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愚情》 · 狂上加狂 · 2026-07-28
李璇儿的眼内闪过一丝慌乱,她虽然熟记秘籍,可是若是二姐真的清醒了过来,又找到了褚司马这样的靠山,依着二姐的聪慧,岂有自己的出头之日?
她想了想说道:“应该是不会,我身边的侍女荔枝与李府后院的粗使李福交情甚好,虽然荔枝跟我嫁了过来,可是他们平日在集市也能遇到闲聊,听那李福说,那日老夫人并没有答应婚事,而且那二姐还当着郡主的面儿,将泡茶的梅子吐了司马大人一身……”
沈如柏目光微闪,低沉地言道:“既然是如此,他为何要执意迎娶若愚?”
李璇儿没有说话,只是将指甲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掌心。
因着司马大人的求亲传闻,那些上门讨债的债主倒是略缓了,毕竟若是司马大人娶了二小姐,这褚家背后的势力是不能得罪的。
可老夫人却是几日辗转难以成眠,刚刚送走了一匹姓沈的恶狼,有迎来了一头势不可挡的猛虎。该怎么样在不得罪司马大人的前提下回绝了这门亲事呢?
就在这时,淮阴郡主的请帖送上,邀请老夫人携着若愚去她舒城的庄园里坐客。
这次邀请同样不容拒绝,因为第二天褚司马便亲自带着侍卫上门等候二位女眷一同赶赴舒城。
☆、第 18 章
李夫人本有心推脱,可是褚司马却不经意地说到表姐的这次宴会还邀请了工部的刘大人。李夫人不由得心念一动,现在工部那笔欠缺的巨款还没有着落,若是能求得刘大人求情,说不定能解了李家的困局。
想到这,倒是动了去赴宴的心思。这位司马大人初时咋看,虽然冷漠肃杀了些,但是多相处一两次,见他虽不热情,但也彬彬有礼,虽是贵为重臣,却无半点高官的架子,李夫人也渐渐放松些许的戒备之心。
当褚司马提到她的大女儿还有女婿也先行前往了舒城后,便打消了最后一丝犹豫:既然女儿若慧也去,司马大人又亲自到了府门迎接,焉有回绝的道理?而且舒城距离聊城不算太远,坐马车两个时辰便到了,于是当下吩咐仆役丫鬟备齐了出门换洗的衣物还有物品小箱笼,便上了马车一路出了聊城。
若愚临出门时,看见了褚劲风立在马车一旁,登时又想起上次他命人抓自己上车的不愉快,只是拼命低着头,如被凶猫盯住的耗子,一溜烟跟着母亲钻进了马车里,再掀开车厢窗帘的一角,只露出一只圆滚滚的眼睛半遮半掩地望着他。
可当他径直回望过去时,那掀开的布角伴着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的震颤一抖,便又遮盖得密不透风了。
褚劲风坐在马背上,嘴角微微勾起,长睫在高挺的鼻根处画下一道圆弧。
行至半路,天公却不作美,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时间道路泥泞,车轮陷入了泥坑里。
幸好距离官道不远处有一座供人休憩的茅店,褚劲风看了看豆粒大的白珠在车顶飞溅,远处也是黑云翻墨阴霾沉沉的模样,知道这场骤雨一时不能散去,便开口请李夫人带着小姐先去那茅店里暂避一时。
当马车好不容易挣脱了泥坑来到茅店门前时,若愚第一个要下马车,她在马车里憋闷了一个多时辰,早就觉得乏闷得不得了。
可是脚还没有沾地,就被一只大掌紧紧地握住,若愚抬眼看去,原来是那银发的男子弯腰握住了她的脚踝,雨天虽然透着寒意,可是被那铁掌执握的地方却有些热得发烫。当他弯腰微微抬起头时,那俊脸上已经沾染了滴流的雨滴,显得眉眼愈加的深阔……
原本李夫人使劲拉扯都拽不住的顽皮少女,此时倒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无助地僵坐在车板上,望着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出神。
就在李夫人也从车门帘里也抬头出来时,褚劲风适时送开了大掌,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铺在了马车前泥泞的小路上,然后才说:“请二小姐慢慢下车。”
马车旁的丫鬟一早便撑开了伞,罩在了小姐的头上,而那双玉足上套着精致的蜀绣花鞋踩在布料名贵的大氅上,没有沾染到半分污泥。
李夫人虽然没说什么,可是对这司马大人倒是微微有些改观:虽然面儿上看为人清冷话少,可其实倒是个细心疼人的。
登入了茅店内,早有侍卫点亮了马灯,掸了驱赶蚊虫的艾蒿水,燃起熏香沉炉,搬来了三张折叠的胡床和摆放茶果的小几,又备下了盖在身上御寒之用的细绒羊羔毛毯子,除了两位服侍的丫鬟外,侍卫随从们都站到了屋檐外避雨。
李夫人怕若愚着凉,便让她半躺在胡床上,除下了鞋子,再用一条毯子将她包裹严实,然后便在丫鬟服侍下,也倒在了另一张胡床上,在马车上颠簸的久了,倒是暂且放松一下腰板,一时间这不大的茅草小屋内静谧极了,只能听到外面的哗啦啦的雨声,还有炭炉上的小水壶里发出的呼噜噜的水声。
若愚被娘亲按在了这张书牛皮制成的胡床上,大眼眨啊眨,一会望着门口连绵的雨帘,一会又偷瞟一下坐在不远处的褚劲风。他并没有像母亲那般半躺这休憩一会,而是坐在胡床上,手里执握一块茅屋中央堆放的取暖之用的木块,用一把精巧的匕首不断地削刻着,看着落在他脚边的木屑,一双大眼渐渐不动,只觉得眼皮渐渐微沉,不一会便沉入了一处绵软黑不见底的湖底……
在那浓稠的黑色里,她茫然地走着,直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就在她难受得窒息时,突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踉跄几步,眼前一时豁然开朗,竟是身下微微起伏,赫然在一艘大船之上。
那水浪的声音和江风吹拂在脸颊的感觉竟是分外的熟悉,隐隐觉得浑身都有些热血沸腾,伴着海风展目远眺,不自觉地望向江水与天衔接之处,似乎已经无数次看过那里的日出与日落……
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比红日还要刺眼的满天鲜血……还有那个在一片血色里如游龙穿梭的男子,只见他身形矫健而迅疾,长剑舒展,削下的血肉如落叶纷崩……
若愚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身子僵硬,呆呆地看着男子的那一双血红色的眼渐渐地朝着自己逼近,看着他将一把冰冷的剑直直地刺在了自己腹部,那一瞬间血肉被切开的痛楚蔓全身……她甚至能真切地体会到那男人身上传来阴冷的气息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若愚再也吃不住痛,只能流着泪却痛得发不出声音。就在她从胡床上腾空而起时,一双大手适时接住了她。有声音在说:“若愚,醒醒怎么了?”她猛地睁开眼,才发现母亲正按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而身上的毯子则束缚得太紧,也怨不得她梦里喘不过气儿来。
若愚目光迷离,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突然挣开毯子,然后便去解开自己的衣衫,她想要看一看自己的腹部是否有那一剑的刀疤。
可是李夫人却不晓得这若愚的举动为何,只当她又是痴病发作,慌忙按住了她的手:“好孩子,这不是在家中,不能解了衣服!”
若愚茫然地望向四周,一下子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他。她的身子突然微微一僵,竟然想起他……也如那梦中的恶魔一般,有红色的眼眸……
这时屋外的雨渐渐停歇了,再不起身赶路,到舒城时就要入夜了。
李夫人又宽慰着默不作声的若愚好一会,这才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快要上马车时,若愚走在李夫人的身后,而那男子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位置。
突然他朝自己伸出了手——那一根木头,不知何时变成了展翅翱翔的雄鹰,巴掌般大小,就算没有上漆,也是栩栩如生。
可是若愚却并没有如他所料一般,喜不自胜地伸手去接,而是突然面露厌恶之色,用力拍开了大掌,将那只未及翱翔的木鹰拍落在地上。
褚劲风的眸光不仅一暗,若愚此时的表情,竟是与她第一次见自己白发红眸时一样,那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情……
李夫人恰好转头看到这一幕,却又转回头只当没有看见:女儿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痴痴傻傻如小儿一般不定。若是这位司马是贪图着若愚的美色,还是多些这样的碰壁,趁早打消了色心才好。
不过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司马倒是好涵养,被女儿这般对待,只是脸色微变,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弯腰捡起了那木鹰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可是好涵养又有什么用?她的那位前女婿不也是一副人前谦谦君子的模样,任谁能猜想到他一边对女儿一往情深、痴心不改,一边又暗自与女儿的妹妹勾搭成奸?
李夫人被沈如柏伤了心,难免有些疑心起男人。只觉得若愚这样子,只有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的身边才是最好的。
等上了马车,李夫人倒是上来了困乏的劲头。
方才因为避雨,与那冷冰冰的司马大人共处一室当真是喘气都有些不畅,亏得女儿是个没心肺的痴儿才能酣睡得那么香甜。所以不大一会,李夫人就躺在车厢睡着了过去。
若愚发了会儿呆,见母亲睡着,便解了自己的衣服,撩起了肚兜,看着雪白的肚皮……小腹平坦白嫩,肚脐圆溜溜的也煞是可爱,在靠近肚脐的位置,有一道笔直的疤痕,疤痕不大,刀口般大小,可是看那凝结的疤痕就可以想象当时伤口之深。
那一刻,若愚直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攥住一般,惊恐、无措、还有莫名其妙的委屈一股脑地袭来。只是心内的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倾诉,身旁的母亲,微酣声此起彼伏,车厢之外,就是那个红眼的男人。
此时梦境与现实再度混淆,若愚只觉得车厢外的那个男人就是梦里朝着自己冷剑相向的罪魁祸首。于是抓起一只放在车厢小几上的茶盏死命地朝着马背上的男人砸了过去。
男人身形未动,只是单手便接住了那茶盏,诧异地看着一脸怒气的少女。可是紧接着一直更大个的茶壶又袭了过来。
等到他怀里集齐了一套茶具时,车厢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扔甩的了。她四下寻看了一番,一眼相中了那只母亲枕着的瓷枕,两手用力一抽将那瓷枕拽出来,又奋力砸了出去……
李夫人睡得正酣,这脑袋“咣当”一声着了地,吓得浑身一激灵,等她抬眼一看,女儿正将那瓷枕扔出了马车的车厢外。
只是这次,褚劲风竟然没有躲避,只任着那瓷枕砸了过来,咔嚓一声,额角便流下了一条红蛇……
李夫人虽然想让司马大人碰碰壁,但绝未想到会是这等头破血流的场景。当下吓软了手脚。
袭击朝廷大员,那可是杀头的死罪!他们就是个商贾人家,哪里能摆平这么大的祸事?当下李夫人便急得想要伸手去打女儿。
可是看着女儿倔强的小脸,那手是万万下不去的,这是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碰过一根手指头的若愚啊!于是那一巴掌便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司马大人,民妇教女无方,还望大人恕罪!”
褚劲风并没有擦拭额角的鲜血,任着它滴滴落在自己雪白的衣领上,嘴里却是淡淡道:“若愚方才闲着无聊,在跟晚辈玩耍,是晚辈一时没接住而已,既然将要成为一家人,又怎么会责怪于她,老夫人莫要太过拘礼了……”
看着他那留着血的脸却岿然不动的样子,真是吓煞旁人,更何况是个府宅里的妇人?
李夫人听懂了褚劲风话里的意思——若是一家人,一切都好说,可若不是……
李夫人突然后悔起这趟舒城之行,她隐约才想到若到了舒城,便是到了他褚司马的地盘,而她这个女儿,似乎就快要保不住了……
等到了舒城,果然已经入夜。宴会是第二天举行,庄园的管事安排客人们各自入了房间后,便嘱咐每一位客人一会去大厅参加淮阴郡主作陪的晚宴。
因着若愚这一路的表现,李夫人觉得不能再让她丢丑,便将她留在了房间,叮嘱着拢香还有一个婆子看住了小姐,莫要让她出门。
这庄院的景致美极了,她们居住的房间外便是个小花园子。淮阴郡主是个好客的,就算是客人带来的丫鬟婆子也有奢侈的水果拼盘可以享用。
于是拢香安顿小姐吃了晚饭,见她安稳地躺在了床上,便出了内室,跟着婆子坐在了门口,一边看着吃着水果一边闲聊着这进府后的见闻。
所以她们并无察觉,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从屋后的窗户闪了进来。
当若愚玩着手里的玩具累了,扬起脖子的时候,突然看到褚劲风正坐在自己的身旁,额角的血止了,只是有靠近发际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伸手一把便将她扯进了怀里,鼻尖抵着她的,低低地问:“今日为何要砸我?”
其实看着他出血,她便后悔了,尤其是现在坐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草药香气,她突然又觉得,他并不似梦里那般的可怕了。
☆、第 19 章
怀里的二姑娘也不说话,只是那根手指弹啊弹,轻巧地爬上了他的额头,被枕头砸过的有些微微发肿,摸上去还发烫,她在那伤口点啊点……
若有人说若愚只脸蛋生得不错,那是因着没仔细看过她的那一双手,十指如同葱根一般,指尖泛着莹光,形状美如同凝脂美玉经工匠巧手雕琢的一般……
而现在,这一只手在褚劲风的脸上戳戳点点,然后便是一路向下,来到了丹田脐下,突然手指猛地一用力,便直直地戳了进去……
梦里的疼痛岂是言语能够言表,叫他体会一下若是额头的伤痛移到这肚皮柔软之处,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果然不出她所料,指到之处立竿见影!那双好看的剑眉随着这复仇般的一指,顿时皱到了一处,随即闷哼了一声,那一声竟是说不出的怪异,夹带着一丝痛楚又像是感叹的低吟,短促而低沉的声线从薄唇溢了出来,化作热气团喷在她的脖颈上……
若愚简直是被自己这一指的厚积薄发惊呆了。
前几日弟弟从同窗那偷偷弄了一半残破的连环画,每次被母亲提着耳朵拎进书房诵读夫子讲义时,弟弟总是正襟危坐,待得母亲走后,便将那巴掌大的残卷从裤裆里掏出来,津津有味地鉴赏一番。
她这几日跟着弟弟练大字,也经常流连书房,自然也将脑袋凑在弟弟贤儿的脸旁,跟着一起赏悦。
这连环画描绘的乃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锄奸扶弱,从恶霸手里解救貌美民女的故事。大侠的武器甚是特别,乃是一双铁砂里煎熬出来的手掌,展开可拍石劈山,竖起两根手指便是点穴神器!手指所到之处,坏蛋无不应声倒地,毫无招架之力。
铁掌大侠义薄云天,看得一双姐弟浑身热血沸腾,有将一双手掌伸进铁锅里拌点沙子炒一炒的冲动。可惜看得兴起时,残卷便已经看完。
贤儿本就在脑子天马行空的年纪,意犹未尽地扔掉画卷,便随口胡言杜撰着接下来的情节。
他二姐因着坏掉了脑壳,倒是安静而虔诚地听着他的胡言,再跟着他在书房学了几招发功的招式。
“二姐,你以后可要慎重些,这一双手已经是开刃的利剑,若是不控制内力随意发功,可是要出手伤人,绝无生还!可要慎而又慎!”贤儿当时收了功,紧绷着一张汤圆脸,学着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段子嘱咐着懵懂的二姐。
她也是逐一默默记下。可是今日因着激愤,竟将弟弟的叮嘱浑忘在了脑后!为何他表情这般痛苦?莫不是方才一不小心内力尽出,以指力伤了他的肝脏不成?
想到白日一掷已经是头破血流,没想到这夜里的发功也是余波震荡……
心内惶恐之余,便是伸手在脐下的位置摸了又摸。可惜既然练过神功,哪里会有轻易功散的道理?一双手掌所到之处捻揉之间,又是激起抽气声阵阵。
若愚急得准备站起身来,照着弟弟的传授,来个骑马蹲裆散尽内力,免得误伤了妇孺孱弱的性命。
可是还未及起身,眼前已经是天旋地转,娇小的身子如同涂了油的煎饼,被服帖地放倒在了床榻之上。
“小傻瓜,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褚劲风终于是耐不住这一对纤手的撩拨,皱眉低问道。
若愚被他这么压着,其实是很不舒服的。加上男人紧贴着自己的姿势,倒是让她想起了沈如柏,他也是喜欢在无人的时候这么迫着自己。
这么想来,方才那几指便有些正义凌然了。拜那连环画所赐,若愚对着男女之间有了些懵懂的开蒙,最起码知道如恶少那般总是紧挨这貌美的女子上下摩挲是不妥的。
她虽无概念将自己归类为貌美女子,但也知道身上有些地方是别人碰不得的。娘亲这几日也叮嘱过她,不可让男子碰触自己的身体,小嘴、手脚,还有胸胸、屁屁,哪一样都是碰触不得的。
若愚听了娘亲的话,立刻想起了白发男子吃了自己小嘴的事情,便有些心虚地低着头,登时钻进被子里不出来了。
李夫人还以为自己的话说得太直白,害得姑娘害羞了,可惜她百密一疏,只顾着叮嘱姑娘不要让别人碰,却忘了补充一句,好姑娘也不要碰男子的身体、脸脸还有肚肚下要命的地方。
现在倒好,指尖神功例无虚发,皆是戳在了要命的地方。褚劲风只觉得脐下的那一团火,简直快要爆炸了。
可是这个当口,若愚的大眼又开始积攒了水雾,撅起小嘴,不大清楚地嘟囔了句:“大坏蛋……沈少爷……”
她的意思是:你跟沈二少一样,是大坏蛋,总是想着压若愚。
可是听到了褚劲风的耳中那语序就有问题了,再加上这副泫然若泣的样子,分明是在控诉着自己是欺凌她的坏蛋,而她感到害怕时,喊的不是娘亲,而是她那前任的未婚夫沈如柏!
若愚只觉得那原本轻抚着自己脸蛋的手,突然用力握住了她的下巴,眼前的男人似乎动了怒,好看的嘴唇都抿得紧紧的。
他垂下了弯俏的睫毛,也看不清他眼内的情绪,只是声音骤然变冷地说:“他已经不要你了,你再想着他也是无用,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夫婿,你……总是要学着接受我的。”
说话间,他俯下了身子,低头含住了那恼人的小嘴。这个该死的女人,她的心里从来都是没有自己的。以前是如此,现在还是……只是这次,他不会再让骄傲阻挡自己,这个小傻瓜,他势在必得!
就在这当口,屋外突然传来拢香的声音:“二小姐,你在同谁说话呢?”
当拢香隐约听着屋内有声音,连忙推门而入时,发现小姐正一个人倒在床榻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幔帘,轻轻地伸舌轻舔着嫣红的嘴唇……
李夫人也不算没见过世面的,可是像淮阴郡主这样的王侯之家,却是以前从未曾接触过的。
她这次来,只是一心想着遇到那工部的刘大人,好好地疏通一下情面。可是到了这才发现,就算是工部有头面的臣子,也不是轻易能放进庄园里,需得在庄园的外院过夜,第二天真是开宴时,才会携着家眷入内。
要知道这淮阴郡主的四弟弟康定王赵熙之也算是大楚乱世的一方霸主。如今朝中局势为外戚白家掌控。而身为皇室的赵家,自然是心有不甘,而有能力匡扶这赵家正统的,便只有康定王这一支了。
而白家在京城里虽然嚣张,却也不得不礼让这康定王三分,这也是白家虽然掌控朝纲却不敢篡权夺位的原因之一。毕竟连大楚的鬼见愁褚劲风也是康定王的左膀右臂。
身在乱世,手里有兵权比拥有皇权实用得多!
所以那些个做臣子的就要权衡好利弊,尽量做到左右逢源,一个都不得罪。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康定王会不会有朝一日问鼎皇权。而淮阴郡主的生辰之日,康定王也会亲自前来。闻讯巴结之人便甚广了。京城工部的一个管水土工程的官员,实在算不得什么有头脸的,自然是先住在外院。
等李夫人从管事那问清了这些,心内顿时惶恐,要知道她与女儿可是一来就被径直接到了这庄园的内院,听管事的说,他们居住的小院子还是淮阴郡主的大女儿未出嫁前的闺房。
被这般屈尊降纡,殷勤周到的款待,更是让李夫人惴惴不安。她知道,这实在是淮阴郡主看在她表弟褚劲风的情面上才这般礼遇自己。
李夫人愈加难极了,原是一早打定主意见了刘大人,办妥了钱银上的大事,再退却了这婚事,可是被郡主这般殷勤的款待后,实在是想不出该用什么借口回绝了。
“李夫人,劲风他担心着二小姐不能适应北地,便打算重新修建一座司马府,这图纸乃是请了一位苏州的园艺大家设计绘制的,亭台楼阁都是江南的式样,地龙暖阁俱是齐全的,就连花窖也想到了,您先看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晚宴后,淮阴郡主便单请了李夫人入了自己的小客厅饮茶聊天。说话时,命侍女抬来了一扇如小屏风一般的图纸玉架给李夫人过目。
只看看那图纸,这府宅实在是精妙,品味倒是不俗。
李夫人看到更是坐立不安,觉得此时再不开口,便是要迟了。于是连忙说道:“民妇要代小女谢过司马大人的错爱了,只是她如今病得严重,实在是难以堪当人妇,依着民妇的意思,是希望若愚就在我身旁养着便好。也希望司马大人能早日觅得良眷……”
淮阴郡主却是笑容未减,语气也依然是温温和和:“老夫人,您是不了解我这表弟的脾气。他从小便是这个样,看不上眼的,瞧都不会去瞧一下;可若是喜欢的,拼死也要弄到手的。因着他这个臭毛病,不知被父母训斥了多少次,可依然改不掉……如今,他没了父母,我虽然只是表姐,却甚是疼爱这个弟弟,他想要的,我也愿倾尽所有地帮衬着他。
二姑娘去北地一事,是板上钉钉,决无更改的了,只是要看她是坐着婚轿去,还是坐着囚车去了,老夫人,您是希望哪一样呢?”
☆、第 20 章
李夫人一听,登时呆愣住了,她没想到看似和煦淮阴郡主竟这般口出威胁之言,不由得呆愣一下:“郡主,您这是何意?”
淮阴郡主微微一笑,半点不似刚刚胁迫过人的样子,只是朝着一旁的侍女挥了挥手,那侍女便用小托盘呈来了一封奏折,将奏折摆到了李夫人的面前。
“这是从与劲风交好的工部刘大人那得来的。也是机缘凑巧,刘大人恰好是为了赴宴,来了我这儿,提及了李二小姐挪用工部银两的那一笔官司。因着劲风一心仰慕着二小姐,干冒天下之大不韪,硬是恳请刘大人暂且扣下这折子,先不要呈上圣听。
劲风原先虽然仰慕着二小姐,可是想着小姐刚刚退亲,当是不喜打扰,便想忍耐着些时日再上门提亲,可是看了这折子,心内挂念着小姐,便即可催促这我上门提亲去了……他一心只想着娶了小姐,也好替她挡一挡祸事,可是自己也不想一想,这一股脑的热忱,搞不好便被人看成要挟了,咳,真是我的傻弟弟啊!”
李夫人本是被郡主的话挑拨得气火上涌,听清了缘由,再看那折子上罗列的迢迢罪证,那火星子便一股脑地熄灭了。折子是织造府魏公公的手笔,罪证赫然有李家的明细出帐,除了沈如柏,谁还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褚司马可是半点不傻,傻的是自家的女儿。当初挑选的入赘郎君竟然是这般狼心狗肺的货色。她们李家自问无半点亏欠他沈如柏,可是为何他竟是这般步步紧逼,要置若愚于死地呢?“
依着郡主的说法,落井下石的是沈如柏,而司马大人却是欲解救李家于水火的恩人。
虽然这要挟的意味同样毫不掩饰,可是从道义上说,司马大人并未作出什么不妥之处,实在是让人无法指责……”
李夫人心内一急,双膝跪下,开口恳请道:“还请郡主开恩,求一求那刘大人,小女实在是为奸人所害,如今又是这一副样子,如何能承担得起罪责?”
郡主连忙命侍女扶李夫人起身,叹口气道:“如今京城那里,是白家的地界,这折子里有沈家二公子出的细账,又是魏公公亲自拟写的。若是上头一直没有回话,那魏公公必定还会有后招。
若是折子递了上去,就算是劲风有心回转也无能为力。当今天下重囚皆是发配到北疆充作苦役修筑工事。若愚小姐这次祸事可不小啊,就算是劲风一力回旋,也不过免了死罪,落得充作苦役下结局。这一路囚车劳顿,她又是脑子不大灵光,若是被那贪图美色的差役看上……”
淮阴群主话点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那李夫人已经是面如白纸摇摇欲坠了。
当下她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清减了些,淡淡道:“劲风一心爱慕二小姐,我这个做姐姐自当成全,可是他毕竟贵为大楚司马,还是得顾全些官家的脸面,这般求女不得,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褚家的脸面尽无?我表弟是个好强要脸儿的,若是恼了起来,那冷清冷性儿连我也是看不下去的。还望老夫人替若愚小姐好好想一想,也成全了劲风这个痴心之人……”
淮阴郡主是何等的人物?通身的贵气逼人,言谈举止皆是压人一等,李夫人在她面前自动便矮了几截。
李夫人心内明白,一个小小的江南织造府公公此时都能拿捏了女儿的性命,若是得罪了这一等权贵褚劲风淮阴郡主之流,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是实打实地心疼着女儿,可是也不能不为李家的门楣着想。
自古以来,多少为巨贾豪门一朝得了官司,家财散尽锒铛入狱,从此一蹶不起?
他李家这些年来积攒的家业,是禁不起那些贪官污吏磋磨的。而她那如今娇弱得如同花骨朵般的二女儿更是禁不起半点的牢狱困囚。
现在若愚便是这一点子去了硬壳的鲜肉,沈如柏那匹恶狼惦念着,褚劲风这头猛虎更没有松口的意思。而她这个做娘的没有本事,维护不了。
褚劲风固然不是女儿的佳婿人选,但是看他的样子此时倒是实在心疼喜爱着若愚。若愚现在正是女儿家最娇艳的年纪,模样又是娇俏可人得很,虽然脑子摔坏了,也绝不是街巷里痴傻肮脏的痴儿样,凭借着姿色也能挣得几年的娇宠。
只盼着这褚司马是个宽厚的,会感念这曾经娇宠的情份儿上,待得色衰爱弛时,能放了若愚回归李家,也让她后半生安稳了。
这么宽慰着去想,嫁给褚司马一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眼见着淮阴郡主因为自己的迟疑而心内不悦,当下便是一急,期期艾艾地说:“郡主,民妇并没有瞧不上司马大人之意……”
淮阴郡主是何等人物,李夫人的眉眼略一松动,她便心内有数,当下嘴角又是挂起了笑意,拉扯着李夫人的手细细详谈了一会后,就叫人请来了正好前来赴宴的户部侍郎,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学士,算是婚约的见证人,娶了一早便拟写好的婚书,让李夫人签字按手印。
这夜幕低垂,几位国之栋梁竟然精神抖擞,仿佛奔赴麻将牌局一般随叫随到。在一干朝廷大员面前,李夫人彻底失了气场,只是顺着淮阴郡主的牵引,昏昏沉沉地便签字按了手印。
直到她回了房间,看着刚刚赶到的大女儿若慧,这才愣愣地看着自己指肚上未褪的红印道:“若慧,娘方才给你的妹妹又定下了一门亲事。”
若慧本来就纳闷自己身为地方小吏之妇,为何收到淮阴郡主的请柬。等她瞠目结舌地听完了李夫人唯唯诺诺的讲述,气得一怕大腿,真是恨娘不成钢说道:“娘啊!你是疯魔了不成?竟将二妹许配给那鬼见愁!这……这都是哪跟哪啊!”
李夫人被大女儿这么一嚷嚷,也是有些醒过腔来,这婚约定了快些,自己如同被拍花子拍晕了一般,就这么的把若愚的亲事定了下来。
可是现在再说反悔之言,已经是来不及了。
方才在跟几位大人敲定婚书的时候,那位户部大人看了日子,直言这个月末便是黄历上难得的吉日,加之司马大人疗伤将养得差不多了,过不了多久便要北归,于是干脆便定下了成礼的日子,八日之后便要完婚。
其实这成礼的日子实在是太赶了。就连为虎作伥的淮阴郡主都有些看不下去,觉得表弟的吃相太急。
“若是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和尚还俗,赶着娶媳妇开荤呢!就是那样的一个不灵光的,也就是你当做个宝贝,何必那么急不可耐!好歹这是褚家娶亲,岂不要好好张罗一番,哪有你这般仓促行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褚劲风正在跟表弟,也就是淮阴郡主的亲弟弟康定王赵熙之下棋。
听了表姐说到若愚脑子不灵光,不由得目光一暗,微调眉头,声音一沉道:“还望表姐以后休要再提及她的脑子的话语,她虽然口齿不大清楚,可是也分得出好坏话来……”
淮阴郡主觉得自己此时可真有些婆婆娶儿媳妇的心情,眼看着傻媳妇还没过门呢,做儿子的便急得维护着新妇,真是让人心里发恼。
康定王看家姐还要训斥褚劲风的意思,连忙从半躺着的软榻上坐起身来,晃着脚上挂着的便鞋道:“我的亲姐,少说两句,可别惹得表哥不喜,你弟弟我如今在西北甚是艰难,袁术的旧部勾结匪患,在西北各地生事,本王还要靠表哥截断这些匪患的补给,现在表哥便是金光闪闪的救命观音,来不得半点忤逆!来,表哥,喝口茶润一润喉……”
人都道西北康定王,宽厚仁义,岂不知这位私底下颇有些放浪形骸,玩世不恭。
褚劲风看着康定王狗腿一般给自己端茶的样子,微微一哼。
若不是要恳请表姐替自己出头求亲,他还真懒得理会赵熙之的这趟烂事。他的这位皇亲,实在风流成性,竟是几年前,代表朝廷与割据北疆的袁术一同庆贺鞑靼族宰羊节时,钻了帐篷偷睡了袁术的一位美妾。
那袁术一直膝下无子,没想到那为妾室竟是为他生了个儿子,可是没几年的功夫,便被名医诊断出他乃是误服了药物得了无子之症。
袁术大为光火,只觉得这名医信口开河,便拿着自己的儿子证明雄风未减,可是因着这话也生下了疑惑,越看儿子越不像自己,当下便拿了小妾敲打,那小妾不知他乃试探只以为奸情败露,当下和盘托出,言明了这儿子是经了谁人之手。
一代枭雄绿海涌浪啊!可是又不好尽告天下人,是赵熙之给他戴了绿帽。原被就蛰伏着野心,如今更是忍无可忍,当下便举起了造反的大旗。
只是碍着有褚劲风驻守的漠河城的阻隔,加之之前在褚劲风的手上大败,伤了元气,要缓一缓,不能一口气杀到赵熙之的地盘上去,只能派着自己的心腹部下勾结匪患,给他康定王的后院添些晦气。
所以现在,赵熙之还真拿表哥褚劲风当做了挡煞门神一般供奉着。生怕表哥身体欠奉,头昏脑热,一个喷嚏皆是牵动着他这当弟弟的孝心。
淮阴公主自然也知道自己弟弟闯下的滔天大祸,都懒得去看他一眼。只是吸了口气,又问道:“李夫人打算宴席之后,便带着女儿归府。”
褚劲风敲打着棋盘,缓缓地说:“还望表姐跟李夫人言明,因着成礼时间紧迫,还要教习着二小姐学些礼仪,姐姐您将她留在庄园,成礼那日,便在舒城操办,也免了从聊城迎娶的舟车不便。”
自古的风俗,乃是女儿出嫁需从娘家出发,何况聊城离舒城也不算太远。可是褚劲风竟是连几日都忍不了,干脆将新娘子扣下,只让丈母娘回去准备成礼之事……这……实在让玩世不恭如康定王都觉得,表哥的吃相太急了!
褚劲风懒得理会康定王促狭的眼神。
这一口鲜肉,他实在是惦念得太久,更何况,想要吃上这一口的,又非只有他一人。那沈如柏样样计划周全,却反而给他做了嫁衣。
司马大人是个善于学师总结的,从情敌的身上,他便总结了血淋淋的一条——夜长梦多,干脆不睡!
☆、第 21 章
待得郡主的生辰宴席之后,李夫人便打道回府了。
给二女儿仓促间定下的亲事,府宅里什么都没有备下。就算是郡主言明一切皆有褚家张罗,但是李家又不是付不起陪嫁,总是要张罗一番才好。
淮阴郡主将庄园靠西的一座宅院入了聘礼单子,改了匾额挂上了李家的名头。到时李家的亲眷好友可以暂时在这宅院里落脚,二姑娘也是要从这里上花轿。
李夫人原是不肯扔下姑娘回去的,后来大姑娘若慧表示留在这照看着妹妹,她这才略略放心地回去了。
因着这次李家带来伺候二姑娘的下人也只有拢香外带一个婆子,所以郡主又另外调拨了几个手脚能干的侍女过来,府宅的侍卫则是褚司马精干的部下了。
待得李夫人走后,大姑娘李若慧其实还是有些云中雾里之感。上次回家本来以为自己的妹妹与那沈公子良缘已定,只待佳期。
因着丈夫调拨布防,她忙着自己府里搬家事宜。原先这虽然不能在吉日送妹妹上花轿,也要赶在妹妹新嫁归府时,回家一趟与妹妹妹婿吃上一顿团圆饭。
哪里想到,接下来便是收到了母亲言明已经跟沈家解约的书信,信里将那李璇儿与沈如柏的丑事尽数倾倒了出来。气得李若慧吃不下饭去,当下便料理了家中的事宜,准备回家一趟。可谁知这时收到了淮阴郡主的请柬,当下不敢怠慢,只得又跟丈夫一起,带着幼子奶妈子一起到了舒城。
没想到气儿还没有喘均匀,便听得了二妹已经与褚劲风定下了亲事。
她的丈夫身为武官,自然知道这位大楚司马的赫赫战功,以及他妖面弑杀的传闻。
二妹若是好好的,论事出身门第也是配不上这位司马的,更何况她现在就是个痴儿,就连与妹妹定亲多年,感情甚好的沈二公子也弃她另娶,更何况那么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岂会真心待她?
可惜自己那糊涂的娘亲被人连哄带吓,已经签下了婚书定了日子。眼看着摔傻了的二妹,就要这么嫁给一个高高在上,不甚了解的男人。可若是不嫁,按着娘亲的说辞,李家也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李若慧只觉得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也是对不不住妹妹,竟是没有能力留住她,想到悲切处,忍不住便搂住了妹妹的脖子,哭了出来。
若愚有些不明白,为何娘亲走的时候搂着自己哭了一场,如今家姐又是搂着自己哭。
不过这次,她倒不想取笑姐姐羞羞了。娘亲走的时候,她问过娘亲为何要哭。娘亲哽咽了半晌说道,因着她要嫁人了。
若愚初时不懂,后来听娘亲说嫁人就是住别人的家,不能再跟娘亲与弟弟一起,不知为何,若愚的鼻头酸酸的,也想要哭。
娘亲果然走了,只留她一人在这陌生的宅子里。现在大姐也这般,便又勾起了她哭的瘾头,当下便留着眼泪对人若慧说:“姐姐,若愚不要嫁人……”
一向要强的二妹,如今鼻头红红,眼圈泛着泪光趴在自己的怀里,如同快被狐狸叼走的大白兔一般绵软,只能怯怯地哀求着不要嫁人,若慧直觉得自己的整个心都要碎了,只恨不得是自己待字闺中,替二妹嫁给那个活阎王才好。
当下便是忍不住道:“不嫁!不嫁!我们若愚才不嫁那个什么鬼司马呢!”
可惜话音未落,没有关门的厅堂门口便传来了一声局促而刻意的咳嗽声。
若慧回头一看,那咳嗽声是拢香发出来了的,那丫头平日里总是巧笑嫣然的模样,可是今儿这从膝盖往上都是僵硬的了,板板儿的脸上只有眼睛还在拼命地眨啊眨,朝着自己使眼色。
而在她的身前则站着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一身黑色的金丝长袍,满头的银发,头戴金冠,五官虽然英俊但是稍显冰冷了些,那一双如鹰般的利眼正紧盯着她怀里蜷缩着的二妹。
拢香去后厨取甜汤回来,远远便看见了那司马大人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二姑娘的房门口,也不进去,一定不动地立着,像个冰块一般冒着冷气。
待到她走到了屋门口,刚想说话,被褚司马冷眼一扫,登时吓得不敢言语了。可偏巧大姑娘的那一句“鬼司马”入了耳中,吓得她差点扔了手里的甜汤,也不敢刻意去唤大小姐,只好假装嗓子紧,咳嗽了一声。
若慧虽然先前并没有见过褚劲风,可是看到他那满头的银发当下便知他是何人了。
丈夫刘仲新近调拨了差事,被归拢到了卫字军的旗下,过几日便要开拔北疆,论起来,卫子军便是归属到褚司马旗下的。
自己竟是当着夫君主帅的面儿,口中爆出粗言,着实是不妥。可是此时若慧正心疼的妹妹,也顾不得许多,她是直肠子暴脾气,虽然初时被褚劲风通身气场震慑得一愣,紧接着便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想必尊下就是司马大人吧?”
褚劲风微微点头,也不多言,只是命身后跟随的管事递过了礼单,然后才说道:“今日前来是特地送来聘礼,我已经命管家将礼单呈上,有些物品是成礼当日之用,还望李大小姐替李夫人过目一下。”
看他似乎无意提及方才的一幕,李若慧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那礼单实在是懒得去看,只勉强接了过来。
褚劲风当然知道她为何是这般态度,心里倒是想到:李家的大女儿倒是比那个糊涂娘硬气多了……也不识时务多了。
不过李若愚现在比她的娘还软,许是想起之前他偷偷进了自己房间的那一节,竟是连鞋子都不穿,只趿拉着一双枣儿木的木屐,低垂着脑袋尽量避开那高大的男人,一溜烟跑到屋子旁的小花园里玩儿去了。
褚劲风垂着眼眸,弯翘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内的寒光,待若愚跑出去后,径直坐在了椅子上,泰然的态度仿若进了自己的卧房一般。李若慧不张罗看礼单,他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开口说道:“大小姐会这般放心不下,劲风理解,我与若愚姑娘一早便相识,娶她也是真心实意,还请大小姐不要太过挂心。”
若慧咬了咬唇,心内积压的话到底是喷涌了出来:“大人与家妹一早便是认识?倒是从来未曾听她提过大人……不知这门亲事,司马可是考虑周详了,您应知道依着家妹健全时的性子,是断断不适合嫁入侯府高门,她一向拿惯了主意,难做循规蹈矩的官夫人……再则,司马要知道,若愚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若愚了,那个名动天下的才女李若愚,如今只是个不通事理的痴儿,司马大人或许现在怜惜她之心不假,可是以后了,她若是年老色衰时没了少女的鲜活,还是这般懵懂,大人您还会如此怜惜她吗?”
李若慧问得咄咄逼人,褚劲风却是眉眼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那么李大小姐敢保证,等到你年老色衰时,你的丈夫还会怜惜你如往昔,不会有半分清减吗?”
可是这一句便是问到了要命的地方,言语的歹毒,真是只有若慧自己心里才清楚。她的丈夫刘仲武艺高强,虽然现在只是一名小小武官,前途却不可限量。初时自己的爹爹也是看中了他家境清白,又有本领,无文人的酸腐之气看不起商户人家,这才将自己嫁了他。
初时二人也是浓情蜜意。可是过日子最怕的就是个互相磨合。李若慧性子刚烈,刘仲也是火爆脾气。过没了多久,便是因为日常琐碎经常口角。
人生气最怕口不择言,一二来去,到底是伤了感情,就在若慧怀孕的时候,那刘仲竟然跟随同僚去喝花酒时,跟一个花娘有了眉目,到底是男人堆儿里滚出来的,说惯了暖人体贴之言,一来二去,竟是将刘仲迷恋得不能自拔。干脆管同僚凑了银子替那花娘赎身,养在了外宅里。
可是李若慧却毫不知情,直到一年前,她在街市上看到了夫婿领着那大着肚子的女子在街市店铺里买小儿用的棉布和鞋帽,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偷养了这么久的外室。
事已至此,哭闹都是无用的。依着前来说和的同僚的话讲:刘校尉这般已经很是仁义厚道了,知道她性子急爱捻醋,纳了妾室也没有领回府门就是给足了她这正室的脸面。
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数落自己,这善妒之心太强,以至于丈夫纳了妾都不敢领回门去。
倒是自己的二妹说话硬朗,听了她的哭诉后,只是问她可否还想跟那刘仲过下去,若是不愿,明儿便给他一封和离的休书,省得他没了纳妾的自由,需要从贱户里领个女人养在外面。
可是在外一向要强的自己,看着稚龄的孩儿到底是忍耐下了,当姑娘与当娘的心境哪里会一样?二妹还没有嫁人,自己便领着孩子和离归家,人言可畏啊!最后到底是吞下了这口气,只是言明不许丈夫将那贱户出身的领回家中。
这位大楚司马,看上去冰冷寡言,可是若惹急了他,真是言词犀利,字字见血,自己丈夫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她又有什么分量替妹妹跟褚劲风计较呢?
看着李若慧脸色都变了,褚劲风依旧冷着眉眼道:“蒙李夫人不嫌弃,招劲风为婿,以后自然与大小姐如一家人般,说话不必太过顾忌,但是若愚现在是孩子样的性子,最怕人教坏,你若说成亲是不好的,她自然怕得不行,还望大姐多多费心,好好开导若愚。”
李若慧现在倒是冷静下来,知道是自己方才的态度惹恼了这位说惯了上句的司马大人。听母亲先前的话儿里,这位司马虽然身居高位,却毫无架子,平易近人得很。
可是现在一看,哪里像母亲说的那般?八成是先前装得和顺恭谦,这姐弟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演白脸,哄得母亲松了口答应了婚事,又将若愚扣在了他的地盘上,如今已经十拿九稳便开始显出了原形。
这等天之骄子,又是位高权重的,岂容他人言语冒犯?
可是就算心内有再多的不满,妹妹以后到底是要在他的府宅里过活,方才自己的态度的确是有欠考量,自己的这一张嘴往往是还没占理便已经得罪人了。想到这,若慧深吸了口气,低头福礼道:“因着实在舍不得妹妹,方才的态度多有冒犯,还望司马大人见谅。”
见李佳慧转过了弯儿,褚劲风倒是和缓了语气:“都是一家人,大小姐客气了。听说刘校尉调防了北疆,我命人多加照拂,让他驻守漠河城,倒是要劳烦大小姐也一同随军塞北。我已经命人备下了宅院,到时候你若挂念若愚,可是随时来司马府小住。”
听听,这等巴掌甜枣接踵而至倒是给的有条不紊!
李若慧听了这话,那心里稍微安稳了些,不过又心念一动,暗想为何这般凑巧,偏偏是刘仲调防了北疆,算起来得了调令可是在若愚尚未悔婚之前。若真是这位司马大人做的手脚,就商量自己府宅里的私事,他似乎都是一清二楚,那他岂不是一早便动了妹妹的心思,就算那沈如柏没有闹出与李璇儿的丑事,二妹恐怕也难以翻出这位司马大人的手掌……
有些事情,真是细思极恐……此时若慧再抬眼看向这位面无表情的司马大人,竟是让向来胆大的她,心内暗生了些许的畏意。
谢过了司马大人后,李若慧只能打起精神去与那管家交接礼单的事由。
这位司马在钱财上倒是毫不吝啬,不但替李家的店铺垫付了货款,更是关照了工部的刘大人,缓了缓那笔款项的期限。李家现在不过是现银上周转不过来,等缓了这要命的关口,自然有钱银填补了工部的缺失。她身为李家人也是知道感恩的,虽然褚劲风以此要挟着娶了妹妹,但是毕竟是解救了李家于水火。所以这位权贵妹婿的面子是不能驳斥的。
看李若慧去了前院,褚劲风站起身来来到了后花园。
这座宅院最近重新修葺了一番,所以在后花园里还堆了些沙子。本是要挪走,可若愚来了后,玩起那些沙子竟是有些上瘾,于是若慧便让杂役将沙子堆在那,毕竟软软的沙子,总好过越墙爬树。
而现在那少女便是这样在阳光下袒露着一对玉足,轻轻甩着木屐,全无形象地坐在一片细软的沙子中。
江南多雨,当地的女子倒不若中原女子那般将一双玉足裹得密不透风,石桥船畔,常有女子套着布袜脚蹬木屐,伴着细雨飘零木齿咯噔作响。别有一番风情。若是赶上雨大的时节,有些做粗活的女子甚至不套鞋袜,直接穿着木屐。只是这样一来,那脚儿便被晒得黝黑粗糙,不再娇嫩耐看。
他那惯常鉴赏美色的表弟便不无遗憾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木屐风情虽好,却最是伤足,美人的玉足磨了一层薄茧便失了赏玩的味道。”
可是褚劲风心内却是对这话嗤之以鼻,因为他生平见过的最美的玉足便是套在一双木屐之中。
他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了玩沙少女的脚踝。
犹记得初次与她相见的情形,扮作男装的丽人,一身青布长衫卓然俏坐于船头,满头青丝在江风里舒展开来,一双套着木屐的脚儿便搭在船弦上轻轻地击打着节拍,那双脚尖微微勾起,形状美好的脚趾坦率地暴露在阳光下,放肆地举着一只小小的酒坛与一群刚刚历险归来的船工开怀畅饮。
明明是个弱质女流,这般狂浪却不见半分轻浮,那样的意气风发潇洒气度,全不见妇人娇羞如率直通脱的名流雅士一般,竟是让他再移不开了眼……
而现在那个曾经爽朗明媚的少女,褪去了麦色的肌肤连同曾经的精明精干,如同一团雪白的糯米软糖样毫不设防地任人采撷……
唯一未曾变过的,便是那双大眼,那双始终没有映入他的身影的眼儿……
方才李家大小姐那一句“家妹健全时的性子,是断断不适合嫁入侯府高门”实在戳痛了司马大人的肺门子。
他听得出李大的未尽之言:她们家的老二若是不痴傻,是绝不会将他这等权贵王侯看在眼里的……
这么想着,轻握着她脚踝的手掌忍不住用力收拢,引得少女不悦的低叫:“痛……”
褚劲风收回了心神,略松了松手,看着身边的沙堆问:“若愚在做什么?”
若愚低头也不看他,闷头拍打着手里的沙堆,过了好一会,就在褚劲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闷闷地说道:“盖房子,给娘住。”
娘亲说若是她嫁人了,她便不能跟娘亲同住,定然是房间不够的缘故。若是造了,是不是娘亲就不会走了?
褚劲风不知她是突然想起盖房子,看着她略显笨拙的动作,心内的某处坚硬就变得软了些。说道:“盖房子有何难?若愚喜欢,给你盖一座城池都是可以的。”
说话间,他挽起了衣袖,露出健壮的胳膊,竟然也坐在了地上开始挖沙造墙。若愚瞪圆了大眼,蹲在一旁看着男人的大手不停地翻搅,不多时,那大大的沙堡便渐渐成形。
李若慧虽然是去前厅点查物品,可是心内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妹妹的。可是如今便在他的地盘上,若是他不守礼,李家又能如何?
所谓攀附权贵的姻缘,从来都是担着巨大风险的。以前李家与沈家结亲。还算勉强般配。毕竟沈家虽有门楣却家底空薄,需要李家的钱银帮衬。可这褚家,乃是一等的公侯之家,看着眼前这聘礼的架势,在钱银上也比世代经商的李家财大气粗。有钱又有权的男子,做什么都是随心所欲,俩家相差的太悬殊,女儿家吃亏时,娘家就没法说话撑腰了,更何况妹妹现在这模样,真是叫人心悬。
心不在焉地对了一遍数目,又指挥着仆役将一些摆设先布置在前厅以及姑娘的房间里,她这才不紧不慢地朝着小花园走去。
还没有拐进院子,就听到了妹妹咯咯的笑声。若慧透着墙上的月牙窗往里一望,便看见那司马正跟若愚玩着沙子呢!
那褚劲风虽然白发冷面,可是这等小儿玩意儿却似乎甚是拿手,城池,门楼还有街市居然一样不少,还在城池外挖了一圈护城河,此时褚劲风正拿着院子里浇花用的水壶,慢慢地往那小沟渠里灌水,不一会河水上涨。
一旁的少女迫不及待地将折好的纸船往那“河”中放。
这城池修筑的太美,以至于男人原本坍塌了的形象在若愚的心内也渐渐修补妥帖。若愚很羡慕他的手这么灵巧,不像自己,总是会手抖,将沙子弄得到处都是,这么一想,顿生孺慕之心。
那身子也渐往男人伟岸的肩膀上凑,然后像只猫咪一般,用嫩嫩的脸蛋蹭了蹭他袒露出的胳膊,脸蛋上软软的绒毛也撩拨得人心一阵的颤痒:“褚哥哥……”
男人的手顿时挺住了,因着手上沾着沙子的缘故,不能去搂抱这撒娇的少女,便用胳膊也蹭了蹭她的脸蛋,声音柔和,全不见方才在客厅里的冰冷硬气:“若愚乖,不要趴在沙子上,跟我去洗洗手,我带了芙蓉桃酥卷给你……”
当若愚露出开朗的微笑时,那男人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也在积攒着笑意。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若慧的心反而是安稳了下来。妹妹从来都是惹人疼的,以前聪慧时可人,现在虽然痴傻了也照样甜美。最起码,就算司马大人以后纳妾,如孩童一般的妹妹也绝不会生出什么嫉妒之心,倒是不会像她这火爆脾气惹男人生厌,生出许多的口角。
想到这,若慧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妹妹,也是为了她自己……
☆、第 22 章
李家的二姑娘要嫁给大楚的司马褚劲风了,这消息在聊城里顿时炸开了锅。这几日脱口而出最多的话便是——傻人有傻福!
原以为摔成了痴傻,又退了沈家的婚事,这姑娘就不好找下家了。哪里想到竟是得了这等想都想不到的好姻缘。
聊城乃是小地方,小地方的特点便是人人都沾亲挂故,李夫人让管家制了宴客的单子,猛然发现这要宴请的人实在是太多,若是一股脑儿地全去舒城,舟车不便不说,恐怕要挤爆了淮阴公主雅致的庄园了,那等王侯之家,岂容乡民随意进出?实在不成体统!
依着她的意思,便在聊城提前摆开流水席,这也是聊城里大户办事情的流程。于是便计划在李家的宗祠设下戏台子,再摆上八十八桌的席面,娶个谐音的好彩头,全天下来轮流上席吃它个七八回也就差不多了。
李家没有什么衬头的权贵亲属,这等乡民百姓如何去吃褚家的喜酒啊!要知道当初跟沈家商议婚事时,那沈家的大夫人便提出了俩家各摆酒席,因着他们沈家的亲眷多是在朝中吃拿俸禄的,而李家多是商贾亲眷,总是要顾全一下彼此的体面。李夫人当时虽然觉得不舒服,但也觉得这是事实,总不能因着自家不称手的亲眷平白叫姑娘被人嘲笑奚落,于是也应了下来。
至于现在,更是连想都不敢想,当初写婚书的证人都是朝中大员,等到成礼时,岂不是权贵公卿云集?
可是褚司马派来的管家回话说,李家嫁女乃是喜事,二姑娘必定也盼着家乡父老与她同喜,岂有让李家破费,自摆酒席的道理?司马已经同郡主商量了,将庄园的整个外院开放,再搭建戏台子,请来的都是京城的名角,唱他个三天三夜。
至于来回接送宾客的车马,也有司马大人负责,管接管送,李夫人只需准备请柬便好。
李夫人是个讲究礼数的。原是觉得高攀了褚家,心内有些不熨烫,可是褚劲风却是摆出一副贤婿的姿态,样样都给李夫人做足了面子,怎么能不叫人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李夫人略觉舒心畅快了,便觉得应该宽容些,虽然周姨娘搬了出去,可自己嫁女儿这等大事,还是要请一请的。所以特地命管家备下了烫着金面的请柬,送了两份给沈家。一份是给周姨娘的,另一份则是给沈如柏的。
李夫人心内一直憋着气,沈家的下作事算是做绝了,一直算计着自己的女儿。如今虽然这位高权重的司马大人也算不得她心内的佳婿。但是论门第条件可是高出了沈家一大截。
亏得他沈家想出了姊妹同嫁的龌蹉主意!还真当李家的二小姐谋取不了好姻缘了不成?倒是要那沈家二少看一看,她们家的若愚也是他配得上的?也要让那周姨娘看一看,她的女婿也是自己女儿不要剩下的破烂货!
沈如柏从接到请柬的那一刻起,便将自己关入了书房。
事已至此,他自然明白自己竟然是给别人做了嫁衣。恨只恨,他以前根本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头猛虎在暗中觊觎着他的若愚。早知道这样……就算豁出一切,他也要早早地将若愚娶过门。
手指微微痉挛地握了又握,沈如柏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场婚宴他是非去不可的。
因为司马成婚的大日子,国舅爷也派了他的儿子白传忠前来恭贺,据说白传忠还带了一个机关好手,到时候会与李璇儿一同改造战船,顺便验证一下她的造船技艺是否可靠。
自己马上就要进京了,朝中大小官员犹如蝼蚁,若想快些出头,便要寻得稳妥的靠山。这是多多拉拢人脉的好时机……
沈如柏微微扭曲的俊脸此时看上去分外狰狞,他觉得自己想要往上爬的欲望更加强烈了。只有成为人上人,才能随心所欲掌控生杀大权,到那时……就算若愚为他人妇又如何?他沈如柏发誓,总有一天,要叫那个不可一世的司马大人将若愚亲手奉还给他!
成礼的那日,鸡还没叫,聊城的大部分人家就纷纷亮起了灯,熨烫衣服,涂抹头油,做着赴宴的准备,这两天,聊城杂货铺里的簪花头钗都卖断货了,毕竟能进入这王侯的庄园,生平也只有这么一次,自然是要精心准备一番了。
李家一早就跟城门的守官打好了招呼,这城门也早早开放了,一辆辆马车接踵而出,整整一天,聊城到舒城的官道上飞扬的尘土一直没有落地。
若愚作为新嫁娘,也被早早拉了起来,准备开脸儿梳头。
可是开脸儿这一关却不好办了,若愚是受不得半点痛的,那绞线一挨到脸上,立刻不干了,哭着喊着找娘亲。
李夫人和若慧在旁边看了,便对那喜娘说:“这脸儿便不开了,薄薄地抹些粉便好了。”
也都亏若愚底子好,皮肤本就莹白没有几根汗毛,像剥了皮儿的鸡蛋一般,所以略施粉黛,便显出了好颜色,待得点上了玫瑰汁勾兑的膏脂,整个人顿时明艳了许多。
若慧知道妹妹现在图得就是舒爽,也不敢给她梳太沉重的发式,头面也捡了轻巧的去戴,倒是少了新娘子穿金戴银的艳俗。
这喜娘也是经常给达官显贵的新妇上妆的,按理说美人见过不少,可是今日司马大人要迎娶的这位,可真是少见的天仙,单论模样可真是一顶一的,也难怪司马大人不会去计较她乃低贱的商户出身。
可就是这新嫁娘也太娇憨了些,举止做派就如同孩童一般,虽然看着让人忍不住心疼,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喜娘是京城里请来的梳妆高手,虽然不知这新娘的底细,但压根不敢去想司马大人迎娶的是个痴儿,只当这是在娘家娇养的姑娘,年纪又小,难免娇气了些,当给她束腰时,若愚嫌弃那腰封太紧,又要扭腰不依的时候,便半开玩笑地说:“二小姐,连这点苦都吃不得,那以后生孩儿可怎么承受得过去啊?这腰束紧了才好看,来吸着点气。”
若慧听了心内一苦,说实在的,她也是担心这今晚妹妹该是怎么熬度得过新婚之夜。回想自己当初时,夫婿乃是练舞之人本就精壮,加上正值年少,床榻上更是如狼似虎,自己当时第二天清晨,差点没有起来给公婆侍奉茶水。
那位司马大人更是不用说了,看那臂膀身形,比自己的丈夫更加伟岸。妹妹如今什么也不懂,那等床笫之私更是没法传授,如今她便是懵懂的如婴孩一般去跟一个如狼似虎的壮年男子共度这新婚之夜,定然是会被男人吓着的,如何不让人心悬。
可惜再放心不下也没有办法,这位是妹妹必定要挨过的劫难,只盼着那位司马大人怜惜妹妹,手下留情,不要太过急切便好……
若愚这一天都是懵懵懂懂地熬度的,娘和姐姐嘱咐她今天是个大日子,头上盖了红布后便不可以自己摘下来,还要乖乖地被人搀扶着鞠躬饮酒,然后便被送到了一个房间里坐在绵软的大床上。
她都有乖乖听话,直到被送到了大床上,等屋内没了动静,她才悄悄掀开了盖头。只见这房间里到处都是红色,华丽得很,那桌子上也摆满的吃食,若愚觉得自己肚子有些饿,可是方才有人嘱咐自己不可下地,只能乖乖坐在床上。
她已经答应姐姐今日要乖,自然不会下地,于是便捡了床铺上的花生莲子剥皮吃,那大枣的味道也不错,吃了一会,觉得累了,便翻身倒在了红色的大床上搂着一旁的绣花枕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脸,若愚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褚哥哥,他也穿了一身的红衣,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从他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
若愚合上了眼,舒服地翻了个身,蹭了蹭他的大掌,准备继续睡一会,可是那大手拨开了她身上剥剩的花生壳后,却渐渐下移,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子。
若愚想起娘亲的话,紧张地顿时睁开眼,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衣服:“不要脱若愚的衣衣!”
褚劲风听了她的童言童语,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将她抱了起来,来到了桌边,将一只小酒杯递给了她,然后一只胳膊与她的缠绕相交,说道:‘乖,将这酒饮了。”
若愚正好睡得口渴,听了这话,便将酒液一饮而尽。那酒的味道是甜的,有樱桃的味道,若愚意犹未尽,还想再喝。褚劲风便又给她倒了满满一杯。
等喝了三杯后,若愚只觉得不知为何,手脚都开始有些发软了。
褚劲风想起以前见到这位姑娘在船上像模像样的饮酒,可是却不胜酒力的模样,不由得再次轻笑了起来,伸手便将她红色的嫁衣脱掉,只穿那一方红色的肚兜,在烛光之下,衬得少女的皮肤愈加白净嫩滑了。
若愚迷茫地看着男人,有些不能明白,他为何还要解自己的裤子?
☆、第 23 章
虽然浑身软软的,可是若愚依旧不忘母亲的耳提面命,略不高兴地伸手去拉扯他松开的发冠里垂下的银发。
那头发顺滑极了,拨动几下便在指尖欢快地脱落,若愚忍不住想坐起身子,好把手指插在他的浓密的发际里,拨弄他的银发。
男人耐着性子,将她竖起抱在怀里,任着她抓玩自己的头发,当嗅闻到她传来的淡淡奶香味时,只觉得的刚刚饮下的美酒泛着气泡从每个毛孔里窜涌了出来。
这小傻瓜每日都会饮一碗掺了核桃粉的羊乳,这是李夫人寻来健脑的偏方,就算是在舒城这几日都没有断过,褚劲风看过她前几日喝羊乳时的样子,浅浅的那么一小碗,偏偏故意伸着舌头一点点的吞咽,那羊乳点缀在粉红的嘴唇上,再被一点点地吸入嘴中……
然后开心吃着补品的少女便被一只陡然发红的眼儿吓得扔了碗,甩了勺……
就在感觉到气血涌到脖颈那一刻,他将她的头压在了自己的胸膛前。
她不喜他的异瞳,在这样一个红烛摇曳,花好月圆的夜晚,他不想她吓到,便这么地将她抱起身走向床榻,随手放下重重幔帐,也遮挡住了那影影绰绰的烛光。
这些时日来的耐心与布置终于网住了这一尾鲜美的小鱼,褚劲风眯着一双眼想:那羊乳倒是没有白喝,尽是补到了肚兜紧裹着的那两团上,鼓囊囊的……许是衣服被她脱掉的缘故,她有些不适的无措,只是去抓这一旁的喜被想要将自己裹住。
可是那被子却被他随手一扯扔在了床尾处,若愚无措地来回摩挲着双脚,染了蔻丹的脚趾在红绸上勾出一道道布纹涟漪。紧接着紧咬着的红唇被他又吞含在了,然后就连自己胸前的那绵软也俱是成了他的。
若愚犹如骤然脱了水的鱼,在床榻上挺肚甩尾挣扎着,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身上这结实健壮的身体。她只觉得身上的这人不再是那日陪她玩沙的褚哥哥,而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兽,在自己的唇齿脖颈间喷薄着散发着淡淡酒香的热气,而那两只铁掌则肆无忌惮地挼搓着自己……
若愚无助地咿呀哀叫,最后竟是将一旁的帷幔踹开了一道缝隙,红烛的微光投射进来,也映亮了男子的那一双妖冶的异瞳……
自从在茅店避雨,梦里闪回了那如血般的红眼,若愚又是接连几日在噩梦里惊醒,此时酒劲翻涌,蒸腾着脑子本就不多的清明,只剩下梦境闪回时的恐惧,就在那异瞳红眼的男子再次俯下身子,肆无忌惮地吸吮着她的肚脐上的那一道疤痕时,所有的被刀刃刺中的恐惧全都挤压在了嗓子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声嘶力竭的喊声,终于把沉浸在失控欲念里的男人惊醒了,当他抬起头时,才发现她的脸竟犹如白纸,直直地望着自己的眼睛,被那微微抖动的唇上残留的脂膏衬得愈加煞人可怜。
褚劲风赶紧拉严了帷幔,狠狠地握了握拳头,努力控制着体内翻涌的热血。今日抱得美人归,再加上与宾客饮酒,竟是一时间忘了形状,浑忘了她现在心智如同稚儿,需要温火慢炖,一点点地拆解下肚,方才太过急切,必定是这吃相吓到了小傻瓜……褚劲风隐隐地露出了懊悔之色,方才的酒若是多灌些便好了,可恨这新婚之夜的蜡烛图个好彩头不能熄灭……
心内种种的念头最后俱是败给了这少女的嚎啕大哭。
因着大楚的司马出名的冰冷怪癖,就算是新婚大喜之日,也没有人寻着晦气前来闹洞房。所以这专门辟来做洞房的院落安静极了,那些宾客还在彻夜饮酒赏乐的声音也传递不到这内院总来。
可现在这点子安静愈加衬托出了若愚毫无章法的痛哭,顷刻间传遍了整个院子。院里值守的婆子侍女们面面相觑,虽然不敢言语,可是有那些在侯府里浸染久了的婆子,脑子演绎的却都是听来的各种高门侯府里爷们磋磨亵玩女子的不堪手段。
方才她们在伺候酒水的时候,偷偷瞟见了一眼,那新娘子单看模样,因着脸蛋显小的缘故,娇憨得如同十三四岁的少女,皮肤稚嫩得能压出水儿来。看那不解世事的眼神,应该也是在家里精心娇惯的小姐。
司马大人可是将战场上弑杀断臂的手段用到了洞房里?没有半点怜惜这娇嫩的新妇,得是疼成了什么样子,才哭号得这般撕心裂肺?
陪嫁过来的拢香更是别提了,两只眼睛噼里啪啦地掉着眼泪,悲切地喊了一声:“二小姐!”若不是一旁的婆子手快扯住,便是要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新房内了。
司马大人此时的确是身在厮杀的前线,两只耳膜被这小魔头震得嗡嗡作响,真是有一把掐死她的冲动。
亏得在驿站提审她时摸索出了经验。二小姐若是想哭,必须先让她哭一会,待哭得没了气力,再想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于是在小傻子震天震地的呜咽声里,褚劲风镇定地翻身下了床,拿着茶壶,直接就着壶嘴狠狠地喝了大半,又坐在椅子上合眼养了养精神,走到了妆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常色。
这才皱着眉头抽下紫檀铜盆架上的白绸巾帕子,就着铜盆里的杏仁米酒调和的净面水打湿后拧干,转身回到床前,挂上了幔帘,拉扯起缩成一团的泪人,稍显粗鲁地给她擦着汗津津的小脸,嘴里硬绷绷地说:“行了,哭两声得了,再哭就把你扔到荒郊里去……”
若愚其实已经哭得差不多了,她晚上只吃了些花生大枣,别无他物,这时肚肠鸣叫得也甚是急切。当褚劲风从她身上起来时,她就隐约觉得那顶和善的褚哥哥又回来了,只是一时惯性收不回哭意,总是要再搅动下嗓子,虽然在哽咽,可心内正专注地琢磨着一会要吃掉那桌子上摆的金丝枣泥糕呢。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好气的训斥着自己,还说要将自己扔出去,便是气运丹田,不服气地又特意调高了嗓门哭号了几声。
可惜自己这几嗓子嚎喊出去还未尘埃落地,院外突然传来了忠仆拢香的一声悲鸣:“二小姐!”然后就是丫鬟婆子拉扯混乱声音。
这一下,倒是把嗓子里剩下的那几声彻底吓回去了。她隐约想起娘亲和长姐说起过,今日要都听褚哥哥的,是女人都要经这一遭,忍一忍便过去了。虽然她不知娘亲要自己忍耐个什么,但是这腹饿是万不能忍的。
于是为了避免他向娘亲告状,便强自咽下了哽咽,小声道:“若愚要吃……枣泥糕……”
褚劲风冷冷地瞪着她,可是冰冷的表情,到底是在这鼻尖红红,眼圈红红的可怜相里消融殆尽。
“枣泥糕太甜腻,睡前吃不好,叫下人拿粥与饺子给你吃可好?”
替她穿上了大红的便袍,又叫下人们端来了吃食,莲子粥一直在竹炭炉上温热着,饺子也是备下来给新人“交子”之用。
若愚是真饿到了,连喝了两小碗,因着拿不稳筷子,又在褚劲风的帮助下吃了一小盘鲜美的猪肉虾饺,其间因着心虚,还特意用手抓了一只饺子送到了一直不大高兴的褚哥哥嘴边。
等吃完了,侍女们又端来了温热的水服侍着二位新人洗漱。
身在屋外时,原以为这小娇娘已经被司马大人辣手摧花起不得身了。可进了屋内才发现,这位小夫人依旧生龙活虎,坐在餐桌旁吃得也甚是欢快,就是那吃相有些吓人,因着那水饺太滑,筷子也不用干脆上手去抓,然后往司马大人的嘴边递。
司马大的反应也是有些看傻了侍女们,竟然就着那小油手一口吞掉了饺子,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吸了一下那几根油腻腻的小手,惹得小夫人咯咯直笑……
等到吃完就寝时,若愚发现褚哥哥并没有走的意思,还要跟自己睡同一张床。
想起他方才的模样,若愚不免踌躇起来。但到底被褚劲风抱起放到了大床上。
看褚劲风并没有剥掉自己身上睡衣的意思,若愚便放下心来。钻进被子里,不一会儿又露出了半边脸,转着大眼儿问:“褚哥哥,一会……一会若愚睡了,你会不会又吸若愚的奶奶?”
帷幔尽放下的黑暗里,能听到男人绵长而用力的吸气声:“不会,乖,快睡!”
“只有当娘的才可以喂奶奶,你为什么不……不找自己的娘?”
“……因为我娘去世了……”褚劲风觉得自己隐约升仙了,竟然可是这么镇定自若地回答这么无聊的话头。
若愚听到这才恍然大悟,方才心内的愤慨也一扫而空,甚是同情地想:原来褚哥哥没有娘,难怪……
只是自己方才被吸得实在是太痛,现在被布料摩擦还有些不舒服呢,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捂着衣襟接着说道:“可是若愚现在没有奶儿汁,以后怀宝宝了才有,到时再喂你可好?”
褚劲风眯缝这一双眼儿,专注地望着天棚,声线紧绷地说:“李若愚,你要是再不睡,别怪我又弄你啊!”
若愚很怕褚劲风弄她,所以赶紧一翻身,裹紧了被子,离他稍远些,然后便无忧无虑地沉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二天,若愚早早便醒了,可是褚哥哥却睡得深沉,似乎睡得太晚的样子,一双铁臂像搂布囡囡那般死死地搂着她,害得她也不能起身,只好乖乖地躺在那玩自己的手指头,然后便用玩起了褚哥哥顺长的头发,好不容易他才醒来,却不急着起身,又搂着她吃了一会小嘴跟舌头。
新妇都是要见公婆的。不过若愚倒是没有这项章程。但长姐为母,还是要敬淮阴郡主一杯茶的。
拢香一清早看见自家小姐全须全尾地坐在餐桌旁喝着羊乳,那高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昨晚她那一声悲鸣后,被这庄园里的总管申斥了一通,碍着她是司马夫人带来的陪嫁才没有重罚。不过拢香明白这里不在是李府,一切都要按着侯府宅门里的规矩来。她一边想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小姐梳头上妆。
因着已经嫁人,再不能梳着少女的发丝,拢香便给小姐挽了个云顶式,搭配上一条白玉珠红宝石的抹额倒是有了几分小妇人的意思。
等换上了一声桃红色的流摆行云长裙,拢香上下一打量:可真是娇俏可人,若是不说话,谁也看不出小姐的短缺来。
等褚劲风带着若愚去给淮阴郡主奉茶时,郡主也是满意地看了看这新妇。赏了她一对金镶玉的大内特供朱雀逐阳镯。
康定王是第一次见这位小表嫂,他虽然听姐姐提起过这位表嫂因着意外变得有些痴傻,可是等到亲见时不由得想到,这般天仙样的模样品貌,就算是痴傻又如何?照样引得男人趋之若鹜,也难怪表哥这般猴儿急,要将美人据为己有了。
当下便在一旁笑道:“熙之见过表嫂。”
若愚却只瞟了他一眼,便闷闷地躲到了褚劲风的身后,这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识得,那位华衣贵妇,也只是在家中见过一次,她有些想回家,想跟娘亲弟弟在一起,当下便是靠在了褚劲风健实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委屈地磨蹭着。
这等小女儿的姿态,也是看傻了赵熙之,他原先并不相信这等佳人居然是个痴儿,现在看来的确是不假。说起来表哥也是有欠考量,他到底是大楚堂堂司马,若是贪图美色,弄进府里做个妾便好了,何苦娶作正室?说说以后若是想休妻,朝堂里的那些老翰林也不敢招惹鬼见愁司马大人,可总归是好说不好听不是?
褚劲风也看出了若愚的不自在,于是便拉着她的手,低声嘱咐了两句,又叫拢香带着两个婆子带着她在后花园里玩。
现在外院的宴席还没有散,不过内院依旧清净得很。
等若愚走了。淮阴公主才跟表弟说起了正事:“国舅爷的大公子白传忠亲自前来舒城,倒是怠慢不得。我在内院安置了他暂且住下。他这次来除了祝贺之意外,还特意带了一位制作战车机关的高手,叫孟千机,听昨日白公子说,他历时三年潜心制作了一套守城的机关,这套机关倒是方便,既可安置在城墙之上,又可装置在战船上,所以白公子让他下个月在聊城的舟船大会上展示,若是经得起各方高手的推敲,便准备命武器司加紧赶制。”
褚劲风一听,冷笑了一声:“国舅爷哪里是要来讨教推敲,这是在给我亮一亮他的实力呢!现在袁术暂时安稳,他便疑心着我会扩张地盘,除了强占了从袁术手里夺走的几座城池外,不断游说兵部的几位将军往漠河城四周的守城增派部队,现在又搞了这一套,不过是想要不战而屈人之兵罢了……”
康定王点了点头,吊儿郎当的脸上倒是难得有了几分严肃之色:“不过那个孟千机的确是个人物,昨日我看了他在花园里摆下的演示沙盘,一座小城被夹裹得密不透风,可是无论城下兵马如何攻入,那城上的武器机关都能有效克制……真是高明啊!”
听康定王这么一说,褚劲风也来了兴致,倒是想要见识一下这位孟千机的手段。
其实这位孟千机他早有耳闻,可以说是与没有生病前的李若愚齐名的人物,师承鬼手大师,只是他这个人亦正亦邪,性情随心所欲,又不是依附权贵之辈,几次被朝廷招募都拒不从命,这次不知为何,却肯为白国舅做事了?
就在心内思虑的当口,只见管事一脸慌张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给主子们施礼后,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司马大人的脸色,才低声说道:“启禀郡主,后……后花园乱套了……”
郡主挑了挑眉问道:“发生了何事?”
管事苦着脸说:“白公子带来的贵客的那套沙盘,一直摆在花园里,不让任何人接近。可是……可是现在那沙盘却让司马夫人给……给……”
说到这,郡主心下顿时明白了。那套沙盘是模仿着实物做的,实在是精致得很,因着太大,屋内放置不下,就放到了后花园里,搭建了棚子,由白公子自己带来的侍卫看管。许是那李若愚那痴儿看着好玩,便乘人不备上去摆弄,弄坏了也说不定。”
“哪里弄坏了,就修好便是,她一个女子又有多大的蛮力?”郡主说道。
管事的也是被吓到,咽了口吐沫说:“回郡主,不是司马夫人弄坏的,是……司马夫人对着那沙盘说了一句话,那位贵客孟公子便直了眼儿,像得了失心疯一般,自己拿得挖土的铁锹,将沙盘砸了个稀巴烂!”
郡主这时也惊讶极了,要知道那沙盘可是耗时两年心血才制成,那个痴儿说了什么,竟让孟千机这般癫狂?
就在这时,褚劲风已经起身一个箭步,朝着后花园走去。
☆、第 24 章
其实单要论起来,今日若愚闯下的这祸事,还是要怪罪在司马大人的头上的。
前几日玩耍堆沙城池,最后司马大人也被若愚勾起孩童的性子,拿起了花园子里浇花导水之用的竹管照着那城池就一顿猛冲,来了个水漫城池,又学了戏文“水淹七军”里关云长的腔调唱了一句:“鱼入罾口,岂能久乎?”
当时司马大人的这一句吟唱堪称决绝,加之他本身便是武将,更是气宇非凡,仿佛真是在号令三军将士开导襄水淹了那曹军,活捉那于禁、庞德。
若愚被褚劲风的飒爽英姿迷倒,觉得褚哥哥这一句着实不错,竟也跟着小声学唱。一来二去便练得颇为纯熟,就连那个“久”字的拖音也颇有几分名角的风采。
今日她在郡主的花园里散步时,本是有些郁郁寡欢,可是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隔着一道栅栏地上赫然摆放着一盘逼真的城池山峦布阵沙盘。
这可是比着褚哥哥当初给自己修筑得还要逼真,一时间眼睛顿时亮了,便要扑过去玩一玩。奈何这放置沙盘的小院竟有几个带刀侍卫守护,就算拢香表明这是司马新娶的夫人也不让进。
但是区区几个护卫岂能难道二小姐?她一眼飘到了花园一旁导水的竹管,便拿了过来就准备照着那沙盘冲去。
那几个护卫没想到这一身锦衣华服的小夫人行事居然这般疯癫,连忙冲过来用身体阻拦住喷涌的水流。
恰在这时,孟公子也来到院中,看到了若愚一眼认出是故人,他与这位女船王是不对眼的同行冤家。
他虽然是随着白家的大公子前来,但因着性子孤僻向来不问世事,司马娶的是何家千金更是不管他的闲事,只醉心于机关技艺,更加不知李若愚在两个月前发生的变故。
是以骤然重见故人,只当这诡计多端的女子是嫉妒他这精良的机关,蓄意冲水破坏,当下便冷笑道:“不知李大小姐有何见教?为何一语不发便用水冲?”
李若愚抬眼一看,只见一个斯文俊秀的白面书生立在了花园子里,那微微翘起的下巴隐约透着说不清的敌意。
李若愚虽然不记得他,却正等着这一问,便端着竹筒一躲,将一股水流直冲向了沙盘,同时学着褚劲风的气势,可以压低声音唱道““鱼入罾口,岂能久乎?”
一旁的人都知道这小妇人痴病发了,拢香生怕她闯祸,急得只能是夺了她手里的竹筒,小声劝慰。
可是这痴话入了那孟千机的耳中便是不同。他当年师承鬼手大师,学成下山时年方二十,恰少年意气风发,正待大展拳脚,谁承想,却是经历了周瑜不敌诸葛之痛,遇到了生平敌手——同样是年少而鬼才的李若愚。他当年折辱在李二小姐的手下,立刻回到师门卧薪尝胆,蛰伏深山数载,之所以甘投与白国舅麾下,便是听说这李若愚要为工部造船,便是特意将自己精心研制了三年的机关献上,伺机与这李若愚一较高下。
没想到竟是在这郡主庄园内遇见,入耳的又是这么不着边际的话。若是常人野菊罢了,偏偏这孟公子不是常人,便立住不动,直着眼儿琢磨她这话内的意思。
这一用力,便有些过猛。他当年被李若愚讥讽乃是纸上谈兵,机关虽巧却不切实际。如今被她这么用水一喷,看了守城的机关滴滴答答,冲掉了不少润滑之用的油脂……
这么一来,猛然醒悟需守之城尽在北方,当地到了八月便是满天飞雪,这机关虽精巧却怕一水一冻,若是沾染到了融化的雪水早瞬间凝结,纵使用火烘烤也是顾此失彼全无作用……
到时岂不是就像她唱的那般:鱼儿自投罗网,岂能久乎?
本以为万无一失,耗时三年,让那么多机关攻城高手束手无策的心血之作,竟在李二小姐眼中瞬间参破了内里的漏洞关卡……
等顿悟到自己这机关的致命弱点时,孟千机的脸色早已发青,抬头再看那李二小姐竟是在侍女的搀扶下笑得前仰后合,大眼明媚全无端庄姿态,仿佛是在讥笑着自己自不量力班门弄斧,孟公子纤细的自尊顿时崩裂,浑身颤动,长啸一声,顺手抄起一把种花的铁锹,疯了一般冲上去将沙盘砸了个稀巴烂!
等到白家大公子白传忠赶到时,孟千机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倒在一片狼藉里捂着脸儿一动不动,只是嘴里喃喃道:“三年的心血,竟是被你一言道破!我真的不如你?真的不如你……”
待得问清了缘由时,白传忠不由得瞪圆眼儿瞪向了瑟缩在一边的李若愚,他此来是奉了父亲之名,巧妙地向褚司马展示实力,让他生出些畏惧之心。哪成想,这机关还未入了褚劲风的法眼,便被他新娶的傻妇一句话给破解了,真是想生生吐一碗淋漓的鲜血出来。
而跟在白传忠身后的沈如柏也是一脸的阴沉,紧盯着新婚的司马夫人,心内不知想着什么。
就在白公子准备发难时,司马大人也是箭步如飞地赶到了。
他看都未看立在一旁的白家大公子,只是表情冰冷地扫了那有些受了惊吓的李若愚一眼,然后对拢香和婆子们吩咐:“去,将夫人送回房间休息。”
待得若愚走后,那白公子本以为司马大人是要致歉,毕竟是她夫人闯下的祸事。但是现在白家奈何这个褚劲风不得,倒是要大事化小,便心内盘算着一会司马大人致歉自己该是如何回应。
可是没曾想的是,褚司马倒是开口了,可那话却是横着出来的:“白公子带来的这位公子不知贱内有恙,言语举止虽然冲撞了她,但看在白公子的面子上,本座便不计较了。只是这院子里都是表姐的心爱珍稀花草,还望那位公子收了孟浪的举止,免得惊扰了花中的香魂,败坏了芬芳之气……”
说完也不待白公子回答,转身便大步离去了。
白传忠深得白国舅的言传身教,喜怒不行于色,可是到了褚劲风这里尽是破了功。明明是他那傻妻挑起的事端,怎么尽成了自己的不是?
可是那褚劲风向来都是这般飞飞扬跋扈,不将自己的父亲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自己?
当下便是忍着气儿,命人搀扶着如丧考妣的孟千机回转了客房。
“孟公子,您怎可将李二小姐的话放在心上,她……二个月前因着意外已经摔坏了脑子,心智如小儿一般,又怎么会参破你这机关的玄机?”
沈如柏听了孟千机失魂落魄的话语,总算是弄清了内里的来龙去脉,当下便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这哪里是李若愚点破的,完全是他孟千机触景而动,自己发现了短处而已。
可是这是天才之人,总有个短板之处,孟千机自己钻进了牛角尖,哪里会这么快出来?当下喃喃道:“傻了?我竟是三年之功禁不住她痴傻后的一瞥验看?岂不是与她有云泥之差?不行!我不甘心!就不信比不过她李若愚!”
紧接着这斯文的青年喃喃自语,自顾自地又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紧闭房门一时半刻是不会出来了。
那白传忠原是并没有将李若愚易嫁之事放在心上。白家身居朝堂之上,每日要算计的事情实在太多,既然那李若愚两个月前便摔傻了,便是个无用的废物,江南一个船家之女改嫁,实在是不用放在心上。若不是她嫁的大楚的司马,可能白传忠早就将她忘在了脑后。
褚劲风为何要娶一个痴傻了的女人?现在却不能不让白传忠深思。
于是白家大少这么一用力,也开始过猛了起来。思来想去,那表情愈加阴沉,本来李二傻了也不算什么,反正这沈如柏新娶的李三小姐也是李家造船的传人,不会坏了父亲的大计。可是若这李若愚是装疯而回绝了父亲的差事,转而嫁给那褚劲风……岂不是让姓褚的如虎添翼?
想到这,他不由得对沈如柏开口道:“沈二公子,那个李若愚是真的痴傻了吗?”
沈如柏没有急着回答,那一刻他在想,该是怎样回答才能如了自己的心愿……
褚劲风并没有急着回去看若愚。虽然身在江南,但是到底不能彻底的洒脱,这几日为了筹办婚礼积攒了许多的事务,而前来拜贺的旧部亲信也有很多,也要稍微应酬一番。
这一应酬,再回房时已经是深夜。
白日里那沈如柏看着若愚的眼神,他并不陌生,那是一个男人用最原始的目光在打量着女人。这不由得让他心内不悦。他知道,那沈如柏还是没有对李若愚心死,不过那姓沈的又能做什么?如今李若愚已经是他的妻子,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更改的。
想着这话时,褚劲风的心内没有来的竟是有些空虚。
今日发生的那一幕,虽然只是李若愚这小傻子的误打误撞,可是却让他的心也跟着一紧——莫非她竟是恢复了?
若是清醒后的若愚,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她会是怎样的?
此时窗外又是雨声淅沥而起,细雨打湿了窗纱,他曾经在这样的雨夜里亲自护送着从船坞晚归的她回到客栈。
北方的雨自然是要比这江南的来得跟畅快淋漓些。因着离着客栈不远,他未骑马,她也未坐车,一人一把油纸伞,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走着,在夜雨朦胧中,她一直都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走得很快,只能看见她被打湿的消瘦肩膀,还有那一截泛着亮光的脖颈,脚下的木屐在水坑里又飞溅起许多的水花。
到了客栈时,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拂去她脸颊上的水珠,却被她微微一抖,巧妙地闪开了,徒留那伸出的手,在空中尴尬地空悬着……
是的,她一直都是躲闪着他的。
清醒的李若愚,是从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他一眼。
褚劲风向来是清高而骄傲的。身在世家,从小到大投怀送抱的女子岂在少数?
那是他偏偏看中了这个低贱的商户女,甚至经过一番挣扎,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介意她常年的抛头露面。可是当放下所有的骄傲矜持后,他竟然在这个弱不禁风的江南女子身上崩溃得一败涂地……
想起往事,褚司马心绪难平,竟是有些不愿回屋去看那女子。
等更鼓再次敲起,估摸她已经睡下,他才往房间走去。
屋外还在下雨。因着雨势不大,也不用撑伞。可是走到新房却发现那李若愚并没有在房中,床榻上只有散落的被子,褚劲风心内一紧,瞪起眼,叫了外屋的拢香与婆子进来,她们也是唬了一跳,拢香看着大开的窗户,低声说道:“回禀司马,许是……小姐又起了性子,钻窗出去了……”
褚劲风快步转到了屋后,可不是!只见一个孤零零身影,坐在屋后花园假山后的角落里。
她只穿了件薄衣,许是为了避雨,倒是自己摘了片大大的芭蕉叶顶在了头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然后仰着脖儿,痴痴地望着天上。
“若愚,你在干什么?”
若愚被男人的高喝惊得一抖,紧接着便被拉进了宽大温暖的怀抱里。
褚劲风只觉得这小人的手脚都是冰凉,芭蕉叶上聚拢的水倒是没有浪费半滴,尽数灌在了她的身上,也不知在雨中坐了多久,衣服都是浸透了。
这小傻子!男人忍不住生气,冷着脸将她手里还在高举的芭蕉叶扯了下来,扔甩在一边。
褚劲风本来就气场冰冷,现在顶着气儿,就是不懂事的孩童也会被吓哭的。若愚也哭了,可是跟着以前不懂事的哭法略有不同,只是那滚烫的眼泪从红红的眼圈里滚出来,却不发出半点声响。
褚劲风本来是没有留意,等抱她进了屋子,才发现那湿哒哒的脸儿上竟然还淌着热泪。
白日积攒的闷气,这一刻又是心疼得尽数散了。剥了她的湿衣服用薄被紧裹住,便吩咐下人准备滚滚的桂花姜糖水。至于拢香和今日值守的婆子,褚劲风则毫不客气地让管家领了去受罚!
那拢香虽然是个忠仆,但是做事未免有些粗心,如此她的小姐可不再是以前聪慧机敏的那一个,明知道她有晚上偷跑出去的习惯,竟如此不当心,若是被有心人寻了机会,可如何是好?自当狠狠地惩治一下,才能长了教训!
那若愚似乎是知道拢香因着自己受罚,眼泪掉得更凶。
可怜兮兮的模样招惹得褚劲风竟是恨不得将她放在心窝里。于是他伸手想去抹掉她的热泪,却是被她瑟缩的一躲,堪堪避开,一如从前……
☆、第 25 章
可是如今她在他的床上,哪里是能躲得开的?那大掌绕到了她的脑后,整个人便被拖拽到了他的怀里。
她只是一味低着头,露出那么一截脖颈给自己。褚劲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尽量将语气放柔,先不问她为何而哭,只是问道:“若愚方才坐在院中看着什么?”
若愚偎依在褚劲风的怀中,感觉冻得冰凉的身体渐渐转暖,倒是慢慢放松了身体,也不看他,只是半合着眼儿,弯俏的睫毛上犹挂着泪珠,低低地说道:“看星星……”
褚劲风不由得抬眼往窗外望,雨是没有天黑便下的,天空如同墨染一般,哪里有半粒星辰?
可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傻气的若愚,褚劲风的心却渐渐放下,用嘴唇碰了碰她湿嫩的脸颊,继续问道:“为何要看星星?”
“他们骂若愚是疯傻痴儿,若愚问……问娘是什么痴儿,娘说若愚没有痴,只是身上的掌管聪慧的星星回了天上……若愚想知道,星星什么时候回来?”
从若愚磕磕绊绊的话语里,褚劲风倒是听了大概。以前的李若慧,人都道是天上掌管智慧的文曲星宿上错了女儿身。许是李夫人宽慰被人讥讽的若愚时,借口那星宿功德圆满上了天去……
褚劲风想到这里,心内竟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慢慢溢出:“要它回来作甚,现在的若愚便很好。”
若愚抽搭了下鼻头:“今日那人也是身上的星星归了天吗?又砸又摔……若愚害怕像他……若愚想让自己的星星回来……”
今日那孟千机因着若愚的一句话,也是犯了痴症,一通发疯甚是吓人,若愚不明就里,只看见褚劲风阴沉着脸儿来让自己走,便当是自己闯了祸事。
待得回转了房间,自己一个人闷闷地躺在床上睡了一下午,到了夜里睁开眼时,四周的摆设都是陌生的,那满眼的红色尽未褪去,都在提醒着她,她已经不是在娘亲的身边了。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虽然也是不认人,可是四周的摆设,乃至房间内的气息都是隐约熟识的,莫名的叫人心安。
可自从来到了这儿里,四周除了拢香之外,竟然再没有认识的人了,当初从黑暗里挣扎着醒来后的彷徨无措再次袭上心头。想着白天那人的疯狂,她生怕自己也会渐渐变成他那般模样。
当拢香服侍了自己用过餐洗漱之后,她觉得再也睡不着,从窗外爬出坐在假山的后面,拼命想要在那一片浓稠的夜色里寻找到她的星宿。
褚劲风听到这,又是一阵恼,可是恼的却是自己,明明知道她现在如同离了娘的孩儿一般,被孟千机那般惊吓后,自己却没有及时回来安抚于她,只让她一人呆在着院子里,天阴雨冷,就算是个小傻子也是会胡思乱想的。
想到这,他抱住怀里绵软的少女来到了窗前,指着那满天的黑云说:“那星星就这么些,有时还一颗皆无,可是天下的真正的白痴却有无数,我们若愚乃是大智若愚,岂可跟那些个俗人争抢?便让了那些劳什子的星宿给那些个傻子,明日待回了漠河城的司马府,我给若愚请了女先生,多读些书,若愚自然就变回原来的聪慧了。”
李若愚原本就羡慕弟弟贤儿每日可与同学一起去书院学习,听褚劲风要给自己请先生,顿时眼睛发亮,来了兴致,俩只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地说:“我……我要入学堂……我不要当痴儿……”
褚劲风心不在焉地“嗯”着,可是心神却是被挤压在自己胸前的那两团按压得有些魂不守舍。
可是她白日才受了惊吓,这时若是再贸然行事,必定会让她从此畏惧了自己。当下便是深吸一口气,哄着她动松了手,等到浴桶里打满了香汤,若愚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个热水澡。
可是等她出来时,却发现褚劲风已经不在屋内了。
因着拢香领罚去了,近身服侍她的是侍女苏秀,听给她穿衣的侍女苏秀期期艾艾地说,司马大人去书房了。
也难怪侍女有些说不出口,新婚第二日,正是情浓蜜意时,可褚司马却辜负了如此良辰美景,正是她们这些个下人心内起疑。
苏秀还有一个在屋内伺候的侍女苏眉是对亲姐妹,也是淮阴公主一手调教出来的,举止做派就算入了一般府宅里充作小姐也绝对担当得起。她们姐妹不但容貌甜美,而且识文断字又精通琴棋书画,因着褚劲风从司马府里带来的俱是些粗手粗脚的爷们,所以特意选了对出挑的去侍奉褚劲风。
其实淮阴公主这心内还是有些计较的,她娇惯着自己的表弟娶了个痴儿,算是了却他心内的那点子念想。可是这做大事的男人,在外操劳了一天,回到内宅里不就是图个知冷知热娇暖可人的解语之花嘛?
那个李若愚美则美矣,但却跟个无知的幼儿一般,当做个宠物娇惯稀罕着还行,时间久了哪里能有那个耐心法子时时诱哄着痴儿呢?她这存心挑了两个得体知进退的侍女放在那李若愚的房内,便是有让她俩做通房丫鬟的意思,免得褚劲风开了女色的荤腥,知了滋味,如他的表弟赵熙之那般在外面胡天胡地闯出祸事来。
若是以后服侍得好,得了褚劲风的另眼相待,扶正做了妾,那也是这两个丫头自己的造化了。
苏秀乃是姐姐性情稳重些,虽然也听出了郡主当初交待她们姐妹二人话里的意思,可是看着那褚司马冷若冰霜,浑身透着煞气的模样,便心内打鼓,加之昨夜新婚,听着那新入门的夫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可是将心内那点子上进的心思全吓得魂飞魄散了。
依着她打量,这位司马大人可不是什么怜惜娇花的良人,只看一眼都那银发冷面的模样,就觉得心一阵发紧,可真是消受不起。
所以淡了做妾的心思,倒是尽心服侍着这位小夫人,女主子是个痴儿也甚好,少生了许多被刁难的事端,自己只管做事,等存够了银子,年岁渐大时,让主子念好放了自己出府,也好寻个正经的男人交托了终身。
可是那妹妹却不是跟姐姐同一个心思,就在苏秀忙着给若愚疏通头发时,厨下送来了一大盅刚刚熬好的冰糖红枣血燕羹给夫人。苏秀替小夫人盛好了一碗,却盛了一茶盅,放在小托盘上捧着它入书房去了。
苏秀岂不知妹妹的那点心思,也不好点破,便服侍了小夫人温热地喝了燕窝,又伺候她躺下,替她盖好了被子,说了会儿闲话,又点燃了安神的沉香,然后便在床下的脚踏上铺了被子躺下。
拢香与那婆子刚领了罚,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长了心眼,既然小夫人爱起夜闲逛,那便近身守着,免得睡死了浑然不知。
刚躺下没多久,苏眉便从书房回来了,坐在外厅里闷闷地搅了几下巾帕子,然后入了屋内,看着若愚睡着了,才小声道:“司马让姐姐你过去一趟。”
苏秀因着是和衣而卧,倒是不用特意更换衣服,赶紧爬起来后,让妹妹守在床边便径直去了离卧房不远的书房。
入了书房一看,那碗燕窝纹丝未动还放在案头,司马大人倒是脱了外衣换了睡袍,拿着一卷书倒在了书房的软榻上,银发尽是披散在床头,看那意思是要在书房里过夜。
见她进来了,褚劲风眼睛看着书,懒洋洋地问:“夫人可是睡下了?”
“回禀司马,刚刚睡下,睡前饮了点姜汤,又喝了碗热热的燕窝,奴婢用黑豆茴香八角膏替小夫人搓热了手脚,这么睡上一夜,应该不至于着冷发烧。”
褚劲风点了点头又问:“夫人可说了明日早晨想吃些什么?”
苏秀知道司马为何有这一问,今日厨上的饭食似乎不甚合小夫人的胃口,这一日吃的都是三两口的猫食。于是连忙回道:“奴婢在夫人临睡前倒是问过了,夫人说想要吃鸭膏烤饼……奴婢又仔细一问,这才知道那烤饼是聊城老巷里才有的……明日一早倒是吃不上了,不过明日正好是司马大人携着夫人回门的日子,可以提醒着跟过去的仆役买了些给夫人。”
褚劲风这时才放下书,扫了这苏秀一眼:“你与那苏眉是姐妹?可比她要心细稳重,倒是要好好点拨着她,不要总是一问三不知,不然要她这不长心的奴婢在夫人身旁何用?”
苏秀这才知道妹妹为何气闷地回来,想必是被司马大人问得哑口无言挨了训斥吧。她连忙替妹妹请了罪,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司马大人指了指那碗燕窝:“这燕窝是妇人之物,以后不用端来了。你伺候主子尽心,这盏燕窝便赏了你,另给我端一杯加梅子的三样茶去。”
苏秀谢了司马大人后,便端着燕窝回去了。只是现在是深夜当值,也不好训斥妹妹,心内却是暗中吐了口气,看来自己的打算倒是对的,那位冷冰冰的司马大人除了对那痴傻了的小夫人有些温热外,其他的女子在他的眼内皆如路旁的杂草一样,倒是要叫妹妹收了非分的心思才好。
因着夜里的这一通折腾,第二日若愚起得很晚。赖在床榻上懒洋洋的滚了一会后,那苏眉便撩开帘子问她饿不饿。说是早饭已经备下端来了,起床洗漱后便可以吃了。
这一撩帘子,一股子熟悉的香味便扑鼻而来,李若愚一咕噜爬了起来,眉开眼笑道:“烤……饼?”
正在准备今天若愚回门穿戴衣物的苏秀转身笑了:“夫人倒是好嗅觉,可不是您想吃的鸭膏烤饼吗?司马大人昨夜听说您想吃这个,连夜叫了车马去聊城接了那宝鸭斋的主厨,连同发好了的老面,还有熬出的鸭膏一起回了舒城,这些个都是先烤出来的,正是酥脆得味的时候,夫人可要快些起来啊!”
昨日因为被孟千机惊吓了一通,一天都没有食欲,现在睡了一觉正是饿了的时候,便是连梳洗也不顾了,直扑到桌旁便要吃一个烤饼。苏秀连忙拦住了夫人,好说歹说用竹盐漱口后,这才让她坐在了桌旁,就着一碗鸭肠热粉丝美美地吃了起来。那烤饼新烤出来的,咬一口便冒出香浓的鸭膏,那小嘴便油亮的了。
这时褚劲风走了进来,正好看见若愚小脸沾着芝麻的吃相,便是眼内微挂着笑意道:“且吃一两个解解馋便好,今日我带你归府,岳母大人必定做了你爱吃的,且爱惜些肠胃,不可暴食。”
如今若愚在他的身边,虽然如同稚儿一般,可是褚劲风却安之如怡。这样的若愚,是要耗费心血尽心教导的,而他愿意一点点地将这甜美娇憨的少女将养成自己心内渴望的样子——眼中满是他褚劲风的李若愚。
☆、第 26 章
就着若愚的手,褚劲风也吃了一个烤饼,因着滋味调得入味,倒真是美味。
今日是回门的时日,管家替司马夫人备下的礼品已经装上了马车。褚劲风吃完了后便去向淮阴郡主告辞,而若愚则在苏秀苏眉的服侍下开始梳妆打扮。
拢香一清早也回来了。毕竟是从李家出来的人,若是罚得太重今日回门时,李老太太脸面上也不好看。所以管家也只不过是让拢香在在柴房跪了二个时辰而已。
因着犯了错,拢香有些臊眉耷眼的,但是也要强打起精神替小姐准备妆头。可是苏眉看见了她准备的物件,在一旁噗嗤一声轻笑起来了。
拢香不知她为何笑,当下抬起头瞪向了她。苏眉这才不紧不慢地说:“现在高门贵府的太太小姐们,都已经不流行用这黑纱的撑子梳头了,夫人本来就脸儿小,再梳拢一个大大的发髻岂不是头重脚轻?”说着从一旁的梳妆盒子里取了几个小巧的发垫,那发垫是用真的毛发制成,就算梳头的技术不精,露出一点底子也看不出来。
其实拢香自打进了这庄园里,就发现这里的女子个个都是打扮出挑的。淮阴郡主自不必说,就连这些侍女们的打扮也是透着高雅大气,与聊城小地方的女子截然不同。她虽然精于打扮,但见识浅薄,到底是透了小家子的气息。
被苏眉说得自惭形秽,拢香一时收了手,退居到了外屋去帮苏秀熨烫衣服去了,苏眉挑眉嗤笑了一声“乡巴佬!”便准备给若愚梳头。
若愚虽然不大懂她们在争执着什么,可是脸色却是能看出来的,拢香昨晚一直没有回来,是那个叫苏眉的夜里近身伺候着自己。
可是她不喜欢这个苏眉,跟她独处时,苏眉说话的语气总是透着不耐烦,昨儿夜里自己想喝水,便低低喊了几声,可是她明明听见了,却不耐烦地小声嘟囔了一句“白痴事儿真多”转了身儿,躺在床下的踏脚上纹丝不动。后来还是那个叫苏秀的在外屋听见了她的声音,这才进屋给自己端来了蜂蜜温水……
现在看见她不知说了什么让拢香的脸色大变,若愚的小拧脾气上来了。看苏眉挨过来要给自己梳头,当下便是一躲,两只大大的眼儿怒瞪着她。
苏眉知道这小夫人脑子不好使,说话也不利索,吃饭时筷子都有些拿不住,总是想着伸手去抓。那脸儿也是蹭得都是油。这心内自然便轻贱了女主子几分。
可偏偏这样一个痴傻的商户女却做了堂堂司马夫人,这可怎么让人甘心?苏眉自认为自己样样都比这痴儿强,就连出身也是落魄秀才的门第,比那商户可是强上许多!
她和姐姐又是郡主亲自指过来作通房丫鬟的的打算的,再看那司马大人时,心境自然便是不同了。她可不像姐姐居然还想着出府的苦日子。
在司马府里做妾岂不比寻常人家里的女子惬意多了?更何况这正位置上的又是个傻子,一不能掌管钱银二不能立威,只要生出个一儿半女被扶作了妾,可是比别的府宅里的正经主子还自在!
这么一想,她便是对褚劲风上了心,可是没曾想昨日特意给司马送燕窝时却因为一问三不知而被训斥了一通,这心内一直不痛快,正好奚落那个拢香一番。现在看若愚一直在躲,不让自己梳头,自然更是不耐烦,趁着四下无人,便伸手握住若愚的一把青丝,狠狠一扯,想要给她拉扯过来。
这下若愚吃了痛,可就不干了!腾地站起了身子,直瞪着苏眉,顺手拿起一把发钗便朝着她的身上扔了过去。苏眉压根没想到若愚会发脾气,看姐姐和拢香闻声进了屋子,仗着方才的一幕无人看见,连忙委屈地说道:“刚才梳头时,没梳几下,夫人便开始发脾气了……”
可是若愚哪里会听她的解释,方才被她拉扯的那一下,头皮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痛,昔日书院一霸岂是浪得虚名?当下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苏眉小巧的发髻,大力地扯拽了起来。
苏眉猝不及防,被扯得低下了头,痛得连连低叫。
苏秀跟拢香连忙上前要把若愚拉扯开来。就在这一团乱时,褚劲风恰好进了屋子。皱眉看着骑在苏眉身上的若愚小泼妇,上前展臂一把便将她提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清晨主仆缠斗成何体统?”褚劲风冷着声音问道。
苏眉被拉扯得披头散发,带着哭腔说:“奴婢在给夫人梳头,许是夫人心情不畅,便一语不发动手打起奴婢……”
拢香觉得这苏眉还是好命的,最起码没像三小姐李璇儿般秃了一块头皮,当下便抢白着替自己的二小姐说话:“二小……夫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必定是她哪里惹了夫人不痛快……”
“不痛快了便出手打人?”褚劲风打断了拢香的辩白,直瞪着若愚,挥手让那些个下人们退下后,硬邦邦地说道:“李若愚,这里不是你的李府,做主子的心里不快便亲自动手,那是小乡粗鄙地主的做派,你一个堂堂司马夫人,怎么可以亲自出手去责罚下人?”
他当然不知那苏眉私下的小动作,只当是李若愚乱发脾气。他曾经在街上看过有些痴儿,心情不快便胡乱去打陌生人,简直野蛮的如同山野蛮兽。想到若愚竟然也有这个倾向,心内便是一痛,当下决定绝不姑息,免得随了她的性子,以后倒是越发的乖张。
这番话语里刻薄的精髓,若愚是不太懂的。但是她知道他生气了,偏偏自己心内的委屈还没有散去,当下便哽咽地说:“给若愚梳头……痛痛……”
这下褚劲风更是笃定了李若愚脾气越发的骄纵,更是下决心扳一扳她的脾气,将她重重地放在床榻上,板着脸儿说:“梳头觉得痛便打人,你还是有理了不成?“说着竟是拽过了若愚的一只柔荑,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
然后申斥道,“下次再犯,便要用戒尺去打!”
这三下虽然是气力不大,可他到底是武将出身,若愚直觉得手心火辣辣的,心内的委屈立时井喷一般的爆发了。
她气得大叫一声,竟然朝着褚劲风扑了过去,抓起他方才打了自己的那手,狠狠地咬住,边咬还边用手去抓挠他的俊脸。
褚劲风生平遇到敌手无数,这样的小疯妇却是头一遭,虽然制住她不费什么气力,可是看她这样又抓又咬的样子,心里气闷的同时又觉得这小奶狗儿般的模样竟也可爱得很……这一闪神就被她得了手,脸上抓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当下连忙提起她两只手,将她放倒在床上死死按住:“李若愚!你发什么疯?昨儿不是说不想像那人一般又砸又摔吗?怎么今天却频频动手伤人?”
被他这样一声低喝,手下的小身子顿时僵硬了起来,看着那委屈的小脸儿慢慢露出了懊丧之色,褚劲风这才松了手,接着训斥道:“再这么疯癫下去,岂不是连你娘都要挨打?我看,今日也别回门了,你便在屋子里反省吧!”
听到这里,若愚再次地哭了出来,只是这次倒是没有发飙,只是缩成一小团,用手背拼命擦着涌出的眼来:“不!我要我娘,我要回家!”
褚劲风本是吓吓她,可是看她真的伤心的哭出来了,心里顿时就软了,语气和缓了些道:“你若是乖乖的,我自然会带你回家。现在说说自己哪里做错了?”
若愚只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坏的,眼前这个白毛的首当其冲,乃是坏人的首领。她现在一心只想回到娘亲的身边,听到了他松了口,连忙放下手背,红着眼,又哽咽了几声道:“若……若愚错了。不该半夜管姐姐要水喝……头发要乖乖给她扯拽……若愚以后再不打人了……”
褚劲风本来还是微微带着欣慰的笑意听着,可是越听到后面,那脸色愈加阴沉了下来。
身为男人虽然有时会粗心些,可是他知道若愚是不会撒谎的,听那话里的意思,若愚也是受了好些委屈这才出手的。
他腾地站起身来,冲着屋外喊道:“都给我滚进来!”
屋外的婆子侍女们吓得各个脸色发白,在屋子里跪了一片。
“昨夜夫人屋子里是谁当值?”苏眉看了看四周的人都望着自己,这才战战兢兢地说:“回司马,是奴婢……”
“夫人她半夜管你要水喝了?”
苏眉的脸色一变,昨日姐姐回来后,看她在内屋睡下了,便在外屋歇息了,除了苏秀,还有一个婆子也在外屋候着,若愚连声唤着要喝水,想必那婆子也听见了,抵赖不得。当下便硬着头皮道:“是奴婢的错,昨夜睡得发死,一时没有听见夫人的传唤……”
下一刻,褚劲风已经一脚踹出去了,那苏秀哎呦一声,整个人都踹到了门板上。
“混账东西!昨儿问你夫人的情形,你一问三不知,夜里值守自己倒是睡得如同死猪。梳头又是不知轻重,要你这样的在屋子里伺候,本座看你迟早是要将自己当成了主子!要不是看在你是表姐指派过来的,要给她留上三分情面,便要将你发卖出府去!
管事,去!将这惫懒无状的拖下按家规责罚!也别叫她回内院了,以后就在外院里做个粗使的丫鬟吧!”
下人们向来都知道这位褚司马对待下人还算得体,虽然态度冰冷,不易亲近,但毕竟出身涵养高贵,不会像别的府宅的主子那般磋磨下人,更不会打骂下人。
苏眉也算是个有脸面的侍女,今日被那白痴夫人坐在地上打,本以为至多挨司马的一通申斥罢了。却不曾想被司马踹了个窝心脚,还被当众下了脸面罚出了内院。她这才追悔莫及,可是再哭喊已经是来不及了,被掩住了嘴儿拖了出去。
屋子里其他的下人们大气儿都不敢喘了。褚劲风余怒未消地道:“你们有一半是郡主拣选过来伺候新夫人的,你们的身契也一并转到了褚家,待得过几日回转北方,也都是要跟去的。原以为既然是郡主府里的该懂个规矩,却不曾想还是有这抬举不起来的奴才!夫人虽然有恙,可是谁要因着这个便怠慢轻贱起主子来,只要本座发现,下次也不用家规了,便依着军规行事,乱棍打死了事!”
褚劲风说话的音量不高,可是一屋子的下人都知道他说的句句都能落到实处。司马府里若是死了个把下人,甭管死契活契都跟碾死个蝼蚁一般。
褚劲风说到这,将目光调转向了苏秀:“你跟那个苏眉是亲姐妹吧?”
苏秀听懂了褚劲风话里的意思,吓得脸色发白,腿儿都软了,心里一阵地恼怨着自己那不懂事的妹妹,成天做着白日梦,竟是要连累着自己也要跟着吃瓜络,连忙磕头说:“主子宅心仁厚,倒是轻饶了我那不懂事的妹妹。她打小儿便是手脚重,本就不适合伺候贵人,如今去了外院也是她自己不知长进的下场,还请主子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以后奴婢自当尽心伺候夫人,绝不敢让夫人再受半点的不自在!”
褚劲风冷眼一看,便知道这苏秀是个胆小规矩的,绝不敢携私报复,加之她又是个心细的,伺候若愚倒是还算尽心,若是替换了她,倒可惜了这场杀鸡儆猴,有了妹妹的前车之鉴,量她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当下便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将一众人等离开。
等他撩起帘子往下床上的少女时,那若愚算是止住了哭泣,只是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你是……粗鄙地……地主吗?竟也亲自去打下人?”
褚劲风的面色一僵,突然觉得她这一刻倒是不傻,竟是拿着他的话啪啪在了他的脸上!
因着早晨这一场闹剧,到底是出门晚了。
马车驶出了聊城许久,车厢内一直静默无声。褚劲风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低头问着躲在车厢一角玩着七巧板的少女:“若愚口渴不口渴,要不要吃块甜瓜?”
自从清晨反讽了他那句后,这小傻子便再也没有搭理过他,自顾自地捧着自己的玩具箱子玩得不亦乐乎。这会儿,又拽出个布囡囡,先是给她顺了顺马鬃做的发辫,然后拉起布囡囡的手,狠狠打了三下:“不乖,便打!再犯就不让你见娘!”
褚劲风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大楚赫赫功勋的司马大人,直觉得无人敢冒犯的俊脸被个小傻子打得一片火辣辣的。
☆、第 27 章
看那小妮子还意犹未尽地又想要教育布囡囡,褚劲风只能一把将她拉拽进怀里,取了小几上的一块甜瓜递到了她的嘴边,若无其事地说:“乖,吃几口再去玩。”
若愚摇了摇头,就是不肯抬眼看他。褚劲风不由得冷下了脸,周遭的气场若是旁人看了,必定吓得尿了裤子。可惜现在在这痴儿的眼里,司马大人的气场形同虚设,压根都是不鸟的。
而且今日打了若愚那几记手板,现在回想起来,似乎用力甚猛声音响亮。的确是过分了些。这么想着,褚劲风倒是压下了火气,又刻意放柔了声音说:“若是不吃甜瓜,跟我说会话可好?却说说一会见了你娘你要说什么?”
听到褚劲风这么一问,若愚倒是略略地抬起了头,想了想说:“要跟娘说若愚会乖,不要若愚送给坏蛋……”
她今日梳的是坠马髻,斜斜地插了根朱雀扶摇,不再如小姑娘一般梳着刘海,而是全部拢上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间贴的是红宝石镶嵌而成的花钿,看上去分外妖娆,偏这成熟的妆容搭配的却是最天真的眼神,这样的表情却最是摄人心魄的,让男人不能自抑的。
当说到那“坏蛋”二字时,偏还微瞪下双眸,下巴上翘,用长睫微微地扫了他一眼。
褚劲风被她的眼波勾得心神一晃,竟顾不得刚刚是被骂了,不自由靠拢过去想要亲吻上她点了绛红的樱唇。可是若愚却是黑白分明的。他今日打罚了自己,又想来一亲芳泽,绝对不会给的。
当下便又要躲闪,可惜司马大人不尝些甜头岂能退散?原本这趟回门的旅程也是计划周详的。小小的车厢布置得妥当,这一路摇摇晃晃地去聊城,路旁的景色宜人,一路走走停停,赏玩风景,在这小车厢里,倒是怡然自得,再偶尔香一香娇嫩的脸蛋,也算是慰藉了自己相思不得之苦。
然后那三下不轻不重的手板将一切美妙的盘算打得烟消云散,原本还会乖乖让自己亲吻的少女,现在竟是如面对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真是让他懊恼万分……想到她刚刚说要离了自己,不禁发起了恨,只含住她的舌尖不放,将满腹的愧疚尽是化成了无尽的缠绵,直到这怀里僵硬的小身板渐渐娇软了下来,才轻轻地啄吻了她的鼻尖,柔声说道:“都是错怪的我的乖若愚,回头让你打三下手板可好?”
若愚男人亲吻得有些无力,只能瘫软在他的怀中,鼻息间都是他衣服上熏染的好闻的味道。她也不知为何,男人一吃自己的嘴巴,自己就会浑身无力,莫不是他是弟弟连环画里的精怪,专门吸了人的阳气?
就算是痴傻了,女子的本能仍在。若愚觉得有些心慌,使劲去抓褚劲风的脸。褚劲风脸上旧伤未褪,不能再添新痕了,当下便撤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若愚只觉得脸儿不知为何热热的,就在这时,褚劲风突然转过身去侧身躺下,若愚好奇地抬眼望去,却发现他是紧紧地闭上眼儿,握着自己的手感觉她不再挣扎,便慢慢松开了。
若愚理顺了下自己的裙子,翻身趴在了他的胸脯上,这时阳光投射进车厢,正映在了他的脸上,高挺的鼻子,还有薄薄的嘴唇都很好看,还有那紧紧闭合的眼……
若愚好奇他为何总是要亲自己,便用小嘴小心翼翼地啄吻着他的脸颊还有鼻尖,然后像轻柔的粉蝶在他的嘴唇上点了点,觉得也不过是这样,并无什么特别甜美的滋味啊?
褚劲风岿然不动地倒卧在那里任她玩耍,却是尽力平息着被这小混蛋搅动起的熊熊烈火,就是不照铜镜,也知道自己的异瞳只怕是又变色了。所以紧闭着眼儿,免得吓到了她。眼看着快要进城,若是再将若愚吓哭,可是真不用去蹬岳母的大门了。
若愚见他不睁眼,从车厢架上放置的小妆盒子里拿出了一支拢香给她补妆用的眉黛,在褚劲风有些发白的眉毛上使劲涂抹着,立意要将他再打扮得好看下。
褚劲风一动不动,任凭她勾勾抹抹,直到感觉自己的眼睛热度减退,这才睁开眼睛,瞪眼却又懒洋洋道:“又在调皮了,仔细一会再修理你,去!玩你的布囡囡去吧!”
若愚嘟了嘟嘴,再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又玩耍了起来。一想到一会要见娘亲弟弟可真是快活啊!
进了聊城,马车行驶得渐渐放慢。
进城前,褚劲风命苏秀打来了洗脸水。服侍的侍女们都不敢抬眼看司马大人眼睛上的那两根毛毛虫,只是将头低得极低。只若愚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大作嗤嗤的笑。
聊城不大,民风淳朴,刚刚吃了司马大人家丰盛的酒席,口齿间的美酒香肉味道还没有散去,岂能不念着人家的好。一看到这入城的豪华车队,立刻便人猜出是司马大人带着新妇回门了。
一时间一群小儿跟在车队的后面欢呼雀跃,街道两旁挤满了贺喜的父老。一时间犹如迎来了全聊城的女婿一般。
等到了门口,褚劲风吩咐一早就打探好了聊城风俗的管家,给车队后面的孩子们发利是钱。一般这新婚的利是一个孩子一枚铜板而已。
不过管家发的却是金豆子,见者有份。引得众人纷纷感慨,这二姑娘可是真嫁入了豪门贵府啊!
李夫人一早便命人泼水洒道,等待着姑爷带着二女儿回门。
再在入城前,褚劲风就让拢香日小姐重新上了妆,整理了服饰裙摆,此时下了马车,便是个娇俏贵气的小妇人了。
李夫人看着女儿开心地唤着自己娘,气色又是红润粉嫩的模样,这高悬的心便放下了一半。便是宽慰地招呼女儿与褚司马这位贵婿洗手入席。
若愚许久没有吃到家中的美味,顿时吃的欢畅,她因着摔伤后手抖的缘故,筷子拿得不利索,便直接伸手去抓。
褚劲风是要扳着她的仪态做派的,不准她去抓,便频频举箸,将她要吃的夹在她的碗里。
李夫人看着女儿用的是跟司马随行的侍女递过来的银筷,造型也特别,手指捏夹之处是特殊的手指凹痕。方便抓握。
褚劲风解释道,这是宫中年幼皇子公主们学箸时使用的,用来给若愚锻炼手指正合适。若愚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筷子费了半天劲,才夹起一块古老肉,放入嘴里,边嚼边眨着大眼得意地望着褚劲风。
因着归宁时,做女儿的不可与姑爷同睡一房,免得带走了娘家的财势,所以李夫人安排着褚劲风睡在了李府一处空置的正房。而女儿依旧睡在她未出嫁时的闺房中。
等到了晚上,李夫人这才寻了空子进房间和女儿说话。
若愚刚刚沐浴完毕,穿了件藕荷色的丝绸便袍,坐在鸟架下逗弄着鹦鹉疾风。李夫人过来搂着女儿,问了几句在舒城这几日的饮食之后,她便看了看窗外,瞧着侍候女儿的几个脸生的丫环不在,悄声问道:“司马大人待你可好?”
若愚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夫人问道:“这是何意?”
若愚回道:“褚哥哥说以后要让我上学堂,是好的。可是他又打我,是坏的。”
李夫人听到这,唬了一大跳,赶紧扯着姑娘上下检查,紧张地问道:“他可是打了你哪?”
若愚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手心,又不忘补充道:“他不光打我,还打下人,粗鄙的很。”
李夫人捧着那支白嫩的柔荑,上下地翻看,真真是寸寸白嫩,修剪得宜的指尖上涂抹的是名贵的绛红蔻丹,却不见半点肿痕伤口。顺着这支玉手,老夫人抬眼一看,立刻看到了隐在半透明衣服下面的那颗完好无损的守宫砂。
老夫人又是唬了一跳,这心内顿时翻江倒海,再顾不得女儿的羞怯,直接问道:“他可是和你睡了?”
若愚不知娘亲为何抓着这点不放,老老实实的答道:“一起睡了。”
“那……他可碰了你?”
若愚毫无羞耻感地说道:“他亲了若愚的这里,还碰了这里。”说着,指了自己身上的几处。
李夫人听得腾的脸红了起来,心内忐忑:“阿弥陀佛,怪不得执意娶我们家若愚,瞧着他高大威猛,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新婚都已经厮混在一张床上,可女儿还是完璧之身,可见司马大人是不行的,也怨不得要娶个不明事理的痴儿,原是为了在世人面前遮掩住自己的隐疾”
想明白这一点后,老夫人倒是略略放心下来。在心疼女儿的同时,腰板也渐渐硬了起来。
既然不行,以后也不用担心着他纳妾给女儿受气了。只是可怜女儿,岂不是要守了一辈子的活寡?
若愚却觉得娘亲问得不是重点,自己被打这样严重的事情母亲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当下便鼓起了小嘴。
李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想起那李璇儿已经显怀的模样,周氏马上就要做外祖母了,可是自己的二女儿却注定终身无后,心内又是一阵的烦闷。
就在新婚送走若愚时,李家宗族的族长倒是寻空儿与她说了会儿子话,大概的意思便是,那李璇儿已经去宗祠申诉了自己母亲被李家大夫人撵出了李府的事由。
事到如今,她并不指望着母亲能回归李府,但是李家高挂着的那副开国时圣祖亲笔题写的“破风济海”匾额理当传给李家造船秘技的真正传人。
而她李璇儿如今便是这唯一的传人,李家如今便是个空架子,就算那李二嫁给了司马大人,也再不配这造船世家的匾额!
☆、第 28 章
也不怪李家的族长向着李璇儿说话,这造船技艺是李家扬名立万的根本。其他族宗虽然无缘习得秘技,可是李家的船坞历年历代都会交出一定的收入归于宗祠,作为李家族宗的公钱,也算是福不忘本的表率。
而那李璇儿疾苦是明里暗里地表示,若不是不见匾额给她,那李家的技艺就要改了姓氏,从此姓沈。这可是李家族长付不起的责任,那族谱上第一页便是:南海归来李氏善于造船,历经百代而不衰……
若是到了他这一代戛然而止,岂不是背负了李家不孝子孙的骂名?
当他将利害关系摆出来给李夫人时,李夫人也是觉得骂名略沉重。可是要她交出李家引以为荣的匾额给那偷学技艺,品德欠佳的庶女,她也是不肯的。
族长长叹一声,告诉她小不忍则乱大谋,那李璇儿也不想在妇德有亏的名声上再增添一项被主母撵出家门的污名。如今二姑娘李若愚嫁得可是比着第一次婚约要好,还有什么忍不过的气?倒不如原谅了那李璇儿,让她主持船坞,完成若愚没有完成的造船工程,将来贤儿长大了,她若是念着李家的好,将那造船技艺传给弟弟就是了。
族长描绘的这副天伦之乐图实在是太一厢情愿的美好。可是李氏想到船坞快要到期的订单也是头大。
船坞的工匠都是熟练的,任何人互相配合都能造出一条普通的大船来,可是李家的货船也好,战船也罢,都是有着迥异于其他船只的特点,便是独特的木料处理工艺,还有船弦弧度以及细节处理工艺。
正是这些连老工人都不知道的秘而不传之处,让李家的船只被圣祖赞为“破风济海”。
李夫人左思右想,觉得李家的奇技不能毁在自己的妇人之见上,便准备忍下那口恶气,认回李璇儿。毕竟她是李家的女儿,若是撵她出去,造成李家技艺外流,她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于是就同意了李家族长过两天领周氏与李璇儿回门,他在中间说和的建议。
大女儿李若慧自然是不同意的,可是她又拿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便气得在成礼后一刻不停地回了家,免得看那周氏母女二人糟心。
李夫人虽然做了决定,但她向来是拿不惯主意的。以前有了事情不用她操心,若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可以跟二姑娘商量,现如今她思来想去,决定跟这刚回门的女婿说一说这事情。
只是那褚劲风一看就不是让人心生亲近之意的人,李夫人原来是不敢。可如今知道了女婿的隐疾,隐约觉得这冷冰冰、高高在上的女婿也有不如人之处,反而让她稍微松懈下来,更女婿说话有了底气。
于是在回门后的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她将这事情说与了褚劲风听。
褚劲风停下筷箸耐着性子听完了李夫人的话,想了想,说道:“岳母怎么肯定李璇儿偷学的必定是李家的奇技?”
李母叹了口气说:“我原是不相信,可是就在前几日,那李璇儿监制的船开进了我们家的船坞,船坞上的老工人们仔细验看了一下,的确是新造的李家技艺的江上冲锋船,而且这船型李家已经足足有三十年未造了,那李璇儿小小年纪,若不是偷学了技艺,哪里会造出这样的船型来呢?而且我拿了若愚脖子上钥匙去开了老爷的密箱,里面虽然有本秘技,可是墨痕都是新的,可见是刚被那李璇儿掉的包……”
褚劲风低头沉思了一会,看了看旁边还在费力拿着筷子的李若愚,说道:“若愚曾经替我造船,我记得她曾经说过,造船的技艺如同一个武者修习武术,下乘者学的是招式形体,上上乘者习练的却是武术的武魂,不然无以为继。造船的技艺绝非朝夕可以练就,就算李璇儿偷学了秘技,也不见得能成事。老夫人不用急于认她,依着我看,她这么急着回来,可不像是图个好名声那么简单,李家必定有什么她要图谋的东西。我会带着若愚多留些时日,等见了她们母女二人再说。
李夫人听了褚劲风低沉和缓的声音,仿佛也是找到了主心骨,竟也放心下来。
过不了几天,那李璇儿果然带着周氏跟着族长上门了。不过同来的竟然有沈如柏,还有织造局的魏公公和白家的大公子。
褚劲风坐在主客厅里笑看着这“贵客“盈门的阵势,心内微微冷笑:自己多留两日看来是对的,不然依着李氏那绵软的性子,现在岂不是要被这些上门的虎狼任意摆布,拆卸入腹?
不过那白传忠倒是镇定自若,笑着与褚劲风摆手拱拳,只说听闻褚司马归宁,所以特意借着着李家骨肉团聚之际,来会一会司马大人。
当那族长笑盈盈地提及李璇儿归宗一事后,果然那李璇儿便底气十足地问起了船坞归属一事。
褚劲风都懒得冷笑了。心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是对的,那李璇儿学艺不精,仅仅依着图纸学了些皮毛罢了,白家若是想造出船坚炮利的大船,是离不得李家奉养多年,技艺经验精湛的工人。
只是李家的工人受了李家多年恩惠,俱是对主家忠心耿耿,沈如柏重金挖角不得,这才想出了认祖归宗的感人戏码,先让李璇儿归了李家,然后再以将秘技传给李家的小儿子为诱饵,谋夺李家的船坞。
想到这,他便是赶在了李夫人说话前开口了:“沈夫人自称习得了李家的秘技,奈何学师的手段乃是旁门左道,你如何能证明造的船与李家正经的传人李若愚一样好呢?”
李璇儿今日登门乃是带着些许畅快的心思。因着她新造出的冲锋船,连船坞的老工人都赞叹不已,她不由得信心大增。就连在沈家与婆婆沈乔氏说话,都有了十足的底气。几日前,沈郎还因为李若愚嫁人而心气不畅,可是这几日对待自己却是愈加的温柔体贴。
现在只要她以秘技要挟回归了李家,得了御赐的匾额和百年船坞后,看以后聊城的乡党哪一个还敢在背后说她李璇儿的闲话!
可是现在听了这位褚司马之言,似乎在质疑她的造船手段,当下便是轻轻抿嘴一笑:“褚司马虽然精于用兵,可是对于这造船技艺全是个门外之人。民妇前几日制造的船只,已经送到了船坞上那些工匠们过眼,这技艺的高低自然是有人评断了。”
就在这时,魏公公笑着插言道:“褚司马,您如今是李家的女婿,是自然是心向着李家,可是沈夫人肩负工部重任,事关国家社稷,马虎不得,更是不能用这些个宗族的琐事干扰国计,依着杂家看啊,这里江南聊城是白国舅倚重之地,不是司马大人您那漠北蛮荒,咱们万事可要依着章程来才好呢!”
魏公公的意思倒是很明显,就是警告着褚劲风,此处乃是白家的地盘,莫要妄想恣意妄为。
可惜大楚司马牙口不好,向来是吃软不吃硬,魏公公这话一横着出来,他也是毫不客气道:“李家的匾额乃是圣祖亲赐,褚某自然责无旁贷要验明李家传人的真身,若是沈夫人实至名归,自然是无话可说,可要是沽名钓誉之徒……圣祖亲自题写的匾额却赐要给一个勾引姐夫,未婚先孕的败德女子……魏公公,你个无根之人承担得起这罪责吗?”
此话一出,李璇儿的脸儿登时惨白,半咬着嘴唇恨恨地盯着褚劲风。魏公公也是气得抖着手指说:“你……你……司马大人,有您这么损人的吗?哎呦喂,这一张嘴就带了俩出来啊!”
那李夫人也坐不住了,只觉得自己这位乘龙快婿似乎是不来兜事儿的,怎么看都是捅事儿的啊!
沈如柏却不愿在这跟褚劲风一逞口舌之快,他问道:“那依着褚司马的意思,该如何检验贱内的技艺,才能让李夫人心服口服呢?”
褚劲风敲了敲桌面,微微一笑:“本座倒是属意一个人选,不知白公子能否同意?”
白公子颇感意外地扬了扬眉毛:“若是真有这个资格评判船只的精良与否,白某自然会同意,不知褚司马说的是哪一位?”
“最有资格评判高手的,只有她的生平敌手,可否请孟千机孟公子前来做个评判?”
褚劲风此言一出,真是出乎众人的意料。人都知,如今孟千机在白家的麾下做事,可是褚劲风偏偏找来这么一位,岂不是摆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面?
不过他既然这么提,沈如柏和白传忠也没有什么意见。于是众人移师船坞,有派人将那闭门修关的孟公子好说歹说请了出来。
那孟千机几日不见,形貌大变,原本是个白净斯文的青年,如今竟然是发丝蓬乱,双眼布满了血丝,趿拉着一双鞋子便来见人了。若不是听说能见到李若愚,这孟千机是说死都不会开门的。
只不过他这吓人的模样,引得同来的李若愚立刻缩在了褚劲风的身后。
待得百大公子跟他讲明了意思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孟公子,如今这位沈夫人可是研习了李家的造船秘技,又是愿为我白家尽忠,还望孟公子一会仔细地验看啊!”
若是个通晓俗事的,一听便知那白传忠话里的意思。可惜孟千机向来两脚就没沾染过俗尘。听了白大公子之言,也不过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挺着大肚的李璇儿,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躲在了褚劲风身后的李若愚。转身顺着船坞上设立的缓步梯,上了李璇儿监制的冲锋船。
他虽然并未修习造船,可是因着李若愚的缘故,倒是将她的生平作品皆研究个透彻,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是当他上了这艘外表精良,造型独特的冲锋船上里里外外地验看了一边,又示意着人撬开了船板看了看内部结构后,那眉头却是越皱越紧。最后竟是一语不发,下船便要走人。
白传忠自然是命人拦住了他,开口问道:“孟公子,你这是何意,这船到底是不是李家的奇技?”
褚劲风也慢悠悠地插言道:“是呀,这船可否跟李若愚的技艺相提并论?”
听了褚劲风之言,孟千机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像看疯子一般直瞪着褚劲风,因着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嘶哑道:“你是瞎子吗?就这么一堆垃圾,看了都污浊了我的眼睛,哪里配给李若愚相比?”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工匠们顿时哄的一声炸开了。
李璇儿一行人顿时脸色骤变。白公子脸色铁青地说:“孟千机,你这是何意?”
孟千机只想早些回屋子里继续闭关修炼,便不耐烦地说道:“就那船的构造,乃是有大弊端在里面,别说冲锋了,六十里都行驶不出去。”
“你胡说八道,这船是试过水的,从聊城一直行驶到了晚山,又折了来回,速度奇快!”
李璇儿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她出身造船世家,自小又存了与李若愚一比高下的志向,总是出入船坞,对于船舶的技艺并非一无所知,加之又获得了船谱,更是信心百倍,但是因着这船并非出自李家的船坞,在质量工艺上肯定略有缺陷,但是哪里会如孟千机一般说得那么不堪?”
孟千机听了李璇儿的话,眼皮子都没有抬,像算命先生一般掐了掐手指一算后说:“我的确说错了,要是依着你的说话,现在这船连一里地都开不出去了。”
如今李璇儿安身立命之本便是这造船的秘技,她气急败坏,生怕白公子相信了这孟疯子之言。立刻唤来了几个船工,让他们将这船开出船坞,在江面上行驶一番。
那船划水的弧度十分迷人,轻便的船身在几位船工的操纵下灵巧地转头出了船坞行驶向江面。大部分人都睁大着眼睛着迷于这船的轻便。
可是那孟千机却是闭着眼儿,紧皱着眉头听着船身内部传来的细微的声响。
褚劲风不漏痕迹地收回目光,垂首发现立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少女,竟然也不自觉的闭着眼儿,侧耳倾听着什么,在有些清冽的江风里,羸弱的身子微微在摇晃……
这个少女自幼便沉浸于造船奇技里,就如她以前说的那般,上乘者修习的是“魂”。而这少女的骨髓里都沉浸着她毕生的挚爱,就算脑子摔坏了,可是一入这个船坞,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做以前做过千万次的动作……
那样的李若愚似乎会生出翅膀,下一刻便离他远去。他不由得一紧手臂,打断了少女的沉迷。就在这时,李若愚猛然地睁开大眼,欢快地一举手臂,小口微张,发出“咔嚓”的声音。
在她欢畅的声音里,那不远处的冲锋船,突然船身断裂,发出巨响,轰然开始下沉……
☆、第 29 章
李璇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双手痉挛的摸着肚子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地说:“船就放在这船坞里……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对这船动了什么手脚!”
李夫人正命令船坞的船夫驾着快船去捞起船上跳落进水里的工人,听了这话气得眉毛直立,气急道:“哪个稀罕动你这破船的手脚?现在那些船上的工人若是都被救出还好,若是三长两短便找你沈家过问。”
就在这时救人的船艇回来了,幸运的是这些船工熟识水性,除了个别受伤之外基本无性命之虞。
褚劲风这时不紧不慢地说:“要知道有无人动了手脚那还不简单?还请沈夫人绘制了这冲锋艇的图纸让孟公子验看一番。
时已至此,看着白公子阴晴不定的眼神,李璇儿知道要赢得这白家的信任不易,她坚信自己记忆的图纸无误,当下便命人拿来纸笔快熟而娴熟地绘制了出来。
那孟千机等得甚是无聊,忍不住走到了李若愚的面前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还没等近身便被侍卫拦住。
孟千机本来就对李若愚摔伤了脑子一事半信半疑,方才少女的那一声“咔嚓”,他也是听到的,心内更是有多些怀疑。
当李璇儿将那船只的图纸画好后呈给孟千机看时,孟千机突然领悟了过来,心道:莫不是这李二要考我不成?
他在多年前,曾经因为船舶改造与李若愚起过争执,只是当时她便冷言讥讽过自己乃是造船的门外汉。
今日倒是要露一手让她知道,他孟千机就算是船舶的技艺也不逞多让。
“这是要若是想要考孟某倒是拿个像样的图纸出来,竟是这般漏洞百出的图纸,这船舷明显的接角明显是是按照货船的样式接缝,虽然吃水较大,可是用在高速行驶的战船上就火因为空载而太飘忽。还有方才我掀开了那木板往下一望,那些个调整船帆定准之用的木料竟然是没有涂抹防水特制的防水清漆,才多久的功夫,就已经有腐烂的迹象了,当然吃不住劲儿了。”
沈如柏的脸色越听越沉,竟是不再去看那李璇儿。李璇儿心里一阵的发慌,有些魂不守舍地说:“不可能的……我都是按照《踏浪舶谱》上记载的去做,又找了熟工的船匠建造的……
孟千机瞪大了眼儿:“按照《踏浪舶谱》?你这是哪门子的李家传人?连我都知道那《踏浪族谱》记载的全是历代李家继承人在监造舟船时犯下的错误设计。而真正合格的李家继承人只有全部找出其中的错误,并加以正确的改造才配得上李家舟船传人的称谓。你竟然按照那书上的,原封不动去建造……可是要害死多少人命?”
此话一出,李璇儿再也站不直了,当下腿软地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几年前曾经央求着二姐给自己看一看那《踏浪舶谱》。
当时的二姐只是紧绷着小脸儿说:“给你看也是无用,若真是喜爱造船,不妨去船坞多看看,跟那些船工们多问多学些。”
那时她听了这话,暗暗恨在心底,自以为李若愚是瞧不起她庶出的身份,只打发了她去跟那些粗鄙的船工厮混,现在才明白原来二姐那话里的深意:李家的真正传人只有深入透彻地通过实践彻底了解造船的每一样关窍所在后,又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才会有所创新。
也难怪李家每一代传人所造的船只都会有些细节上微妙的不同,这本就是每个人的构思想法不同而产生的。而这种口口相传的基础上,创新的路数,才是李家船舶久久不衰的根本原因。
孟千机说到这,一片怅然:‘我的师傅与李二小姐的父亲乃是生死之交,据说李老爷当年是耗费了十年的功夫才修补全了舶谱里所有的错处,可是李二小姐却是只用了短短二年的时间便全部找出……我问你,你的夫人可是真的……?”
他是想问了褚劲风,李若愚是不是真的傻了。可是不用他回答,便一眼看到原被躲在褚劲风身后的李若愚正坐在桌子吃一块红豆糕饼,因着方才手举厉害了些,摔伤后的后遗症又有些发作,便是抖个不停,竟是掉了一身的豆渣。
孟千机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看到了李若愚那心无旁骛的吃相。他印象里的李二,是个优雅而又矜持的女子,她是绝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这般肆无顾忌地狼狈地吃食的……
想起了那日沈如柏与他说的话,孟千机竟是仰天长叹,略显寥落地道:“看来李家的技艺是要从此断绝了!”
他生平竟是不敌一个弱质女流,引以为憾,总是想着有一日要凭借着真才实学碾压过她,没想到这个夙愿竟是无法实现。
那个举一反三的惊世才女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痴傻了……可惜可惜……
说完再不管那如丧考妣的李璇儿,孟千机便是带着独孤求败的落寞,径直自言自语地离去了。
白传忠绝没有料想到这沈如柏的新婚妻子竟给自己摆出这样一个乌龙出来,而身为自己幕僚的孟千机这是这般尽拆了自家的戏台,平白在褚劲风地面前丢进了颜面。
当下便是皮笑肉不笑地与褚劲风说道:“看来李家的家事,还是不用我们这些个外人参合,既然如何,那在下便先行告辞了……不过李家拖欠了工部船只的事情却是不能这么一笔勾销,具体当是如何解决看来还需要李夫人跟几位女儿一同商量了。”
说玩一拂衣袖,带着魏公公走人了。
而那沈如柏,在那沉默了一会,那一双眼内竟然满是懊恼与厌恶之情:枉费他思虑周全,竟然还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这李璇儿当真是害他不浅,这般下来,白国舅那边竟是一时不好交代,这个该死的女人,当初设计陷害他醉酒,一时情迷与她苟且。竟是一步错步步错!
想到这,他急于在白传忠面前斡旋,竟然不顾那李璇儿,也带着仆役离开了。
这下子,李璇儿再也忍不住热泪,一下子泣不成声。周氏搀扶着自己大肚的女儿,看了看李夫人与摇头叹气的族长,直觉得怪没脸儿的,连忙招呼着丫鬟赶紧搀扶着女儿离开了。
这场船坞之行,以李夫人大获全胜而告终。这些时日来的闷气竟是在心内一扫而空。
若是论功行赏,自然是自家的女婿司马大人拔得头筹。
回到宅院,李夫人在堂中坐下,寻思着要好好犒劳女婿一番,正跟管家掌管厨房的老婆柳氏吩咐这晚饭的菜色,听了管家提起前门新杀了一头黑驴,便嘱咐着他去提了几斤驴肉回来裹饺子,想了想又低声吩咐了几句他屋里的婆娘几句,柳氏连连点头,恭敬地退出屋子。
晚上,李夫人在厅堂摆下一桌,算是给女婿践行。因着第二天,褚劲风便要带着若愚先回舒城再回漠河城了。褚劲风坐下不多时,李府的下人们将菜肴一盘盘送了上来。
李府世代豪富,吃食上却是不甚追求奢华,此番有贵婿盈门,这才讲究地上了些酒楼里买来的精致菜肴,但是带着聊城特色的吃食,还是在一盘盘鱼肉里羞怯地崭露头角。比如一碟子腌脆瓜拌青豆,再比如新掐的小青菜叶沾肉汁,不管大盘小盘倒是摆了满满一桌。
李夫人命人特地将一盅冒着热气的红艳艳的肉羹摆到褚劲风面前,嘱咐他多吃些。
若愚看着这盘菜,一块块的,似肉非肉,淋着红的发亮的酱烧卤,香气扑鼻,高兴地将筷子伸过去:“香香的……要吃!”
李夫人啪的打了一下若愚的手背:“你这孩子,这是专为司马做的,却不是给你吃的。”
若愚瘪了瘪嘴,心里说道娘亲偏心,伸手笨拙地夹起一块清蒸的鹅脯入了口里。
褚劲风问李夫人这是什么菜,李夫人支支吾吾却是未说出什么,只是说这菜极好,劝褚劲风多食些。
褚劲风略通药理嗅闻出这里有淫羊藿、杜仲的味道,应该是给男子补肾益气之用。便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刚入口时,还是酱烧卤的夹着中药味的咸香味道,待咀嚼几下,却有种淡淡的腥臊臭味。褚劲风略一皱眉,咽到腹内便不准备再食。
李夫人却是眼睛晶亮,却是一个劲地劝他多食些,褚劲风踌躇一下,觉得既然是岳母大人特意准备的,倒是不能扫拂了面子,便勉强就着清酒又食了几块。
若愚在旁边看的很是羡慕,看着他咀嚼的样子,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吐沫。最后到底软磨硬泡,李夫人才夹了一块给她,可是嘴里却一个劲儿地说:“只食一块便好,你吃了也是浪费!”
若然若愚嚼一嚼便吐了,断了念想便继续快乐无忧地食着烧鸭掌和八宝鸡。
晚宴后,褚劲风回到屋子,总觉得口中似乎还萦绕着一种似有若无的臭味,起身到院内散步。李府的管家和一人在院外经过,在夜晚的微风中传来一句:“看样子今天拿来的那副新鲜的驴儿吊做的羹很对姑爷的胃口啊!”
“那可不!今儿宰杀的可是正经的童子小毛驴,大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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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闻听此言褚劲风猛地顿住了脚步,隐在了院中的长廊后。
“所以夫人才特意交代我那婆娘专门给姑爷买来啊!不过老夫人这么交代,是不是姑爷的身体有所亏欠啊?”
“的确是补得猛了些……倒像是弥补亏损之症,许是希望姑娘早点怀上吧?”那回答有些迟疑。
待得那声音远了,褚劲风才从隐身之处出来,只是那脸儿已经是万里冰封了。他一早就知自己这岳母是个拎不清的,可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异想天开,给自己做这等“大补”之物。
原先还纳闷这为何浑身燥热,此时倒是尽明白了。
现在竟是没有心思去恼那李夫人诓骗自己吃这腌臜物,浑身的血液似乎流转得甚快。
褚劲风焦躁里又走了几圈,想了想,脚儿一拐去了李若愚的院内,此时李若愚也还没睡,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跟幼弟贤儿凑着脸儿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连环画。
虽然二人相差十来岁,可是那眼神而倒是出奇的一致,俱是有些天真烂漫的傻气明澈,就连看到精彩处瞪大眼睛的表情也是一模一样。
苏秀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了立在院门口的褚劲风,连忙唤道:“司马大人,您来了。”
可惜那姐弟二人却是看得入了迷,虽然听到了苏秀的声音,却连瞟都未瞟过来一眼。只一味的嘿嘿傻笑。
看到这,褚劲风反而觉得心里的焦躁渐渐压抑了下来。她现在就是个稚儿一般,若是强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必定是要让她对自己心生惧意的,倒是不可以一味图一时的快活,而要细水长流才好。
这么想着,那边的连环画册子也翻到了最后一页,告一段落。
姐妹二人看得意犹未尽,砸吧着嘴儿合上了书页。贤儿这才抬眼看见了姐夫,小身子从椅上蹦下来,肉滚滚地咚咚跑向了褚劲风,伸手便让他抱。
褚劲风也是在入了这李府的宅院后,陡然明白为何他以前认识的那个李二姑娘有时竟是有种超乎年龄睿智沉稳。实在是这府里的人被保护得太好,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烂漫,不能不叫懂事的二姑娘变得坚强。
这一府里老的如此,小的更是如此。别人看了他的银发冷面都是心生惧意,唯有这李府里的一老一小都是看不出眼色火候,竟然都是自来熟地跟自己一味亲近。
那老的自不必说,竟然异想天开地寻来神物给自己进补得全身精血逆流。
而这小的,自从给了他带了无数京城里奇巧的玩具为贺礼后,竟然也不似初时那般畏惧自己的银发模样了,许是幼年便丧父的缘故,家中又无可以依靠的壮年男子,没由来的跟自己亲近得很,动不动便叫自己抱。倒是要好生教导一番,不然以后怎么撑起李家的门面?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着,却还是抱起了肉滚滚的小舅子:“姐夫,你劲儿大,将贤儿往上抛,贤儿练了轻功,能飞起来!”贤儿从来不怕事儿大,想要效仿刚才书里的大侠来个借力使力,来个旱地拔葱,一飞冲天!
褚劲风掂了掂手里的肥肉,觉得就是生出四副翅膀也带不动这一团,但是看着若愚也跑了过来,眼巴巴地在一旁排队等待,便掐着小儿的腋下,微微一用力将他抛上了天空。然后又稳稳地接住。
贤儿以前跟院子里扫地了六叔也玩过这把戏,可是六叔哪里有姐夫劲儿大,竟然一下子将自己抛甩得老高。等到姐夫稳稳地将接住,那被骤然一吓的刺激都没有消散,便是眼睛晶亮,咯咯笑着说道:“姐夫你可真厉害,再来!再来!”
于是便依样又来了几次,只把小儿逗得咯咯大笑,连呼好玩。惹得一旁的若愚有些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褚劲风手里的是自己才好。
倒是一旁照顾着贤儿的奶娘觉得不妥,这才从褚劲风的手里接过小少爷,带着他回去睡觉去了。
若愚觉得终于是轮到了自己,便是兴奋地直往他的怀里钻,却被男人轻轻地推开了。少女的大侠梦一下有了裂痕,觉得自己被深深地伤害了,竟是不敢相信地有些泪眼相望。
褚劲风本是觉得自己能硬冷到底的。可是看着她的眼神,便是不知觉地抱起了她,然后也抛向了天空,再稳稳接住。
若愚只觉得耳旁生风,身体忽上忽下的,果真如同大侠一般飞起来了呢!一时间竟然是落下来后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也咯咯大笑了起来,浑然不觉自己那迥异于小儿的玲珑身体挨得刚刚大补完的男子实在是太近了。
褚劲风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感受着紧紧帖服着自己的那曲线的玲珑……直觉得都能听到耳中血液,如黄河一般的汹涌浩瀚的滚滚涛声,脑子里闪过的连环画,绝对比贤儿看的那一本要精彩许多。
“呀!司马大人!您出大寒了!”一旁的苏秀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岳母的一番心思到底是没有白费,被滋补沸腾的一腔精血最后从褚劲风挺直的鼻子里喷涌了出来……
若愚也是被褚劲风突然流鼻血吓到了,乖乖地在一旁看着苏秀等侍女拿来了棉花,打来了水和药粉,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司马大人的大寒之症。
褚劲风觉得流了些血,这体内的焦躁反而还好了些。待回了北方……要慢慢地教导这少女开解一些人事了,不然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精血逆流而亡……
按着自己身上止血的穴位,褚劲风颇为头痛地心想。
李家的姑爷终于要回程了。来时那马车里都是满载着的,走的时候也不能空。李夫人指挥着家丁大包小包地往司马大人带来的马车上抬。
当初成亲时,总是担心着自己着商户人家高攀了大楚的司马,若是嫁妆清减或者不够品格会让姑娘在婆家丢脸,所以准备的嫁妆虽然名贵齐全,却略略少了些烟火之气。
可是这次归宁,李夫人总算是觉得自己找回些做岳母的应有气场,觉得自家的姑爷虽然模样冰冷,其实是个顶孝顺随和的。这次女儿要去北方,也不知过年的时候能不能回来,那吃食一类的东西自然就不能少了。
于是这次搬上马车的东西便朴实而实用了许多。几大坛子的聊城腌脆瓜是少不得的主角,大块的自家熏制的腌肉也带了几块,免得女儿想吃风味却遍寻不到。还有一大坛子的葵花籽的菜油,据说这个最补脑子,是李夫人拜托城西的小磨坊精磨出来的。
至于衣物方面,李夫人本来还赶制了一批婴孩用的鞋帽衣物,可是现在看姑爷的情形,一时间是用不上了,在叹息之余,也稳妥的收好,免得姑爷看了堵心。
当然最最经典的还要数一坛子药酒。竟是那日做肉羹剩下的驴阿物泡制的,管家偷偷嘱咐着司马大人:这酒再泡一个月便能喝了,每次不可多饮,这药酒霸道着呢!
惹得褚劲风带来一干随侍的老部将挤眉弄眼,待得出了城,关霸这才笑着道:“主公,您这岳母也真是体贴周到,竟是连大补的药酒都给您备齐了,看来这小主公也快要有了……”
可是剩下的调侃之言被褚劲风一个冷冷的眼神便瞪了回去。
方才在离开李府时,其实也破费了一番周折,那李若愚这几日在家里呆得极好,每日里与母亲在一起,或者是与幼弟玩耍,简直无忧得很。
哪里想到,褚哥哥竟然又突然要带着自己走,李若愚想起自己又要孤身一人,心里不由得一阵地难受,竟然是说什么也不肯上马车。
最后竟是如同被迫要去上学堂的小儿一般,死死地把住了门框,哭得泪眼婆娑,说什么也不肯上马车,最后好说歹说,终于是被褚劲风抱上了马车。
不过那副被迫离家的小可怜模样,真是让司马大人心里不大是滋味。
不都说痴儿是不记仇的吗?可他的这位娘子却是牢牢记住了被打了手板的事情,临上了马车爬在车窗上向李氏告状,直说要早点接她回家,不然总是会挨打不让见娘亲的……
想到这,就算不用喝那大补之物,褚劲风觉得自己也要被这薄情忘恩的小傻子气得七窍生血了。
等回到舒城时,淮阴郡主亲自来替自己的表弟与弟媳妇接风,看着若愚哭红了眼儿的样子笑着说道:“怎么还眼泪汪汪的,可是劲风欺负你了,待我打他可好?”
若愚倒是会乖巧地摇了摇头说:“他说过几日带若愚,去骑马……还有一大堆的牛羊……”
淮阴郡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后问道:“怎么?你这就要走?难道不多留些时日?
褚劲风摇了摇头:“白家本是忌惮着我,若是多留反而易生变,不若早点会漠河城的好。更何况,我还带走了一样要紧的人……”
这么说着,关霸在一旁听了侍卫的禀报后,小声说:“主公,人已经弄到,过两天便可以先行出关了。
褚劲风点了点头。淮阴郡主在一旁听了,却也心知肚明,笑着道:“白家在战船上投下了那么一大笔银子,你却捞了釜底抽薪,连那个人都不给他们留,当真是狡诈得很啊!”
褚劲风冷哼了一声:“若不是想到那大笔的银子也是民脂民膏,便要等他们将战船造好了再揭老底。白国舅的野心不小,北方的战事刚平,便想着建造战船排除异己,总是要给他些挫折,让他收敛些才好!”
☆、第 31 章
若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在一旁把玩着手里的小船跟着拢香她们回了房间。这些船儿是昨儿去船坞时,那个里的一位老船工给的。整整一大箱子,本来这老船工是做给自己的孙儿把玩的,结果看李二姑娘见那放在架子上的模型直了眼儿,干脆将这一箱子的船只尽是送给了二姑娘。
他们这些老船工是看着李若愚长大的,虽是主家的姑娘,却平易近人从来不摆架子,刚刚学会走路是便在船坞里跟着李家老爷来玩耍,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逮着了小船模型便不撒手……
就在离开船坞时,看着李若愚如同一个孩子一般朝着他们无邪的露齿笑,几个老船工当场老泪纵横,他们一心敬爱的着二姑娘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怎么能不叫人心酸?
若愚却是体会不到别人的心酸,回到了房间,便趴在了新房的地上玩。
苏秀生怕小夫人着了凉,特意命人从郡主的私库里抬来了一卷西域进贡的厚绒地衣,铺在了床榻前的地砖上,让小夫人可以躺着玩儿,拢香又洗了一碗甜李子,生怕小姐囫囵吞了果核,都用小竹刀将果核剜掉,然后拌了些冰糖来吃。
若愚便半躺在软绵绵的地衣,用手抓着李子肉吃,然后将那小船模型拆卸得七零八落。因为总是摆弄着玩具,若愚其实恢复得不错,从刚开始喝水总是拿不住碗,到现在拆卸了小船还可以自己依样画葫芦的组装回去,只是到底偶尔发了抖,竟是将一个桅杆插错了位置,折为两段。
若愚看着再也装不好的船,心内一阵的烦躁,竟是一个用力,将装了一半的船儿用力地扔了出去。
恰好砸在了刚刚入门的褚劲风身上,被他接个正着。
“怎么不如意便摔东西?哪儿学来的规矩?”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眼睛里也闪烁着摄人的精光。
若愚虽然痴傻,最是会看脸色,当初他打自己手板时也是这样阴沉着脸儿。当下便低了头,将手儿背到了背后。
褚劲风自然将她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松缓,他看了看这名贵的地衣上已经沾染了糖李子的汁水,踩在鞋底,黏腻腻的,那衣服前襟也是星星点点,狼狈不堪的样子。
若愚是听得懂话的,虽然理解力有限,如幼儿一般,但若是因着她有病便一味姑息将养着,恐怕愈加没有规矩了。
他那岳母也是个娇惯孩子的,以前的若愚能成样子恐怕也是他那去世的岳父会教养女儿有关。现在岳父不在,只李夫人一个带着孩子,竟是将若愚娇宠得跟他那小舅子贤儿一个德行,整日里舞刀弄枪,上树爬墙,恣意妄为得很。
上次虽然是错怪了她,可是心情不顺便出手打人终究是不妥的。昨儿在船坞里也是,也不论是谁拿来的吃食,伸手便抓,吃得满身都是豆渣。
褚劲风虽然觉得这样的吃相其实还算可爱,可是当时白传忠投递过来的眼神里还是透着淡淡的鄙夷。这就让褚劲风心内隐隐的不大舒服了。
虽然对若愚能够康复并不抱着热切的希望,甚至心内隐约希望她一直这样乖乖地呆在自己的身边便好,但是若是她能学会该有的仪态,不至于被人小瞧轻笑,岂不是更好?
这么想着,褚劲风便决心在日常待人接物的小处,好好地板一扳若愚无拘无束的性子。
等回了北地,自然是要给她请个夫子,修文习字都在其次,最主要的学会大家闺秀应有的规矩。收拾了行囊,坐上了大船开始北上时,司马大人也没有放松对自己娘子教养的要求。
若愚本来能坐上大船很是欢心雀跃,她喜欢站在船头,任凭江风扑面而来之感。可是很快她便发现这褚哥哥对待自己竟然是越发的苛刻。
吃饭的时候,绝不了能再上手了,不然会被撤了杯碗。平日里吃果子糕饼,也不许吃的满身都是,要用手帕接着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放。
至于坐到地板上玩耍更是不允许,若是发现了便会被没收玩具,再怎么哭闹也不给。
刚开始若愚还是会乖乖的听话,可是被拘了性子到底不够如意,发了脾气闹着不吃饭后,她发现竟无人搭理自己,就连平时对她最好的拢香被褚劲风冷着脸申斥了一通后,再也不敢靠前了。
这天行驶到了靠近北地的万州,他们坐的大船需要补给食物与水,便是泊船休息半日。
正值七月初七,是七巧节,当地各家店铺囤积了新货,赶着乞巧开市卖个钵满瓢溢。各家的未婚待嫁的闺女都是穿新衣戴着簪花游市,各家的公子青年也是逐花而来,乞巧市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竟比春节灯会还热闹。
褚劲风原本是准备带着若愚上岸好好游玩一番的。可是偏巧若愚闹起了绝食,昨夜就未吃东西,也不理人,就是蔫蔫的萎靡在了床榻上。
褚劲风亲自哄着她吃东西,可是她竟是闭合着眼儿,连看都不看他。
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是他也知道,此时便是关卡,若是一时心软,以后再难给她立下规矩了。就好比训练猎鹰时的熬鹰,若是被那鹰一时半刻闭了眼儿,就不能驯服,算是废了。
褚家嫡子只有他一个,虽然父亲的妾室有个庶出的弟弟,却是自小养在外头,不在府里。
身边没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褚劲风自然没有经验,不知除了打骂该怎么整治顽劣的孩童。便是将军中那一套赏罚分明的套用在了这痴儿的身上。
若愚现在不辨善恶是非,说道理也是不听的,又不能打骂一根指头,就是要让她明白在李府的那一套去了漠河城都要改!
想到这,他便决定要硬一硬心肠,冷声吩咐着苏秀与拢香不用去管她。自己应了万州的至交好友,当世巨儒万梓良的邀请,到他的府内饮酒。
万梓良与褚劲风同年,乃是天恩年间的殿上头名状元。他出身布衣,不慕权贵,洞悉了京城官场的腐败,白氏外戚的猖狂后,为官一年便携了美眷辞官归乡。
他与褚劲风乃是昔日同窗,二人虽然不常聚首,但君子之交不在乎朝夕,倒是交情从未减淡。
他的妻子乃是前宰相公孙牧的嫡孙女,难得心境豁达,并未督促着夫婿为官,夫唱妇随隐居在着万州的青山绿水间。
好友阔别,自然举杯畅饮。只是这次万梓良发现褚司马却是频频走神,似乎心不在焉。他心知自己的这位一向对女人冷淡的好友竟然娶了位娇娥,当下心中了然道:“司马此来,为何不带了新婚的夫人一起,也好与贱内一起闲谈解闷则个。”
褚劲风却是微微苦笑,摇头而不愿多谈。万梓良是个随性之人,眼看着褚劲风似乎急于早归,便不多做挽留。
褚劲风吃过酒宴,从万府一路骑马回到船上,这一路都是乞巧游街的姑娘,个个笑得明媚灿烂,再想起在船上使着性子不肯吃饭动一动的那个,心里又是一阵的气闷。
经过乞巧市时,看到一家摊子卖着供给孩儿之用布偶,一个老年的婆婆坐在摊子后面现场缝制。
他在摊位前下了马,看了看选用的布偶选用的布料是难得上好的缎面布,填充的棉花也是上好的齐鲁产的棉绒,颜色雪白干净,抓握起来绵软得很。于是便选了个大个的布老虎,填了足足二斤棉花,将老虎撑得威风凛凛。
待那老婆婆封好了口子,褚劲风便付钱单手夹着枕头般大小的老虎,又上了马。
昨天因为申斥她将枣茶又洒落在了裙摆上,若愚便发了脾气,将李夫人给她缝制的布囡囡撕扯地摔在了地上。等发了脾气后,他看见她又捡起抱着那露了棉花的布囡囡偷偷抹眼泪。
事后虽然苏秀巧手将那囡囡缝好,到底是破了的,样式也不再精致了。
这么一路穿行于市,回到了船上,第一件事便是询苏秀,夫人是否用过晚饭,苏秀回道:“夫人一直在船舱中,也未起身,更未用饭。”
褚劲风阴沉着脸,举步走向了船舱中的甲板上,迎着风闷坐了一会,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眼睛虽然瞟在书上,心中却是琢磨着。若愚是小孩子心性,以往也有赌气不理自己之时,不过一会便忘在脑后,又开心的玩乐起来,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不依不饶。
啪的一声,褚劲风将书扔在桌上,起身去了卧室。刚进卧室,褚劲风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屋子里一片漆黑,一点光亮都没有。他心下觉得有些不对,等不及叫人来掌灯,借着月光几步走到床榻前,看到若愚囫囵着侧卧在床上,身子蜷曲成一团。
褚劲风轻喊了两声,若愚嗯着哼了两声,却是有气无力。褚劲风手伸到若愚额头,入手却是一片火热,可不是正发着高烧了吗!
褚劲风心里一惊,立刻高声唤来了船上随行的郎中。苏秀和拢香也唬了一跳,当司马大人厉声责备她俩为何没有及时发觉夫人生病时,二人也是有口难辩,总不好说是司马大人您亲自吩咐了“莫要进屋去劝她,等她饿极了自己会爬起来”之类的话吧?
郎中诊脉后很快便开出了药方,当褚劲风询问病因时,郎中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禀司马,夫人乃是郁结于胸,骤然离了家乡亲人本就添了些许内火,又贪凉在船上吹了江风,这几下纠缠到了一处,便让邪风钻了空子,导致食欲不振,起了些许的炎症,待得吃上几幅药便好了……只是夫人不同于同龄的女子,有时心内有了郁积,却不知该如何同人说,还是要劝诱,莫要硬来……”
郎中虽然说得委婉,可是褚劲风却俱听懂了。
若愚虽然是个痴儿,可是自从嫁给自己后,吃穿用度都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就算是个灵巧的妇人也得是调节着自己慢慢适应。更何况她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娘亲不要自己了,心内怎么不会生出些闷气来?
更何况自己这几天一直拘谨着她,连唯一忘情吃食的快乐都剥夺得殆尽,一股子火便病了。想必今晨就不舒服了吧,所以才蔫蔫的不理人。
可是自己竟是出去饮酒回来才发现她额头烧得烫人……
因为急着退烧,郎中开的是调配好的药汁散剂,只需烧个滚就能喝了。拢香端着药,小心翼翼地要将药汁喂给若愚时,坐一旁扶着若愚的褚劲风,看着这病得已经滚烫的少女费力地伸胳膊拽起放在枕旁的巾帕子,晃着纤细的胳膊,用这几日刚学来的规矩兜着自己的下巴,免得药汁留到了身上。
可是那手抖得厉害,到底是迸溅了几滴下来。病得消沉加上又落满一身汁水的挫败,让她像猫儿一样的哭了出来:“若愚……不是有意的……手总是抖……若愚是笨蛋……”
☆、第 32 章
这话像根根细针,直插进褚劲风的心里。她手里捧着的帕子,也变得分外刺眼……
褚劲风奋力按捺住心内的异样的感觉,有些焦躁地抽出了她手里的巾帕子,扔甩在了地上:“乖,咱们不用这帕子,好好将药喝完。”
说着便接过了药碗,亲自将剩下的药汁喂完。可是若愚喝完了药,却还在纠结自己衣服前襟的药渍,不断地用手去蹭。
褚劲风用大掌握住了她的手,忍不住在那滚烫的额角落下轻吻:“无妨,吃了药一会要发汗,不能换衣服免得着了凉,若愚也是浑身无力,见他并未想前几日那般对自己疾言厉色,也便放下了忐忑的心,反抓住他的大手,昏昏沉沉地闭了眼。
如今娘亲不在身旁,只有这褚哥哥可以依靠。娘在临行的时候,也嘱咐过自己,要乖乖的万万不能惹夫君生气。因为她以后都是要托付给自己的夫君的,吃饭也都是他管,若是惹得生气了,是要被撵到大街上去的……
她见过路边的乞儿与猫狗抢食吃的情形,要举着石头去砸那些凶恶的狗儿,才能抢到半块沾了尘土的馒头。她觉得那馒头一定不好吃了,所以听了娘的话后,她便心里开始害怕,生怕自己真的惹了褚哥哥不高兴,要去大街上流浪。
可是该如何让褚哥哥不再凶自己?只能好好的吃饭,不弄脏衣衣。偏偏自己就是做不好,每当看到褚哥哥又在瞪着自己,心内的焦躁得便只想砸摔东西了……可是她真的不想……她希望褚哥哥对着她笑……
想到这,她又紧紧地握了握手中的大掌,昏昏沉沉睡得不省人事。
等若愚退了烧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期间拢香端来了米酒兑了热水,时不时给自己擦拭了四肢退烧。因为要喝苦苦的药。苏秀还端来了一大盘各色的蜜饯,让她可着心意吃。
吃完了药又食了一碗粥,若愚觉得有了气力便要下地,可是拢香却不让:“我的好小姐,可千万别再贪玩着了凉,先乖乖地在床上躺着。”
若愚在床上打了个滚,一眼看到了床脚摆放的崭新的大布老虎,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扑将了过去,抱着它在脸上蹭了蹭,又扯了扯它的尾巴,将它枕在头下,只觉得绵软舒服得很。
完了一会后,她爬起身来,探头伸出帷幔外,恰好看见褚劲风走了进来,便一缩脖子,又缩了回来。
等到男人撩开了帘子才发现,她将脸儿埋在了布老虎里,一动不动地趴伏在了床上。
褚劲风伸手将她抱起,用脸贴在了她的额头上,觉得不烫了,这才放下心来,低低的问:“喜欢我给你买的布老虎吗?”
怀里的少女微微抬头,偷瞄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脸上的惧色落入了他的眼中,那心里难言的异样之感又腾地升起来了。
他知道,这种感觉叫愧疚。这个女子是他千方百计得来的,可是到了自己的身边,自己却并没有好好的照顾她,反而对她有着诸多的苛求。
李家的二小姐是何等的要强?当初只因为自己不满意她的设计,当众责难,便可以不眠不休地在船坞与船工们熬度得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就算是摔伤了脑子,可是这个看似痴傻的女子却还是一如从前般,有着不容他人侵犯的自尊。偏偏自己却如同数落顽童一般苛责着她……现在想想,她那次因为折损了船桅杆而气得将船砸摔了,何尝不是她对自己双手不能控制,挫败的失望呢?
想到这,褚劲风没有来得心里发堵,见她有些不想跟自己说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命苏秀取了厚实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的裹住,然后便抱着她去了书房。
然后揽着她坐在了宽大的书桌前,若愚发现,桌上摆着她那日弄坏的小船。
褚劲风打开了一个罐子,用一只木棍挑了些许的黄色胶剂出来,对怀里的若愚解释道:“这时我命船工打来的大鱼,挑了鱼鳔出来熬制的鱼胶,有了它就能修补小船了。
说着便引导着若愚将那黄色的胶液涂抹在桅杆的断裂处。若愚极力想稳住手,生怕将胶汁涂抹得到处都是,可是还是抖了抖。她的身子微微一僵,担心着会被男人责备。
可身后的男人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用热手帕擦拭掉溢出的部分,然后大掌稳稳握住了她的,小心翼翼地将那折断的桅杆对接,又固定了一会,慢慢放置在了一旁。
过了一会,待得鱼胶变干,褚劲风又帮着若愚将它安插在了小船上。若愚趴在桌子上仔细地看了看,果然修补得很好呢。
少女忍不住回头冲着褚劲风灿然一笑,那笑容甚是甜美,是这几日难得的乖巧可人。
“你既然病了,我们在万州多待些日子,现在万州有乞巧市,还要过两日再散,明天你若不发烧,带你去逛集市可好?”
若愚这几日在船上也是待得烦闷,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浑然忘了他之前的严厉,快乐地揽着他的脖子问:“那集市上可有转火圈的狗儿?娘上次带若愚看……看过……”
褚劲风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有些消瘦的脸儿,说:“什么都用,倒时候若愚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有了盼头,自然病情好得也快。到了第二天,若愚早早便起床了。因着褚劲风一直睡在了书房,便只穿着睡衣拖着兔绒的便鞋,趁着拢香给自己打水的功夫一溜烟跑到了书房里去。
褚劲风还没有起床,便觉得有人往搭在身上的薄被里钻,低头一看,一张白嫩嫩俏脸儿正从被子里钻出来:“褚哥哥,起床陪若愚玩!”
褚劲风略带惆怅地想,其实不起床,只这男女就着绵软的枕榻也可以玩得尽兴的……
可惜这痴儿还不解风情,便是不能参透另一种戏法的妙处……
只抓了这偷跑上床的,用下巴上新生的胡茬在她娇嫩的脸颊上磨蹭,抖得她咯咯直笑。
二人在床上消磨厮混了半晌,便起床梳洗,用了些简单的早餐后,便下船去游玩了。
万州民风淳朴,治安良好,所以就算是贵家千金在乞巧市这几日,也可放开顾忌带着家丁丫鬟在集市里逛玩。
所以到了集市口,褚劲风扶着若愚下了马车,带了几个侍卫还有苏秀和拢香两个侍女徒步闲逛。
此地已经远离江南,吃穿用度与聊城大不相同,若愚看什么吃食都是新鲜的,身后的几个侍卫怀中已经抱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了。
若愚今天穿得是一身桃粉色的拖云锦霓裳,外罩着间薄薄的轻纱水袖遮挡太阳,一头秀发挽了个别致的百合髻,头上插的是新买的还沾着露水的几朵新采的大茶花,虽是小妇人的打扮,可是无论是眼神气质都是未开解人事的天真烂漫。
江南女子的气质本就在北地与众不同,加之这眉眼模样无一不是出挑的,就算集市里的美貌女子不少,可是若愚依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娇俏可人的娇娥谁不爱看?只是偏偏立在这绝代风华的美人身旁立的却是个高大而气质诡异的男子。虽然生得英俊,偏偏满头银发,冰冷的眼神直直地望过来,刺得人只觉得冷冰冰的疼,加上他通身的贵气打扮,身后仆役个个高大威猛,一看便知是豪门的公子。自然无人敢靠前多看了。
就在这时,前方有丝竹声响起。原来前方是绣春楼的花魁在乞巧节上表演琴棋茶艺。
褚劲风本不欲多看,奈何若愚好奇,便只能领了她去。
因着这一场大病,褚司马立下的诸多严师志向已经溃败得一泻千里。现在只盼着若愚能开开心心地玩耍一场,好忘了离乡的烦恼。所以这一路都是尽随了她的心愿。
等到了秀春楼下,普通的民众只能在楼下观望,可若付了纹银五十两,便可在上到二楼就近欣赏,若是付了一百两就可在雅间里喝上一杯花魁楚婉娘亲手泡的香茶。
褚劲风虽然对那花魁无甚兴趣,可是眼见着若愚走了一路也是乏累了,便命身后的关霸付了一百两银子,包了靠前的雅间,又要了果盘,糕点,让若愚吃些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伴着一阵悠扬的琴声,只见一位身着红色凤尾长裙的艳丽女子从高台的一侧款款而上。
打了个亮相后,便随着音乐轻摆腰肢款款而舞。她的扮相乃是九天玄女的妆容,身形腰姿软若无骨。就连若愚也看得入了神,嘴里含着半块糕饼忘记吞下。
当一曲舞罢,楼上楼下已经是喝彩声不断,更有那二楼雅间里得趣的阔绰富豪,定了大大的花篮果盒堆积在舞台的一侧。
表演了琴艺和书法之后,便是茶艺的展示。那楚婉娘虽然坠落红尘,可是仪态举止堪比大家闺秀,端坐在茶台前每一个动作都是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若愚眼看着她砌好了一壶茶后,自己倒了一杯,优雅地轻轻端起,抿了一口,每一处细节,竟是与褚劲风要求自己的规矩一模一样。
再低头看看自己,方才虽然已经加了小心,可到底还是落了糕饼渣滓在身上。见识了花魁仪态之美后,若愚隐约明白为何褚哥哥要那般严苛地要求自己了。
当下叹了口气,扭头对着褚劲风道:“那位姐姐美……懂规矩,若愚学不会,褚哥哥为何不去娶她,再放若愚回家?”
☆、第 33 章
若愚声音清丽,加之那楚婉娘演绎茶道,讲究的是心境,倾听沸水冲茶之声而感悟茶之美意,所以当进行茶道表演时,楼下的看客尽已经散去,关上了临街的门窗,所以室内安静得很。
于是将少女的声音显得异常脆亮。引得那楚婉娘也抬眼望了过来,一双媚眼竟是微微一颤,竟是不再移开眼。
褚劲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两道剑眉微微纠结在了一处,心道:哪里是痴儿,可真是个爱记仇的,睚眦必报得很!
这番话竟是入情入理得很,这些青楼名妓还不乏有没落贵府的女子,哪一个不是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细的栽培,待人接物的礼节更俱是上乘。而如今借着乞巧佳节高搭舞台,展示的这一身玲珑本领,也无非是引得多金的狂蜂浪蝶入了这销魂粉楼罢了!
这么一想,自己强迫若愚所学的不过俱是取悦他人的技艺,而他褚劲风的妻子又何须取悦他人?
褚劲风本就是个我行我素之人,如今自己想透了这一点,更是觉得自己前几日的举动乃是庸人自扰,真是多此一举,还惹得娇妻大病一场,那变得略尖的下巴到现在还有几分羸弱的病容……
横眼微微扫视了四周投射过来的那些个寻芳客望向若愚惊艳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拿起一旁的带纱斗笠,替若愚戴上后,尽量柔和着表情低声说道:“若愚说得极是,这规矩并非只有大家闺秀可以习得,以后不会再逼若愚学了,可好?”
若愚别的听不太懂,可是真真切切地记住了不用再学规矩这一样,倒是伸手揭开了碍眼的轻纱,感激涕零地冲着褚劲风嫣然一笑,引得那些看客们也心神一颤,心道:乖乖,只当这楚婉娘已经是倾城绝色,但是牡丹华贵终究是透了些俗气,而这位雅间里的女子,却是遗世而立,只看一眼便觉得那容貌动人却不妖娆,这才真是当得起沉鱼落雁的容姿。
既然若愚解了好奇之心,褚劲风也不愿她在此处多留,重新拉好她揭开的轻纱,当下便起身准备带着若愚离开。
可就在这时,那花魁楚婉娘却亲自下了高台,移步朝着他们的雅间走来。关霸心道:“主公当真是好艳福,只是这花魁也太没眼色,难道是听了夫人的话,便来自讨没趣的?”
哪成想那花魁却并未看向褚劲风,而是毕恭毕敬地向李若愚施礼道:“李二小姐,奴家可算是等到您了,可是过来取暂放之物的?此处人多嘈杂,还望移步说话。”
隐藏在轻纱后的若愚瞪大了眼儿,她不知道这这位好看的姐姐为何突然出声唤着自己,一时只是好奇地望着她。
可是褚劲风却是微微皱起了眉,看着这情形,这花魁竟然是认识若愚的!而且似乎若愚先前还将什么东西暂放在她这里,顿起好奇之心。
当下便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若愚的手,在她耳旁低声道:“一会莫要说话,若是做的好,再给你买个走马灯可好?”
若愚一听,便是激动地点了点头。然后紧紧闭住了嘴巴。
于是一众人随着这位楚婉娘一同入了里面的凉亭里。
那些豪客一看楚婉娘竟没有奉茶便离开,自然不满,幸好一旁的小丫鬟表明楚婉娘乃是去后面换衣服,今日过后还另行接待各位,这才平息了纷争。
因着若愚头戴面纱的缘故,楚婉娘看不到她的懵懂表情。李二姑娘意外受伤的事情,在家乡聊城虽然妇孺皆知,可是并没有传到这遥远的北地来。
楚婉娘出身官家,因着祖父得罪了白家而被落罪斩首,她被充作了官妓堕于青楼,因着自己的出身见识不俗,广结名流,交际颇广。不过这么多的名流中,她最是敬重的却是这位年少而不让须眉的李二小姐。
当初自己在接了封银帖子去游湖时,遭到恶客欺凌,竟是因为执意不从而被扔入了湖中无人肯救,就在她频频呛水,以为必定葬身鱼腹时,是李二小姐命令手下的船工救下了自己。更是亲自操纵船只将那仗势欺人的恶客的花船撞了个大洞,湖水顺着漏洞灌入。
直到逼迫着那恶客在甲板上叩首向自己道歉,李二小姐才命人将快要沉船的恶客一众解救下来。
就算是倾慕自己美色的男子,未必肯得罪权贵这般为自己出头。更何况是一位富家千金!就是寻常小户的女子也绝不会为一个青楼女子沾染关系的。当下是急急谢过便想快些下船,免得玷污了这位好心小姐的名声。
可是走南闯北惯了的李二小姐却是爽朗一笑道:“方才那恶霸逼迫着楚小姐以靴饮酒,小姐那一番字字珠玑的申斥当真是痛快,不愧乃是楚学士之后人,小姐乃是青莲藏身淤泥,但是傲骨未减分毫,让人钦佩!”
正是这一番话,让楚婉娘对这个年纪不大却颇有侠气的李二小姐也是敬慕不已。
当初李二小姐被不明身份的刺客刺伤,又被大楚司马褚劲风通缉于北方五郡,因着形式险峻,便藏身在这别人绝想不到的秀春楼上。
如今阔别多时,再能与李二小姐相见,楚婉娘的心内也是十分的激动。
不过不知为何,李二小姐此来却是有些沉默寡言,不知与她牵手的这位银发男子是哪一位,竟是浑身气场没由来的让人心里一颤。不知是否是李二小姐的那位未婚夫婿沈公子?
于是当下便迟疑问道:“敢问这位可是沈公子?”
褚劲风拉着若愚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听了这花魁的问话,当下目光微转,沉声道:“正是,不知若愚此前放置在此的东西在何处?”
楚婉娘见李二小姐竟是人前毫不避嫌任着这位沈公子拉手,可见正是伉俪情深得很。当下便是抿嘴一笑,起身去取东西了。
不多时便亲自拿了一个挂着锁的小木盒递交给了若愚,又被褚劲风伸出了大掌接住了。
“小姐当初剑伤未愈,那姓褚的又是通缉得紧,您却执意要筹集粮草去那褚家大营自投罗网,自您走后,奴家真是一夜都没有安稳的时候,生怕您遭逢了意外,被那个瘟杀的鬼见愁谋害了性命,可是几番打探,就连从褚家军营出来的千夫长也不知您此后的下落。而您说的那位回来取这木盒的冯掌柜也一直不见人影。真是让人心内忐忑……”
楚婉娘笑着说了几句,可是也渐渐没了声音,心内疑惑为何平时爽朗的二小姐此番却是默不作声?
倒是那个白发的沈公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剑伤?她何时中的剑伤?”
楚婉娘的目光迟疑地回望戴着斗笠轻纱的若愚,心道:既然是二小姐的知心人为何不知小姐腹部被刺了一剑之事?
就在这时,门口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只见当地的知州带着属下,满面带笑,急匆匆地赶来,见了褚劲风后,快走了几步:“下官竟是不知司马大人泊船万州,竟是现在才知道消息,未能给大人洗尘还望恕罪……”
楚婉娘此时的一对媚眼早已经瞪得老大,惊恐万状地望着面前满身隐隐煞气的银发男子:“司马……你……你是鬼鬼见…愁…褚……”
不能怪花魁嘴拙,任她再天马行空,也绝对想不到当初通缉李二小姐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楚司马会有朝一日牵着二小姐的素手来见自己……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只见那戴着斗笠的少女欢快的揭开了面纱,大喊一声:“若愚一直没有讲话,褚哥哥,你要再买香米糕给若愚吃!”
那精致而明丽的眉眼的确是李二小姐的,就连脖子下的那颗小圆痣也分毫未变,可是此时开朗无忧,却又透着天真烂漫的表情,是绝对不会出现在那个沉静早熟的少女之上的……
楚婉娘已经彻底呆立在了凉亭之中,只能抖着嘴唇向那无忧的少女问道:“你……到底是谁?”
褚劲风看都未看那搅了场子的万州知州一眼,只是冲着身后的关霸等人吩咐道:“将这女子带走!”
说完便牵着若愚的手,径直离了秀春楼。
那楚婉娘自然是不肯,可是连知州都不敢阻拦,更何况是鸨母了!
鬼见愁一夜屠城的骇人之事,谁未听过?哪个敢找死前去阻拦司马拿人?于是只见前一刻还明艳照人的花魁,被五大三粗的关霸单手提起如同拎提绵羊一般扛在了肩膀上,旋风一般扬长而去。
等到背到了船上,楚婉娘已经是钗落发散,她之前当着褚劲风的面辱骂了他乃瘟杀的鬼见愁,初时虽然害怕,可是这番被男人粗鲁扛在肩上,脸面扫地,也是气极了,竟是再也不顾忌什么,破口大骂。
她虽然是名门出身,但十二岁便坠于青楼,在嘴上讨要生活的,自然口齿伶俐,市井的粗鄙之语竟是不绝于耳,可苦了离她最近的关霸,只觉得孙猴子被菩萨念紧箍咒也不过如此。
等入了大船的客厅,她被关霸狠摔在了地上后,竟是怒目而视瞪向了坐在居中的褚劲风,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从容。
褚劲风冷哼一声,可是心内竟是着恼于他对以前的若愚知之甚少。
这个女人!三教九流竟是认识个遍!
他之所以将这花魁带来,只因为他也是实在想知道:为何当初李若愚会延误押送辎重的时期,造成他的部众差点被全军覆没的惨祸?
☆、第 34 章
知道了这银发男子竟然就是大楚的鬼见愁,楚婉娘的嘴就变成了紧闭的蚌壳,再也不肯说话了。
只是当她听说李若愚是坠马摔坏了脑子时,眼里立刻涌出了两行清泪。
褚劲风看她那样子一时问不出什么,也失了提问的兴趣,将她暂时关押在了船舱里。而那木盒则端正的摆放在了他的面前。
虽然上了锁,可是司马铁指微微一用力就拗断了锁头,打开了那盒子。盒子摆放的是几封书信,一封是给李母内,信内交代的竟是自己的身后事——账目、店铺、船坞详实。更是特别交代了李母若是有人要侵占李家的家产,对方若门庭显赫便不要一味守护钱财,不可硬碰,毕竟财可青山再来,人无重生之时,除了李家账面的店铺外,她特别在离京城不远的金州以冯掌柜的名义置办了田地产业,足够李母与弟弟过活。
至于那船坞也不用费神去保,因为她若不在,李家的聚宝盆一定保不住的。就算是百年的基业也终有坍塌之时,此乃时运使然,让李母不必担负太对的责任感。而弟弟若是对造船有兴致,她在冯掌柜那留有图纸数张,可以请了船坞里经验丰富的船工一旁辅导,若是想继续深造,得了机缘可拜鬼手为师,一定会收益不浅,造船牵涉船上的数条人命,需要考虑周详仔细从容,万万不可顶了李家传人的名头而骄傲自满。可弟弟若是不喜,也不必强迫,只这一样,万万不可让弟弟为官,现在身逢乱世,皇权旁落,并不是一展宏图的好时机……这一封家书洋洋洒洒,竟是有十几页。
褚劲风看着这纸上娟秀而不失力道的字迹,也能体味到若愚对李家那提不起事的母子诸多的放心不下。
另外几封则是分别给冯掌柜、和李家船队主事的,还有几张标注详尽的图纸,赫然正是李家船坞现在急于给工部赶制的战船。
可以想象若愚当时还真是抱着必死无疑的心念入了他褚劲风的大营。
褚劲风站起身来,走到了内室。
若愚已经换了衣服,就着一小碗甜栗炖鸭腿和瑶柱芙蓉汤,吃了半个羊奶小馒头后,就已经睡下了。
毕竟大病一场,今日走的又久了些也是累坏了。吃得饱饱的自然睡得也香甜。
褚劲风坐在了床边,看了看埋在锦被里那张睡得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忍不住又是俯身一吻。然后轻巧地揭开了被子,上下翻捡地检查着她的身上可有新伤。
在新婚之夜虽然孟浪地轻薄了这小女子一番,可是当时有些太过急切,只是一味沉迷于那滑腻而饱满的身体上,竟然都未留意有无伤痕。
左右检视了一番,褚劲风的心火也是在不断地蔓延。睡得甜美,毫无防备的少女四肢大张地呈现在眼前,自己却还要若无其事地一寸寸验看……就算没有岳母大人的补酒助兴,司马大人的鼻梁又是热腾腾的了。
褚劲风突然心念一动,想起一事,掀开了她那桃红色的小肚兜,露出了那白嫩的小肚皮。在圆润的肚脐旁边,赫然是个犹带着红印的小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