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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新仙鹤神针》》 · 卧龙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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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左手一翻,抓住曹雄,厉声喝道:“你这孽徒害得我好苦啊。”

曹雄被他一把拿住了肩并穴,只感全身发麻,动弹不得,心头大惊,急声叫道:“师父,师父,快些放手,弟子是曹雄。”

那怪人慢慢平复激动心情,放了曹雄,笑道:“你叫曹雄,是我新收徒弟吗?”

曹雄答道:“不错,弟子叫曹雄。”

那怪人大笑道:“你可知道师父的名号吗?”

曹雄道:“弟子,还不知道。”

那怪人怒道:“你连师父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要收你这徒弟做什么。”说完,一把抓起曹雄,掷出洞外。

那怪人每一出手,必然拿住关节要穴,曹雄根本就无法挣扎,他松手掷出,又极快速,曹雄穴道尚未能自行活开,这一摔,竟是不轻。金环二郎舒开穴道后,暗自忖道:这时我要走,本很容易,甚至还可采集一些干草枯木,点燃起来,投入洞中,把他烧死。只是他那一身本领却是无法学得了,还有三音神尼手绘那一本拳谱,再也没有人知它放在何处?现下武林中虽然盛传《归元秘笈》之事,但却未闻何人得到手中,如能取得三音神尼手绘拳谱,当可争霸江湖,称雄武林……他心里打了几转,也就不过是瞬息工夫,站起来拍拍身上灰土,又跃回那地洞之中。

那怪人虽然缺腿失目,但动作迅速至极,曹雄刚刚落在实地,陡闻铁环交呜之声,那怪人已到他眼前,左手伸处,又拿住了曹雄右肘曲池穴,冷冷问道:“你还回来作甚?”

曹雄急道:“弟子并无丝毫过错,不知师父何以竟要把弟子逐出门墙?”

那怪人阴恻恻一阵冷笑道:“我教了你师兄三人武功,他们却把我挖目断腿,囚禁在这地洞三十余年.如再收了你这个徒弟,将来又不知如何处置老衲了?”

这几句话,只听得曹雄不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赶忙道:“师父不要多疑,弟子学成武功之后,定当诛尽几位师兄,替师父报挖目断腿之仇。”

那怪人笑道:“你这话可是由衷之言?”

曹雄道:“弟子实是言出肺腑。”

那怪人呵呵大笑道:“那你知道师父名号吗?”

曹雄道:“刚才师父虽然给弟子讲了很多昔年之事,但始终未提过自己名号。师父不讲,弟子怎敢饶舌多问。”

那怪人想了一阵,道:“不错,我好像未提过自己名号,刚才倒是错怪你。”

曹雄笑道:“师父就是错责弟子,弟子也是一样心悦诚服,不敢有半点怨恨之心。”

那怪人笑道:“老衲名号,上觉下愚,除了你那三位师兄之外,恐怕当今武林之中,很少有人知道了。”言下不胜黯然。

曹雄笑道:“弟子如得了师父的传授,将来定当把师父名号,大大在江湖上宣扬一番,让天下武林同道都知道你老人家的名号。”

觉愚自被囚禁这地洞之中后,三十余年来受尽了寂寞、孤独,从未听人对他说过这等亲切之言,当下心花怒放,呵呵几声大笑道:“不错,不错,我目盲体残,今生已难再争霸江湖,只有把我一身本领传授给你,让你替我完成这个心愿了。”

曹雄急忙答道:“弟子定当竭尽全力,完成师父心愿,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觉愚被他哄得十分相信,脸上神情欢悦,点头笑道:“好,好,咱们现在就开始学习武功吧。”当即开始传授曹雄武功。

匆匆岁月、流水年华,山中无甲子、岁月逐云飞,曹雄在地洞中从觉愚学习武功,转眼间就过去了半年时间,这半年中曹雄只离开地洞五次,而且都是为了寻找食用之物。每次他都顺便摘取些桃、梨等水果回来,觉愚三十余年来,尽是食用干饼类东西,哪里吃过桃、梨等水果,因而,他觉得曹雄对自己甚为孝敬,半年时间,他把自己数十年苦研所得武学,大都传给了这新收弟子。

这天,觉愚授过了曹雄的武功后,叹道:“我一生中辛苦研究探讨出来的本领,现在大都传给了你,只要你熟记着各种口诀心法,不断用功练习,以你聪明才智而论,三五年内即可有很高的成就,其中几种特异的手法,你现在已可运用。我所授你武功,其中有大半是三音神尼手绘拳谱所载,一小半是我数十年来研究天下各门各派武学,采长补短,苦心思索,独自创出来的手法。”说到这里,顿一顿,似在思索什么,突然,他抬起头,接着说道:

“你再去给我采些梨子来吃。”

曹雄一直留心着觉愚的神情,知他言未尽意,微微一笑,起身跃出地洞。

不大工夫,已摘了很多水果回来,觉愚此时一语不发,接过水果就吃。

金环二郎心知他必然有话要说,但他并不追问,只是坐在一旁,冷冷地观察着觉愚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几次把手中水果放下,似要说话,但却始终未说出口,直待吃下了十几个梨子后,才把曹雄叫到身边说道:“你现在所学得的武功,已比你三个师兄为多,但只是通达窍决而已,论火候功力,决难和你三个师兄对抗。”

曹雄笑道:“弟子当苦下工夫,三五年后,再找三位师兄,给师父报仇。”

觉愚摇摇头道:“我已等候了三十多年,再也不能等了。”

曹雄嘴角间浮现一分冷冷笑意,接道:“那弟子现在就去找三位师兄拼命,纵然战死,也在所不惜。”

觉愚双目被挖,不能看到曹雄脸上神情,认为他当真对自己忠诚至此,心下甚喜,摇着头道:“你就是再练上两年,也难敌你三个师兄功候,去和他们拼命,无疑白白送死……”

话未完,突然停住,左手缓缓举起,拂动着曹雄头发,神情激动,全身微颤,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曹雄心头甚是害怕,不知他何以这等激动,心想运功戒备,又怕被他发觉,半年来他虽然进境极速,但自知还难挡得觉愚一击,只好故作镇静,答道:“弟子今年二十三岁了。”

口里答着问话,两眼却注定觉愚,观察他神情变化,如果看出他有下手加害之意时,就抢先发难,只要把他左手逼开,自己即可跃出地洞,然后采集些枯木干草,把他烧死在洞中。

只见觉愚点点头,自言自语,说道:“你今年二十三岁,再有七年时间,你三十岁时就可以把太阴气功练得有些基础,我现在传你的各种武功,大部分可运用自如,不过,你那几位师兄的功力,七年中定也增进不少……不行……不行……这样推算下去,纵然再过七年,你还是难以给我报得了仇。”

他这几句话,似对自己说,也像对曹雄说,饶是金环二郎聪明绝世,也难听得出他话中的含意为何。

再看觉愚神情,越发激动,似乎是在考虑一件极大难题,无法骤下决心。

半晌工夫,才听得他长长叹息一声,神情平复下来,说道:“三音神尼手绘拳谱上面,有一种极厉害的速成武功,可笑你三位师兄,虽把我双目挖去,两腿截断,但并未得到那本拳谱。

可惜的是那武功我尚未及练习,已遭了三个孽徒的毒手,现在我目盲体残,已是难再练习。”

说着话,左手伸入怀中摸了半天,从贴身衣着处,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交给曹雄,接着道:“这是三音神尼手绘拳谱,你先详细阅读一遍,其中所载,大部我已传给你了,余下的几种武学,我自己都未学过,你找找看,里面是不是有一种名叫拂穴错骨法的速成武功。”

曹雄接过三音神尼手绘拳谱,也不禁心神激荡,接过那本薄册子后,两只手抖颤得几乎把那本册子掉在地上,足足有一盏热茶的工夫才恢复平静。

三音神尼手绘拳谱,只不过有十五页的厚薄,除了底面之外,正文只有十三页,都记着一种绝学,共有一十三种武功,文由朱砂写成,图用丹青绘制。

曹雄小心异常地翻阅手中奇书,只见每一页上都绘有图解,只是批文简单,字字蕴含玄机,虽有图解说明,如不得人指点,就算大费工夫研究,也是不易领悟。

细看书中所载的武功,果然大半都已得觉愚的传授,直翻阅到第十二页上,才找到拂穴错骨的练习之法,只是批文含意深奥,一时之间确难完全通达,曹雄时把批文字字读给觉愚和尚听。

觉愚每听一句,必然思索良久,才再让首雄继读,先后把全文听了一遍,然后要曹雄复读,觉愚数十年研究武学,思解之力要比金环二郎高上很多,不到两个时辰,他已把全文概要想通,逐句逐字地解说给曹雄听。

金环二郎本是聪明绝顶,觉愚解说一遍,立时豁然贯通。

那拂穴错骨法本是极为特异的功夫,除了说出取敌方法之外,还有十二式攻敌变化,十二式各有妙用,极尽能事,曹雄在觉愚指导下,当即开始练习,好在那图中已指出攻取敌人的穴道部位,依图试习,并不太难,只是那十二式攻敌变化却是愈练愈觉复杂和奥妙。

师徒两人经数日研讨练习,曹雄已逐渐体会出各式妙用,错骨手法也渐渐的能予运用。

觉愚看曹雄数日之间已有大成,比自己预料早了一半时间,心中甚是欢喜。这天,两人研习后,他对曹雄笑道:“现下你对拂穴错骨手法,已能勉强运用,那十二式攻敌变化,也大部了解,只缺把威力全部发挥出来。现在我要考验一下你这半年多所学的各种武功成就,是否都能运用。”

曹雄暗自忖道:拂穴错骨法现在已大部了然,那十二式奇妙变化亦练纯熟,只是不知对敌时效用如何?现在既然要考验我的武功,正好拿他作试验。

心里念头转动,口里却故作惶恐答道:“师父武学精博,弟子如何是敌手?再说弟子也不敢和师父动手。”

觉愚笑道:“我只是考验你的武功,哪里是真的和你动手,不过,考验当需力求真实,你只管全力攻我就是。”

曹雄笑道:“师父既如此说,弟子就放肆一次了。”说完话,陡然一招攻去。

觉愚听风辨音,左掌闪电拍出,曹雄自知功力尚浅,哪敢硬接觉愚掌力,侧让避开,双掌连环劈击,觉愚数十年囚居此地,从未和人动过手,现下两人虽是试招,但觉愚却打得兴头甚高,耳闻铁链抖动之声。左掌力道愈发愈强,曹雄别具用心,出手也是全力抢攻,丝毫不肯相让,师徒两人竟打得十分激烈。

曹雄几种精妙武学都是觉愚所授,他虽全力施展,但觉愚均能防制机先,两人交手十几个回合,曹雄倒有六七次遇到险招,如当真对敌,金环二郎早已送命在觉愚掌下了。

曹雄一面打,一面想道:我所用武功,大都为他所授,自然他能防制机先,处处把我迫落下风,只有那拂穴错骨手法他还不大纯熟,不妨用来一试,一则可试出十二式变化妙用如何?

再者还有取胜之望。

心念一转,突然跃退,哪知觉愚正打到兴高彩烈之际,曹雄一退,他却欺身直进,铁链响处,如影随形般追到,左掌连攻两招,而且招招含蕴劲力,出手又快速无匹。

曹雄想不到觉愚竟会逼攻过来,一时间闪避不及,只得双掌一合,运集了全身功力,硬架接觉愚一击。

曹雄这一招硬接,虽把觉愚左掌架住,但已震得两臂痛麻,头晕血涌,退一步靠在壁间,叫道:“师父,不要打啦,弟子已招架不住了。”

只听觉愚呵呵大笑几声,说道:“你能挡开我这一掌,实在不错,现在我正打得高兴,我们再打几招休息。”说完,呼的一声,横扫过来。

曹雄不敢再硬接他这一掌,急急纵身一跃,从觉愚头上飞过,双脚刚落实地,耳闻铁链响声,觉愚又已追到身后。

曹雄急向右侧一跃,避开觉愚追击,转身挥掌再斗。

可是觉愚掌力愈打愈是强猛,几手过后,整个地洞,尽都是激荡的潜力,曹雄勉强又支撑一阵,已被迫得气喘如牛。

觉愚听得曹雄急喘之声,才收住掌势,笑道:“你半年来进境很快,竟能接我二三十招猛攻。”

曹雄喘息着答道:“弟子已筋疲力尽了,师父如果再不肯停手,我非得受伤不可。”

觉愚又呵呵大笑一阵,问道:“你那拂穴错骨手法及十二式攻敌变化,可练习纯熟了吗?”

曹雄道:“大都已经练熟,只有一招‘游鱼逆浪’身法,弟子到现在仍难体会出它的变化。”

觉愚思索半晌,道:“你再把那十二式招术,重念一遍给我听听。”

曹雄依言,又把原文读了一遍。

觉愚一语不发,突然一掌劈去,曹雄正在用心看那拳谱,待警觉要躲时,全身已被觉愚掌力罩住,匆急之下,左掌护面,侧身揉进,右手闪电穿出,疾拂觉愚肘间曲池穴,他这样揉进欺敌一招,正是“游鱼逆浪”绝学,出手又是拂穴错骨手法,而且为求自保,出手极重。

但闻得觉愚一声大叫,肘间曲池穴已被曹雄拂中,左臂立时垂了下去。曹雄在拂中觉愚穴道后本可适时而止,哪知他竟不肯停手,五指搭在觉愚肘间,微一用力,只听格登一声,觉愚仅有的一条左臂,被曹雄拂中穴道后,又把肘间关节筋骨错开。

只疼得觉愚脸上汗水滚滚而下,曹雄想不到拂穴错骨手法竟是这等厉害,不觉呆了一呆。

目睹觉愚痛苦神态,陡然触动了杀机,心中暗道:现在我如把当前这老和尚杀了,天下会拂穴错骨手法的只我一个,而且还可以得到三音神尼手绘拳谱。如果留他命在,他决不肯把这本拳谱送我……曹雄心中风车般打几转,也就不过是眨眼间工夫,当下故作惶急,道:

“弟子罪该万死,竟伤了师父左臂。”一面说话,一面捧起觉愚的伤臂。

觉愚本是十分生气,但听他口气中满是惶恐,认为他失手误伤,满腔怒火,登时消去,叹口气道:“这拂穴错骨法,当真是厉害,你快些替我解开穴道,接上断骨。”

曹雄左手托着觉愚伤臂,右手暗中运集功力,口中却答道:“师父,你要……”要字刚刚出口,左手陡然加力,觉愚肘间关节已断,如何还受得住曹雄加劲一捏,只觉伤处筋断骨碎,痛得大叫一声,不自主身后一仰。

曹雄右手早已蓄势相待,觉愚向后一仰,立时随势一掌直击过去,这一掌,是他全身功力所聚。伤疼正烈又毫无防备的觉愚,如何还能当受得住,但听一声闷哼,耳、目、口、鼻间同时涌出鲜血。只见觉愚身子摇了两摇,长发无风自拂,惨笑一声喝道:“孽徒……你好啊!你比你三位师兄更阴毒、更狠辣了。”

说完,全身跃起,一头向曹雄撞去。

金环二郎见他连受重创后,仍能跃起撞击,不觉心头一震,知他这一头,力道必然不轻,急急向旁一闪,顺手一招“拨云见日”,把觉愚撞来力道,用滑字诀向旁一拨。觉愚急痛交加,神志早已不清,哪里还知道收住冲势,这一头直撞在石壁上。

此时但听砰然巨响,碎石和脑浆齐飞,惨叫声中,只见觉愚身子抽动一阵后,气绝死去。

曹雄细看觉愚尸体,脑袋已片片碎裂,散飞满洞,琵琶骨间仍被铁链穿着,死状凄惨至极。

他望着觉愚尸体,摸着怀中拳谱,心中暗自忖道:我如再经数年苦练,当今武林中能和我曹雄对手之人,恐怕很难找得出来了……突然,他脑际中闪起自己遭人打伤的种种经过,登时心头怒火涌起,咬牙切齿地想道:“暗中伤我之人,必是那昆仑三子,此仇不报,何以立足在天地之间。”报仇心念一动,立时纵身跃出地洞。

这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天气,祁连山中早已开始飘着大雪,雄山峻岭,尽都被积雪覆盖,独目琼瑶,茫茫无涯,变成了一片银色世界。

这当儿的曹雄,身手武功已非昔比,只听他仰脸一声长啸,施展开“踏雪无痕”轻功,举步如飞,向右边一座山峰上奔去。

峰顶上山风更大,寒风砭骨,但金环二郎却丝毫不觉寒意,站在峰顶极处,四外张望,好一阵工夫,突然担唇作啸,力发丹田,啸如龙吟,空谷传响,直达数里之外,一声甫落,一声接起,和远山回音混合,只听万山千峰中尽是啸声。

突然间,那不绝啸声之中,夹杂一声马嘶传来,不过声音极小,非有很好内功的人,不易听得出来。

曹雄脸上骤现喜色,啸声忽然一变,隐隐含着节奏,这正是他以往招呼灵马的声音。

果然,不大工夫,正西方遥现一点黑影,快似飞矢,踏雪而来,只听嘶叫之声,已知是那赤云追风驹了。

曹雄遥见宝驹无恙,而且守在此地,半年不肯离开,果是通灵之物,心中高兴至极,飞一般向宝驹迎会,马如电奔,人比流星,一来一迎之势,更是快速无伦,瞬息之间,已经相近,曹雄纵身一掠,赤云追风驹忽的一声长嘶,骤然把急奔之势收住。

金环二郎细看灵马,雄姿依旧,鞍镫之物,无一不全,连马鞍上扣挂的金环剑,仍然斜垂鞍侧,只是雪打露浸,鞍镫剑身都结了很多坚冰。

曹雄翻身跃下,拂去鞍镫上积冰,仰天大笑道:“我曹雄有此神驹相助,再练好那拳谱上所载武功,当今之世,谁还能和我一争短长。”说罢,狂笑不止。

突然间,他停住笑声,两个娇艳无比的少女倩影,同时在他脑际闪过。

这两个人都留给了他无法磨灭的印象,一时想不起先去寻找哪个才好。他扶鞍仁立,仰面望天,心中暗自忖道:凤师妹是从小和我一块长大,才智绝人,貌若春花,只是她那冷若冰露的性格,却使人难以捉摸;李青鸾才貌比凤师妹不相上下,温柔和婉,却非苏飞凤能及万—……但她一颗芳心,早已寄托马君武。

他忖思良久,仍是难决行止,突然他又忆起昆仑三子伤害之仇,登时心头冲上一股怒火,不再考虑犹豫,纵身跃上马背,迳奔昆仑山而去。

曹雄纵马西进,兼程急赶,这一段僻处边陲的荒芜旅程本极艰辛难走,但那赤云追风驹跑起来,仍是快速若飞。

这一日,到太阳快落时候,已到了昆仑山下,抬头望去,但见奇峰拔地,排嶂入云,重重叠叠,高接天际。曹雄想道:人说游过昆仑不见山,当真非欺人之谈,这座名山,果然雄伟无比。

当下纵马登山,爬上了一座高峰,流目四顾,只见前面一峰比一峰高,不禁心中发起愁来。

纵马缓行在一片松林旁的小径上,忽见右侧拐角处,晚霞中闪起一片白光,曹雄久在江湖,一望即知是有人在练剑,当下精神一振,翻身跃下马背,施展轻功,向右边林角奔去。

绕过林角,隐身望去,果然见一个三旬左右的大汉正和一个妙龄道姑各执一把长剑在对手过招。

曹雄默察两人剑法,均以快捷为主,只见那大汉快中带稳,功力要比那道姑深厚得多,如是真的动手,那道姑恐怕早就败在那大汉剑下了。

突然间,那道姑施出绝招,宝剑左刺右点,刷、刷、刷,疾攻三招。

那大汉却不慌不忙地把长剑舞起一圈银虹,把道姑三剑快攻封解开去,反手一剑,把道姑迫退一步,收剑笑道:“你的剑招、功力已有很大进步,只要再下两年功夫,当有极高成就,几位同门师妹,都无法和你抗衡。”

那道姑笑道:“再练习两年时间,又有什么用呢?这两年时间中你还不是一样增长功力,算来算去,我这一辈子是永远打不过你了。”

那大汉笑道:“你如不肯下功夫,不要两年时间,眼下就有人要超至你的前面了,你追随三师叔时间最长,也是她老人家最器重的弟子,但近两月来,似乎已有人比你更获得三师叔的宠爱了,本来都是同门师兄妹,不应有所猜忌才对,但我这两天中听得消息说,师伯、师父和师叔三位老人家,在丹室中曾作密谈,决定每人选出一个门下弟子,传授追魂十二剑招,要知那追魂十二剑,才真正是本门中绝学,听说,大师伯门下只有一个弟子,而且已学得了那追魂十二剑的绝学,你如不用心力争上进,只怕难以入选三师叔衣钵弟子,无法学得那追魂十二剑了。”

大汉言毕,一声长叹,神态间,对那道姑能否入选师父衣钵弟子,甚为关心。

那道姑虽然穿着一件肥大的道袍,但仍难以掩盖她娇美气质。只见她嫣然一笑,答道:

“掌门师伯嫡传弟子虽然有九位之多,但能入选衣钵弟子,自非大师兄莫属了,你是掌门座下大弟子,也是我们昆仑派中下一代首座师兄,论成就,十多位师兄妹无人能赶得上你……”

那大汉听过姑尽是颂赞自己之词,不觉脸上一热,摇摇头,道:“你说了半天,但却没有一句说到肺腑之中……”

道姑摇摇手,截住了大汉话儿,接道:“我知道,你完全是担心我不能入选师父衣钵弟子,对吗?”

那大汉点点头,沉默半晌,才抬头问道:“我常听三师叔和师父谈起大师伯门下弟子,是一位武林中极难遇得的天赋奇才,心中渴望一见,但他却迟迟不回昆仑山来。”

那道姑叹息一声,答道:“大师伯门下弟子,的确聪慧绝伦,才气纵横,外表又温文尔雅、潇洒……”话到这儿,那大汉嗤的一笑,接道:“你倒是对他非常留心。”

道姑亦觉自己说溜了嘴,脸上一红,嗔道:“你不要瞎说乱猜,当心我去告诉师父。”

说罢转身向前跑去。

那大汉拔步追赶,两人施出轻功,愈跑愈快。

曹雄隐在暗处,把两人问答之言听得甚是清楚,知他们都是昆仑派门下弟子,心下极是高兴,随在两人身后向前跑去,天色逐渐地黑了下来,山势景物,都被夜色笼罩,曹雄怕追失两人,只得加快脚步,缩短和两人相隔距离。

那大汉和道姑久居此处,地势山态,均甚熟悉,黑暗中仍是放步急奔。

曹雄追在两人身后,越过几个山岭,眼前境界突然一变。

只见四面连绵山势,环抱着三座并立的山峰,中座特别突出,曹雄极尽目力,才看出山峰上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庙宇,心中暗想:这庙宇可能就是传言中的三元宫,这座山峰也必是金顶峰了。

就在他略一忖思间,那大汉和道姑已消失了行踪。

曹雄纵身几个飞跃,到达中间峰下一看,原来峰下长着一片松林,想两人必是进了林中。

越过松林,出现一条通上山峰的小径,曹雄心细胆大,看到小径盘绕而上,走起来耽误时间不少,恐怕还有埋伏,乃提一口丹田真气,从那峭壁间攀登而上。

这座山峰,大约四五百丈高低,曹雄攀跃峭壁间,只停下缓了两口气,已然登上峰顶。

借繁星微光看去,只见数丈外矗立着一座庙宇,房舍连绵,殿脊重重,不下数百间。

曹雄心中暗道:这样大的规模,里面道士定然不少。

正等飞身跃入,突见左侧数丈外人影一闪,直向庙中扑去,身法快速绝伦,眨眼间消失不见。

曹雄吃了一惊,暗道:这人身法比我高出很多,除非是昆仑三子之一,料他们门下弟子也难有这等功力。但如是昆仑三子,何不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进去,这样越房翻屋做什么?难道我曹雄今夜碰上了同路之人不成?

心中转了几转,已料定所见人影决非昆仑三子,如不是昆仑派的仇人夤夜前来窥探,定是武林高人造访。

这一来,增加了曹雄几分戒心,当下一挫腰施出“蜻蜓三点水”身法,一连三个飞纵,已到庙外,纵身跃上围墙。

围墙里面,是一座三亩大小的院子,院中绿篁矮松,经人工修剪得十分齐整,一道用白色碎石铺成的甬道,由矮松中盘绕而入,直达二门石阶前面。

曹雄不走甬道,却从那松林中穿过,二门前面是九层石级,左右两边都是毗连房间,两扇红门大开着,似是毫无一点防备样子。

曹雄从观门闯过二重大殿,直入后园,连一个当值的弟子也未看见,这样一座宏大的道观,静荡荡的,好像无人居住一般,这就使他更觉得高深莫测。

曹雄看天色,已是三更过后,但始终未见李青鸾露面,放眼看去,到处是房舍耸立,如果盲目搜寻,势必要惊动昆仑派门下弟子,一露行踪,事情就更难办,不如暂时退出三元宫,在金顶峰附近藏起,慢慢地等待机会下手。

他思忖一阵,定了主意,立时悄然退出了三元宫。

曹雄在金顶峰附近一连守候了十几天,三度冒险入观,但始终没有遇见李青鸾。因为他行动谨慎异常,潜伏金顶峰附近十几天,竟未被发现行踪。不过,这十几天来,他生活也确够艰苦,随身携带的干粮,早已食用完,再加上数日不停的大风雪,鸟兽绝迹,就是想打点飞禽走兽充饥,也难如愿。

到了第十二天,金环二郎已自觉再难撑持下去,决定入夜后,暂时离开金顶峰,出山去休息几天再来。

这座金顶峰有百亩大小,三元宫就占去了大半地方,所幸山峰四周,满生着千年古松和磷峋的怪石,曹雄十几天来,不是藏身在古松枝叶密茂之处,就是躲在磷峋怪石之间,再加一连七八天不停的大风雪,其苦可知,但这七八天风雪之困,却使他武功精进很多,把那拂穴错骨法中十二式奇奥变化,思索通达。

就在曹雄打算离开金顶峰的夜里,一连七八天不停的大风雪,突然云散雪止,重叠山峰,捧托出一轮明月,雪光月华交映成一片银色世界。

曹雄攀上了一株巨松,极尽目力,搜寻下山之路,他不愿在金顶峰上留下一点痕迹,因为那痕迹如被昆仑派的人发现了,必然要提高警觉,加强戒备,那对他再来金顶峰的妨碍太大了。

突然间,由三元宫中跃出两条人影,联袂飞奔而来。

曹雄看两人身法虽快,但并不比自己高明,已知非昆仑三子,心中暗自笑道:我正愁着这厚积雪,下山时必将在峰上留下脚印痕迹,有他们两个替我开路,踏着他们留下脚印,倒是不错。心念转动之间,两人已到了他藏身的巨树下面停住,曹雄细看两人,都穿道装,背插长剑,只听右面一个年纪小一点的笑道:“四师兄,三师叔新收了一个俗家弟子,你见过没有?”

左面一个年龄较大的摇摇头答道:“人说三师叔新收的弟子娇艳如仙,可惜我没有见过。”

那年轻的叹口气,接道:“三师叔新收的弟子,我倒见了两次,果然秀美绝伦,过去我们一般师兄弟和师姊妹间,女的以龙师姊武功最好,人也最美,男的以大师兄人最英俊,武功成就最高,两人也最受师父和三师叔器重,能承继师父和三师叔衣钵的,也非他们两人莫属,但自三师叔收了那位新师妹和大师伯回到三元宫后,这种情势好像有些转变了,第一是三师叔对新收弟子宠爱日深,龙师姊还能否承继三师叔的衣钵,已成了难定之局,这件事究竟如何,只不过是龙师姊个人的事情,最重要的还是大师兄的首座弟子名位,也发生了问题。”

那年长的似是受很大的震动一般,急声问道:“怎么?大师兄的首座弟子名位有了变更?”

那年轻的点点头,接道:“一个月前,师父、师伯和三师叔在丹室中议事,正好轮到我守值,因而听得了三位师长一点谈话内容。当时听到,还不尽了然,但事后一经推想,我就完全明白了。”

左面道人听得甚是入神,连声催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快点说给我听。”

那年轻的道人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四师兄,你大概知道,我们昆仑派这一代掌门人,是应该大师伯接掌,但大师伯性若闲云野鹤,不愿接掌门户,所以在师祖归真后,大师伯也留书出走,书中明示让师父接掌门户,因此,师父才能以非首座弟子身份,接掌了昆仑派门户,现在大师伯既然回到了三元宫来,而且门下也收了弟子,下一代接掌门户的弟子,就有了问题。师父既是掌门,大师兄自应被列为昆仑派首座弟子,再说大师兄武功、才智、魄力,在我们九个师兄弟中,也没有人能与之比拟,名列昆仑派首座弟子,实在是当之无愧。”

那年长的道人点点头,道:“大师兄才气纵横,天赋异禀,大师伯门下就是收有弟子,料也无法和大师兄一争短长……”

话还未完,那年轻的道人突然冷笑一声,答道:“这件事大师伯已是早有预谋,他已把那追魂十二剑私授了门下弟子,我听大师兄谈过,追魂十二剑才真正是我们昆仑派绝学,大师兄追随师父,已有十六寒暑,可以说尽得了师父真传,但他也未学得那追魂十二剑招,据说,师伯、师父、师叔,相约有言,非经三人同意,都不能把追魂十二剑传授门下,可是大师伯独违约言,已把追魂十二剑私传了门下弟子。但最大的麻烦,还是三师叔的一力推荐,她说:‘大师伯门下弟子,天生奇骨,才足重任,他将来必能把昆仑派发扬光大。’以后的事怎样决定,我没有再听下去,大师兄那首座弟子名位能否保住,实在难以预料。”

那年长的纵目四顾了一阵,问道:“你听得这些话,可曾对大师兄说过?”

年轻的道人点头答道:“说过了。”

年长的道人又急声追问道:“大师兄怎么说呢?”

那年轻的道人摇摇头,叹道:“大师兄对此事好像漠不关心,只淡淡一笑,什么表示也没有。”

年长的道人突然一把拉住他,低声说道:“九弟,这些事,你以后千万别再对别人谈起,要知道私传师长们谈话内容,是违背门规……”话到这儿,三元宫中突然又飞出一条人影,疾如流星,眨眼间,已到了两丈余远处。

那年轻道人由黑暗中一跃而出,问道:“什么人,深更半夜,还要出去?”

来人停步笑道:“是我,到后山去看看李师妹。”

年轻道人看清楚了来人后,笑道:“原来是龙师姊,李师妹可是三师叔新收的那位弟子吗?”

龙玉冰点头笑道:“不错。”口中答应着,人已纵跃飞起,向后山奔去。

两个道人也同时联袂跃起,向东巡视而去。

隐身在巨松上的曹雄,不但听得昆仑派中部分秘密,而且还意外地听得了李青鸾的消息,当下精神一振,跃下巨松,尾随着龙玉冰追去。

金顶峰后面,是一道五六丈深的断崖,崖底一片黑漆,景物难辨,如没有龙玉冰引路,曹雄还真不敢冒险下那断崖。

下了断崖后,即转入一道狭谷,两边峭壁夹峙,仰脸一线天光,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狭谷,两壁之间,只不过一尺多点,勉强可以容一人通行。

这条狭谷,虽然很窄,但并不很长,大约有一里左右已到尽处。尚未出谷口,先闻到一阵阵扑鼻清香,沁入心脾,顿使人精神一爽。曹雄担心行踪被人发现,不敢过于逼近龙玉冰,隐身在谷口暗处,打量谷外形势。

只见四面高山环抱着一块盆地,千万株含苞梅树,密布其间,四周高山积雪,中天一轮皓月,雪光、月华,映照着一片含苞梅树,香风阵阵,景物清绝。但曹雄却无心情鉴赏这幽美如画的风景,略一打量谷外形势,目光又落在龙玉冰的两丈左右处前进。穿过梅林,到一座断崖下面,紧靠断崖有三间新建的茅舍,篱笆半掩,烛光满窗,屋中人似尚未安歇。曹雄藏身在一株梅树后面,看着龙玉冰穿过竹篱,向那座茅舍中走去。

且说龙玉冰走入篱笆后,连叫了数声李师妹,不听有人答应,又连呼几声师伯,亦不闻相应之声,不禁心中发起急来,紧走几步,到了房门外边,伸手一推,房门应手而开,原来两扇门都是虚掩着的。

她一跃入室,灯光下只见悟空大师的铁禅杖和李青鸾的宝剑都好好地放着未动,心中松了一口气,想道:这半月来风雪未停,难得今晚放晴,又有这样好的月光,也许他们出去赏月了。

她在茅舍中坐了一会,静想一阵,又觉得事情不对,因天色已快三更了,就是去赏月,也早该回来了。

心念一动,霍然离座,一个纵身飞出茅舍,刚刚脚落实地,蓦闻一声大喝道:“什么人?三更半夜来此做甚?”随着那大喝声,篱外流矢般射进一条人影。

龙玉冰已听出那是悟空大师声音,急忙向旁边一闪,答道:“师伯不要误会,晚辈是龙玉冰,奉了师父令谕,来接李师妹回去。”

悟空大师来势快,收势亦快,僧袍拂处,急扑的身躯突然收住,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你是来接鸾儿的吗?”

龙玉冰定神看去,月光下,只见悟空大师慈眉愁锁,满脸忧虑,不觉大吃一惊,道:

“师伯,你……你老人家怎么啦?李师妹呢?”

悟空摇摇头,又一声叹息,道:“待我取点东西,再带你去看鸾儿。”说完,向房中走去。

龙玉冰心中焦虑,但她却不好追问,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片刻工夫,悟空大师吹熄房中烛,肩横禅杖而出,杖柄还挂着一个小包袱,龙玉冰心头一震,问道:“师伯,你带我去看李师妹,怎么连兵刃衣服都带上呢?”

悟空大师苦笑一下,道:“我要到括苍山去一趟。”

龙玉冰又是一楞,问道:“师伯到括苍山去干什么?”

悟空大师突然一瞪双目,仰脸望着天上一轮皓月,大笑一阵,道:“我要去把马君武找回来。”

龙玉冰听悟空大师笑声中充满悲忿,登时感到事态不同寻常,略一沉吟,说道:“师伯先带晚辈去见李师妹再说。”

悟空大师黯然笑道:“自然要带你见她后,我才能走。”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龙玉冰默默地跟在悟空身后,心中疑窦重重,一时间极难想出原因何在。出了篱笆,穿梅林向东而行,悟空大师心中发急,越走越快,龙玉冰只好施出飞行功夫,随后紧追。

一阵工夫,到了一座高峰下面,悟空大师停住步回头问龙玉冰道:“你能不能从这断崖攀登上去?”

龙玉冰仰脸望去,只见当前山峰,是环抱四周的群峰中最高一座,峭壁陡立,满积冰雪,所幸峭壁面前有很多矮凸石,可以接脚,估计借那凸石之助,还可勉强攀登,点点头道:“晚辈大概能够上得。”

悟空大师心惦李青鸾,也不再多问,纵身一跃,当先向上攀去。这一阵攀登峭壁,耗尽了龙玉冰全身气力,到达峰顶,已累得她全身是汗,娇喘不息。

她缓了两口气,再看悟空大师时,他已奔到峰中一块数丈高的大石下面。

龙玉冰猛提一口气,连着几个纵跃,也到了那大石下面,这座山峰虽是附近群山中最高的一峰,但峰顶却是不大,而且到处是积雪坚冰,直似玻璃造成一般,放眼一色银白,月光下晶莹透明。

只有峰中那座独立的山石,没有被冰雪掩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全身白衣的少女,在刺骨山风中,被吹得衣袂和长发飘飞。

龙玉冰心头一酸,尖叫一声:“李师妹。”一纵跃上巨石。

那巨石上站的白衣少女,正是李青鸾。她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僵直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对龙玉冰那声充满着惊恐的尖叫,浑如不觉,连头也未转一下。

龙玉珠慢慢地绕在她前面,月光照射下,看她流在腮间的泪水,已冻结成了两道冰痕,白色的衣裙上,大都也凝有冰屑。

她仍是那样呆呆地站着,像一座用美玉雕刻成的观音塑像,是那样圣洁和庄严。

龙玉冰缓缓伸出右手,轻轻地握着她一只玉腕,只觉如握到了一块寒铁般。

这时,龙玉冰再也忍不住一腔悲痛,低唤了两声:“李师妹……”热泪已夺眶而出。

转脸见悟空大师肩横禅杖,满脸伤痛地站在一侧,这位皈依三宝的佛门弟子,眼眶中也含着一片晶莹的泪水。

只听悟空大师黯然一声长叹,道:“她站在这峰顶大石上,到现在已经是两天一夜了,没有哭,也没有言语,就这样站着,挺受着风吹雪打,我陪她站了两天一夜,替她拂拭着身上的积雪,两天一夜中我进用了两次食物,但仍是难以熬受这峰顶酷寒,她却滴水未进,真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支撑着她……”悟空大师话到这儿,双目一闭,滚下两行泪水。

龙玉冰自和李青鸾相见之后,对她甚是怜爱,现下见她这等神情,心中极是痛惜,听完悟空大师几句话,不及思索,就脱口责道:“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强留在茅舍中,却放她跑到这峰顶之上,受寒风侵袭之苦?”

悟空大师老泪纵横地答道:“前天寅时光景,不知怎的,她突生奇想,告诉我说,武哥哥快要回来了,她要到最高的一座山顶上去看他。我初闻之下,心中甚觉奇怪,难道精诚所感,果能灵犀相通呜?后来我细鉴她脸色神情,果是若喜若愁,但瞬息间又是一脸茫然,忽而轻轻叹息,忽而又作微笑,经我一番思索后,知是她半年来日夜相思,愁怀难解,陷入了一种幻觉之内,我虽明白了她是幻觉所惑,但却不敢去拦阻揭破,只怕一旦揭破,支撑她的精神潜力陡然消失,一旦病倒疗治不易,只好随她心念,来到这座峰顶上,她问了括苍山方向之后,就这样冒着风雪,面东站着,两日一夜,动也未动一下。幸好我佛见怜,今夜雪停云开,我才能趁机会暂离峰顶。”

龙玉冰咬牙切齿,恨声说道:“可恨马君武负心忘情,害得鸾师妹这等模样,我一定要恳求师父请命掌门师伯,传下令谕,按派规治马君武一个死罪。”

悟空大师突然慈眉轩动,双目圆睁,面现杀机,冷笑一声道:“不用你禀请师父,老衲也饶不了他。此次东行,如寻得马君武,必要他溅血杖下……”

悟空大师话未说完,突闻身后一个熟悉宏亮的声音接道:“武儿若当真背弃了师门训诫,不用你动手我也不放过他,不管他走进到什么地方,踏遍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追杀剑下。”

悟空大师回头望去,不知何时,玄清道人已到了他们身后两丈左右,月光下,只见他道袍飘飘,长髯拂动,缓步朝三人站立的大石走来。

龙玉冰骤见玄清道人现身,不禁呆了一呆,跃下巨石,迎上去跪拜雪地,道:“龙玉冰叩见大师伯,弟子刚才一时气忿,出言无状,大师伯……”

玄清道人摇摇头,接道:“你马师弟如果真的忘情负心,违背了派中戒律,那自然是该以门规治他,我不怪你,起来吧。”

说着一纵身跃上巨石。

龙玉冰尚未站起,玄清道人已飘身跃到了李青鸾身侧,细看李青鸾僵立模样,也不觉一阵伤感,长长叹息一声,道:“这孩子恐怕已受伤不轻,咱们得先救了她再说。”

玄清道人缓缓伸手,轻轻触在李青鸾额角,只觉如触冰雪,当下心头一凉,道:“你怎么能放任她在这峰顶上呆站了数日夜之久,要知这峰顶上的冷风,含有万年积冰的阴寒,就是功力比她再深厚些,也难抵受得住,现在连我也不敢贸然下手推活她的血脉了。”

悟空大师沉思一阵,突然对玄清道人道:“我们去找你徒弟马君武回来救她。”

玄清道人皱皱眉,奇道:“我没有把握,他如何能救得了呢?”

悟空大师苦笑道:“那就让他亲手把鸾儿治死,总比你我治死她好些。”

玄清道人呆了呆,才想通悟空大师话中含意,看他神情激动,脸色沉重,一时间也想不出适当的措词回答,只好长长叹息一声,抱起李青鸾返回了茅舍。

这时玉真子也来到茅舍中看李青鸾。

玉真子已近月未见李青鸾了,她心中对这位美如娇花的徒弟,却有一种特别的偏爱。

玉真子把李青鸾看成了自己的化身,她本身已经忍受了数十年感情的磨折,亲身体会到个中的痛苦,所以,她不愿再让自己心爱的弟子,重演恨事。

她心中挂念着李青鸾病况,当下直奔茅舍,匆匆穿过梅林,推开半掩篱门,直向李青鸾住房走去。玄清道人和悟空大师这时都默默地跟在她后边,进了左边两间静室。

房中高燃着一支松油巨烛,熊熊光焰,照得室内通明,李青鸾闭着眼睛,静静躺在床上,龙玉冰蕴含着两眶泪水,坐在床沿。

玉真子急走两步,到了床前,龙玉冰起身迎接师父,盈盈拜倒地上,玉真子一挥手,急声问道:“你鸾师妹伤势如何?”

龙玉冰起身挥泪答道:“她……她伤得很重。”

玉真子慢慢地走到床边,脸上无限凄凉怜爱神情,伸出手摸着李青鸾额角,只觉触手冰冷,不禁心头一跳,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上来。

她微带怒意地望了龙玉冰一眼,问道:“你师妹伤势这等严重,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龙玉冰默然答道:“弟子奉命来探看鸾师妹,可是她早已不在,悟空师伯带弟子到那绝峰上面,才见到鸾师妹,可是她被风雪冻僵了。悟空师伯告诉我说鸾师妹已在那峰顶上冻了二天一夜。”

玉真子听完经过,心中登时凉了半截,她知峰顶冷风中,挟带着万年冰雪的阴寒,绝非李青鸾所能挡受得住,心中伤感万千,不禁泫然泪垂。

玄清道人低声劝道:“她已经大哭了一场,胸中积存幽伤悲忿,早已发泄出来,现在只要把侵入她身上的阴寒除去,就可无事了。”

玉真子回头望了他一眼,问道:“鸾儿是你推荐入我的门下,要是她死了,怎么办呢?”

尽管玄清道人心中震惊,但外表却装得十分镇静,因为悟空和玉真子都很伤感焦急,如果他再惊慌,事情就更棘手,当下故作轻松,微微一笑,道:“她在山峰上站得过久,雪打风吹,再受那万年冰雪阴寒侵袭,身上血脉和几处穴道,都被寒风侵伤,只要设法先把血脉推活,并非无可救药。”

玉真子看玄清道人神情轻松,心中觉得宽慰不少,立时默运内功,双手在李青鸾身上各处要穴推拿,约有顿饭工夫,玉真子脸上已见了汗水,但李青鸾仍然是闭着眼静静躺着,动也没动一下。

玉真子停下手,望了玄清道人一眼,又继续运功推拿李青鸾各处穴道。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千道曙光由窗子透射进来,照着躺在床上的李青鸾,照着玉真子脸上滴滚的汗水,照着悟空大师焦急、悲痛混合的异常神态。

汗水湿透了玉真子的道袍,滴在静躺着的李青鸾脸上,三清观主一面留神看李青鸾的反应,一面暗中调息真气,以便玉真子停下的时候接替。他心中明白,以玉真子和自己精深的内功,虽无法替李青鸾除去侵入体内阴寒,但至少可以使她醒转过来一阵工夫,只要李青鸾能苏醒一次,就暂可使悟空和玉真子平静下来,然后再慢慢想法子替李青鸾除去体内阴寒。

又过了一阵工夫,突听得李青鸾长长地吁了口气,身子转动两下。

玉真子不顾满脸大汗,双手越发加速推拿,龙玉冰急拿一条绢帕,替师父擦着头上汗水。

只听李青鸾轻微地叹息一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凝望了玉真子一阵,凄惋一笑,道:

“师父,我刚才看到武哥哥了。”

玉真子未及答话,李青鸾已闭上双目,身子略一转动,又似沉睡过去一般。

悟空大师一脸凄伤,望着玄清道人问道:“鸾儿略一苏醒,即再沉昏,看情形,恐怕她内伤很重了。”

三清观主见李青鸾略醒即告沉昏,已知挽救之望十分渺茫,但他又不愿据实说出,那将使老和尚心肝痛碎。所以,他不

得不故作镇静,伸手摸着李青鸾额角,笑道:“不要紧,她不过是受冻过久,血脉一时间难以畅通,先让她安静地睡半天,再设法打通她闭塞血脉。”

三清观主一席话似是而非,玉真子知他素不轻言,功力又比自己深厚,虽觉仍有可疑,但已相信了八成。

悟空大师此时早已乱了方寸,他根本就没有心情去想玄清道人的话是不是有着可疑,当下三人便一齐退出了李青鸾卧室。

李青鸾病房中只留一个龙玉冰,她坐在床沿上,呆望着闭眼静躺的小师妹,心底泛上无穷伤感。

她想起半年前一件往事,那晚上她和李青鸾同宿在浙东客栈,李青鸾问她是不是喜欢武哥哥,当时她反问小师妹,要是马君武变了心她怎么办,一句闲话,害得李青鸾两腮泪滚,半夜里要去找马君武问他会不会变心。她说:要是马君武一旦移情别恋,她势难再活人间……难道这一句闲话,竟当真不幸而言中?

龙玉冰想了一阵,脑际中浮现出马君武的音容笑貌,而且那样明晰清楚,短短月余小叙,她在不知不觉间心底深处竟也刻下马君武的影子。

她只感到一阵酸楚,忍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好像胸腔中藏了万千委曲,剪不断,理还乱,千头万绪,她说不出心里头是一种什么滋味,只想好好地大哭一场。

一阵山风,送来了阵阵梅香,龙玉冰抬头望去,不知何时玉真子已到了室内,当门而立,两道眼神凝注着她,似乎要看透她心中的秘密。

龙玉冰悚然一惊,由深沉的伤感中清醒过来,霍然站起,盈盈拜倒。

玉真子一把扶起她,轻声问道:“你刚才在哭什么?”

龙玉冰答道:“弟子想那马师兄实在可恨,害得李师妹这等模样。”

玉真子轻声一叹,缓步踱到床侧,右手轻按李青鸾胸前,只觉她心脏跳动缓慢,气息异常微弱,不禁一皱眉头,问道:“你师妹一直没有翻动一下吗?”

龙玉冰刚才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心事,李青鸾是否翻动过,她根本就不知道,呆一呆,摇摇头,答道:“没有。”

玉真子叹道:“你也一晚未睡了,快去休息一会。”

龙玉冰道:“弟子毫无倦意,我还是在这里守着李师妹吧。”

玉真子看她精神很好,不再勉强,慢慢退出净室。

龙玉冰送走师父后,突觉一阵内急,随着也退出房去。

两人刚走不久,后窗人影闪动,跃进来金环二郎,他尾随悟空、龙玉冰到那山峰上面,隐在暗处,把峰上一切经过,尽都看到眼中,到了梅林茅舍,藏在李青鸾卧室后面断崖间的松树上。

玄清道人、玉真子、悟空大师都为李青鸾的事闹得分了心神,竟都未发觉茅舍外有人隐伏。

他一直耐心地等到龙玉冰离开了房中,才由断崖间溜下来,从后窗跃入。

这时,太阳已爬过了山岭,朝晖由窗中透射进来,照到静躺在床上的李青鸾,过去那艳红的嫩脸,此刻已变得十分苍白,长长的秀发,散乱枕畔,黛眉轻颦,星目紧闭,已不见那经常显现在嘴角间的娇媚微笑。

曹雄毫无顾忌地伸手在李青鸾身上按摸一阵,只觉她身上几处重要脉穴,都已僵硬,气若游丝,情势十分危险,如再延误下去,伤穴扩大,血道闭塞,纵有起死回生灵丹,也难救得。

他自得觉愚传授武功后,本领已精进很多,近来又经常研究三音神尼手绘拳谱,更是获益不浅。他按摸一阵后,找到了李青鸾伤源是被峰上万年冰雪阴寒之气,侵伤了体内经脉,阴寒凝滞几处要穴不散。因为她伤的是体内脉穴,所以一般的推宫过穴手法,不能奏效。

曹雄慢慢地仰起头,心中暗自忖道:我如以本身功力,打通她体内经脉,虽然能救了她,但自己功力还浅,此举必然大损元气,为救人性命,消耗本身真气,实在大不合算。

他心念一转,数月来思念李青鸾之心顿时一变,低头望望李青鸾憔怀苍白的容色,已不复过去的娇艳,正待转身退出,突然一段历历往事,电光般在脑际中闪过。

那是在祁连山中,李青鸾被大觉寺的和尚打伤,他救了她,骑着赤云追风驹,跑到一座幽静的山谷,丢下了马君武一个人拒敌群僧。

那时李青鸾伤势不轻不重,神志半醒半迷,误把曹雄当成了马君武,偎怀呻吟,娇柔无限,一种少女的甜香,使曹雄无法再抗拒,正当他想入非非时,却被人用“透骨打脉”手法打伤,醒来时李青鸾已经不知去向……

曹雄回忆往事,历历如绘,这时重在他脑际展开,他已移动的身子,忽的又静止下来,细看李青鸾,虽然容色苍白憔淬,但那紧闭的樱唇、若画的黛眉以及那纤纤玉指、脸形轮廓,依然是那样美丽,人清瘦了,另有一种凄楚动人的神韵。

曹雄陡然间由心底泛出一阵怜借,暗自责道:曹雄啊曹雄!如果放过了李青鸾,难道当今之世还会有比她美丽、更温柔的女人吗?

当下潜运功力,右手瞬息间连走李青鸾身上十二大穴。{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

要知曹雄从三音神尼拳谱上,研得了人身体内经脉分布之处,是以他出手极准,只是功力还浅,又是初次出手动人体内脉穴,不免精神紧张,消耗真气过多,所以,他只把李青鸾奇经八脉其中之三脉打通后,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了一身大汗,不得不停下手来休息。

他明白这样损耗的真力,至少需三至七天的时间,才能调息复元,在真力未复前,无法再动手替李青鸾疗伤,此刻正值筋疲力尽之时,如果被昆仑派的人撞上,只有束手待缚,所以,他略一休息后,立时又从后窗跃出。

曹雄刚走不久,龙玉冰就推门进来,她是个心思异常缜密之人,在离室前,室中一切东酉放置所在,均能详细默记心中,所以她进门第一眼就看到李青鸾的被子,似是被人动过,不觉惊叫了一声,一个纵身,跃到了床边,见李青鸾静躺无恙,才放下心中一块石头。

她略一定神,细看小师妹脸色已然好转不少,不禁心中大喜,正待转身跑去告诉师傅,突听李青鸾梦吃似地叫道:“武哥哥,我们去捉鱼玩吧!”说着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龙玉冰怔下神,收住刚刚要举起的脚步,伏下身子叫道:“鸾妹妹,鸾妹妹。”但李青鸾又昏迷如梦,不动不应,龙玉冰伸手推师妹两下,仍不见她反应,心中陡然一惊,暗道:

她莫不是回光反照吧?立时转身奔向悟空大师卧室。

悟空大师正坐在一把竹椅上,仰着脸发呆,神情木然,慈眉愁锁,玄清道人和玉真子对面而坐,闭目养息。

悟空大师虽然大睁着两只眼睛,但他像未看到龙玉冰一般,仍然静坐不动。

玄清道人仍然微闻双目,忽地睁开,问道:“是不是你师妹伤势有了变化?”

龙玉冰道:“鸾师妹刚才醒来一次,说了两句话,又昏迷过去,我看她脸色好转了许多,所以,我担心她是……”

玉真子截住了龙玉冰的话,问道:“她刚才说了两句什么话?”

龙玉冰莫名奇妙地脸上一热,答道:“她说,要与马师兄去捉鱼玩。”

玉真子冷笑一声,望着玄清道人道:“你那宝贝徒弟不回来,只怕她的病永难医好。”

玄清道人苦笑一下,起身答道:“我们先去看看她再说。”

当下几人一齐向李青鸾房中走去。

玄清道人细看李青鸾脸色,果然好转了不少,心中暗感奇怪,其中原因难解,不便妄作推论,潜运功力,推拿了李青鸾几次要穴。

要知李青鸾奇经八脉,只被官雄打通三脉,尚有五脉未通,是以清醒不久又告昏迷过去,玄清道人推宫过穴手法,不能动及体内脉穴,自然毫无作用。

三清观主停下手,摇摇头,道:“看她情形,伤势确已好转不少,怎么陡然又会昏迷过去呢?”

玉真子亦是束手无策,想不出李青鸾伤势恶化原因。

三人思索良久,仍难找出原因,只好暂退出李青鸾卧室。

静室中,又只余下了心思缜密的龙玉冰,她对小师妹陡然好转,忽的恶化情形,十分怀疑,她已守在李青鸾身侧三四个时辰以上,而李青鸾伤势转好,却在她离开静室的一刻工夫,她刚才为李青鸾的伤势的突变,惊、喜得乱了方寸,现在细细一想,觉得个中疑窦甚多。

突然,她目光接触到后窗木框上一块冰屑,心中登时一跳,一纵身从后窗穿出,但见白雪皑皑,梅香扑鼻,哪有半点人迹,她细心地查寻半晌,仍未再发现可疑之处。

原来曹雄也是异常细心之人,偷入李青鸾卧室之前,已看好进退之路,绕道由梅林而入,并未在茅舍附近雪地上留下脚印,但他百密一疏,没想到会在后窗木框上留下一块冰屑。

龙王冰虽然再找不出其他的痕迹,但她并未稍减心中怀疑,她认定那后窗冰屑和小师妹的伤势转变有着密切的连带关系,不过,在未寻获确切证明前,她不愿去告诉师父。

龙玉冰一直守护在李青鸾身侧,她就在小师妹床边,搭起一张小竹床,陪守侍候,玉真子白天来看李青鸾,晚上返回三元宫,玄清道人留住茅舍,和悟空大师同室而居,这僧、道两人,过去在一起时,常常剪烛夜话,通宵不眠,这一次却大大不相同,悟空大师为李青鸾的伤势,焦虑得快要发疯,日夜长吁短叹,玄清道人虽然从旁劝慰,但仍难解他愁怀。

龙玉冰渐渐地发觉了李青鸾昏迷、清醒,都有一定的时间,十二个时辰之内,总要清醒三次,她默记了李青鸾清醒时间,在她醒前把吃的东西备好,待她醒来时就服侍她吃下。

转眼五六天过去,李青鸾逐渐地又转趋沉重,每天虽仍醒转三次,只是清醒的时间愈来愈是短暂,龙玉冰心中的疑窦,也随时间逐渐地淡下来。她数日夜留心查看,始终未再发现可疑线索,自然慢慢地心灰意冷了。

这一日悟空大师向李青鸾卧室走去,进门一看,登时把老和尚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龙玉冰手握剑把,倒卧门侧,看样子,似是刚刚进门,就被点了穴道。悟空大师楞怔一下,急向李青鸾床边奔去,低头一看,只见李青鸾睡得十分香甜,苍白的嫩脸微泛红色,伤势又似轻了许多。

这突然的变故,使得老和尚如坠入五里雾中,心中重重疑窦,百思莫解。转身走到门边,扶起龙玉冰仔细察看,果然是被人点中了右后肩的风府穴,所幸来人下手并不太重,悟空大师运功一阵推拿,龙玉冰立时悠悠醒转。

她神志恢复,立时向李青鸾奔去,看师妹酣睡无恙,才放下心中一块石头,这才转身走到悟空大师身边说出经过。

原来玉箫仙子和玄清道人相约比武时,龙玉冰也跟着他们出了静室,当她复返静室时,哪知刚一进门,突觉背后风生,人还未及闪避,已被人点中右后肩风府穴,昏了过去。

悟空大师听完经过,皱起两条慈眉,心中暗自忖道:点制龙玉冰穴道的人,这人实为非敌非友,用意难测,实使人大费疑猜。

龙玉冰看悟空大师只管埋头沉思,知他正在用心思解个中原因,随即转身,走到李青鸾床边坐下。

李青鸾忽地睁开眼睛,手脚伸动一阵,笑道:“冰姊姊,我很累呢。”说完话,挣扎着要坐起来。

龙玉冰急忙伸手按住她,摇着头道:“不要起来,快给我乖乖地躺着。”

李青鸾长长地叹口气,问道:“冰姊姊,武哥哥回来了没有?”

龙玉冰摇摇头,道:“还没有。”

李青鸾道:“你说他还会不会回来看我?”

龙玉冰勉强一笑,答道:“我想他会回来看你的,所以你要好好地养息着等他。”

李青鸾脸上露出来一丝笑意,道:“嗯!姊姊说得不错,武哥哥不是被黛姊姊留住不放,就是在路上遇到了事情,所以他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但他终归是要回来的。”

龙玉冰心中一动,暗道:糟!这一段时日之中,大家都在抱怨马君武负情忘义,把他在旅途上可能遇了麻烦的事给忘了,他如果真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我们这样背地里责怪他,实是太冤枉他了。

她一想到马君武可能在路上遇到麻烦,莫名其妙地发起急来,连声说道:“不错,不错,他可能是在路上出了事啦。”

李青鸾看她发急神情,不禁也发起急来,忽地坐起来,大声叫道:“师伯,师伯!”

悟空大师正在用心推想李青鸾伤势突然好转的原因,心无两用,并不知李青鸾已清醒过来,刚刚想出一点眉目,却被李青鸾的叫声打断思绪,回头望去,只见李青鸾拥被而坐,两眼圆睁,神情十分紧张。说不出悟空大师的神情是惊是喜,一纵身跃到床边,两眼滴着热泪,嘴里却又呵呵笑着,叫道:“鸾儿,你的病好了吗?”

李青鸾不答悟空大师问话,颦着柳眉儿,反问道:“武哥哥还没有回来,一定是在路上出了事啦,我们赶紧去接应他。”

悟空大师听了一怔,激动的神情逐渐平复下来,暗道:鸾儿说得不错,马君武不像负心忘情之人,他这样长的时间还未回到昆仑山来,恐怕当真是在路上出了事情……

突然另一个新的念头在脑际中掠过,回忆起半年前祁连山中一段往事,白云飞拒敌受伤,马君武送她回括苍山去,悟空冷眼旁观,发现了白云飞对马君武钟情极深,要不然她决不会追到祁连山助阵,想起来这件事,悟空大师心中不无愧憾之感。他和玄清道人联袂赴祁连山耸云岩大觉寺,欲求雪参果替玉真子疗治蛇毒,哪知雪参果未求到,反着了人家的道儿,误饮了一杯药茶,被人家关在石牢中,白云飞夜到大觉寺,破牢门放出两人,算起来白云飞对他有救命之恩,但她却又是李青鸾的情敌。

马君武送她回括苍山时,两个人同乘一鹤,括苍山和昆仑山遥距万里,白云飞决不会放心让马君武走路回来,既是能一鹤双乘,为什么她不能遣灵鹤把马君武送来西域?这一想,登时把马君武在旅途出事之念完全推翻了,于是摇摇头对李青鸾道:“他可以乘白云飞的灵鹤归来,绝不会在旅途遇了麻烦……”

悟空大师话未说完,李青鸾突地仰身躺下,接道:“那一定是黛姊姊留住他,在那里玩了。”

说完一句话,脸上神情一变,瞪着一对大眼睛,望着屋顶出神。

悟空大师看得心中极是难过,伏下身子,轻轻拂着她秀发说道:“鸾儿,快些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到括苍山去找他。”

李青鸾嘴角间浮动着凄凉的笑意,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悟空大师呆呆站在床边,看她脸上自怜自惜的神情,心头如被一柄利剑洞穿。

悟空大师想自己是遁身世外的人了,怎的却无法斩断这爱情烦恼,李青鸾的娘因误会移情李士朗,创碎了他一颗心,使他看破红尘,遁世逃避,哪知数十年面壁苦修,仍无法把一缕情丝斩断。收养李青鸾,无非是旧情难忘,哪知十余年日夕相处,竟又对李青鸾产生了无限慈爱,名虽师徒,情逾父女,老和尚旧创未复,又被卷入下一代情爱烦恼,看来一个人如真想做到无我无相、太上忘情,实在实在是太不易了。

他一直呆呆地在床边站着想着,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直待李青鸾沉沉入睡,才缓步退出病室。

龙玉冰随后追出来,叫道:“师伯请慢走一步,晚辈还有话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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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云飞救青鸾龙女救曹雄

悟空大师收住脚转过身子,龙玉冰紧走几步,追到身侧,合掌一礼,说道:“李师妹伤势突然好转,师伯是不是觉得其中有很多可疑?”

悟空大师点头答道:“有一个人暗中替她疗伤,已无疑问,那暗中替她疗伤的,也就是点制你穴道的人,不过,那人武功极深,依据我观察所得推断,他疗治鸾儿伤势方法并非用药物,而是仗本身精深的功力,要知鸾儿伤在体内,一般的推宫过穴手法都无效用,来人必是用一种极特殊的独门手法,打通她体内脉道,迫出阴寒,第一次未竟全功,所以,她时昏时醒,天下有这等功力之人,本就不多,有这等功力,而又可能到昆仑山来的,更是绝少,据我所知,只有一人……”

龙玉冰曾听李青鸾告诉她祁连山之事,听完话,立时明白,冲口说道:“师伯所指,可是那替我师父疗治蛇毒的白云飞吗?”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我记得她在饶州替我师父疗治蛇毒时,也是陡然就到了师父的房间中,当时我还未曾入睡,瞥眼见师父榻边人影晃动,立时由卧榻跃起,哪知脚还未站实地,已被人点中了穴,一直到现在,我还想不出她用的什么手法,真个是快速无比,刚才那点我穴道的人,身法亦是快极,我闻声转身,已自不及,说起来实在惭愧,人家点了我的穴道,我却连人家的面貌也未看清楚。”说完,粉脸上微现羞红,垂下了头。

悟空大师劝道:“她隐在门后,突然出手,你自然无法防备,不过动手点穴道的人是否就是白云飞,还有可疑之处,如果真的是她,尽可以光明正大地和我们见面,再说鸾儿的病势第一次好转,是在五六天前,今天又突然好了许多,当中相距有数日之久,如果是白云飞,她又在什么地方藏身呢?你师伯、师父,连老衲算进去,都曾领她一份救助之情,鸾儿和她更是投机,无论从哪里想,她都无隐身的必要。”

龙玉冰哼了一声,连启两次樱唇,却未说出话来。

悟空大师看龙玉冰欲言又止,自是不便追问,淡淡一笑,继续说道:“不管来人是谁,我想他还要重来,我们隐在暗处等他。”

龙玉冰仰起脸儿想一下,道:“这法子不错,我就藏在鸾师妹房间里,一则可看清他究竟是什么人,二则可相机保护。”

悟空大师点点头,道:“你留在房中的办法很好,但切记不要莽撞出手,先设法传出警讯,我好赶来接应你。”

当下两人计议停当,由悟空大师在室外附近巡视,如果发现了来人行踪,立即通知房中的龙玉冰,如果来人潜入李青鸾病室,而悟空大师尚未发现,由龙玉冰用信号通知老和尚赶来接应,约定之后,悟空大师立即退出了李青鸾卧室。

这时,风雪逐渐减小,屋外梅林,经这风雪一催,叶艳竟放,万株梅树,红白交辉,香气袭人。

悟空大师停步凝目,望着那万树盛开梅花,心底中泛起无穷感慨,如果一个人能摆脱掉尘寰间一切情爱牵缠,无忧无虑地笑傲山林,打发那悠悠岁月,既不费心机,又无烦恼。

玉真子也为爱徒心中暗自发愁,信步过峰顶。

突然间,正东方阴云下遥现一点黑影,快如破空流矢,倏忽间已到玉真子站的山峰顶上,待她看出那是白云飞养的大白鹤时,巨鹤已掠空飞过。

玉真子心中一动,暗道:这巨鹤既在此地出现,如不是白云飞遣送马君武回来,定是她亲身到此。

心里想着,不觉转脸向那巨鹤望去,只见一点黑影在空中流动,瞬息间隐没不见,低头见峰下怒放梅花,如锦如绣,风雪中越觉得缤纷耀目,傲冠百花。

忽然间一条人影,在那梅林中一闪而逝,玉真子心头一震,正想纵身跃下断崖,人林查看,心中突又一动,反而转身向后退去,然后借岩石松树隐身,复登峰顶,藏在一株巨松后面,凝神下看。

足足等了有一顿饭工夫,才见那梅林浓密之处,走出一个奇装少年,因为距离很远,又下着雪,玉真子目力虽然很好,也难看清那人形貌,但从衣着体型上看,可辨出那人既不是马君武,亦非白云飞,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那身装束,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只见那人借梅树掩身,向悟空大师和李青鸾的茅舍处走去。

距茅舍大约还有十几丈远,霍然纵身跃上梅树,竞施展出轻功,踏树飞渡,快到茅舍时,突然停下,一飘身,落在屋顶上面。

玉真子看得暗吃一惊,忖道:此人轻功不凡,龙玉冰绝非敌手,如不及时赶去救援,只怕要出差错,当下顾不得再隐身形,疾跃下峰,直扑茅舍。

玉真子全力急奔,快如山云飞隼,不过片刻之间,已近茅舍,只见那人微闭双目,盘膝坐在屋顶,似是正在运气调息,悟空大师已抢先一步赶到,站在屋顶一侧,手横禅杖,蓄势戒备。

两人望去,只见他面如冠玉,美如处子,手套金环,背插一柄奇形长剑,端坐雪中,神定气闲,不禁一怔,悟空大师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少年慢慢睁开眼睛,横扫了玉真子和悟空大师一眼后,笑道:“两位真是健忘得很,我们在祁连山中见过一面,不过才隔半年,两位怎的就忘记了呢?”

要知当时曹雄伤势正重,除了玄清道人替他推拿穴道,印象较深之外,悟空大师和玉真子都不过是一瞥而逝,如何能记得清楚,但他数度夜入三元宫,暗探茅舍,已见了昆仑三子和悟空大师数面,更从几人言词之间听得许多片段之言,联起一想,心中已了然昆仑三子在祁连山中大概经过,知玉真子和悟空大师都是当时在场之人。

玉真子想了一阵,突然忆起大师兄在祁连山一座石洞中救人之事,微微一笑,答道:

“阁下可就是天龙帮主门下弟子?

半年前得令师妹苏飞凤引带,和阁下见过一面,不过那时你正在病中……”

曹雄冷笑一声,截住了玉真子的话,道:“不错,我叫曹雄,在祁连山时,我不是生病,而是受了人家的暗算,我这次到昆仑山来,就是想找暗算我的人,清结一下旧帐。”

玉真子一皱眉头,道:“暗算你的人,在我们金顶峰吗?”

曹雄格格一阵大笑道:“起初我怀疑是你们昆仑三子之一,但现在我知道不是你们了。”

玉真子看他神态狂妄,不禁心中有气,脸色一变,微愠道:“昆仑三子非但不是暗算你的人!而且还是你救命恩人……”

曹雄又打断玉真子的话,接道:“救我也许确有其事,不过,我曹雄不领这空头人情,如单凭三清观主那几下推宫过穴手法,只怕我早已葬身在祁连山冰雪之中了。”

玉真子冷笑道:“救人性命,并不要你心存感激。我只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曹雄缓缓站起身子,暗中试行运气,只觉劲力难达四肢,心知元气未复,不宜和人动手,微微一笑,抖抖身上积雪,答道:“我来答谢祁连山相救之恩,替你门下弟子疗伤。”

玉真子微笑道:“她伤势很重,只怕你不能医得。”

曹雄道:“我要不替她疗治,只怕她早已抱恨九泉。”

悟空大师半信半疑地接口问道:“她现在尚未痊愈,你既医疗过她,为什么不把她完全医好?”

曹雄转脸望了悟空一眼,冷冷答道:“你们提杖横剑,如临大敌,我要替她疗伤,是不是先得和你们动手打个胜败出来才行?”

悟空大师收了禅杖,跃下屋顶,曹雄紧接着飘身而下。悟空大师当先领路,曹雄走在中间,玉真子走在最后,到了李青鸾卧室门口,悟空大师陡然转过身子,目注曹雄问道:“你要是信口开河,当心我的手中禅杖!”

曹雄冷笑一声,答道:“只怕你手中禅杖,未必能胜得过我一双肉掌。”

悟空大师脸色一变,呵呵大笑两声,道:“小施主好大口气。”说罢,霍然一闪身,让开去路。

金环二郎傲然一笑,大踏步直对李青鸾卧榻走去。

龙玉冰本来手横宝剑,坐在师妹床沿,见曹雄直到卧榻走来,只得站起退到一侧。

曹雄六天前替李青鸾疗治伤势,但因功力不济,只把李青鸾奇经八脉打通了三脉后,已自觉真气不继,只好暂时退走,找了一处僻静所在,养息六天后,重又寻回茅舍,他来时刚好龙玉冰返回静室,曹雄突然出手点了她的穴道,立即动手替李青鸾疗伤,他又打通了李青鸾四脉,真气已是消耗得再难支撑,心知如勉强运集功力把余下一脉打通,未必不能办到,但那样做对本身损害极大,他想了一下,停住手,又退出李青鸾卧室,不过这一次他并未走远,隐身在梅林中行功调息。

曹雄心中暗自忖道:李青鸾奇经八脉,已通七脉,只单余一脉未通,如待自己损耗功力完全恢复,势又需要数日之久,不如拼耗一点元气,把她余下的一脉打通,早点把她带走。

念头一动,转出梅林,又向茅舍中走去。

悟空大师正在茅舍外面巡查,瞥眼见梅林中人影一闪,急忙隐入暗处,曹雄刚刚飘落屋面,悟空大师也立时跃上屋顶,横禅杖拦住去路。

曹雄见形迹既露,索性盘膝在屋面上坐下,暗中运气行功,准备和悟空大师动手。

这当儿,玉真子也急奔赶到了茅舍,曹雄一见,心中暗暗打鼓,自己刚替李青鸾打通体内四脉,消耗的真气未复,如单对付老和尚一个,即使不能胜得,还可支持一段时间,现下再加上一个玉真子,已决非敌手,量敌酌情,不宜动手,他心里风车般打了几个转,故意说出为答谢玄清道人在祁连山援手之情,特来替李青鸾疗伤。

玉青子看他神态,心中半信半疑,悟空大师十余天来为李青鸾伤势已闹得心神不安,食不甘味,寝难安枕,听说曹雄能医,立时就跃下屋面,带他向李青鸾房中走去。

曹雄走近榻边,低头望了李青鸾一眼,见她沉睡未醒,心知是刚替她打通的四脉,血道初活,必需要睡一段时间,才能醒来的,转脸扫了悟空大师和玉真子一眼,说道:“她受冰雪阴寒侵伤了体内脉穴,必须打通了她奇经八脉,伤势才能转好,我已为她打通了七脉,现在仅余一脉未通,你们去准备一碗姜汤,待我把她最后一脉打通,把姜汤替她灌下后,给她盖上被子,大约沉睡一个时辰左右,清醒后就算完全好了。”

这当儿,悟空大师和王真子只得照他的吩咐去办,玉真子命龙玉冰去准备姜汤,自己却走到李青鸾床边,目注曹雄,静待他动手疗伤。

曹雄拼耗本身元气,替李青鸾打通了最后一脉,已累得轻声喘息,停住手,退两步,道:“她的奇经八脉已通,一个时辰之内,必可清醒。”说罢,缓步向外走去。

悟空大师急抢两步,挡在门口笑道:“小施主不惜耗损本身功力,舍己救人,老衲感激万分。现在风雪正大,如何能够走得?请到老衲房中,用杯清茶,俟风雪稍住时,再走不迟。”

曹雄知他并非真情留客,留客作用无非是怕自己暗中对李青鸾下了毒手。

但金环二郎心中是相当明白,李青鸾奇经八脉全通,在顿饭工夫之内,必可清醒过来,自己刚刚损耗不少元气,正好借机会调息一阵,当下微一点头,便随在悟空大师身后。进了老和尚的卧房。

悟空大师倒了一杯松子水,递给曹雄,金环二郎毫不客气地接过一饮而尽,随手把茶杯丢在桌子上,谢也不谢一声,就在悟空大师卧榻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运功调息。

悟空大师大师虽然修养极高,但也受不了曹雄的冷傲神态,不禁一扬慈眉,正要发作,突的心念一转,暗道:如果他真能把李青鸾医好,我就忍点气也不要紧,如果他医治不好李青鸾,等会儿和他一起清结总账,现在还是忍一下好。他心念一转,暂压下心头一股怒火,在曹雄对面坐下。

表面上看去,两个人相对静坐,都在运气调息,进修内功,其实两人心中都在想着心事。

悟空大师担心李青鸾伤势,是否正在好转,不知何时才可清醒过来,清醒之后,是否还会昏迷过去,假如曹雄在李青鸾未醒之前要走。又用什么方法留他?

曹雄心中也在想着一件难题。他想:李青鸾奇经八脉已通,虽然元气未复,但她内功基础甚好,勉强行功,当无问题,只要一离开金顶峰,自己就可招来赤云追风驹,载美远走。

宝马有日行千里脚程,昆仑三子决难追上,问题是如何设法骗得她心甘情愿地跟自己走?以及怎样闯过悟空大师和玉真子的拦阻……

两人各想各的心事,又都在暗中留神对方的举动,这间茅舍内,表面上十分平静,但内里却剑拔弩张。

突然间,门上帘子开处,龙玉冰急奔而入,跑近悟空大师身侧,低声道:“鸾师妹已清醒过来,师父要我请悟空大师师伯即刻过去看看。”

悟空大师听得一跃而起,急向室外奔去,曹雄睁开眼睛,深注着龙玉冰微微一笑,双目倏然复合。

这一笑,十分动人,只笑得龙玉冰心中卜卜乱跳,她急奔两步,抢到门口,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金环二郎一眼。

只见他盘膝闭目,静坐榻上,金环束发,肤白欺霜,嘴角间带着笑意,唇红齿白,神态极是动人,说风流明艳,比马君武尤胜一筹,看一阵,不觉心中又是一阵乱跳,慌忙闪身,退了出去。

再说悟空大师急奔到李青鸾卧室,李青鸾果然已拥被而坐,人虽比过去清瘦许多,但脸色隐泛红光,病势已大大好转。

悟空大师心头一乐。跑过去摸着李青鸾额角,嘴里呵呵笑着问道:“鸾儿!你觉得好些吗?”

李青鸾点点头道:“这病了几天,定把你和师父急坏了,我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你和师父。”

悟空大师进门后,只管留心李青鸾病势,忘记了玉真子也在房中坐着,听得李青鸾一说,赶忙转身对玉真子合什一礼,笑道:“老衲失礼了。”

玉真子急忙还了一礼,道:“大师这等多礼,那就有些见外了。我心中有点疑问,百思难解,故而请你来商量一下。”

悟空大师道:“什么事尽管吩咐,老衲洗耳恭听。”

玉真子一皱眉头,道:“替鸾儿疗伤之人,可当真是我们在祁连山中所遇的曹雄?”

悟空大师道:“这倒不会错,他那身怪异装束,一见即可分辨出来。”

玉真子道:“事情难解之处,就在这里,他在祁连山受伤不轻,当时苏朋海等都已退走,苏飞凤也和我们一起离开了祁连山,什么人替他疗伤是个疑问,还有,他替鸾儿打通奇经八脉,是人身体内的经脉,这门功夫,江湖上虽有传闻,但什么人有此功夫,却未曾听人说过。海天一叟虽然名播四海,但未必就通达这门功夫,白云飞在饶州替我疗治蛇毒时,是打通我体内奇经八脉,现曹雄替鸾儿疗伤,也是打通她奇经八脉,这中间重重疑窦,好生教人费解?”

悟空大师闻说,顿时听得怔了一怔,道:“不错,不错。”

玉真子微微一笑,接道:“刚才我在后山峰上,看到了白云飞那只巨鹤,现在静心一想,其间颇多破绽。马君武半年未归,但却陡然间出现了一个曹雄,他又为什么自愿替鸾儿疗伤?鹤现人不见,更属可疑,我怀疑他是受白云飞派遣而来!”

悟空大师只听得双目圆睁,不住点头。

玉真子接道:“白云飞肯为我疗治蛇毒,又追到祁连山中助阵,施恩目的,无非为取悦马君武,我怀疑是她救了曹雄后,授以武功,派他来金顶峰有所作为,不过她准备怎么样对付鸾儿。却令人难以料想……”

一语未落,突闻半空鹤唳,玉真子、悟空大师不约而同双双跃出室外,抬头一看,漫天大雪中一只巨鹤低掠而过,鹤飞过于快速,一瞥间,隐过山峰不见。

悟空大师脸色凝重,回顾玉真子一眼,道:“一点不错,果然是白云飞那只巨鹤,这么看起来,事情确实可疑,也许你料想不差。”

玉真子正待答复,转眼见曹雄从悟空大师房中出来,漫步踏雪而去,顾不得再答悟空大师的话,一顿足,猛追过去,起落之间,就是两丈多远,三个纵跃,已赶到金环二郎前面,回身拦住去路,道:“这大风雪,如何能走?再说你不把事情办完,回去如何交差?”

曹雄听得一怔,退两步,冷笑道:“我已偿还了你们昆仑山三子在祁连山中相救之情,还有什么事情可办?”

玉真子笑道:“白云飞派你来,就只为救李青鸾吗?试问这关山万里行程,她怎会知道李青鸾被万年冰雪阴寒侵伤?”

金环二郎听得十分不解,但他却误认玉真子借故留难,不觉心头火发,脸色一变,怒道:“什么白云飞,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要借口找事,我曹雄舍命奉陪就是。”说着话,暗中一提真气,就要出手发难。

哪知他刚替李青鸾疗伤,消耗元气未复,这一提气,登时觉得眼前一黑,心知如果勉强动手,对自己损害太大,权衡利害,忍耐力上,当下一收攻势,反退三步。

玉真子双掌已相错护身,看曹雄陡然停手不攻,反退后撤,正想揉身欺进,试试他武功如何,突听李青鸾高声叫道:“师父,不要动手!他是武哥哥的朋友。”

两人转头望去,不知何时李青鸾已离了病室,而且正对两人缓步走来,白衣长发,随风飘飞,清瘦的脸上,浮现着娇凄的笑意,悟空大师紧随她身侧相护。

李青鸾先走到师父身边,问道:“他和武哥哥很好,我去和他谈谈好吗?”玉真子微一点头,李青鸾又转身到曹雄身旁,笑道:“你那天生病时,我叫你,你不理我,一定是你病得很厉害,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曹雄先是听得一楞,继而想起她是说半年前祁连山中的事,点点头,笑道:“我当时伤得很重。”

李青鸾道:“当我病时,有师父、师伯、冰姊姊等照看我,你一个人病在大山里,实在可怜。”

曹雄被她说得心中一阵怅然,淡淡笑道:“一个人总难免生死难关,这伤病之事,也没有什么可怜的。”

李青鸾睁着一双泪水莹然的大眼睛,望着曹雄道:“人病了,心里总是难过的。你的病怎么好的?在那样大的山中,又没有一个人照料你?”

金环二郎只觉她柔和的眼神中,如有无限热力,顿使人冷心一暖,纵是想说谎言,也觉难以出口,微微一笑,道:“我遇上一个老和尚,替我把伤势医好。”

玉真子淡然一笑,接道:“只怕是一位年轻美丽的少女吧?

她给你疗治好伤势之后,又用灵鹤遣送你到金顶峰来了。”

曹雄听不懂话中含意,只冷笑两声,不理玉真子,却转身对李青鸾道:“你奇经八脉刚被打通,必须好好休息几天……”

金环二郎话未说完,突见李青鸾打了一个冷颤,举起右手按在额角叫道:“我头晕了,心里冷死啦。”

悟空大师吃了一惊,一个箭步,跃到李青鸾身侧,扶着她,连声叫道:“鸾儿!鸾儿!”

只见李青鸾泛红的嫩脸,霎时间变成苍白颜色,樱唇转青,全身发抖,星目轻合,摇晃欲倒,骤然的变故,使玉真子也失去冷静。

两个人只管照顾李青鸾,曹雄却乘机溜走,待玉真子想起来时,金环二郎已走得没了影儿。

玉真子气得一跺脚叹道:“果不出我意料,他明为李青鸾疗伤,暗里下了毒手,你快扶她到房中休息,我去追他算帐。”

悟空大师抱起李青鸾,站着不动,说不出他脸上神情是怒是恨,但见他双目圆睁,慈眉倒竖,全身不住轻微地颤抖。

这一瞬间,他脑际中空空洞洞,木然楞在雪中,寒风吹飘着他灰色的僧衣,宛如一尊石雕罗汉。足足有一盏茶工夫,才听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头望着怀中的李青鸾,泫然泣道:

“鸾儿!鸾儿!你当真就这样夭寿吗?天道似瞽,为什么把这诸般苦难,尽加在你这善良无邪的孩子身上……”

玉真子本想去追曹雄,但看悟空大师情伤欲绝神态,只得暂时停住,劝道:“大师不要太过伤神,现在救人要紧,先把鸾儿扶到房中看看是否有救,她既已投入我们昆仑派门下,这报仇之事,昆仑派自当全力以赴。”

悟空大师神志恢复,渐趋镇静,当下几个纵跃。已到李青鸾卧室。玉真子紧跟着他进房中,见李青鸾床上枕横被乱,这就突然使她想起龙玉冰来。

这半晌工夫,一直没见龙玉冰,不知到哪里去了。想起了她,玉真子心中又紧张起来,一翻身退出李青鸾卧室,向外寻去,出了茅舍篱笆,只见龙玉冰背靠在一株大梅树上,仰望着梅花,呆呆出神,青色的道袍上,已有不少积雪,她似乎已站在那里不短时间。

玉真子心头一震,暗道:糟,这孩子一定被人点了穴道后,放置那里……纵身一跃,直掠过去。

龙玉冰正在仰着睑想心事想得入神,玉真子飘落她身侧,她还不觉。

玉真子细看龙玉冰,不像受人点了穴道的样子,不觉心头火起,沉下脸喝道:“冰儿,你在发什么呆?你师妹病得要死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观雪赏花?”

龙玉冰回头看是师父,吓得疾退两步,拜倒雪地上,道:“弟子……弟子……”

玉真子听她“弟子”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愈发气恼,正要发作,突然发现她一脸惶恐神色,和已往受责时垂首聆教神情大不相同,不禁心生疑窦,皱皱眉头,按下怒火,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风雪之中,想的什么心事?”

龙玉冰幼失父母,三岁时即被玉真子救到金顶峰三元宫中,恩养了十八个寒暑,同门几位师姊妹中,她是受恩师培育最深之人,也是玉真子最为宠爱的弟子,平时,她总是随侍左右,名虽师徒,情似母女。

但自李青鸾投入玉真子门下之后,这情势略有转变,玉真子心寄大师兄情未断,把马君武看成了当年的玄清道人,把李青鸾当成自己的化身,不知不觉间对李青鸾宠爱日增,好在李青鸾心地纯真,根本就不懂和人争宠夺爱,龙玉冰十分清楚李青鸾的性格为人,尽管有不少不大了解李青鸾性格的同门为她叫屈,但她和李青鸾却相处得情逾姐妹。

玉真子在江湖上行道时也常常带着她走,是故,龙玉冰江湖阅历也很丰富,再加她幼年失父母的重重磨难,使她看透了人间的险恶,决心改易道装,随恩师皈依三清。

通灵道人门下首座弟子,虽对她一往情深,十年不变,但龙玉冰的一颗心坚如铁石,并不为首座师兄的挚情所动,她已下了决心,今生不委身事人。

哪知适才和曹雄匆匆一面,不自觉地为他风流明艳的神态所迷,更坏的是曹雄不应该望着她含情一笑,他笑动了龙玉冰的满怀柔情,她永不事人的意志,开始动摇……

这心事,自不能坦然对玉真子讲,没法子,只得巧言饰辩,道:“弟子不便听师父和悟空师伯谈话,因此才冒雪赏梅。”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欺骗恩师,说过话,自己脸上倒先红起来。

她这神情,如何能骗得过玉真子一双神目,不过王真子并没有当时点破,师徒相处十八年,她对龙玉冰了解极深,如非有难言苦衷,龙玉冰绝不会骗她,当下故作相信,点点头,道:“你师妹病势突然恶化,人又晕了过去,你快些回去看看。”

龙玉冰一拜起身,抖抖身上积雪,急步向茅舍中奔去,一口气跑到李青鸾房中。

只见李青鸾闭着双目,仰面卧在榻上,悟空大师急得在房中走来走去,慈眉愁锁,一脸伤感,口中哺哺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龙玉冰一下子扑到李青鸾床上,拂着她秀发叫道:“鸾师妹,鸾师妹……”

她连叫了七八声,但除了闻得李青鸾微弱的鼻息声音之外,连眼皮也未睁动一下。

突然,身后飘传来一个清脆动人的声音接道:“她害的什么病,这等厉害?”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

龙玉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丰仪绝世的青衣少年,缓步对着卧榻走来,举步轻逸,恍如行云流水,绝美之中,含蕴着迫人的高华气度,耀眼生花,使人不敢仰视。

龙玉冰还未及开口,却听悟空大师怒道:“白云飞!你跑来这里作什么?”

白云飞听得一怔,停住了步,两道冷电般的眼神,迫视在悟空大师脸上,慢慢地反问道:“为什么我不能来?”声音虽然甜脆动听,但那甜脆声音中却似含着无上威力,入耳惊心,悟空大师不禁一呆。

龙玉冰在饶州客栈和她见过一面,知她出手快捷无比,心存戒惧,不自觉伸手拿起宝剑。

白云飞冷笑一声,缓步对她走去,直把那三尺霜锋当作草芥,连看也不看一眼。

悟空大师一横身拦在李青鸾卧榻前面,双掌含劲当胸,蓄势待敌。龙玉冰也一跃而起,宝剑斜垂,封住门户。

白云飞脸上微现诧异之色,眼光横掠两人一扫,投在仰卧床上的李青鸾身上,只见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看情形似是病得十分严重,不由一扬柳眉儿,怒道:“她病势那等沉重,你们不想办法给她医病,却横剑蓄势拦我作甚?”

悟空大师听得一怔,继而又冷笑一声,道:“她病死了,不是正称你的心吗?”

白云飞再难忍受,娇叱一声,欺身直进,右手一举,封住悟空大师当胸双掌,左手伸缩之间,已把龙玉冰手中宝剑夺下,反手一投,宝剑直向室外飞去,剑势快如电掣雷奔,正好把身后跃袭而来的玉真子攻势挡住。

她一出手,同时攻制三人,手法巧快无伦。

悟空大师被她右手一封,早就运劲待敌的双掌,不知怎的却再也无法劈出,反被她急袭双腕的指风迫退了几步。

龙玉冰更糊涂,只觉握剑手腕一麻,宝剑已被人夺了过去。

玉真子本早已到了屋外,因她心感白云飞过去疗治蛇毒之恩,不便出头当面质询,及见白云飞突然出手,不觉大吃一惊,知她武功高强,只怕他两人难以抵挡,又担心她下手伤害李青鸾,因而仗剑一跃入室。

玉真子哪知自己刚一发动,突见一道银虹电射而来,而且威势极大,玉真子只得先求自保,振腕一剑,向那飞来银虹击去,只听一阵金铁交响,火星四外迸飞,她虽然把白云飞投来一剑震斜,但右腕亦被震得一麻,不禁心头暗暗吃惊。

白云飞一招把悟空大师和龙玉冰两人迫开,一进步到了李青鸾床边,伸手摸着她额角,低唤了两声:“鸾妹妹,鸾妹妹。”

这时,悟空大师、玉真子都已跃到了李青鸾榻旁,紧靠白云飞身后站着,两人都运功蓄势,含劲掌上,只要白云飞有加害李青鸾之意,立即一齐劈出。

但白云飞却十分镇静,对悟空大师及玉真子含劲待发的掌势,浑如不觉,慢慢地转过头来,问道:“她怎么病得那么沉重,你们为什么不早一点给她医治呢?”说着话,两道冷电般的眼神,缓缓从玉真子等脸上扫过。

玉真子一触到她的眼光,心中骤然浮现出在饶州疗毒情景,一阵惶愧,不觉把运劲待发的掌势,缓缓垂下。

悟空大师一侧脸,避开白云飞的眼光,冷冷笑道:“她为想念马君武,冒着风雪站在一个高峰上盼望他归来,数日夜不言不食,被山中积存的万年冰雪阴寒侵伤了体内经脉……”

话到这儿,突听得白云飞啊了一声,粉脸变色,大眼睛眨两眨,神光迫人,盯在悟空大师脸上追问道:“什么?马君武还没有回到金顶峰来?”

悟空大师冷笑一声,答道:“不放马君武回来也罢了,还派遣曹雄对李青鸾暗下毒手,那才是心比蛇蝎!”

白云飞似乎没留心悟空答些什么,仰脸凝思了一阵,自言自语说道:“他送我到括苍山后,第二天就留书不辞而别,屈指已七个多月,无论如何,他也该早到家了?莫非是在路上出了事情?”

玉真子冷眼旁观,看白云飞惊愕神情,似非故意做作,正想开口把事情问清楚,悟空大师已抢先说道:“只怕他还在括苍山没有动身吧?”

白云飞只气得打了个颤抖,右手一扬,突又缓缓收下,从怀中取出一纸白笺,递到玉真子手中,冷笑一声,道:“这是他留给我的告别信,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笔迹?”

玉真子展开白笺,只见上面写道:

“弟本愚质,承黛姊不弃折节下交,马君武何幸如之。本应待玉体康复再走,乃因师门正值多事之秋,弟忝为昆仑门下弟子,岂能托护黛姊,独善其身。西望师恩,归心似箭,留书依依,祈早康复。马君武手上。”下款留书日期,五月十七,距此时已半年以上。

玉真子看完信,白云飞轻轻叹息一声,道:“当时我正疗息伤势,待我伤愈后,他已走了旬日之久……”说时一顿,沉吟良久,接道:“这半年时间中,我因赶习一点武功,并未离开括苍山一步……”

玉真子看完马君武留书,又听了白云飞几句话,心中已明白确实错疑人家了。当下合掌一礼,接道:“白姑娘如果不亲身来此,我们确实难以料得出事情经过这样单纯,再加几点巧合,使我们错怪了姑娘。”说着,叹息一声,把曹雄替李青鸾疗伤的事情经过,很详尽地说了一遍。

白云飞凄惋一笑,道:“既有这些巧合,你们错疑我,自是难怪,当前最为要紧的事,是先把李妹妹的伤势医好再说。”说罢,伏下身子,很细心地查看李青鸾伤势。

悟空大师、玉真子、龙玉冰六道眼神,一齐投集在白云飞脸上,三个人心中都明白,李青鸾能否得救,在此一举。

只见白云飞脸上的神情,随着她在李青鸾身上移动的两手,逐渐紧张起来,终于她脸上变成了一种茫无所措的神色,停下手,叹口气,慢慢地转过脸,道:“她全身奇经八脉畅通无阻,实难找出伤在何处。”

两句话直如万把利剑洞穿了悟空大师的心,登时急得他头上汗水如雨,只听他长长叹息一声,合掌宣了一声佛号,吟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着相三十年,仍然积尘埃。”说完,陡然转身,大踏步向室外奔去。

玉真子吃了一惊,急起一跃,挡在门口,说道:“鸾儿并非已无救,你如何能够走得?”

悟空大师笑道:“和尚已无牵无挂,只余下搏杀胡南平一桩心事未了……”急步走入自己卧室,匆匆整理一点应用之物,提着禅杖出来。

玉真子心头一急,拔剑拦住去路,道:“大师行志既决,玉真子自是不能坚于挽留,还但望能多留半日,待我大师兄回来后,再走也不迟。”

悟空大师脸色一沉,怒道:“如果他今天不回来呢?”

玉真子大笑道:“至迟不超过今天晚上,如果,今夜我大师兄还不回来,大师明晨一早请走,玉真子绝不再挽留就是。”

悟空大师冷笑一声,道:“我恨不能生双翼飞离此地,片刻时间我也不愿多留,逞论一宵之久,你快些让开去路,免伤我们和气。”

玉真子急道:“你如这等负气而去,大师兄问我时,叫我如何回答?”

悟空大师一抡手中禅杖,历声喝道:“你如再要拦我去路,可别怪老衲翻脸不认人!”

悟空大师闻得李青鸾没救之后,心神受到极大震动,这满含悲恸一走,势必要到黔北天龙帮去找胡南平拚命,无疑投身入龙潭虎穴,后果实在可悲,想一想,还是不能放他离去,于是忍下一口气,横剑笑道:“你和我大师兄数十年相交莫逆,助他到括苍山搜寻秘笈,义薄云天;为我玉真子冒险去大觉寺求雪参果,恩义山重;承你看得起我们昆仑派,让鸾儿拜投到我的门下……”

玉真子话未说完,悟空大师已怒声接道:“她要不拜投你们昆仑门下,也许她还死不了。”

玉真子脸色一变,道:“大师怎么能这样强词夺理?昆仑派门下弟子也不止李青鸾一个,再说也不是我们昆仑派强把她收到门下。”

悟空大师憋了一肚子悲忿怒火,出言已不思索,话出口后也觉说重了一点。

玉真子心中决定不管如何,先把他留住再说,振剑一挥,大声叫道:“大师如不待我大师兄回来,只怕没有这么容易走得。”

悟空大师狂笑一声,抡起一股杖风,道:“只怕你挡不住老衲禅杖。”

玉真子心知已非言词能留得住他,扬了扬手中宝剑道:“这倒未必见得!”

悟空大师举起手中禅杖后,又缓缓放下,长叹一声,转身几个纵跃,跃到了几丈之处,他心中虽然填满着伤痛悲忿,但还能勉强维持一点理智不失,辨识大体。

但玉真子心头却大急起来,一挫腰施展“蜻蜓三点水”身法,连着几个纵跃,跃到悟空大师前面,翻身拦住去路。

悟空大师感怀李青鸾伤重难救,五内如焚,一腔怨恨之气,早就转到三清观主及玉真子等身上,持数十年佛法修行,使一点灵性未失,才勉强忍住未和玉真子动手,哪里还能再受玉真子三番五次拦路撩拨,大喝一声,挥杖抢攻,瞬息间扫击五杖。

这五杖都是他生平绝学,二十四式降龙杖法中招术,着着威猛无伦,玉真子连跳带躲,才能让开了他五杖劈扫,但已惊出了一身冷汗。心知如再相让,不但难以挡住,只怕还要伤在他的杖下,心念一转,振腕反击,展开分光剑法,着着逼进。

老和尚怒喝一声,挥杖迎击,刹那间,剑光霍霍,杖影似山,两个人竟各出绝学,当真打起来。

缠斗到十合左右,玉真子突然施出追魂十二剑中连环三招“凤起腾蛟”、“朔风狂啸”、“雾敛云收”,剑聚一片银光,如狂飚卷而上。

悟空大师果被玉真子排山倒海般的剑势,逼退了三尺左右,这就更激得他怒火千丈,正待挥杖抢攻,突听身后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喊道:“师伯,你为什么要和我师父打架?”

悟空大师回头望去,只见李青鸾站在丈余外雪地上,白衣、长发飘拂,满脸茫然不解神色地望着两人。白云飞紧靠着她身后站着,眉宇间微泛怒意,双目中神光闪动,愈觉得威仪迫人。

老和尚楞了一楞,悲忿心情登时镇静下来,丢掉手中禅杖,一个纵跃到了李青鸾身侧,叫道:“鸾儿!你好了吗?”

李青鸾一上前投身在悟空大师怀中,仰起脸,笑道:“黛姊姊本领最大,她来了,我的病不管多厉害,她也能把我医好!你是在和我师父打着玩吗?”。

悟空大师脸一热,笑道:“不错,不错,我和你师父在切磋武功。”

白云飞嘴角一撇,冷笑一声,道:“那么大一把年纪了,还是一点沉不住气,要是伤了人,怎么办呢?”

她这几句话,也不知是指哪个,反正玉真子和悟空大师,都听得脸泛红彩。

白云飞目睹两人窘态,不觉嫣然一笑,又道:“也怪我一时大意,找不出她伤在何处,才害得你两人切磋武功。”

玉真子红着脸笑道:“鸾儿自小就在他恩养之下长大,怜爱心切,自难免悲痛过深,这也是人情之常,不知鸾儿现在伤势如何?”

白云飞笑道:“鸾妹妹虽被人打通奇经八脉,但却未把经脉中侵入的阴寒迫出,反而集攻五腑,滞留不散,因而更形严重,现在我虽已把她五腑阴寒逼散,但尚未把阴寒迫出体外……”

悟空大师不待白云飞话完,就急急接口问道:“这么说来,白姑娘也无能疗治她的伤势了?”

白云飞两道清澈的眼神慢慢地移到李青鸾身上,嘴角缓缓露出笑意,答道:“为了鸾妹妹,我纵然损耗一些功力,亦无所惜,只是有一件事,需得劳动两位大驾。”

悟空大师笑道:“白姑娘但请吩咐,赴汤蹈火,老衲万死不辞。”

白云飞叹息一声道:“现下阴寒已侵入她内腑,纵有灵丹也难奏功,唯一疗救之法是把滞留在她五腑的阴寒迫出体外,我纵然不惜耗消本身真气,也非一两天时间能够收效,以她内功而论,总得五日夜工夫,在这五日疗治期间,最忌有人捣乱,一个不好,不但伤势加重,说不定还会害鸾妹妹走火入魔,就是晚辈本身,也要蒙受极大损害,所以,必须有两位武功极高之人,护守关期。”

悟空大师望了玉真子一眼,道:“这个老衲自是责无旁贷。”

玉真子一笑接道:“李青鸾是昆仑派门下弟子,昆仑派自不能袖手旁观,贫道当亲率门下弟子,布守关期。”

白云飞笑道:“人多了反易坏事,有两位已经足够,烦请准备一些食用之物,晚辈现在就动手替她疗伤。”

扶李青鸾回到静室,玉真子吩咐龙玉冰为李青鸾去准备食用之物,自己和悟空大师静坐养息。

这时,风雪已住,满天阴云随风散去,一抹夕阳返照,天色已快近黄昏。

龙玉冰准备好食用之物,送入静室。白云飞让李青鸾食用一些汤饼后,立时动手替她疗伤,她让李青鸾面壁而坐,自己也盘膝坐在李青鸾背后,口授李青鸾玄门吐纳导引口诀,伸右掌顶在李有驾后背命门穴上,默运本身真气,一股热流,缓缓攻入李青鸾体内。

李青鸾也依照白云飞传授口诀,凝神行功,两个时辰过后,五腑聚集的阴寒已逐渐散归体内经脉,阴寒循转于奇经八脉,奇冷难耐,漆黑无光的静室内,只闻得李青鸾牙齿交响之声。

功行一周,天色已到子夜,白云飞低声对李青鸾道:“你现在可以暂停行功,闭上眼睛休息一阵,千万记着,不管如何痛苦,都要忍耐着,在行功之时,不要讲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分散心神管它。”

李青鸾依言,闭上眼睛休息,过了一会之后,痛苦逐渐消减。

三天时间,匆匆过去,李青鸾的伤势虽然大为好转,但白云飞却因消耗真气过多,元气亏损很重,容颜日见憔悴。

第五天早上,李青鸾体内阴寒已大部被迫出体外,精神逐渐恢复。她在这四五天的时间中,除了行功疗伤之外,因习白云飞口授玄门吐纳导引之术,获益极大。

要知玄门吐纳导引术,是一种极高内功的修养秘诀,和一般内功进修之法大不相同,不但有助功力精进,而且体命双修,驻颜益寿,如至大成境地,更能化气成力,凝神还虚,克敌于举手投足之间,飞行于江河激流之上,飞花杀人,摘叶伤敌,李青鸾因祸得福,学得了玄门吐纳导引术真诀。

到中午时候,白云飞已替李青鸾完成了第六次治疗,停住手,笑道:“现在你的伤势,已是大致痊愈,午时过后,迫出残余阴寒,就算大功告成了。”

李青鸾笑道:“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找武哥哥啦!”说着话,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一触到白云飞脸上,登时惊得她啊呀一声,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只见白云飞晕红的嫩脸,此刻却变成了一片苍白,倦容隐现,神态萎靡,李青鸾心头一酸,两行清泪顺腮流下,幽幽说道:“黛姊姊,我不要再治疗了。”

白云飞笑道:“哪怎么行?如果不把那残余阴寒迫出,日久难免复发。”

李青鸾泣道:“姊姊为替我疗治伤势,累得脸也变成了苍白色,一定是耗损很多元气,把我的伤医好了,可是姊姊却累伤了,我又不能给姊姊医伤,怎么办呢?”

白云飞笑道:“我不要紧,养息几天,就会复元,你如果不肯做最后一次疗治,姊姊这几天消耗的真气,不都是白白地糟蹋了吗?”

李青鸾黯然一叹,缓缓偎入白云飞怀中,泪如泉涌,但她却说不出一句感激之言。

白云飞扶正她身子,说道:“你现在伤势还未全好,不宜有所伤感的,快些坐着用功,免得功亏一篑,你要不听姊姊的话,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李青鸾勉强收泪坐好,依言行功,白云飞略一休息,又凝神运聚真气助她疗治体内残余阴寒。大约有顿饭工夫,只见李青鸾脸上汗珠如雨水一般滚滚而下,渐渐的全身各处,冷汗泉涌,透湿衣裙,有如水淋,正值这紧要当儿,突听静室外传来了悟空大师一声怒吼,接着几声金铁交鸣,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人影闪处,曹雄争执金环剑冲来。

李青鸾转脸望去,看曹雄仗剑急奔而来,心神一分,正待出言相询,却听白云飞急促低声吩咐道:“快些闭上眼睛,照常行功,不要分散心神。”

李青鸾经白云飞轻声一喝,顿时收住心猿意马,转脸面壁,重又凝神行功。

曹雄目睹一个青衣少年和李青鸾同榻而坐,不禁妒火中烧,冷笑一声,一跃近榻,振腕一剑直奔白云飞前胸点去,他含忿出手,剑势如迅雷奔电,猛快至极。

白云飞顶在李青鸾后背“命门穴”上的右手不动,左掌半屈,迎着剑势拂去,直待将要接触到金环剑时,食、中两指,突然一齐弹出。

这是武学中一种至高绝技弹指神通功夫,曹雄哪里识得,但觉握剑右腕一麻,不由自主松开五指,金环剑脱手向后飞出。

就这一挡之势,悟空大师已追踪跃入,铁禅杖一招“飞钹撞钟”猛点曹雄后背。

金环二郎一闪身,让开背后点来一杖,施出三音神尼手绘拳谱上记载身法“移形换位”,膝不弯曲,足不跨步,一晃身,已欺到悟空大师身边,右手一把抓住禅杖,左掌一招“挥麝清谈”,疾劈悟空大师握杖右腕。

悟空大师刚才在屋外和他交手几招,只觉他出手剑势怪异难测,随手两招,就把自己逼退,冲入李青鸾疗伤静室,他随后追入,心中本早已有备,哪知仍然没有看清楚人家用什么身法欺到自己身侧,不禁呆了一呆。

就在这一刹那间,曹雄右掌已切到腕上,悟空大师不松手丢杖,手腕势非受伤不可,只得一松手,让开曹雄切来一掌,左手却探臂一拳,向曹雄前胸打去。

金环二郎想不到他丢掉禅杖还能一拳打出,这一拳迫得他向后疾退三步。

悟空大师趁势抢攻,右脚飞踢小腹,左手却闪电伸出,又抓住了禅杖,用力一带。

这一着用得恰当至极,曹雄手中握着的禅杖,骤然被悟空大师一带,身子身前一栽,正好向悟空大师踢出的右脚迎来。

可是金环二郎武功实已大非昔比,侧身一让,右手不放禅杖,左手探处,抓住了悟空大师右脚,用力一抬,悟空大师重心顿失,身子向后倒去。

悟空大师大吃一惊,暗想:此人武功当真高强。心里想着,左手仍紧握禅杖不放,借力一拉,已经向后倒去的身子,突又挺起,右手一招“潮泛南海”,平推过去。

曹雄心头也是一惊,暗自忖道:这老和尚倒是难斗,左掌“迎风断草”,扫袭脉门。

悟空大师一沉掌势,让开迎击,右手施用罗汉十八掌,呼、呼、呼!抢攻三招。

曹雄让开三掌后,立即还以颜色,左手吞吐如电,还了三拳。

倏然间,两人已对拆了二十多招,悟空大师胜在功力深厚,首雄却以奇诡的手法,弥补了功力的不足。

金环二郎一面打,一面偷眼向床望上去,只见那青衣少年,右掌顶在李青鸾后背命门穴上肃容端坐,对眼前激烈无比的打斗,浑如不觉,看也不看一眼。

李青鸾神情有些激动,但还能勉强自持,不为两人打斗所乱。

这时,曹雄心中已有点明白,那青衣少年是在替李青鸾疗伤,费解的是自己已把李青鸾奇经八脉打通数日,伤势早就应该全好,难道她伤势好转之后,又突然复发不成?

他心中只管思解李青鸾伤势恶化原因,手下略慢,吃悟空大师抢了先机,呼的一掌,逼攻过来。

这一掌威势奇大,而且攻击的又是要害,曹雄警觉时,已来不及出手化解,只得一松手丢了禅杖,向旁侧一闪身,着地扫出一腿,挡了挡悟空大师攻势,探臂捡起金环剑,跃到门口,横剑而立,目光却投在木榻上白云飞和李青鸾的身上。

悟空大师夺回禅杖后,本想趁势扫攻两杖,把曹雄迫出静室,哪知曹雄松手放了禅杖后,却捡起了地上的金环剑。

悟空刚才在静室外面,已和曹雄交手过几招,知他剑招的诡异,较拳掌尤为难测,这间静室也不过一丈方圆大小,刚才两人各抓禅杖一端,近身相搏,拳掌带起的劲风,就震飘起白云飞和李青鸾身上衣服,如果在这小小房间内,再以兵刃相搏,难免要伤到两人。

悟空大师想了一想,也停手不再抢攻,横杖护守榻前,和曹雄相峙对立。

金环二郎见悟空大师守着榻前,蓄势相待,不再迫攻,已猜知他的心意,是怕伤了李青鸾,他本是极端聪明、而又城府深沉之人,心中打了几转,立时改变了主意,望着悟空大师笑道:“那位穿着青衣的书生是谁?可是在给李青鸾疗伤吗?”

悟空大师答道:“什么人你管不着,她在给驾儿疗伤倒是不错,你问这些干么?”

曹雄收了金环剑,冷笑一声,道:“我问问有什么要紧?既然有他给李青鸾疗治伤势,我倒省了不少麻烦。”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

悟空大师一纵身,追到门边,叫道:“听你口气,倒好像也是在心为李青鸾疗伤来的?”

曹雄回过头,冷冷答道:“如果我存心害她,她就是有二十条命,恐怕也没有了。”

悟空大师还未答话,突闻一声娇脆的冷笑道:“嗯!如果不是你打通她奇经八脉,她还不致于阴寒攻心,伤得这样厉害。”

曹雄抬头望去,只见那青衣书生,带着一脸困倦容色,站在静室门口,两眼望着自己,眉宇间隐泛着一种不屑和鄙视的神气。

曹雄心中早就气他,听完话冷哼一声,正待出手给他点颜色看看,突然想起他刚才双指弹剑的本领,不禁一阵犹豫。

只听身后又一阵冷笑响起,转眼望去,玉真子手握宝剑挡住去路,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金环二郎目睹当前形势,心中暗自忖道:玉真子和这老和尚,已难对付,再加这个武功莫测高深的青衣书生,万一动上手,对自己大是不利,想一想,不宜久留,缓步向前走去。

玉真子见曹雄直对自己走来,一扬宝剑,还未及出口喝问,曹雄突然一挫腰,闪电般直冲过来,金环剑左刺右扫,刹那间攻出三招。

剑势怪异,似点似劈,但见寒芒流动,分袭玉真子十几处穴道。

白云飞咦了一声,顾不得损耗元气未复,纵身跃起,直向曹雄扑去。

玉真子被曹雄出手的怪异剑招,逼得倒窜疾退,白云飞却带着衣袂飘风之声,凌空落下。

曹雄反身振腕一剑,迎刺过去,白云飞皓腕疾吐,一拂衣袖,立时有一股潜力把剑逼开,左手一探,扣拿曹雄握剑右腕。

金环二郎吃了一惊,疾退三步,剑势突变,但闻剑上金环一阵铮铮急响,寒光闪动,势若狂飚卷到。

白云飞青衣飘处,投身在曹雄凌厉剑风中,左手封剑,右手攻敌,倏忽之间,两人已交拆五招。

悟空大师和玉真子只看得眼花缭乱,以两人武功之高,竟看不出白云飞和曹雄的身法和剑招。

陡然间,听得一声闷哼,曹雄倒提金环剑,跃退了一丈四五,白云飞一纵身,如影随形般追上。

曹雄反手挥剑一扫,左手伸缩间,已搭上白云飞右手小臂上。

白云飞一错步,左掌划袭曹雄左肩,曹雄力道还未运用出,左肩已被白云飞指风扫中,跄踉退后几步,转身几个纵跃而走。

白云飞不再追敌,脸上神色十分惊奇,望着曹雄背影,右臂斜垂,似是受伤。

两人几招交接,快如电光石火,悟空大师和玉真子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待曹雄退走之后,两人才双双跃到白云飞跟前,问道:“白姑娘,受了伤吗?”

白云飞摇摇头笑道:“不要紧,他只拂伤我右肘间曲池穴。”说着话,潜运真气,自行活了穴道,接道:“看他几招剑势、掌法,来路颇似阿尔泰山一脉,难道那位老前辈,还有传人不成?”话说一半,倏然住口,转身向李青鸾房中缓步走去。

悟空大师、玉真子,都知道江湖上流传的《归元秘笈》一事,白云飞提起阿尔泰山一脉,两人心中都联想到三音神尼,想追问时,白云飞已转身而去了,看她脸色憔悴,和曹雄交手几招,已微微娇喘,两人也不便再多问话。

白云飞进了房门,李青鸾刚好行功完毕。

这时,她身上阴寒已完全被迫出体外,一跃下榻,迎着白云飞,笑道:“黛姊姊,刚才和我师伯打架的曹雄走了吗?”

白云飞道:“那个人最坏,你以后再遇上他时,千万可要小心,半年前在祁连山中,不是我赶到的时机凑巧,你早已……”

早已怎么样?她却是难于出口,白云飞知她心地纯洁,不知人心险恶,一时间,无法给她说得清楚,轻轻叹息一声,跃上木榻,盘膝坐下,运气调息。

她刚才在元气大损之际和曹雄交手几招,虽然胜了金环二郎,但自己也几乎被曹雄用拂穴错骨手法所伤,幸得她应变迅速,只被拂闭穴道,自己运气解穴,又耗真气不少,人已倦累难支,盘膝坐好后,立时闭目凝神,调息耗损真气。

李青鸾看她合眼端坐,知在用功,不敢再问话打扰,轻步走出房门,直往悟空大师走去。

老和尚看李青鸾脸色红润,精神充沛,伤势似已全好,心中极是高兴,呵呵大笑两声,问道:“鸾儿,你的伤全好了吗?

李青鸾点点头,答道:“我的伤是好啦,可是把黛姊姊给累坏了。”说着话,举目四外张望一阵,问道:“怎么不见我师父和龙姊姊呢,她们哪里去了?”

悟空大师叹口气,道:“你大师伯和玉箫仙子相约寻地比武,一去五六天,还没有回来,你师父为替你守护关期,这五天中就没有离开茅舍附近,刚才见你黛姊姊离开静室,逐走曹雄,知你关期已满,她才去找你大师伯去了。”

李青鸾抬头望着悟空大师,眼眶中泪水盈盈,长长地叹口气,道:“师伯,你在这里守护着黛姊姊吧,我去找大师伯和师父去。”

悟空大师道:“你伤势刚好,如何能够走得,你留在这里,陪你黛姊姊,我去找他们。”说罢,转身急步纵跃,已到十几丈外。

李青鸾追出篱笆,悟空大师已走得踪影全无,她已十余天未出篱门一步,抬头见万株梅花怒放如锦如绣,景物幽美已极。

她望着盛放的梅花,想着这次卧病之中,连续不断发生的事情,使她一向纯洁的心中,也有了很多感触,望着梅花,出神良久,才转身回到室内,静静地坐在木榻旁边,陪守着白云飞用功,同时心中在思索着一个难题,她想不出一个人学好了武功,到底是为了些什么,虽道就是专门来和人打架吗?

再说曹雄连吃白云飞两次指风扫中,已知非人敌手,再打下去,势必要伤在人家手中不可,立时见机而退,穿过梅林,直向断崖上攀去。

奔了有十余里后,突然觉得左肩、右肋,被白云飞指风拂中之处,微微作疼起来,心中吃了一惊,赶忙停下身子,试行运气,哪知不运气还好,这一运气,伤处突然一阵麻木,瞬息之间,扩及半身,一阵阵巨痛刺心,连举手也觉得十分艰难,这才知道对方已暗下了毒手。

这时,他正停身于一处断崖所在,下临千丈绝谷,深不见底,一失神滑落下去,必要摔个粉身碎骨,四周又都是连绵的山势,伤势既已发作,决难再越渡绝峰,不如暂时停下来,调息一阵再走。

想了想索性盘膝坐在地上,缓缓地运气行功。过了顿饭工夫,忽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入耳中,曹雄睁开眼睛望去,只见一个三十旬左右的壮汉,手持长剑,直对自己奔来。

那人到了曹雄五尺左右处停住,长剑一指曹雄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坐在这等荒凉的地方?”

曹雄仔细看了那大汉两眼,认出是自己初入山时,遇到那个和道姑比剑的大汉。这时,他已觉得伤势好了许多,冷笑一声,答道:“昆仑山又不是你们昆仑派私产,为什么我不能来?”

那大汉怒道:“你这人好生无礼。”说着话欠身直进,一剑刺来。

曹雄冷笑,闪身让开剑势,一晃肩,已到那大汉身侧,左手一扬,拍出一掌。

那大汉心头一震,再想闪避曹雄掌势,已退了一步,眼看这一掌就要打中,曹雄突然一沉臂,退了两步,那大汉趁势一跃,向左方让开数尺,横剑发楞。

原来曹雄掌势打出一半时,左肩伤处,突然又一阵麻木,一条左臂登时不听使唤,他怕那大汉剑势回扫,因而疾退两步。

大汉望着曹雄出了一阵子神,长剑封住门户,慢步逼来,他刚才一剑躁进,几乎吃了大亏,这次已不敢再稍存轻敌之念,全神贯注,蓄势缓进。

金环二郎刚才拍出一掌后,已知自己伤势不宜运气和人对敌,上半身算是不能用了,要想除掉眼前敌人,只有用两条腿和人一拼。

他正在思忖之间,那大汉已一剑扫过来,曹雄纵身一跃,避开剑势,右脚陡然一招“魁星踢斗”飞踢大汉右腕。

那大汉沉腕疾退,让开一脚后,施展分光剑法,剑势连绵不绝攻到,转眼间,连攻二十几招。

曹雄闪避过对方一阵连绵的剑势后,头上已见了汗水,他不但要避敌攻势,而且还得保持上半身的轻松,既不能运气,又不能用手还击。

曹雄初动手还能不使血气上达,保持着上半身的舒畅,但过了一阵工夫后,下半身加速循环的热血,逐渐难以克制,沿着体内经脉循攻上身。

这一来,立时觉得左肩、右肋,被白云飞指风拂伤之处,阵阵剧痛刺骨,极难忍受,而且不断地加重扩大,只痛得金环二郎脸色变青,汗如雨下,纵跃也逐渐缓慢下来。

这个和曹雄交手的大汉,名叫黄志英,是昆仑派掌门人通灵道人门下的首座弟子,在三清宫昆仑门下数十个男女弟子中,是武功最高的一个。

他见曹雄不用兵刃,身法渐慢,脸上也变了色,喝道:“你再不肯亮兵刃,不出十合,必伤在我的剑下。”

曹雄冷笑道:“我只要一出手,你不死即伤。”

黄志英大怒道:“好狂妄的口气,你不妨出手试试,看你能不能过得了三招。”

曹雄回头望望身后千丈绝壑,长长呼吸两口气,把翻涌的气血稳下,使上半身恢复舒畅,冷冷接口道:“你试我一招!”说着话,陡然欠身而进。

黄志英挥剑一封,哪知曹雄身形随着他剑势一闪,已滑到身侧,身法之奇,简直是闻所未闻,不觉心头一震,仰身疾退三步,扫出两剑,寒光霍霍,封住门户。

只见曹雄身子转了一转,竟从剑势空隙中直滑进去,咬牙出手,右手一伸,已扯住了黄志英握剑右肘关节。

黄志英吃了一惊,左掌疾随攻出,当胸劈去。

曹雄一侧身,黄志英掌势掠着前胸扫过,随着左手一翻,又托住黄志英左肘,如在曹雄未受伤前,黄志英双肘关节早已被他折断,但此刻情势却又不同,曹雄虽然两次擒拿住了黄志英关节,可是他左肩、右肋的伤势,使他两条臂使不出一点气力,勉强凝神运功,力量还未用出,伤势却先发作,一阵剧疼,上半身节骨如散,不自主松了黄志英的双肘。

这不过是一刹那间,黄志英双臂一分,向后跃退了五六尺远,一脸惊奇神情,望着金环二郎,他对曹雄的奇诡擒拿手法,佩服至极,但对他擒住自己双臂后的微弱力道,却又感到十分意外。

他望了金环二郎良久,才一声长叹,道:“承蒙手下留情,黄志英感愧得很。”说罢,转身疾奔而去。

曹雄脸色冷漠,一语不发,直待黄志英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地盘膝坐下,这时,他左肩、右肋的伤势,剧疼更烈,赶忙闭目调息。

良久之后,慢慢地站起身子,望着那绵连雄伟的山势,心中突生凄凉之感,暗自想道:

不知我还能活得多久,即让我再活数年不死,也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了,当真如此,那还不如早些死了的好。

一幕幕的往事,展现脑际,他回想起从师学艺的诸般经过,忆及初入师门,自己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和师妹苏飞凤一起学练武功,两小无猜,玩得甚是融洽,哪知年龄增长之后,因性格不合,反而逐渐疏远,自己虽然已对她迁就很多,但仍难使她倾心相爱,而且她做事任性,处处要抢占上风,一言不合,立时就大吵起来,毫无女人的温柔情态,过去心中虽存有介蒂,还不感觉什么,自从遇到李青鸾之后,不知不觉间被李青鸾温婉柔和的性格扣紧心弦,觉得李青鸾处处都比苏飞凤好,因此不惜跋涉西域,来寻李青鸾,想不到竟遭了那青衣书生毒手,害得一身武功尽被废去。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有些恨起李青鸾来,就地一跺脚,自言自语道:“如非为她,我曹雄怎会遭人毒手。”

他这一阵急气,伤处又隐隐作疼起来,赶紧吁了两口长气,使心气平下。

说也奇怪,如果曹雄心平气和,丝毫不觉痛苦,只要心气一动,伤处立刻作疼。他呆呆地站在山峰上,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猛地心中一动,想起了怀中还带着三音神尼手绘的拳谱,上面虽然只记载一十三种武功,但却无一不是绝世奇学,包罗内、外、拳、剑,各种武功的心法真决,也许那上面能找出疗伤之法。

他心机深沉,从绝望之中寻得了希望后,人反而冷静下来,举目向四外张望一阵,不见人踪,才绕向左面一处斜度较大所在,向谷底走去。只因他心中想到,刚才在这山峰上和昆仑门下弟子动过了手,难保那姓黄的不向昆仑三子禀告,如果昆仑三子闻讯赶来,这时给昆仑三子看到了三音神尼手绘拳谱,恐将出手抢夺,自己这等重伤,自是难以和人动手,这部奇书势必为别人抢走,只有先寻一处隐蔽所在,然后再取出查阅,才保无虞。曹雄心念一转,立时向峰下深谷中走去。

曹雄随着深谷形势,向北深入,大约有五六里,转过了几个山角,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只见地势突然开阔,成了数十亩大小一片盆地,四周都是排天峭壁,这道深谷,似一条甬道般通入这片盆地,入口处宽仅三尺多,除此一条山谷外,四周绝壁封阻,再无可通之路。

盆地中间,有两亩地大小一片水塘,碧波无痕,水光照天,也许因四周千丈峭壁,挡住了风雪,盆地内不但不见积雪,而且温暖如春,和外面刺骨寒风仿如两个世界。

青青绿草如茵,红白山花竟艳,一阵阵袭人芳香,三五只戏水翠禽,景物幽美,如临仙境。

曹雄目睹这等清绝景物,心中十分高兴,暗道:这所在当真是好,只是不知有没有容身的山洞突岩。

当下沿着峭壁绕行寻去,不及半周,果然被他找到了一处栖身所在。

这是北、西两处峭壁交接的地方,一道宽约尺许,高可及人的石洞,深入三四尺后即向右弯去,洞口被北面延伸峭壁挡住,如不走到跟前,很难看得出来。

曹雄顺着夹道,向里面走去,深入不过十尺左右,已然转了两三个弯,前面一片漆黑,不知有多深多长,他停住脚步,定定神,又继续向前走去。

又拐了两个弯,夹道已尽,眼前是一座三间大小的石室,紧靠里面石壁,并放着两只玻璃制成巨灯,灯中清油半满,突出几条灯芯,曹雄燃起火摺子,点燃灯心,细查四壁,只见东北角处,石壁间微现裂痕外,其他处再无可疑。

他本是工于心计之人,见到石室两个玻璃灯中积存的清油,已知此处早有人先发现,那壁间微现裂痕,说不定是一道密门,只是自己武功已失,无法打开一窥究竟,着来此处也非久留之地,但现下清静无人,何不借此时机,先查阅一下三音神尼手绘拳谱,因此他很仔细翻阅,这是他唯一的生存之望,是以字字不肯放过。

聚精会神把拳谱阅读一遍,虽然又体会出不少拳、剑、身法上的窍诀,但最后两种习修内功之法,却是一点看不明白,更找不出一篇和疗伤有关的记载。

他最后的一点希望完全断绝,心头一凉,手中的拳谱掉在地上,转脸望着那莹莹灯光,暗暗叹息一声,忖道:觉愚老和尚辛辛苦苦才得到这本拳谱,武功尚未完全学成,却遭自己徒弟挖目断腿,囚禁在石室之中,他把我收到门下,不惜以绝学相授,无非希望我能替他报仇,为求我武功速进,把这本珍逾他性命的拳谱,交我研读,他却死在这拳谱上所载的拂穴错骨法上。这一本盖世奇书,落在了我的手中,只望照这拳谱所载,把一十三种武功全都练好,便可纵横江湖,睥睨武林,哪知武功未成,就先遭人毒手,我要是死掉,这部奇书势将落在别人手中,那实在死也难瞑目,倒不如把它烧掉,免得再落在他人之手……

心念及此,霍然起身,举起手中拳谱,正待付之一炬,突闻一阵步履之声,自外传来。

曹雄顾不得再烧拳谱,一口气把灯吹灭,急走几步,隐在入口石壁后,探怀取出一把毒针,暗暗想道:能有人陪我葬在山洞之中,倒是不错。

只听那步履声愈来愈近,瞬息间已到入口外面,但闻一声娇脆的惊叫,一条人影飘然而入。

曹雄手举毒针,正待打出,哪知心中略一紧张,不自觉运集了控针右手的劲力,未及打出,伤疼复作,右臂登时软垂下来。

那入室之人,似已警觉,亮出宝剑,振腕回扫过来,身随剑转,目光也同时投在曹雄身上。

金环二郎向左一跃,避开一剑,已看出来人是龙玉冰。龙玉冰也看清了是曹雄,微微惊颤一声娇喝道:“是你!”倏然收剑跃退,左手探怀取出火把子,点燃玻璃灯,收了宝剑,目光盯在曹雄脸上,问道:“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曹雄赶忙把手中一把毒外收入怀中,喘了两口气,答道:“为什么我不能来,这又不是你昆仑派的地方。”

龙玉冰一扬手中宝剑,正要发作,突然软软垂下,幽幽叹道:“你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自然怪不得你。”

曹雄道:“难道这山洞之中,还住着你昆仑派的祖师爷不成?”

他这句本是气忿之言,哪知龙玉冰听了,却点点头,答道:“不错,这座石室里面,正是我们昆仑派历代师祖坐化之处,一向划为禁地,除奉掌门令谕外,任何人不能进这石室。”

曹雄道:“我又不是你们昆仑派门下弟子,自然不受你们的门规约束。”话到此处,倏然而停,放声大笑起来。

龙玉冰听他笑声特异,看他脸上汗水随着笑声直滚,心中纳闷,不觉问道:“你是在哭呢?还是在笑?”

原来曹雄放声一笑,气血浮动,伤势又疼起来,他笑得越厉害,伤处也就越疼,只疼得他满脸汗水,直向下淌。

龙玉冰看他越笑越不像样,笑到最后,意是涕泪横流,她本早对曹雄动情,此刻见他这个模样,不禁怜惜顿生。

龙玉冰丢掉手中宝剑,急奔过去,问道:“你这人究竟是怎么啦?”说着话,双手伸出欲扶曹雄身子,手快触到曹雄身上时,突然感到一阵羞赧,又把双手缩回。

就这一刹那之间,金环二郎已自不支,笑声戛然而止,人也晕倒地上。

龙玉冰看曹雄晕倒地上,再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之嫌,伏下身子,用推宫过穴之法,推拿他肺海、玄机两处要穴。

曹雄只不过闷住一口气缓不过来,经龙玉冰一阵推拿后,立时醒转。他睁眼看自己半依着龙玉平冰娇躯而坐,不禁一阵感愧,急忙挺身而起,一扬眉头,话还未说出口,右肋处又是一阵急疼,不自主双手捧着伤处蹲了下去。

龙玉冰目睹他忍受苦痛神情,心中怜惜倍增,扶着他柔声劝道:“你伤得这等严重,还逞什么强,这地方异常清静,你就在这里养息几天,等伤势好了再走。”

曹雄也觉出这短暂一两时辰之中,伤势已加重不少,不知对方用的什么手法,使自己伤得这等厉害,事已至此,再逞强好胜,徒讨苦吃,当下叹息一声,闭目静坐调息。

两盏清灯,光焰熊熊,只照得石室通明,龙玉冰望着对面闭目静坐的曹雄,心底泛上来无穷烦恼。这座石洞中,供藏着昆仑派历代师祖们的法体,派中弟子从不许擅入一步,何况对方又非昆仑门下,只此一种,已犯了武林大忌,何况他眼下还是昆仑派的仇人,依据派中的规矩,自己本应把他擒押三元宫,听候掌门师尊发落,但不知怎地,却感到无法下手。

正当她烦恼之际,曹雄已睁开眼,目光凝注在龙玉冰脸上,静静欣赏当前这道装少女的风韵:秀眉星目,嫩脸匀红,肤白如雪,低头弄衣,无限娇羞。曹雄看了一阵,觉得她秀美并不比李青鸾差,另有一种成熟少女的诱人风韵,为李青鸾身上所无。

李青鸾未入昆仑门下前,龙玉冰在数十个昆仑门下女弟子中本是最美的一个,只因她平时穿着道装,再加上幼失父母,从小就追随在玉真子身侧,在三元宫中长大,坎坷的身世,养成她一种冷若冰霜的性格。

通灵道人门下大弟子黄志英,艺冠同门,才华标逸,对这位师妹异常倾心,十余年相处中,对她爱护无微不至,龙玉冰自解人事后,黄志英从没有一次违拗过她的心意。通灵道人、玉真子又都是亲身体会到情场遗恨之苦,他们不愿下一代也尝试到情爱折磨,因而对门下约束并不严苛,只要他们能情止于礼,两人也不愿多管,这种余情甘露,普及了昆仑门下的男女弟子。

岁月匆匆,转眼数年,在这段时日中,黄志英仍然对她和过去一样,处处关怀呵护,一点不变。龙玉冰也想出一个自解之法,她想:我这一生永不嫁人,酬答他一番深情也就是了。

可是,天下事往往却非人所能预料,尤其是男女间的情爱,更是微妙难测。龙玉冰自那天在茅舍中和曹雄见了一面,被他那含情一笑,摇动了一寸芳心,数日来脑际间一直盘旋着金环二郎的音容笑貌。

她生性内向,异常拘谨矜持,平常把一腔少女热情压制心底,不肯对人稍假辞色,可是一旦被人挑开心扉,热情立时如狂流汹涌,极难自禁,何况曹雄此刻又身受极重内伤,这不禁加重了龙玉冰怜惜之心,而且还启发了她一种潜藏在女性中纯洁的母爱。

她不自主地移身到金环二郎身侧,脸上情爱横溢,眉宇间忧虑重重,四道眼光交相投注,彼此都感觉周身血流加速。

曹雄只觉小腹中一股热流,由丹田直冲上身,伤处又隐隐作痛起来,慌忙收敛绮念,调匀呼吸,叹息一声,道:“你就是不肯捉我,我也是活不久了。”

龙玉冰慢慢地伸出一双柔荑,握住曹雄两只手,无限深情地慰道:“你尽管放心在这里养息伤势,这地方只有我和大师兄能来……”

曹雄冷冷接道:“你师兄既然能来,还不是一样要发现我,那和你把我捉住送到三元宫去有什么分别?”

龙玉冰笑道:“你急什么呢?就不听别人把话说完,这座石室,现已经有掌门人指命我和大师兄轮流管理,除了我们两人外,其他人都不能擅入此室一步,这个月又正好轮到我当值,今天才十一月十二,还有十八天时问才轮换我大师兄,这十八天中你可以安心在此养息。”

曹雄看她对自己温婉慰藉,深情款款,龙玉冰娇靥生晕,半含羞态,曹雄不出脑中一荡,暗自想道:此女风韵不下苏师妹,温柔不输李青鸾,半带娇羞,更是可人!

想着想着,右臂突然探出,正想抓住龙玉冰那只纤纤玉手,突然心念一转,又想起自已奇重内伤,立时顺手一推,冷冷说道:“我伤得极重,就是有三十六天时间,也未必能养息得好。”

龙王冰看他瞬息间,变换了两种极端不同神情,不觉怔了一怔,颦起两条柳眉儿,柔声慰道:“你先养息几天看看,也许能够好转,我先去给你准备一些食用之物送来。”

曹雄听得龙玉冰一提,突然感到腹中饥肠辘辘,甚难忍受,点点头,闭上眼睛。

龙玉冰慢慢地站起身子,一声轻叹,附在曹雄耳边低声说道:“你安心在这里等我,我至迟在晚上二更天前赶到。”说罢,捡起地上宝剑,转身出了石室。

刚刚奔出山口,突听有人喊道:“龙师妹!龙师妹。”

龙玉冰停住脚步,抬头望去,只见黄志英手提着长剑,站在三丈外的山坡下,脸上带着笑意,向她走来。

龙玉冰骤见大师兄后,突党心中一阵惶愧,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不自主垂下了头,不敢再多看师兄一眼。

但听轻微的步履之声,慢慢地到了她身侧,接着一个低沉而又充满着关怀的声音,由身侧响起,问道:“龙师妹,你怎么啦?”

龙玉冰抬起头来,只见大师兄两道眼神中,无限深情地逼视在自己脸上,不禁一阵心跳,强自镇静,摇摇头答道:“我没有什么,只是刚经一阵急奔,有点儿累。”说着话,转过身子,缓步向前走去。

只听身后传来了黄志英一声悠悠长叹,龙玉冰停住步,回头望去,见黄志英已离开自己向右面山壁间攀登,举步缓慢,有气无力,充分显露出颓丧的神情。

龙玉冰心头一酸,忍不住涌出两眶泪水,她无法再控制激动的情绪,几度扬起玉腕,启动樱唇,想把大师兄黄志英叫回来,投在他怀中痛快地大哭一场。

可是曹雄俊俏的影子和那迷人的微笑不断地在她心目中扩张,瞬息间,遮掩了黄志英凄苦的形象。她伸手抹去眼眶中含蕴的泪水,转身又向前奔去。

黄志英攀登到壁间一处矮松下停住身子,回顾望时,龙玉冰已转过了一个山角不见了。

他望着被山峰遮住一半的夕阳,说不出心中是爱是恨,倚松出神,直到幕色苍茫,才带着沉重的心情,返回三元宫去。

再说龙玉冰奔回到梅林茅舍,悟空大师和玉真子寻找玄清道人尚未回来,茅舍中只余下白云飞和李青鸾两人。

这时,白云飞行功尚未完毕,李青鸾静静地坐守一侧,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黛姊姊运气调息。

一阵轻微的步履声,惊得李青鸾霍然立起,抓起宝剑,跃至门口。

待她看清楚来人后,垂下了手中宝剑,笑道:“啊!原来是冰姊姊,你看到师父没有?”

龙玉冰摇摇头,道:“没有,你的黛姊姊呢?”

李青鸾道:“黛姊姊正在运气调息,已经快三个时辰了,还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唉!

我这场病实在把黛姊姊给累坏了。”

龙平冰心中突然一动,暗自忖道:曹雄伤在白云飞手中,白云飞必知解救之法,怎生想个主意,让她说出来才好。

李青鸾看师姊不答自己的话,只管低着头沉思,心中甚觉奇怪,忍不住问道:“冰姊姊,你在想心事吗?”

龙玉冰脸一红,岔开话题,问道:“你们吃过饭没有?”

李青鸾摇摇头,答道:“我在守着黛姊姊,还没有工夫去烧饭。”

龙玉冰笑道:“我去替你们烧饭去。”

李青鸾叹道:“我虽然从小就没有了爹娘,可是有很多人都待我好,悟空师伯、师父、武哥哥、黛姊姊,还有你和武哥哥的朋友曹雄……”

李青鸾还未说完,突听一声清脆的娇笑,接口道:“那个坏蛋曹雄吗?以后他再也不能够做坏事了。”

李青鸾回头望去,只见白云飞已站在身后,望着她不断微笑。不知何时她已运功完毕,出了房门。

龙玉冰听得心中一动,故意问道:“怎么?曹雄被你杀了吗?”

白云飞笑道:“我虽没有杀他,但已废了他一身武功,今生今世,他永远不能再和人动手了。”

龙玉冰只听得心头一震,抬起头望着白云飞发呆。她本想追问她用什么功夫伤了曹雄,有没有解救之法,哪知一和白云飞目光接触,立时被她一种高贵的威仪镇住,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心虚之故,一触到白云飞那威仪逼人眼神,好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中隐秘,是以开口不得。

李青鸾却接口道:“曹雄是武哥哥的要好朋友,姊姊要是把他打死,武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白云飞笑道:“不要紧,他死不了,只是被我用天罡神功点了他右肋左肩两处经脉关节,只要他不再练武功,或是和人家打架,安安静静地养息,那就和好人无异,一运气,或是血脉流动加速,伤势就立刻发作。”

李青鸾满脸感伤,问道:“姊姊,难道就没有办法解救吗?”

白云飞叹息一声,道:“解是有法子解,只是救了他之后,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毁在他手中了。”

李青鸾道:“那么姊姊把解救的法子告诉我,好吗?”

白云飞奇道:“你要学解救的法子干什么?”

李青鸾道:“我以后要是遇上他时,就告诉他解救的办法,要不然他这一生就不能再练武功。”

白云飞两道清澈的眼神凝注李青鸾脸上,沉吟不语。

李青鸾慢慢地走到白云飞身边,拉着她一只手,说道:“姊姊不愿告诉我,那我就不学啦。”

白云飞道:“我不是不愿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他的伤好。”

她整理一下李青鸾鬓边散发,接道:“姊姊很疼你,将来姊姊的本领,都要一件一件地传给你,现在你还不能学习,等到我授你的玄门吐纳导引术有了基础,我再慢慢地传你。”

李青鸾叹道:“姊姊待我好,我心里早就知道,但你不告诉我解救曹雄伤势的办法,曹雄的伤就不会好,武哥哥知道了,定会责我不好好地待他的朋友,何况他在祁连山中还救过我,我知道了这件事,怎么能不管呢?姊姊不要传我本领了,只把救曹雄方法告诉我吧?”

白云飞看她脸上满是怜惜神情,心知如不告诉她,在她纯洁善良的心中,将留下一道创痕,叹口气,道:“好吧!我告诉你就是。走!咱们到屋里去,我就教你解救曹雄的法子吧。”

龙玉冰望着两人进了房门,才转身奔到厨下,做了很多油饼,又烹任几色精美菜肴,收藏起来,然后才端着菜饭,走到李青鸾房中。

三人都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很快把一顿饭吃毕。李青鸾帮着龙玉冰收拾碗筷,送入厨下洗刷。这时龙玉冰借机问道:“鸾师妹,你说那曹雄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李青鸾笑道:“黛姊姊对我说,曹雄坏死了,不过他和武哥哥是朋友,他要是坏人,武哥哥决不会跟他要好。”

龙玉冰道:“不错,我也看那曹雄不像坏人。”

李青鸾叹口气,道:“只是不知道他现在什么地方,没办法告诉他疗伤的法子了。”

龙玉冰心中一动,问道:“想那疗伤之法,一定是非常困难,除了你黛姊姊以外,别人就是知道了,也没有本领医得。”

李青鸾笑道:“黛姊姊说,她用天罡指神功,点伤了曹雄右肋左肩处少阳、少阴两脉,血气不能在上身运转,只要他血气一动,伤处立时就疼起来,要想疗治,必得头下脚上,阴阳倒置,使全身血气过行,俟两脉通后,再静息几天,就可以复元了。”

龙玉冰叹道:“你黛姊姊的武功,当真是高不可测。”

李青鸾道:“嗯!黛姊姊说这叫透骨打脉手法,不过她在下手时,又用出天罡指功夫,用本身真气,透过肌肤,点伤了曹雄少阳、少阴两道经脉。她说曹雄的本领很大,如不用天罡指神功,单用透骨打脉手法,就是伤了他,他也能自行疗治。”

说至此一顿,突然,颦起两条秀眉,长长叹息一声,接道:“黛姊姊又告诉我说,只要过了七天,伤势就会凝结恶化,再想疗治,那就不容易了。可是我不知道曹雄现在在什么地方,没法子去对他说,那么他的伤势就没法好了。”说完,又是一声长叹,泪水盈眶,神情黯然。

龙玉冰从李青鸾口中探得曹雄疗伤方法,心中甚是高兴,但想到曹雄在石室中忍受饥饿之苦,心中又感焦急,脸上神情也随着变化不定。

她正回想玉真子十数年来之教养熏陶,恩如再生父母,而她却背弃了昆仑派门规,把曹雄隐藏在派中划为禁地的石室之内,一旦被人发觉,不但生命难保,且将大伤师父之心。

但心中又浮现曹雄的音容笑貌,于是拭去眼中泪水,笑对李青鸾说道:“你伤势刚好,不宜多劳动奔走,如果大师伯和师父今天晚上还不回来,我就去禀报掌门师伯派人寻找。”

李青鸾叹口气道:“我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才明白一个人活在世上,要遇上很多很多的烦恼……”说着话,缓步离去。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夜风砭骨,吹得龙玉冰有点寒意,抬头望天色已是初更,想起和曹雄之约快到,只得缓步下了山峰,忖道:我已答应给他送食用之物,如何能自食诺言,不管如何,得按时赴约,把疗伤之法转告给他,要他在伤势好转后,早些离开石室就是了。心念一决,立时加快脚步,返回茅舍,取了食用之物,向幽谷石室疾奔而去。

她一路急赶,走到石室,只不过初更稍过,曹雄正靠着石壁静坐。

龙玉冰放下手中食物,笑道:“你一定饿得很厉害吧!这些菜肴、面饼,都是我亲手制的,你吃点尝尝看,味道如何?”

曹雄道:“就是再好吃,也不能把我的伤势医好。”

龙玉冰听了一怔,垂首不语。

曹雄看她脸上满是忧伤,眼眶中泪光莹莹,紧颦柳眉,神态凄楚,心中忽觉不忍,轻声一叹,想说几句慰问之言,但转念又想到自己愈来愈重的内伤,把到了口边的话,又咽回肚里。

龙玉冰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曹雄,幽幽说道:“你的伤势虽然很重,但并非无法疗治。”

曹雄冷笑一声,闭目不答。

龙玉冰看他对自己冷漠神情,不禁心头一寒,缓缓起身,向外走去。

这时,她自己也不知心中是爱是恨,只觉柔肠百结,芳心欲碎,走出石洞坐在水塘旁边出神。

突然一阵步履之声,由身后传来,回过头望去,只见曹雄踉踉跄跄地走出石洞,直向那山谷中走去。

龙玉冰忍了又忍,到最后还是忍耐不住,站起来,追上去,拦在首雄面前,说道:“山谷中有人把守,你伤势这样重,如被他们发现,非被活捉不可。”

曹雄冷冷答道:“我守在你们的石室中,也好不了。”

龙玉冰慢慢说道:“你回来,我告诉你疗治伤势的法子。”

曹雄听后微觉一惊,突然纵声大笑道:“我自己既不知疗治之法,料你们昆仑派也难知得……”他一阵狂笑,陡感伤疼复作,忍不住右手捧胸,蹲在地上。

龙玉冰看曹雄皱眉忍受痛苦神态,心中又生怜爱,黯然一叹,走近他的身侧,轻伸皓腕,扶着他的右臂,道:“你被人用天罡指点伤了少阳、少阴两脉,如不及早疗治,七日之后,伤脉凝结,永成痼疾,不但一身武功全要废去,而且今生今世,永无疗好之望。”

曹雄听得一怔,调匀呼吸,站起身子,道:“不错,少阳、少阴均属体内主要经脉……”

龙玉冰不待曹雄说完,连忙接道:“那天罡指是一种极高的内家功夫,能够透肌伤脉,所以你外面不见伤痕,其实却伤得很重,全身血气不能运转两脉,因而一身武功尽皆废去。”

曹雄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中信了一半,忍不住问道:“那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医好?”

龙玉冰听他只问疗伤之法,对自己一片怜爱之情,毫无一点感激之意,不禁伤心之至,于是不理曹雄问话一转身慢步而去。

金环二郎本是绝顶聪明之人,如何看不出龙玉冰一番怜爱之情,只是他生性阴沉,不管对什么人都存戒心,再者他伤势越转越重,自知已无复元之望,心中一股怨恨之意,无法发泄。是以龙玉冰虽对他关怀备至,却难得听他一句感激之言。

龙玉冰走入石室,收拾好残余的菜肴面饼,回头却见曹雄当门而立,脸上似笑非笑,望着她一语不发。她心中一腔委曲,此刻再也忍受不住,怒道:“你还来见我作什么?快些给我滚出去……”她口中虽在发狠,眼中泪水却夺眶而出。

曹雄脸色微变,仍是不发一语,龙玉冰一纵身跃到门边,道:“闪开路让我出去。”

曹雄充耳不闻,动也不动。

龙玉冰心头火起,右手一扬向曹雄身上推去,她只想把曹雄推到一侧,自己出去,哪知曹雄被她一掌推个仰面朝天。

曹雄伤势正重,不能运气抵御,龙玉冰又在气忿之时,这一推,用力不小,首雄哪里还能站得住脚,竟跌个皮破血流。

龙玉冰见他摔得很重,心中随又觉得不忍,立刻蹲下身子,扶他起来,一面抚摸他的伤处,一面柔声问道:“你摔得很痛吧?”

曹雄淡淡一笑,道:“你心里如果还不消气,再把我摔几跤,也没有什么。”

龙玉冰心头一酸,泪水滴在曹雄脸上,幽幽说道:“你就不知道人家费了多少心机,才探得疗治你伤势之法……”

停了一会,龙玉冰看着曹雄无限怜借地继续说道:“还不赶快起来,调匀呼吸,休息一下,让我告诉你疗伤之法。”

曹雄立起身来,依言调匀呼吸,然后两人重入石室,龙玉冰告诉他疗伤之法,曹雄听完后,依法作为,脚上头下,贴壁倒立,俟全身血脉逆行后,暗中试行运气,伤处虽仍作痛,但已不甚剧烈。

大约过有顿饭工夫,果然觉得伤处痛苦逐渐消失,随即加速运气行功,待气血过行一周,已累得全身汗水透衣,于是正身坐定,闭目养息。

龙玉冰不胜关怀,问道:“这法子可有效么?”

曹雄陪笑道:“伤处已好转许多了。”

龙玉冰放了心,起身嘱道:“既然有效,你就安心在这里疗治养息,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退出石室。

曹雄休息一阵,又继续依法自疗,每行一次,伤势就好转许多。

再说龙玉冰一路急奔,回到茅舍,看天色已到三更,整座屋中,一片漆黑,她走到李青鸾卧房窗外,手弹窗棂,轻呼两声李师妹,没有人答应,心中生了怀疑,绕到门口,推门而入。

那房门本是虚掩,一推而开,她在李青鸾房中住了旬日之久,各物放置之处,均甚熟悉,随手取过生火之物,燃起案上松油火烛,定神望去,只见床上被褥,折叠得十分齐整,白云飞、李青鸾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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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玉冰失足苏飞凤痴情

龙玉冰熄去松烛,退出李青鸾卧室,茅舍十分寂静,静得使人顿生凄凉之感,她缓步踱出篱笆,向梅花林中走去。幽幽梅香,扑鼻沁心,但却无法涤除她胸中起伏的思潮,一缕情丝,万千愁怀,乱了她十几年静修之心。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起自她身后,问道:“这样深夜了,师妹怎么还没有安歇?”

龙玉冰转身望去,只见黄志英倚在一株梅树旁边,和她相距只不过两三尺远。

因她正想心事,耳目失了灵敏,竟没发觉黄志英在她身侧,不觉心头微微一震,定下神,淡淡笑道:“这等深夜,你还到这里干什么?”

黄志英走近两步,轻声一叹道:“我心中积存了很多话,想和你谈谈。”

龙玉冰皱起柳眉,道:“深更半夜,有什么好谈的,有话明天说吧。”说完,转身走去。

她这几年之中,虽对黄志英处处回避,但像这等面对面的拒不交谈,还是初次,只使得黄志英呆了一呆,仍楞在原地。

龙玉冰走了几步,忽然感到这样做太使人难为情,停住步,回过头道:“师兄可有什么要紧的话说么?”

黄志英本早想了很多话,但被龙玉冰冷冰冰的一口拒回,不仅大为尬尴,而且伤透了心,哪还能说得出口,讪讪一笑道:“我……我没有什么要紧事,师妹心情不好,我也不打扰你了。”说完,又一声长长叹息,转身缓步而去。

龙玉冰目睹黄志英绕过几株梅树不见,心中泛上无穷的感慨,想起大师兄十多年来的呵护爱惜,不禁黯然神伤,重重一跺脚,滚下了两行清泪,缓步走回茅舍。

推开李青鸾房门,点燃起松油火烛,和衣躺在床上,只觉胸中填满了痛苦委曲,忍不住伏枕低泣起来。

越哭越觉伤心,满怀幽伤,一哭全泄,只听哭声愈来愈大,当真是哀哀欲绝。

突然间,案上烛光摇颤,两扇门大开,李青鸾、白云飞一先一后地走进来。

龙玉冰翻身跃起,李青鸾已奔到她身侧,一脸茫然,望着她问道:“冰姊姊,你有什么伤心事呢?告诉我好吗?”

白云飞两道冷电似的眼神,从龙玉冰脸上掠过,投注枕畔,看着那一大片被泪水浸湿的床单,微微一颦秀眉,眼光又投落在龙玉冰脸上,神色凝重,一语不发。

龙玉冰只觉她两道炯炯的眼神如剑,直看透人的五脏六腑,不自主地扭转了头,不敢再和白云飞目光接触,抹去脸上泪痕,下了木榻,摇摇头笑道:“我是想起凄苦身世,忍不住大哭一场……”

李青鸾叹口气,接道:“是啦!你一定想起爹娘,我想起爹娘时,也大哭一场。”

龙玉冰凄然一笑,道:“嗯!师妹猜得不错。”说着话,走出室外。

白云飞一直没有开口,直待龙玉冰背影消失,才回过头对李青鸾笑道:“你师姊好像有很沉重的心事。”

李青鸾道:“不错,想起了爹娘,谁都会难过的。黛姊姊,你的爹娘可好吗?”

白云飞被她问得眼圈一红,淡淡一笑,道:“我的身世说起来话长,而且也很凄凉,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李青鸾走到门口,龙玉冰已失去向,她在不到一年时间中,连遇重重变故,增长了不少见识,看悟空房中一片漆黑,知师伯尚未回来,缓缓转身,走到白云飞身边,道:“姊姊,你说我师父和悟空师伯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

白云飞笑道:“你师父和悟空师伯,大概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他们能否找到你大师伯,却又很难说了,明天我们骑着玄玉灵鹤在这附近寻……”

她话还未说完,突问一阵轻微的衣袂飘风之声,白云飞星目凝神,向外一扫,笑道:

“你师父和悟空师伯都回来啦。”

李青鸾转脸向外看去,只见一片夜色,哪里能看得清楚,要知白云飞和李青鸾都在室内,烛火高烧,全室通明,由明看暗,自是不易。李青鸾看不见室外情景,还待回头询问黛姊姊,突闻步履声响,悟空大师和玉真子一先一后进了房门。

悟空大师肩负禅杖,玉真子背插宝剑,两人脸色都很肃穆,眉宇间忧愁重重。玉真子进内勉强一笑,合掌对白云飞一礼,道:“多承姑娘援手,挽了鸾儿一命。”

白云飞闪身一让,避开玉真子一礼,道:“鸾妹妹是人间至善至美的天使,也许有百灵护佑,所以晚辈才处处赶巧……”

说至此一笑而住。

玉真子还未及答话,李青鸾已走近她身侧,问道:“师父,可找到了我大师伯吗?”

悟空大师叹口气,接道:“我和你师父分头寻找,走遍附近十里之地,只在一处突出的冰崖上,见到了两人搏斗的痕迹,你大师伯却不知哪里去了。”

白云飞轻笑一声,道:“现在已近子夜,那绝壑之中,只怕更是黑暗,明天一早,我们再一起到那绝壑中去查看一下。”说罢,敛容间恢复了冷静神色。

玉真子心中虽然不信白云飞能从千丈冰封的峭壁间下去,但却不好多问,淡淡一笑,合掌告辞。悟空大师也跟着作礼,退出李青鸾卧室。

两人走后,白云飞拉李青鸾双双登榻。李青鸾忍不住问道:“黛姊姊,玉箫仙子为什么要找武哥哥呢?”

白云飞笑道:“她要找你武哥哥算账!”

李青鸾奇道:“武哥哥拿了她的东西吗?”

白云飞笑道:“他偷了玉箫仙子的心,还吃了人家偷来的一枚雪参果。”

李青鸾先是一怔,继而长长地叹口气,道:“我知道啦,玉箫仙子心里喜欢武哥哥,所以找上金顶峰来看他,嗯!武哥哥人好,什么人都喜欢他,黛姊姊,你心里喜欢他吗?”

白云飞听她问得直截了当,不觉也是一呆,只感粉脸发热,微微一笑,道:“夜很深了,咱们该休息啦,明天还得去找你大师伯呢。”

一宵易过,次日一早,白云飞和玉真子等赶到那冰崖所在查看。

那是一座高插云霄的绝峰,四周都是拱绕的山势,在高峰下百丈深处,果有一处突出的冰岩,大约有半亩地大小,上面十分平滑。

白云飞突然仰脸作啸,一缕清脆悠长的啸声,直冲天上,声音听上去不大,但清越深长,历久不绝,划空分散四外。

她连作了三声长啸后,突然纵身一跃,由绝峰之颠直向突出冰崖飞去。

因那冰岩距峰顶不下百丈之远,一口气提不住,势必要撞到冰岩上摔得粉身碎骨,玉真子、悟空呆了一呆后,双双一进步向下探望。

听见白云飞头下脚上,快如流星飞泻,将到冰岩之际,陡然一个翻身,仰脸对两人招手。

悟空大师转身望了玉真子一眼,叹道:“这人轻功之高,简直是闻所未闻,她这飞落冰岩身法,不知是不是武林中所说的凌空虚渡?”

玉真子见白云飞不停招手相催,无暇再作多想,当下答道:“她一身本领,使人高深难测,必是大有来历之人,我们先游到冰岩去,看她有什么话说?”

悟空大师回头对李青鸾道:“骛儿,你就守在这山峰上,我和你师父下去。”他在说话之时,玉真子已施出壁虎功贴着石壁向下游了两三丈远,便赶忙也施出壁虎功,急急追下。

两人落足在冰岩上时,白云飞正在默查这冰岩上留下的痕迹,只见不少零乱的脚印,陷入冰中。悟空大师、玉真子见她全神贯注。倒是不便打扰,只得静静地站着。

白云飞查完那冰岩上留下的脚印,不禁微微一皱眉头,转脸对两人说道:“他们打得很是激烈,以这冰岩上脚印痕迹推断,谁也没有占到优势,这脚印是他们运集内功相搏之时所留……”说至此处,突然一跃,到了冰岩边缘。

只见那悬空的冰岩,果然有一处崩沉痕迹,向下探望,黑沉沉深不见底。

玉真子追到白云飞身侧,问道:“两人都运集内功相拼,只怕难以分心旁顾,看来他们两人,都随那崩沉的一片冰岩,葬身在万丈绝壑中了。”

白云飞道:“看这冰岩上留下搏斗痕迹,实在难说,只有晚辈到深谷中查看后,才能断言。”

悟空大师道:“这绝壑深不见底,只怕不易下去?”

白云飞仰脸又一声清啸后,笑道:“除了驭剑飞行外,再好的轻功也难下去,晚辈虽略通驭剑窍诀,但尚无此功力。”

白云飞一语甫毕,突闻长空鹤唳,一只巨大的白鹤,由空敛翼直射下来,待距冰岩丈余高低时,突然双翅一展,轻飘飘落在白云飞身边。

玉真子暗道:我怎么把她的大白鹤忘记了,有此灵禽相助,上下这千丈绝壑,就不费力了。

白云飞跃上鹤背,巨鹤立时展翼冲霄,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后,直向深谷中沉落。但见一点白影,愈来愈小,逐渐消失在深涧迷迷蒙蒙的雾中。

白云飞落到谷底,跃下鹤背,打量四周景物,只见到处都是积水,阴寒袭人肌骨。这道山谷虽然很深,但却不宽,而且很短,白云飞细查全谷,不见玄清道人和玉箫仙子踪迹,心中暗忖道:这谷底壁间,尽被坚冰封冻,不会有蛇兽存在,如果两人真堕下那崩沉的冰岩,摔在这山谷之中,不难找出残骸血迹,既然找不出一点痕影,两人必在那冰岩崩沉时,跃出了险地。

她在那山谷中寻找了一阵,不见可疑之处,立时纵跃上鹤背,巨鹤一声长唳,仰首直向上冲,巨鹤刚到那冰岩上面,白云飞由鹤背一跃而下。

玉真子一脸焦虑紧张神色,迎上去问道:“白姑娘,可寻到两人的……”她本想说“可寻到两人的尸体残骸了吗”,哪知说至一半,再也接不下去,两道眼神却盯在白云飞樱唇上,一瞬不瞬,心中七上八下,脸上也变成了铁青颜色。

因为玄清道人的生死存亡,就决定于白云飞一启口之间,玉真子如何不急?

只见白云飞微微一摇头道:“那绝壑之中,到处是坚厚积冰,连一条蛇、虫也难生存其间……”

玉真子泪涌眼眶,接道:“人若摔将下去,只怕要粉身碎骨。”

白云飞笑道:“晚辈查遍涧底,始终没找出一点残骸血迹。”

玉真子松了一口气,叹道:“两人既未失足跌入绝壑,行踪实使人费解得很,难道他们比武踏崩一片冰岩后,又移往别处去了?”

白云飞笑道:“这倒不会,这冰岩上地方还大,足够他们两人动手,他们要离开这冰岩,确使人难猜出其中原因。”

悟空大师道:“会不会另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云飞沉吟一下,点点头道:“不错,必然有一件比他们比武更重要的事发生,才使他们暂时罢手……”话至此处,突然咦了一声,纵身跃到断崖下面。

玉真子、悟空大师也紧跟着追跃过去,顺着白云飞眼一看,只见那断崖间积冰上,用宝剑刻着“武儿遇险,赶赴救援”八个潦草的大字。看那字迹东倒西歪,即知玄清道人走得十分匆忙。

这八个字,搅乱了白云飞一片芳心,仰脸清啸,巨鹤应声而下,一纵身跃上鹤背,正待催鹤飞起,悟空大师突然一进步,说道:“白姑娘请暂留步,老衲还有几句话说。”

白云飞急道:“鸾妹妹伤势已经痊愈,不会再有顾虑……”

悟空道:“这崖间字迹,恐已数日之上,姑娘不知他们去向,如何个追法?”

白云飞呆了一呆,答不上话。

玉真子道:“急也不在一时,我们先回茅舍去,从长计议,然后分头追寻。

白云飞跃下鹤背,一跺脚,道:“玉箫仙子这贱婢,可恶极了!”

悟空大师自和白云飞见面后,从未见过她这等焦急模样,紧颦秀眉,一脸愁苦,这一瞬间,才真正显露她少女的情态。

白云飞见悟空大师和玉真子四道眼神一直盯着她看,心中顿时警觉到自己神态失常,引起了人家的怀疑,一阵羞急,晕生双靥,定定神,淡淡笑道:“定是玄清道人老前辈正在和玉箫仙子动手时候,马君武恰巧赶到,被玉箫仙子点了他穴道,挟持而去……”

玉真子摇摇头,接道:“武儿已得我大师兄全部真传,纵然打不过玉箫仙子,但三五招总可抵挡,玉箫仙子想擒他,还不是那么容易。”

白云飞娇靥又是一红,暗道:不错,别说他已得昆仑派大部真传,单就是我传他的五行迷踪步,就足以对付玉箫仙子了。今天当真是急乱了心啦!怎么老往坏处想呢?

悟空大师目睹白云飞情急神态,不觉心底里冒上来一股寒意,暗自忖道:看她对马君武如此情深,鸾儿的未来实在可悲,论武功才貌,李青鸾都不能和她比拟,就是玄清道人、玉真子都肯出面,只怕也管不了……他想到伤心之处,不禁黯然一声长叹。

玉真子侧目看悟空大师慈眉愁锁,知他看出白云飞对马君武一片深情后,引起了心中不安,这件事情急不得,急则难免造成惨剧,只怕悟空大师出言讥讽,赶忙笑道:“我们先回茅舍去吧!只要有些眉目,不难找出他们去向。”说罢,复用壁虎功当先向峰上游去。

白云飞乘鹤上得峰顶,李青鸾迎上去,问道:“黛姊姊,可找到我大师伯吗?”说着话拉起白云飞一只手,凝目深注,神情凄然。

白云飞缓伸皓腕,拂着她秀发,答道:“你大师伯没有跌入山涧,他去找你武哥哥去了。”

李青鸾脸上骤现喜色,笑道:“大师伯本领很大,自然不会掉在山涧中,他既是去找武哥哥,我们就回到茅舍中去等他吧!”

白云飞本想告诉她马君武遇险,玄清道人是赶去相救,但见她眉梢眼角洋溢着一片欢愉之色,不忍使她焦急,淡淡一笑不再答话。

这时,玉真子和悟空大师都已游上峰顶,四人一齐向梅林茅舍赶去。

大约有顿饭工夫,到了茅舍,白云飞经过一路推想,觉出事情似和玉箫仙子的关系不大,马君武既是遇险,自不会亲身向师父求援,必是另一个人找到了玄清道人和玉箫仙子的拼搏之处,告诉他们马君武遇险之事,难解的是,什么人来传报这次警讯?马君武现在何处?是不是还活在世上?那突出的冰岩,距三元宫不过二十余里,玄清道人却不能赶回来通知一声,事情自然是十分紧急……

玉真子见白云飞凝神沉思,连坐也不坐,知她正在用心思解其中疑点,也不打扰,回头低声对悟空大师道:“老禅师亲眼见过玉箫仙子和我大师兄动手情形,他们两个究竟哪个强些?”

悟空大师道:“两人功夫在伯仲之间,劲力剑招,令师兄似略胜一筹,但轻身功夫,玉箫仙子要较高一着,她那空中翻转的身法,可算得是武林中少见的绝学。”

玉真子一皱眉间,道:“如依老禅师所说之言,那武儿决非玉箫仙子挟持而去,不要说武儿已得他师父全部真传,单是大师兄守在身侧,也难令她如愿,关键在他们何以会知道武儿遇险的事,只要找出那传讯的人,事情就好办了。”

白云飞突然插嘴接道:“不错,晚辈也是这么想,只是那传讯之人,恐怕已走得不知去向,我们寻他,怕不容易,晚辈想先去追寻,两位老前辈不妨随后再去。”

悟空大师摇着头,道:“天涯茫茫,你又到哪里去找?”

白云飞凄凉一笑,道:“我只要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就可以追索搜寻。”

这当儿,李青鸾也听出了马君武遇险,霍然起身,走到白云飞身旁,黯然说道:“黛姊姊,你要找武哥哥,带着我一起去好吗?”

白云飞点点头,道:“好,咱们现在就走。”

悟空大师跃起急道:“不行,你们这等茫无头绪地去找,何异大海捞针,救人如救火,岂能拖延时日,马君武如果真临危险,也等不了这长时间,这不是寻访仇踪,就是三年两载,都无要紧。”

白云飞听得怔了一怔,道:“老前辈说得不错,晚辈愿恭聆高见。”

悟空大师想不到白云飞会如此反问,不觉也呆了一呆,沉吟一阵,道:“以老衲看法,与其盲目寻找,还不如坐守待讯,玄清道人老谋深算,如果事情棘手,他必然设法传讯三元宫,派人增援。马君武遇险警讯,可能促使玉箫仙子和三清观主暂消意气之争,如果老衲想得不错,他们两个人是联袂赴援。”

白云飞暗想,悟空大师的话其中颇有见地,但她一颗芳心已尽投注在马君武身上,要等音讯,哪里能够,沉思良久,抬头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但很多事往往会出人意外,晚辈倒有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两位老前辈不妨守在金顶峰,等候玄清老前辈佳音,晚辈和鸾妹妹一起去追寻他们,如果得到消息,当令玄玉灵鹤传书,恭请赴援。旬日之内,如仍找不出一点线索,自当重返这茅舍。两位如得玄清老前辈传来讯息,可留示说明去向,晚辈自当和鸾妹妹赴去相助。”

玉真子道:“这法子倒不错,我们就以旬日为期。”

白云飞故作镇静,微微一笑,拉李青鸾缓步出房,仰脸长啸,招下灵鹤。附在李青鸾耳边笑道:“妹妹,你不是想骑大白鹤吗?今天我让你骑。”说着话,拉青鸾跃上鹤背,但闻一声长唳,巨鹤展开双翼,冲霄而起。

悟空大师仰脸望着巨鹤消逝去向呆呆出神,白云飞带走了李青鸾,留给他一怀忧虑怅惘……

玉真子看悟空大师两条慈眉愁锁,知他担心李青鸾安危,低声劝道:“老禅师尽管放心,以我看白云飞对李青鸾倒是一片真心爱惜。”

悟空长叹息一声,道:“但愿如此就好。”

玉真子正待答复,瞥见龙玉冰快步而来,她看到了师父后,突然加快脚步,奔到玉真子的跟前,躬身一礼。

这两天来,玉真子和悟空大师都在忙着找玄清道人,根本就没有留心到龙玉冰,此刻骤然见她,忍不住问道:“冰儿,你这两天到哪里去了?”

龙玉冰被师父问得心头一跳,道:“弟子昨晚曾来茅舍,和李师妹谈了一会后,回到三元宫中去了。”

她不知昨晚师父是否也回到三元宫,所以回答过几句话后,立时现出不安神色,只伯玉真子一开口,揭穿了她的谎言。

玉真子虽然看出了龙玉冰神色有点异样,但因她生性纯厚,从来不说谎言,也没放在心上,点点头,又问道:“你掌门师伯,可在三元宫中?”

龙玉冰听得师父问话,已知师父昨夜未回三元宫去,心中登时镇静下来,笑道:“掌门师伯现在宫中。”

其实,玉真子也是多此一问,通灵道人自祁连山大觉寺归来之后,就潜心修练内功,闭居丹室,很少外出,龙玉冰心中有数,是以答得理直气壮。

玉真子转脸对悟空大师道:“老禅师请在茅舍中休息,我回三元宫去,看看大师兄是否有消息传来,同时请命掌门师兄,以便调派弟子,分访大师兄的下落。”说完,合掌一礼,转身而去。

悟空大师心情怅惘,缓步走回茅舍。

龙玉冰心悬曹雄,看准这机会,溜回自己居住的茅舍里,弄点菜肴,送给在石室养伤的曹雄。

那时,曹雄正在贴壁倒立,运功疗伤。龙玉冰待他运功完毕,才把食物送上,曹雄突然想起那用指拂伤自己的青衣书生,问她是什么样人。

龙玉冰笑着说:“相信你做梦也估不到那青衣书生原是个绝色娇娃,她还对李师妹说,你是个坏透的人呢。”

曹雄把脸色一沉,说道:“既然这样,你不要理会我好了。”

说完话,接着大吃起来。

龙玉冰被说得楞了半晌,才幽幽说道:“你怎么老是这样对我,我要是信她的话,也就不会这样待你了。”说着话,眼圈一红,泪水顺腮而下。

曹雄抬头一笑,仍然继续食用肴饼。

只是那微微一笑,似给了龙玉冰很多慰藉,遂擦去脸上泪痕,秋波含情,望着曹雄。

曹雄吃毕放下筷子,又闭上眼睛养息。

龙玉冰收拾好碗筷,静静地坐在一侧打量曹雄。这时,他少阴、少阳两脉已通,全身气血已可自由运转,灯光照耀之下,愈觉俊美可爱,嘴角间笑意隐现,神态更是迷人。

要知曹雄本就长得俊俏、明艳,此刻,重伤初愈,在那明艳之中,又微现几分倦意,只看得龙玉冰心中怜爱横溢,不自觉移步到金环二郎身侧,握着他一只手,低声问道:“你的伤势,可觉得好了些吗?”

曹雄只觉一只柔软、滑腻的玉手,紧握着自己左掌,心中一阵激动,再难运气行功,睁眼望着龙玉冰,笑道:“我已好转不少,大概再有两天,就可以完全复元了。”

龙玉冰突然一声长叹,幽幽说道:“你的伤势好了,就要离开这里,不知哪年哪月,再能与你相见?”

曹雄笑道:“生离死别,总是难免,那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龙玉冰听得一怔,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垂下头,默默无言。

曹雄目光凝注在龙玉冰脸上,又道:“你们昆仑派门下弟子,都得穿着道装吗?那李青鸾为什么不穿?”

龙玉冰心中一动,抬头望了曹雄一眼,又垂下头。

曹雄也不再追问下去,又闭上眼睛调息,不自觉熟睡过去。

待他醒来,天色已入了子夜,只觉身上盖着一件道袍,旁边侧卧着一个青色裹身紧装的少女,星目紧闭,睡得十分香甜。

曹雄细看那少女,正是龙玉冰,半侧娇躯,微闻鼻息,粉面匀红,香气袭人,在莹莹灯光照耀之下,愈觉得娇态动人。

曹雄看了一阵,突觉心中一阵跳动,越跳便越难以忍耐下去,他生性本极冷僻,只问自己好恶,从不为人多想,伸手把龙玉冰抱了过来。

龙玉冰好梦正甜,身子骤然被人一抱,立时惊醒过来,睁眼看时,不禁又羞又急,怒声叱道:“你要干什么?快些把我放开……”说着用力一挣,挣脱了曹雄的掌握。

曹雄冷笑一声,道:“你还能走得了吗?”纵身一跃,如影随形般追去,左掌“乌龙探爪”,猛向龙玉冰右肩抓下。

这时,金环二郎功力全复,出手快速无比。

龙玉冰骤觉劲风近身,反手一招“横架金梁”,挡开曹雄左手,双脚连环飞起,猛踢过去。

哪知曹雄陡然一个转身,让开两脚,直欺近身,左掌一扬,右脚疾上半步,欺人中宫,右手闪电攻出扣住了龙玉冰右腕,曹雄这几招变化,均是三音神尼手绘拳谱所载手法,龙玉冰哪里能够防守得住,微一怔神,已被曹雄紧紧抱住了。

龙玉冰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已没有了抵抗能力,只得低声求道:“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地谈谈,你这样对我,不是爱我,我死在九泉下,也要恨你。”龙玉冰虽然极力挣脱,但是曹雄轻捏着了她尾龙、巨骨两处麻穴,龙玉冰毫无抵抗之力了。

石室中的灯光,突然黑暗了下来。

曹雄点制龙玉冰穴道的手法本极轻微,一刻工夫后,她受制穴道自行解开,但她已无力再挣扎反抗。

灯光又重新亮起,龙玉冰的神志也清醒过来,痛定思痛,忍不住悲从中来,伏在曹雄身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只觉心中涌集了无穷的委曲、痛苦,这一哭竟难遏止,而且哭声也愈来愈大,泪水浸湿曹雄前胸一大片衣服。

蓦地里,一声断喝道:“什么人在里面哭哭啼啼?”

这石室距洞口虽有数十尺距离,但因谷中幽静,又在夜阑之时,仍听得十分清楚。

这一声断喝,直似巨雷下击,只听得龙玉冰五腑震荡,那喝声她异常熟悉,一闻之下,立时辨出是大师兄黄志英的声音。

她收住哭声,定定神,对曹雄说道:“我大师兄来了,怎么办呢?”

曹雄霍然站起,冷笑一声,道:“就是你师父来此,我也不怕,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把他杀了。”说完,顺手取过金环剑。

龙玉冰急一把抓住了曹雄衣袖,泣道:“你不能出去杀他……”

曹雄冷冷地反问道:“不杀他,他也未必能饶得了你。”

龙玉冰道:“这个石室,是我们派中禁地,未得掌门师尊令谕,谁也不能擅入。大师兄和我是经掌门人指派轮流管理这石室,故可自由出入,但这个月轮我当值,大师兄也不能随便进来,你暂隐在石洞中,我去设法把他骗走。”

曹雄听她言辞柔和,不再坚持,放下金环剑,笑道:“这样做,只是太便宜你大师兄了。”

龙玉冰不答曹雄问话,缓步出了石室。只见黄志英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横长剑,挡在那石洞口之处,看到龙玉冰后,微微一怔,退了几步,两道眼神却深注在龙玉冰脸上。

那眼光中似挟着两把利剑,只看得龙玉冰心跳脸热,她不自觉地低下头,看看身上衣服,问道:“看什么?你难道不认识我?”

黄志英道:“这等深夜之中,你躲在这石室洞里哭,想定有什么伤心之事?”

龙玉冰被他问得一呆,道:“我……我……我是想起了自己凄苦的身世……”

英志英无限关怀地慰道:“天已经快四更了,你也该回去休息,哭坏了身子,那就不值得啦。”说罢,眼神中无限柔和、关注,停步相待,似是要和她一道同行。

如在平时,龙玉冰尽可要他先走,但此刻,她却提不起这分勇气,只因她心中有着无限的愧咎,深觉对不起大师兄。凄惋一笑,道:“你在这里等,我去把石室中油灯熄了就来。”

这半年多来,她对黄志英的态度,一直是冷冰冰的,此刻,突然转变得十分柔和,只把黄志英喜得不断微笑。

龙玉冰奔入石洞,那曹雄正倚壁斜坐,神态十分轻松。他一见龙玉冰奔入石室,笑问道:“你大师兄走了没有?”

她此刻,说不出对曹雄是恨是爱,惟有用最大的忍耐,控制着心中的激动,凄凉一笑,道:“我大师兄在石洞外面等我,他要我跟他一同回三元宫去。”

曹雄抬起头,望着她淡淡一笑,脸上神情十分冷漠。

龙玉冰再也忍耐不住,只觉一阵心痛如绞,柔肠寸断,玉腕一扬,劈脸向曹雄打去。

金环二郎右手一翻,扣住她玉腕,冷冷说道:“你大师兄现在在石洞外等你,你如果不能保持镇静,闹起来于你有什好处?”

龙玉冰心头一凉,两行泪水顺腮而下,突然又变得十分柔弱,满脸愁苦,幽幽说道:

“你……你就忍得下心,不管我了?”

曹雄仰起脸,一声轻笑,道:“你要我怎么样管你?”

龙玉冰泣道:“我要你带着我走。”

曹雄冷冷道:“你不怕你师父派人追杀你吗?”

龙玉冰抬起头,用衣袖抹去脸上泪痕,无限娇羞道:“世界这样辽阔,我们找一处隐蔽地方住下,我……”

曹雄摇头一笑,接道:“不行,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办完,如何带你隐身安居?”

龙玉冰呆了一呆,“那你是存心弃我不管了?”

曹雄还未及回答,突闻石洞外传来了黄志英呼叫之声,微微一笑,推着龙玉冰双肩,低声说道:“你师兄在洞外叫你,你先回三元宫去吧,以后的事,咱们慢慢再谈。”

龙玉冰只怕大师兄闯进石洞,勉强收住眼泪答道:“你要在这里等我,我回金顶峰一趟就来。”

曹雄只是微微一笑,避不作答。

龙玉冰心中慌乱,讲完一句话,匆匆奔出石洞。

黄志英正等得心焦,见龙玉冰急奔而出,心中甚喜,迎上前问道:“师妹可是在打扫……”

忽见龙玉冰两颊泪痕未干:不觉一怔,下面的话,随之中断。

龙玉冰勉强一笑,道:“嗯!我在打扫石室,害你等久了。”

黄志英皱皱眉头,接道:“那你哭什么?”

龙玉冰抹去脸上泪痕,道:“我没有哭。”说着话,向前奔去。

黄志英追在身后,几次欲言又止,两人沿着山谷,联袂疾奔。

龙玉冰转过一个山角后,全力施展轻功,向前狂奔,她不愿和大师兄走在一起,因为黄志英的关怀慰藉,会加深她的愧咎和痛苦……

她一口气奔到梅花林中,才放慢脚步,一阵阵清幽的梅香,渗入心脾,但却无法使她波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她索性倚树坐下,仰视梅花出神。

这时,已是四更过后,星光迷蒙,隐约可辨景物,看那盛放梅花,依旧迎风飘香,但是自己这件事如果被师父查出,决难见容门下,大师兄知道了,更是要痛碎寸心,但最使她伤神的,还是曹雄对她的冷漠、寡情……

她愈想愈觉得前途茫茫,不禁伤心不已,忍不住一腔悲苦,热泪泉涌而出。

这等无声低泣,最是伤神不过,不大工夫,龙玉冰已陷入昏迷之中。

蓦地里,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问道:“是冰儿吗?你坐在这里哭什么?”

声音虽然柔和,但龙玉冰听在耳中,却如闻巨雷一般,沉昏的神志骤然清醒,抹了泪痕望去,只见师父站在身旁,微颦双眉,满脸慈爱。

她镇静下心神,颤声叫一声道:“师父……我……我……”

她本想在师父面前,坦率地说出事情的经过,然后才横剑自绝,但又想到那长春谷的石室之中,是昆仑派历代祖师法体奉置所在,庄严圣洁,竟自说不出口来。

玉真子微微一笑,道:“你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吧,我自会替你作主。”

龙玉冰只听得心如剑穿,一阵气血翻涌,几乎晕倒地上,师恩深厚浩大,更使她惶愧得无地自容,定定神、正待答话,突见一条人影疾奔而来。

龙玉冰看清来人形象后,不禁惊得一呆,只见他右肩处衣服破裂,鲜血浸湿半身,喘息如牛,一见王真子,只喊得一声师叔,人便晕倒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大变,使玉真子也失去了镇静,一伸手扶起来人,右掌在他的命门穴上一阵推拿。

那人缓过一口气,睁开了眼睛,玉真子已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快说!”

来人正是通灵道人门下大弟子黄志英,他长长吁一口气,强忍着伤痛,目光转投在龙玉冰脸上,一瞥而过,答道:“弟子巡查后山,遇到一个黄衣少年……”说至此处,一阵急喘,接不下去。

玉真子急道:“那人现在什么地方?”

黄志英喘息一阵,道:“弟子和那黄衣青年人相遇在长春谷口……”

玉真子不待黄志英说完,回头对龙玉冰道:“快替你大师兄包扎伤处,先把他血止住,送回三无宫交给你二师伯,替他疗治。”最后一句话未完,人已到数丈之外。

龙玉冰细看大师兄右肩伤处,长达三寸,血如泉涌,心头一急,撕下一块道袍,把他右肩紧紧捆扎起来,说道:“大师兄,我扶你回三元官去,让掌门师伯替你敷药疗治。”

黄志英惨然一笑,道:“你快逃吧!别管我了,我伤得虽是不轻,但休息一阵,还可以支撑着回去。”

龙玉冰心里一震,道:“你!你怎么……”

黄志英摇头惨笑,截住龙玉冰的话,道:“你不要多说了,什么事我都已明白,那黄衣少年武功、人才都比我强多了,你快些走吧,等三师叔转来后,只怕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龙玉冰脸色突变,泪垂双腮,道:“他……他把什么事都告诉你了?”

黄志英脸上闪掠一抹凄凉的笑意,道:“没有,但我能猜得出来,冰师妹,也许今生今世,我们已无再见面的机缘了,压存我心中十几年的话,今晚上我要一吐而后快,有唐突师妹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谅。”

龙玉冰只听得真情激荡,扶住黄志英泣道:“我恨死愧死了,大师兄,你这样深情待我,还不如拿剑来刺我两下好一些……”

黄志英突然挺身而起,拉着龙玉冰一双手笑道:“这地方不是谈话之处,咱们换个所在。”

他虽然言笑如常,但顶门上却汗落如雨,握着龙玉冰的一只手也不住颤抖。

龙玉冰早已心乱如麻,她任由黄志英拉着她向前走去,这本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此刻,像到了一处陌生的所在一般,流目四顾,神态茫然。

黄志英拉着她穿过梅林,越过了两座山峰,在一处崖下面坐下,淡淡笑道:“师妹,你还记得这地方吗?”

龙玉冰呆呆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际闪灿的繁星,对黄志英所问之言,浑如不觉。

他长长叹息一声,左手摇撼龙玉冰的秀肩,叫道:“师妹,师妹……”

龙玉冰啊了一声,从极度的痛苦中清醒过来,慢慢地把眼光移注在黄志英脸上,凄惋一笑,垂下了两行清泪,问道:“大师兄,你心里恨我吗?”

黄志英摇摇头,笑道:“不恨。”

龙玉冰突然伏在黄志英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面低声诉道:“你待我愈好,我心中的愧咎和痛苦愈深,我不能再走了,我要跪在师父面前,要她老人家一剑一剑地把我剁死,我心中痛苦极了。”

黄志英心情激动,热泪夺眶而出,左手拂着龙玉冰散乱的秀发,心中涌集了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十余年来,日夜索绕他心头的玉人,一旦投在怀抱,不禁惊喜欲绝,忘记了他右肩极重的伤势,不自觉一举右臂,但感伤处一阵剧痛,神志突然清醒。抬头望天,星光渐稀,他知道该让她走了,再延误时刻,对她大是不利,推开龙玉冰,霍然挺身而起,道:“师妹,不要哭啦,天色已五更过后,你,你该走了!”

龙玉冰抹去泪痕,忽然变得一脸坚决,说道:“我不走,我要去见师父!”

黄志英凄凉一笑道:“三师叔纵然爱护你,但她也救不了你,难道你甘愿受派规制裁吗?”

龙玉冰神态黯然道:“我既做错了事,死也无憾。”

黄志英默然垂头,沉吟良久,突然抬起头,笑道:“天地间这样辽阔,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在三元宫中……”

龙玉冰只听得心里冒上来一股寒意,暗自忖道:不错,我纵然接受派规制裁,但在行刑之前,要召集同门,自白罪状,死虽不怕,但那自白罪状,却是羞于出口。

黄志英见她沉思不语,又道:“天快亮了,小兄也不便再在此久留。”说完转身缓步而去。

龙玉冰知他话中含意,是催促自己快走,不禁感激万分,想起过去,对他百般冷漠,更是惭愧之极,哭喊一声道:“大师兄……”纵身追去。

黄志英回头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龙玉冰道:“你待我如此情重,我……我……”

黄志英仰天大笑,道:“这一生我已经够了,你快些走吧。”

龙玉冰看他右肩伤处,又有鲜血渗出,无限温柔的,带着满脸泪痕,笑道:“大师兄,你再让我替你包扎一下伤势,好吗?”

黄志英点点头,嘴角间微现出满足的微笑,两道眼神盯视着龙玉冰,只见她美丽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温柔,无限的凄苦,又撕下身上一块道袍,很细心地替他包扎好右肩。

黄志英轻轻地叹息一声,道:“师妹,我虽然不常在江湖上走动,但却常听师父和师叔们谈起江湖上的风险,你自己要多保重了,什么事都要小心谨慎。”

龙玉冰眼中泪水如同断线珍珠般滚下粉腮,轻咬着樱唇,答道:“我都记下了。”

黄志英抬头望着东方天际,道:“天已快亮了,你走吧!把你身上的道袍脱去,免得引人注意。”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龙玉冰呆呆地站着,直待黄志英转过一个山角不见了,她才转身上路。

龙玉冰茫然奔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万千心事,纷至沓来……世界虽广大,但她却感到存身无处。

且说黄志英转过了一个山角后,隐住身子,回头探望,只见龙玉冰缓缓转身而去,一个凄凉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他虽然想尽了方法,劝龙玉冰走,但她真的走了,他却又感到怅惘若失,呆在那儿半晌工夫,才清醒过来,急奔向三元宫而去。

他刚到观外,瞥见人影闪动,四个背剑道人,冲出观门。

那些道人看见了黄志英后,立时一齐合掌躬身道:“大师兄回来得正好,我们正是要出去找你呢?”

黄志英心头一跳,道:“师父呢?”

最左侧的一个道人答道:“师父现在后殿,等待大师兄回话。”

黄志英啊了一声!急步向观中奔去,穿过了几重殿院,到了后殿,那四个道人也鱼贯随在他身后人殿。

只见通灵道人穿着一袭青色宽大的道袍,坐在大殿中间,身后站着两个眉目清秀、年约十四岁的道童,四个道装男子守护两侧,靠右边一张松木椅子上,坐着三师叔玉真子。

黄志英急抢两步,拜伏地上,道:“弟子黄志英,叩见师父。”

通灵道人转脸望了玉真子一眼,问道:“你龙师妹哪里去了?”

黄志英吓得打了一个冷颤道:“龙师妹替弟子包扎好创伤后就和弟子分了手,不知哪里去了。”

通灵道人微笑道:“你胆子好大。我问你,我们昆仑派欺师灭祖的罪名,应该受什么条律制裁?”

黄志英惊出了一身冷汗,答道:“欺师灭祖,在我们派规之中应处死罪。”

通灵道人蓦然一变脸色,双目中神光闪动,冷冷问道:“你身为首座弟子,应知本门戒律森严,老实讲,你龙师妹哪里去了?”

黄志英道:“弟子……弟子实在不知她去向何处。”

通灵道人素知他不说谎言,一时间倒无话可说,沉思一阵,又问道:“你当真不知道?”

黄志英道:“弟子当真不知。”

玉真子接口道:“二师见也不要一味追问英儿,逆徒既敢把人私自隐藏长春谷内石室,必已早有预谋,只可惜我对她十余年教养心血,完全白费了……”言下无限凄然。

通灵道人叹息一声,道:“以冰儿生性和她平日做人做事观察,这件事殊出人意料之外,你也不必为此自责,眼下尚有很多疑窦,待查清楚后,再作处置。”

玉真子霍然起身,道:“掌门师兄所作各种论断,和我的推想相同,目前只差把叛徒捉到,按派规明正典刑,我料她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决走不远,我这就去追她回来。”

通灵道人道:“只是不知她的去向,追回恐非容易。”

玉真子道:“叛徒罪证既确,就是踏遍天涯,我也得把她处死剑下。”

通灵道人起身离座,回头吩咐身后两个道童,说:“把你大师兄暂押入观后石牢之内,未得我令谕,不准他擅离一步。”

两个道童答应一声,押着黄志英离了大殿。

玉真子道:“他右肩伤势不轻,你得先替他敷药,再送押石牢不迟。”

通灵道人道:“松、鹤两个徒弟,自会给他疗治伤势,用不着我们多费心,我们一道去追擒叛徒吧。”

玉真子道:“大师兄行踪尚未探出,又出这桩麻烦,那曹雄武功不弱,当心他会再来三元宫中取闹,二师兄不宜离开,追擒冰儿,我一人力量足够了。”

通灵道人叹道:“小兄无德,致使历代祖师蒙羞,但事情既已出来,急也不在一时,眼下的两件大事,追查大师兄的行踪似较重要,我和你分头追赶冰儿,以百里为限,不管追到与否,均应返回观中,待寻到大师兄后,我们再仗剑江湖,追访叛徒下落。”

玉真子闻通灵道人所说,点点头,当先出了大殿。通灵道人又吩咐四个站候两侧的弟子几句,才追出来。两人出了三元宫,天色已经大亮,玉真子向东南追去,通灵道人向东北追去,这两条路都是龙玉冰最可能走的路。

因为那金顶峰位处昆仑山东南山麓,北临阿尔金山,渡过那重山峻岭,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沙漠,西行则深入昆仑山腹地,尽都是绵延无边的叠峰重嶂,正南又进入西藏,有可可稀里山横阻去路,只有东南、东北和正东三个方向可走,龙玉冰曾追随玉真子数度行走中原,几条出山捷径,都甚熟悉。通灵道人、玉真子虽然研判出她出山方向,但却无法拿准她走哪条路出山。

是以,两人追出了百里以上,终于失望而返。

再说龙玉冰迷迷糊糊地奔行一阵,神志逐渐清醒,她生性本极聪明,神志复常后,开始考虑眼前处境:昆仑派门规森严,自己虽受师父宠爱,也难逃门规制裁,此次所犯大错,又是派中极大极重条律,势将伤透了恩师之心,如被追上,必被押回三元宫正典行刑……她忖思良久,觉得只有逃亡一途。

转念又想到深重师恩,不禁又犹豫起来。突然,她脑际浮现出曹雄的影子,那俊俏的形貌,迷人的微笑……还有那冷漠神情。

紧接着一个念头,袭上心来,暗自忖道:事情到了这地步,总应该再见他一面,就是要死,也该横剑自绝在他的面前……

一想起金环二郎,她立时定了主意,脱去道袍,佩好宝剑,认定出山方向,横渡峰岭而过,她走的尽都是重山峻岭,避开了出山之路,所以通灵道人、玉真子两人都未能追得上她。

她经过数日兼程奔波,进入了青海境内,她身上未带一点银钱,无法投宿客栈,只好沿用老法,打些野味,做成干粮,晚上宿在古庙之中。

要知昆仑派是武林中正大门户,龙玉冰叛师逃亡,事情原非得已,但她对师门各种训戒,还牢牢记在心中,是以,宁愿忍受露宿饥饿之苦,不肯再犯门规。

这天到了四川崇宁县城,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连打了几个冷颤后,身体发起高热,只觉眼花缭乱,头重脚轻,难过至极,这时,她不得不投宿在客栈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