说,“还有爱德华哥哥。”
休伊特吃惊得透不过气来。
“在那个不幸的夜晚他决心大部分时间在你面前,”福尔摩斯解释说,“使得我不得不考虑获得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的可能性。不过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听听你怎样解决了这个案件,休伊特。三年半以后你回忆起了什么,最后使你发现了真相?”
“好吧,”休伊特说,表面上似乎有点困惑,“我对你讲了我的情况以后,华生把我送回简的房间时,我想由于我净仔细考虑你声称你知道母亲埋葬在哪儿那番话,我永远打不了盹啦。简和我谈了又谈,于是心里怀着那种思想:母亲的坟墓在哪儿呢——就睡着了。快天亮时我做了一个梦。我躺在我过去在法辛盖尔医生家里睡的那张床上,我听得见雪花轻轻敲打着外面的窗户。我起来向外眺望,我看见了就像我画的那个景色——你们知道那副画吧?”
我们两个点点头。
“我突然看见小路上有一个人影。那是我母亲,她的深绿色披巾拉上去围在头上。她用好象她就站在我旁边那样清楚的声音对我讲话,她对我说法辛盖尔医生可以对我的疑问做出回答。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懂了她是什么意思。我可以你们说,我出了一身冷汗醒来,但是确信我手里掌握真实情况。那就是我必须一个人面对法辛盖尔的原因,虽然事情并未像我打算的那样解决。我决不能使你相信在梦中解决这个案件,福尔摩斯先生。甚至现在,我都看得出你很怀疑。”
“我不能怀疑你做了一个梦,休伊特先生。我只想说——”我猜想我的朋友即将开始就逻辑和理性思想发表一通富于哲理性的论述,但是说了半句他似乎犹豫起来,“我是什么人,居然说在我们的梦中什么是可能或不可能的?”他结束说,“你得出了正确的答案。恐怕,我像华生那样,低估了你。顺便说一句,你干净利落地设法搞了马鞍肚带那个花招。不过要是华生像本来应该的那样严密地注视着你——”
这就是我预料到的时刻,因为的羞辱要当着一个目击者的面进行,因此变得更糟了。然而令我十分惊奇的是,安德鲁·休伊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为我进行辩护。
“我不愿意听批评华生一个字,”他声明,冲着福尔摩斯摇晃着一根手指,“记住,你告诉他保护我,不是使我成为他的俘虏。他怎么我心里有什么念头呢?难道你自己做得好一些吗,福尔摩斯先生?别忘了多么轻而易举地我父亲和我哥哥们就把你逼入了绝境。”
“我承认我自己被俘了,”福尔摩斯耐心地说明,“到那时我已经注意到法辛盖尔医生焦急地要回到村里,于是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对象。当我看见你家里人朝我走来时,我设想你出卖了我,投向你哥哥,我想最好与他们通力合作,听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你计划搞什么鬼名堂。”
休伊特得意地挺着脚尖摇晃。“但是他们不相信你,是吧?如果华生没有跟随着你,使他们确信你在讲实话,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请不要批评华生一个字!”
“我接受你的论点,休伊特先生,”福尔摩斯抿着嘴轻声笑笑说,“我不会为了不是他的错误而责备他。”
“好,”休伊特说,回到原位,“喂,福尔摩斯先生,请你说明一下你怎么解开这个谜团好吗?你怎样怀疑起法辛盖尔医生,而连续三年半我们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个?”
福尔摩斯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进壁炉。“当我听说法辛盖尔是那天夜晚对你母亲讲过话的最后一个活人时我警觉起来。我同意,警察当局把这样的有关事项搞得太不着边际了,不过如果它切合实际,那么记住一个凶手如何时常承认在受害者快死以前见过他,然而,当然啦,却不承认罪行本身,是有益无害的。”
“我不喜欢把休医生称作凶手,”休伊特几乎是耳语说。“他无意杀害她。”
“结果是毫无区别的,”福尔摩斯指出,“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更体贴人家的情绪一些。你父亲和你的哥哥们不可能怀疑那个医生,因为他们拒不接受母亲死了的看法。你接受了那种事实,但是把他排除在嫌疑之外,因为你了解他本质上是一个温和怯懦的人。因为没有对任何人抱着这样先入为主的看法,因此我并不排除他可能卷入你母亲之死的案件中的可能性。你哥哥爱德华对讲过那个医生非常迷恋她,然而你却没有对我讲,这一事实表明你对他身边可能发生的事视而不见。”
“还有,当然啦,在他离开普里姆罗斯山到到达他的住宅中间没有人证明他的活动。在家庭和朋友的亲密圈子中间,只有那个医生和你哥哥戴维没有为他们作证。戴维实际上在反面意义上有证人,因为除了在他的房间里,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看见过他。在这样大的家庭里,很难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被人发现——傍晚时我在这儿进行过几次试验——离开戴维的房间不引人注意地从马厩牵一匹马,简直是不可能的。因此,当我不能完全解除对你大哥的嫌疑时,我把他放在名单末尾,可以这么说吧。但是在整个案件中最有力的证据是你母亲那天夜晚很晚才离开普里姆罗斯山。”
“很晚,”休伊特重复说,“她在七点一刻离开。”
“确实如此,”福尔摩斯说,“你说你期望八点钟吃晚饭时见到她。事实上,如果她想事先换换衣服的话她应该更早一些回到家。沿着长满树木一条弯弯曲曲小路离普里姆罗斯山有四英里。在黑暗中,借着可能透过树枝那样的月光,旅行一趟需要大半个小时——可能更长一点,为了安全起见。酌量加上半个小时梳洗穿衣的半个小时,你母亲本来应该不迟于六点半就离开。她为什么耽搁?”
休伊特激动地点点头。“法辛盖尔医生自己的叙述告诉我们他尽可能不引人议论地久久等候着。我母亲竭力躲着他,因此尽力耽搁一下甩掉他。是的,现在这很容易理解了,你非常聪明,不了解整个情况,却看出其中的含义。我们没有一个人想一下她离开时间;我们仅仅设想她和达德利夫人谈话,失掉了时间观念。”
“那也满可以是最恰当德解释,”福尔摩斯承认说,“提出了一切事实,困难的是辨认一些小事的意义,除了证明是正当的之外,却不充分加以利用。这个案件的困难在于作依据的无可怀疑的证据太少。警察当局完全毁坏了确凿的证据,家里人的争吵使得很难把参与者们的适当当力拼拢起来。直到我从你口中得到我确认的真相时,休伊特先生,我才感到我站在什么牢固的基础上。一旦我完全确信你没有杀害你母亲——”
“我?”休伊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为什么能是你呢?我刚来这里时,除了知道你有一个热爱你的妻子以外,一无所知。而且要记住,当华生和我最初给引入这个案件中时,你甚至不愿意承认你结了婚。然而我用各种方式试探过你。我逗你生气来考验你的暴烈脾气,譬如说,在你性子相当急噪时,你都不愿意打一个不进行自卫的人。那事有利于你。另外还有你那些出色的画。但仍然直到那天夜里我听到你叙述你母亲失踪的情况,我才完全确信了。那时我知道你是清白无辜的,你并不知道谁是有罪的。那种认识使我大大地缩小了我的试验焦点。譬如说,你受伤以后法辛盖尔医生急切地要照管你的心情呈现出更加重要的意味,如果一个人知道你清白无辜,完全不知道你目前遭到的噩运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休伊特问。
“显然,他要你挨近他,为了弄清楚他是否有什么担心害怕你的地方。他不可能知道那一夜你可能看到了好森么。记住,你站在他的客厅里,你离你母亲的遗体几乎不到几码远。幸亏你不记得任何会归罪于他的事——他干掉你,声称你死于创伤,是多么轻而易举的事。”
“他永远不可能干那样的事。”休伊特说明。
“他能够用麻醉药弄得你相当长的时间晕头转向,不是吗?难道你脑子里没有闪过那个想法?”福尔摩斯问。
休伊特挥挥手对这种谴责不予考虑。“如果你那么肯定那是法辛盖尔医生,那么在打猎时你为什么还安排那一切花招呢?”
“华生会告诉你,”福尔摩斯说,“我根本不能肯定。我需要当罪犯又为非作歹时当场抓住他获得的证据。要不然甚至我这方面十拿九稳的事也毫无意义。我让你感到我比实际上更有把握,使得你的态度引起犯罪集团的恐慌。我知道你很可能向你哥哥爱德华和你的朋友、那位医生吐露秘密。我相信,如果罪责存在于你们家,那么爱德华就是阴谋集团的一分子,如果不在犯罪上,那么就在隐瞒真相上。碰巧,他是隐瞒计划中的一分子,不过不在我想象的意义上。”
“我承认要是我没有突然阻挠,你会干净利落地把事情处理好。你们看出作为军人我为什么不堪造就了;叫我干什么简直就不干。”
“危险的是,休伊特,”歇洛克·福尔摩斯严肃地说,“你不给人任何警告。你说这样,干得却是相反的。”
休伊特调皮地从我这里望到福尔摩斯,说:“我从福尔摩斯的脸色上看出他正在想倘若你辞去做他助手的职务,华生,我是世界上他最不愿意把我看成你的替补者的人。”
“我相信华生没有立即辞职的计划。”我的朋友挑着眉毛表示说。
“一点也没有。”我使他放心,回身枕在枕头上。
休伊特快活地大笑起来。“你会让华生留在这儿恢复一下吧,会吗?他这种状态挤进火车车厢我可受不了。当然啦,你们俩愿意在这儿逗留多久,就欢迎你们待多久。”
“华生一定要留下,他觉得身体很好时再跟着走。”福尔摩斯回答,“不过明天我要回伦敦。我有另外需要我注意的事情。我终止了一项迷人的科学研究来接受这个案子,我愿意尽快地重新开始。”
“我不劝你,”休伊特通情达理地说,“现在要让你们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了。看着华生使我感到自己是多么想睡一会儿觉。晚饭时见,福尔摩斯先生,华生亲戚。”
“休伊特,”当他转身要走时,我呼喊说,“你最好不要那么称呼我,好象我是你妻子的亲戚似的。”
“我想我最好那样,”他握住门把手停住,“不过我们哪一个向我父亲说明那件骗人的事呢?”没有等待回答,他就冲出门去。
“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福尔摩斯摇摇头大笑着说。
“你没有他在做梦上争论,真是好意,相信他和他母亲有联系对他非常重要,虽然相信你听起来像是幻想。”
福尔摩斯噘起嘴说:“不完全是幻想,华生。”
“你的意思说你相信超自然现象喽?”我问。
“当然不是,”他发怒说,“不过有时我睡着了,还在专心想一个问题,就在梦中发现答案,或者解决问题的方法。休伊特那种更容易动感情的天性仅仅坚持把思想过程体现在热爱的某个形体上。然而,那种过程本身是完全相同的。你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心境吗?”
“噢,很可能。”我承认说。
“我不相信人的头脑在任何时候会完全失去知觉。”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当我们醒着时似乎睡着了的那一部分在我们睡着时醒来。谁知道哪个不幸夜晚的什么细节偶然埋藏在了休伊特的毫无条理的头脑中?他看到什么又忘掉了?大路上的第二条车辙吗?那个医生靴子上的一层泥土吗?那个医生那匹马的马具上的湿气吗?回想起那个医生房屋里他母亲的香水味吗?”
“不论回想起什么,”我说,“他都是因为你才想起来。”
“是的,是的,”福尔摩斯毫无热情地同意说,“但即使现在,我仍旧不满意这次调查,华生。我能做的只是给伊丽莎白·休伊特弄到一块适当的安息之地。我真希望为她多做一些事情。”
“不过你做了啊,”我大声说,“她的好名声恢复了。她丈夫她的小儿子现在和好了,难道她会不高兴吗?福尔摩斯,甚至你也不能使死者复生。你一定要很满意,你解开了一桩实际上过了三年没有任何具体证据的谜团。”
“想到我几乎笨手笨脚地把这项工作搞砸了,我就不寒而栗。”福尔摩斯沉思,“我本来应该更好地对休伊特的冲动天性做好思想准备。我完全看错了他昨天举止上的迹象。倘若那个老医生是个死不改悔的杀人犯,我们那个傻委托人就会在地下室东北角同他母亲在一起了,而你我就会难以启齿地尽力向那个脾气急燥的老上校说明我们的行为,别弄错了。我们应该把安德鲁·休伊特绑在他的马鞍上。”
“恐怕他依然能够逃之夭夭,”我承认说,“我的骑术根本不能和他相比。”
“你的决心补偿了任何技术上的不足,华生。你干得很漂亮。”
“我做了我能做到的。”我平静地说。但是我心里喜滋滋的,福尔摩斯并不轻易给予人这样美妙的赞扬,“顺便提一句,福尔摩斯,你听到我们错过的那场狩猎的什么消息了吗?”
“那是一个单调无聊的日子。当休伊特家的人全部撤退了时,那位狩猎师傅从未完全恢复镇静。有几个少见的猎物,但是没有猎获物。”
我的朋友逍逍遥遥地走向窗口,向外眺望,他的脸色非常平静。
“你似乎相当高兴。”我评论说。
歇洛克·福尔摩斯回头望着我。“是的,”他说,“看来人比只凭着天性行动的四条腿动物更迫切地追求罪恶,我宁愿猎取比那个更危险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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