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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新仙鹤神针》》 · 卧龙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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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想来,住店休息一夜,服点药物就可痊愈,哪知她半月来露宿奔波,心神憔悴,病魔早已乘虚而入,只因她一身武功,发作极慢,待她投宿到客栈之后,病势急转直下,全身寒热交迫,人已经支持不住,店小二给她送上茶水时,她已倒在床上不能行动了。

那店小二看她衣着褴褛,又生重病,不禁暗暗想道:看她病势,似乎很重,如果有甚么好歹,不但要赔上几天饭钱、房钱、还要打上一场不大不小的官司。

从来干店小二这一行的,大都是势利眼睛,看龙玉冰那份落魄样子,心里先有三分轻视,放下手中茶水,正想上前设法把她撵出店去,蓦然目光触到龙玉冰身侧的宝剑。

这就把店小二吓得怔了一怔,暗想道:这个青年女子,穷得连衣服穿都没有,却带着一柄宝剑,看来决不是什么好人。

他心里正在转着念头,龙玉冰突然转过身来,叫道:“店家,店家,给我一杯水喝喝好吗?我口渴死了。”声如燕语莺鸣,清脆动听之极,店小二眼睛一亮,两道眼神盯在龙玉冰脸上,再也移不开去。

龙玉冰自逃离昆仑山后,一直穿着那一身玄色短装,这本是玉真子带她在江湖上走动时,替她做的衣服,平时她很少穿用,只因听曹雄问她李青鸾何以穿着俗装,她心中认为曹雄不喜看那宽大的道家装,所以,特地跑回三元宫去,把这套衣服穿上,希望能讨得曹雄欢心。

她这半月多的兼程赶路,风吹日晒,露宿跋步,就穿着一套衣服,从未换洗过一次,早已污旧不堪,所以,她入店投宿,那店小二连看也未多看她一眼。

此刻,她转过身要水,和那店小二相距甚近,病重衣污,仍掩不住她天姿国色,只见她粉脸艳红,星目半合,散发堆枕,娇容动人,店小二不觉看得发起呆来。

只见龙玉冰忽地睁开了眼睛,叫道:“我要喝水,你听到没有?”

”那店小二正看得如饮醉酒,有点飘飘然忘其所以,两眼瞪得又圆又大,心里不知转些什么念头,听得龙玉冰一叫,不自主地应道:“就来,就来。”转身倒了一杯茶送到榻边。

龙玉冰神志尚未完全昏迷过去,一挺身,想挣扎坐起,那知一阵头晕目眩,这一挺竟未能坐起。

莫名其妙的店小二,竟敢伸出手扶姑娘一把,这一扶虽是把龙玉冰扶坐起来,但却招惹龙玉冰的怒火,随手一掌,拍击过去。她在羞急之下,拍出这一掌,虽是在病中,力道仍是不弱,但闻砰然一响,把店小二手中的杯子打飞出七八尺远,撞在壁上,碰得碎片纷飞。

那店小二也被龙玉冰掌力挚中左肩,只打得踉跄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龙玉冰这一急怒,病势忽然转重,只觉一阵目眩、头晕,人便昏迷过去。

等她清醒过后,天色已经入夜,靠窗边木案上点着一盏油灯,但光焰十分微弱,满室都变成昏黄颜色。

她感到口渴得十分难过,勉强挣扎下床,向案边走去,走了几步,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她只得用双手撑地,爬近案边,扶着桌腿,慢慢站起,取过茶壶,一口气喝了半壶冷茶。

喝过茶后,精神稍觉好转,又勉强支持着走回到床边躺下,沉沉熟睡过去。

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时分,醒来时,见床侧站着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

那老人面目慈善,望着她笑道:“大姑娘,你就是一个人吗?”

龙玉冰点点头凄惋一笑。那老者叹息一声,道:“你病得很重,我已经叫人去请先生回来给你看病。”

龙玉冰道:“我没有钱,身上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我枕边那把防身用的宝剑,还能值几两银子,就请老伯伯代我卖了,开付医药费吧。”

那老人摇摇头,笑道:“出门人一时不方便,是常有的事,你只管安心养病吧,医药费用我老汉还负担得起。”

龙玉冰听得异常感动,道:“我们素不相识,老伯伯纵愿相助,但难女如何能受?”

那老人尚未及答话,店小二已带着医生进来,他详细地查看了龙玉冰的病情后,晃晃脑袋说道:“病势不轻,风寒已侵内腑,开贴药试试看,能不能见效,却很难说。”

说完话,取过笔,开了一张药单,转头就走。

龙玉冰看那医生神态冷漠,全无一点悲天悯人心肠,不禁心头有气,说道:“老伯伯,把药单退还他,我不要吃他开的药啦。”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大姑娘,这不是呕气的时候,那先生是我们崇宁城第一名医,一向看病就是这个样子,但他开的药单却是神效异常。”

龙玉冰正待答话,突听一个尖脆的声音叫道:“我的马得加两升黄豆喂,酒饭愈快愈好,我吃过饭,还有要紧的事办……”声音异常熟悉,入耳惊心。

她猛提一口真气,一跃下榻,两三步已抢到门口,倚门望去,果见曹雄身穿黄色及膝大褂,手牵赤云追风驹,正在和店小二说话。

龙玉冰不知是惊是喜,呆在门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曹雄转脸见到了龙玉冰,微微一怔,把马经交给店小二,对着她走来。

这一瞬间,她心中汹涌出万千感慨,似乎有几百句话要一齐出口,但却不知先说哪一句才好,心情过分的紧张激动,激发她生命的潜力,支持住了她沉重的病体,眼中也闪烁起因病魔困扰而消失的神光,盯注在金环二郎脸上。

曹雄恢复了镇静轻松神态,望着她笑道:“怎么,你一个人来的?是不是被你师父逐下山的?”说得不徐不疾,毫无一点怜惜之情。

字字句句,都化成锋利的剑,刺在龙玉冰的心上,她无法再控制满腔悲忿,扬手一掌,劈脸向曹雄打去。

金环二郎左手一翻,轻轻扣住了她的脉门,笑道:“什么话好好地说不行?怎么见面就动手……”突然觉得她玉腕热得烫手,接着又道:“怎么?你有病了?”

龙玉冰气得冷笑一声,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只觉一阵伤感,涌上心头,支持她的精神登时一松,一语未完,人便向地上栽去。

曹雄随手一把,扶着她向房中走去。

曹雄从怀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九,放入龙玉冰口中,用水冲下。

曹雄怀中丹丸,是妙手渔隐招公义采集深山大泽中百种灵药,经数月炉火之功炼成的九转保命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龙玉冰眼下不过顿饭工夫,人已悠悠醒转过来。

这一阵,曹雄一直坐守在床侧,伸出左手轻拂着龙玉冰散乱在枕畔的秀发,心中微生怜惜。

龙玉冰睁开眼睛,看了金环二郎一眼,又慢慢地闭上。

龙玉冰涌集在胸中的怨恨逐渐消失,嘴角间微泛一丝笑意。

曹雄知她已醒转多时,因为和自己赌气,所以不肯说话,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说道:“你已服过我随身带的灵丹,病势已减去一大半,只要休息一天,就可完全好了。”

龙玉冰忽然睁开星目,怒道:“谁要你给我医病,我心里恨死你了。”

曹雄微微一笑,道:“恨我吗?那你就打我几下。”

龙玉冰蓦然挺身坐起,左右开弓,劈啪打了曹雄两个耳掴子,一则她病中无力,再则心内也有些不忍,这两掌打得虽响,但却不重。

曹雄果然不动声色,待龙玉冰打完后,才笑道:“你心里还恨我吗?如果你余恨未息,那就再打几下。”

龙玉冰忍不住噗的一笑,道:“你这人顽皮透了……”话未说完,突然一阵目眩,身子摇摇欲倒。

曹雄一展双臂,扶着她,又把她放在榻上,笑道:“你病势虽已大好,但体力尚未复元,好好地躺着休息一下,我去替你叫碗鲜鱼汤来。”说完,退出房去。

那九转保命丹果是神效无比,龙玉冰清醒后,感觉病势已好了大半。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想着近月来的遭遇,恍若经历了一场梦境,对曹雄究竟是恨是爱,到现在她还弄不清楚。

一大约过了一刻工夫,店小二送来一碗鱼汤。龙玉冰已一日夜没吃东西,那鱼汤又做得鲜美可口,她一口气就把那一大碗鱼汤吃完,刚好曹雄也带着一个缝制衣服的匠人回来,笑道:“你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复原了,尽半日一夜时间,给你做几件衣服,咱们一早就走。”

龙玉冰道:“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曹雄笑道:“好玩的地方多极啦,我带你去游游江南风光。”

龙玉冰颦眉垂头,默然不语。

第二天,那缝衣匠人如约送来了缝制的新衣,龙玉冰换上新装,更显得窈窕动人,青帕包发,玄装裹身,腰束汗巾,身披风褛,足蹬小剑靴,背插宝剑,小病初愈,倍觉得清丽绝俗。

曹雄早已替她选购了一匹长程健马,银镫雕鞍,白毛如雪。他先扶龙玉冰上了马,自己也跃上鞍镫,抖缰放马,双骑并发,但闻蹄声得得,瞬息间驰出了崇宁县城。

这时,严冬已过,春回大地,天际旭日初升,满天红云绚烂,晨风迎面,吹飘着她鬓前几许散发。

曹雄转脸看她笑道:“你穿上新装后,足可和你李师妹一争短长。”

龙玉冰颦起双眉,答道:“我穿惯了道袍,突然换上这一套装束,心里觉得有些别扭……”

曹雄道:“那道袍又宽又大,穿上有什么好看呢?”

龙玉冰凄然一笑,道:“我师父要看到我换了这身衣服,定然十分生气,决不会……”

曹雄笑道:“你已被逐出昆仑门墙,依照武林规矩,他们根本就不能再以昆仑门规来约束你,不管你穿什么衣服,他们也管不着。”

龙玉冰道:“我不是被逐出门墙,而是私逃下山,我们的事,我大师兄都知道了……”

话至此处,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转脸问道:“我大师兄肩上的伤,可是你打的吗?”

曹雄傲然一笑,道:“不错,我不但伤了你大师兄,同时还打伤了两个把守在那幽谷要隘的臭道士。”

曹雄毫不隐瞒地说出了经过,仰天一阵大笑后,又道:“你们昆仑派号称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但在我曹雄眼中看来,那点微末之技,实在有限得很,看来当今九大门派之说,恐都是欺世之谈……”

龙玉冰怒道:“你的武功有什么好?好也不会伤在别人手中,躲到我们长春谷石室中养伤了!”

曹雄脸色一变,正想发作,突闻蹄声得得,一匹快马迎面奔来,马上人举手高呼,道:

“曹兄别来无恙,想不到我们会在此地重逢。”

金环二郎抬头望去,不觉心头一震,他心念还未转,来人已行到面前,大概那人看见曹雄后,心中十分高兴,所以放马直冲过来。

龙玉冰侧脸望去,吓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只见来人身穿一身黑色疾服劲装,外罩淡青披风,黑巾包发,右肩隐隐透出剑把,朗目剑眉,丰神俊逸,不是马君武是谁?

这时,马君武已翻身跳下了马背,执着曹雄一只手摇着笑道:“自和曹兄分手之后,小弟无时不在想念之中……”瞥眼间,看清了那玄装少女是龙玉冰,不觉一呆。

半晌工夫,他才问道:“龙师姊改着俗装,小弟几乎不认识了。”

龙玉冰被马君武说得心头一酸,热泪夺眶而出,粉脸上也泛起两片彩霞,直红到耳根后面,她在极度痛苦之中,又渗入极度的羞愧。

马君武看她凄伤神态,不禁又呆了一呆,道:“怎么?你受了三师叔的责骂吗?”

龙玉冰幽幽一叹,道:“我触犯了派中戒律,不能再在金顶峰存身了……”

马君武吃了一惊,接道:“你是被师父逐出门墙的?”

龙玉冰凄凉一笑,道:“我是私自逃跑下山的。”

马君武一皱剑眉,沉吟一阵,又摇摇头,道:“据小弟观察,三师叔对师姊十分器重,师姊纵然触犯门规,料想三师叔也不会严加责罚,望师姊随小弟一起回山,由小弟出面,恳求三师叔减轻责罚,师恩深重,岂可随便一走了之?”说完话,深深一揖。

几句话虽然婉转,但却大义凛然,龙玉冰只听得悚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默默垂下头去。

这时,他已看出龙玉冰可能和曹雄私奔离山,因为不便指责曹雄,只好对龙玉冰晓以大义,使她迷途知返,不要贻笑武林,落个叛师之名。

他哪里知道龙玉冰窝藏一肚子难奇+書*網言苦衷。

只见她倏地抬头,变得一脸坚强,淡淡一笑,反问道:“你由祁连山送白姑娘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君武道:“我送她到括苍山。”

龙玉冰冷冷地问道:“这段行程不近,以你的轻身功夫而论,得要许多时间才能回到昆仑山金顶峰去。”

马君武笑道:“去时乘她的灵鹤玄玉,只不过两日一夜工夫,我因急于西返,送她到括苍山后,就留字告别。括苍山到昆仑山这段行程有多远?小弟没有走过,大约估计总在万里以上,以小弟这点功力来说,从容点赶路,一个月不够,但也不会超过三十五天,只因在旅途上一件意外事情,致延误行期半年……”

龙玉冰冷笑道:“这半年中,你可想起过鸾师妹吗?”

马君武听她陡问到李青鸾身上,不觉俊脸一热,答道:“李师妹甚得三师叔爱惜,且有师姊照顾,因此我很放心。”

龙玉冰目光凝注在马君武脸上,道:“那你半年中过得很快乐了?”

马君武一时间想不出她问话含意,微微一怔,随口答道:“这半年中,我虽连遇数番凶险,但均幸化险为夷,几日水牢之苦,那也算不得什么!”

龙玉冰道:“这也许就是男人不同之处,你知不知鸾师妹为你身罹重病,几乎送命?”

马君武心头一震,急道:“她现在好了没有?”

龙玉冰道:“如不是你送的那位白姑娘及时赶到相救,只怕尸骨已寒多时了。”

两人在答问之时,曹雄一直站在旁侧静听,此刻,突然插一嘴接道:“马兄刚才说起途中遇上意外事情,以致延误半年归期,那定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了?”

马君武道:“事情说来话长。曹兄如果无紧要的事,咱们找处客栈,容小弟详细奉告。”

龙玉冰望了曹雄一眼,对马君武道:“我现在已经是背叛师门的人啦,你是不是准备把我擒拿押解回山?”

两句话单刀直入,只问得马君武垂下头答不上话,这实是一个难答的问题。

龙玉冰背叛师门,私逃下山,凡是昆仑派门下弟子,都应该拦截她押解回山。马君武沉思良久,苦笑道:“小弟不敢,但望师姊能体念师门教养之恩,和小弟一起回山,马君武愿苦求三师叔,替师姊分担责罚……”

龙玉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异常奇特,但见泪水若泉,夺眶而出。

曹雄脸色异常难看,眉宇间隐泛怒意,冷冷地站在旁边。

马君武本是极端聪明之人,他见龙玉冰越哭越哀,心中已有几分明白,曹雄和师姊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很简单。

他心念略一转动,陡然欺身而进,左手一招“赤手搏龙”扣住龙玉冰右腕,右手轻轻一掌拍在她命门穴上。

龙玉冰心头一震,哭声顿住,泪眼斜转,望着马君武叫道:“你要捉我回山,就快请动手杀了我,带着我尸体回去吧!我……”

马君武急道:“师姊不要误会,小弟是怕师姊哭伤身体,所以才冒昧动手,拍了师姊命门穴一掌。”说着话,松了龙玉冰右腕,退后三步,躬身一揖。

龙玉冰惨笑道:“你知道我犯了师门中哪条戒律?”

马君武道:“小弟不知。”

龙玉冰道:“我犯的戒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死,另一条是背叛师门,永不回金顶峰三元宫去。”

马君武道:“三师叔如要真的仗剑追查师姊行踪,只怕你难以……”

曹雄冷笑一声,打断了马君武的话,接道:“就是昆仑三子一齐追来,也未必能怎么样。”

马君武听曹雄一开口,就伤了师父和两位师叔,心中大感不悦。但转念又想到曹雄相助追寻李青鸾的情谊,强按下心头怒火,笑道:“曹兄几时到我们昆仑山的?我师姊私逃下山一事,曹兄事先可知道吗?”

他虽然极力控制心中激动,使声音平和,但那几句话中语意,却是犀利异常。

龙玉冰听得又泛起两颊红晕,曹雄却听得脸现怒色,冷冷答道:“这是你们昆仑派中的私事,嘿嘿!马兄撩拨兄弟,不知是什么意思?”

马君武笑道:“曹兄不要误会,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我知道这事情怪不得曹兄。”

曹雄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满脸怒色,完全消散。马君武已知曹雄性格,真正动了怒火,外表反而变得心平气和,他越是笑得厉害,出手也越是毒辣,不禁心中打鼓,为防他陡然出手,只得暗中留神戒备。

龙玉冰跃入两人中间,含泪对马君武道:“马师弟,你不要错怪别人,你要捉我回山,仅管动手就是。”

这是,曹雄已收住笑声,俏目中神光闪动,逼视在马君武脸上。

马君武黯然叹道:“师姊是一定不肯和小弟回山了?”

龙玉冰凄惋笑道:“兄弟,你不知道,我不能回去,我……

我……我……”她“我”了半天,还是我不出个所以然来。

马君武长长叹息一声,向旁侧一闪,道:“师姊、曹兄,请赶路吧。”

龙玉冰见马君武门开让路,不觉心痛如绞,想到同门姊妹兄弟中,个个都待自己多情多义,而自己却成了昆仑派门下叛徒,辜负恩师十余年教养心血不算,又玷污了昆仑派在武林中清白声誉。

马君武见她目蕴泪光,呆呆地站着,不动不言,心中忽有所感,翻身跃上马背,拱手一礼,叫道:“师姊,多保重了。”拨转马头,又对曹雄一礼,道:“曹兄相助之恩,永铭马君武肺腑深处,我们后会有期了。”抖缰放马,绝尘而去。

龙玉冰望着马君武的背影,忍不住高声叫道:“马师弟,马师弟……”

可是马君武仿似不闻,头也未回一下,但闻得得蹄声愈去愈远,人马皆杳。

曹雄跃上赤云追风驹,冷冷问道:“你要是不愿跟我走,现在还追得上他。”

龙玉冰闻曹雄之言,怒道:“我马师弟心地善良,为人忠厚,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曹雄笑道:“你这么一说,我曹雄是天下最坏的一个人了?”

龙玉冰叹了口气,纵身上马,抖缰向前疾奔,曹雄也放马紧随而去。

再说马君武一口气跑了八九里路,才勒住马缰停下,他心中一直想着曹雄和师姊的事,胸中填满了苦恼,一路上连头也未抬一次,待他勒马停下,才听到身后蹄声得得,转脸望去,只见无影女侠苏飞凤扬鞭纵马而来。

这是一片荒凉的田野,数丈外,有一道小溪,几株新绿垂柳,迎风飘舞,淙淙水声,隐约可闻。

苏飞凤放马如飞,直向马君武身上撞去,距离马君武还有尺许左右时,陡然一带马头,向右侧偏去。

哪知马君武看她纵马直撞过来,本能地右掌平推出去,正好苏飞凤勒缰转马,马君武知她故意相戏,这一掌拍出,是生命中潜在本能作用,势劲急速,待他惊觉收掌时,力道已经发出,因双方距离太近,收势已来不及,这一掌正击中马颈上。

那马在狂奔急转之时,骤受一掌猛击,如何承受得了,但闻一声闷吼,前腿一软,直向地上栽去。

苏飞凤嘤了一声,人从马背上直落下来。马君武来不及思索,一退步,双臂舒展,一把将她接住。苏飞凤娇喘连连,低声叫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马君武急急地把她放下,急道:“谁叫你直往我身上撞来呢?”

苏飞凤双颊绯红,星目斜望着马君武笑道:“你这人真是不讲道理,人家吓都快吓死了,你还对人家凶得要命……”

马君武已看出她是有意放刁,冷冷地答道:“你又追我干什么?”

苏飞凤道:“这条路又不是你们姓马的路,你能走,为什么我不能走?”

马君武听她强词夺理的狡辩,一时间倒没有办法回答,顺手拉过马缰,答道:“好!我要回昆仑山,看你能不能跟去。”说完,翻身跃上马背。

苏飞凤猛的一上步,劈手从马君武手中夺过马缰绳,怒道:“刚才你把我的马打死了,不赔我就想走?”

马君武跃下马背,转头看去,果见那健马,口鼻间鲜血直流,侧卧地上,虽然未死,但已无法再用来代步,不由心生歉咎之感,把缰绳交到苏飞凤手中,说道:“赔你就赔你吧。”说完转身就走。

苏飞凤突然一上步,抓住马君武身上的淡青色披风,用力一拉,但闻嗤的一声,好好一件衣服,被她扯破了一大块。

马君武气得剑眉倒竖,厉声喝道:“你要再无理和我纠缠,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苏飞凤悠悠一声长叹,两行清泪顺腮而下道:“你既然这样讨厌我,恨我,为什么要救我呢?你为我受了许多苦楚,我……我心里……”

马君武被她问得呆了一呆,道:“我救你只不过是激于义愤,难道我救你还救错了不成?”

苏飞凤道:“当然救错啦,你要不救我,我早就死了,我死了,自然不会再看到你,那不就省了很多烦恼……”

马君武一跺脚,道:“你怎么蛮不讲理?”

苏飞凤缓步走近他身侧,凄惊一笑,道:“你为什么这样恨我,我的心被你折磨碎了。”

马君武目睹她凄然神情,不禁心生怜惜,摇摇头劝道:“你这是何苦呢?你曹师兄才貌双绝,又对你情深似海,马君武不过是一介武夫……”

苏飞凤接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宝贝师妹……”

马君武脸色一变,道:“你不要尽挑拨她,她善良无邪,什么都比你强。”说罢,转身就走。

苏飞凤两个急跃,拦在马君武面前,说道:“算我说错了话,好吗?你……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有话要对你说。”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泣不成声。

马君武心中不忍,停住步,问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苏飞凤道:“你急着回昆仑山是不是要见你师父?”

马君武道:“不错。”

苏飞凤道:“他已经不在昆仑山了。”

马君武冷笑一声,道:“我不信你的话。”

苏飞凤道:“我不骗你,你为救我遇险,遭人擒住,我几次设法救你,都没有成功,我心里急了,就跑去昆仑山找你师父。”

马君武道:“你到我们三元宫去了?”

苏飞风摇摇头道:“没有,昆仑山那样大,我又不知道三元宫在什么地方,我心里又急得很,在那大山中乱跑了一夜半天,人都快要累死了。”

马君武一皱眉头,还未来得及开口,苏飞凤又抢先接道:“你皱什么眉头?人家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我在那大山中跑了半天一夜,仍然找不到你们的三元宫,这一夜半天的工夫,我连一点东西也没有吃过。”

马君武道:“那你为什么不打些飞禽来充饥呢?”

苏飞凤只听得眼神一亮,随手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欢愉之色,泛上双颊,娇媚一笑,道:“我虽已走得困倦难支,但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支持着我,使我盲目奔行在那崇山峻岭之上,总算皇天见怜,终于被我找到了玄清道人老前辈,告诉他你被擒蒙难的消息。”

马君武问道:“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了我师父?”

苏飞凤道:“他正在一处绝壁间突出的冰崖上和人比武,他们打得正在紧要关头之时,我恰好赶到,那突出的冰崖下临千丈绝壑,看上去可十分吓人。”

马君武急问道:“什么人在和我师父比武?”

苏飞凤道:“是一个手执玉箫、身穿黑衣的女人。”

马君武心头一震道:“啊!那一定是玉箫仙子了。”

苏飞凤接道:“我当时已走得筋疲力尽,无法游下那一段悬崖,只好站在崖上,高声叫他们暂时停手。玄清道人老前辈虽然看到了我,想停下手来,但那黑衣女人的攻势激烈无比,你师父听我一喊,分了心神,连遇了两次险招。我后来实在急了,就把你遭擒蒙难的事,大声说了出来。想不到,这几句话倒发生了奇效,他们两人都停住了手,争先恐后地跃上悬崖。”

说到此处,顿了顿,接道:“那黑衣女人,似是对你关心得紧,一到崖上,就抢先问我你在什么地方,我看好惶急的模样,心中有气,我故意闭上眼睛,装着喘息,不理她的问话。”

马君武“啊”了一声。

苏飞凤嗔道:“你啊什么?我虽然看不惯她那种颦眉作态、忧苦焦灼的样子,但想到你的安危,只得把你遭擒蒙难的经过,告诉了他们。”

马君武道:“我师父听过之后,怎么说呢?”

苏飞凤哼了一声,道:“那个黑衣女人好像比你师父还急,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已经有些不耐,死皮赖脸对你师父说:道长,咱们不要比啦,原来马君武真的没有回三元宫来,我还以为你们昆仑三子骗我呢。”

马君武皱皱眉,道:“这女魔头真是可恶,竟闹上我们昆仑山。”

苏飞凤说道:“那黑衣女人说过这番话后,就当先向前跑去,你师父也跟着追去,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绝峰之上,我当时困倦已极,就在峰顶上一座大山石后面坐下休息,哪知糊糊涂涂地就熟睡过去,醒来时,已经是满山红霞,我这半生中,虽然常在江湖上走动,可是从没有吃过这种苦头。”

马君武听得甚是感动,很想说几句慰藉之言,但又怕招来烦恼,于是,把来到口边的话又咽回肚中,垂下头,轻轻叹息一声。

苏飞凤凄苦一笑,接道:“当时我又饥又渴又冷,但那绝峰四周又都为冰雪所封,连一只飞禽也难看到,我只得摘些松子充饥,打碎积冰,放入口中解渴。就这样在那绝峰峻岭中走了十几天,才摸出那连绵的大山。”

马君武心急地问道:“我师父呢?”

苏飞凤道:“他们地势熟悉,武功又好,恐怕早已到峨嵋山了。”

马君武急得一跺脚,道:“那怎么办呢?我已离峨嵋山六七天了?”

苏飞凤道:“玄清道人老前辈赶到峨嵋山去,虽是为了救你,但这事情的起因,还是由我惹起,我应该陪你到峨嵋山去一趟……”

马君武摇摇头,道:“这倒不必,我一个人去也是一样。”

苏飞凤脸色一变,泪水夺眶了而出幽幽长叹一声,说道:“你为什么这样恨我,我……

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马君武淡淡一笑,道:“你对我很好,但男女有别,咱们并辔同行,只怕要引起风言风语。我们昆仑派门规森严,一旦传到我师父耳中,我势必要受责罚不可。”说完话,深深一揖,转身急步而去。

苏飞凤纵马赶去,到了马君武身侧,笑道:“你现在可是到峨嵋山去?”

马君武点点头,道:“不错。”

苏飞凤把马缰交到马君武手中,笑道:“你要到峨嵋山去找你师父,那一定心急似箭,大白天不可能施展轻身功夫,还是骑着马赶路吧。”

马君武道:“我打伤了你那匹马,又怎么办呢?”

苏飞凤格格一阵大笑,道:“你见过我曹兄吗?”

马君武脸色一变,道:“令师兄武功不错,只是……只是……”

苏飞凤道:“我替你说罢,只是生性阴险,心狠手辣,对不对?”

马君武本想把刚才看见曹雄之事说出,但转念又想到龙玉冰叛师私奔一事,有关昆仑派清白声誉,实在碍于出口。

苏飞凤道:“我师兄为人如何,不去说他,但他有一匹宝马,名叫赤云追风驹,有日行千里的脚程……”

马君武笑道:“是了,他要把那匹马送你?”

苏飞凤微微一怔,道:“你怎么知道呢?”

马君武翻身跃上马背,拱手笑道:“令师兄对我说过,他对你用情很深……”

苏飞凤眨眨大眼睛,滚下两行泪水,道:“那是他自寻烦恼,不过,我这一辈子也是烦恼定了。”

马君武默然垂头,长长叹一口气,放辔纵马而去。

苏飞凤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她希望马君武能回头望望她,但她失望了。

且说马君武纵马急奔,一口气又跑了十几里路,放眼江水滔滔,急流如万马怒奔,原来已到了泯江岸边。

他勒马岸边,暗自忖道:此去峨嵋山不下五六百里行程,如果骑马赶路,最快也得一日夜以上时间,改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下,当天即可到嘉定府,嘉定距峨嵋山只余下百里左右,连夜登山,二更天就可到达。

他伫立江岸,忖思良久,才决定弃马换乘快舟赶路。

抬头望去,只见下流里许处,帆影点点,酒帘迎风,似是一座村镇模样,立时纵马奔去。

这是紧靠泯江岸畔的一处渡口,不满百户人家,但却有十几家酒店,马君武寻了一家最大的,饱餐一顿,唤过店小二。

马君武道:“今天可有到嘉定的船只?”

店小二摇摇头笑道:“我们这黄家店,总共不过八九十户人家,相公如果要乘到嘉定的使船,非得到崇宁不可。”

马君武一皱眉头,道:“那江旁靠着那么多船,难道不搭客吗?”

店小二道:“那江边的船,大都是渔舟,客人要坐,我去给你问问。”说完话,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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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初试玉琵琶猝见归元笈

还不大工夫,店小二满面含笑地进来,说道:“相公赶得真巧,刚好有一条船,要放嘉定,人家坐有女眷,由汶川来到嘉定探亲,本来是不搭客人,好在那船上两位船家,都是常走泯江的水道朋友,和小的有些交情,经我再三说项,才答应下来。现在人家就要起碇开船,相公如要乘坐,就得早些登舟了。”

马君武连声称谢,会了酒账,和那店小二一起向江畔走去。

果见一条双桅大船,已经收锚待发,店小二把马君武送上船,一个水手模样的先把马君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阵,把他带入后舱,嘱道:“没有听到我招呼,千万不要出来乱跑,到嘉定我自会通知你登岸。”

马君武心中惦念师父,恨不得一步赶到,上船时匆匆忙忙,待船开之后,才想起自己坐骑还留在那酒店中。

泯江水流异常湍急,顺水放船,舟快如箭。

马君武知船中坐有女眷,果然不敢乱跑,一个人坐在后舱中,甚是无聊,不觉有了睡意。

仿佛间,似闻得一声女人娇笑,睁眼见身侧站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奇装少女。

一身白衣,发挽宫髻,不过那白衣长仅及膝,赤足欺霜,黛眉如画,星目流转,呆望着他掩口轻笑。

马君武心头一震,忖道:这是什么装束?年轻轻的大姑娘,怎么能赤裸着一双小腿,而且连鞋子也不穿……

他心中疑窦重重,忘记了是搭乘人家的便船,一皱眉头,站起身子,正想喝问,突闻娇笑连声,眼前人影晃动,眨眼间,舱门外又多出三个白衣少女。

这三个少女装束,和那先来的衣着、发型完全一样,白色罗衣,赤足光腿,面貌娟秀,艳光照人,年龄也大小相若。

马君武心中一震,暗道:哪来这么多奇装怪服的少女,看她们矫健身手,似非常人,装束诡异,非苗非汉,实使人难以猜出来路。

他心中正在转着念头,突闻先来那白衣少女娇声喝道:“你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跑到了我们的船上?”说的全是汉语,而且声若莺啼,娇脆悦耳。

这一喝,马君武才觉得自己理屈,讪讪一笑,道:“我……

我因急于赶赴嘉定,所以才商请船家借搭了几位姑娘的便船,尚请海涵。”说罢,深深一个长揖。

哪知四个白衣少女听完话后,脸色突然一变,本来每人都带着盈盈笑意,刹那间,笑容敛收,面如寒霜,柳眉微扬,怒形于色。

刚才发话那个少女冷笑一声,道:“这船家胆子不小,他敢擅自作主,搭载客人。”说到这里,两道眼神转投到马君武脸上,问道:“你知道这船上坐的是什么人?”

马君武答道:“这个,我不知道。”

四个少女咭咭呱呱商量一阵,最先来的那个少女走近马君武,说道:“我们小姐还在入定未醒,等一下她醒了一定会知道船上搭了别的客人,我们小姐脾气很坏,说不定会要我们把你抛到江里,我们就是想救你,只怕也救不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我们小姐入定未醒之前,你先离开船上。”

马君武道:“现在船正顺流疾驶,我……”

一语未完,突闻几声清越弦声,飘传入耳,四个白衣少女问得那弦响之声,陡然转身急步而去,但见白衣飘动,眨眼间四女全杳。

马君武看四女走的身法,快捷无伦,心中十分惊异,暗暗忖道:这四个看上去娇稚无邪的女孩子,分明都具有一身的武功,但又不像常在江湖上走动的人物,实使人难测高深。

他心中开始对眼前若梦若幻的际遇感到不安,四个白衣少女已给他无限惊异的感觉,不知那被称为小姐的又是一个什么样人物?

在沉思的当儿,瞥眼见一个白衣少女去而复返,手中托着一个白玉制成的精巧茶盘,茶盘中放着一个翠玉茶杯。

马君武霍然起身,连声说道:“不敢劳姑娘大驾,我一点不渴。”

那白衣少女脸色十分冷漠,刚才娇稚笑容已不复见,把茶盘送到马君武在前,冷冷说道:“我们小姐说,要你吃了这杯茶,静静躺着,等药性发作,这杯茶中药物虽然毒性很烈,但药性发作后却毫无一点痛苦。”

马君武只听得由心底冒上来一股寒意,摇摇头道:“我如有冒犯你们之处,饮药自绝,那是罪有应得,但我自信未对你们出过一句唐突之言,这赐药让我自绝一事,我实不能领谢。”

那白衣少女小嘴一撇,答道:“小姐本来要让我们把你丢在江中,还是我们四个姊妹一同求情,说你是个好人,她才要我送这杯药茶来给你吃……”

马君武再也按捺不住心头一股怒火,剑眉掀动,俊目放光,放声一阵大笑,打断了那白衣少女的话。

白衣少女一颦柳眉,道:“你笑什么?这杯药茶究竟吃不吃?”

马君武淡淡一笑,道:“烦请姑娘转告你们小姐,就说我拒饮这杯药茶。”

白衣少女听得怔了怔,道:“怎么?你敢不听我们小姐的吩咐么?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马君武一扬剑眉,笑道:“我也是言出必行,这杯药茶,我是一定不吃的。”

白衣少女道:“那你是想跳到江里淹死了?”

马君武道:“要我自己跳嘛,我还没有这分豪气,说不得只好请你们小姐亲自动手把我抛到江里去啦。”

白衣少女冷笑一声,道:“我知道啦,原来你也不是个好人了!”

马君武闻言笑道:“我怎么又不是好人?”

白衣少女道:“你听我讲,我们小姐长得好,所以你要她动手把你抛到江里,那你就可以看到她了。”

马君武仔细打量了面前少女几眼,只见她脸如桃花,发覆如云,星目柳眉,瑶鼻樱唇,怎么看也该是个十分聪明的姑娘,怎么说的话却是不通人情世故,心中觉得十分奇怪。

那白衣少女此时见马君武只管看她,不觉嫣然一笑,道:“你看我,觉得我好看?”

马君武听了一怔,道:“好看是好看,不过没履赤足,有点不大雅观。”

白衣少女道:“有什么不雅观?我们在家时穿的衣服更少了。”

她天真无邪的言谈,弓起了马君武的好奇之心,忍不住又问道:“你们的家住在什么地方?”

白衣少女正要答复,突闻铮铮几声弦音传来,音韵清柔,不知是什么乐器,白衣少女闻得那几声弦音,脸色突然大变,伸手把玉盘送到马君武面前,眼光中满是乞怜,道:“你快些把这杯药菜吃下去,要不然我得受小姐责骂。”

马君武听得呆了一呆,暗自忖道:这孩子当真是稚气未脱,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要人吃药茶自绝,岂能是乞求得的?

看她泪眼莹莹,神态十分可怜,这就使马君武感到十分为难,既不忍一口拒绝,让她受责,又不愿就这样糊糊涂涂把一杯药茶吃下肚。他沉思良久,仍是委决不下。

白衣少女看马君武沉吟不语,心头甚急,左手捧着玉茶盘,右手突然伸出向马君武右腕扣去,出手捷如电奔,快速至极。

马君武吃了一惊,闪身一让,他这一避之势,正是白云飞授他的五行迷踪步法,刚好把那白衣女伸来之手避开。

白衣少女看马君武轻轻一闪让开自己一招擒拿,脸上毫无惊异之色,第二招随着攻出。

可是马君武心中已惊异万分,因白衣少女出手之快速矫健,实为生平所见高手中有数人物之一,这样年轻娇稚的女孩子,竟有这等身手,叫他如何不惊异?

白衣少女连出三招均被马君武用五行途踪步法闪过,心头一急,易擒为打,右掌伸缩间攻出五掌。

她易擒为打之后,攻势愈发凌厉,一只又小又白的手掌,仿如蝴蝶穿花,着着击向马君武要害。

马君武看她愈打愈快,而且招术诡异,来势难测,幸得那五行连踪步法是一种至高奇学,那白衣女连攻四五十招,均被马君武轻飘飘地闪避开去。

江流湍急,船逾奔马,两人一攻一避,足足相持一刻工夫,白衣少女虽打得花样百出,但左手中捧的白玉茶盘却是稳如磐石,盘上翠玉杯中药茶,点滴未溢出来。

蓦地里一声清越弦音响起,白衣少女闻声收拳,马君武见她停手不攻,也停住身子,哪知他刚一站住。冷不防白衣女一挫腰,一腿扫来,马君武骤不及防,几乎被她扫中。

这一下惹起马君武心头怒火,右掌一扬斜劈而下。白衣少女一腿未中,借势向后一跃,马君武这掌势劈出,她人已跃出舱门。

马君武反手摸摸剑把,一纵身跟踪跃出,抬头看去,只见方才现身的四个白衣少女已围守在舱门外面,刚才和他动手那个白衣少女,手中仍捧着白玉茶盘。

马君武刚刚站好,突闻两声娇叱,左右两边的白衣少女同时出手攻来,玉掌翻处,指袭向马君武四处要穴。

两个少女认穴手法奇准,出手又迅快绝伦,马君武来不及举手封架,只得向后一仰,一个倒翻,退回舱中。

那四个白衣少女也不往舱中追赶,只是堵在舱门口,不让马君武出舱。

马君武强按着心头怒火,问道:“你们究意要干什么?”

四女相对一望,并不回答马君武的问话。

马君武再难忍耐,怒喝一声,一跃出舱,左手一招“罗汉舒臂”,右手一招“飞钹撞钟”,分向四女攻去,他在急怒间出手,运集了全身功力,掌风呼呼,威势极大。

四女霍然一分,避开马君武掌势,粉拳玉腿交相攻出,又把马君武逼回舱去。

马君武连受挫折,心中怒极,暗中提聚丹田真气,再次跃出舱门,右掌劈出一招“云龙喷雾”,这一招本是三十六式天罡掌中三大绝招之一,威势非同小可,再加上马君武全力施为,四女果不敢硬挡锋锐,被他冲出一条路来。

他脚落甲板,立时施展五行迷踪步法轻轻一闪,避开四女合击。这时四女抢攻得愈发快速,但见掌影飘飘,如千百只白蝶戏花,狂雨骤落,把马君武圈在一片掌影之中。

那五行迷踪步法,果然是奇奥无比,任恁四女掌如缤纷落英,仍无法击中马君武一下。

四女一阵狂攻,每人都出手了四五十招,看马君武只是一味闪躲,一招不还,那年纪最经的,首先向后跃退叫道:“三位姐姐,不要打啦。”

三女依言停手,那年轻少女叹口气,接道:“我们打他,他连手都不还,要是一还手,我们一定得败。”

三女都听得点点头,道:“妹妹说得不错,这人本领当真是大极啦!”

那年轻的又道:“我们既是打不过他,还是早点去告诉小姐吧!”

一语甫落,突闻一个清脆柔甜的声音接道:“人家用的是五行迷踪步法,你们当然打不着他。”

马君武吃了一惊,这大半年来,他遭遇数番凶险,均仗五行迷踪步法击退强敌,始终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用的是什么身法,现在骤然被人一语道破,不禁心生寒意。

抬头望去,只见丈余外,站着一个娇媚无伦的少女,一袭裹身白衣,外披蓝色轻纱,足着紫色小剑靴,轻纱飘风,玉立亭亭,声音虽然柔甜动听,但神态却很冷漠镇静,一脸书卷气,微微现出几分娇慵。

四个赤足裸腿的白衣少女纷纷退到那身披蓝纱少女的身侧。

马君武心知这身披蓝纱、微带几分娇慵的少女,就是四个白衣少女口中所说的小姐了,立时抢前两步,深深一揖,说道:“在下马君武,因急于赶赴嘉定府,搭了姑娘便船,尚望姑娘恕在下冒昧之罪。”

那身披蓝纱少女嗯了一声,道:“你的五行迷踪步法,是什么人传给你的?”

马君武被她问得一怔,道:“是一位朋友。”

那少女一扬黛眉,道:“你既会五行迷踪步法,武功一定不错,他们当然不是你的敌手,看起来,你还算是个宅心忠厚的人,她们四个人拳脚齐施,攻了你一百多招,你始终不肯对他们施下辣手。”

马君武听得暗道惭愧,心说:我那里是宅心忠厚,实是无法破解她们诡异的招数,如凭真本事过招动手,别说四个人一齐攻我,单是一人,我也没有把握胜她。

只见那身披蓝纱少女微微一笑,接过:“你这样的好人,我实在不应该再留难你,不过,我听我娘对我说过,男人家没有一个好人,外表越是老实,心里越坏,所以你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马君武听她言辞天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少女轻颦两眉,嗔道:“你笑什么?我娘对我所说的话,还会有错不成?”

马君武道:“令堂可在船上吗?我要见见她。”

那少女眼圈一红,道:“我娘早就死了,就是她还活着,也不愿见你。”

马君武道:“为什么?”

那少女道:“我娘最恨男人,所以,她死前告诫我说,我长大后,心里喜欢哪个男人,就赶快把他杀掉。”

她说得不徐不疾,神态轻松,毫不牵强,随口而出,但语气却又十分坚定。沉思一阵,抬起头接道:“我不杀你,因为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马君武只听得心头火起,怒道:“那你要怎么样,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这生死之事,也不算得什么。”

那少女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本来是不想再对你无礼的,但我又不能不听我娘的话,你不知道,我娘在死的时候,是多么可怜、凄惨……”

那少女说到这里,眉宇间骤现无限哀怨,双掌合十当胸,紧闭双目,但见泪水顺着她眼角流出,滴在她身披的蓝纱上面,樱唇启动,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约过了有一盏热茶工夫,她才慢慢地睁开眼睛,随手抹去脸上泪痕,笑道:“我已经告诉我娘了,你只要能抵受得了我一曲琵琶,我就不再管了。”

马君武看她娇怯模样,不像练过武功之人,那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中,除了有一种柔媚的光辉之外,也没有白云飞那等成凛湛湛、逼人生寒的神光,怎么看也不像个身负绝学之人,当下答道:“承姑娘看得起我,自当拜聆妙音,只是在下不解音律,怕有负姑娘雅意。”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选那最平和的曲调弹给你听。”说罢,转身缓步而去,江风吹飘着她身披蓝纱,在四个白衣少女簇拥之下,进了舱门。

马君武长长吁了一口气,放眼滚滚江流,浪涌波翻,两个水手凝神把舵,看神色十分紧张,原来船已过了彭山,泯江的几支分流,由分复合,汇集一起,水势愈来愈大,流速也越来越快。

他目睹那奔马湍流,心中突生感慨,暗自忖道:那身披蓝纱少女,看上去不像习过武功之人,但以她那四个婢女身手测度,当非平常之人,难道她当真是已习成玄门中最上乘的功夫,返本还我,不着形象?果真如此,那一曲琵琶,只怕不是好消受的曲子!

心念及此,陡然忆起了玉箫仙子那扣人心弦的靡靡箫音,不觉心生寒意……

蓦地里,轻轻两声弦声,马君武只觉心头随着那两声弦音一震,巨舟也突然摇荡了两下,原来那两个把舵水手,也被那弦声感染,心头一震,几乎松了手中的舵把。

马君武吃了一惊,一跃到了舱门,大声叫道:“姑娘快请停手,我有话说。”

舱门软帘起处,两个白衣少女一跃而出,一边一个,捧起垂帘。

马君武心中很急,也顾不得相谢两女,一侧身进了舱门。

只见那身披蓝纱少女,倚窗而坐,怀抱着一只玉琵琶,另两个白衣少女分左右站立两侧。

马君武拱一拱手,对那身披蓝纱少女一礼,说道:“姑娘的琵琶不要弹了。”

那少女笑道:“你怕听吗?”

马君武道:“我虽然怕听,但还没有什么。只是几个船夫,恐伯难拒姑娘琵琶声感染,现下水急船速,一个把舵不住,只恐要船毁人亡。”

那少女笑道:“原来你是恐怕船碰坏了,掉在江里淹死,对吗?”

马君武笑道:“如果真的是碰坏了船,我固然难逃厄运,但姑娘等几人,只怕也没有法子能逃得了。”

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就不怕淹死。”

马君武听得一呆,默默无言。

那少女侧脸对身边两个婢女低嘱两句,两人立时一起出了舱门。

片刻工夫,那个年纪最轻的重回舱中,附在那身披蓝纱少女耳边说了几句,那少女点点头对马君武一笑,道:“我已让她们点了几个水手的穴道,代为掌舵,你现在不要再怕掉到江里淹死啦。”

马君武出身宦门世家,待他看清楚那少女怀中抱的琵琶之后,心中甚是吃惊,因为一般琵琶多用檀木、梧桐木等制成,就是武林中以琵琶作兵刃用的,至多用钢铁制成,但那少女手中琵琶却非钢非铁,而是用一块色如羊脂的白玉制成,玉制琵琶还雕刻着一条飞龙,盘舞在云雾中,相栩如生,巧夺天工,精致无比。

只见她启动樱唇,口中婉转吐出一缕清音道:“你看什么?

这玉琵琶是我娘活着时候,常常弹用之物,有什么好看?”

马君武心中一动,陡然想起鄱阳湖白云飞奏玉琴的一段往事,正想问话,那少女已拨动玉琵琶的金弦,但闻铮铮几声清音响处,立觉心神震荡起来,哪里还敢分神说话,赶忙闭上双目,盘膝坐下,运功调息,澄清杂念。

一缕缕悠扬清脆的弦音,随着那少女移动的玉指传播出来,声音清美悦耳,动听至极。

但在那悠美声中,似含一种勾魂摄魄的力量。马君武被那扬起的婉转的弦音勾起万千幻念,只觉心神飘荡,驰飞在无际的天空,眼前涌现出诸般幻像,幻随念动,随生随灭。

不过一盏热茶工夫,他头上汗水已若雨水般淌下来,只感五内如焚,再也静坐不住,大叫一声,霍然跃起,狂奔舱外。

那少女刚才见马君武施用五行迷踪步法,闪避四婢合击,误认他有精深的内功,待她看出马君武支持不住时,急忙停手,但已迟了一步,马君武已狂奔出舱。

这时,船行正速,马君武受那弦音感染,神志尚未清醒,他因勉强运用定力,和那弦音抗拒,以致真气受损很大,内腑也受伤不轻,但他毕竟是天赋极高之人,一点灵性尚未全泯,在他自和那弦音抗拒后,突发自绝之心,趁心神尚未完全被那悠扬弦声感染控制,一跃而起,奔出舱门外,向船边跑去。

那少女追出舱门,马君武已奔到甲板边缘,作势欲扑,少女心头大急,手指挥处,怀中玉琵琶连响三声。

这三声琵琶,有如慈母呼唤,声韵柔和至极,马君武只听得脑际轰然一响,寻死之念,倏然消失。转身望去,只见那身披蓝纱的少女,紧倚舱门而立,轻颦黛眉,娇靥上笼罩一层淡淡的忧郁,大眼睛中微现泪光,胸口不停起伏,隐闻喘息之声,看神情十分激动。

这当儿,马君武被那弦音感染神志,已完全恢复清醒。

少女心知马君武内腑已经受伤,见他有气无力,歉告之感陡生,长长叹息一声,道:

“你心里一定在恨我,对吗?我也不知道这曲调会有这么大威力,你现在受伤很重,请入舱中,让我慢慢告诉你疗治之法。”

马君武摇摇头,苦笑道:“好意心领,我马君武还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这疗伤之举,大可不必,姑娘请入舱中休息,但望允许我搭乘便舟,到嘉定离岸,我心中已感激不尽了。”

那少女忽然放下手中琵琶,闭上了一双星目,两行莹晶的泪珠顺着她粉腮滚下,双手合十,仰脸祷道:“娘啊!小蝶不会背弃你告诫之言,今生今世,也决不喜欢任何一个男人,但我弹那《迷真离魂曲》,害人家受了内伤,必得给人家医好不可,因为我心里一点也不喜欢他,我要不替他医好内伤,那他一定是不能活,我已不喜欢他,自然是不能把他害死。”

祷告完毕,睁眼对马君武招着手,叫道:“我已经对我娘祈祷过了,你可以放心让我给你医伤。”

马君武暗中运气,哪知微一用力,立觉胸腹交接处剧疼难耐,心知是真气凝结丹田,成了内伤,如不及早医治,只怕是永生不能再习武功了。

马君武听完那少女的话后,暗自忖道:我如不肯接受她疗治之法,只怕到嘉定就不能动了,心念一转,缓步进入舱中。

那少女先让马君武盘膝静坐,然后才授给他口诀。

依照那少女传授之法,练习有顿饭工夫,立时觉得伤痛轻了不少。

这时,那四个白衣少女都已回到舱中,分站在披蓝纱少女身侧。

马君武依照那少女传授心法,行功一周,慢慢地睁开眼睛,只见那自称小蝶的少女,正呆呆地坐在窗边,望着他发呆,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一手支颚,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她见马君武睁开眼睛,嫣然一笑,问道:“你的伤好了没有?”

马君武暗中试行运了两口气,虽仍觉胸腹交处隐隐作疼,但气血已能畅通,点点头笑道:“已经好了不少。”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曲琵琶会使你受了很重的内伤,早知道,我就不弹给你听了。”

马君武看她神情纯洁,分明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而且言语恳切,似非谎言,心中甚感不解,难道她当真不知那荡人心魂的曲调厉害吗?

但看那少女又一声幽幽叹息后,吩咐身侧婢女,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盒盖,取出两粒红色的丹丸,交给马君武道:“这是我娘死前,采集深山大泽之中的奇药灵草而制成的丹药,听我娘说这丹丸能助长练武人的功力,我害你受了内伤,就赔给你两粒丹丸吧。”说完,站起身子,款步走到马君武面前,侧身伸出白玉般手掌,放在马君武面前。

马君武本不想受,但见她一脸诚恳之色,只得挺身而起,接过丹丸随手放入袋中,正想说两句感谢之言,蓦然目光触到那打开的玉盘之中,不觉呆了一呆。

只见那小巧玉盒之中,除了三粒丹丸之外,还放着几本册子,上面四个正楷娟秀的字迹写着《归元秘笈》。

这一部引得天下武林同道如疯如狂的奇书,骤然间在他眼下出现,如何不令他惊异万分!

“我娘留下五粒丹丸,现在送给你两粒,我只余下三粒丹丸了。”

马君武啊了一声,拱手一礼,退出舱门,其实他根本就没听到那身披蓝纱的少女说的什么,他恼际中,直在盘旋着那玉盒中放置的《归元秘笈》。

这一部旷古绝今的三百年来害得千百名武林高人为它溅血送命的奇书,勾引起他心中极大的波动。

他默默地走入后舱,盘膝坐下,想以运行内功来镇静下他心中的激动,可是,无法按得住心猿意马,因那《归元秘笈》的诱惑力量太大了,他虽无霸占那奇书的意图,但却被一种好奇引起,震荡着心弦,他想看看那部书上究竟记载着些什么武功,为什么能引得那么多人如疯如狂?

这念头一直盘旋在他的脑际,他几次站起来,想奔到那少女舱中,问她借来看看,但他终于克制下来。

突然,白影一闪,那最小的一个白衣少女含笑进了舱门。

她笑得十分自然,毫无一点女孩子羞惭之态,走到马君武身边,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拉着马君武的右腕,说道:“快走,我们小姐要你去前舱里谈谈。”

马君武想不到她竟大方到这种程度,不禁呆了一呆,挣脱手,红着脸道:“她要我谈什么?”

那白衣少女见马君武摔脱了自己拉他的手,脸上微现愕然之色,答道:“我们小姐要我叫你,又没告诉我与你谈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呢?”

马君武站起身子,道:“好吧,我去见她。”

白衣少女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马君武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白衣少女笑道:“我们四个人和小姐,都穿的白色衣服,你知道为什么吗?”

马君武听她问得天真,不禁微微一笑,答道:“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白衣少女娇笑一声,道:“你这人笨死了,什么事你都不知道。”

马君武看她一派娇憨天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心中忽的一动,问道:“你们从哪里来?到嘉定去干什么?”

那白衣少女道:“我们从百花谷来,到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你一定想知道,等一下问我们小姐好了。”

马君武一皱眉头,问道:“百花谷是什么地方?”

那白衣少女噗嗤的一笑,道:“那百花谷你都不知道,那地方可好玩啦,有花有草,有小鹿,还有很多小白免和很多很多的大蝴蝶,我们都在水潭里洗澡,洗过澡就去捉蝴蝶玩。”

两人谈话之间,已到了前舱,舱门垂帘早已高高卷起,那身披蓝纱少女,抱着琵琶,呆呆地坐在窗边一把木椅上,黛眉轻颦,秋水含愁,看样子似是有着很沉重的心事。

白衣少女一脚跳进舱门,跑到那身披蓝纱少女身侧,笑道:“小姐,他来了。”

那少女缓缓地转过头,望马君武淡淡一笑道:“我本来是不该再麻烦你啦,可是,我想起一件事,想问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对我说?”

马君武道:“什么事,但请说明,马君武知无不言。”

那少女道:“你知道括苍山在什么地方?”

马君武道:“括苍山距此遥遥数千里,远在浙东,你们可乘船出三峡,到镇江,弃舟登陆。”

那白衣少女叹口气,道:“你以前去过括苍山吗?”

马君武点点头,道:“去过两次。”

那少女脸上忽现喜悦之色,道:“那你一定知道白云峡?”

马君武心头一震,暗自忖道:半年前我送白云飞回浙东疗伤之时,似是听她说过,她住的地方名叫白云峡,不知这少女到白云峡去有什么事,这非得打听清楚不可。

他心里风车般打了几百个转,反问道:“看几位姑娘都不像常在外在走动的人,不知要到那括苍山白云峡有什么事?”

那少女叹口气,幽幽答道:“你猜得不错,我从小就在百花谷中长大,今年十七岁啦,从没有离开过百花谷一次。我娘在临死之前,对我说,要我在她十周年忌日那天,到括苍山去找一个人,这就是我娘的遗命,我自不能不听她的话了。”

马君武道:“你娘要你到括苍山白云峡去找什么人?”

那披蓝纱少女凄凉一笑,道:“找一个姓蓝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娘告诉过我他的形貌,还画了一幅图给我,我一见他,就会认识了。”

马君武愈觉奇怪,略一沉忖,又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那少女眼睛涌现出两眶晶莹的泪水,幽幽说道:“我娘死时,告诉我要去括苍山白云峡找他,弹几曲琵琶给他听听。”

马君武心头不禁一惊,暗道:“你那琵琶,弦音震腑,岂是能随便弹给人听的吗?”

只听那少女用银铃般甜脆的声音接道:“我娘只是这样嘱咐我,究竟为什么,我就不知道啦,但刚才我看到你听了我弹奏琵琶时的痛苦神情,我的心中有点明白了。”

马君武道:“你明白了什么?”

那少女叹息一声道:“我娘一定是很恨那人,所以要我弹琵琶给他听,好使他痛苦。”

马君武点点头,道:“不只要使他痛苦,而是要他受伤,或是死掉。”

那少女嗯了一声,道:“所以我现在很为难了,不知道是不是该去找他?我小的时候,我娘就教我弹奏琵琶。不过,那时我不知道这琵琶会使人听了痛苦,我就很用心去学,等我慢慢地长大,看了那部《归元秘笈》,才明白我学的那些曲调之中,有很多很多的用处,当时,我心中还不大相信,直到刚才看到你听了琵琶曲调的痛苦样子,我知道《归元秘笈》上说的都是真的了。”

马君武只听得心中疑窦丛生,暗自忖道:看她一脸纯洁无邪,决不会谎言,但如果说她这些话都是真的,实使人难以置信。

马君武越想越觉得不解,忍不住问道:“那你自己为什么不会受琵琶曲调感染呢?”

那少女娇婉一笑道:“那《归元秘笈》里载着一种大般若玄功,要是练熟了大般若玄功,就不会受到那琵琶曲调的感染,当初我学习弹奏那琵琶时,我只知道照着我娘的指示去做,直到我看到《归元秘笈》后,才知道我娘教我学的是大般若玄功。”

马君武听得呆了一呆,暗道:那大般若玄功定是一种极高的内功,但这少女看上去娇怯柔弱,又不像练过武功之人,虽说上乘内功,不着形象,但总不能说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少女看马君武一语不发,只管望着自己发呆,神情木然,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马君武被她问得脸上一热,呐呐地答不上话。

那少女突然一颦黛眉,又道:“我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马君武被问得一呆,道:“姑娘已得《归元秘笈》上绝学,当今之世,已很少有人能和你颉抗,不知道还有什么需在下之处?”

那少女两道柔媚清澈的眼神盯在马君武脸上,笑道:“那《归元秘笈》上所记载的各种诀言,我虽都字字记入心中,但我除了练有大般若玄功之外,就只会弹奏几曲琵琶。”

马君武自是不相信她的话,但却不好追问,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问道:“几位到括苍山白云峡去,除了找那位姓蓝的以外,还要找别的人吗?”

他担心白云飞也被牵涉其中,故而探问一句。

那身披蓝纱的少女摇摇头,笑道:“我娘告诉我只找那姓蓝的一个。”

马君武仍不放心,又追问一句,道:“有位姓白的姑娘,你认不认识?”

那少女又摇着一头秀发,笑道:“我只认识五个人,我娘和这四个婢女,我娘死后,我只认识四个人了。”她想了一下,嫣然一笑,接道:“现在加上你,又是五个人了。”

他还未开口答话,那少女抢先笑道:“你叫马君武,对吗?”

马君武听了微微一怔,暗忖道:我自登舟之后,从未报过自己姓名,她怎么会知道呢?

那身披蓝纱少女,看上去虽是一片天真娇稚,但却是聪明绝顶之人,见马君武皱眉思索,眨了眨大眼睛道:“你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怎么一会儿就忘了呢?”

马君武仍是想不起何时自报过姓名,摇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出,何时通报过自己姓名?”

蓝纱少女答道:“我刚才弹那《迷真离魂曲》,你听得受了伤,是不是?”

马君武道:“不错。”

那少女笑道:“这就是啦,你受了伤后,我要告诉你疗治之法,但你却不肯接受,对吗?”

马君武道:“这也不错。”

身披蓝纱少女道:“你受了伤,心里恨上了我,所以不肯接受我告诉你疗治之法,你当时摇着头对我说,我马君武还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这不是你自己报姓名吗?”

马君武恍然大悟,暗道:此女心思缜密,颖慧绝伦,只因久居深山大泽之中,很少和生人接触,故而望去一片天真娇稚,如能在江湖上历练一段时日,必是一位机智百出的人物。

常听恩师谈起,一个人初涉江湖之时,最是重要,如所遇非人,被诱入歧途,待陷身泥沼,再想自拔,极是不易。此女天性虽然善良,只是对世事毫无所知,再加上她娘死前遗训偏激,使她对天下的男人都充满敌意,万一再遇上坏人,诱她失足,后果不止可悲,而且可怕……

想到此处,脑际间陡然浮现曹雄和龙玉冰的影子,不禁激凌凌打了一个冷颤。

那少女看马君武沉思良久,仍然不发一言,忍不住又道:“我们一直就住在百花谷中长大,从没有出过一次门,很多事都不知道,我想求你带我们到括苍山白云峡去一趟,不知道可不可以?”

马君武唔了一声,抬头望去,正好那少女也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默默地看着他,匀红的嫩脸上,满是期待之情。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摇摇头,笑道:“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待办,只怕不能陪你们去了。”

那少女淡淡地一笑,微微现出失望神色,道:“你有事要办,那自然不能陪我们去了……”她似乎言未尽意,但却倏然住口,缓缓转过头去,望着舱外滔滔的江流。

这少女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气质,既不是白云飞的高贵威仪,亦不是李青鸾的楚楚可怜。

白云飞美艳冷漠,如一株盛放在冰雪中的梅花;李青鸾娇稚无邪,如一株摇颤在风雨中的海棠;而这少女却若一株盛开在辽阔湖波中的白莲,清雅中蕴含着一种柔媚,随波荡漾,若隐若现,是那样不可捉摸。

她转头过去,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就没有再回头望马君武一次,这就使马君武大感尴尬,他呆了一阵,悄然退出舱门。

他回到后舱,闭上眼睛静静坐下,但他却无法使波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担心那位初涉江湖的少女会被人诱入歧途,更担心那一部千古奇书《归元秘笈》落入了绿林人物的手中,若一旦被绿林盗匪得到手中,后果实在可怕,说不定会造成武林中一场悲惨的浩劫。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后悔为什么不答应和她们一起到括苍山去!借机一尽人力,也许能使那少女不致被江湖宵小诱入歧途,最低限度,也可以劝她好好保管《归元秘笈》,不要落入绿林盗匪手中……但转念又想到师父安危,一时间难定主意,不禁心乱如麻。

顺水行舟,船快如箭,天到申末时光,已到了嘉定码头。

马君武招呼船家停下,跳上一只舢舨,回头拱手称谢。但闻舟中挣挣两声弦响,双桅帆船立时又顺流奔去。

他呆呆地站在舢舨,望着急驰而去的帆船,希望能再看那披蓝纱的少女一面,但他失望了,别说那位少女未再露面,就是四个白衣少女,也没有一个出舱。

舢舨靠岸,马君武弃舟登陆。回忆日中所遇,恍如经历了一场梦境,那少女似一颗璀璨在云雾中的星星,光辉耀目,却又是若有若无。

他无法记得清楚那少女形貌,但却感到她无一处不是美好到极点,一个娇媚绝伦的倩影,不停地旋展脑际,但当他用心去思索捕捉时,又觉得模糊不清。

他呆在江畔,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时间,心中泛荡起一种从所未有过的感觉,这感觉使他惶惑不安……

突然间,一声佛号从他身后传来,惊醒了如醉如痴的马君武,抬头望去,只见渔火点点,夜幕已垂。

他一清醒,立时又想起师父的安危,转身见数丈外夜色中站着个身躯修伟的和尚,身披袈裟,手托铜钵,缓步向他走来。

那和尚落地脚步异常沉重,但举步却又轻逸飘忽,一望之下,即知有着精深的功力。和尚快步走近马君武身侧时,高大的身躯突然向前一倾,步履踉跄,直向马君武撞去。

马君武急忙侧身向右避开,哪知和尚忽的一声大笑,手中铜钵一抡,呼的一声,向马君武投去。

那铜钵足足有一个五升米斗的大小,卷着一阵劲风而来,声势甚是惊人。

马君武心中已明白和尚是有意寻衅而来,人家既然找上了头,纵是想避,也逃避不了,惟有立刻功行右臂,力贯双掌,硬接飞来铜钵。

和尚见马君武能把这百斤以上的铜钵接住,亦不禁微微一怔,正待欺身夺钵,忽听马君武大声喝道:“大师,接住你的钵子。”势随声发,双臂一振,铜钵反向那和尚飞去。

这一掷,尽了他生平之力,铜钵出手,突觉胸腹交接处一阵急痛,眼睛一花,张口喷出来一口鲜血。

马君武在船上受的内伤尚未全好,这一用力过度,伤势加重。

那和尚双手一伸,把铜钵接到手中,看马君武被震得喷出鲜血,知他已受内伤,哈哈一笑道:“小施主好大的火气,这百斤以上的铜钵,岂是好接的?”

马君武人虽和蔼,但骨子里异常高做,听那和尚一激,不禁心头人起,顾不得内伤严重,一提丹田真气,冷笑一声道:“在下和大师素不相识,自是毫无恩怨可言,出家人讲求与人方便,你却无事生非,仗着几斤蛮力欺人……”

那和尚不待马君武说完,仰脸一阵大笑,道:“这不过略施薄惩,如果你不能迷途知返,只怕连命也难保得。”说着,跄踉而去。

马君武被和尚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愕然一楞,细看那和尚走的身法,表面上似是吃醉酒一般,东倒西晃,站立不稳,实则出脚移步,都有一定部位,分明是一种极高功夫,只是自己认不出是什么身法罢了。

待他想喝问时,和尚已隐没于夜色之中。

这当儿,他忽觉胸腹交接之处,一阵绞疼刺心,不禁伸手捧腹,蹲在地上。突然,他手指触到了怀中两粒丹丸,随手取出一粒服下。

丹丸入口,顿觉一股清香直达丹田,伤疼立刻减去不少。

片刻之后,伤疼全止,他想不到那身披蓝纱少女所给丹丸竟有如此神效,顺手又摸出另一粒丹丸,正想服下,心中忽的一动,暗道:这丹丸如此灵效,岂可随便服用,留在身上,日后也许还有大用呢。

他找了一处僻静所在,盘膝坐下,依那舟上少女口授疗伤之法,调息了一阵,即趁夜色向峨嵋山赶去。他心中挂虑着师父的安危,施展出轻功向前狂奔,天色约莫初更时分,已到了入山的报国寺。

他略一休息,又继续向前赶路。他曾为追救苏飞凤来过一次,而且还和峨嵋派门下很多人动过手,这次重来,省了不少工夫,不需要再分辨道路,全力施为急奔。

到三更时分,他已赶奔百里以上的山路,抬头看去,夜色中隐隐屹立着一座高峰。

他停下身子,辨认一下四周景物,知道当前这座高峰,就是万佛顶了,那峰后有一座规模宏大寺院,就是峨嵋派主院万佛寺。

马君武数日前才从这里逃走,他知道万佛寺中的和尚个个武功都不弱。

峨嵋派在武林中的声誉,是和昆仑派齐名的正大门户。

他上次为救苏飞凤,仗剑闯山,轻过半夜的恶斗,用五行迷踪步法,闯过群僧拦截,终于把苏飞凤救了出来,但他自己却被万佛寺住持方丈超凡大师活活擒住,关入水牢。

这次,他又重来,心知如再被擒,对方决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把他关入水牢了事,势必要下毒手,纵然不把他当场处死,亦必要把他弄成残废。

但转念又想到师父,立时鼓起勇气,提气登峰。

这一座崖壁,足有三百多尺高,他攀上峰顶后,不禁微作喘息。

放眼望去,只见峰下万佛寺一片沉寂,重重殿院,星光下隐隐可见。

他正要举步下峰,脑际突然闪起一个念头,忖道:师父是否到了这里,还难断言,我如暗入寺中窥探,又有违武林规矩,倒不如堂堂正正地拜山,当面询问师父下落,料想以峨嵋派在武林中的声誉地位,当不致隐瞒不言。

打定主意,不再隐藏身形,正想举步下峰,突闻不远处暗影中,冷笑一声,道:“好胆大的娃儿,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人随声现,但闻一阵飒飒微风响起,面前陡然现出来一个身躯高大的僧人,身披袈裟,手托铜钵,正是在江岸畔遇上的那个大和尚。

马君武此刻,已知这大和尚是峨嵋派中人物,适才路中寻衅,旨在示警,当下一躬身,长揖笑道:“晚辈是昆仑派门下。”

那和尚哼了一声,道:“我早知道你是昆仑派门下了。”

那和尚看马君武明知非自己敌手,但仍十分沉着,毫无一点警恐之色,心中暗暗佩服他的胆色,又道:“我劝你迷途知返,想不到你仍敢来。”

马君武微微笑道:“大师既是峨嵋派中人,那是最好不过了,晚辈这次重拜万佛寺……”

那和尚冷哼了一声道:“上次我掌门师弟看在武林同道份上,任你逃走未追,你认为我们不知道你逃走吗?这次你敢重来,可是自寻死路!”

马君武听他口气,心道:此人原来是超凡大师的师兄,无怪功力惊人,当下微微一笑,道:“晚辈这次重来万佛寺,只是想打听一件事情。”

和尚怒道:“是什么事情,竟找上了我们万佛寺?”

马君武仍是心平气和地笑道:“昆仑派玄清道人老前辈,可曾驾临贵寺?”

那和尚面色突然缓和下来,笑道:“你是玄清道人的什么人?”

马君武道:“玄清道人是晚辈恩师。”

和尚道:“老衲和你师父有过数面之缘,他还住在玄清观吗?”

马君武道:“家师已转回昆仑山金顶峰三元宫了。”

那和尚笑道:“你回去见着你师父时,就说昔年老友铜钵和尚问他好,快些下山去吧!”

马君武道:“家师得晚辈遭擒消息,赶来万佛寺,因此晚辈才去而复返。”

和尚笑道:“你来了有什么用?峨嵋派和你们昆仑派素无交往,就是老衲也只和令师个人有点交情,如果你不是玄清道人门下,今晚上你就得试我三招铜钵。”

一语未完,骤闻一声娇笑传来,接道:“万佛寺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禁地,要进去就进去,说不好搅它个天翻地覆,用不着和他们客客气气。”

声音脆甜,极是娇柔,马君武听得一怔,还未来得及答话,那身躯修伟的铜钵和尚已抢先喝道:“玉箫仙子!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玉箫仙子格格一阵娇笑,道:“大师,咱们四五年没见面啦!你身体好吧?小妹这次来你们万佛寺,只是想许个心愿。”

说着话,人已到了马君武身侧,右手倒提玉箫,左手理着头上秀发,浅笑盈盈,斜望着马君武。

铜钵和尚陡然一扬长眉,怒声接道:“别人怕你玉箫仙子,须知老衲不怕。”说着话欺身而进,抡动手中百斤铜钵,呼的一声劈出。

玉箫仙子侧身一让,玉箫伸缩间攻出三招,笑道:“怎么?

你当真要和小妹比划?”

马君武反手拔出背上长剑,振腕两剑,架住玉箫仙子。

玉箫仙子柳眉一扬,喝问道:“你要干什么?你可发了疯啦。”

马君武横剑答道:“我在和老禅师讲话,谁要你来管闲事?”

铜钵和尚心头微微一震,暗道:这女魔头一向心狠手辣,若要出手还攻,随手就可伤他,不自觉叫道:“你打不过她,快些给我闪开。”这本是一转念间的变化,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有此举动?话出口,人已跃挡在马君武前面。

哪知王箫仙子淡淡一笑,道:“你急什么?等你和他讲了话,咱们再打不迟。”

铜钵和尚听得一怔,楞在当地,转头望着马君武。

马君武还剑入鞘,对那手托铜钵和尚深深一揖,道:“请问老禅师,家师近日中可曾来过万佛寺吗?”

铜钵和尚摇头,微微一笑道:“这个老衲倒未闻得。”

马君武陡然想起,师父是和玉箫仙子离开昆仑山的,要想知道师父下落,只需一问玉箫仙子。

他暗骂了自己两声糊涂,转身对玉箫仙子道:“我师父到哪里去了?”

玉箫仙子刚才被他攻了两剑,心中十分难过,仰天看着天上繁星,冷冷答道:“我不知道。”

马君武听得一怔,想起适才对她莽撞无礼举动,心中甚觉歉然,皱皱眉头,又问道:

“你不是和我师父一起离开昆仑山的吗?”

玉箫仙子道:“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他到哪里去,我怎么知道。”

马君武怒道:“你怎么出口伤人?”

玉箫仙子冷笑一声:“我伤了他,你又怎么样?”

马君武气得剑眉怒竖,但明知打不过她,心中又急于要知道师父下落,急气交加,反而呆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玉箫仙子星目流转,看他那副又急又气的神情,忍不住噗嗤一笑,莲步缓移,走到他身侧,低声笑道:“看你那副模样,气坏了身子,怎么办呢?”

马君武心中正气,随手一掌横击过去,怒道:“谁要你管!”

玉箫仙子玉婉翻处,轻轻把马君武右腕扣住,娇笑盈盈地说道:“你如果一掌把我打死了,今晚上你就没法子离开万佛顶。”

马君武看她笑得非常柔美,右腕又被她的玉掌握着,急气之外,又感到一阵羞怒,功行右臂一用力,挣脱玉箫仙子的手,厉声喝道:“你怎么这等放肆?”

一言甫毕,突闻两声长啸划空,紧接着人影闪动,瞬息间峰顶上涌出四个和尚。这四人一现身,立时分困在马君武和玉箫仙子四周。

玉箫仙子格格娇笑道:“小兄弟,怎么样,刚才你一掌要是真的把我打死了,现在只余下你一个人,孤身陷困,那可是危险极啦。”

马君武碰上了这样一个放任不羁的玉箫仙子,还真是没有办法,心想再激她几句,但见四面强敌环伺,一个个面现怒色,暗道:当前形势,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这玉箫仙子人虽任性讨厌,但武功却是极高,有她相助,或可冲出围困。

心念一转,把说到口边的话重又咽了回去,淡淡一笑,目注铜钵和尚说道:“老前辈既是家师旧友,但望老前辈能看在家师面上,提携晚辈去拜见贵派掌门人,以便叩询晚辈恩师下落。”

铜钵和尚皱皱长眉,转脸望着身侧一个和尚道:“昆仑派玄清道人,近日中来过我们万佛寺没有?”

那和尚本来双手横握着一条铁禅杖,听得铜钵和尚问话,杖交右手,左掌当胸,躬身答道:“弟子未闻此事,但这黑衣提剑少年,却是数日前由我们守中逃走的狂徒,二师兄为此事还受了师尊一顿责斥,想不到他竟敢重来,这次万万不能再放他走。”

铜钵和尚脸色十分严肃地望了马君武一眼,说道:“看在你师父的面上,我作主再饶你一次,快些下山去吧!”

马君武急道:“老前辈既念和家师相交之情,还望能带晚辈一见贵掌门……”

他话还未完,突闻一声后喝,接过:“就凭你那三拳两脚,也配晋谒我们掌门师尊?”

马君武转脸向发话之人望去,正是适才回答铜钵和尚问话的僧人,不禁心头火起,正待发作,玉箫仙子已抢先笑道:“好凶的和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僧人是峨嵋派掌门人超凡门下第三个弟子,法名心雷,因受超凡宠爱,武功成就又凌驾同门之上,平时自视极高,上次马君武救苏飞凤,擅闯万佛寺,恰巧心雷有事外出,回来后听说二师兄和一个师弟一齐出手,也没把马君武拦住,心中非常气忿,只是铜钵和尚在侧,不便发作,只好强按捺住心头怒火,一听到马君武要铜钵和尚带他去见掌门人时,再也忍耐不住,厉喝一声,他是想激怒马君武和他动手,哪知玉箫仙子却抢先接了句。

心雷不认识玉箫仙子,听完话,心头大怒,一纵身直扑过来,铁禅杖抡起一招“金刚舒臂”,猛扫过去,口里还大声喝道:“咱们试试看,是哪一个活得不耐烦了?”

玉箫仙子娇笑一声,轻飘飘闪到马君武身侧,问道:“你说要不要他的命?”

马君武知她一出手,使毒辣无比,来不及思索,答道:“不能伤他。”

玉箫仙子霍然一个转身,欺到心雷身侧,边说道:“那就让他吃点小苦头,尝尝味道!”右手玉箫指顾间攻出三箫,挡住两侧攻来两僧,左手“飞絮随风”,一掌拍在心雷右后肩上。

她不但动作快得出奇,而且掌势飘忽难测,明明是攻向心雷前胸,哪知他举杖一封时,玉箫仙子掌势忽的一圈,拍向右后肩风府穴处。

这一招奇幻至极,心雷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但觉右肩一麻,铁禅杖当即落地。

铜钵和尚吃了一惊,纵身一跃而上,抡动铜钵,一招“开山道流”,迎头劈下。这铜钵重达百斤以上,劈下力道何止千斤,玉箫仙子内功虽然精深,也不敢硬接他这一体猛劈,娇躯侧转,玉箫斜出,避开铜钵,指攻和尚璇玑穴。

铜钵和尚知她箫招如电,哪敢怠慢,倏然收钵,退开三尺。

玉箫仙子娇笑一声,道:“大师,不要走嘛,多陪小妹耍会儿。”嘴中言笑盈盈,手中却快如电奔,振腕追袭,连攻三箫。

铜钵和尚大喝一声,铜钵抡起一片绕身光幕,但闻锵、锵、锵用三响,封开三箫快攻,紧接着抡钵反击,但见一片钵光箫影中,不时传来几阵锵锵之声,五六回合后,已是难分敌我。

玉箫仙子和铜钵和尚展开了一场抢制先机的拼斗,固守在四周几个僧人,也同时挥动手中禅杖,攻向马君武。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马君武不得不拔剑迎敌。

这四个和尚,都是峨嵋派掌门人超凡大师门下弟子,号称万佛寺四大护法,武功造诣甚深,幸好四人武功最好的心雷,被玉箫仙子拍伤了右后肩的风府穴,无法动手,马君武才算勉强挡住三个围攻。

他右手施展分光剑法,左手却用悟空大师传授的十八罗汉掌法。分光剑以快速见称,迅若急雷骤雨,十八罗汉掌却是以雄浑沉实为主,每出一招,力道都异常强猛,他剑走巧快,掌劈内力,力拒三僧,二十回合不现败象。

这当儿,玉箫仙子和铜钵和尚已各出绝学求胜。那铜钵和尚是峨嵋派中四长老之一,武功造诣十分精深,但遇到玉箫仙子这等劲敌,不要说求胜了,单是防守,也得全力施为。两人力斗到三十回合后,玉箫仙子突然娇吼一声,施出摩云十八招绝学,凌空袭击,玉箫忽前忽后,飘忽难测。

铜钵和尚勉强接了她六七招袭击,已闹得手忙脚乱,忙施出醉八仙身法,步履歪歪斜斜,有如醉汉一般,在一丈方圆内转来转去。

看上去那步法异常杂乱.毫无章法,但妙却妙在进退退忽快忽慢,手中铜钵和他东倒西歪的的身子配合得更是天衣无缝。

玉箫仙子久走江湖,早闻峨嵋派有一种醉八仙的闪挪身法,一见铜钵和尚歪斜步履,已知他施出醉八仙闪挪武学,当下玉箫仙子抢攻得愈发凌厉。

但闻玉箫铜钵相击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一时间半斤八两,谁也无法胜得。

马君武剑掌合用,力拒三僧,互济相成,虽无法冲出三僧围困,但可暂保不败。

双方又激斗了十余回合,蓦闻一声佛号传来,声若洪钟。

围攻马君武的三僧首先跃退,那铜体和尚挡了玉箫仙子两招急攻后,也借机跃出圈子。

马君武定神望去,贝见十余外站着一个赤手空拳的和尚,身披大红袈裟,身材修长,正是峨嵋派掌门人超凡大师。

他左侧站着一个身穿月白僧袍、长眉垂目、身材瘦小、双目微闭的老僧,右侧却站着一个花信年华、僧袍绶带、白袜布履的中年尼姑。

这时,被玉箫仙子点中穴道的心雷,已经被来人解开穴道,正在运气活血。

马君武年来连遇江湖高手,阅历大增,看那老僧和中年尼姑姑,能和超凡大师并肩而立,定是峨嵋派中长老,立即还剑入鞘,躬身一个长揖笑道。“昆仑派后进晚辈马君武给大师见礼。”

超凡大师淡淡一笑,望了马君武一眼,眼光又移到玉箫仙子脸上,冷冷说道:“失迎,失迎,想不到名满江湖的玉箫仙子,竟肯移玉寒山。”

玉箫仙子格格一阵娇笑,道:“大师太客气啦,小妹闲来耍耍。”

超凡大师目光又转在马君武脸上,问道:“无怪你敢去而重来,原来有人替你撑腰。”

马君武急道:“晚辈重来峨嵋山,只是为探听家师下落。”

站在超凡大师身侧的那个微闭双目的老僧,蓦然睁开双目,炯炯两道眼神直逼视在马君武脸上,问道:“你师父可是玄清道人吗?”

马君武忙道:“不错,老禅师可曾见到过家师吗?”

那老僧低呼一声:“阿弥陀佛。”双目倏然而闭,不再理会马君武问话。

马君武察颜观色,分明那老僧知道师父行踪,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心头一急,大声叫道:“老禅师既知下落,何以不肯说出,难道你……”

超凡陡然一声大喝,截断了马君武的话,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这等放肆,江湖上久传昆仑派门规森严,看来传闻未必可靠,老衲不知昆仑三子怎么会教出了你这样毫无规矩的弟子?”

马君武被超凡大师老气横秋的一顿斥责,一时间倒想不出适当措辞回答,不觉呆住,说不出话来。

只听玉箫仙子格格两声娇笑,道:“昆仑三子哪里不好?依我看人家昆仑派比你们峨嵋派好多了,你不要摆出一派宗祖身份,老气横秋地教训别人,你也不想想,你除了能管住万佛寺几个和尚外,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那左面老僧忽的又睁开一双神光湛湛的眼睛,望了望玉箫仙子,冷冷说道:“这位女施主,想必是名播遐迩的玉箫仙子吧?”

玉箫仙子冷笑道:“好说,好说,大师怎么称呼?恕小妹眼拙,不认得大师。”

那老僧倏然闭上双目,干咳了两声,道:“阿弥陀佛,老和尚山野中人,这法名早已忘记,不说也罢。”

右侧那中年女尼却已忍耐不住,冷笑一声,道:“江湖上久传玉箫仙子大名,贫尼钦慕得很,今天正好借此机会使贫尼开开眼界,会会高人。”说完话,一错步,欺身直进。

玉箫仙子心知当前几人个个都是劲敌,尤以那长眉垂目的老和尚,眼睛开阖之间,有如冷电暴射,更是莫测高深,但她一向游戏惯了,虽然大敌当前,仍然言笑不改,手理秀发,娇声笑道:“想和小妹比划耍耍,也用不着装模作样……”声音未落,玉箫已电奔出手,一招“三星逐月”,弹指间点出三箫。

这三箫虽然是先后出手,但快速得却如一齐袭到。

那中年女尼来不及拔出背上宝剑迎敌,纵身避让,退后五尺,双掌连环劈出内家真力,才把玉箫仙子追袭之势挡住。

超凡大师脸色一沉,怒声喝道:“玉箫仙子,本派和你素无恩怨,你竟敢找上我们万佛寺来惹事生非,今天如要让你活着离山,我们峨嵋派威名何在?”

玉箫仙子仍然是一派轻松神态,笑道:“小妹又不想削发出家,你留我在万佛寺干什么……”

她话音未落,中年女尼已拔出背上宝剑,振腕而上,一招“天女挥戈”,剑势若劈若点,指奔玉箫仙子右肩。

玉箫仙子横箫封剑,还攻两招,两人立时斗在一起,霎时间,箫影纵横,剑气漫天。

她一面挥箫和那中年女尼抢攻,一面偷眼打量四周形势,只见超凡大师和铜钵和尚,一左一右地分守两侧,只有那个长眉老僧仍然闭着眼睛,双掌合十,静静地站在原地,对身侧激烈无比的打斗,浑如不觉。

再看马君武时,也被超凡门下四个弟子包围在中间,双方都已蓄势待发。她担心马君武一人难拒四僧合击。

玉箫仙子想和马君武联手拒敌,手中玉箫一紧,连演三招绝学,把那中年女尼逼退了两步,趁势向马君武跃去。

哪知她刚一跃起,蓦然一声大喝,超凡大师一晃身横拦在面前,双掌平胸推出,一招“排山倒海”,迎头挥过去。

超凡大师是峨嵋派一代掌门大师,功力深厚异常,这两掌又是蓄势而发,力道奇猛,非同小可,玉箫仙子吃他双掌劈出内家真力,迫得退了回去。

那中年女尼趁势一剑“穿云摘星”,振腕刺去。

玉箫仙子反手一箫,弹开长剑,双足一顿,娇躯凌空而起,玉箫“云龙三现”,倏忽间连点下三箫。

那中年女尼被王箫仙子三箫急攻,迫退了数步,心中暗暗称奇,忖道:这女魔头果真名不虚传。

正待运剑反击,忽见玉箫仙子两腿一收,悬空一个筋斗,人已翻到数丈之外,脚一点地,二次纵身跃起,玉箫左扫右打,逼开两个围堵马君武的和尚,冲到马君武身侧,低声说道:“咱们打不过他们,早点走吧。”

马君武此刻不知是感激她,还是恨她,摇摇头道:“你何苦陪我趟这浑水,快些走吧。”

玉箫仙子格格一笑,道:“你要是不肯走,咱们两个今晚上……”

她话未说完,那中年女尼已欺身直抢过来,剑光闪闪,刺奔玉箫仙子前胸,同时,环守马君武身侧的四个和尚也挥动铁禅杖向马君武攻去。

玉箫仙子横箫一挡,架开长剑,回头对马君武道:“你要是真不肯走,咱们索性就好好打一场吧,兄弟,你看姊姊箫招如何?”说着笑着,玉箫连环攻出,急如狂风骤雨,快比雷奔电闪,那中年女尼被她一抡猛打,竟迫得无力还手。

马君武长啸一声,左掌“飞瀑流泉”,右手长剑“杏花春雨”,掌是十八罗汉掌法一式招数,剑施追魂十二剑中一着奇学,一掌一剑,封开了四僧禅杖。

那心雷和尚见马君武剑掌并出,竟把自己四人逼退,不禁怒火高烧,他平时自负艺冠同门,今夜当着师伯和三位师兄弟的面,被玉箫仙子举手一招,就拍中穴道,心中积存的无名怒火,一股脑儿全发在马君武身上,挥杖抢攻,全力施为,铁禅杖横扫直劈,攻势凌厉绝伦。

马君武力拒四僧,甚感吃力,支持到十几个回合,已被人抢夺先机,他又不愿下手伤人,逐渐被迫落在下风。

玉箫仙子一面和那中年女尼动手,一面留神马君武,看他只余下招架之力,心中十分着急,蓦然急攻三箫,逼退那中年女尼,纵身一跃,抢扑过来,举手一招“天外来鸿”,逼开一僧,冲到马君武身侧,笑道:“兄弟,咱们联袂拒敌……”

话刚出口,超凡大师呼的一股拳风,直劈过来,来势奇猛,力道逼人,玉箫仙子吃了一惊,迅向旁边闪开五尺。

定神看去,只见超凡大师已挡在那中年女尼前面,面色冷漠,隐现杀机。

玉箫仙子冷笑一声,道:“趁人不备,突下毒手,不怕失了你一派掌门人的身份吗?”

超凡冷冷答道:“你擅闯本派禁地,触犯武林大忌,对你还有什么武林规矩可讲!”说完,呼的一拳劈来。

玉箫仙子挥箫横扫,超凡右拳倏收,左拳却接连劈出,功力之纯、收发之速,迫得王箫仙子无法再分心旁顾马君武,只得凝神迎敌。

超凡大师虽空手抢攻,但拳招却是奇猛,每出一拳,必带着一股潜力风声,直似铁锤击岩,巨斧开山。

玉箫仙子和他拼斗数十招,已知难凭功力胜人,娇叱一声,施展出摩云十八招,凌空飞击。

超凡见她半空翻转身法之灵快,出手之毒辣,确为生平仅见,不禁暗暗佩服,倒也不敢轻敌,气聚丹田,功行双臂,足踏丁字步,施出峨嵋派镇山绝学——金刚拳,玉箫仙子每一次凌空袭来,立时一拳劈出,两人这别致的打法,一时间倒无法分出胜败。

但马君武已被心雷等四僧逼得险象环生,形势迫得他不得不下毒手,突然一声断喝,长剑连演三剑绝学,逼退四僧,横剑说道:“你们苦苦相逼,可别怪我下手伤人了。”话出口,随即剑掌并出,剑演追魂十二剑中绝招“万蜂出巢”,掌带一招“飞钹撞钟”。

四僧但觉眼前剑光流动,掌风呼呼,不禁一惊,各自后退三步。

心雷略一怔神,亦施出绝学,铁禅杖“急弩射月”,大喝一声,连人带杖,一齐飞起撞来。

马君武闪身一让,避开杖势,反手一剑,平削过去,他用的是五行迷踪步法,心雷如何能识得,只见对方人影一闪,已失去方向,不觉一呆。

就在他微一惊震之际,突觉寒风掠颈而过,吓得他向前一跃丈余远近,但仍是迟了一步,后颈间被马君武剑锋扫伤了寸许长短一道血口。

马君武借机转脸望去,只见王箫仙子和超凡正打到紧张关头,超凡拳势威力惊人,随手击出都挟着呼呼风声,玉箫仙子仍以摩云十八招和超凡金刚拳对抗,只见她娇躯如掠波燕剪,穿空飞翔,玉箫忽前忽后,令人防不胜防。

一个灵动如电,一个静如山岳,看得人眼花缭乱。

心雷等四僧呆了一阵,分成四面又向马君武围攻。

形势迫得他实在不得不以绝学求胜,剑法一变,追魂十二剑招连环出手。这十二剑招式,虽然招招奇绝,但超凡门下四弟子,个个都非弱手。

马君武功力火候未入炉火纯青之境,难把追魂十二剑威力发挥到顶点,何况峨嵋风雷杖法,亦是武林中一绝,四杖合壁威势更大,马君武如和人单打独斗,或可取胜。但人家以四攻一,就有点相形见绌,追魂十二剑,只可把四僧攻势挡住。

又激战十几个回合,心雷首先大喝一声,铁禅杖骤然一变,攻势如浪翻波涌。

紧接着三僧也施出风雷杖法,马君武被一片如山的杖影包围,形势危殆异常。

这就逼得他不得不施展五行迷踪步,身法一变,陡然脱出四僧围困,大声对那手托铜钵和尚说道:“老前辈,我们两派素无嫌怨,贵派门中弟子却这等步步进逼,晚辈如果偶一失手……”

他话还未完,突闻心雷大喝一声道:“好狂的口气。”呼的一杖,迎头劈下。

马君武纵身一避,那知心雷早已料到这一着,铁禅杖劈到一半,陡然易劈为扫,随着马君武身子打去。

这一招是峨嵋派风雷杖法一记绝着,招名“神龙掉头”,妙在制敌机先,马君武脚刚站地,忽闻金刃劈风之声袭到身后,不禁吃了一惊,心知难再让避,慌急之下,一个急转身反向敌人身侧欺去,他应变虽快,但心雷杖势更快,他距心雷还有二尺左右,铁禅杖已挟风扫到。

他只得运气侧转,用后背硬接扫来一枝,但觉心神一震,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幸得他已欺近心雷身边,那铁禅杖又是长兵刃,欺近身后,威势减了很多,这一杖虽然不轻,但还未把马君武打晕过去。

他一咬牙,猛提丹田真气,压住胸中翻涌气血,举手一剑“穿去摘月”,猛向心雷刺去。

他在受伤之后,含忿反击,剑势快速至极,心雷略一怔神,长剑已穿胸而过。

马君武拔剑一声长啸,血雨溅飞中,一脚把心雷尸体踢了七八尺远。

可是,他自己也有些支持不住了,长啸未止,已连喷出数口鲜血,身子也摇摇欲倒。

这不过刹那间的事情,另外三僧怔了一怔,心雷已溅血横尸。

旁边三僧呆了一呆后,突然欺身而上,三杖并举,齐向马君武劈去。

这时,马君武神志已陷入半昏迷状态,三僧举杖并进,他却浑如不觉。

眼看马君武就要被三僧乱杖劈死,突然一阵衣袂飘风之声破空而下,玉箫仙子惊呼声中,落到马君武身侧,左手一伸,把马君武抱入怀中,右手玉箫横抡,封开三僧禅杖,接着欺身直进,玉箫“斜打金铃”,劈碎了一个和尚脑袋。

原来她正以摩云十人招和超凡大师动手,突闻马君武长啸之声,立时悬空一筋斗,飞落马君武身侧,正好赶上三僧举杖合击马君武。

她随手又攻出两箫,把另两个和尚逼退,纵身一跃,已到了两丈开外。

她低头看了怀抱中马君武一眼,只见他双目紧闭,似已晕迷过去,心中一阵怜惜,涌出两眶泪水。

就这一瞬工夫,铜钵和尚及那中年女尼已横剑举钵,跃挡在左右两面,超凡大师运劲蓄势,拦住了去路,把她围在中间。

玉箫仙子一咬牙,举手一招“笑指天南”,向那中年女尼点去。

她心知那中年女尼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环,全力抢攻,也许可以退出三人合围之势,玉箫出手后,人也跟着欺身而进。

那中年女尼冷笑一声,举剑架开玉箫,左手一掌拍出,她不打玉箫仙子,掌势却向她怀中的马君武劈去。

这一下,大出玉箫仙子意外,来不及向后退避,口中惊叫一声,疾转娇躯,右肩硬接了那中年女尼一掌。

她怕伤了怀中马君武,只得硬受那中年女尼一击。

这一掌,只打得玉箫仙子娇躯乱晃,后退五步,右肩骨疼如裂,玉箫也几乎脱手落地。

超凡大师冷冷喝道:“玉箫仙于,本派和你素无过节,今晚之事,都是你自己找的,还不束手就缚,难道你还想冲下山吗?”

超凡说话之时,玉箫仙子却借机运气调息,听完话,淡淡一笑,道:“你们峨嵋派号称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可是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背弃江湖规矩?”

超凡怒道:“你不要含血喷人,我们有什么地方背弃了武林规矩?”

玉箫仙子道:“以多打少,以众凌寡,算不算背弃武林规矩?”

超凡冷笑一声,道:“你私闯我们禁地,先犯了武林大忌,自然怪不得我们群出拦击!”

玉箫仙子经过了调息,右肩已好转不少,超凡话刚落口,她突振腕攻去。

超凡大喝一声,欺身直上,双拳连环抢攻,拳势如骤风急雨,招招迅猛无比。

玉箫仙子心知今夜已难冲出重围,心一横,左臂用力,抱紧马君武,右手王箫冒险还攻。

这一场搏斗惨烈至极,玉箫仙子已有了宁为玉碎之心,所以,她连怀中马君武也不肯放下。

双方激斗了三十余回合,仍未分出胜败,超凡大师功力深厚,拳风愈打愈猛,玉箫仙子却以迅灵精奇的箫招,拒挡超凡雄浑的拳势。

铜钵和尚及那中年女尼,目睹玉箫仙子能接斗掌门人开碑碎石的金刚拳数十回合不败,都不禁暗暗佩服,忖道:这女魔头无怪能名震江湖,武功果然不错,今夜如让她逃下了万佛顶,峨嵋派不但树一强敌,而且后患无穷。

两人一样心意,不约而同向前逼进一步,捧钵横剑,蓄势戒备,只要玉箫仙子一脱超凡大师拳风,两人就立时出手拦截。

玉箫仙子一生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凶险搏斗,但却从未有比今夜之战更吃力,她一面挥箫苦斗超凡大师排山倒海的拳势,一面又得顾到怀中的马君武,怕他被拳风击伤。

两人又斗了十余回合,玉箫仙子看个空隙,摹然欺身直上急攻三箫,把超凡迫退数步,借机低头,看怀中马君武时,早已被拳风震晕过去。

这一下,只急得她五内如焚,心头一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急痛之下,突起拼命之心,倏然一声娇叱,挥箫急攻而上。

超凡被玉箫仙子急攻三箫逼退数步,已是怒不可遏,看她再次欺身抢攻,更是火上加油,右拳一招“金刚开山”,迎面劈去。哪知玉箫仙子已存两败俱伤之心,微一侧身,让开超凡大师拳势,右手玉箫“孔雀开屏”,横抡扫去。

超凡微微一怔,左拳“金刚舒臂”,紧随右拳打出,右脚斜出半步,身形疾转,让开扫来箫势。

玉箫仙子惨然一笑道:“你还躲得了吗?”玉箫倏然收回,随即点出。

但闻怒吼娇呼同时响起,超凡肩头被玉箫点中,踉跄退出六七步,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地上。

玉箫仙子却被超凡左拳击中侧背,直被打得飞起五六尺高,摔到一丈开外。

她接连受那中年女足一掌和超凡大师一拳,即使她功力再深,也承受不了,何况超凡这一拳又是着着实实地击中她侧背,只打得功力全散,满口喷血,但她落地的瞬息,仍拼尽最后一口元气,把怀中马君武抱紧,一个翻转,仰面摔在地上。

这不过是刹那间的工夫,铜钵和尚及那中年女尼看出不对,想出手时,已晚了一步。

两人先奔到超凡身侧,齐声问道:“你伤得怎么样?”

超凡摇摇头,缓缓闭上眼睛。

两人见超凡大师不讲话,已知伤得不轻,那中年女尼一皱眉头,纵身一跃,来到了玉箫仙子身旁。

这时,玉箫仙子已单手撑地,勉强坐了起来,艳若娇花的脸上,已变成铁青颜色,秀发散乱,嘴角间汩汩出血,她左手仍紧把马君武抱在怀中,但手中玉箫,早已脱落地上。

她低头望向怀中马君武,对那中年女尼仗剑走来,浑如不觉,连望也不望那中年女尼一眼。

那中年女尼举起手中宝剑,寒锋抵逼在玉箫仙子胸前,冷冷地问道:“玉箫仙子,你想不到吧,今天会溅血在我们万佛顶上!”

她对那冷森森的剑锋,似是毫不放在心上,回头望了那中年女尼一眼,淡淡一笑,又低头望着怀中的马君武,低声叫道:“弟弟,弟弟,你睁开眼睛看看好吗?我们就要死了……”一阵血气翻涌,大口鲜血从她樱口涌喷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那中年女尼微微一怔,单掌立胸,低宣了一声佛号,道:“玉箫仙子,我会成全你的!”她举起了手中宝剑……

玉箫仙子身子往前一倾,腾出撑地的右手,把晕在怀中的马君武,抱得更紧了些,似乎这样,可以减少她对死亡的恐惧。

突然,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划破了万佛顶上的寂静,紧接着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快些放下你手中宝剑,退后三步。”

那中年女尼回头望去,只见丈余外站着一位老者,背负青钢日月轮,手控飞钹,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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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生死见真情两女护君武

两人一直逼近到三尺外才一齐停步,星光下,打量来人,都是身穿长衫,年纪均在五旬上下,左面一个身着淡黄长衫,头戴儒巾,手中摇着一尺八寸长短的一柄摺扇,右面的一个却是一袭青衫,背插九环刀,腰挂镖袋。

胡南平对身着淡黄衫之人十分恭敬,手中双轮交叉,躬身一礼。

那儒巾黄衫老者微微一笑,摺扇斜垂,左掌立胸还礼,笑道:“胡坛主太多礼了。”

胡南平双轮一收,回顾那身后老僧一眼,冷冷笑道:“老禅师好长的命啊。”

那老和尚呵呵两声干笑,道:“我佛有灵,不肯超渡老僧,你叫我和尚怎么个死法呢?”

那黄衫老者冷笑一声,接道:“佛门既是不肯收留你,说不得我们要做件好事,助你一臂之力,使你早些解脱投胎了。”

那老僧面色忽然一变,两目神光移逼在黄衫老者脸上,哈哈一阵大笑,道:“王施主不觉得太客气吗?就是贵帮主苏朋海,也不敢对老僧这等狂妄?”

那黄衫老者冷笑两声,还未答话,突闻一阵娇喘之声飘传过来。

星光下,只见一个劲装少女急奔而来,她直奔到那黄衫老者身边,才停止脚步,挥着头上汗水,娇喘吁吁地说道:“累死我啦,累死我啦……”余音未落,目光忽地触到了昏迷不醒的马君武,只见他靠在一个黑衣女人的身上,动也不动一下。

那黑衣女人半仰着娇躯斜卧,嘴角间还不停地流出鲜血,但她神态却很安详,紧紧地抱着马君武,看不出一点痛苦神态。

这急奔而来的劲装少女,正是天龙帮主海天一叟苏朋海的爱女无影女侠苏飞凤。

原来当日马君武把她一个人丢在崇宁荒野,决绝而去之后,确实伤透了她一寸芳心,使她一腔热情爱火,转变成幽幽怨恨。

她想到当时马君武头也未回地纵马而去之后,再也忍不住满腔悲忿,只感千般委曲,一齐涌上心头,坐在溪边一株大柳树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愈哭愈觉伤心,一时间竟难收住,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突闻身侧一个苍沉的声音喝道:“你这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哭呢?”

苏飞凤心头一惊,止住哭声。只见一个身穿淡黄长衫、头戴儒巾、手握摺扇、年约五旬左右、方脸长眉、文士装扮的人,静静地站在她身后。

苏飞凤看清楚了来人是谁之后,好似受尽了委曲的孩子,骤然见了母亲一般,日中嘤了一声,扑入那黄衫老者的怀中,一面哭,一面说道:“王叔叔,我被人家欺侮死了,我爹爹把我一个人丢到这远远的地方,也不来找我,让我一个人受尽了别人的气。”

那黄衫老者一耸两道长眉,拂着苏飞凤头上秀发,说道:“有这等事?告诉我是什么人欺侮了你,我一定替你出口舒舒服服的气。”

苏飞凤被他一逼问,心头登时一震,呆了一呆,答不上话。

因为这个黄衫老者,是天龙帮坛主中武功最好的一个,在天龙帮身份、武功仅次于苏朋海一人,苏朋海收服红、蓝、白、黑四旗坛,都是先以武功把对方制服后再动以说词,唯独对这位掌理黄旗坛的王寒湘大不相同,海天一叟四度造访他隐居的雁荡山,才把这位身负绝学的奇人说动,帮助他创立天龙帮,要和号称武林九大主脉的门派一争短长。王寒湘不但武功绝世,而且还读了一肚子书,他隐居雁荡山三十年,大半时间都在研究五行奇术和八卦易理。

海天一叟创立天龙帮,短短二十年中能使势力遍及大江南北,大半是依仗王寒湘筹划之力。

苏飞凤自小就随在父亲身侧,在天龙帮中长大,对这位王叔叔知之甚详,他外貌看上去虽很文雅、慈和,但骨子里却是冷傲至极,他很少亲自出手对敌,但一出手却是毒辣无比,天龙帮创立了二十年,王寒湘只亲身临敌两次,一次是曹雄告诉她,一次却是她亲眼看到。

苏飞凤心中虽然恨透上了马君武,但要她说出马君武哪里不好,却又说不出来。一则马君武本身无非议之处,再者她又不忍随口捏造谎言相害,只要她随便说几句谎话,马君武就难逃王寒湘的掌下。

她心中打了几百转,仍是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王寒湘看她沉忖良久,仍是不肯回答受了什么人的欺侮,心中忽生疑虑,脸色一沉,目光如电,逼视在苏飞凤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有什么难言苦衷吗?”

苏飞凤知他起了误会,心中一急,触动灵机,摇摇头,答道:“我被峨嵋派的和尚把我抓到他们万佛寺中,关在一座石洞里,饿了好几天没有吃饭。”

王寒湘脸色渐渐缓和,微微一笑,道:“峨嵋派的和尚把你关在万佛寺中饿了几天?”

苏飞凤仰脸略一思索,答道:“饿了两天。”

王寒湘笑道:“好!那我去把峨嵋派的掌门和尚超凡大师,抓回我们天龙帮去饿他二十天。”

苏飞凤娇媚一笑,取出怀中绢帕,抹去脸上泪痕,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

她心中忽地想起了马君武正单身涉险到万佛寺,不禁心中大感焦急。

王寒湘笑道:“万佛寺的和尚又跑不了,晚去一天也没有关系。”

可是苏飞凤哪里等得及,她想到了马君武可能遇上危险,心中的怨恨早已完全消失,摇着头,急道:“我心里可恨死那些和尚了,我们还是早些去吧!”

王寒湘道:“红旗坛的胡坛主和白旗坛的叶坛主都和我一起来了川西,我们约好今晚在华阳相见,我们得先知会了他们后,才能到万佛寺去。”

苏飞凤一听说,胡南平和叶荣青都在这里,心中越发高兴,拉着王寒湘一只手笑道:

“叔叔,那么我们早些到华阳去吧。”

王寒湘这人虽然冷傲,但他对苏朋海却十分忠心、敬服,也很喜爱苏飞凤。受不住她一阵磨闹,只好点点头,笑道:“好,我们就走。”话出口,人已纵跃而起。

苏飞凤施出全身气力,拼命紧追,她绰号无影女侠,轻功造诣本深,施展开有如飞矢电奔。

两人紧走一阵,在未到申初时光,到了华阳。

天龙帮的势力,早已伸延入川,华阳设有分坛,两人刚进华阳城,迎面来了两个大汉。

一见王寒湘,立时各以帮礼晋见。

两人把王寒湘、苏飞凤带到一处大客栈内,胡南平、叶荣青早已在客栈中相候。苏飞凤心中惦念马君武,闹着王寒湘立刻动身,三人被她一阵诉说、吵闹,只得立即动身,乘华阳分局快舟,直放嘉定,弃舟登陆,连夜登山。

苏飞凤轻功虽有特殊造诣,但无论如何难与这三位风尘奇人并论,她一叠声催着人家快赶,但别人走快了,她又追不上。最后,还是王寒湘带着她赶路。

众人赶到万佛顶下,已闻得峰上打斗之声,百步飞钹胡南平一马当先,施出全力攀登上峰顶。

这当儿,正赶上那中年女尼举剑向玉箫仙子刺去,胡南平控钹示警,救了玉箫仙子一命。

紧接王寒湘和叶荣青双双跃到峰顶,苏飞凤最后上峰,瞥见马君武偎在玉箫仙子怀里,倒卧在场中。她略一怔神,惊叫一声,纵身向场中扑去。

她急痛之间,哪还顾得分清敌我,那纵身一扑之势,正好直对超凡大师。

铜钵和尚距离超凡最近,见苏飞凤来势迅猛,误认她扑击超凡,一晃身抡动手中铜钵,直扑过去,口中还大声喝道:“女娃儿胆子不小……”呼的一钵劈去。

苏飞凤心急如焚,去势似箭,哪里还能让开铜钵奇速的来势。

眼看铜钵就要击在她的身上,突然一股劲风自苏飞凤身后点出,击中和尚手中铜钵,那百斤以上铜钵,被来人用摺扇一点之势,直荡开去。

苏飞凤似乎已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呼的一声,从超凡大师头上掠过,落到马君武身边,两臂一伸,把马君武从玉箫仙子怀中抢了过来。她在慌急之下,哪里还顾及到众目睽睽,伸手一摸,只觉他前胸处还微微跳动,立时运气行功,在马君武胸前推拿起来。

这时,铜钵和尚已被王寒湘摺扇迫退到一侧,胡南平、叶荣青青钢日月轮和九环刀都已握在手中,蓄势待发。

只有王寒湘神态仍然十分轻松,缓缓摇动着手中摺扇,神态平静,若无其事一般。

他刚才出手一招,点荡开拦击苏飞凤的铜钵,随手又攻出两招,把铜钵和尚迫退一侧,目光移到场中苏飞凤的身上,看她由玉箫仙子怀中抢过马君武,不停地在他前胸推拿,立时缓步向场中走去。

苏飞凤在马君武胸前推拿数掌,仍不见他清醒过来,不觉心中发起急来,正感六神无主,忽闻王寒湘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问道:“你怀中抱的是什么人?”

苏飞凤霍然起身,拉着王寒湘衣袖,答道:“王叔叔,你快些救救他……”

王寒湘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马君武一眼,冷冷问道:“这人是谁?你为什么要救他?”

苏飞凤被问得微微一怔,道:“他救过我的命,我也要报答他一次……”

王寒湘冷然一笑,缓缓蹲下身子,左手在马君武背心命门穴上轻轻拍了一掌,潜运真力,瞬息间连走马君武腹结、百会、璇玑三大要穴。

只听马君武一声长长的叹息,慢慢地睁开眼睛。

苏飞凤心头一喜,蹲下身子,扶着马君武坐起来,问道:“你看看我是谁?”

马君武脸上缓缓现出笑意,吃力地点点头,启动嘴唇,似想说话,哪知刚一张嘴,一口鲜血由胸中直喷出来,溅得苏飞凤满身都是。

她啊的惊叫了一声,两臂一合,把马君武上身抱住,眼中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在马君武脸上。

王寒湘一皱眉头,侧目扫了玉箫仙子一眼,只见她圆睁着一双星目,望着苏飞凤和马君武,脸上神情十分奇异。

这一幕复杂的纷扰,只看得当场几位武林高手都有点怜悯之感。

王寒湘气纳丹田,仰脸一声长啸,啸如龙吟,划破长空,悠长清越,如金击玉。那啸声并不尖锐刺耳,但当场几位高人都听得心头一震。

那身材瘦小、长眉垂目的老和尚,忽的合掌当胸,高宣了一声佛号,声音缓长低沉,但却如怒狮猛吼,字字震人心弦。

王寒湘冷笑一声,道:“我们括苍山一别,转眼就十八寒暑!想不到你越活越精神了,刚才那狮吼气功,也较十八年前精进不少了。”

这灰衣老僧法名超元,为峨嵋十三代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他和峨嵋派第十三代掌门人超凡大师及铜钵和尚超尘、使剑的中年女尼超慧一起,并称为峨嵋四老,但超元的武功成就却凌驾几位师弟很多。

原来峨嵋派第十二代掌门人一通大师,共收了四个弟子,四人中以超元年龄最大,也是峨嵋门下十三代首座弟子,他入峨嵋门下二十年,超尘、超慧才相继投人峨嵋门下,超元以大师兄身份,代师父授师弟、师妹的武功。在一通大师圆寂的前两年,超元因误犯清规,被师父逐出万佛寺,要他行脚二十年,才许重返师门。

超元离寺门第三年,一通大师就功满圆寂,坐化之前召来超尘、超凡、超慧三个弟子,考诘武功、佛典,三人中以超凡成就较高,一通大师随命超凡接掌第十三代门户,这等废长立幼,在武林规矩上讲,本属大忌之事,但因超元犯规遭逐行脚,余下超尘、超凡、超慧,这三人之中只有超凡才具最高,堪当大任,一通大师逐破例擢拔三弟子接掌了门户。待超元行脚功满归寺,超凡已接掌了门户十七寒暑。

他这二十年走遍了天下名山,性情转变得十分恬淡,见三师弟接掌了门户,并无半点怨忿之意,反而处处协助超凡,光大峨嵋门户。

他经常和超尘出没在江湖上,察看武林形势,十八年前,他为寻找藏真图,曾和王寒湘在括苍山中见过一次,那次晤面,两人虽未动手过招,但却各自运气,比拼了一次内功。

王寒湘运气作啸,超元低吼呼应,相持顿饭工夫,难分胜败,这当儿华山派的八臂神翁杜维笙也赶到了括苍山,两人怕被杜维笙抢了先着,自动罢手息争。十八年后,两人又在万佛顶上相遇。只见超元大师仰起脸,干笑两声,道:“彼此,彼此,王坛主的功力,也较十八年前精进多了。”

王寒湘冷冷说道:“客气,客气,眼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掌门。”

超凡大师笑道:“王坛主有话,尽管吩咐,贫僧当洗耳恭聆教言。”

王寒湘道:“贵派自鸣是武林中堂堂正正的门户,为什么竟把我们帮主的千金,掳掠到万佛寺来,这可是大背江湖规矩之事。”

超凡大师的目光缓缓移注到场中的苏飞凤身上,只见她紧抱着伤势惨重的马君武,眼中泪水纷下,神态如痴如醉,对当前几人对答之言,竟似毫无所闻。

数尺外横卧着纵横江湖的玉箫仙子也已是奄奄一息,但她似是拼耗着最后一口元气,睁大着眼睛,凝注着马君武和苏飞凤,她静静地躺着,神态十分安静,毫无死亡前的惊怖之色。

超凡大师心里暗念了一声佛号,转过头,缓缓答道:“王坛主说得不错,贵帮苏姑娘确曾被敝派弟子掳送到万佛寺来,不过这中间并非无因而起,她用燕子追魂镖连伤了本派中两个弟子,镖合奇毒,使两个弟子当场毙命,这着辣手行径,倒似是早有积念……”

百步飞钹胡南平突然冷笑一声,道:“江湖之上,动手比武,不是你亡,便是我死,施放暗器,也不算有背武林规矩,以众凌寡,仗多救胜,那才是卑劣下流行径。”

超凡大师看了胡南平一眼继续说道:“我们把她囚禁在万佛寺,但对她并没有丝毫虐待之处。”

王寒湘仰脸望着天上繁星,冷冷地答道:“这件事起因如何,我们先不去谈它,单就贵派掳掠本帮帮主女公子一事,贵派准备如何交代?”

超凡大师只听得心头火起,沉声宣了一声佛号,正待答话,突听苏飞凤啊的惊叫一声。

大家转头望去,只见马君武忽地从苏飞凤怀抱中挣扎起来,踉跄奔了两步,又倒了下去。

他跌到之处,相距玉箫仙子横卧的娇躯只不过有两尺左右,只见他勉强翻动着栽倒的身子,从怀中取出一粒丹丸,伸长右臂,把手中丹丸送入玉箫仙子口中。

苏飞凤呆呆地站在他身边看着,没有拦阻,也没有说话。

直待他把手中丹丸放人玉箫仙子口中,她才蹲下身子,扶着他坐起来。

玉箫仙子本已快到油尽灯枯,马君武挣扎着把怀中一粒丹丸送入她口中时,她已经无力下咽,但那粒丹丸入口后,自化成一股清香玉液,流入咽喉。

这粒丹丸,正是马君武在船上相遇那身披蓝纱的少女所赠,一粒他自己在嘉定江岸受伤后服用,怀中还剩下一粒,他心感玉箫仙子舍命相助之恩,神志略一清醒,就挣扎着把怀中仅存的一粒灵丹,送入玉箫仙子口中。

他只想略尽心意,并没有存着挽救玉箫仙子的希望。

但玉箫仙子服下灵丹之后,顿觉一股缓慢的热流,由内腑逐渐向四肢散去,她内功本极精深,再被灵丹精奇的药力一托,一口将消散的元气,陡然回集丹田,气息也由微弱忽转畅顺,她长长吸一口气,暗中潜运功力,一挺身,竟被她跃站起来。

她从垂死的边缘上忽然间重回到生命的领域里,实是大出意料之外,不觉呆了一呆。

她似是还不相信自己真的已获得了生机,又暗中潜运内功,只觉气畅百穴,力走全身,竟似伤势全好。

她伏身捡起地上玉箫,走到马君武身侧,低声问道:“兄弟,你给我服的什么药,你自己怎么不吃呢?放在什么地方,我取给你吃好吗?”

马君武神志已经清醒,摇摇头,答道:“我只有那么……一粒……”

玉箫仙子只听得心中一震,两行热泪顺腮垂下,抛了手中玉箫,握住马君武两只小臂,摇撼着,泣道:“那你为什么自己不吃,你……你这是何苦呢?”

苏飞凤半蹲娇躯,扶着马君武两个肩头,接道:“都是你这个人不好,害得他变成这等模样。”

玉箫仙子望了苏飞凤一眼,凄婉一笑,松开马君武小臂,笑道:“兄弟!你等着我,待我杀了超凡后,我们一起死吧。”

说完,随手捡起王箫,纵身一跃,玉箫快如电奔,一招“笑指天南”,直向超凡攻去。

她刚由死亡边缘挣回性命,陡然间发难突袭,实大出超凡意料之外,而且出手快如闪光一瞥,超凡想躲避,哪里还来得及。

就连铜钵和尚超尘和那守卫在超凡身的超慧,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就在这生死一发的刹那,忽闻超元冷笑一声,双肩微一晃动,人已拦到超凡大师前面,左掌一迎,硬向玉箫迎去,右掌呼的平推而出,口中喝道:“你要找死吗?”

说音甫落,紧接着响起王寒湘冷冷的声音接道:“只怕未必!”

右手摺扇一举,不见他移步跨足,倏忽间已到了玉箫仙子左面,摺扇下沉,指袭到超元右腕脉门要穴。

三个人发动都够快,快得使人看不清楚谁先谁后。

超元只觉王寒湘点来摺扇,带着一股锐风。

超元心知王寒湘一点之势,已贯注了内家真力,力能贯穿金石,自己虽然已集混元气功,只怕也承受不起,心念一动,右掌迅疾收回。

玉箫仙子急落箫势,却正点击在超元左臂上,只觉如击在坚冰硬铁上面一般,玉箫被滑在一边。

话虽如此,但超元也觉得被点击之处,一阵巨痛难耐,心中暗暗惊道:女魔头之名,果然不虚,在重伤濒死之际,仍有这等功力,如果她在未伤之前,我纵有混元气功护身,恐也难挡她这一击。

但闻超元一声低吼,收回的右掌又呼地劈出一股凌厉的掌风,直向王寒湘撞去,同时左掌一沉一送,追击向玉箫仙子前胸。

王寒湘似是早已有备,手中摺扇一着点空,人却借势进半步,右掌“铁骑突出”,五指半屈半停,疾扣超元逼击王箫仙子的左掌,右掌摺扇忽的张开护住前胸。

超元拳风刚触到王寒湘护胸摺扇上面,忽被一股斜出的力道滑在一边,他全力一击的劈空掌风,被王寒湘用滑字诀,借摺扇转动的巧劲,轻轻拨在一边去,同时,右脚一招“魁星踢斗”,击向超元小腹,右肩左掌随后攻出。

两人并进,迅如电火,而且又都是专攻超元大师的要害,逼得老和尚无力再还击玉箫仙子,只得向后一跃退出七尺。

王寒湘冷笑一声,疾追而上,扇掌齐施,瞬息间,攻出三扇,劈出五掌。

这一番急攻,抢尽先机,快得超元大师无法还手,被王寒湘掌扇迫得他步步后退。

玉箫仙子见王寒湘出手挡住了超元大师,一咬牙,挥箫又向超凡攻去,超慧挺剑跃出,接住她玉箫恶斗。

铜钵和尚超尘侧脸望去,只见胡南平、叶荣青捧轮横刀,蓄势一侧,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出手,两人必将同时发动,超凡伤势未愈,只怕难以抵挡得住,他一时间不敢出手,手托铜钵,守在超凡身旁。

王寒湘和超元交手到二十个照面,超元大师始终无法抢回主动,但他功力深厚,虽失先机,无法攻敌,但还可防守得住。

王箫仙子重伤未愈,全凭一股锐气和灵丹神奇的药力,支持着她和人动手,可是,这等精神力量,无法持久,她和超慧交手到十五个照面后,已感支持不住,脸上汗出如雨,手中玉箫渐缓,娇喘吁吁,步履不稳。

那中年女尼正想借机施辣手,先把王箫仙子斩毙剑下,去一强敌,突闻百步飞钹胡南平断喝一声,手中青钢日月轮一分,两团冷森森的青光,挟着凌厉的轮风攻到。

他出手一招“日月争辉”,双轮分袭上、中两路,超慧手中宝剑正攻向玉箫仙子,一时想收剑封轮,哪里还来得及,逼得她向后连退三步,才算让开双轮。

胡南平这一击逼退超慧,回头对玉箫仙子说道:“你的伤势未愈,岂能久战?快退到一边休息去吧!”

如在平时,他这几句话,必将惹起玉箫仙子的怒火,但此刻,她确已筋疲力尽,淡淡一笑,向后退去,走了两步,突觉双腿酸软,跌坐在地上。

胡南平逼退超慧后,并不抢攻,手控双轮,挡住超慧,眼光却投在王寒湘和超元身上。

这当儿,王寒湘和超元,已打到紧张关头,超元已挣回主动,以峨嵋派金刚拳法迎敌,每出一拳,必带着一股呼呼劲风,他功力比超凡深厚,同样一套拳法,同样一套拳法,威势却比超凡大了数倍。

王寒湘却以生平奇学蛇行八卦掌迎战超元,只见他一个身子,轻飘飘地,有如柳絮舞风,步履飘浮,全身不住摇摇荡荡,似乎没法子站稳脚步,随手攻出的掌势,看上去也十分缓慢轻飘,有气无力,一袭黄衫被超元大师拳风震得不停飘动。

一个拳如开山巨斧,一个掌似飘风柳絮,一个极刚,一个极柔,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人交手到百招以上,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但超元金刚拳法,是一种刚猛拳势,每攻一招,必然要消耗不少真力,这等拳法,如遇上功力稍逊于自己之人威力最大,三五招就可以把对手击败。但遇上王寒湘这等身手人物,情势就大不相同,他以极柔的蛇行八卦掌法,自己敛神蓄劲,养力不发,游走在超元身侧,乘隙攻出几招,逗引超元全力发掌,以消耗他的真力。

所谓柔能克刚,超元虽然早已窥破王寒湘的心计,但他自以功力深厚,金刚拳威力强猛,王寒湘如不和他硬拼真力,决不能接到百招,他自恃一身混元气功,拳能碎石裂碑,最适宜和人硬打硬接。

哪知王寒湘的蛇行八卦掌法,是他隐居在雁荡山时,见峭壁间群蛇游行的启发,潜心研究出来的一种掌法,再揉合以各种掌法之长,创出六十四式蛇行八卦掌,这一套掌法,不但极尽软柔,而且还暗合了八卦变化,移步转身,招招含蕴玄机,避敌出击,暗含八卦生克之理。这一套精奥奇学,正好克制住超元的金刚拳,待他觉出不对时,已攻出了有百招以上,全身真力消耗大半,顶门上汗水隐现,拳风逐渐转弱。细看对方,却是气定神闲,接了他百招以上威猛绝伦的金刚拳,直似若无其事。

这时,他已明白当前敌人,是他生平中所遇的唯一强敌,如果再这样打下去,即使不伤在对方手下,自己也要活活累死。

心念一动,拳法忽变,由凌厉无匹的猛攻,改作以静制动防守,凝神含劲,运气护身,不再出手抢攻,两掌交叉胸前,双脚随着敌人身子而转动。

只听王寒湘冷笑道:“闻名天下的金刚拳法,也不过如此而已。”掌势一变,欺身直进,右手骈两指,点袭气门穴,左手摺扇一张,拦腰扫去,两招并出,快如雷奔。

超元吃了一惊,暗道:“这人武功果然与众不同,摺扇若攻若守,使人难测虚实,看来今夜之战,决难善罢甘休,不作生死之搏,实难求胜……”他估不透敌人来势,不敢出手化解,微一仰身,后退三尺,右掌却借势运劲握拳。

王寒湘胜券在握,未免大意,见超元避招后退,立时移步追袭,摺扇一合,疾点璇玑穴。

他折扇刚点出手,陡闻超元一声大喝,右拳忽然迎胸劈出,这一拳蓄势而发,非同小可,但觉一股奇猛劲道,排山倒海般直撞过来。

双方距离既近,发难又出意外,王寒湘武功再好,也无法问避得开,刚一出脚,拳风潜力已逼到前胸。

但他毕竟是久经大敌之人,内外轻功,又已到炉火纯青之境,双脚微一用力,随着超元劈来拳风,凌空而起,这一来,消了超元大半劲道。

虽然王寒湘应变够快,但他仍被超元的拳风震得在空中翻了两个筋斗,直飞出两丈开外。

直待超元打出那一股拳风余力全消,王寒湘才从空中落到实地,他有生以来,从未遇过这等事情,不禁怒火冲霄,一落实地,立时又纵身扑去,左手摺扇一招“腕底翻云”,疾点将台穴。

超元挥拳击腕,王寒湘沉扇变招,扇由合疾张,化“金雕展翅”,扫击中盘,超元疾退数步,双拳连续劈出。

王寒湘已被超元拳风震得内腑受伤,但他内功精纯,逼气护住伤处,不让其即刻发作,闪身避开超元两拳劈击,施展开六十四式蛇行八卦掌法,绕着超元四周疾转,步若行云流水,身似灵蛇游走,左手中一柄摺扇,更是打得花样百出,倏张倏合,忽劈忽点,配合着右掌迅如石火的攻势,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超元大师虽然凝集了全神迎战,但仍无法预测到王寒湘攻势的变化,有时,眼见对方由右侧攻来,身法灵快至极,再加上王寒湘缤纷般的掌势,不到二十个回合,超元大师已累得脸上汗水直滚。

超尘、超慧已看出大师兄身陷危境,若再打下去,不出十个回合,必然要伤在对方手中,不禁心中大急,正待出手接替,突闻王寒湘一声冷笑,紧接着啪的一响,超元大师一个瘦小的身躯,从那纵横的掌影中,直飞出七八尺远。

脚落实地,人还不住摇晃,虽然未栽倒地上,但看样子已受伤不轻。

超尘抢动手中铜钵,大喝一声直扑过来。哪知王寒湘比他更快,人影一闪,已到超元背后,右掌随着下落的身子,拍向超元背后命门穴。

这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一经击中,当场就得殒命,超尘还在途中,想救援已来不及,超慧更是惊得讶然失声。

就在超慧惊叫之声刚刚出口,王寒湘掌势将落未落之际,陡见超元大师身子向前一倾,右拳随势向后打出。这一招,迅快已极,拳风直逼向王寒湘的小腹。

如果王寒湘掌势不收,固然可以击在超元大师命门穴上,置人死地,但超元这一拳反击,亦必击中王寒湘的小腹,处此情景,他不得不先求自保,身悬半空,陡然一侧,让开了小腹要害。

但这一来,他劈落的掌势也失了准头,只闻两声闷哼同时响起,超元大师被王寒湘一掌打栽地上,王寒湘也被超元击中右胯,脚未落地,却飞出六七步远,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不过是刹那间,待超生跃到,两人已各负重伤。

超尘扶起大师兄,那边胡南平也跃落到王寒湘身侧,扶他起来,王寒湘内功精深,强忍伤疼,冷笑一声,问道:“大和尚,王某这一掌的味道如何?”

超元高宣一声佛号,答道:“王坛主的掌力不小,只是老衲这把老骨头,还承受得住……”

王寒湘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接道:“那么再打几个回合玩玩如何?”

超元猛提一口真气,镇压住内腑伤势,道:“好极,好极,老衲一定奉陪。”

王寒湘一晃身,又抢扑到超元大师身前,摺扇一扬当胸点去。

超元纵身一让,随手劈出一拳。

两人心中都明白,这一次再动上手,不管谁胜谁败,两人本身伤势都将转趋惨重,最后必落个两败俱伤。

眼看两人拳掌就要相接,忽地人影一闪,百步飞钹胡南平破空跃落在两人之间,双轮一展,平向超元推去。

他这蓄势一发,劲道奇猛,轮风似剪,把超元迫退数步。

超尘抡动手中铜钵,迎向百步飞钹攻去。

胡南平双轮疾收,跃退三步后,冷笑一声,道:“我们天龙帮,已柬邀你们号称武林九大主派比剑,此一盛会,三年内定可实现,那时胜负之分,即可定霸主谁属。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恕我们没有工夫多陪了。”

说完,转脸又对王寒湘道:“帮主令谕不宜违犯,再说王兄身担重任,似不宜为一点意气之争,影响全局,尚望采纳小弟之言,罢息今宵之争。”

王寒湘知他是一片好心,劝息争执,无非是怕自己伤势加重,当下淡淡一笑,道:“胡坛主所言甚是。”

说至此,脸色突转肃穆,望着超元,冷冷接道:“大师武功果然不错,咱们今夜之战,不如留待比剑之日,再作胜负之分。”

超元合掌笑道:“阿弥陀佛,届时老僧定当奉陪。”

胡南平抬头望望夭色,已是四更过后,立时冷冷接道:“大师太客气了。”说罢,大踏步从超尘身侧处走过,直奔到苏飞凤身边。

苏飞凤席地而坐,抱着伤势惨重的马君武不言不语,静静地坐着。

在他们两人数尺之外,盘膝坐着的玉箫仙子,她并没闭目养息,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两人,她脸上也很平静,没有丝毫特别的神色。

这是一幅充满着沉痛、肃穆的画面,没有泪水,没有哭声,也没有因怜惜产生的纷扰,只是在那平静中,潜存着一种感人的力量,使目睹这情景的人,都不觉油然而生伤感……

胡南平这时缓缓地走到苏飞凤的身边,长长地叹口气,道:“苏姑娘,我们走吧!”

苏飞凤转过脸儿,望了百步飞钹一眼,摇摇头,笑道:“我不走啦,你回去对我爹爹说,要他把万佛寺的和尚统统杀了……”她笑得十分自然,看不出一点激动,这说明她心中非常镇静……

子母神胆叶荣青,只听得皱起两条眉头,道:“你要留在这里?”

苏飞凤望了望怀中的马君武一眼,道:“嗯!我要陪着他留在这里。”

胡南平目光移注到马君武的脸上,只见他紧闭着双目,两腿平放在地上,上半身被苏飞凤紧紧地扶持住,嘴角间仍然不停地向外流着鲜血。

胡南平摇摇头,低声说道:“他已经不行了,你留在这里也不能挽救他的性命。”

苏飞凤眨眨眼睛,滚下两行清泪,笑道:“我知道他不能再活多久了,所以我才要留在这里陪伴他……”

胡南平道:“要是他死了呢?”

苏飞凤淡淡地答道:“他死了,我找个地方把他尸体埋起来,然后……”

胡南平急道:“你父亲名满江湖,望重四海,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你也不替他想想吗?这埋葬死人的事,岂是你干的?再说,他是昆仑派门下弟子,自有昆仑三子找峨嵋派的人算帐,快些放下他,跟我们一齐走吧。”

这时玉箫仙子缓缓站起身子,慢慢地捡起王箫,款步向苏飞凤身边走去。

叶荣青跃挡在玉箫仙子面前。

这时,王寒湘已初次运气调息完毕,缓步走到苏飞凤身侧,低头查看她怀中的马君武后,摇摇头,道:“这人伤势极重,只怕难有回生之望了,你还不放开手,扶着他干什么?”

苏飞凤听了王寒湘几句话,顿时脸色大变,因她素知王寒湘之医理精深,不输她义父妙手渔隐招公义,她一直抱着马君武不舍,目的就在使王寒湘自动出手相救。

她素知王寒湘为人的性格,一向不随便说话,听他说马君武已无可救药,不禁肝胆俱裂,只感一阵头晕,如触电流,双臂一松,马君武上半身突然跌卧在地上,她微微一呆,口中哭喊一声,挺身跃起,又向马君武身上扑去。

胡南平冷冷地哼了一声,左手一探,抓住了苏飞凤向地上扑伏的身子,一把提了起来,沉声喝道:“苏姑娘,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怕让人笑话?”

王寒湘手点了苏飞凤的晕穴,向胡南平说道:“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还责怪她?快带她下山去吧!”

如果换了别人,胡南平早就一掌把她劈死,但眼前之人是帮主唯一的爱女,平常苏朋海对她就没有办法,胡南平心中虽然气忿,却是无法发泄,一瞥眼看见马君武仰面而卧,心头一股怨气,完全发在马君武身上,一抬右脚当胸踏下。

玉箫仙子惊叫一声,来不及飞身抢救,右腕一振,手中玉箫当作暗器打出,白光一闪,直向胡南平右脚飞去。

百步飞钹因胁下挟着苏飞凤,又正在气恼之间,耳目不似平时灵敏,而且和玉箫仙子相距又近,他脚底刚刚触到马君武前胸,玉箫已挟着风声击在他右腿上面。

玉箫仙子这一箫是在情急之下而发,虽然她身上受着重伤,但力道仍是不弱,胡南平只觉右小腿上一阵巨疼刺心,吃那玉箫一击之力,撞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转身,一脚踏空。

这不过眨眼之间,胡南平略一怔神,玉箫仙子已疾扑而到,一伏身,把仰卧在地上的马君武抱起,运足一翻,挑起地上玉箫,拿在手中。

胡南平一面运气止疼,一面怒道:“你要找死是不是?”说着,横身一挡,拦住玉箫仙子的去路。

玉箫仙子一抬头,一股鲜血急喷而出,直向胡南平脸上喷去。

胡南平挥掌一挡,一口鲜血化成一蓬血雨,溅得他满脸都是。

胡南平右手挟着苏飞凤,无法抽出,只得收回左手,去擦脸上血水。

玉箫仙子却借机一个纵跃,人已跃到八尺开外去了。

子母神胆叶荣青,正待飞身赶去拦截,却听王寒湘沉声喝道:“叶坛主不要追了,这一次就放他们去吧!”

余音未绝,陡然一个转身,扑向超凡大师,左手摺扇一张,疾劈而下,攻向守卫在超凡身侧的超慧,右手伸缩间,点中了超凡穴道。

这一下突然发难,实在大出几人意料之外,超慧吃了王寒湘一扇逼退了数步,超凡在毫无防备之下,也被点中了穴道。

王寒湘一着得手,右手随即一圈,不容超凡身子倒地,已把他拦腰抱起,一个大转身,到了百步飞钹身侧,把超凡交到胡南平手中,喝道:“快走!由我和叶坛主拒挡敌人追袭。”

胡南平接过超凡大师,略一犹豫,才忍着右腿伤疼,向山下疾奔而去。

他对王寒湘生掳超凡大师之举,甚不同意,因为这一来必将激起峨嵋三老的拼命之心,只是王寒湘在天龙帮中地位、声望,都比他高,他虽不同意王寒湘所为,却是不好当面抗拒。

果然,王寒湘这一着激起超元、超尘、超慧的拼命之心,一齐急扑过来,超元、超慧双攻王寒湘,超尘抡钵直取叶荣青。

子母神胆挥动手中九环刀,一招“力撑五岳”,挡开百斤铜钵,随手攻出三刀,把超尘猛攻之势挡住。

那边王寒湘摺扇张开,掌拒超元掌势,扇封超慧宝剑,力拒两人合击。

交手到六七个回合,超元忽然收掌向后跃退,抱拳平胸,凝神而立,双目圆睁,满脸杀机,逼视着王寒湘,暗中运集功力。

王寒湘一面挥扇封剑,一面留神超元大师行动,他本是武功绝高之人,一见超元神态,已知他正运集全身功力,准备和自己作生死一搏之拼,刷、刷两扇逼退超慧,高声说道:

“贵派把我们帮主女公子掳掠到万佛寺中,关了两天,以牙还牙,我要把贵派掌门人押送天龙帮,还他二十天牢囚生活,两旬期满,当按江湖规矩送他下山,贵派如果心有不甘,请到黔北天龙帮总坛,找我王某人说话,此刻恕我不奉陪了。”

说完,陡然转身一掠,跃到叶荣青身侧,摺扇斜劈一招“天外来云”,逼开了铜钵和尚,对叶荣青道:“叶坛主,咱们走。”话刚出口,人已纵跃到一丈开外。

子母神胆紧接着腾身跃起,刀交左手,右手探囊取出一粒钢胆。

只听超元大师一声怒吼,道:“王寒湘,你想走吗?”忽的一跃而起,快比离弦弩箭,电射般追到。

随着他飞来的身子,卷带着一股急风,向王寒湘扑来,相距还有八九尺远近,那平胸双拳忽的一齐推出。

王寒湘知他一拳之势,是毕生功力所聚,如果硬接他这一击,两人中必有一个死伤,或者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这是一种内家罡力搏拼,一丝取巧不得,全凭本身功力的深浅,一击即决生死,就在他心念转动的刹那,超元双拳劈出的惊涛骇浪拳风,已逼近身旁。

他再想运功硬接,已经是迟了一步,只得向前一伏,倏忽间闪滚出七八尺远。

饶是他应变奇快,但仍然被超元的拳风边缘扫中,他本来是想借那闪滚之势让避超元的拳风,但被那击中的拳风顺势一推一弹,再也收不住闪滚之势,这时直向二丈外悬崖下翻滚过去。

叶荣青吃了一惊,纵身一跃直掠过去,探手一把抓去,擦着王寒湘衣服扫过。

就这一眨眼间,王寒湘已翻滚到悬崖边缘,在这生死关头的刹那,陡见他右手一伸,抓住了紧靠悬崖的一株小松,小松只不过有核桃粗细,如何能承得住,但闻咔嚓一声,齐根折断。

当前几人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虽然目睹奇险,仍然心神不乱,但闻衣袂飘风之声,超元大师和叶荣青双双向悬崖边缘扑去。

两个人同时发动,身法又都快如电奔,但心意却是大不相同,叶荣青旨在救人,超元大师却是怕王寒湘借那小松一缓之力,收住翻滚之势,以他本身功力而论,只要他那翻滚的势道一缓,必可借那一缓之力,聚丹田真气,跃上悬崖。

果然不出超元大师所料,王寒湘就借折断小松一阻之力,已把真气回聚丹田,在身子向下坠落之际,忽的一提真气,双臂一抖,左脚一踏右脚脚面,急坠的身子陡然又向上回升。

王寒湘刚刚把头探出悬崖,超元和叶荣青已双双扑到了悬崖边缘。

超元大喝一声,正待劈向王寒湘探出悬崖的身子,哪知叶荣青早已料到他这一着,忽的一掌斜向超元大师侧面攻去。

超元似是也早防到叶荣青这一着,所以,当他右拳举起之时,左手反臂劈出一招“力屏天南”,以防叶荣青的抢攻。

但他却没有想到叶荣青出手一击,竟敢用九成真力,双方拳力、掌风甫一交接,超元立时觉出不对。

如论超元功力,要比叶荣青略胜一筹,硬打硬接,叶荣青先败一着。但此刻情形,却大不相同,一个全力施为,一个是把全身的力量分于左右两拳。

叶荣青掌风如轮,逼开超元左拳阻力,直向他身上逼攻过去。

超元如果不收势避让,固然可以把王寒湘劈下悬崖摔死,但自己也难逃被叶荣青掌力逼下悬崖的厄运,处此情景,他不得不先求自保,掌势一收,向后疾退三步。

叶荣青用力过猛,一招落空后,不由自主身体向前一栽。

这时,铜钵和尚超尘正好赶到,钵交左手,右手运起功力,呼的一掌,照准子母神胆后背劈去。

叶荣青力道尚未收回,全身运转不灵,又无法回身拒敌,此时只得一咬牙,运气于背,准备便接一击。但觉一股极猛的力道撞上后背,他劈出的内力吃那一撞之力,震飞起来,直向悬崖之下摔去。

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王寒湘刚好跃登上悬崖,双足一用力,气沉下盘,功运两脚,双足稳如磐石,右手一招“神龙探爪”,硬生生把叶荣青向崖下直跌的身子抓住,一收一推,卸去劲道,把他放在地上。

叶荣青脚落实地,王寒湘已纵身向前跃去,他连受挫折,心中忿怒已极,不顾本身伤势恶化,快若飞隼,直向铜钵和尚身上撞去。

超尘功逊一筹,落地后再也站不稳身子,一连退了四五步,仍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王寒湘落地晃了两晃,冷笑一声,挥扇一跃,直攻过去。

蓦然,剑光闪闪,超慧由左侧急跃而至,寒锋森森,点到前胸。

王寒湘摺扇一招“倒转阴阳”,架开超慧宝剑后,反向超慧左面肩井穴上点去。

这一招攻守并出,迅巧至极,超慧吃了一惊,收剑仰身,“金鲤倒穿波”后退数尺。

王寒湘逼退超慧,超元大师排山般的拳风又到身后。

超尘也由地上挺身跃起,抡动手中铜钵迎面攻来。

王寒湘口中连声冷笑,手里摺扇张而复合,侧身一转,向左闪开五步。

这一来,超元大师的拳风落空,直对迎面攻袭王宗湘的超尘撞去。

老和尚功力果然已到炉火纯青之境,拳势收发全由心念控制,一见落空,立时吸气收拳,击出的拳风倏忽间又收回去。

王寒湘却借机回头对叶荣青道:“叶坛主,请先走一步,我独挡他们三人一阵再走。”

叶荣青笑道:“我虽被铜钵秃驴击中一掌,不过伤得并不很重……”一语未完,超元、超尘、超慧已分从三面包围过来。”

王寒湘冷笑一声,纵身迎去,右掌劈向铜钵和尚,左手摺扇点向超元大师,叶荣青振腕挥刀,迎截住超慧,五个人立即展开一场武林中罕见的激烈拼搏。

这次交手,几人心中都是满怀忿怒,各以本身绝学求胜,但见刀光如雪,剑影纵横,拳风呼呼,扇影点点,激烈无伦,触目惊心。

双方武功相近,而成了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王寒湘以奇奥的身法,弥补功力的差逊,竟然把超元、超尘全力的抢攻挡住。

东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色,天色到黎明时分,双方已力搏百回合以上,强弱之势已渐可看出。

超慧被子母神胆的九环刀迫得只余招架之力,虽尚可支持一段时间,但已显露出败象。

王寒湘摺扇、掌势、身法,却是愈打愈奇,超元、超尘都无法预测他下一招的变化,无法能抢得先机,反被他左一扇,右一掌。闹得两个人手忙脚乱。但是,他内腑的伤势,这时候却因久战不息,而逐渐发作,无法再控制胸中翻涌的血气,他心中很明白,如果再逞强支撑下去,伤势必将恶化,一旦真气消散,只有束手待毙,心念一转,不再恋战,左肩右掌,同时猛攻几招,把超尘逼退了数步,纵身一跃,跳出圈外,喝道:“贵派武功也不过尔尔,王某已经领教,咱们后会有期,今天恕不奉陪了。”说罢,转身疾退而去。

叶荣青本已稳操胜券,但他见王寒湘撤身退走,立时猛攻两刀逼开超慧,跃出圈外,转身一掠,紧随王寒湘身后,向峰下奔去。

超元、超尘双双大喝一声,纵身追去,超慧喘了两口气,也跟着追下。

双方相距也就不过是二丈左右距离,但见五条人影,快比划空急矢,不大工夫,已奔出去五六里远近,但双方仍然距两支左右。

叶荣青见峨嵋三老紧追不舍,不禁心头火起,探手入怀,取出子母钢胆,运足腕力,一回头扬腕打出。

子母钢胆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暗器,威力奇大,钢胆出手挟着一股破空风声,直击过去。

超元大师追在最前面,见钢胆来势奇猛,倒也不敢大意,只得收住急奔之势,横跃闪避,钢胆带风从他耳边飞过,向他身后的超尘打去。

超尘闪让不及,只得举起手中铜钵封挡,但闻一声金铁交鸣,手中铜钵几乎被震脱手,不禁吃了一惊。

就在这一错愕间,忽觉右腿一疼,不由自主后退了三四步,几点寒芒掠耳飞过,他一咬牙,强忍伤疼,仍然向前追去。

原来叶荣青那巨型钢胆里面,另外包藏着五粒小型钢胆只要用兵刃一挡,外层胆壳碎裂,里面暗藏的五粒小型钢弹,立即四面激射伤人。

因为超尘手中铜钵,较一般兵刃面积广大,叶荣青钢胆中暗藏的五粒小钢弹,两粒被他铜钵挡落,两粒由钵面滑向一侧飞去,另一粒滑向下面,击中他右腿。

超慧走在最后,而且和超尘距离较远,闻得钢胆和铜钵相击之声,立时收住脚步,凝神相待,只见两点寒星破空直飞过来。

她侧身让过一粒,举剑拍落了一粒。

但王寒湘和叶荣青已借峨嵋三老闪避、击挡暗器的工夫,风驰电掣而去。

超元望着两人去如流星的背影,心知已无法追上,木然伫立,满脸沉痛,凄伤欲泣,超尘、超慧分站在他的两侧,他们同样有着极端的沉痛,良久,仍然讲不出一句话。

这时,超尘右腿的伤处,逐渐加重了痛苦,似被火烧一般,只疼得汗水在他脸上直滚。

他终于忍不住了,低头看时,伤处已隆起了一个紫泡,附近也开始红肿起来。

超元忽然一跺脚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入耳惊心。

超尘被超元那夺人魂魄的笑声惊得呆了呆,暂时忘记右腿的伤疼。

超慧更是惊得心慌意乱,急声叫道:“大师兄,你……怎么啦……”

超元倏然收住狂笑之声,两行老泪夺眶而出,合掌当胸,黯然说道:“咱们峨嵋派自开创门户以来,从未受过今日之辱,眼看着掌门人被人掳走,咱们还有何颜面立足武林,何以面对历代长老师长在天之灵……”

超尘强忍伤疼,左手提钵,右手挥着头上汗水,接道:“大师兄也不要过分自责,事情既已如此,急在善后……”话至此处,突觉伤处一阵急疼,竟自接不下去。

这时,超元、超慧都已注意到铜钵和尚神态,超慧首先蹲下身子,查看了超尘的伤势后,不禁一皱眉头,道:“你中的是毒药暗器。”

超尘道:“伤处疼如火灼,不知是什么毒?”

超元激动的神态逐渐平静下来,伏身看超尘伤处,半条腿都已开始红肿,心中暗暗吃惊,但他外表仍然保持着平静,道:“你伤得不轻,必须要早些放血祛毒,咱们先回寺中,替你疗治了毒伤,再去天龙帮黔北总坛要人。”

超慧接道:“天龙帮人众势大,高手如云,我们三人之力,实嫌过于单薄,不如联合武当、青城、雪山三派,合力对付,好在天龙帮和三派早有嫌怨,不难说动他们……”

超元道:“眼下先回寺去替二师弟疗伤要紧。”说罢,扶着超尘,返回万佛寺。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东方之际升起来一轮红日,金光霞线交织成绚烂无比的日出景色,但这美丽的日出景色,却又是那样短暂,转眼之间,耀目的彩霞变成了过眼云烟。

太阳爬过了山巅峰尖,照射着山崖下一株千年巨松。

巨松下坐着一个全身黑衣的女人,散乱的秀发披垂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身边横放着一支莹晶透明的玉箫,地上仰躺着一个疾服劲装的垂死少年。

她没有泪水,也没有痛苦悲伤的神情,只是木然地呆坐着。山风吹飘着她散披的长发,一阵阵似啸松涛,衬托出这凄凉的画面。

突然,她身旁的少年挣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一双失神的眼睛,说道:“我伤得很重……恐……怕是不行了……你不要再管我了……你走吧……”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些什么。

但那黑衣女人却从他翕动的口中,意会到他说的话。摇摇头,道:“兄弟,我不走了,我要陪着你……”

那少年突然一挺而起道:“此举大可不必,马君武如果还能活在世上,定报昨夜相救之情……”话还未完,突觉一阵头晕,涌喷出两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

黑衣女人忽然跃起,急声接道:“你伤势惨重异常,快些坐下调息,生死大事,岂是……”

马君武突然仰天大笑一声,道:“承你关注,盛情心领,但我要死得清清白白……”

黑衣女人脸色突然一变,惨白的脸上浮现杀机,随手捡起玉箫,怒声接道:“我有什么不好?告诉你,我虽然游戏三昧,飘纵江湖,但还是冰清玉洁之身。”

马君武一咬牙,把一口涌到咽喉的鲜血咽回腹中,笑道:“咱们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孤男寡女,相处深山,一旦传言出去,岂不有污你玉箫仙子名节?”

玉箫仙子冷笑一声,道:“我一生只有好恶之念,什么名节不名节,我根本不懂,我也不愿去懂。再说你已是垂死之人,此刻不过是回光反照,等你那最后一口元气消散,立即要倒毙山下,你认为你还能活下去吗?”

马君武道:“你既知我是重死之人,何苦还要在我死前,多加我一分愧疚不安……”

玉箫仙子放声一阵格格娇笑,道:“我不但要增加你愧疚不安,而且还要亲手把你击毙,这样我才心安理得。”说罢,举手一箫点去。

马君武侧身一闪,让过玉箫,欺到玉箫仙子身侧,反掌一招“毒龙喷雾”,击中玉箫仙子右肩,这本是天罡掌法中三大绝招,威力相当奇大,只因他内伤惨重,拍出掌势虚飘飘地毫无一点劲力,一掌击在玉箫仙子身上,不但难伤玉箫仙子,而且倒把自己震得晃了两晃。

但马君武奇奥的闪避身法,却把玉箫仙子惊得呆了一呆。

他见一掌击中对方后,毫无半点功效,心知再打下去,也不过徒自取辱,立时转身向前面山峰处奔去。

玉箫仙子忽然尖声大笑起来,声音异常凄厉刺耳,笑声中纵身一掠,随后追去。马君武耳闻那尖锐长笑之声愈来愈近,心中十分焦急,只得拼尽余力,向前狂奔。

一个意念支持着他惨重伤势的躯体,也激发他生命中仅余的潜力,竟被他攀登上一座数百丈的高峰。

玉箫仙子目睹他奇快的身法,心中暗暗惊异,她功力比马君武深厚,受伤亦没有马君武重,伤后又服过马君武相赠的灵丹,不但有延年益寿之能,且又是疗治内伤的圣品,是以她才能支撑。

但她仍无法追赶上舍命狂奔的马君武。待她追上峰顶,马君武已快到另一端悬崖边缘。

这时,她才了解了马君武的心意,竟是想坠崖死去,心头一惊,停住了脚步,大声叫道:“兄弟,马相公,你……你不要跳,我不追你了……”

马君武已到了那悬崖边缘数尺之处,听得玉箫仙子哭喊之声,不自觉停住身子,回头望去,果见她站立在丈余外,不再追赶,不禁松一口气。

这一停下,支持他重伤躯体的潜力骤然消失,再也支持不住,只觉眼前一黑,仰面栽倒地上。

玉箫仙子只惊得啊呀一声,纵身一跃到了马君武身侧,只见他倒卧之处,距那悬崖边缘只不过尺许远近,如果刚才多往前跑两步,这一仰面跌倒,必然要坠下悬崖。

她缓缓蹲下身子,轻伸玉掌,按在马君武前胸,他心脏虽然还有些微的跳动,但人已完全昏迷过去,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看样子只待咽绝他最后一缕残息。

她本是久历江湖之人,见多识广,一望之下,已知难再救药,不禁一阵感动,黯然泪下。

她放下手中玉箫,尚图一尽人力,不顾自己伤势恶化,强行运气,功行双臂,气聚两掌,缓缓在马君武各处要穴上推拿。

她双掌连推拿马君武十二处重要穴道,可是马君武眼皮也未睁动一下。

玉箫仙子绝望地停下双手,擦去头上汗水,呆呆地望着僵卧在身旁的马君武一阵,脸上突然泛起笑意,自言自语地说道:“兄弟,你好好地安息吧!我要替你建一座安适的长眠之所,我要摒弃江湖上一切的纷扰,静静地陪守在你的身侧,兄弟,走吧。”

她平伸双手,抱起马君武,随手捡起玉箫,步下了山峰,茫然向前走去。

这时,玉箫仙子似是已失去了主宰似地,心中空空洞洞,没有伤感,也没有悲苦,这时山风吹飘着她垂到腰间的长发、衣袂……

翻越过数道山岭,到一处山泉汇集的小溪旁边,潺潺水声,如鸣佩环,玉箫仙子忽觉口中有些渴了。

她放下马君武,喝了几口溪水,只觉寒意沁心,神智骤觉一清。

抬头望去,只见三面都是绵连的浅山。正北方数百丈外,有一座高峰,奇伟拔天,一道瀑布由那千寻峭壁间直垂下来,击在一处突出大岩石上,溅玉喷珠,云气弥漫,远远望去,有如一团浓雾,凝结在空中。

她略一张望,抱着马君武,沿小溪直对那高峰下走去,那急瀑由峰上泻落的响声愈来愈大,但闻隆隆巨响,如雷沉呜。

突然几滴冰冷的水珠,溅飞在玉箫仙子的脸上,抬头看去,原来已到了那高峰下面。

她仔细打量这峰下的景物,只见苍松翠绿,芳草如茵,四周都是环绕的浅山,山风都被山势挡住,是以,这块百丈方圆盆地的气温,和别处截然不同。

她仰天望望天色,已到了中午时分,再低头看看昏迷中的马君武,紧闭着眼睛,过去冠玉般的俊脸,此刻惨白如蜡,气息微弱,已使人觉不出他还活着……

她轻微地叹息一声,望着怀中的人儿淡淡笑道:“兄弟,你现在怎么不挣扎呢?嗯!乖乖地睡吧!我会伴守在你的身侧……”她低下头,仔细端详马君武的血气运转与气色,轻轻地按按他的脉,然后缓步走向山根下一个大岩石边。

这时,他们已在那瀑布溅飞水珠的笼罩之下,衣履尽湿。

她心中忽的一动,远足目力,向那飞瀑击冲突岩下望去。

果然,那突岩下是一片向里面凹进的崖壁,只是那凹壁在二十余丈高处,峭壁光滑,攀登极是不易。

她思索了一阵,终被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她放下马君武,去采集了很多山藤接起,一端捆在马君武身上,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施出壁虎功,游上突岩下凹壁之处,然后再把马君武提上。

那突岩下面,是一座左转右弯的两丈多深、八九尺宽窄的石洞,宛如两间人工开凿的石室,洞口被溅飞的水雾遮住。

玉箫仙子解开绑在马君武身上的山藤,把他依靠在石壁上,摆成一个端坐的姿势。

这时,马君武已经是动也不会动了,昏迷的神志一直就未再清醒,手脚已微感僵硬,只余一缕弱息,尚未全绝。

玉箫仙子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忽然,她捡起放在面前的玉箫,目光凝注在马君武的脸上,笑道:“兄弟,你就要走了,我再替你吹一曲箫听听吧!”说罢,置箫唇边,吹了起来。

玉箫仙子心中本已满填了优苦悲凄,只不过勉强运用定力压制,不使它发作出来,这一借箫声发泄,隐藏在胸中的忧伤、情愁,完全随着那婉转的箫声吹奏出来,箫声伴着泉水般的热泪,急涌而出。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忽闻身侧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道:“姑娘的雅兴不浅,竟肯为一个垂死之人吹出这等凄凉箫声,只可惜,他已不能聆受了,你就吹上个十年八年,他也是活不了啦。”

玉箫仙子心神早已和那凄凉的箫音融合一起,耳目失灵,听得那发话之声,不禁心头一震,转头望去,只见石洞门口,站着一个绝美的黄衣少年,背插长剑,腕套金环,眼望着靠在石壁上垂死的马君武,嘴角间挂着一分冷峻的笑意。

她怔了一怔,挺身跃起,横箫问道:“你是什么人?”

黄衣少年目光由马君武的身上移到玉箫仙子的脸上,淡淡地一笑,道:“不敢当,兄弟叫曹雄,姑娘大概是名震江湖的玉箫仙子吧……”他哈哈大笑一阵,接道:“那位依壁端坐、奄奄待毙的人,可是昆仑派玄清道人门下弟子马君武吗?”

玉箫仙子听他一开口就叫出自己和马君武的名字,不觉呆了一呆。

只见曹雄一晃身,欺到马君武身侧,笑道:“马兄,艳福不浅啊!活着时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师妹常伴身侧,垂死之际,又有大名鼎鼎的玉箫仙子吹奏哀乐送行……”

玉箫仙子听他出言讥讽,不由心头火起,探臂一箫,直向曹雄背后命门穴上点去。

曹雄冷笑一声,横跨两步,左手一招“分云取月”,逼住玉箫,右手伸缩间已把马君武抱在怀中,一晃身,黄衣飘处,人已抢到石洞门口。

玉箫仙子心中大急,娇叱一声,振箫追去,她知道洞外是一道数十丈高低的峭壁,下面是怪石嵯峨,尖利如刀,旁侧又是那瀑布激流积成的深潭,这黄衣少年武功再高,也不敢怀中抱着人,跃下石壁,是以,她心中虽怀着一腔怒火,但并不怎么焦急,玉箫化招“三星逐月”,指顾间,三箫先后点出。

哪知曹雄跃到洞口之后,陡然回身,右手抱着人,左掌侧封斜挡,借势化解了玉箫仙子的三箫指攻。

这手法、掌势,大出了武学常规,奇诡之极,玉箫仙子虽然见多识广,也认不出这等奇奥武学,不禁一怔。

只听曹雄一声冷笑,身于一侧,左手当胸蓄势,欺身直冲过去。

玉箫仙子生平所遇高人不少,但也不过是功力深厚,掌风强劲,像这等出乎武学常规的打法,实为生平仅见,不觉心头一惊。

但她毕竟是身负绝学之人,又久经大敌,应变异常迅速,见曹雄欺到身侧,左掌忽的平向曹雄推出,一股劲风随掌直撞过去。

哪知曹雄左掌一划,身子随着微微一侧,玉箫仙子劈出的单力贴着身子滑过,曹雄左手却借势由下向上一翻,拿着了玉箫仙子左肘关节。

这拿人关节的手法和一般打穴手法大不相同,饶是玉箫仙子见多识广,也识不出金环二郎这奇诡武学,不觉微微一怔。

只听曹雄一声冷笑,左手一紧,玉箫仙子全身劲力顿时消失,左臂肘间,骨疼欲裂。

她心中明白,只要对方左手一扭,必将把自己左臂折断,但她是个性倔强之人,虽然无能再战,但却紧咬银牙,一声不响。

可是曹雄并不下手扭断她左肘关节,只是高托着她的左臂,侧目斜望着她,笑道:“姑娘,怎么样,你服也不服?”

玉箫仙子舒展一下左臂,转闪星目,打量眼前的黄衣少年,只见他倚在数尺外石壁上,右手抱着马君武,左手覆胸待敌,脸色匀红,齿排碎玉,金环束发,眉目如画,看他姣好的面目,别说男人中绝无仅有,就是女人中,也难选得出来几个。

突听挟在胁下的马君武,微弱的声音说道:“曹兄,不……

要伤她……”

金环二郎低头看时,只见他胁下挟的马君武微睁着一双眼睛,不知何时,他竟清醒过来。曹雄呆了一呆,松了玉箫仙子被拿的右肘关节,翻身一跃,到了洞口,再低头望马君武时,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他探首望望崖壁下那嶙峋怪石,心中忽生恶念,双手把马君武举起,说道:“马兄,以你这等留恋不死,只不过是多增罪受,小弟今天要成全你了!”

正待把马君武投下断崖,忽觉背后风生,玉箫仙子又挥箫攻袭过来。

曹雄双臂一震,把马君武直向崖下投去,但在玉箫仙子迫攻之下,心中未免有点慌急,用力过猛,失了准头,他本想把马君武抛到了那瀑布汇集的水潭中去。

就在这一刹之间,玉箫已点到曹雄的背后。

金环二郎虽然已从觉愚大师处学得不少本领,近来更自三音神尼手绘拳谱上,学到不少绝传武学,但毕竟时间有限,除了几种常用武功能够运用对敌之外,大部分尚未娴熟,玉箫仙子这出手一击,又是全力施为,曹雄背向敌人,再想翻身迎敌,哪里还来得及。

曹雄就在生死间不容发之际,陡然一跃,紧随着被他投掷出手的马君武,向崖下水潭中跃去。

玉箫仙子想不到他竟会跃下悬崖水潭,这一出手因用力过猛,忽然点空之后,身不由主地向前一栽。

哪知曹雄在跃出石洞之后,半空中倏然一收双腿,身悬空中打了一个转身,左手一扬,一只耀眼金环脱腕飞出,挟着破空锐风,直向玉箫仙子打去,来势奇速,一闪而至。

双方相距既近,发难又出人意外,玉箫仙子又正值用力过猛,上半身完全探出了石洞之际,待她惊觉,金环已到面前,只得一侧脸让过要害,金环挟风掠面而过,环上尖齿,在她雪白的粉颈上,划了一道寸许长短的血口,伤处深达半分,血流如注。

她本身是身负重伤之人,又经自行运气替马君武推拿穴道,人早已再难支撑,全凭马君武送入她口中那一粒丹丸神效药力和一点真情激发起的精神力量支持着她,爬上了数十丈高的悬崖,和曹雄相搏石洞……

如今马君武既被金环二郎投下悬崖,她又连遭挫辱,再加上金环划颊之伤,心中急忿交织,再也提不住丹田一口真气,嘴里只喊一声:“兄弟……你……”人便晕倒在石洞中。

且说曹雄悬空转身,施放金环,固然击伤了玉箫仙子,但他这一分神,已无法控制自己坠潭之势,遂和马君武一齐飞落在那瀑布激流的水潭之中。

马君武本已晕死过去,吃那冰冷潭水一激,忽然又清醒过来。他随师学艺三清观,紧依沅江,本通一点水性,面临这溺毙之境,残余的生命本能又发生作用,不停用手扑打水面,不使沉葬潭底。

所幸这急瀑经那山腰中大岩石一挡,飘散成数千百股细流而下,看上去水雾弥漫,甚是吓人,其实那水潭中相当平静,并无激流击撞的卷漩之力。

曹雄在落水之后,见马君武忽又睁开了眼睛,正在水中挣扎,心中暗叫了两声惭愧,暗道:我如不被玉箫仙子逼落水潭,还认为他定会沉尸在潭底了……

曹雄双手拨水,划到马君武身侧,托住他右臂,冷笑一声,道:“马兄,咱们相交一场,兄弟今天成全你了。”右手用力一拨水面,划到岸边,脚站实地,左掌潜运功力,正想劈碎马君武天灵盖,突闻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你要干什么?快把我师弟送上岸来!”

金环二郎回头一看,只见龙玉冰手中横着宝剑,全身衣服都被那溅飞的水珠喷湿,圆睁星目,满脸愤怒之色。

他把举起的右掌,轻轻在马君武穴上拍了一下,纵身跃上水潭,笑道:“他被玉箫仙子由那突岩下投落水潭,我才冒险跃下水潭相救,不过他伤得十分惨重,只怕难以解救了。”

龙玉冰半信半疑地道:“哼!我就不信你的鬼话。”

曹雄刚才在马君武天灵穴轻拍一掌,已暗运太阴气功下了毒手,别说马君武是奄奄待毙之人,就是他没有受伤,那一拍也难承受,不过,太阴气功是一种极为阴毒的功夫,发作缓慢,而外表又看不出一点伤痕。

龙玉冰从曹雄手中抢过马君武,奔出那片瀑布激溅的水雾,找一处避风的山角,把马君武放在地上,运起功力,在马君武各处要穴推拿。

曹雄嘴角间带着冷漠的笑意,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一语不发。

龙玉冰双掌道走马君武全身十二大穴,但马君武仍然昏迷不省。

她已累得满脸汗水直滚,心知自己无能相救,停下手,站起身子,转脸对曹雄道:“你不动手帮忙,站在那里看什么,快些把我师弟救醒过来。”

曹雄微微一笑,不再答话,蹲下身子,右手在马君武胸中一摸,故意皱起眉头,道:

“没有救了,咱们找个地方把他埋起来吧!不要让他曝尸荒山,你也算尽到心力了。”

龙玉冰听得一惊,急忙伸出玉掌,轻按在马君武胸前,果然他心脏已经微弱得几乎使人觉不出还在跳动,心头一急,坐在马君武身侧大哭起来。

曹雄深知马君武已无复活之望,说道:“人既绝了气,你还哭些什么?你要不想走,我可要先走了……”说罢,果然站起身“子,拂袖欲去。

龙玉冰平日里虽和曹雄吵吵闹闹,但见曹雄真的生了气,她又软化下来,一伸手,抓住曹雄左臂,道:“你要往哪里去?”

曹雄道:“天涯海角,九洲三岛,哪一处我都能去。”

龙玉冰十分温柔,道:“等我把我马师弟埋起来再走好不好?”

曹雄想起马君武过去和自己相处之情,心中突生愧咎之感,点点头叹口气,道:“好吧!我帮你动手,咱们替他建一座别出心裁的石冢。”说完,抱起马君武微担的身体,向前走去。

两人找到一处山角下面,那地方都是一块块鹅蛋大小的白色卵石,曹雄把马君武放在地上,两人一齐动手,捡集卵石,不大工夫,已堆积成一个五六尺高、八九尺长的石坑。

曹雄抱起马君武放入那石坑中,望着马君武笑道:“马兄,我们相交之初,兄弟实在想不到,会亲手给你建墓送葬。”说罢,一跃出坑,正等填那石坑,不料龙玉冰忽的一跃,落入石坑中,伸手按在马君武胸前,只觉他心脏还在跳动着,虽然微弱得很,但并未完全停止。

曹雄双手拿着卵石,叫道:“你快些出来,帮我动手,填满了石坑,我们还得赶路。”

龙玉冰道:“他好像还没有完全绝气,难道我们要把他活葬在鹅卵石下不成?”

曹雄怒道:“他已经活不成了,早葬一点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龙玉冰道:“我……我忍不下心。”

曹雄一跃入坑,抓起龙玉冰一条臂,潜运真力,猛然一跃,竟把龙玉冰带出石坑,冷笑一声,道:“怎么?你不肯出来,是不是想陪他殉葬?”

龙玉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师弟还没有气绝……”

曹雄突然哈哈一阵大笑,道。“不管他是否真死,我们辛辛苦苦地替他建这一座石冢,总不能就这样空了起来。”

龙玉冰道:“空起来有什么要紧,我师弟没绝气,我就是不准你填这石坑。”

曹雄冷冷答道:“你能挡得了吗?”说完,曹雄伏身捡起两块鹅卵石。

龙玉冰知他腕力奇大,这两块鹅卵石如果让他投入石坑中,马君武就是未死,被石头一击,也活不成了,心头一急,呼的一声,突向曹雄前胸打去。

金环二郎此时侧身避开,飞起一脚,踢向龙玉冰的小腹。

龙玉冰出手一击,只不过是在情急之下,并非真的要和曹雄动手的,掌势发出,人已向后倒退。

但见曹雄眉宇间的杀机毕露,不禁心头一凛,让开一脚后,一跃入坑。

她和曹雄相处时间虽短,但已知他生性毒辣无比,是以跃入石坑之后,立时拔出背后宝剑。

果然,她宝剑刚刚出鞘,两块鹅卵石挟着奇猛风声,破空落下,一块击向马君武前胸,一块对准马君武头上击落。

龙玉冰挥剑一挡,把击向马君武头上的一块鹅卵石挡飞,左手疾出,接住了击向马君武前胸的一块鹅卵石。

就这眨眼之间,曹雄已跃进石坑,脸上带着微笑,此时态度却十分温和地对龙玉冰说道:“你究竟要怎么样?我可要走啦。”

龙玉冰左手接他一块鹅卵石,只震得手腕酸疼,心中气忿未平,脱口答道:“你走吧!

我要守着马师弟,等他绝了气再走.”

曹雄仰脸望天,冷冷地说道:“那就不如你陪着他,一齐葬在这石坑中好些……”话未落口,陡然欺身而进,左手一伸,拿住了龙玉冰右肘关节,微一用力,龙玉冰只觉手肘一麻,手中宝剑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金环二郎哈哈一阵大笑,右手捡起地上宝剑,寒锋直逼在龙玉冰前胸,道:“你们师兄妹,生虽不能共白首,但死后能同葬一穴,总也算一个美事……”

龙玉冰被他拿住关节要穴,半身发麻,手脚无力,纵想出手一拼,也无法如愿。听完曹雄一番话更是羞急万分,圆睁星目,咬牙切齿地怒斥曹雄道:“我马师弟阴灵若有知,只怕要生啖你肉……”

曹雄右手微微向前一送,宝剑透过她青色上衣,鲜血沿剑锋汩汩而出。

龙玉冰被他拿住肘间脉穴,全身麻木。毫无抗拒之力,低头看胸前鲜血透衣,她虽然咬牙苦撑,但仍然支持不住,只得柔声求道:“雄哥哥,你真忍心这样对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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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误入卧虎岭株守万年龟

曹雄冷笑道:“我要放开你,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你得答应我亲手填这石坑。”

处此情景,龙玉冰只得点头应道:“我……我答应你。”

曹雄立刻放下手中宝剑,但右手仍拿着她右肘关节不放。

龙玉冰喘了几口气,用衣袖抹去脸上汗水,道:“你松开右肘,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

我现在全身酸软无力,哪里有气力填这石坑。”

曹雄摇摇头,笑道:“等你把这石坑填好后再休息不迟,若再借故推倭,可不要怪我又下辣手。”

龙玉冰想到刚才所受痛苦,不禁冒出来一身冷汗,此时只好遵从曹雄之言,缓缓蹲下身子,把卵石一块块地往马君武的身上堆去。

她堆积得异常缓慢,泪水伴着她缓缓举起的玉掌,先从马君武的双脚向他身上堆积。

曹雄静静地站在一侧,满脸笑意,望着龙玉冰把鹅卵石堆在马君武身上,渐渐地鹅卵石掩盖了马君武双腿、小腹。龙玉冰的心情,也随那堆在马君武身上的卵石,愈来愈觉沉重,她动作更慢了,但泪水似两道急涌的山泉,滴在那白色的鹅卵石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马君武的身上……

突然,一片清幽深长的叹息声,随着山风传来,紧接着响起一个甜脆声音,说道:“黛姊姊,那瀑布击在岩石上真好看,只可惜武哥哥不在这里,他要看到了,心中一定很高兴。

唉,不知道哪一天我们才能找得着他!”

龙玉冰只听得心头一震,陡然神志一清,暗中运集功力,猛的一掌向站在身侧的曹雄劈去,同时口中又大声喝道:“鸾师妹,你武哥……”她话还未说完,曹雄已闪开龙玉冰猝然一击,拿着她右肘关节,正待下手,突觉一阵急风,当头罩下。

曹雄顺势一带龙玉冰,退后了两步,避开来人一击,定神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丰姿绝世的青衣少年,正是在昆仑山中打伤他的白云飞。

原来白云飞闻得龙玉冰大喊之声,立时施展八步登空的身法,由数丈外凌空跃落石坑。

曹雄知她武功奇高,只要一出手,必然凌厉难挡,左手一带龙玉冰,挡在自己面前,右手一翻,拔出背上金环剑,探臂一剑刺去。

白云飞冷笑一声,正待运集天罡指功夫,用隔空打穴之法伤他,哪知一转脸,看到了静静躺在地上的马君武,白色的鹅卵石,覆盖了他的双退、小腹。

这一惊非同小可,顿觉脑际轰然一响,忘记眼前大敌,一腿扫去,掩盖在马君武身上的鹅卵石纷纷飞去,伏身探臂,抱起马君武,双足一顿,跃出石坑。

这时,李青鸾正如飞一般地跑过来,她一声黛姊姊还未落口,瞥眼见到了她怀中抱的马君武,不禁一呆。

金环二郎在白云飞跃出石坑之时,也带着龙玉冰悄然跃出,借着那石坑掩遮,疾奔而去。

白云飞把马君武平放在地上,附耳在他前胸处,静静听了一阵,一张匀红的脸色,这时逐渐地变成了青白之色,幽幽叹息一声,黯然泪下。

李青鸾自发现马君武后,一直就没有说话,呆睁一双大眼睛,望着白云飞替马君武疗伤,她脸上虽满是怜惜神情,但眉宇间并无愁虑之色,李青鸾相信黛姊姊无所不能,定可把马君武伤势医好。

等她看到了白云飞盈盈泪下,心里头才有些吃惊,问道:“黛姊姊,你哭什么?武哥哥伤得很重吗?”

白云飞嗯了一声,道:“他伤得不但很严重,而且在重伤之后,又遭人暗中下了毒手,只恐怕是难以救得了。”

李青鸾惊叫一声道:“什么?你说武哥哥不会活啦?”

白云飞黯然接道:“目前还是很难说,现在找一处清静地方,我再想办法试试。”

李青鸾忽然淡淡一笑,道:“嗯!要是武哥哥真的不能活了,那我也活不了多久啦。”

李青鸾说得是那样自然,不带一点勉强。

李青鸾说完,凄切一笑,转脸问白云飞道:“黛姊姊,武哥哥死了,你心里难不难过?”

白云飞叹道:“他要真死了,我心里自然是难过……”

李青鸾接道:“那你还要不要活?”

白云飞被她问得呆了呆,道:“我还要活下去,好替他报仇,而且还得替他选择一处风景最美的地方,建一座坟墓。”

李青鸾笑道:“对啦!那地方要有很多的花树,很多的鸟儿,让那些鸟儿每天唱歌给他听……”

白云飞幽幽一笑,抱着马君武,向前走去,李青鸾跟在她身后,默默无言地走着,她脸上毫无悲怆之色,而是一片茫然若失的神情……

忽然一声清越的鹤唳,灵鹤玄玉由百丈以上的高空疾射而下,一直飞到白云飞头上数尺左右,才振翅平飞,鹤翅卷起的劲风,只飘起她和马君武的衣袂。

通灵的玄玉,好像看出了主人的不悦,缓展双翼,在白云飞身后飞行,白羽红冠,在日光照照耀下,光彩夺目。

两人转过了几个山角,到一处山谷,白云飞放下马君武,扬手对灵鹤一声轻啸,啸声不大,但却悠扬婉转,似语如诉。

灵鹤闻得那清啸过后,振翅冲霄而起,盘旋数百丈以上高空,似在替主人守望放哨。

这座山口三面都是环绕的山壁,异常僻静清幽,白云飞望了李青鸾一眼,笑道:“鸾妹妹,我为了救你武哥哥,不得不通权达变,你可不许笑我。”

李青鸾道:“你救武哥哥的性命,我自然不会笑你。”

白云飞轻轻地叹息一声,把马君武抱入怀中,暗中运集本身真气,缓缓低下头去,正待把樱唇接在马君武嘴上,突然泛起一阵羞意,两臂一软,几乎把马君武摔丢在地上。

李青鸾细看黛姊姊,两颊如火,半合星目,不住地轻轻喘息,似是很累一般,心中半知半解的,一颦眉头,问道:“黛姊姊,你很累吗?”

一向坚强的白云飞,此刻忽然流露出儿女情态,摇摇头,低声答道:“不是累,是我心里害怕。”

李青鸾道:“你害怕什么……”

白云飞羞涩的一笑,道:“鸾妹妹,我们女孩子家,和男人肌肤相亲,已是大不应该,如果再和他偎颊接唇,以后被人知道了,那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可是,我若不以一串真气助他复苏,只怕他难再活两个时辰了,这实使我进退两难。”

李青鸾细看马君武脸色,惨白如蜡,毫无血色,心头一急,两行清泪垂下,低声求道:

“黛姊姊,要是武哥哥死了,我也是不能活的,你要是不肯救他,我……”

白云飞低头望了怀中马君武两眼,突然一咬牙,猛然伏下头去,把两片柔软的樱唇紧接在马君武嘴上,舌尖运劲,挑开了马君武紧闭的牙关,一股热流,缓缓注入马君武口中。

马君武得白云飞以本身真气相助,片刻之后,果然清醒过来。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自己依偎在白云飞的怀抱中,一挺身想挣扎起来,哪知他全身无气力,这一挣竟未挣得起来。

白云飞粉脸上红霞未褪,两臂微一用力,把马君武抱得更紧一点,含羞笑道:“你全身元气已耗损殆尽,又被人暗中下了毒手,快给我静躺着,不要挣扎,等我替你打通奇经八脉之后,我们再谈不迟。”

马君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地点下头,目光又转投在李青鸾身上。

李青鸾慢慢地把身子移近到他身边,摇摇头,轻声说道:“武哥哥,黛姊姊不要你说话,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马君武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嘴角间荡起了一丝笑意。

白云飞见马君武被自己内腑真气引接了他一缕若断残息,醒转之后,立时又暗中运集功力。她知道,如果不及时打通他奇经八脉,在一刻工夫之后,他又将晕死过去。她无暇对李青鸾解说,很快地把马君武放在地上,右腕虚空连扬,指风震得马君武衣袂不停波动。

但见白云飞粉颊上汗水如豆,随着扬起的玉腕,滚滚而下,娇喘之声也逐渐急促,足足有一盏热茶工夫,她才停下手,闭上眼睛休息。

马君武经白云飞运功打通奇经八脉后,全身机能陡然恢复,一挺身坐了起来,转脸望白云飞时,只见她匀红的嫩脸已变成苍白之色,黛眉轻颦,樱口半启,呼吸沉重,似已疲累至极。

李青鸾由怀中取出一方白色绢帕,缓缓移到白云飞身侧,替她擦拭着汗水,目光中满是怜惜。

马君武呆呆地坐在一侧,望着眼前一对如花玉人,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不是爱,也不是悲伤,千万种错综复杂的怪念头,一时间都向他脑海中集结,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

李青鸾惊愕得转过身子,问道:“武哥哥,你笑什么?”

马君武霍然由地上跃起,步履踉跄地向前奔去。

李青鸾惊叫一声道:“武哥哥,你不认识我和黛姊姊了吗?”她惶急地纵身一跃,拦在马君武面前,秀目中满含泪水,幽幽问道:“武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啦?”

马君武翻动两下眼珠子,冷漠地望了李青鸾一眼,继续向前冲去。

李青鸾心头大急,双臂一展,紧紧把马君武拦住,哽咽着说道:“武哥哥,这些日子来,我每天都在想念你,可是你为什么不理我……”

耳际响起白云飞长长的叹息道:“鸾妹妹,不要哭了,他不是不理你,他疯了。”

李青鸾啊了一声,道“什么?武哥哥发了疯啦……”

白云飞点点头,道:“他被人用极阴毒的功夫,伤了内腑和天灵要穴,神智已经错乱,我们先找一处可以存身的地方。现在唯有让你武哥哥静养几天,我再仔细地替他检查检查,看看是被什么功夫所伤。”

马君武虽已被白云飞打通了奇经八脉,但他内腑重伤并未好转,是以全身毫无劲力,被李青鸾一抱,竟然挣动不得。

白云飞疾扬玉掌,轻轻拍中了马君武穴道,低声对李青鸾说道:“骛妹妹,你抱着他,咱们找一处能遮风雨的地方,再想办法替他疗治。”

两人茫然地向前走着,不知道翻越过了多少山岭,夕阳照在山顶的积雪上,闪起一片耀眼的光辉。

李青鸾望着那逐渐沉没的红日,娇稚无邪的脸上忽又现出奇异之色,一颦秀眉,笑道:

“黛姊姊,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白云飞道:“你说吧,只要姊姊能办得到,一定不让你失望。”

李青鸾道:“要是我武哥哥真的不能活了,你要替他建一座很好的坟墓,是吗?”

白云飞道:“不但要替他建一座很好的坟墓,并且还要遍走天涯,追杀伤他的人!”

李青鸾笑道:“你把那坟墓建得很大很大,我去住在里面好吗?”

白云飞听得一呆,道:“你……你要活生生陪他殉葬?”

李青鸾笑道:“我陪他在一起,可以替他做很多的事……”

白云飞呆了一呆,举步向前行。

两人又翻过几座山峰,天色已黑了下来,白云飞运足眼神,四下搜望,只见正北方一处山壁下面,似乎是有几座房舍,隐现在苍茫暮色中。

白云飞运气行功,拉着李青鸾加快脚步向前赶去。两人到了那座山壁下,果然见一座茅庐,依山而建。

虽是一座茅舍,但修筑得十分有序整齐,正厅厢房,三环对立,不下七八间之多,门前栽竹,院中植柳,两扇篱门半掩半开,除了正厅可见灯光之外,两面厢房一片漆黑。

白云飞仔细地打量一下四周形势,只见那茅舍依山而建,山势形态自成圆形,环抱着这座茅舍,山脊平阔,两端突高,从远处看上去似一只蜷卧的猛虎。

她暗暗赞了一声道:“好一块卧虎之地,这茅舍中主人,必非平常之人。”

大概是盘空灵鹤两翼扇扑出呼呼的风声,惊动了茅舍中主人,但听一声呀然门响,微弱的星光下,走出来一个中年文士。

白云飞抬眼望去,只见那文上年约三旬开外,头戴儒巾,身穿蓝衫,步履飘逸,含笑而来。

他打量了白云飞一眼后,微露惊愕之色,但一刹间,又恢复平静,目光转投到李青鸾身上,又抬头望了望那盘飞在空中的灵鹤,才抱拳一礼,微笑道:“两位可是要借宿的吗?”

白云飞微一拱手,答道:“在下师兄妹三人因为贪看景色,错过宿处……”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那位白衣姑娘怀中的人,可是受了重伤吗?”

白云飞微觉脸上一热,还未想出适当措辞答复,李青鸾已抢先答道:“嗯!不错,我武哥哥伤得很厉害……”

她本想说完的话,却被白云飞截断了话儿,接道:“我们遇上了昔年几个仇人,我师兄和他们动手时,不幸所伤,而且伤势很重,故而无法连夜赶路……”

那中年文士朗朗一笑,接道:“两位如是想借用寒舍宿住几日,以便替令师兄疗伤,尽管请住就是.只是寒山荒区,无物以敬佳宾。”说完又是朗声长笑,抱拳肃容。

白云飞暗中已留上了心,打量那中年文士几眼,只见他神采奕奕,英华内敛,分明是一个内功极为精深之人,而且目光经常在自己脸上打转,似是已看出破绽,但他爽朗的言词之间,又毫无怀疑之意,这证明了他必是久历江湖之人,此时此地,遇上了这样一位莫测高深的人物,叫她如何不暗中担心。

可是,娇稚的李青鸾却毫无一点戒备之心,她坦然向茅舍中走去。

那中年文士把两人带到左面一所厢房,他急步奔到一张靠窗处松木案边,点燃案上的松油火烛。这时熊熊火光照亮了这三间大小的茅舍,白云飞借烛光打量房中陈设,除了靠窗摆一张松木桌子之外,只有四张竹椅和一张宽大的木榻,榻上被褥却折叠得很整齐,房大物少,看上去空荡荡的很不调和,但却打扫得纤尘不染。

李青鸾奔到榻边,放好了怀中的马君武,又替他脱了鞋子,拉一条棉被盖好。

那中年文士似是闻到了白云飞身上散发的幽香,缓步向她身边靠去,白云飞警觉地疾退两步,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转身直向榻边走去。

他仔细看了静躺在床上的马君武几眼,道:“令师兄伤势虽重,但天下倒有一种药物能够救他,不过……”他似是自知失言,话音倏然而住。

李青鸾只听得直瞪着一双眼睛,叫道:“啊!那是什么药物?”

中年文士目光凝注在李青鸾脸上,沉吟不答。

白云飞缓步走近榻边,和李青鸾并肩而立,冷漠一笑,道:“阁下所指,可是祁连山大觉寺雪参果吗?”

中年文士迟疑良久,忽然朗朗一笑,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令师兄今大限已到,人力岂能回天。”

白云飞见他口风陡转,心知是搪塞之言,一耸秀眉,正想发作,忽地心念一转,淡然一笑,道:“那倒未必见得,我师兄伤势虽重,但并非毫无救治之望。”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不再答话,转身离去。

白云飞掩上房门,又仔细查看房中布置,只觉这座茅舍之中,充满了神秘恐怖,既不像一个高人隐居的地方,也不像一般绿林人物聚集之所,那中年文士神态举动,似非江湖中下流人物,但脸上神情变化却又阴晴不定,有时朗朗大笑,有时言词闪烁,使人捉摸不定。

她忖思良久,仍然无法打破胸中重重疑窦,遂低声对李青鸾道:“这座茅舍中的情景,实使人难测高深,就这房中布置看去,好像住着很多人一样,但除了那中年文士之外,又不见别人露面,如在平时,我非得追查一个水落石出不可,可是现下,你武哥哥身负着很重的伤势,万一引起什么纷争,只怕我难以兼顾,为了避免麻烦,凡是这茅舍中的茶水饭酒等食用之物,最好不要沾唇,明天看他伤势变化,咱们再决定行止。”

李青鸾自认识白云飞以来,从未见过她这等凝重之色,当下点头答道:“我一定听姊姊的话。”

白云飞微笑起身,熄去室中烛光,和李青鸾双双登榻。

突然,一阵急促的步履之声起自门外,紧接着响起那中年文士的声音,道:“轻点……”声音很低,下面的话,再也听不清楚。

白云飞霍然一惊,挺身坐起,这时,李青鸾亦未入睡,也跟着挺坐起来,她正待张口问话,白云飞已迅捷用手掩住了她的樱口,附在耳边,低声说道:“外面有人来了,不要出声,你守着他,我出去查看一下。”

李青鸾点点头,伸手拿起身侧宝剑,轻按剑把弹簧,三尺寒锋出鞘,轻步下床,穿好靴子,横剑坐在床沿。

白云飞又低声嘱道:“鸾妹妹,不管外面打斗如何激烈,但如未闻我唤你之声,千万不要出去。”说完,一跃下榻,她轻步走后窗,慢慢地推开一扇窗门,提气凝神,穿窗而出。

后窗不远处,有一棵千年古松,高达十丈,矗立夜空。

她打量那古松主干,由根到发枝之处,不下五丈长短,如非有绝顶轻功,想一跃而上,实在不易,她看了两眼,估计自己力尚能及,立时一提丹田真气,双臂一抖,凌空直上,左手抓住一个叉枝,轻轻一翻,人已站在古松分枝之处。

双足刚刚站稳,突然右侧丈余远处,一丛密茂的松叶丛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怪笑,声音不大,但却阴森得入耳惊心。一个冷漠低沉的声音说道:“不要轻举妄动,你已在我的阴磷雷火箭及七步夺魂毒沙两种暗器的瞄准之下,乖乖地给我走过来,我有话问你。”语气老气横秋,声调又阴冷至极。

白云飞早已留上了心,辨声认位,已把那发话人藏身位置认得十分清楚,她本想突然出手一击,但转念一想,马君武伤重奄奄一息,茅舍中充满神秘恐怖,此古松藏身之人,不知和那茅舍的中年文士是友是敌?不如见他一面,先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物再说,心念一决,低声答道:“你是什么人?既要见我,有话相问,又何必藏身不现?”

白云飞只见那人藏身之处的松叶特别密茂,又在夜色笼罩之下,只能隐约见一团黑黝黝的人影,却无法辨出藏身之人形貌。

但听那人一声阴森的冷笑声,说道:“我因见你跃登这古松轻身功夫超人一筹,故此才肯破例召见,如果我此时暗施毒手,只怕你早已毁在我七步夺魂毒沙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