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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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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逢春夫妇正是有了这个主意,这才忽然将抛在甘露庵十四年的玉娘接了回来,也正是为了这个缘由,谢逢春才不许马氏太为难玉娘。

这回吴家的寿宴上马氏带着玉娘一露脸儿,果然是引人注目,不几日阳古城里差不多的人家都知道了谢家有个十分美貌的女儿。口乖些的倒还夸赞几句,说是温婉顺从,是个好性子。也就口刁的,便拿着玉娘出身说话,左右离不开个庶字。只是任凭人言如何,谢逢春的盘算总是如意了,自是得意非常。

又说顾氏自在吴家见过月娘之后,又寻事来了谢家两回,同马氏相谈甚欢,彼此合意,一拍而合,都有意做亲。总是顾氏爱惜儿子,不肯瞒得他密不透风,就将要替他说亲的事说了。也是谢逢春叫玉娘那一回露脸引人注目了,齐瑱听着是谢家的女儿,竟是没想着说的不是三姑娘而是二姑娘,倒也情愿。又怕人传扬出去,万一婚事不谐,伤了女孩子闺誉,在谢怀德跟前也绝口不提。谢怀德那里只知齐瑱自愿,自然也不会拿这个说话,这一场误会竟是到了换完庚帖也不曾揭破。

待得齐瑱知道齐伯年给他定下的不是那日在花园里见着的女孩子时,两家已换过文书。齐瑱是叫顾氏宠成的性子,十分任性,当时就闹着要退亲。齐伯年哪里肯答应,倒把齐瑱一顿训斥,还是顾氏心痛儿子,不免又许了他日后纳几个美貌妾室服侍,只是齐瑱心上终究不平,竟是责怪起谢怀德来,怪他不将月娘玉娘于他分说明白,毫无朋友之义,以至于闹出了这等张冠李戴之事,竟是同谢怀德生分了。

许是玉娘颜色出众,吴家寿宴那日也表现得温婉顺从,境况倒是比谢逢春预料的好上许多。月娘这里说定了亲事之后,到谢家打听玉娘的人倒也不少,大多是商贾之家,其间竟也有两家小官为庶子求配的。谢逢春为之得意非常,虽一概以女儿还小,要多留两年回绝了,在马氏跟前倒也夸耀了几回。

月娘那里自定了亲,常在马氏身边学着料理中馈。这日偶然听着红杏同青梅说话,知道了有好些人家来向玉娘求情,这还罢了,期间竟还有官家子弟,做得还是正妻,心中自然不平,索性就站住了脚,听她们说话。

又听红杏道:“老爷只不肯答应哩,说三姑娘小,要多留几年,我瞧着,怕是仗着三姑娘颜色好性子好,不愁没更好的夫家。只是二姑娘倒是委屈了,齐家虽富,怎么好同官家比呢?”青梅听说,就在红杏身上拍了几把,啐道:“你个嚼舌头的货,背后编排两位姑娘,挑姑爷的事,也是你我能说的吗?仔细给老爷太太知道了,打你的嘴。”

红杏脸上微微一僵,强笑道:“我不过同你说说罢了,哪个没事往太太跟前嚼舌头去。只是我替太太不平罢了,三姑娘打小在庵堂住的,虽说同孟姨娘没情分,可同太太也没情分呀。若是三姑娘真嫁得高了,只怕太太也沾不着光哩。”青梅听了这句,倒是点头道:“这话倒有些道理,你能想到这些,还算你有良心。”

月娘在一边儿听着,越听越是着恼,一面嫉恨着玉娘一个粉头娘生的贱种竟也有官家子弟来求亲,更恼谢逢春竟还心不足想攀高枝。月娘对谢逢春素来有几分惧怕,不敢在他跟前撒娇使性,就往马氏跟前说话。

“娘快劝爹爹不要心不足。玉娘那是什么出身?小娘养的还是好听的。孟姨娘从前做着什么营生不是打听不着的。要叫人知道了孟姨娘的出身,我看做妾也没人要她!且娘仔细想一想,你同玉娘那个小贱种有什么恩情呢?她真要攀在了高枝上,哪只眼睛还看得到娘,只怕一门心思就捧她亲娘去了!”

马氏叫月娘这几句话说得又气又笑,原想把谢逢春要送玉娘去选秀的话告诉了月娘,又顾忌着月娘性子急,真要知道了这事,指不定要怎么为难玉娘,别的倒没什么,前头秋紫的脸是怎么伤的?总等着尘埃落定了再说,所以就把别的话来安慰月娘,好容易哄走了月娘,得了空,马氏又把月娘的话想了想,倒是心动。

可不就是月娘的话,玉娘那个丫头接回来才多少日子?哪里来的情分。便是自己占着嫡母情分正妻身份,也架不住日后他们父女俩个一起偏心。倒不如趁着那丫头还没记上族谱,索性直接写在自己名下,到时孟氏不过是个贱妾,还怕她翻出什么花样来。

即计较定了,到得晚间谢逢春回来,马氏就把月娘的话斟酌着同谢逢春说了,又道:“月娘这话倒是提了个醒儿。老爷请想想,虽说本朝选秀都是在民间选,可也要出身清清白白的。玉娘这出身,真要去了那个地方,叫人说起嘴来,可有什么脸呢?”

谢逢春叫马氏说得一怔,要将玉娘记在马氏名下充作嫡女他原是盘算好的,只是一直找不着机缘开口罢了,且孟氏那边也没安抚好,故此一直耽搁了下来,不想马氏自己就说了出来。马氏看谢逢春呆怔,只以为他顾怜孟姨娘那个妖精,因冷笑道:“认在我名下充作嫡女亏了她不成?莫说她选秀还不知道成不成的,便是不成,一个嫡女总比个粉头养的庶女嫁得出去,你若是愿意就开祠堂,左右还没记上族谱呢,一笔记了就完了,倒也不用改。若是不愿,我也乐得清静。”说了也就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

谢逢春忙道:“太太这话有见识。不瞒太太,我已得了消息,天使明年三四月就要到阳古城的,到时参选的,不是富户千金就是大家小姐,玉娘的出身可实实的叫人诟病。即太太宽宏大量肯将玉娘记在太太名下,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马氏冷哼一声,要笑不笑地道:“你不去问问你那心头肉答应不答应?别一会子跟你哭天抹泪,寻死觅活起来,你又改主意。要那样,以后你那玉娘有什么事,可也休来同我说.”谢逢春就道:“问她做什么,总是为玉娘好。要是她是个慈母,总是喜欢,再不能委屈的。”

马氏听着谢逢春这样说想起从前孟姨娘给她吃的那些暗亏,这回不得不吞下这么一个苦果,又绝了前程,还不知道要在谢逢春跟前哭闹成什么样。谢逢春是个凉薄的,若是孟氏逆了他的意思,说不着便把往日恩情也一并勾销了,深感得意,脸上露出笑容来。

这也是谢逢春和马氏两个目光短浅,利欲熏心,竟是忘了玉娘已在阳古城里有些体面的奶奶太太们跟前露过了脸,如今人人都知道谢家有个美貌庶女,这忽然成了嫡女,岂不就是个掩耳盗铃的笑话。

谢逢春这里同马氏说定了,回头就到了孟姨娘房中。孟姨娘正吩咐彩霞去将那煮得稀烂的桂花鸭,并陈年烧酒送过来。要说谢逢春对孟姨娘倒是有几分真心,知道玉娘是她唯一的指望,且这个主意又是她得的,看着孟姨娘的柳眉杏眼,浅笑轻睨,满心欢喜的样子,竟是有几分心虚,好一会才道:“胭红,我有话同你说,你先不要忙。”

孟姨娘听着谢逢春这样,俏脸上一笑,回身道:“可是婢妾哪里做错了,惹得老爷这样慎重?”谢逢春一窒,又想着便是玉娘不记在马氏名下,终究也算马氏的女儿,到底理直气壮了些:“我同你太太商议了,到冬至开祠堂,就将玉娘的名字记上去。” 孟姨娘满心欢喜,忙道:“这可是好事呢,老爷如何这样,倒是吓得婢妾心慌。”说了抿着嘴一笑,美目流盼,娇媚横生。

谢逢春抬手按了按额角:“玉娘会记在太太名下。”

作者有话要说:  把庶出记做嫡出,那是哄自己,不是哄别人的。谢家虽有钱,也不过是商户人家,所以有这种自说自话,自欺欺人的盘算。

☆、第21章 往事

孟姨娘手上正拿着一柄湘妃竹的纨扇慢悠悠地替谢逢春扇风,听着这话芙蓉面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手上一松,纨扇落滴溜溜落在地上。孟姨娘脸上一笑道:“婢妾失手了。”蹲下身子去捡纨扇,眼中坠下的两滴泪恰恰落在扇柄上。

谢逢春预备着若是孟姨娘舍不得玉娘,同他撒娇耍赖时好好抚慰几句,又想着,孟氏不过是个姨娘,来告诉她这事已是抬举了她,她要是不肯便是不识抬举。再不想孟姨娘竟然一句话也没有,笑中带泪的模样,格外叫人可怜。

谢逢春看着这样,到底孟姨娘打十六岁上就跟了他,这些年来温婉娇媚,颇知心意,不由也心软起来,过去将蹲在在地上的孟姨娘拖起来,揽在怀里道:“胭红,你也不要伤心,玉娘总是我们的女儿,她若是有出头之日,也不能忘了你这个生身之母。”

孟姨娘终于哭道:“婢妾知道老爷是为着玉娘好,都是婢妾的出身提不起。那地方的女孩子,哪个不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女儿?独她是这个出身,可不要叫人看得轻了,能记在太太名下,日后说出去也好听,婢妾只有欢喜的。只是婢妾统共这么一滴骨血,婢妾,婢妾心里疼。”说了几句,到底悲从中来扑在谢逢春肩头哭了起来。

若是孟姨娘哭闹不肯,谢逢春许还能觉得她不识抬举,不想孟姨娘满口答应,话又说得委屈凄切,谢逢春便不忍起来,揽着孟姨娘的纤腰,一手拿过孟姨娘手上的帕子,替孟姨娘拭泪,道:“你即知道是为着玉娘好,该高兴些才是,哭什么呢?且玉娘在家也呆不了多久,总是一样的。你即怕膝下空虚,再养个孩子也就是了。”

孟姨娘含泪道:“自打那回小产后,大夫就说婢妾不能生了,老爷何苦说这话来刺婢妾,全然不顾婢妾心疼。”说了放声大哭,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命苦,又说,“老爷即嫌婢妾不能再生,当日怎么就要救婢妾呢?叫婢妾同那苦命的孩子一块儿去也就罢了。”直哭得谢逢春手忙脚乱。

原来孟姨娘自生了玉娘之后,还怀过一胎,在六七个月上时误食了烧在鱼汤里的薏米杏仁豆腐,竟是活生生滑落了一个男胎,又因失血过多,险些儿性命不保,好容易救回来了,也伤了身子,导致不能再孕。孟姨娘这一胎,滑得很是蹊跷,哪家会把薏米杏仁豆腐烧在了鱼汤里,分明是有人做的手脚。谢逢春当时就怀疑马氏。马氏满脸冷笑,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已有两个儿子,哪个还忌惮个庶子,又说要回去娘家评理。谢逢春也觉理亏,只得罢了。又当时谢逢春只得卫氏一个姨娘,便怀疑卫姨娘,罚她在院里跪了一日一夜,卫氏抵死不认。当时正值深秋,露水寒重,卫氏就此得了病,一直缠绵至今。

谢逢春只好将厨房里能摸着菜的都拷问过了,竟是没人认的,最后也只好将厨房里的人统统换过一遍,这事才算告一段落。只是打那以后,谢逢春将孟姨娘看得紧,所以才能在那回马氏要发卖她时将她救了下来,而卫姨娘自此失宠,将近十年,谢逢春绝足不去她处,要不是她是马氏的陪嫁丫头,同洪妈妈有些旧情,只怕连安稳日子也够不着。

今儿谢逢春无意间一句话,就将这件事勾了起来,孟姨娘也不知自己哭得是那落地时眼耳口鼻,四肢都全了的儿子还是活生生给了抢了去的玉娘,只是委委屈屈,悲悲切切,哭了好一会。谢逢春倒也知道自己理亏,颇为忍耐了一回,见孟姨娘哭个不住,也有些不耐烦,就道:“好生和你说话,不过说错一句半句,你就没完没了,显见得是我平日太宠你了,宠得你一些规矩也没有!”摔了帕子,起身就要走。

孟姨娘一行哭两只耳朵却听着,见谢逢春发作,忙探出手去扯着谢逢春袖子,抽抽噎噎道:“老爷莫恼,婢妾不敢哭了。婢妾只是想起了那孩子一时伤心。若是他还在,婢妾哪还管什么玉娘呢?总是有个孩子依靠,也不至于膝下荒凉。”说了,自己取过帕子来擦泪。

谢逢春叫孟姨娘这几句话又拦住了脚步,低头想了想道:“罢了,罢了。你也别哭了,你不是怕膝下寂寞吗?回头把云娘抱给你养也就是了。”又看孟姨娘哭得脸上脂粉落得七七八八,双眼红肿,回头叱道,“都傻呆着干什么,还来服侍你们姨奶奶洗脸梳头。”

彩霞彩云等丫头见孟姨娘再同谢逢春闹,都不敢向前,听着谢逢春一声招呼,忙拥过来,簇拥着孟姨娘到了妆台前,先冷水绞了手巾来给孟姨娘敷眼,这才净面梳头,重又梳了头,换了沾了泪水的衣裳,又是一个娇滴滴的美妇人模样,只是双眼依旧微肿,看着倒是比平日更可怜可爱些。

谢逢春笑道:“这才象话。你也别着急,等玉娘上了族谱,就将云娘给你抱过来。”孟姨娘道:“余妹妹怕是不肯的。”谢逢春道:“我是夫主,我说了还由得她吗?你瞅着什么时候同玉娘先说声,即记在了她太太名下,母女间也要亲近些才好。”孟姨娘含泪答应,又说:“婢妾想着,二姑娘同玉娘不大合称,还请老爷太太缓些告诉二姑娘才好。”

谢逢春原本倒是没想着这事,叫孟姨娘一提,心上一凛,忙道:“你这话有理,你且歇着,我晚上再来看你。”说了提脚就走,却是往马氏那去的。

孟姨娘看着谢逢春去了,把彩霞格外看了会,脸上带些冷笑:“今儿老爷的话谁哪个敢传出去,可别怪我不念主仆情分了。一个丫头是配小厮还是管事,不独太太,老爷也是做得主的。”

彩霞原本真想着一会觑个空往马氏那里走一遭,把老爷要将余姨娘的四姑娘抱给孟姨娘养的事回了,听着孟姨娘这句,哪里还敢有这个念头,心下暗道:要把四姑娘抱给孟姨娘养这样的大事,老爷总要同太太说的,无所谓我去不去的。自己深觉有理,悄悄地松了口气,只不知道她瞬间转换的神色叫孟姨娘瞧在了眼里。

到了晚间,孟姨娘说是在花园里纳凉,却是走到了玉娘房中,又以消食为籍口将玉娘带了出来,又说在自家花园里也没外男,只不许秋葵秋紫跟着。玉娘便知孟姨娘有话同她讲,就道:“今儿气闷,怕是蚊虫多,你们拿着艾草好生熏一熏。”秋葵秋紫只得答应。

孟姨娘同玉娘走了会,眼见得离屋子远了,孟姨娘才把谢逢春的话同玉娘说了。不想玉娘听了,半点惊异之色也没有,反是一笑道:“爹爹对姨娘倒也关爱。”

孟姨娘也是个聪慧的,听着这话里大有深意,略想了想,也猜着几分,就道:“莫不是这事是你的手笔?”说了就把玉娘上下打量了回,见她脸上依旧脂粉不施,浅淡装束,在月色下袅袅婷婷,犹如明月梨花一般。

原来马氏房里两个大丫头红杏同青梅两个,红杏因生得俏丽,又胸有大志,渐渐地就不得马氏喜欢,只信重青梅。红杏是个掐尖要强的,自是不甘心叫青梅压住,暗中要与青梅争锋。马氏跟前她是得不了好了,便将主意打在了谢显荣同谢怀德弟兄两个身上。因谢显荣已有妻子冯氏,他二人夫妇恩爱,冯氏又有了身孕,就把一腔情谊栓在了谢怀德身上。

玉娘虽不大往马氏房前走动,只是她为人聪明谨慎,早瞧出了红杏嫉恨青梅,更出手推了一把,搅得红杏对青梅咬牙切齿,行事越发的没看分寸。玉娘以有心算无心,不久就捏着了把柄。

要说月娘是马氏的心头肉的话,谢怀德便是马氏的命根子。谢怀德之所以十八十九岁还未娶妻定亲,全是马氏要挑个高门媳妇耽搁了。要叫她知道红杏纠缠谢怀德,便是几句没影子的话,只怕也能将红杏打死。红杏再有心气儿也怕死,听着玉娘的话当时就软了,再不敢强。

玉娘自收服了红杏,倒是一直没用她,直到近日,玉娘教了红杏一番说话,令她务必要叫月娘听见。先说谢逢春连官家子弟的求亲也拒是为着勾起月娘的嫉妒,提起孟姨娘出身不堪,是为着点醒月娘,可以利用此事老攻击讽刺玉娘。而谢逢春同马氏夫妇两个,虽也急功近利,到底有这几十年的见识,只要听见这番说话,自然会想办法弥补玉娘出身不足这一短处,只不想马氏倒是雷厉风行,立时就下了决断.

只是这一番计较,玉娘却是不能亲口同孟姨娘说,只是道:“姨娘说什么,我怎么不懂?不认作嫡女,我便不是爹爹的女儿了吗?”

孟姨娘听说,脸上神色变换,把玉娘看了好一会,脸上忽然一笑:“虽说记做嫡女也不过是哄着人玩的,也好过叫人笑有我这么个姨娘,也免得委屈你。” 说话时一双秋水眼滴溜溜乱转,没片刻安分,手中的纨扇也不住地转动。

☆、第22章 记名

孟姨娘那番话可说夹枪带棒,不想玉娘瞧竟是一些儿不动容,只说:“如今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可真是笑话了。姨娘请仔细想想,若不是爹爹疼我,哪里会肯把我记在娘的名下,姨娘气娘可还少了?且我记在娘的名下,姨娘也始终是我生母,我就能忘了姨娘不成。”

孟姨娘握着纨扇的手背几乎爆出青筋来,斜着桃花眼睇着玉娘,细声细气笑道:“姑娘好孝心,可见从前都是我多虑了,只盼着姑娘心愿得遂,从此风风光光地做个贵人!”说了,重重哼了声,甩手摇摇摆摆地走了。玉娘瞧着孟姨娘的背影,倒是委委屈屈叹了声道:“是姨娘要我争上游的,这会子爹娘抬爱,给我脸上增光,姨娘怎么又不喜欢了呢?”说了也自去了。

她才走了没一会子,就从路边的树丛里钻出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来,十七八岁年纪,梳着精光的头,插了短钗,脸上鼻子极为生得俏丽,直而挺,只是眉淡而眼小,整个面目看起来就寻常了。正是马氏身边的青梅。

原是马氏一时心热,在谢逢春跟前说了要将玉娘记在名下,转头就后悔了,即怕是孟姨娘捣的鬼,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唆使了月娘来当说客,又怕孟姨娘舍不得玉娘,在谢逢春跟前哭闹撒娇,哄得谢逢春改了主意,到时反是她脸上无光。

想到这里,马氏忙命人去将谢逢春追回来,不想谢逢春已往孟姨娘那去了,只得罢了。到底心中不安,行动间就有些带出来,拉着洪妈妈道:“孟氏那个贱人,掐尖要强,再不肯吃亏的,这回还指不定怎么闹呢。”洪妈妈见马氏脸上不豫,只得过来劝她:“孟姨只生了三一个孩子,巴望着靠三姑娘日后扬眉吐气呢。认在太太名下,是三姑娘脸上的光辉,只要孟氏不是个蠢的,再不肯不答应的。”马氏又冷笑:“我不怕她不答应,只怕她答应得太快了。”所以叫了青梅过来,在她耳边嘱咐了,要她盯着孟姨娘去。

青梅对马氏也算得忠心,当即答应了,到了孟姨娘房前,正想着怎么进去套话,好叫孟姨娘不察觉,却见孟姨娘出来了,便悄悄跟在身后,万幸孟姨娘没有知觉,倒叫她听着了孟姨娘同玉娘的那番说话,这对母女倒是心有嫌隙一般。起先青梅也有些不信,转念又想:那孟姨娘跟着老爷前是个粉头,且不是清倌人,迎来送往的,三姑娘觉着抬不起头也是常理,换做我,我也要觉得没脸的。青梅倒是信了。

她一信,回来同马氏说话时便有了偏向。马氏对青梅也算信重,听了她的说话,这才放了心,只向洪妈妈笑道:“三丫头倒也不糊涂,知道当谁的女儿好。”就此把此事丢过,只待冬至祭祖,开了祠堂,将玉娘的名字写上。

孟姨娘生的三姑娘要记在太太马氏名下充作嫡女这事,虽叫谢逢春同马氏压着不许人传说,到底不肯瞒着谢显荣谢怀德弟兄两个。

在谢显荣,他自诩是圣贤子弟,行事循规蹈矩,因孟姨娘的出身,谢显荣不仅是不喜孟姨娘,根本连提着她都嫌,自然连带着玉娘也不在他眼中。玉娘到家这几个月,因他一直随着岳父冯宪攻读,以备接下来的秋闱春闱,不常在家,所以兄妹两个见面只不过三回,谢显荣对玉娘的印象仅止于孟姨娘之女罢了。还是冯氏在谢显荣跟前几回夸赞了玉娘温婉顺从,有闺秀风范,谢显荣这才对玉娘印象好些,只是到底不喜欢,正想着怎么劝说谢逢春同,马氏改了主意,他弟弟倒是先开了口。

谢怀德听着马氏要将玉娘记在名下,脱口而出:“不可。”马氏将他拍了把,啐道:“做什么不可?三丫头到底是你妹妹,你要她日后被人笑吗?”谢怀德头上隐隐有汗:“娘前些日子才将三妹妹带去吴家,如今谁不知道她是庶出。这会子再记做嫡出,能哄得过谁?不查问追究也就罢了,查问追究下来,以庶充嫡,冒认婚姻,不大不小也是个罪名!”

大殷朝《殷律户婚嫁娶》云:为婚之法,必有行媒,男女嫡庶、长幼,当时理有契约。女家违约妄冒者徒一年,男家妄冒者加一等。

若将玉娘记为嫡女许婚,不揭破也就罢了,一旦他日揭破,谢逢春身上是有罪名的,便是玉娘也要被逐。

原本将玉娘记为嫡女这事谢显荣也不大喜欢,虽说记为嫡女,为的是日后好嫁些,备上一副妆奁也就罢了,碍不了许多事,可到底嫡庶是生出来的不是记出来的,这样胡乱施为,平白惹人笑话。听着谢怀德这话,接口道:“二弟说得有理,父亲母亲还是慎重些的好。”

谢逢春却是笑道:“无妨,我同你们娘都商议好了。左右你娘在吴家也没明说。到时若人要查问,只说是你们三妹妹出生时病了场,险些死了。有算命先生替你们三妹妹算了卦,说是命犯煞星,要寄在个贱命人名下才能养活。所以才暂时寄在了孟氏名下。”马氏在一旁笑微微道:“这十四年总是委屈你们三妹妹了。”

这是谢逢春同马氏定了对外的口径了,见父母计较已定,不能更改,谢显荣不大情愿,也只得罢了,同谢谢怀德一并告退出来。

到得外间,谢显荣想了会,同谢怀德到:“我会子想来,想是父亲看三妹妹颜色好,想将她配个高门,所以有了这样糊涂的念头。她到底那个出身,又是在庵堂长大的,还不知道识字不识字呢,贸然结亲,万一叫人知道真情,那可是结仇了。我随岳父攻读,常不在家,竟没留意也是有的。倒是你,整日在家,也不知道留意些。你若早发觉了,娘素来疼你,总能听进去一二。”

谢怀德瞧着谢显荣这番模样,低头摸了摸鼻子,脸上一笑道:“哥哥说的是,都是我不留意。”也懒怠再说其他,摇着扇子走了。谢显荣见谢怀德这样,只觉自家弟弟没个盘算,又跌足嗟叹了回,回房去寻冯氏说话,意思是冯氏去劝一回马氏。

冯氏倒是喜欢玉娘,不然也不能在谢显荣跟前夸她几回,听说此事反劝谢显荣道:“三妹妹性子柔顺温和,若是为着出身受了委屈,也怪可惜的。且老爷太太也是疼三妹妹的缘故,我们若是逆了老爷太太的意思,岂不是不孝。”

谢显荣叫冯氏这几句话气倒,有意拿律法来驳回,又看着她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不好刺激,只得忍了,又道:“你即同她好,多劝着些,叫她谨言慎行,也免得找祸。”冯氏柔顺,自是笑着答应了。谢显荣同冯氏到底是少年夫妻,颇有恩情,看着冯氏柔和,也就将事情揭过。

谢显荣谢怀德弟兄两个见事无可挽回,也只得罢了。谢显荣依旧不喜欢玉娘,便是偶尔在马氏房前见了,也是视若无睹。倒是谢怀德,还肯同玉娘说上几句。谢逢春看重两个儿子,把事情与他们商议,却是信不过月娘的性子,同月娘说话时,竟是拿着哄外人的说话来同月娘说。

月娘性子虽急,却也不是个十分蠢的,想着玉娘才回家时马氏对着玉娘颇有几分不屑,哪里有半分亲生女儿的样子,自然不肯信,只是马氏同谢逢春一口咬定,她也无可奈何。只是一想到玉娘是庶女时尚且有官家子弟求亲,如今有了嫡女身份,只怕还能嫁得更高些。而齐家虽有些钱,也不过是商人,便是齐瑱能中秀才举人,等慢慢熬上去,做得官了,她也老了,便对这门起先十分得意的亲事不满意起来,瞧着玉娘更不顺眼了。

好在月娘婚期已定,就在来年二月初十,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剩了半年有余,马氏就月娘将拘在自己的房中绣嫁衣,等闲不许乱逛。只是自打马氏要将玉娘记在名下之后,总将她拢在身边,要做个母慈女孝的样子来,所以月娘玉娘总免不了见面。

但凡见着面,月娘总要讥讽嘲笑玉娘几句。别说玉娘生就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便是玉娘有性子,也不能当着马氏的面儿发作,所以凭月娘如何,玉娘极少驳嘴的,倒叫月娘一拳打在棉花上一般,出不得气,又不敢再上去撕打,只得扭着马氏撒娇诉苦。

马氏不免心痛,要哄着月娘,又怕玉娘见着这样,觉得她这个当娘的偏心太过,笼络不成反生了芥蒂,回身还要抚慰玉娘,直搅得马氏焦头烂额,心烦不已。

转眼就到了冬至,谢家开祠堂祭祖,请出族谱。

其时冯氏才生了一子,尚未弥月。冯氏同谢显荣结亲已有两三年,虽夫妻恩爱,因谢显荣多在岳父冯宪处攻读,一旬也难得回来一次,迟迟未有身孕,马氏早有些怨怪的意思,这回一举得男,一家子都松了口气。谢逢春有了长子嫡孙,也自得意,抱着孙子道:“此吾家千里驹。”是以大名就叫做谢骥。

谢府规矩,媳妇要生有子女,才能入族谱,所以冯氏到了这时,才得以记入族谱,将谢骥记在谢显荣,冯氏名下。玉娘的名字也落在了马氏名下,自此尘埃落定。只是孟姨娘名下记没了子女,自然不能记入。别说不能记入族谱,便是百年后身死,作为个无所出的姨娘,连祖坟也入不得,马氏多少出了口恶气,这是旁话。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的爸爸住院了,前列腺有个TPSA指标很高,阿幂很担心。

☆、第23章 不谐

乾元七年,二月初九。

月娘出嫁前日送妆,四十八抬嫁妆,也算得近十年内阳古城里数得上的厚嫁了,一路吹吹打打在城中招摇过去,引来许多羡慕。

二月初十,宜成亲,求子,祭祀,祈福。

月娘出阁。

二月十三,回门。

马氏见齐瑱年少英俊,且家资丰饶,倒是比大女婿李鹤更看重些。不想月娘回家,脸上不大有新嫁娘的娇羞,颇有几分羞恼,细问之下才知道,新婚次日齐瑱出了房门之后,竟是连房也没进过。马氏不由大怒,只是女婿是娇客,且在新婚中,也不好就喊进来教训的,不免口出怨言,竟是有怪顾氏不会教儿子的意思。

还是英娘机敏些,又知道自家妹子是叫娘宠成的,任性胆大。那齐瑱更是三代单传,齐家老太太在世时,宠得眼珠子一般,一样的娇纵。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新怀初抱的,难免磕磕碰碰,要月娘听了马氏的话,只怪旁人,不责自己,只怕夫妇两个就要渐行渐远,在一旁劝解了番。马氏情知有理,又同英娘一起教月娘些夫妇相处之道,只是月娘那性子,哪里是一时片刻就能说听的,倒是责怪马氏不若从前疼她,撒娇撒痴了场,又把英娘冷嘲热讽了回。好在月娘回门,玉娘知月娘不喜自己,只说是着了些风寒,没往马氏这里来,倒是躲过了月娘的迁怒。

自打月娘出阁,马氏的心思倒是多了桩,只愁月娘同齐瑱不太和睦,两个三天两头的要闹一场。原先顾氏倒还肯关照媳妇,常令齐瑱与月娘赔罪。若是月娘懂事乖巧些,齐瑱低了头,她那里也退一步,也就和睦了。偏月娘不太明理,看着婆婆回护她,自以为得了道理,越发的不肯容让。那齐瑱起先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意,见月娘这样,愈发的不喜。闹到后来,齐瑱竟是搬去了书房睡。

顾氏见儿子媳妇闹成这样,格外头痛烦恼。她娶媳妇,自然是为着传宗接代的,可儿子媳妇分房睡,孙子打哪儿来,倒是愁得头晕病发,躺在床上起不来。又拉着丈夫的手哭:“都是我糊涂,只见她肯替妹妹出头,以为她是个好的,全不想她能大庭广众的就发作,自是个没涵养的,都是我害了宝哥儿,如今闹得这样,叫宝哥儿白受委屈!”

更有桩,当日在吴家,顾氏见玉娘美貌,还惋惜了回她的出身。后来齐瑱同月娘说亲之后,顾氏又往谢家去了几回,同玉娘又见了两回,更觉她品貌双全。这回叫月娘一闹腾,竟是生出了后悔的意思:“他们家那个三姑娘,娇滴滴一个人,偏又温柔又大方,早知马氏会将她记在名下,当时不如就定了她!宝哥儿必定喜欢。”

齐伯年听着这些糊涂话,自然大怒,把顾氏指着骂:“放屁!你个糊涂东西!媳妇再不好,也是明媒正娶来的,你当婆婆的慢慢教就是。这会子你满口不如娶她妹子,要是传扬出去,我们两家子的脸面都叫你丢完了!你再说这等话叫我听见,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直骂得顾氏脸上赤涨,头也抬不起来,又指着房子服侍的人道,“你们奶奶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呢。她的话你们只当没听着,若是哪个多嘴传出去,一家子一起卖了!”

顾氏的陪房夏妈妈同春罗,夏绫两个丫头忙不迭地跪下。齐伯年又道:“儿子那里你也要缓缓劝解,少年夫妻闹到这样,叫我以后如何同亲家老爷说话?总要生个一男半女下来,以后就由得他了。”说完摇头叹息了回,提脚出去了。

夏妈妈,并春罗,夏绫两个丫头看着齐伯年出去,这才拥过来服侍,倒茶的倒茶,绞面巾给顾氏搽脸的绞面巾。

顾氏擦了脸,又喝了几口茶,这才向夏妈妈道:“我挣命一样生了宝哥儿,一心只想着他好,方才也不过替宝哥儿委屈,老爷反这样说我,实在叫人心酸心寒。”说了又掉了眼泪,自此更不喜欢月娘。但凡月娘同齐瑱起了争执,顾氏总拿着女诫来教训她,直把月娘气得仰倒。

有一日月娘实在气不过,在顾氏教训她时顶撞了几句,这婆婆怎么好和亲娘比,罚跪也挨过。为此月娘也曾赌气回过娘家,马氏倒是心痛,谢逢春却不肯答应,又说:“我得了消息,天使六月初就到了,家里有个才出嫁就闹得回娘家长住的姐姐,你叫玉娘怎么参选?快送她回去,你亲身陪过去,好好同亲家母赔个亲,也就好了。”

到了这时,月娘才知道为什么来向玉娘求亲的,自家爹娘总是瞧不上,原来志向如此远大。为着这个志向,竟是宁可委屈亲生女儿,气得浑身发抖,要去同玉娘理论。事到如今,眼瞅着要大功告成,别说谢逢春不肯答应,就是马氏也不愿意月娘伤着玉娘,夫妇两个合力将月娘拦住,半扶半抱送出了门,由马氏陪着回了齐家。

顾氏虽不喜月娘,倒还是个讲道理的,见马氏亲来赔罪,也笑脸相迎,当着马氏的面儿竟还夸了月娘天性淳朴直率。马氏便是老练,听着这句似褒似贬的话,脸上也有些火蜡辣的,头一回怪起月娘性子太直起来,却全不想月娘养成这种脾气,她马氏居功至伟。

不想月娘虽有些任性妄为,也不是蠢到家的,知道如今靠不住父母,只得委委屈屈把气焰收敛了些,不太敢同齐瑱争锋。齐瑱虽是骄纵,也不是个不讲理的,见月娘和缓了些,也肯退让,倒是比前头那些日子好了。

顾氏看着齐瑱同月娘又和睦起来,为着孙子计,倒也乐见其成。不想这开心日子没过上多久,又闹出事来。

原是六月十七,朝廷选秀的天使到了阳古城。

大殷朝选秀皆从民间,凡年满十四,未过十八的良家女子,三族三代内无谋、谋大逆、谋叛、恶逆、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罪行皆可备选。为恤天恩,不使骨肉生离,备选从自愿。

凡愿意参选的,先往当地县衙初选,由县令,县丞主持,总选一百名,再由天使复选,复选的结果倒是没定数,譬如当地女子秀美,那选出的人就多些,反之则少些,在先帝永兴十二年那会选秀时,就有一个县城初选连一百人也没凑足,复选更是一人不入的事。

依照天下户籍黄册,阳古城中总有八百三十九名当龄女子可参选,其间有些很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样貌平凡没来参选,也有骨肉情深,不忍分离没来备选的,剩下也有三百零四位初选。谢逢春同马氏筹谋许久,自是替玉娘报了名。

莫说是谢逢春在县官县丞跟前使了银子,便是不使银子,以玉娘的样貌身段儿过初选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纵是这样,玉娘过了初选的消息传回谢家,谢逢春同马氏还是喜心翻倒,把玉娘一顿儿好夸,连孟姨娘瞧在马氏眼中也顺眼了不少。倒是冯氏知道了,不大喜欢,碍着公婆喜欢,又不敢说,只在私下独自见到玉娘时,不免为她惋惜了几句,又问:“三妹妹这样的品貌,原也配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玉娘听说,倒是笑了,只问冯氏:“嫂子请看爹爹就知道了。爹爹有娘,还有孟姨娘,卫姨娘,余姨娘,外头只怕也不清静。田舍郎多收了三五斗尚且要纳妾,这世上男子,能从一而终的又能有几个?既如此,未央宫同寻常人家内宅又有何分别?都是一样的。”冯氏不料玉娘竟说出这段话来,只觉她年纪小小,又是花姿柳态的,这心性不知说太明白好还是太糊涂好。

冯氏有这番感叹,自是在晚间谢显荣回家瞧儿子时说于了他知道,谢显荣倒是觉得玉娘见识明白,转头就去告诉了谢逢春同马氏。谢逢春马氏夫妇两个也十分喜欢,又把玉娘叫了来,好一顿夸赞。谢家上下人等听了,也都过来奉承一番,谢怀德哪里会不知道。

谢怀德倒也不情愿玉娘去参选。刚知道谢逢春同马氏要送玉娘去选秀时,谢怀德同玉娘不熟,倒也不怎么上心。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谢怀德只以为玉娘生性娇柔怯弱,合该嫁一个体贴温柔的丈夫,才能安稳一世。可那未央宫是什么地方?一个个花姿柳态的美人,都是红粉修罗,玉娘这样叫人欺负了只会哭的性子,岂不是连骨头都给人吞了,连个渣也不剩。谢怀德待要想个法子拦阻,就到了复选之期。

阳谷城依山傍水的,有颜色的女子倒也不少,玉娘在其间也算是出挑的,又有谢逢春的银子开路,轻轻松松地过了复选,更得了天使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点评,有了这句点评,州选只怕也不在话下。便是州选涮了,玉娘即过了复选,又有天使点名夸的评语,日后不愁没好人家上门求亲,所以谢逢春同马氏得意非常。

他们这里正得意,月娘那里又生出事来。原来齐瑱也知道了玉娘去选秀的事儿,竟是当着月娘的面儿说了谢逢春同马氏卖女求荣。这样的话,月娘哪里肯答应,就又同齐瑱撕扯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逢春和谢显荣真是嫡亲父子。

阿幂对谢家人费了这么多笔墨,是为了后文服务的,毕竟玉娘进宫后不可能单打独斗,总要有助力,不管是出于亲情也好,出于利益也好。

☆、第24章 冰水

实情说来,谢逢春同马氏将玉娘送去选秀自是攀龙附凤的心肠,可真要说到他们卖女求荣,这话儿就有些过了,尤其是从身为女婿的齐瑱口中说来,都好说一声不孝了。月娘便是有再多不是,待谢逢春马氏是孝顺的,听着这话哪里肯答应,直问到齐瑱脸上去:“皇上选秀,我们还能推脱不从吗?!哪个卖女求荣了?你今儿若是不同我说明白,我再不能答应你!”

若齐瑱是个老练的,见着月娘急了,就该拿着别的话来搪塞,抑或是走开,不同她争执,事情也就过去了。偏齐瑱也是年轻气盛,又惋惜玉娘一世都要交付在那高墙内,便接口道:“本朝选秀,概从自愿,城里心疼自家女孩子的可都没去参选。”顿了顿又说,“薛大同的妹子也是一副好相貌,薛伯父便舍不得,也没见朝廷降罪名与他。分明是岳父母拿着三妹的终身去搏个富贵。许他们做得,就不许我说吗?”

齐瑱说谢逢春马氏卖女求荣已叫月娘恼了,一提薛大同的妹子,便似火上浇油一般。那薛大同的妹子不是旁人,就是吴家寿宴时那个对着玉娘出言讥讽的女孩子,因是冬天生人,唤作雪梅。雪梅叫月娘当众落了面子,她也是个爱要强的,自此怀恨,后来同月娘又见过几次,回回都打了嘴仗,彼此都有输赢。虽是月娘赢得多些,可月娘怎么能喜欢个屡屡同她争锋的人,所以从齐瑱口中听到雪梅时,顿时大怒,竟是不管不顾地扑身而上,抬手就往齐瑱脸上招呼,口中骂道:“你素日冷淡我,大姐姐还说是我脾性不好的缘故!原来你心里想着狐媚子!你一心维护夸赞那个狐媚子,倒把你岳父母来糟蹋,我同你拼了。”

齐瑱到底是男子,身手敏捷些,见月娘扑过来,已然闪避了开去,还冷笑道:“满口的狐媚子,你倒是说说看,哪家好女孩子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的!”月娘气极,还要再打上去,无奈绿意画扇等丫头看着势头不好,拼命拉着月娘。

月娘回身在绿意脸上打了一掌,又啐她一脸:“呸!你个贱蹄子!当我不知道你的心吗?你也想着爬他的牀,好做姨奶奶!”绿意深知月娘嫉妒不能容人,哪里敢有这种心思,只是哭道:“少奶奶,有话好说,可不能动手。”月娘见挣不开绿意,又在绿意身上掐了两把,满嘴一顿骂。

齐瑱叫月娘气得脸上铁青,顿足道:“泼妇!泼妇!”抬脚要走,月娘哪里肯放他走,扑过去扯住齐瑱袖子,齐瑱用力一甩衣袖,只听得哧啦一声,衣袖破裂,月娘后腰又叫绿意抱着,顿时站立不稳,往后倒退了几步,连着绿意一起撞在了桌上,将桌上杯盏俱都撞倒。绿意叫月娘垫在身后,在桌沿上撞得两眼一抹黑,不由自主就将月娘送开了。

月娘得了自由,可妻齐瑱已不见了人影,顿地大哭道:“你竟打我!我爹娘一个指头也没弹过我,我今日叫你打了,我也不活了。”一面哭一面要去寻剪刀。画扇等小丫头们忙过来拦,正乱成一团时,就听得有人喝道:“她要死,就叫她死!她死了我还要抬着她去问问亲母是怎么教养女儿的!一言不合竟敢对夫主大打出手,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原是齐瑱这里同月娘争吵,顾氏拨在齐瑱房中的丫头香附见着不好,走去将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了顾氏知道。顾氏本就不喜月娘,一听自然大怒,带了两三个婆子丫头就到了齐瑱月娘房前,见儿子叫逼走了,她还在这里寻死觅活,哪里还能忍得下气,出口也是毫不容情。

月娘叫顾氏这一骂,倒也不敢寻死了,哭声顿了蹲,又哭道:“就许他骂我父母,不许我辩驳几句吗?天底下也没女婿指摘岳父岳母的理。”顾氏又冷笑道:“有理敢打太公,宝哥儿有理,凭什么说不得?你三妹妹好品貌,当初多少好人家求亲,你父亲只说女儿小,舍不得,一转头就要送进宫去,打得什么主意,路人皆知!”

月娘又气又急又愧,恨声道:“我知道你们母子都瞧我不顺眼呢!我走便是!”擦了眼泪做势要走,顾氏身后的夏妈妈就想出来拉一拉:“少奶奶,太太哪里不疼你?这吃的用的,可都捡好的往少奶奶你这送呢。”月娘本也是装腔作势,叫夏妈妈这一说,脚下就慢了,不想顾氏竟道:“由得她走!我倒要看看,她出了我这个门就别回来。”

这话针一般扎在了月娘心上,别说是月娘这般叫马氏捧在手上疼惜大的,但凡有一点气性的都呆不住。月娘顿足捂面,从顾氏身边奔了出去。画扇绿意两个陪嫁丫头见月娘奔了出去,也只得跟上。

看着月娘主仆出去,顾氏只是冷笑不语。夏妈妈倒是有些心慌,仗着自己服侍了顾氏二十多年,有些脸面,轻声劝道:“太太,少奶奶再有不是,就这样回了娘家,要是把少爷,太太的话学一遍,只怕亲母不肯轻易罢休呢。”

顾氏脸上一笑道:“老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呢,宝哥儿那些话虽有理,也不该由他个做女婿的说,这我也知道。只是月娘这个小蹄子蛮横刁钻刁蛮,宝哥儿那样得意一个人也叫她逼去门了,不趁这会子将她的气焰打下去,日后我宝哥儿还能立足吗?”夏妈妈见顾氏笑得得意,虽一头雾水,还是陪着笑了几声:“太太说得是。可老奴愚钝,是少奶奶回去,我们不接她,就将她撩在娘家吗?”

顾氏拍了拍夏妈妈的手道:“她家三丫头选秀呢。虽说选秀不看门第出身,要紧的是容貌,可这性情也是要紧的。月娘那样刁蛮,由女及母,由母及女,她玉娘的性情自然也要受人怀疑。她谢家一心要攀龙附凤,自然不敢将月娘留在家里,叫玉娘受月娘影响,坏了前程,你只管等着瞧,不出三日,她马氏必然亲身将月娘送回来。”

果然就如顾氏所料,月娘哭着出了房门,到了门上要套车回家,偏管车马的婆子只推说没得老爷太太吩咐,不敢动车。月娘无法,只得使画扇出去雇了辆车,主仆三个这才回了谢家。

起先马氏听着月娘哭诉齐瑱是如何说的,顾氏又是如何发作月娘的,直气个仰倒,立时命人去寻谢逢春进来,叫月娘把事再同谢逢春说了回,要谢逢春找齐伯年说话,自己则要套车去寻顾氏的不是。

可谢逢春沉吟了片刻,又问送月娘回来的齐家下人在哪处,待听得月娘说是雇车回来时,脸上就不太好看了,又想了想,就道:“他们便是无理,这会子也不是讲理的时候。你是他齐家的媳妇,你回家有没有同你丈夫,你婆婆说过?自己就这样雇了车回来,一路哭哭啼啼的,成什么话!你妹妹如今才过了复选,还要州选呢!要叫人知道她有你这样无状的姐姐,将她看轻,我们一家子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月娘听着谢逢春的话,一颗心似沉入冰水一般,连哭也忘记了,张大了眼愣愣瞧着谢逢春。又听谢逢春道:“一会子叫你娘送你回去,只说你得了我病了的信儿才急的,叫你婆婆容了你这回。你婆婆自知理亏,自然不会同你计较,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月娘脸上雪白,颤声道:“爹爹要去这样回去?我这样回去了,他母子哪里还能把我放在眼中。”谢逢春背着手在马氏月娘跟前踱了几步,道:“你急什么。你妹妹那样出色,我料着州选也是不大要紧的。若你妹妹能得了宠,做了娘娘,你还怕你婆婆不来奉承你吗?到时你什么气都能出尽了。”

月娘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指着谢逢春道:“若是她州选叫刷了呢?要是她终选不过呢?要是她一辈子在宫里当个宫娥呢?她除了一张脸,只会在人前哭了叫人替她出头,你就那么肯定她能搏出头?她要死了呢?齐瑱说得一些儿没错,你们就是卖女求荣!”话音未落,就觉得耳畔生风,还没等月娘反应过来,脸上依然着了一掌,却是谢逢春动了手。

马氏一看月娘说那些话,知道不好,过来要拦,已然来不及,只看得谢逢春重重一个耳光将月娘抽倒在地。马氏虽也觉得月娘说得过分了,哪有当女儿的骂自己父母“卖女求荣的”,到底心痛女儿,连忙过去拦着谢逢春,又扭头向月娘道:“快同你爹爹陪也不是,说你错了。快呀。”

月娘跌坐在地上,脸上火拉辣得疼,眼泪扑簌簌地落个不停,只是不出声。

谢逢春看月娘不出声,还要再骂,只见门帘子一动,进来个女孩子,乌漆漆的发,白生生的脸,水泠泠的眼,身量儿婀娜纤秀,正是玉娘。玉娘走到月娘身边,蹲下身去探手扶她,叫月娘一把扫开:“我不用你假好心。”

谢逢春自将玉娘接回来,因要笼络她,所以在玉娘面前一管儿装个慈父,这回叫玉娘撞破自己对着月娘动手,老脸也不由得红了,又见月娘推开玉娘,忙道:“好孩子,你姐姐太任性,我才教训她的。你瞧瞧,你好意扶她她都不理,可见是太任性了。”

玉娘充耳不闻一般,手上用了些力气,又在月娘手上扶了把道:“姐姐,你就是恼我,也先起来,地上凉呢。”她说话一贯轻言缓语的,这时听在月娘耳中,格外温柔,心中更觉得委屈,眼泪倒是掉得更急了些,顺着玉娘的搀扶,站了起来。

马氏看着月娘起来,忙过去在玉娘手上接了人,又哄道:“你爹爹也是叫你气急了,哪有你这样说自家爹娘的,也怨不得你爹爹生气,你往从前想想,你爹爹可打过你没有?”

谢逢春叹了口气,向玉娘道:“你不在房里歇着,这会子跑过来做什么?”玉娘垂眼道:“女儿方才在园子里散心,撞着洪妈妈。洪妈妈说二哥哥听着二姐姐哭着回来,就出去寻二姐夫。洪妈妈看着二哥哥脸色不好,去请大哥哥了,请托女儿过来同爹爹娘说一声。”说着秋水眼在月娘身上转了转。

作者有话要说:  牀就是床

晋江和谐床字。

☆、第25章 为难

谢逢春向玉娘叹道:“糊涂孩子!洪氏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下人!你是什么身份?我们家三姑娘,是主子,哪有下人支使你的道理!你这样柔糯,日后可是要吃亏的。快都给我改了才好。” 他虽说着责怪的话,却是语气和缓,满满一副疼爱女儿的父亲模样,听在月娘耳中,更如针刺一般。

玉娘道:“事涉二哥哥,又管什么下人不下人呢,还请爹爹去瞧瞧才好呢。爹爹也知道二哥哥的性子,最是疼惜姊妹,孝顺父母的,有爹爹在,二哥哥也就好了。”

谢逢春听玉娘的话,再想她方才对月娘瞧了好几眼,知道谢逢春怕是为着月娘的事才同齐瑱闹起来,只觉头疼,连着看马氏也有些不入眼了,指着马氏道:“都是你平日宠得她!一有不如意就往家跑!你快些套车将人送回去!”说了竟是抬脚就走,走到门边,又站住了,“要是二郎同二女婿闹出事来,看我饶得过你们哪个!玉娘,你过来,呆这里做什么,回去好好歇着。”

前头还声色俱厉,说到玉娘时,又把声气放缓了,等着玉娘过去才出了门。只把气得马氏同月娘抱在一起哭了会,终究不敢不听从谢逢春的意思,只得打了水来,母女两个洗了脸,梳妆时月娘又委委屈屈哭了回,又觉得自家爹爹娘都这样,这个家也没甚好留恋的,倒是顺从地跟着马氏上了车。

一路到了齐家,早有门房报进去,顾氏倒也没太搭架子,自二门守着,见马氏携月娘进来,母女两个都是哭过的模样,脸上一笑:“亲母来了?我这里正等着亲母来告罪呢。我没伺候好儿媳妇,叫儿媳妇受委屈了。”

从来只有媳妇伺候婆婆,哪有婆婆伺候儿媳的,便是尚了主的人家,最多也是公主儿媳不用在婆婆身前立规矩罢了,真敢叫婆婆伺候,御史参劾的折子能雪片似的飞来。是以顾氏这话一出,马氏脸上原本还挂着的几分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忙推了月娘一把,教她赔罪认错,又道:“你这孩子太不晓事。你爹爹身上不好,你也该回了你婆婆再回去看他,哪有不声不响地就出门的理。也亏得你婆婆是个明理的,你换别个不讲理的婆婆试试,只怕门也不许你进了。”

顾氏听着马氏这句,只做不懂,过来拉着马氏的手,一路往偏厅走一行道:“罢了,孩子不懂事,慢慢儿教她就是了。说句不怕你恼的话,月娘虽是亲母的女儿,可既嫁到了我们家,就是我们齐家的人了,只有我这个婆婆好教训的,亲母可是不成的了。”

这话听着象是在回护月娘,细辩下来,却是说月娘既嫁到了齐家,就由不得马氏了。马氏哪能不明白,脸上的笑险些儿挂不住,要不是记挂着来前谢逢春的吩咐,恨不得拉了月娘回去。可眼瞅着月娘要去州府了,这会子月娘闹得回了娘家,于玉娘不利,只得忍气吞声:“月娘叫我宠得任性了,还要亲母多费心些。”

顾氏见马氏服软,知道齐伯年同她说的那些果然有用。

原来顾氏不喜月娘,终日在齐伯年跟前抱怨。齐伯年听得烦了,就道:“你是婆婆,你要拿出身份来给媳妇上规矩,哪个敢说你不是?你只不做,偏在我跟前啰嗦,就能啰嗦得宝哥儿媳妇改了不成!”顾氏委屈道:“我倒是想给她立规矩哩,可她那娘不是个好相与的,脸酸心硬,闹起来,可怎么好。”齐伯年嗤笑:“那谢逢春利欲熏心,如今一心在那三女儿身上,巴望着那丫头进宫去给她们挣体面呢,哪里会计较这个,真闹起来,只会息事宁人的,必定会压着媳妇跟你道歉。到时还不是由得你?”

顾氏得了齐伯年这话,倒是有了主心骨,自己来来回回想了几天,才拿定主意。所以今天一得着月娘又同齐瑱闹起来的消息,特特地过来火上浇油,果然激得月娘回了娘家。这回看着马氏过来,声气儿不似往日,连着退让,更加得意了。

两人进了偏厅,分主客坐了,就有丫鬟奉了茶上来,却是立在厅中不动。顾氏含笑瞟了马氏一眼。月娘起先立在马氏身边不动,还是马氏推了她把,月娘这才过来在丫鬟手上接了茶,先奉给顾氏:“母亲喝茶。”顾氏伸手接过,随时搁在手边。月娘这才奉茶与马氏,走到马氏跟前,眼中泪珠转了两转,终是没掉下来。

顾氏又道:“亲母来得正好,我原有件事同亲母商议呢。”马氏赔笑道:“亲母请说。”顾氏便把月娘看几眼,嘴角一扯:“亲母也是知道的,宝哥儿明年是要乡试的,如今一旬里有七八天在书房歇着,刻苦攻读呢。”虽是齐瑱同月娘不和睦,所以才歇在书房的,可顾氏这样讲,也是给了月娘马氏脸面,月娘同马氏再没有揭穿的理,只是满口附和。

顾氏点了点头,笑道:“不瞒亲母,宝哥儿是叫我纵坏的,一贯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在书房里,身边只有小厮伺候,直裰皱了也不知道,走出去,人家晓得的说他读书刻苦,不晓得的,还以为媳妇不懂事呢。”说了对了月娘又是一笑。

马氏忙道:“是月娘的不是。”又向月娘道:“你也糊涂,你丈夫虽在书房里读书,你也该去瞧瞧,看看他少了什么短了什么。不然出去帽子衣裳耷拉的,知道的,说是你不会伺候,不知道的,还以为亲母不会□□下人,连个伺候少爷的小厮也没有安排好呢。”到底马氏性子刚烈,虽看在玉娘要州选的份上对顾氏几番忍耐,终究忍不住,将顾氏的话还了回去。

顾氏脸上一僵,把牙一咬,脸上挤出一丝笑模样来,又说:“也不碍月娘的事,她是娇小姐,金尊玉贵地长大,不会伺候人也是有的。她即不会伺候人,我当婆婆的也不能太委屈她,总要替她分忧。我打算在宝哥儿身边放个丫头,好伺候笔墨衣裳。”说了对着门外一点头,“香附。”

从偏厅门外姗姗进来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子,十五六岁年纪,肌肤微黑,却是柳眉杏眼,颇有几分颜色。走进房来就在顾氏跟前跪了,磕了个头,口称太太,正是顾氏放在齐瑱月娘身边服侍的丫头香附。

马氏脸上早变了颜色,霍然立起身来,回头看月娘时,见月娘脸上已是一片雪色,抖了唇,说不得一个字。

马氏回头对顾氏道:“亲母这是做什么?!月娘同女婿成亲才多久,亲母这就打算往媳妇身边塞人,这是不喜欢我们月娘了?女婿呢?我要问问他,若是他也对月娘也没了心思,贵府只要写下和离文书,我这就带月娘回家!”

要是月娘出阁前是觉得齐家是个商家,有些委屈了,可见着齐瑱年少俊秀,也自欢喜,不然也不能在听见齐瑱说起旁的女子来时气得那样,这时间听着顾氏要给齐瑱安排通房,满心委屈酸楚,虽知道马氏竟然说出了“和离”两字,不独不喜欢,反退后了几步。

顾氏看着月娘这样,脸上倒是笑开了,对月娘和颜悦色地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大方的。左右香附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在你没生下孩子前,不叫她生孩子就是了。”

月娘再任性使气,终究才得十六七岁,哪里就有正主意。虽知道该听亲娘马氏的,又怕真将婆婆顾氏得罪狠了,正是左右为难之际,就听着齐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娘,我不要香附。”说话间就见齐瑱从外头进来,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也散了,眼角一大块乌青,嘴角也有淤血,身上衣衫更是扯得七零八落。

顾氏看着齐瑱形容,心痛如绞,顿时儿啊肉啊地哭起来,几步上前将齐瑱抱入怀中,待要摩挲几下,又怕碰着了齐瑱伤处,眼中泪如雨下,一叠声的喊请大夫。齐瑱道:“娘别急,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倒是儿子怎么听说,娘要把香附给儿子?娘,儿子不要她。”

香附一直跪在一旁,看着马氏急怒,看着少奶奶又是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心中正得意,正暗道:“少爷不喜欢少奶奶呢,只要我哄得少爷喜欢了,日后还怕没前程吗?”正臆想间,忽然听着齐瑱这句,脸上都吓白了,转脸去看齐瑱。

顾氏也叫齐瑱惊了惊,忙道:“香附不过是到书房去伺候你笔墨,收用不收用的,由着你喜欢,你何况这会子就推拒。”你这样推拒,你娘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呢!

马氏听着齐瑱推拒香附,脸上倒是笑开了,忙道:“月娘,你个傻孩子,还站着干什么!你瞧瞧宝哥儿伤得这样,还不扶着他下去擦药!”月娘听着齐瑱的推拒,正是喜心翻倒,一时就呆住了,叫马氏说了,这才回过神来,走到顾氏跟前:“太太,我扶相公回去擦药。”

顾氏叫齐瑱气个仰倒,待要再为难月娘,只是伤在齐瑱身上,又舍不得,只得摆了摆手令月娘扶着齐瑱下去。齐瑱顺着月娘的搀扶站起来,向马氏一揖,却是一声不出,随着月娘出去了。

☆、第26章 心思

月娘扶着齐瑱回到房中,叫小丫头们去打来热水,自己亲自绞了手巾来给他擦脸。月娘打小儿叫马氏捧在手心爱着,并不管服侍人,虽有心讨好齐瑱,依旧不免粗手重脚,一不小心碰着齐瑱嘴角的伤处。

齐瑱疼得一哆嗦,就有些不耐烦:“你会不会?不会换人来。”月娘见齐瑱语气中满是不满,她是受不得气的,刚想说:“我又不是服侍人的丫头!”又想起方才在顾氏跟前还是齐瑱为她撑了面子,不然这会子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心就又软了,柔声道:“是,我轻些就是了,你别着恼。”下手果然仔细了些,替齐瑱擦完脸,又拉着他的手给他擦手,终究没熬住,轻声问道:“是哪个伤得你?下手这样狠,可是叫人心里过不去。”

齐瑱这一场架却是同谢怀德打的。谢怀德怪着齐瑱说自家爹娘“卖女求荣”,又心痛妹子,在书院找着齐瑱,拉了他出去说道说道,只不想两个人都带着怒气,说话就没了分寸。谢怀德说齐瑱不敬岳父母不恤妻子,齐瑱却是问谢怀德,是不是也打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意。

他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内里的心思还是叫谢怀德听了出来,原本只有四五分的怒气翻做了勃然大怒,向着齐瑱脸上就是一拳。齐瑱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且他真心觉着谢家父子都不地道,好端端地要将个娇怯怯的女孩子送去那等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搏个虚无缥缈的前程,也就还了手。

郎舅两个打在一起,待得打完,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这才觉得鲁莽:齐瑱的心思要是叫人知道了,月娘怕不要伤心死,就是玉娘也不能做人,所以倒是有志一同地约好不再提起。所以听着月娘问话,齐瑱皱了皱眉,将脸一侧,自她手上夺过手巾自己按在了嘴角,道:“不过是些皮外伤,值得什么。这事你休管了。”说了竟是抬脚走了出去,只撇得月娘怔怔得半晌才回过神来,向着绿意道:“你瞧瞧,你瞧瞧,好端端地又恼了。这一会子冷一会子热的,叫人摸不着个头脑,也太把我看轻了。”绿意赔笑道:“许是姑爷伤在了脸上,姑娘提了,可不就臊了。姑爷也是疼惜姑娘的,不然也不能当着我们太太的面儿驳回太太了。”

月娘叫绿意劝了这几句,脸上才好看些,只是又想起香附来,皱眉道:“我竟不知道那个丫头心这样大,可是留不得了。”满心盘算着要是顾氏再把香附放回来,左右要寻个错处发落了,才能去了这心腹之患。

齐瑱从月娘房里出来,回到书房,小厮福喜过来接了,看着齐瑱脸上的伤,也是一叠声地道:“我的少爷,怎么伤成了这样,叫太太和少奶奶知道了,可怎么好。”就要去寻药来给齐瑱擦,齐瑱怒道:“一个个的嘴不停,还叫不叫人清静了?滚出去。”抬脚将福喜踹了出去,自己在书桌前坐了,随手拿了本《大学》来瞧,却是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又将书遮了脸在书房内的榻上躺了。

才躺了没一会,就听得门外有人哭道:“宝哥儿,我将香附安排给你,还不都是为着你在书房时也有人能知疼着热吗?!不想你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为着你媳妇喜欢,生生在你岳母跟前打你娘的脸!她要是个懂事的也就罢了,偏是个糊涂东西,你怎么能这么伤你娘的心,莫不是你的书都白读了。”

原来月娘将齐瑱扶回去之后,马氏自觉脸上光辉,在顾氏跟前多少酸了几句,顾氏只觉脸上无光心中酸楚,马氏前头才走,顾氏后头就扶着春罗夏绫去齐瑱月娘房中,要找齐瑱说话。偏齐瑱已走了,顾氏不免又排揎了顿月娘,无非是说她不恭顺不柔和,将受伤的丈夫逼出去云云,直骂得月娘脸上紫涨,这才偃旗息鼓,往书房来寻齐瑱。

不想因齐瑱怕月娘过来寻他,将书房门在内栓了,顾氏推门不动,又想起齐瑱当着马氏叫她没脸的事来,又是心疼齐瑱一脸的伤又是觉得齐瑱护着月娘叫她寒心,就在门前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齐瑱叫顾氏哭得心烦,掷开书起身过去将门开了,皱眉道:“娘,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因为谢氏,不过是为着我就要下场,分不得心罢了,我还不知道你疼我吗?且娘给我们房里安置人,也没有当着岳母说的理,我岳母是什么样的人,娘还不知道吗?没的惹个饥荒打。”

顾氏叫齐瑱说了这几句,细想果然是这样,这才慢慢收了眼泪道:“即如此,等你中了秀才再说,要是你不喜欢香附,娘给你留着心好的就是。”齐瑱听着这话,嘴角一扯,道:“哪个都一样,由娘做主就了。”顾氏这才喜欢起来,又零零碎碎吩咐着齐瑱注意身体等话,这才扶着两个丫头回去了。

又说马氏见齐瑱当着自己的面回了顾氏给安排的通房自是为月娘喜欢,几乎是一路笑回去的,到家也禁不住在孟姨娘,卫姨娘余姨娘几个过来问安的时候夸了齐瑱几句。孟姨娘因笑道:“这回齐家太太给的人二姑爷是拒了。二姑爷那样的品貌,以后秀才举人的自然不在话下,只怕进士老爷也有得做呢。”

这话儿听着倒像是夸齐瑱呢,可马氏知道,孟姨娘这贱人从来是牙尖嘴利的,尤其是玉娘记在自己名下后,她便是今日活过了就没明日一样,只捡刺人心窝子的话说,正要喝止她,已然来不及了,就听孟姨娘道:“到时什么上峰啊,同僚啊要送个美人儿过来,只怕就推不开了。太太可要劝着二姑娘,趁着如今姑爷还怜惜二姑娘,早早生下一儿半女的,也就终身有靠了。”

马氏叫孟姨娘气得脸色煞白,碍着玉娘还要去州选,不能拿她如何,只得咬牙道:“我倒不知道孟姨娘这样好钢口。”孟姨娘弯着眉眼,对了马氏一笑道:“谢太太夸奖,婢妾看着太太脸色不好,想是累了,婢妾就不打扰太太休息了。”也不待马氏说话,扇着纨扇摇摇摆摆地出去了,背影依旧纤细婀娜,看在马氏眼中,犹如针刺一般。

马氏再厌恶孟姨娘,也不敢轻易动她,谢逢春那里先不肯答应,再者也怕玉娘心里也不喜欢,这会子可不是得罪人的时候;可要不处置她,马氏又咽不下这口气,脸色格外难看起来,唬得卫姨娘同余姨娘两个大气也不敢出。

便是卫姨娘余姨娘她们在马氏跟前不敢出声,依旧碍了马氏的眼,马氏正要打发她们走,忽然想着前头谢逢春说的话,脸上立时笑了,对着余姨娘道:“余氏,你且留下,我有话同你说。”

余姨娘自打叫马氏放回来,对着马氏倒是多了几分感激之意,听着马氏有话说,立时恭恭敬敬地道:“是,太太。”在马氏跟前垂手而站,十分恭顺的模样。马氏瞧在眼里,不由暗道,要是孟氏那个贱蹄子有余氏一半儿乖巧感恩,我又何必亲自做这恶人。脸上却还是带些笑,伸手要端茶,余姨娘忙抢过来双手捧起茶盏来,奉在马氏手上。马氏笑微微接了,喝了几口,余姨娘看着马氏不想再喝的样子,又接过茶盏,搁回几上。

马氏这才道:“你们老爷前些日子同我说了,说孟姨娘她从前小产过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如今年纪渐渐大了,膝下没有孩子也怪凄凉的,所以想把云娘交给她养,左右还在家里,你也见得着。我先同你说一声,你也好有个准备,将云娘的东西归置归置,到时也免得手忙脚乱。”

余姨娘早不得谢逢春喜欢,前头几胎也没保住,如今把云娘只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若是要抱在马氏跟前养,她倒也乐意,庶女养在嫡母跟,日后说起也体面些,可要养在旁的妾室名下,可凭什么!一样都是姨娘,哪个比哪个有脸了,都是小老婆罢了。

眼见着余姨娘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而后一片赤涨,杏眼中闪着光,也不知是心疼云娘还是气恨孟氏。马氏这才觉得一口气出来了些,脸上笑得愈发和蔼了,又道:“孟姨娘是个乖觉的,云娘有她照应,不独不会吃苦头,还多个人疼她,你也不要舍不得。说起来,你们老爷实在是个念旧情的。”言毕,这才挥手令余姨娘退出去。

余姨娘到得门外,只觉得牙齿咯咯做响,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上,去到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儿统共记不清了,直到走到孟姨娘门前时才惊觉,一时也不知道是进去找孟氏这个狐媚子算账,还是折回去抱着女儿一场。正踌躇间,就听得房内孟姨娘道:“你们把左耳房收拾出来,我记得你们三姑娘从前用过的小褥子还在呢,找出来瞧瞧,要是好好的,就铺上。”

要收拾屋子,铺上小褥子小被子,这不就是准备了给云娘住了?!这贱人从前暗算自己不成,这会子又来抢孩子!余姨娘两处恨并作一处,也顾不得什么,两步三步冲上台阶,将门帘子用力一掀,就见孟姨娘闲闲地坐在玫瑰椅上,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脸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下,齐瑱的心思,玉娘是完全不知道的。

☆、第27章 殒命

昔日在庄子上时余姨娘也自恃貌美,不负桃花之名,待得进了谢宅才知一山尚比一山高,眼前这位孟氏,出身虽然不堪,却是杏眼桃腮,柳腰莲步,实实在在的好颜色,这会子已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依旧神态风流,目下无尘。

孟姨娘撇见余姨娘,也不起身,只脸上懒洋洋一笑:“妹妹怎么这会子来了?不用照看四姑娘吗?”她不过信口一句,不料正是戳中了余姨娘痛处。余姨娘只觉得耳边似炸响了惊雷一般,什么也想不到了,脚下迈步进去走到孟姨娘身前,微弯下腰,涂着口脂的嘴唇缓缓翕动:“你个臭表子,叫人□□烂的贱人,自己女儿保不住,就来抢我的女儿,你就不怕老天打个雷劈死你这个黑心烂肚肠的贱货吗?”

孟姨娘再想不着余姨娘好端端地会发起疯来,且满口污言秽语戳着自己痛处,顿时又气又羞,脸上红赤,霍然站起身来,骂道:“你个疯婆子,吃错了什么药到我这里发癫,哪个抢你女儿了!我自有我的孩子,你那个病秧子,送我我也不要!”

余姨娘对孟姨娘早是新仇旧恨,一听孟姨娘说云娘是病秧子,哪里还耐得住,几处恨并成了一处,再也顾不得什么,扑上身去就要打,口中还骂道:“我把你这个生不出蛋的老货!鬼知道你是不是从前烂事太多,遭了报应!活该!”孟姨娘哪里是吃亏不还手的,看着余姨娘打过来,抬手将余姨娘抽过来的手挡住,反手抽在余姨娘脸上,只骂道:“你失心疯了!”

如今余姨娘满脑子的“这个贱人要抢我的云娘”,脸上教孟姨娘打了掌,疯性更足些,低了头就往孟姨娘怀里撞,又哭又骂:“你叫太太抢走了三姑娘不敢出声,就拿我做筏,要抢我的云娘,我要叫你如意,我也不活了。”头上的钗环乱坠。

孟姨娘年纪虽比余姨娘大些,无如她是叫谢逢春宠着的,吃用比之马氏也不差什么,身子倒是比余姨娘更强健些,只是余姨娘发疯一般,一时也抵挡不开。偏她房中的彩霞是马氏安下的眼线,彩云又是个怯弱性子,余姨娘是孤身来的,竟连个拉架的也没有。正手忙脚乱之际,就觉着手腕处剧痛,孟姨娘用双手去余姨娘的头,好不叫她撞进来,忙乱见一只手掌就送到了余姨娘口边,余姨娘是发疯的人,竟是张口将孟姨娘的手掌咬住,森森白牙都切进了肉中,沁出血丝来。

孟姨娘急痛之下,用足了力气死命将余姨娘向后一推,余姨娘是外强中干的身子,闹了这一回也有些力有不逮,恰恰张开嘴,叫孟姨娘这么一推,脚下站不稳,蹬蹬蹬退了几步,就撞在墙边的多宝阁上。

也实在的不巧,多宝阁最上头,正放着一只仿周的三足青铜鼐,叫余姨娘那么一撞,青铜鼐晃得几晃,掉了下来,正砸在余姨娘头上,顿时溅出血来,余姨娘身子晃得几晃,摇摇倒在了地上。

这变故一出,彩霞,彩云都惊得呆住了,片刻之后才惊叫起来。孟姨娘也呆了呆,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喝道:“叫什么叫!去请老爷和太太来!”

彩霞同彩云虽然是丫头,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事,一时哪里回得过神来,哪里听得到孟姨娘的吩咐,直到孟姨娘砸了只花瓶,才叫他们回过神来。彩霞自然是奔去了回马氏,彩云却是往前头去找谢逢春了。

孟姨娘看着两个丫头去远了,对地上的余姨娘一眼也不瞧,回身走到妆台边,对着菱花镜抿了抿撕打时松散的头发,补了些口脂官粉,仔细打量了回,又将原本的淡金色珍珠耳坠子取下,又从妆奁里翻出一对银鎏金镶珊瑚的耳坠子换上,又顾影自怜了会,忽然一笑道:“你也算熬出头了。”

话音未落,就听得身后马氏的声音冷飕飕道:“好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杀伤了人命还这样若无其事,莫不是连王法也不在你眼中了吗?”

原是马氏自打在余姨娘面前说了孟姨娘要抱走云娘,只等着余姨娘同孟姨娘撕闹起来,最好落个两败俱伤,才出了她那口气。万不想,孟姨娘竟是失手将余姨娘打死了,这简直是喜从天降一般。马氏兴冲冲出了门,赶到了孟姨娘房中,只望着在谢逢春没回来前将孟姨娘这个贱人处置了,等谢逢春回来,也无话可说。

不想到了孟姨娘门前,一眼瞧见孟姨娘在里头照镜子,顿时又将马氏气倒,这个贱人竟是这般冷血狠毒,手上才沾染了人命,竟还有心思对镜理妆。

孟姨娘听着马氏声音,转过头瞟了她眼,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取了眉黛描了描眉,又对着镜子仔细照了回,似满意了,这才掷下眉黛,转身走过来,微扬着下颌道:“太太报官了没有?我失手误伤人命,理该见官。”

说来孟姨娘能这些年都拢着谢逢春,一来是她在青楼里学的那些蛊惑人的手段了得,二来,那张脸也实实的可人,便是这般年纪了,一般的体态风流,面目俊俏,刺得马氏眼痛。马氏冷笑道:“孟氏,我劝你安分些。你这样一幅花容月貌,见官判了斩刑,一刀两断,尸首不全的,岂不是太可惜了。倒不如趁着苦主没去告官,自个儿了断了,倒还能落个全尸。”说了一扬头,从她身后窜上两个粗壮仆妇来,一左一右将孟姨娘扭住了往地上按去。

孟姨娘身娇体弱的,哪里是这两个仆妇的对手,挣扎都不及挣扎,已被按倒在地,一根个麻绳套住她的粉项用力就勒,几下一收,孟姨娘已吸不进气去,脚下连蹬,脸色渐渐紫涨。马氏张大眼瞅着孟姨娘垂死挣扎的模样,将谢逢春纳了她之后,自家在这个贱人手上吃了多少苦头,如今这个贱人自家犯了刑律,也实在怪不得她心狠,便是老爷回来也没甚好说的,为着玉娘名声,也只将此事遮盖了。

心中正得意时,就觉得身边一道人影,竟是直冲着孟姨娘而去.往孟姨娘身前一扑,只得啊一声惨叫,勒着孟姨娘脖子的仆妇竟是跳起身来,左手捧着右手直跳脚,右手上滴滴答答落下血来。马氏这会才看清扑在孟姨娘身前的人竟是玉娘。

这一下变起俄顷,马氏竟是呆立在当场,眼睁睁看着玉娘将手中握着事物掷在地上,探手去解孟姨娘脖项上的绳索,她扔在地上的是一支一丈青,簪头上鲜血淋漓。显见得是玉娘拿着这一丈青去刺那仆妇们,这才使仆妇撒手退去。

马氏眼见得功亏一篑,只气得两眼发黑,扶着青梅的肩道:“三丫头!莫非你不知道孟姨娘她拿着青铜鼐砸死了余姨娘,还口口声声地要见官吗?要见了官,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玉娘似充耳不闻一般,解了孟姨娘脖项上的绳索,扶了她起来,给她顺气。马氏带了来的仆妇丫鬟们要过去抢人,玉娘却是一把将地上那支沾满了鲜血的一丈青捡了起来,冷笑道:“我瞧你们哪个敢上来!”

从来这位三姑娘行动娇柔,犹如海棠带雨,杨柳迎风一般,就连说话也软绵绵地全然没个气性,哪料想今日柳眉晕杀,凤眼含怒,便是说话也斩钉截铁起来,也有叫她这番模样唬住的,也有觉着三姑娘到底有孝心,不忍见姨娘身死的,一时也没人上前。

孟姨娘是叫绳子勒得一时闭过气来,绳子一松,慢慢接上了气,咳了几声,张开眼,却见玉娘握着一丈青蹲在身边,立时慌了手脚,一把将玉娘的胳膊握住了,颤声道:“好孩子,你肯这样为我,我就是死了也是含笑的。只是我死了对你岂不是好,日后便是有人查着你的出身,也不能拿个死人说事,只会怜惜你的。你这是何苦。”

她方才险些给勒死,伤了喉咙,说话声音都是哑的,全不复往日动听,可这一番全然为女儿想的话,还是叫人动容。

玉娘听说,樱唇微微动了动,依旧面向马氏道:“瞧余姨娘倒地之处也没个椅子凳子,显见得余姨娘叫青铜鼐砸着头的时候是站着的,那青铜鼐也有十来斤重,余姨娘身高又同我姨娘仿佛,请问太太,孟姨娘是怎么砸到余姨娘的头的?”

马氏哪里料得到一贯沉默寡言的庶女,几句问话生生问到了要害处,倒是一时不知怎么答话。

玉娘见她不答,又问:“请太太赐教。太太若是能说个道理来,我姨娘任凭太太处置。”

马氏只气得手脚发冷,待要令仆妇丫头们上去责打玉娘,又怕真打坏了,在谢逢春跟前没法交代,要知道谢逢春为着让玉娘能过了初选复选,能入天使陆侜的眼,花了不下七八百两银子下去,真要伤了她,误了州选,谢逢春必然翻脸不认人,倒是几十年的情分都顾不得了,一时就僵住了。

玉娘看着马氏不出声,也扶着孟姨娘起身,两人一起往门前倒在血泊中的余姨娘瞧了眼,孟姨娘挣扎着道:“婢妾是老爷买来的,得老爷青眼,也怨不得太太恨婢妾,只是余姨娘何辜?太太要这样挑唆她?三姑娘又何辜?她好歹是太太的女儿,太太就忍心为着恨婢妾而毁了三姑娘的前程吗?”

☆、第28章 性情

马氏听着孟姨娘口口声声指着自己为了嫉恨她连玉娘也要毁去,心上便知道不好,转过头去,果然见谢逢春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前。顿时手脚有些发软,一时怨恨孟姨娘这个刁妇口下无德,平白诬陷她;又恨玉娘这个小蹄子果然内藏奸诈,这会子瞧着没退路了,这才露出本来面目来,又气又恨,指着玉娘道:“我素日只当你软糯,不成想你女孩子家家的这样手狠,起手就敢伤人,日后你要得了势,眼里还能有人吗?我们这些人,还不成了你脚下泥,刀下鬼。”

到底马氏也是四十来岁人,也有些急智,知道这会子再为自己辩白也是无用,倒不如也挑起谢逢春疑心来,只要他疑心日后靠不着这个小贱人,自己才好翻身,果然一番话说来,谢逢春的脸色就有些松动。

孟姨娘刚要开口,就手臂上教玉娘一按,就住了口,只听玉娘道:“娘说女儿出手伤人,女儿不敢辩,都是女儿的不是,请爹爹,娘责罚。”说完,松了手就在谢逢春马氏跟前双膝跪下。

马氏见玉娘认了,脸上挤出一丝笑来:“好孩子,你知错就好!哪家女孩子好端端地就拿钗子扎人的?传出去,只怕要叫人说你得了失心疯,可是什么前程也没有了。” 别说只是过了复选的采女,便是进了掖庭的采女,也有报病给刷下来的,这小蹄子得意得也太早了些。

玉娘脸上竟也是一笑:“女儿为着娘伤人的,娘该喜欢才是,怎么好说女儿得了失心疯?”玉娘说话从来轻缓,这回尤其,一字一字慢慢吐来,口中说得是娘,双眼却是只盯着谢逢春瞧。

马氏还要再说,就听着谢逢春冷哼一声,把马氏带了来人的都扫了眼,怒道:“还不滚出去。”

虽说平日谢逢春对马氏容忍,可他真发怒,便是马氏也不敢出声,跟了她来的那些婆子丫头们自然更怕,忙都退了出去,心中倒还窃喜,不曾真的杀了孟姨娘,老爷虽不能拿太太如何,自己这些下人们,自然是出气筒,替罪羊了。且那样娇滴滴的三姑娘忽然凶横起来,竟是比老爷看着威势还足,也怕人得很。

看着人都退出去了,谢逢春在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下,皱着眉头把玉娘仔细看了回,这才叹息道:“你那话是什么意思?”玉娘轻叹道:“爹爹,娘说那话可真是屈死女儿了。都是今日情急,女儿才出此下策。若是娘当真勒死了姨娘,我们家一日死了两个姨娘,请问爹爹要怎么说?是说好端端地,孟姨娘忽地就失心疯了,同余姨娘争执起来,所以失手杀了余姨娘,娘又勒杀了孟姨娘?这话儿说出去,若不是我们家的事,爹爹你信是不信?女儿也就罢了,娘就不念着大姐姐二姐姐吗?”

实情说来,这样的事凭谁听着都觉得不大对劲儿,再往深处想些,只怕就要想到是当太太的不知道在其中做了什么,使得两个姨娘自相残杀,两败俱伤。真要流出这样的传言,玉娘的前程自然是没了,便是英娘月娘两个也要大受影响。英娘也就罢了,便是她婆婆吴氏不大待见她,大女婿李鹤待她总是有情的,便是这些年英娘一直不孕,李鹤也一直不肯纳妾。月娘却是可怜了,只怕顾氏一天也容不得她,二女婿也未必靠得住。

马氏叫玉娘这几句话说得脸色忽红忽白,一时觉得有理,竟有亏得玉娘救了孟氏之叹。忽然又想着玉娘方才咄咄逼人,几句话竟是问得自己哑口无言,这回当着老爷又这么说,分明是装腔作势,显得她良善孝顺,好叫老爷这个偏心的更护着她们母女些。

正在马氏心中摇摆不定之际,却听玉娘又说了番话,却是方才那段逼得自己哑口无言的说辞,只听她道:“爹爹,这分明是余姨娘自己立足不稳,撞在多宝阁上,青铜鼐掉了下来,将人砸死了,实在是余姨娘时乖命蹇,与人无尤。索性余姨娘还在原地未曾搬动过,还请爹爹报官,请个仵作来,一验便知,也免得叫人借机生事。”

那句也免得有心人生出事来一出口,顿时刺着马氏心病。马氏脸上铁青,顾不得谢逢春在场,竟是逼问到玉娘脸上去:“好丫头!你说的有心人是哪个?倒是说给你爹你娘知道知道!”一字字咬牙切齿,竟是比对着孟姨娘更恨些的模样。

孟姨娘见着马氏这样,哪里肯答应,就要过来挡在玉娘身前,又叫玉娘拉住了:“娘竟是忘了吗?余姨娘在外头还有家人呢。” 余姨娘可不是卖进来的姨娘,而是马氏为着压制孟姨娘,正正经经抬进来,正正经经地摆过酒席,她那叔叔是个贪图银子的,知道了侄女儿就这样没了,还不来生事吗?

马氏脸上的怒气还没收尽,那头谢逢春已然跳了起来,道:“玉娘这话有理,我这就去报官,余氏的尸身你们千万不可移动。玉娘你且避一避,免得叫差役们冲撞了。”说完了正要走,又听玉娘道:“若是县老爷请问爹爹,余姨娘好端端地怎么跑来了孟姨娘的屋子,怎么好端端地又撞到了多宝阁上,又撞得那样重,连着青铜鼐也能撞下来,爹爹可怎么说呢?”她言语和缓温柔,仿佛真是替谢逢春忧愁一般,只是马氏听着,身上不由得一凉。

谢逢春也不是个蠢的,起先不过是为着余姨娘被砸死、孟姨娘又险些给勒死、一贯儿温顺得猫似的玉娘竟是拿着钗子扎人这样一桩桩事给镇住了,一时没想着,这回叫玉娘一说,又看马氏脸上忽然转白,怎么不明白,定然是马氏在余氏跟前说了什么,挑唆得余氏这个蠢东西过来寻孟氏的晦气,这才闹出这场祸来,旁的也没什么,可别误了玉娘才好!

谢逢春心中气恨不已,只是也顾不得责怪马氏,一眼瞅见地上方才用来勒孟姨娘的绳子,就得了主意:“原是余氏这个贱人不忿我偏疼孟氏,趁着孟氏不备要勒杀孟氏,孟氏挣扎间将她甩脱了,是余氏自己站里不稳,这才撞着了多宝阁,这是她自作孽,怨不得旁人。”

这番话倒是合情合理,凭谁也挑不出错了,只谢逢春说完,把马氏狠狠瞪了眼,这才抬脚出去了。马氏叫谢逢春恶狠狠一瞧,脚下竟是有些发虚,晃得几晃,还是守在门外头的青梅同洪妈妈看着不好,抢进来将她扶住了。

马氏虽恨恨,却是不敢再为难孟姨娘,只同玉娘说:“你爹爹不是叫你避一避,还站这里做什么?一会子叫那些粗人冲撞了,倒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周到了。”

这话显见得连玉娘一块儿恨上了,若是往日,玉娘见着马氏发怒,少不得上前委委婉婉地解说一番,今儿许是露了些真性情出来,倒是顺着马氏的话就说:“是。女儿这就回去。我姨娘伤了嗓子,说不得话,也请娘容情,许我姨娘去女儿房里避一避,再请个大夫的好。若是爹爹知道了,也必赞娘周全的。”

马氏叫玉娘这些话刺得肝儿疼,咬牙把玉娘看着,见她肌肤如玉,偏又穿着玉白的罗衫,一晃神就是个白玉雕成的美人,哪里还有半分凶性,可恨自己都叫她这娇怯怯的模样给骗了,只以为她是个好性儿。又恨谢逢春为着那富贵荣华的前程,一颗心已然全偏到玉娘母女那里去了,全不念夫妻情分。如今也只望这个两面三刀的小贱人在宫里头一世不得出头,顶好是叫那些贵人娘娘磨搓死,才算是老天有眼。

她这头虽心中恨恨,又知道今儿真是把谢逢春给惹着了,不敢驳回,捏着鼻子答应了,扯着嘴角道:“三丫头真是替我想得周全,好孝心!想必你哥哥姐姐们知道了也喜欢得很。”

玉娘哪里在意这话,她是过了复选,要往州府去的采女,马氏再恼她,也不过咒骂几声罢了,还能将她如何?便是那谢显荣,谢怀德弟兄也不足为虑。

前者当真是抱着“处浊世而显荣兮”之志,马氏将自己这个粉头之女记在名下时十分瞧不上,偏谢逢春送自己去参选的履历倒是这位增生亲自写的,其心思不问可知。谢怀德那里,瞧着有些跳脱任性,倒是个重情的,自家今日这番作为,正好占住个孝字,想来他不至于如何。倒是谢月娘那个炮仗性子,招惹不得,因此上就道:“女儿在家也盘桓不了几日,若是没个急病差池,是要去州府的,请娘瞧在这个份上,多少容让些女儿,日后也好再见。”说了扶着孟姨娘就从马氏身边走过。

马氏叫玉娘这些话直气得抽气,可不是拿她没法子了!有心告诉儿子们,大郎还罢了,二郎是个急性子,偏这个贱丫头是上了名册的采女,有个损伤都要报官查核的。要真伤了她,谢逢春第一个不肯放她过去,只得咬牙忍了,又想着玉娘出门前那句“日后也好相见”隐约又有了指望。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发言。

☆、第29章 内情

玉娘扶着孟姨娘才一进房,孟姨娘就将秋葵秋紫都打发出去,又将门窗都关得了,这才拉着玉娘的手,挣扎着道:“你今儿疯了不成!在他们跟前说了那些话,白白将你这些日子的辛苦都白费了。”

玉娘抽出手来,替孟姨娘倒了一盏茶递在孟姨娘手上:“姨娘也是个明白人,请细想想我这话可成理不成。我虽记在马氏名下,到底还是你的孩子,今日是彩云来我房前要我来救姨娘。她跪在我房前那样一说,我岂能不来,我即来了,若是眼睁睁瞅着姨娘去死,谢逢春同马氏这会子不会说什么,回头只怕也要心寒。我这会子为姨娘据理力争,马氏虽气恨,可有谢逢春在呢。他不是个蠢人,自然知道我为人。姨娘也是个明白人,请细想想我这话可成理不成。”

能瞧着自己亲娘去死的人,其心硬心冷可想而知,那她的记名母亲舍弃起来更不在话下,便是她的亲爹,只怕也不值什么,便是日后有大前程,只怕也占不上光。眼瞅着没得奔头,谢逢春是个商人,自然不肯再投入本金。反之,这回她肯为着个粉头出身的亲娘一搏,可见是个孝顺孩子,即是个孝顺孩子,自然是不会不顾念生父的。

孟姨娘听了,默然半刻,忽然又哭道:“好孩子,你就罢手吧。在这个家里,统共三个女人,有我在呢,你还这样辛苦,真要去了那地方,你孤零零一个人,可也太苦了。”

玉娘却道:“在这家,我是个任事不管的人,如今更记在了马氏名下,姨娘出了事,彩云偏来找我,姨娘就没个疑心吗?马氏巴望着拢住我,自然不能叫我去,要亲眼看着她处死姨娘,是以不是马氏。谢逢春待姨娘倒是有几分真心,能护着姨娘自然护着,便是不能护了,他还指望我替他挣前程呢,自然也不会将我拖进来;而余氏已死,如今看来只有那位病姨娘了。”

孟姨娘嗓子疼得好些了,听着玉娘这些话,知她不想再说,就把心思转过来,正要说话,就听着门外有人说话:“秋紫姐姐,老爷遣婢子来同孟姨娘说话。”

孟姨娘擦了泪,起身到门前将门一开,就见门前立着十七八的丫头,眼生得很,因问:“你是哪个?”那丫头满脸是笑,十分殷勤地道:“婢子是在花园子里扫地的兰花儿,不是府里的家生子,前年才卖身进府的,没在姨娘,太太们面前当过体面差事,所以姨娘不认得婢子也是有的。”孟姨娘听她口角剪断,倒是一笑,就问:“老爷使你来说什么话?”

兰花儿就道:“方才老爷请了县太爷同仵作来验过了余姨娘的尸身,又问过了姨娘房里的彩霞姐姐彩云姐姐,原是余姨娘自己失足撞在多宝阁上,同旁人都没干系,这会子已经具结了,老爷请姨娘安心在三姑娘这里住着,县太爷同仵作已走了,余姨娘的尸身也收拾了,只是那地方才死了人,晦气得很,总要请和尚来念过三日地藏经,去去晦气,姨娘再回去也使得。”

孟姨娘听了,把黛眉一皱:“老爷可说我住哪里没有?”兰花儿笑道:“老爷说,听凭姨娘喜欢呢。”又说了许多奉承吉祥话儿,直哄得孟姨娘脸上回嗔作喜,转头向玉娘道:“三姑娘,问你借几个铜钱使使。”

玉娘本在屋里头呆着,听孟姨娘说话,开了妆奁,随手抓了把铜钱,走过来递在孟姨娘手上。孟姨娘接了,回头要赏给兰花儿,却见兰花儿愣愣地瞧着玉娘,心上就是一跳,几步走下台阶来,拉起她的手将铜钱塞在她手上:“回去罢,一会子你们祝妈妈找不到人,该恼了。”祝妈妈是管着园里花木的婆子,也是谢家的家生子儿,因早年丧夫,性子格外严苛些。

兰花儿这才回过神来,握住了铜钱,先谢过孟姨娘,又屈膝玉娘:“婢子谢过三姑娘赏。”说了又抬眼瞧了玉娘一眼,只见眼前人玉兰花儿般的一张脸,仿佛就是从前的模样,只瞧着自己时,全然不认识的模样,不免有些下气,转念又想:从前她寄居在庵堂,早不保夕,要瞧着尼姑们脸色过日子,还不如她这个庄户人家的女孩子,虽穷困些,倒不用受气。从前的受气包如今翻身做了姑娘,眼看又有大前程,所以不认故人也是有的。左右她不是卖定的死契,过得几年还是要家去的,三姑娘念不念旧情,提拔不提拔她倒也不是很要紧,想到这里,兰花儿也就释然,握着孟姨娘给她的赏钱,欢欢喜喜地走了。

又说孟姨娘对谢逢春的了解只怕比谢逢春自己还多些,听着兰花儿传的话就知道他心上对马氏颇为不满,也就得了意,又想起方才叫兰花儿打断的话,想了想,就道:“罢了,姑娘脂粉首饰一样样的,都素淡得很,我很不喜欢,就不在这人叨扰姑娘了。我跟卫家妹妹年岁差不多,她那里的东西,我倒是能用,今儿就过去同她挤一挤。”

玉娘是知道孟姨娘性子的,从前不好说,这些年来经历坎坷,怕是早养成了不肯吃亏的性子,只怕她要去找卫姨娘的麻烦,这会子可不是她生事的时候。刚要出声,就见孟姨娘脸上一笑道:“姑娘放心,我嗓子疼得厉害,说不成多少话。”又道,“你也只管放心,方才是我想岔了,我只想着我若是死了,便是日后你的出身叫人翻起,看着我已死了的份上,也不会如何为难你。如今我想明白了,凭日后如何,总要亲眼见了才作数的。”摆了摆手令玉娘安心,摇摇摆摆就去了。

卫姨娘是马氏陪嫁丫头,亲自抬的姨娘,又同马氏跟前最得意的管事妈妈洪妈妈交好,虽不得谢逢春喜欢,倒也没下人敢怠慢她,日子颇不难过。只是长年病痛,使得卫姨娘可脸上干瘦蜡黄,虽只比孟姨娘大两岁,一眼瞧上去比孟姨娘老上许多。

这时卫姨娘看着孟姨娘独个儿进来,依旧衣裳鲜亮,眼内心中针扎一般,她如今这个境遇,正是拜孟姨娘所赐。

不是孟姨娘这个表子恃宠而骄,太太怎么会想抬个人来同她打对台,软硬皆施地逼着自己就范,做了老爷的姨娘。这还罢了,要不是孟姨娘这个粉头放当无耻,专会哄男人,又怎么会将老爷勾得死死的,叫自己跟个活死人一般。都是为着自己不得宠,所以老爷才会在孟姨娘这个贱人滑了胎时疑心到自己身上。老爷这个负心无情的,毫无证据的也能罚她在院里跪了一夜,从此落下了喘疾,这些年一直离不得药。偏这么个出身腌臜的女人,这些年一直得意,几乎能和太太分庭抗礼,如今她的女儿还要往天底下最高贵的那个地方飞,叫她怎么不恨。

卫姨娘恨毒了孟姨娘,日日巴望着将她打落尘埃,扯下她的画皮,露出她肮脏的本来面目,还有她那个女儿说是老爷的,可一个表子,虽从了良,偏住在外头,老爷又三天去两天不去的,哪个知道是谁的种,就这种贱人的后代也配进宫吗?卫姨娘恨得久了,今儿忽然在花园里瞧见余姨娘恍恍惚惚地模样,一时兴起上前搭了几句话,便探知孟姨娘这个贱人舍了个杂种女儿求富贵,完了怕膝下荒凉又要抢别人的女儿,就做个义愤填膺地模样道:“若是有人要抢我的孩子,便是拼了我这条命去,也不能使她如愿!”余姨娘正是气昏头的时候,果然听了进去,转头去寻孟姨娘了。

只是卫姨娘也没想着,余姨娘竟会死了,起先卫姨娘对余姨娘还有几分愧疚,等她打听着马氏去处置孟姨娘了,喜心翻倒,哪里还记得余姨娘死得屈,故意在路上拦着彩云:“老爷不在书房呢,你又怎么寻得到他,便是你寻到老爷了,只怕也晚了。倒不如去寻三姑娘,老爷太太如今把三姑娘看得比二姑娘更重哩,有三姑娘求情,你们姨娘自然就没事了。”彩云不过是在外头当差的小丫头,哪里知道卫姨娘是要使玉娘同马氏,谢逢春等破脸,果然去寻了玉娘。

卫姨娘做完了那些,只在自己房中呆着,等着听孟姨娘的下场,又想知道玉娘见亲娘没了下场,会如何同谢逢春和马氏闹腾,不想孟姨娘竟衣裳鲜亮地走了来,还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顿时气急攻心。

卫姨娘恨到极处时,一口气转不上来,拿帕子堵着嘴,直咳得双泪交流。沉香见她咳得厉害,忙取了平喘的丸药来用水化开,服侍着卫姨娘喝了下去,转头就见孟姨娘仿佛回到自己房中一般挑拣着这脂粉首饰,不住口地贬低,顿时不满。她倒是个忠心的,就道:“姨娘一般也有自己的屋子,鲜亮衣裳首饰都放不下呢,倒瞧得上我们姨娘这些东西。”

孟姨娘手上正拿着一支簪子,听着沉香说话,呵呵了声,她叫马氏勒伤了喉咙,发声黯哑,这呵呵一笑,似毛刺刮着,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第30章 委屈

孟姨娘自来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不知道是谁害她也就罢了,知道了卫姨娘有干系,虽答应了玉娘不生事的,也不肯轻易罢休,呵呵笑了两声:“好丫头,难为你忠心呢,你姨娘这样柔弱,你就该多劝劝她,叫她好生歇着,别费一些心思才好。思虑太重了,与将养身子不利。”

这话意有所指,卫姨娘是个心虚的,强笑道:“她是个好的,知道劝着我多歇息。孟妹妹要是没旁的事,姐姐就不留你了,免得妹妹过上了病气,倒是我的不是了。”孟姨娘不理卫姨娘,纤手摸了摸咽喉,皱眉道:“你这个丫头,我才夸了你懂事,这会子就这么没眼色,瞧着我来了这许久,也不知道倒杯茶我喝哩。”

沉香瞧了卫姨娘眼,见卫姨娘点了头,这才走去倒了茶来,孟姨娘接了,喝了两口,又道:“卫姐姐,我那房子才死了人,可是晦气得很,又要休整,又要请和尚超度,怕是十天半月得也不得空呢,我在哪里如何住得?倒是姐姐这边清静,我且在姐姐这里躲躲,待得那边收拾得了,再回去。姐姐放心,我也不白住姐姐的。我正伤了嗓子,太太要给我请个大夫瞧瞧,索性趁便也给姐姐瞧瞧,这咳嗽长年累月地,也伤精神呢。”

孟姨娘有把好嗓子,说起话来珠滚玉盘一般,这会子嘶哑着也动听不起来,更何况说的话,字字句句戳在卫姨娘痛处,格外刺耳。卫姨娘抖着手道:“我这里有太太配的丸药,吃着呢,不好换方子的。我又咳嗽着,妹妹住这里怕是不大妥当,一是别过了病气去,二是妹妹要没做什么亏心事,哪里住不得呢?”

这话的意思竟是不信余姨娘之死同孟姨娘无关,不过是谢逢春偏宠孟姨娘,替她遮盖了。所以孟姨娘一拍手:“哈哈。姐姐这话说得很是呢,没做亏心事,哪里住不得?左右不是我害得人,还能跟了我来这里吗?姐姐你说可是不是呢?”

卫姨娘又是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咳嗽,这次却是咳得连话也说不出了,只是喘气。孟姨娘似打定了主意一般,又指使着沉香给她找干净被褥,又喊卫姨娘门外的小丫头锦儿去叫彩云来服侍她:“虽说彩霞才是一等的,可我寄住在姐姐这里,说不得只好委屈些,用个二等的,有人打水收拾衣裳也就罢了。”

听着孟姨娘要叫彩云来,卫姨娘哪里坐得住,实在她是个没多少准主意的,要不然也不能使彩云去叫玉娘了,忙道:“罢了,我病得厉害,离不得沉香。妹妹倒不如叫了彩霞来,也好值夜。倒是外头那些粗使活计,搭一把手,也就罢了。”

孟姨娘同玉娘虽疑心是卫姨娘捣的鬼,倒是没把握的,所以孟姨娘亲身过来试探一番,直说说起彩云,见卫姨娘急着推脱,知道便是余姨娘的事同她没干系,将玉娘推在风口浪尖的,必然是卫姨娘了。

我不犯人而人犯我,孟姨娘当时就有些恼了,好在总记得玉娘的话,谢逢春原是对她们母女心怀愧疚,是以在这当口不好再生事,物极必反,再有纷争,谢逢春必然认为她们母女不大安分。失了谢逢春欢心,日后马氏为难起她一个小妾来,当真是轻而易举。

所以孟姨娘竟是忍耐住了,依了卫姨娘的话,叫了彩霞过来服侍。因她的屋子才死了人,晦气,谢逢春又可怜她险些丧命,索性将屋子重又整饬了回,又请了大宝寺的和尚来念了七日地藏经超度,前前后后总有二十来日,直至玉娘启程往州府去还没折腾完。

只说在这二十来日里,孟姨娘先是同卫姨娘住着,时常不阴不阳地叹几句余姨娘如何可怜,死状如何凄惨,又哭几声云娘如何凄凉可怜,直搅得卫姨娘坐卧不宁,又不敢发作。待得孟姨娘搬回去,便又病了场,缠缠绵绵地一直不肯好,总拖了有一个多月,待得病好之后,身子比之往常更弱些,一些风也经不得,这是后话。

只说孟姨娘在卫姨娘处只住了五六日,因谢逢春恼了马氏行事昏聩糊涂,不肯往上房去,又耐不住寂寞,到底也喜欢孟姨娘小意体贴,索性就叫孟姨娘搬到书房去暂住,直把马氏气得砸了许多东西,自知理亏,不敢发作。

而余姨娘之死引起的麻烦又接踵而至,她失足跌死的消息有人传至到她叔叔余二狗耳中,来人还说:“你花朵儿一般的一个侄女给了他们家,就这样没了,你当叔叔的总该为侄女儿讨个公道才是道理!总不能就这样放了他们过去,可也太便宜他们家了。”

那余二狗是个贪财重利的,靠着侄女儿余桃花做了谢逢春的小妾,在庄上做着庄头,也算呼风唤雨,得意了这些年。这回侄女儿好端端地跌死了,又听了这样的话,自是觉着是发财的机会来了,急匆匆扯了几尺白粗布,在几个儿女身上,借了牛车,一路就哭到了谢府门前。

那人又教余二狗:“我知道你是个老实的,别一哄就跟着人进去了,吃多少亏都没人知道!总要大伙儿都知道了你的委屈,你才好说理。”余二狗心领神会,所以只在门前,令几个儿女跪着哭,又寻摸出了个破铜盆竟就在谢府门前烧起纸钱来,口口声声哭得是死于非命的侄女儿。

谢府在阳谷城也算得有名的人家,门前闹了这样一出,自然许多人围着瞧。那余二狗见看热闹的多了,抹了把脸,也不哭了,站起身来道:“各位乡亲,我那侄女儿是他们谢家正正经经摆了酒席抬回去的,统共不过七八年,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人,哪里这么容易就摔死了!分明是他们家不能容人!如今连个尸首也不给我们瞧,这是欺负我们庄户人没钱啊。”又是干嚎又是顿地,倒是个凄惨模样,也引得几个妇人陪着落泪。

谢逢春在内宅听了,气得头痛,又怕伤了自家名誉,累及玉娘参选,只得开门出来见他。

余二狗见谢逢春出来,嚎得更伤心了些,又上去扯住谢逢春衣裳要说法,谢逢春心中把死了的余姨娘,活着的马氏恨得咬牙切齿,可当着众人,也只得做个哀叹的模样:“我原也不余氏就这样没了,偏就是摔得不巧,撞到了头。我这里有县衙具结的文书在,再不能哄你。只是余氏总是服侍了我一场,又留下个女儿,我也不忍她死后她的弟妹们还要吃苦,总要照拂一二,才全了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

余二狗听着谢逢春这样,假惺惺抱着谢逢春哭了几声,假惺惺地道:“即是有官府的文书,那就我侄女儿命薄罢了。”又使几个孩子起来谢过姐夫照应。从来妾的亲戚只是妾的亲戚,同主家无关的,余姨娘的几个堂弟堂妹不好叫谢逢春姐夫的,无如谢逢春自己说错了话,就叫余二狗赖上了,到后来直讹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三十亩上好水田去,余二狗这才罢休。

三十亩地,一百五十两银子,对谢逢春不算个数目,只是余二狗在门前这么一闹,转天谢逢春就被叫去了县衙,叫天使陈康敲打了回。

陈康只说是本朝采选采女虽选自民间,可总要身家清白,这回闹成这样,显见得谢家内帷不休。内帷不修便是主母无能,有母及女,怕玉娘也有不足。谢逢春花了多少精力银子才将玉娘送到天使面前,自是不能就此打住的,只得赔了许多情,又额外送了五百两银子,陈康这才做出一副勉强的模样,将此事揭过。

谢逢春在陈康跟前卑躬屈膝,受了许多委屈,这口气怎么咽不下。自是迁怒在惹出这番事的马氏身上,对着她没个好脸色好口气,甚而说出了若不是玉娘记在马氏名下,就要将马氏休弃的话。

马氏气恨委屈已极,却不敢再同谢逢春闹,只向着心腹洪妈妈哭道:“我不过是想叫余氏同孟氏闹一场,也免得孟氏太过得意。哪知道会这样!”捶胸顿足,悔之不及,竟就病在了床上。

玉娘同孟姨娘听说,俱都欢喜。原来玉娘盘算着,这回她同孟姨娘这般一闹,是将马氏得罪狠了,日后翻身起来,别说孟姨娘要在马氏手上吃亏,就是她自己也不得安静,倒不如趁机叫谢逢春彻底厌了她,好叫她翻不过身来,才算是绝了后患。得了玉娘提点,孟姨娘在谢逢春跟前得宠这些年,手上自然有得用的人脉,悄悄使了人去寻了余二狗出头,叫谢逢春大大得丢一回脸,果然得计。不想好事成双,天使陈康也借机生事揽财,更是叫谢逢春恼马氏恼得厉害,连马氏病了也曾去瞧她一眼。

却说马氏这一病,不独出嫁了的英娘,月娘要回来探视,谢显荣,谢怀德兄弟两个也要问安,就撞着了玉娘在马氏病榻前伺候。谢显荣是从来把玉娘瞧不上眼的,连话也不同她说一句。英娘倒罢了,她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还同月娘说了句辛苦。月娘有心寻玉娘的麻烦,只碍着马氏病着,万一谢逢春恼了,无人回护她,只得强忍。

唯有谢怀德,他是在家最久的,知道这桩公案,都是自己娘挑唆余姨娘同孟姨娘为难,才闹到如此田地,见着玉娘倒是有愧。谢怀德从来是个有些随性的人,在兄长姊妹跟前挥洒自如,唯独见着玉娘,许是从小不在一处的缘故,有些拘束,虽有心替马氏盘桓几句,到底开不出口,也只得罢了。

马氏直病到了玉娘启程去了州府这才起身,倒是避过了替玉娘收拾行李。也因没了她在一旁,孟姨娘更少了顾忌,在谢逢春跟前撒娇撒痴,哭哭笑笑地,哄得谢逢春在原先给玉娘防身的两千两银子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千两,打赏人的小银锞子也加了一倍,待到马氏知道,玉娘已过了州选,往京都去了。

☆、第31章 进宫

大殷朝□□开国之后立下规矩,采女选自民间,凡年在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不论贫富官民,层层选拔,择面容姣好端丽者入选,以充后宫、太子东宫、诸皇子府,诸王王府等。选中的采女车载入宫,先充掖庭,而后择其中品貌出众的充实后宫,余下的再指往各处王府。

五辆载着采女的车架缓缓朝着太极宫驶去,采女们早经过训教,入宫首当谨言慎行,所以虽有二十余人,却是个个默不做声,只有车驾辚辚,眼瞅着到了太极宫门前。

玉娘在第二驾车上,与她同车的有个采女朱德音,倒是官家小姐出身,今年已十七了,生得白皙壮美,其父朱广珏为延平十九年二榜三十二名进士,如今做着国子监太学博士,虽官职不显,门下学生倒是个个出身显赫,不是国公子孙也是侯爵子弟,最差的也是三品大员家的子弟。朱德音自恃身份,就把商贾出身的玉娘瞧不上眼,上车时瞥见玉娘,脸上一冷,把下颌微微抬起,只拿着眼角瞟玉娘。

玉娘生得单柔,与朱德音相对而坐,更显得弱不胜衣,尤其朱德音一眼瞟过来时玉娘将身子微微侧转的模样,楞谁见了都是一副叫朱德音欺负了的模样。朱德音见她这样,心中恼怒,鼻子里哼了声,轻声嗤笑:“你做这个样儿给谁瞧呢,这儿可没怜香惜玉的人。”这话儿说得不免太过刻薄,哪里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倒像是市井人家的口吻。

玉娘素来不爱争口舌,垂目不语,倒是同车的另一个采女周蘅有些锄强扶弱的脾气,瞧不惯朱德音自高自大,见她又贬低玉娘,按着玉娘的手就道:“你。”

“你”字才出口车行忽然停住了,就听得宫门缓缓开启的声音。朱德音转头看去,只见太极宫宫门大开,里头走出个身着戎装的男子来,二十出头的模样,面目冷肃,黑甲外头罩着红袍,走动间袍角翻飞犹如火焰一般。

“赵大人这是休沐了?”阉人尖细的嗓音在车列边响起,内侍监福兴安在路边微微躬身,苍白瘦削的脸上堆满了笑。赵腾的目光从采女的车架上掠过,中间微微顿了顿,也不知道他瞧见了什么,冷肃的面容一瞬间似叫人从中间劈开一般,转瞬又恢复了常态,颌首应答:“福公公辛苦。”福兴安一甩拂尘,笑嘻嘻道:“奴婢等不过跑个腿罢了,哪比得上赵大人身负拱卫皇城重责,夙兴夜寐得,才是辛苦。”赵腾的目光又缓缓从采女的车列上掠过,倒象是车中藏着什么叛逆一般,又对着福兴安又点了点头,这才迈步走开,步履却比方才缓慢了许多。

周蘅拍了拍心口,轻声说“这位赵将军杀气腾腾的”。一眼忽然瞥见玉娘脸上微微发白,以为她叫赵腾吓着了,就做换个若无其事得模样,低声笑道:“我听人说,这位赵大人手握皇城护卫重责,最受圣上倚重,日后只怕前程无量。”

朱德音砸京都一住了好些年,自然知道京中官员掌故,听着周蘅提及赵腾,就哈了声。玉娘转动眼眸将朱德音上下打量了回,微微一笑,竟是开了口:“是。”

本朝谁人不知神武将军赵腾最受乾元帝器重,朝夕召见,果然信重得很,可不是前程无量。

朱德音原想说话的,见着玉娘应承周蘅应承得快,想起她对自己总是罕言讷语,把鼻子哼了声,斜睨了玉娘眼,倒是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赵腾一走,采女的车列又缓缓前行,守着北门的军士略略盘查了几句,也就放行了。进得宫门,便是通往掖庭的甬道,两侧高高的宫墙将碧蓝得天空压得只剩了一条线,玉娘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到得掖庭,采女们下车,做几列站好,福兴安就请掖庭令来陈奉来训话。掖庭令自本朝□□立朝后改前朝永巷令而设,掌后宫贵人采女事,依旧由宦者任职,五品秩,比同刺史,下设左右丞,暴室丞。新来的采女虽也算有了品级,却是在掖庭令手上过的,行动略有差池,从此不见天日的也大有人在,故此陈奉拢着袖子走到诸采女面前时,采女们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陈奉将诸采女们一一打量过,他虽是个宦官,也有了些年纪,面目柔和,体态雍容,若不是白面无须,说话声音略尖,也瞧不出他是个宦官,倒像是哪家富家翁。

“当今圣上践祚已久,只一心在政务上,万事以黎民百姓为重,以致后宫多年虚空。亏得皇后娘娘贤德,几次奏本,请选良媛以实后宫,圣上才允了这次采选。各位即进得宫来,便是八品采女,日后只需循规蹈矩,自然有后福。若是不省事,暴室丞是个铁面无私的,到时便是我也说不得情,各位需自重。”陈奉笑微微说完话,又把采女们瞧了遍,就令散去。自有宫人们上来领着采女们往各自的寝室去。

采女虽有品级,因未承宠,所以是两个采女住一间,玉娘恰同朱德音一个屋子。分给采女的屋子虽不算简陋,也说不上宽敞,放上两张榻,余地便不多了,只勉强搁得下一张妆台,到第二日梳妆时,这妆台只怕就要抢了。

朱德音见两张榻中的一张是靠着屋子北侧的,便是大白天也照不到光,正要说话,玉娘先道:“我年纪小,原该礼让姐姐,姐姐先选吧。”朱德音听着玉娘乖觉,倒也喜欢,就指了里头那张榻道:“我瞧你胆子小,便睡里头吧,我在外头也好护着你些。”

这话儿未免就有得了便宜卖乖的意思,若是方才那个周蘅在,指不定就要跳起来指着朱德音的鼻子道:“你别把话儿说得这么好听,谁要你护着,你就叫玉娘睡外头,深宫大内的,还能有贼吗?!”只是这房中只有玉娘在,玉娘又是皮里阳秋,冷淡从容的性子,且是自己叫朱德音先选的,自然没旁的说的,过去将包袱放在了榻上。

朱德音见玉娘顺从,倒也得意,又想了想,有意显示自己的见识,过来扯了玉娘的袖子道:“方才在外头我见你一见那位神武将军,脸都吓白了,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倒真是怪怕人的。”玉娘听着神武将军是四个字,便是再从容,也不禁皱了皱眉,缓声劝道:“朱姐姐请慎言,请朱姐姐细想,这里是什么地方,姐姐又是什么人,怎么好随意提起外臣呢?”

朱德音把玉娘瞧了几眼,脸上都是轻鄙之色道:“到底是商户出身,这般没见识,不过说一说,没什么打紧的,你不愿听也就罢了。”也就丢下玉娘,自己走开。

玉娘见朱德音走了开去,这才打开包袱收拾。采女进宫,自有分例,原先家里准备的衣裳,除了亵衣等贴身物件,都不许带进来,是以包袱里只有薄薄几件,玉娘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展开,抚平,叠起,又缓缓搁在一旁,一副珍之重之的模样。

朱德音瞧得纳闷,又耐不住寂寞,撇了嘴道:“真是没见过世面。”说了抬脚走了出去,自去寻相熟的采女说话,只没瞧见,她前脚才踏出房门,后头玉娘停住了动作,将亵衣紧紧握在手中,玉白的手背直爆出青筋来,只过了一息,玉娘就松开了手,缓缓将褶皱抚平,再抬起头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地模样。

采女进宫的消息,风一般地传遍了未央宫,自是有人去椒房殿的李皇后,昭阳殿的高贵妃处报讯。

乾元帝刘熙的李皇后,其祖上是开国功勋,封为护国公,袭三世而降,到得李皇后之父李源这一辈时,应降为候,因永兴帝指了其嫡长女李媛为太子妃,是以格外施恩,允李源再袭一世国公。

乾元帝为永兴帝皇三子,生母敬贤皇后在乾元帝七岁那年就故去了。敬贤皇后为永兴帝元后嫡妻,少年结发,相敬如宾。敬贤皇后故去后,永兴帝十分哀痛,罢朝三日,终身不复立后,皇子齐王刘煦的生母万氏虽宠擅专宫,执掌凤印十来年,也不过止步贵妃位,连皇贵妃也上不去。

乾元帝是永兴帝唯一的嫡子,可因无母亲护佑,外是嫡子也不敢任性,处处谨言慎行,不敢比哥哥弟弟们出色太多,怕叫他们记恨了去,暗中使些手段来害他;更不敢叫他们都比下去,落得个庸碌无能的印象,失了永兴帝欢心,可谓如履薄冰。好容易才在十五岁上得封太子,又得做个有才有德有容人之量的储君,可谓压力重重,举步维艰。

永兴帝指给乾元帝的正妃李媛出生将门,样貌端丽,性子也算得上宽和,只是为人方正了些,张口就是规矩,闭口就是体统,便是闺房之中,也是一副君前奏对的模样。这样板正的妻子,虽无过失,可在处处压抑的乾元帝眼中便全无可爱之处。乾元帝在外头已然辛苦,回来还要对着个一板一眼的妻子,实在气闷,又碍着李媛是永兴帝亲口赞过的佳妇,不得不敬爱着,可心中如何能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8点还有一更。

☆、第32章 不平

乾元帝为太子时,东宫有个高承徽,其父兄是军中的低级军官,也是采女出身,因美貌伶俐,叫当时掌着内宫的万贵妃送进了东宫,伺候乾元帝,当时一批送进东宫的有七名采女。要说当时也有个昭训因太子留宿过几页,自以为得宠,闹了些事,叫太子妃处置了。高承徽是个聪明的,就此安分起来。

且她来前,得过万贵妃提点,知道乾元帝在永兴帝驾前谨小慎微,十分辛苦,所以不喜欢身边人拿着规矩说话,是以只拿笑脸对着乾元帝,处处体贴,偶尔还撒个娇,只当做寻常夫妇模样,倒是得了乾元帝喜欢。只是当时碍着永兴帝还在,乾元帝不敢十分宠爱高承徽,一个月里也不过去个五六日,余下日子还是在太子妃宫里的多,便是如此,乾元帝为太子时所生的一子两女,其中的一子一女是高承徽所出。

直到到七年前永兴帝驾崩,乾元帝继位,才过了二十七日孝期,乾元帝第一道圣旨是给永兴帝,敬贤皇后上谥号,第二道圣旨便是超拔承徽高氏为贤妃,第三道圣旨却是以太子妃无所出为由,仅立太子妃李媛为贵妃,这道圣旨更不是独发,而是连着太子东宫中两位良娣一起册封的,李媛可谓颜面尽失。太子妃不封后而立为贵妃,几乎是向着世人昭告,乾元帝心中的皇后人选不是太子妃。

当时高贤妃膝下已有一子一女,腹中还怀着一胎,李贵妃却一无所出,时人都以为李贵妃危殆,只要高贤妃再生下一子,凤座要由高贵妃来坐了。彼时别说宫中人皆往高贤妃处奉承,就是高贤妃也以为皇后之位非她莫属。

偏在此时,西北夷狄趁着乾元帝才继位,江山未定之际出兵犯边,连夺七座城池,云麾将军宋遥战死,战报急送回京,乾元帝大怒。以李贵妃之父护国公李源领辅国大将军衔为左路军,原镇军大将军沈如兰为右路军,各自领了五万人马,合称十五万大军往西北平乱。

这一场仗虽胜了,却是惨胜。护国公世子李彰武战死,李源也渺了一目,险些也交代在了西北,而沈如兰却是畏战不前,待得回朝,就得了罪名,按罪当斩,乾元帝念彼是先帝老臣,仅削去镇军大将军衔,降为六品游击将军,在朝待用。沈如兰自恃有从龙之功,频出怨望之语,更串通齐王,叫属下举发,终于还是落得抄家之祸。

而因李源功高,又死了嫡长子,乾元帝便立了原太子妃,现贵妃的李氏为后,那时高贤妃已生下了皇三子景明。

李皇后虽以长兄一条性命为代价终得以正位中宫,乾元帝往她椒房殿中去的却是更少了,也就初一十五去点个卯,其余日子多在高贤妃处,又过了不足一年,乾元帝便以高贤妃生育皇嗣有功为由,将高贤妃册为贵妃,更有乾元帝说皇三子景明“肖朕”的传言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李皇后这些年来一直不曾有孕,她又比乾元帝大上一岁,如今已然年满三十,眼瞅着怀孕生子的可能越来越渺茫,而高贵妃恩宠不衰,哪得不急,只是宫中如今几位妃嫔,都是乾元帝为太子时的旧人,从前不得乾元帝喜欢,到如今年老色衰,自然更没夺宠的可能。是以李皇后以充掖庭以繁子嗣为由,几番上奏,奏请乾元帝广选采女,这才有了这次采选。

采女们入宫,与那等无宠的,固然喜大于忧,左右是不得乾元帝喜欢,多几个争宠的,少几个争宠的也没什么分别,与高贵妃,倒也不全是坏事。高贵妃只比乾元帝小两岁,如今也有二十六七了,又生育了两子一女,虽保养得宜,到底不比从前。乾元帝富有四海,且又是个多情的,自然不能指望着他不改初衷,这宫里总是要进新人的,皇后即能叫新人来分宠,她自然也能拉拢新人当做臂膀,左右她膝下有皇长子,皇三子,便是新人得宠,也不能动得了她。所以听着采女进宫,李皇后,高贵妃,各自往采女们处送了赏赐。

宫中自李皇后,高贵妃以下,还有陈淑妃,王婕妤等。陈淑妃在东宫时为太子良娣,不大得乾元帝喜欢,若不是生育了皇次子景和,也捞不着个妃位。倒是王婕妤还强些,原先不过是最末等的奉仪,因会奉承高贵妃,得她提携,又有生育皇三女柔嘉之功,倒也捞着了二品婕妤之位。这俩惯会看眉眼高低,见着皇后同宠妃都赏了东西,哪有不跟的,也往采女们处送了些金帛之物为赐。

李皇后从来自恃身份,虽有拉拢采女为臂膀的心思,也不能做得如何醒目,所以这回赏赐,只遣了宫内黄女官走了回。

黄女官知道李皇后遣她走这一回,不全是为着赏赐,真只是要赏采女们东西,遣个太监走一遭也就罢了,哪里用得着她,之所以令她这个待诏女官走一回,只怕是为着考量采女中哪个出色些。

以黄女官看来,皇后端丽雍容,论起容貌来,实不逊于高贵妃,只吃亏在为人太过方正,而乾元帝叫先帝压制得久了,皇后又是先帝亲赐,所以隔膜,皇后若是肯婉顺些,未必就全输给了高贵妃,只是这样的话,不是她一个女官说得的。这回见皇后动了心思,自是效力。

皇后有赏赐,采女们都要出来跪谢的,趁着采女们领赏,黄女官就将二十名采女一一瞧了过来,其中自然不乏出色的。

其中朱德音,生得洁白高大,艳丽夺目,原本倒是个好人才,偏领赏时,眼光先在二十份一样的赐物上扫了回,可见是个眼皮子浅的。眼皮子浅的,虽能以许以利,可这样的性子,通常缺乏忠诚。皇后若是要拉她做臂膀,不得宠也就罢了,真得了宠,只怕就是第二个高贵妃。

另有个周蘅,倒是个直率的性子,说话也响亮,论起容貌来,在这批采女中勉强算个中上,未必能出得了头。

又有个凌蕙,秀美婉转,举止从容,倒是个好的,论起出身来,七品县令之嫡长女,倒也说得过去。

再有个谢玉娘,真真不负她名字中那个玉字,眉眼精致,肌肤晶润,当真如羊脂美玉一般,立在日头底下,整个人竟是隐有光华。只可惜出身太差了些,竟是个商户之女。只是商人重利,身为商人之女,其心胸气度只怕比那朱德音更不如些。

李皇后听着黄女官缓缓将采女中出色的,一一说了来,抬着头想了想,因笑道:“叫你说得我倒是想见见这谢玉娘了。明儿你将那几个出色的,都唤了来我瞧瞧。”黄女官听了,唯唯而应,躬身出去。

不想到黄女官第二日往掖庭去宣人时,李皇后点名要见的谢玉娘却是来不了了。

原是昨儿李皇后,高贵妃赏赐过采女之后,陈淑妃,王婕妤等也送了东西来。也是该出事儿。那王婕妤也是采女出身,家里曾是一地的财主,偏王婕妤的祖父好赌,万贯家财到得王婕妤父亲手上时,所余无几,偏王婕妤家三兄四弟又多姐妹,偶尔见着好东西,下手慢些就落不着,就养成了王婕妤吝啬孤拐的性子。

王婕妤靠着高贵妃才有的婕妤份位,平日里不太得乾元帝喜欢,手上东西虽有些,一气儿要拿出二十份去,十分肉疼,所以借着自己位份低,不敢同李皇后,高贵妃,陈淑妃等比,除了宫花,脂粉,手绢子之外,竟是将她自己的一串一百一十八颗的南珠链子拆了,分赏诸采女,偏采女有二十位,均分不来,有一位就少了两颗。以王婕妤想来,这些采女们将将入宫,正是谨言慎行的时候,便是知道少了也不会出声的,更不能来问着她,倒是十分的放心。

因王婕妤赏下来的珍珠都叫手绢遮住了,采女们谁也不知道这些瞧起来一模一样的赏赐中,有一份是少了的,一个个谢恩领过,这盘赏赐就到了朱德音手上。朱德音见自己的东西盘中的珍珠怎么就得四颗这样的数目,不敢问人,就走来瞧玉娘的,玉娘那份却是六颗。

也不知怎地,明明是国子监博士之女,朱德音偏生了个恨人有,笑人无的脾气,因是王婕妤赏的,朱德音不敢抢夺,脸上却不好看了,冷笑道:“谢采女倒是好运气。”将袖子一摔就要走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将盘中的珍珠扫了几颗下来。

朱德音见自己扫落了婕妤娘娘的赏赐,饶是胆大,也有些心慌,正要先发制人说是玉娘对婕妤娘娘不恭敬,将婕妤娘娘的赏赐乱扔。不想玉娘开口道:“朱姐姐请挪一挪步,你踩着婕妤娘娘赏的帕子了。”

朱德音一低头,果然见脚下踏着一方□□色的绢帕,帕子颜色这样浅,上头的脚印子定是清清楚楚,凭是谁的帕子,上头只要是她的脚印,这谢玉娘只要叫嚷起来,对王婕妤不敬的罪名便在她头上扣实在了,虽说是小节,可传在宫里贵人们耳中,哪里还能喜欢她,顿时退了几步。

☆、第33章 奉承

朱德音见自己踩着了王婕妤赏的帕子,又听玉娘出声提醒,以为玉娘要用这个拿捏她,想了想,先抢白到道:“好你个谢采女,不料你心胸这样狭窄,我不过看了眼你的珠子,你就将帕子扔下来陷害我,我定要告诉陈公公。”

玉娘脸上有些茫然之色,缓缓道:“朱姐姐何出此言?我若是存心陷害姐姐,哪里还出言提醒?姐姐是个聪慧的,请姐姐细想想便知。”说了起身下榻,走到朱德音跟前,探出手要将帕子捡起来。

朱德音神色变换了几回,正叫玉娘的话说得有些心动,忽见玉娘过来捡帕子,便以为玉娘是要用帕子来拿捏自己,立时心慌,出手将玉娘一推,要去抢帕子。想玉娘是半蹲着身子的,叫她一推,哪里还站得稳,顺势摔到在地。

也实在巧得很,玉娘这一摔竟将左足崴了,一时疼痛难忍,额角都沁出了汗。朱德音哪里想着自己这一推会生出这样的事来,她也见机得快,先将帕子捡在手中,这才来扶玉娘,还笑嘻嘻地道:“谢妹妹怎么这样慌忙,居然自己摔了,可摔痛没有?”又附在玉娘耳边道,“好妹妹,帕子可在我手上了,妹妹还是慎言的好。”

玉娘脸上雪白,额角涔涔有汗,握着朱德音的胳膊道:“还请姐姐回了掖庭令陈公公,我脚疼得厉害,怕是扭着了。”朱德音抿着唇瞧了玉娘一会,想了想,倒也不怕她在掖庭令跟前说话,左右都没了凭证,她要是告状,还能反说她胡乱攀咬,再有,自己替她走了这一回,还能在几位大人跟前得个友爱宽厚的分数,倒是没坏处的。

计较得当,朱德音掰开玉娘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笑道:“请什么请,我们同为采女,又住一个屋子,实是缘分呢。”说了就把玉娘搀起来,扶到床上坐了,这才出去寻人。

无品级的宫人们病了,是没御医瞧病的,无非是回了奚官令,遣人来瞧瞧,给些药,吃得好吃不好的,听天由命罢了。采女虽是为着预备充实后宫的,如今还没承宠,也与一般宫人无异常,一样是报知奚官局,由奚官令遣人来瞧瞧。玉娘这等崴了脚的就罢了,若是旁的病,还是要挪出去的。至于挪出去之后,自然是再进不来的,是生是死,也全凭天命罢了。

陈奉听着小黄门来说,有位朱采女来求,说是谢采女崴了脚,疼得厉害,怕不能走。陈奉听说,先是呵呵笑了两声,转头对身旁的掖庭右丞王朝恩道:“这朱采女倒是个有计较的。”

虽说这是乾元帝头一回选采女,可王朝恩是从延平帝,永兴帝两朝过来的,经过几届采女,自然知道这些瞧起来娇媚的美人儿私下的模样,真真是杀人不见血,老实蠢笨些的,早死得骨头都烂成了泥,便是有心眼的,也没几个能挣扎出头的。

所以听着陈奉的话,王朝恩也是了然,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玉环,想了想朱德音的容貌,也是一笑:“怕是个有造化的。”那位谢采女有九成要做了这朱采女的垫脚石了,既然朱采女日后要有造化,倒不如成全她一回。王朝恩就道:“叫罢。叫奚官丞来瞧瞧谢采女的脚可碍事不碍事。”

圣上皇后等后宫的主子们病了自是有御医尽心伺候,然低等嫔妃们病了却是使不着御医的,又不好叫她们等死,所以供有奚官丞,寻常的病也看得,治不得大病罢了,崴了脚这样的小事倒是不碍的。

说完才想起顶头上司陈奉在一边儿,这位掖庭令瞧着笑呵呵的,却是乾元帝东宫带进宫的,自己这回自作主张别把他得罪了,又堆满了笑:“陈大人瞧属下这处置可对不对呢?”

陈奉垂眼瞧了瞧袖口,慢慢道:“王大人已做了主,那就这样罢。叫奚官丞上心些,别耽误了,指不定日后也是有前程的。”这便是与王朝恩的意思相悖了,王朝恩方才的言下之意若是谢采女的脚伤麻烦,就挪出去,左右有二十个采女呢,不少这一个。陈奉这话却是要奚官令仔细医治。

王朝恩听得明白,笑几声,道:“大人顾虑得是,谁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呢。”陈奉这才抬头,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咱们无根之人,有如今全赖圣上厚恩。这些采女们都是伺候圣上的,伺候得好,是她们自己有福,伺候得不好,也是她们祖上无德,与咱们有什么相干?”说完拢着袖子出去了。

王朝恩叫陈奉几句话说得脸上尴尬,对着陈奉的背影撇了下嘴,到底按着陈奉的意思吩咐了下去,就有小黄门跑了出去,因伤的是采女,一会子就来了个奚官令,年约三十来岁,生得圆圆一张脸,便是不说话时脸上也带着笑一般。一进掖庭先对着掖庭右丞王朝恩见礼:“王公公,敢问唤卑职来,可是有采女病了?”

因陈奉是乾元帝直接指了来掖庭,一来就压在了王朝恩头上,王朝恩心内自是不大服,只是碍着陈奉得乾元帝信重,不敢相争罢了。今儿叫陈奉下了面子,就把从前的不忿又勾了起来,听着奚官令问话,就不怎么肯搭理,慢吞吞地道:“有个采女崴了脚,你去瞧瞧,治得便用心治了,日后得意不得意的,左右我们不得罪人呢。”

奚官令倒是个精乖的,听着王朝恩口风,似有几分不耐烦,自以为得了主意,有意要奉承王朝恩,就笑道:“卑职知道了。”王朝恩睁眼把奚官令看看,叫近身伺候他的小黄门金英进来,言简意赅:“引她去。”金英恭恭敬敬答应了,躬身退出来,引着奚官令到了玉娘房前。

金英在王朝恩近前伺候,听着了陈奉同王朝恩那番说话,他见掖庭令同掖庭丞都说朱采女有前程,就有了盘算:趁如今朱采女才进宫,孤身一个人,先伺候好了。日后若是朱采女得了份位前程,自然需要贴心人在身边。到时自己这个在她微时就献了勤儿的,自然能得信重。

所以一进去,金英就对了朱德音笑道:“朱采女安,陈公公王公公都说您心善呢。原本采女病了也是使不着奚官令的,都是瞧您的面子,陈公公,王公公才点了头。”这才请奚官令进房。

朱德音听金英这样奉承,自然喜欢,看着奚官令道:“奚官令辛苦了,快瞧瞧谢采女罢,我瞧她脸都白了,想是疼得厉害,叫我瞧着也怪不忍的,可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她话音未落,就听得周蘅道:“呸。青天白日的,你倒是会说呢。什么不忍,我瞧你嫉妒谢家妹子生得可人怜,巴不得她不好呢。”一路说一路走进来,到了玉娘跟前,在榻上坐了,拉了玉娘的手问,“我知道你不是个轻狂的,绝不能无端把自己摔了,可是她推的你,这会子又来装好人。”

朱德音听周蘅这番话虽然有气,可真要驳嘴了,又怕叫小黄门同奚官令看了去,转头告诉了掖庭令他们,前头那番戏可是白作了,只得强忍,也走到玉娘榻前拉了玉娘另一只手道:“婕妤赏的珠子掉地上,你心急怕辜负了娘娘也是有的。可也该瞧瞧脚下。你看看踩着珠子可不要滑了脚。所幸奚官令来了,快叫瞧瞧。”说话时,却是把玉娘的手一捏。

这睁眼说的瞎话,玉娘不好当面拆穿,只向周蘅道:“原不关朱采女的事,都是我不防备,倒叫你担心了。” 若是自己摔得,哪里说得上防备两字,如今用上了防备,自然不是她自己摔的,若周蘅省事,自然明白。

果然周蘅一听说就明白了,就想问到朱德音脸上去,好叫她在人前丢脸,可无凭无据的,想来这朱德音也不能认的,平白吵起来,倒是自家吃亏。所以站起身来,扯住朱德音的袖子将她带到一边,笑道:“瞧我们,将奚官令都挡着了,可怎么瞧伤呢?”

奚官令到这个时候才得空,他是在宫里伺候久了的,也算得上耳聪目明,见玉娘这样,倒是把她高看一眼,瞧伤也仔细了。奚官令拿着玉娘的脚小心转了转,细细摸了伤处,这才笑道:“倒是没伤着筋骨,敷药歇几日便好,连药都不用吃的。”刚要松手,忽然手叫谢采女一拉,手上已多了薄薄一片纸。

奚官令心知是银票,这谢采女出手就是银票,自然是有所求了,就等着她说话,果然,这位娇怯怯的谢采女道:“劳烦奚官令费心了,今儿几位娘娘都给了赏下来,我们原该去磕头谢赏的,可我这脚动一下都疼得厉害,不知道要几日不能下地呢?”

奚官令张大了眼把玉娘打量了回,这谢采女话里意思分明是要借着脚伤歇几日,她到底是不想上前争先还是个糊涂爱娇怕吃苦的?转念又想:罢了,左右谢采女是真扭着了,她不肯向前争锋也是她的事,便是日后后悔也同我无关。所以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谢采女虽没伤着筋骨,也总要歇上个七八日,才牢靠些。”

奚官令吐了口,玉娘自是心满意足,周蘅不免替她可惜,朱德音也皱了眉道:“论理说,我们也该往皇后殿下,贵妃娘娘等处谢恩的,你伤得动不了,可怎么好?知道的,是你伤了脚,不知道的,只当你不恭敬呢。”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说是架空,但是还是借用了唐朝的一个制度。

奚官局

令二人,正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掌奚隶、工役、宫官之品。宫人病,则供医药;死,给衣服,各视其品。

☆、第34章 出头

周蘅听着朱德音的话,弦外有音一般,她素来瞧不惯朱德音,因冷笑道:“只怕是娘娘们没这么想,也有人要这般提醒呢。”

朱德音叫周蘅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反口道“我不过是替谢家妹妹惋惜,信口说说罢了。倒是有人,自己心中龌蹉,便把人也想龌蹉了。可真真是佛印说东坡了。”

周蘅叫朱德音说得脸上也涨红了,扯了玉娘袖子道:“你可别错认了人心,哪个对你好,哪个对你不好,你用心想清楚,别上了人的当。”朱德音也去扯玉娘另一只手道:“谢家妹妹,我可有哪里对你不好了?这会子当着人你倒是说清楚了。我若是对你不好,我就给你赔罪。”

玉娘虽知道进宫之后,再没个安生清静日子过的,只不想在掖庭就斗得乌眼鸡一般。朱德音同周蘅两个打着口舌官司,又都将玉娘扯进来说话,要她给个说道才肯罢,这哪里是为着她不平,分明两个争锋,拿她做伐罢了,就道:“两位少说一句罢,若是叫公公们听见了,就是玉娘的不是了。”

周蘅同朱德音两个到底不敢引人注目,只得偃旗息鼓,一个道:“罢了,我给谢家妹妹面子。”一个道是:“清者自清,我怕谁来。”各自丢开手,站了起来,周蘅自回房,朱德音却是把玉娘看了眼,掩唇笑道:“我只以为你是个木头,戳一下也不知哎呦,不想你倒是个乖觉的,不肯上当哩。”

玉娘心知周蘅处处同朱德音为难,怕不真是为着自己怯弱,生了扶助之心,而是瞧着自己怯弱,有了笼络之意。只是有人肯替自家出头,又有何不可,只没想着朱德音瞧着张扬肆意,不留心细物的,竟也明白,有意听朱德音说个仔细,脸上故意露些诧异之色,把朱德音看着。

朱德音见玉娘肯捧场,依旧坐回她身边,拢着玉娘的肩膀道:“你与她有什么交情,使得她处处护着你呢?这世上,便是骨肉也不一定靠得住,何况她人。不过是瞧着我同你不睦,故意和你交好。等你把她当个好人了,就有你的苦头吃了。她若待你真心,怎么早不来瞧你,晚不来瞧你,非要有人来了她才来?来了又不问你伤得如何,只抓着我说话,不对着呢!真当人都是傻的么?”说了又是嫣然一笑,她本就生得明艳,嫣然一笑之下,愈见风情:“你别瞧着我不肯让人,我倒是心直哩,不肯拿假话来哄你,比起她那样的,倒是我你还能放心些,你细想想可是不是呢?”

玉娘微微颌首,能走到最后二十名,固然是容貌身段上佳,可真要是个蠢的,早被人害了去了,哪还能如此肆意,说得果然有理。只是她那头踩着周蘅,这头又将自己夸耀了番,其用心昭然若揭。只朱德音说得这样明白,若是不给她个交代,也不能混过去,玉娘缓声道:“是,我知道了。”

朱德音要的可不是玉娘这句“知道了”,在朱德音瞧来,玉娘样貌娇怯婉转,性子柔糯,又有些怕了自己,这从玉娘要借伤躲在屋内可见一斑,若是能捏住了她,倒是个好助力。只是也不好强逼她,所以又抚慰了玉娘几句,无非是明儿要是有贵人来,她定然会在贵人跟前替玉娘分说,果然赢得玉娘几声感谢。

转眼到了次日,椒房殿中的黄女官来宣采女进见,玉娘就报了伤,黄女官倒也没想着会采女里会有伤遁的事儿,只道了句可惜,引着朱德音、周蘅等十来个人去了。

不想黄女官这头才走,高贵妃那里也遣了个陆女官来,说是高贵妃要召见采女,一样要见采女中出色的,听着人都叫皇后叫了去,脸上就没了笑模样,晒道:“采女们才进宫呢,殿下巴巴地就喊了人去,果然贤德。”

陆女官能说得这话,陈奉,王朝恩却不敢接口。凭高贵妃再得圣意,如今坐在凤位上的还是李皇后,说句大不敬的,日后无论哪个皇子即位,哪怕是高贵妃所出,李皇后总是皇太后之尊,哪里敢有不敬。

陈奉也就罢了,他是从东宫就跟着乾元帝的,论起圣眷来倒也不差,可连王朝恩也你不借口,陆女官是叫人奉承惯的,自然不大喜欢,也把脸拉了下来,道:“王公公,人都叫完了?娘娘赏了这些东西,她们总该去谢个恩的。余下的采女呢?”她这话一说,一旁的王朝恩立时接了口:“倒是有个出色的没去。”陈奉拦之不及。

陆女官听着还有个好的没去,脸上又有了些笑模样:“倒是个乖觉的,还请王公公叫了来我瞧瞧。”陈奉在一旁道:“陆女官要见人,怕是要亲自走一遭儿了,那采女昨儿扭了脚,如今走不得,总要养息个四五七八日的。倒是剩下的采女,陆女官要是想见,我这就让她们出来。”

陈奉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只他品级高过陆女官许多,陆女官便是听着不入耳,也不敢当面儿对他发作,只得道:“既如此,倒也不急,等那些采女回来了,再一起叫了去罢,娘娘宽厚,再不能为这个就恼了的。”心中到底对陈奉有怨气,回到昭阳殿,见着高贵妃,添油加醋地告了陈奉一回状,无非是陈奉这样冷淡,便是一心奉承椒房殿,不把昭阳殿放眼中。

高贵妃年轻时是个娇婉的美人儿,一把纤腰,体态轻盈,几乎可做掌上舞,如今年岁渐长,虽还是秾丽鲜艳,到底不复从前轻盈,是以衣裳都收着腰,又将下摆加大,好显得腰肢依旧纤秀来讨乾元帝喜欢,这样的人自然知道乾元帝心思,听着陆女官告陈奉的状,高贵妃就将脸沉了:“陈公公也是你说得的?”

莫说区区一个女官,就是高贵妃,在圣上跟前说陈奉也得加着小心。乾元帝还是皇三子时,陈奉就随侍在他身边。乾元帝立为太子前,曾有刺客行刺,是陈奉以身相护,挡了一剑,才保得乾元帝无恙,自此乾元帝看待陈奉便与旁人不同。陈奉也是个乖觉的,知道乾元帝多疑性窄,便不提此事,便是乾元帝继位后,也指着体弱,不肯任内侍监之职。乾元帝从前叫永兴帝压制狠了,一旦为帝颇有些任性使气,不喜臣下拿着从前的功劳说话,陈奉推却内侍监一职更叫乾元帝觉着他谨慎恭敬,只看他这掖庭令能秩五品衔就知道了。

陆女官只以为攀扯上椒房殿,自然能叫高贵妃不喜欢,瞧着高贵妃变色,哪里还敢再说,双膝跪在高贵妃跟前:“娘娘恕罪,都是奴婢糊涂,奴婢只想着娘娘委屈了,竟忘了从前的事,亏得娘娘点醒奴婢,奴婢日后再不敢了。”

不想高贵妃却道:“那个掖庭右丞叫什么来着?”听着高贵妃这话,陆女官立时就知道了,方才不是高贵妃不恼陈奉,不过是一时动他不得,这回提着王朝恩,自然是要抬举他一二,一样好叫陈奉脸上无光。

“回娘娘的话,掖庭右丞叫做王朝恩,原是宫中的老人了,年纪比陈公公还大着几岁,论资历,可是不差呢。”

到底是高贵妃跟前得用的女官,几句话就将王朝恩与陈奉之间的事交代了清楚,听得高贵妃掩唇微笑。

从前没新人也就罢了,掖庭不过是个养闲人的地方,如今有了新人,自家若是一无所知,岂不是如盲人一般,几时叫人暗算了去也不知道。王朝恩论资历不差,却叫陈奉生生压了一头,王朝恩必然不能情愿。

这世上别管是什么人,只要有不甘之心,就肯为着出头舍出许多。譬如从前的赵腾,若不是他不甘心,也就不会有如今的神武将军。

神武将军赵腾,原姓江,其父江若愚在永兴帝时曾官至五品御史中丞。江若愚,冀州人士,出身寒微,曾娶妻赵氏,所生一子便是赵腾。延平二十二年,赵腾三岁时,江若愚赴京会试,中得二榜头名,是个传胪。

当时的吏部侍郎郑同有个女儿,守着望门寡,有意招婿,见江若愚有仪容,就有招赘之心,请了中人旁敲侧击地询问江若愚在家乡可有妻室儿女。不想江若愚是个功利自私的,自觉中了进士,前程无量,不肯叫赵氏拖累了,竟说赵氏已故,暗中一封休书回乡,以赵氏不敬丈夫为由,将她休了,竟连儿子也不要了,就此做了郑同的女婿。

当年赵氏是三不去都全的:一是与更三年丧,江若愚之父亡故,赵氏戴过三年孝;二是先贫贱后富贵,赵氏嫁于江若愚时,江若愚不过是个童生;三是有所娶无所归,赵氏娘家人是死绝了的。江若愚休妻,依律赵氏是能告他的,且一告必准,可赵氏颇有志气,不屑纠缠,拿了休书就走,又叫赵腾跟了她的姓氏,竟是同江若愚一刀两断,倒也可敬。只可惜后来积劳成疾,在赵腾十岁上就故去了,赵腾自此成了孤儿。

又过得两年,赵腾因缘际会从了军,慢慢从军士升上来,做到了参将,后来入了乾元帝的眼,得了乾元帝信重,终于在二十二岁上就做到了二品的神武将军,比他的生父江若愚还高着几品。这还罢了,赵腾更为了给亡母赵氏出气,将江若愚的脸面剥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  求撒花,求评论,求收藏。

☆、第35章 不甘

两年前赵腾成了神武将军之后,就将当年江若愚当年休弃手握三不去的妻子另娶一事告在了京兆府前。

为人子女出首状告父母的,有个不孝罪,是遇赦不赦的十恶之一,虽是为生母告生父,可减等,还是个重罪。而江若愚的休妻另娶不过是“凡妻无七出义绝之状,而出之者,徒一年半,还追合。”偏赵腾又是乾元帝新提拔的神武将军,领着拱卫京畿的神武营,京兆尹不敢断案,又奏在御前。

当时恰好赵腾举发沈如兰串联齐王有功,乾元帝不好明着赏,倒叫人以为是他将赵腾安排在沈如兰麾下的,见赵腾状告生父,当即下旨,江若愚私行不谨,辜负圣恩,着即日降六级听用。

赵腾这一告,江若愚立时就从四品下实职的少府少监降为从六品上的奉议郎,偏又是个文散官,无实职的。这还罢了,圣上金口一开,贪图富贵,抛弃糟糠这一帽子就在江若愚头上扣实了,这一世也摘不下来,连带着郑氏也失尽颜面,连门也不敢出,只怕人指指戳戳。

说来郑氏也委屈,当年她父亲郑同瞧中江若愚时,并不晓得他家中妻子尚在,只以为是个鳏夫。她一个守着望门寡的寡妇能配个二榜头名的鳏夫,也不算委屈了,所以欣然下嫁,哪里知道江若愚竟是这样无耻之人。如今事情闹将出来,江若愚自是一个抛弃糟糠的陈世美,她郑氏也叫人看做了挟势逼嫁的贱妇。

若仅是如此还罢了,当时郑氏与江若愚的长女江盈正好十五岁,已说定了人家,眼看着就要过礼了,这事一出来,男家立时挽了媒人上门退亲,言语间虽还和气,却透着父母如此不堪,女儿不是良配的意思。江若愚同郑氏无言以对,只得答应退亲。便是江若愚次子江润原来在正在想看的的亲事也没了下文。

而江盈是个有气性的,知道被退亲之后,羞耻难忍,半夜里趁着丫头不防备,在拔步床里将自己吊死了,直到次日清晨丫头们才发现,尸首已然僵硬,而江润也留书出走。郑氏只得这么一子一女,自然痛彻心扉,一怒之下,与江若愚和离,带着嫁妆回了娘家。

当日江若愚一时贪念,造成如今妻离子散的结局,固然是自作孽,然而为人子的,讳言父母之过也是世人的共识。且前头还有赵腾举发沈如兰狂悖一事,从此赵腾在世人眼中便成了个无情冷酷的人。虽跟着赵腾的老家人在外头买菜时常说:“我们将军心善。”可这话配上赵腾那些作为,再没人肯信。

又说高贵妃虽得宠,手上却是没权的,李皇后这些年来一直将宫务牢牢地握在手上,几回她想伸手,都叫李皇后抽了回来,高贵妃怎么能甘心。有赵腾例子在前,高贵妃知道了不甘心三个字能叫人做出许多事来,就所以有意借王朝恩对陈奉有所不满,有意扶持他,至少这回新来的采女们,不能叫李皇后一个人掌握了去。

高贵妃这里正想借着王朝恩生事,那头黄女官已引着朱德音,周蘅等到了椒房殿前。黄女官令她们在殿下等候,自己先进去回了李皇后。李皇后听说谢玉娘扭着脚不能前来,就道:“谢采女好大的气派,莫不是走到我这里要千山万水,所以行不得路。”心上已对玉娘有所不满。

黄女官只怕李皇后怪着她没办好差事,忙赔笑道:“才十五岁呢,能懂什么事,只怕吃苦就是了。她不来见殿下,是她的过失,日后见着殿下宽厚仁爱又肯照拂人,管叫她后悔。”

李皇后这才微露笑意:“哪里来的这许多话,将人叫进来罢。”说了端正坐好。她比乾元帝要大上一岁,今年将将三十,鹅蛋脸面,长眉俊目,琼鼻樱唇,因没生育过,看着倒是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只是嘴角略有些下垂,瞧着略有些严厉。

李皇后坐在凤座上瞧着朱德音,周蘅,凌蕙等采女们鱼贯而入,一个个绮年玉貌,行止婀娜,眉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略有些下垂的嘴角也垂得更厉害了些。

黄女官见着李皇后这样,知道她心中不喜欢,不敢插嘴,只等着李皇后自己动作。

李皇后把采女们看了会,才问黄女官:“朱采女是哪个?”接着李皇后的问话,黄女官忙走下几步,面向众人:“殿下问哪个是朱采女?”

朱德音匍匐在地上,双耳却仔细听着上头的动静,忽然听着皇后问“朱采女”,顿时喜心翻倒,忙向前爬了两步,依旧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回殿下话,正是奴婢。”

声音倒是不错。李皇后眼珠子动了动,对了黄女官微微点头。黄女官心领神会,又向朱德音道:“殿下叫你抬起头来。”朱德音的心跳得更快了,恭恭敬敬地答了声是,缓缓将脸抬起来。她生得五官秾丽,犹如画出来的一般,便是瞧惯了美人的李皇后也眼前一亮。

黄女官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李皇后略有称许之色,就要奉承,还没开口,李皇后又问:“周蘅,凌蕙又是哪个?”

凌蕙还罢了,周蘅是同朱德音不对付的,李皇后抛了朱德音不理,立时却问周蘅,朱德音一时耐不住,脸上便有一丝恼色,尽管收敛得极快,还是叫李皇后瞧在了眼里,心下失望。李皇后自是不知道朱德音与周蘅的恩怨,她这一手也不过是想试探下朱德音的心性,不想倒是无心插柳了,试出了朱德音性子不沉稳:今儿才是个小小采女,自己一个皇后晾着她叫了别的采女,她就能露出不喜欢来,这样的人到了高氏面前,不是高氏的对手。

却说朱德音自恃容貌丰丽,李皇后又是第一个点她的名,自以为入了皇后的法眼,正得意间,皇后却又抛下了她问旁人话,她不是个藏得住事儿的,虽强自忍耐,脸上还是隐约带了些出来,李皇后瞧在眼里,更为不喜。

李皇后因对朱德音失望,又仔细把余下几个采女都打量了回:周蘅眉目灵动,眼神又亮,跪得也稳,看起来是个有盘算的,只可惜论起容色来,在这些采女中真是算不得拔尖的,怕乾元帝不喜欢。余下的几个采女,各有长处,比起朱德音来,总没一个能叫人眼前一亮。倒是那个凌蕙还罢了,眉目楚楚,身姿纤弱,虽比朱德音逊色,倒还过得去,重要的是,隐约与高氏年轻时有些相像。

让个与高氏有些像的人同高氏争宠,高氏的脸色想必好看得很。李皇后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来:“凌采女。”凌蕙听着李皇后又点了她的名,恭恭敬敬地匍下了身子:“奴婢在。”李皇后一抬手,黄女官会意,将早准备好的一个锦盘送到凌蕙跟前,锦盘上头搁着一追云纹累丝烧蓝簪,簪头镶着指肚大一粒珊瑚,鲜红欲滴,显见得不是凡品。

凌蕙双手接过锦盘,双手举过头顶,又恭恭敬敬地拜下去:“奴婢谢殿下赏。”骤逢恩遇,凌蕙依旧言语镇定,举止合宜,瞧在李皇后眼里更满意了几分,脸上隐约露出笑意来,自从就将凌蕙留在了椒房殿。

却说朱德音等余下的采女从椒房殿退出来,旁人还罢了,朱德音只觉得脸上热拉辣得,便是旁人多瞧她一眼,也象是在嘲笑她,好容易忍着回了掖庭的住处,却见玉娘已从牀上下来,扶着墙立在窗边,眼儿红红的,象是才哭过一般。朱德音以己度人,只以为玉娘也知道了凌蕙叫皇后瞧中留下了,正后悔呢,就冷笑道: “你不是说脚疼吗怎么这会子倒是走过来了?你即能走得,又怎么不肯去殿下哪里?”

玉娘听到这会也就明白了,想是李皇后不喜欢朱德音的性子,凭是她容色过人,也不愿抬举她,反选了沉默纤秀的凌蕙。朱德音是个不甘人后的,自然有怨气,有这样的人顶在前头,引人注目,岂不是好。所以玉娘待得朱德音说完就细声细气地道:“我是个笨的,姐姐这样说话,我不明白,还请姐姐细细教我。”

就听着周蘅在门外笑道:“朱采女花容月貌的,竟不入殿下的眼,也是运数使然,这和谢家妹妹有什么干系?莫不是谢家妹妹去了,殿下就喜欢朱采女了?” 几句话说得朱德音脸上涨红,强辩道:“我哪里是为着自己,我也是为谢家妹妹,论起品貌来,她哪里不如凌采女了?”

周蘅掩唇而笑,不去理她,也把玉娘脸上仔细看了看:“你倒是真哭了的,可是我们不在,哪个欺负你了?你只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去。”玉娘脸上飞红:“我不过是看你们不回来,一个人呆着气闷,想到窗口瞧瞧,不想脚疼得厉害,才走了几步就受不住,哪里是哭过了。”

这话若是朱德音说来,听的人只会当她是撒娇,好叫人哄她的,可从玉娘口中说来,因她形容羞怯柔弱,倒是很有几分可信,周蘅又看了玉娘眼,也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貌似晋江又抽了。

☆、第36章 借刀

朱德音见周蘅住了口,她倒是不依不饶起来,过来拢着玉娘的肩道:“你脚即伤了,还这样站着,可不是叫人忧心吗?我扶你回去坐着。你老老实实歇着,要什么只管同我说,我们住一个屋子也算是缘分哩。说不得我多照应你些,你早些好了,就是我的便宜了,也免得叫人以为我藏奸。”一行扶着玉娘走回牀铺,一行把周蘅斜了眼。

周蘅见玉娘不肯接她的话,朱德音又处处夹枪带棒,便是再有心胸,到底也是十六七岁的女郎,脸上就挂不住,哼了声道:“倒是我多虑了。”。

朱德音见周蘅走了,也得意起来,扶着玉娘坐回牀上,正要旧事重提,就见那个小黄门金英急匆匆走了过来,脸上挂满了笑,进得门来,一眼也不瞧玉娘,只向朱德音说:“恭喜朱采女,贺喜朱采女。贵妃娘娘宣您去呢。贵妃娘娘最是宽厚肯提携人的,采女这一去,必然前程似锦。”

朱德音听着高贵妃召见,脸上先是喜色充盈,而后就皱了眉道:“娘娘宣了几位采女?”金英上前几步,微躬着身子道:“就宣了采女一位。可不就是喜事。”他有意攀住朱德音的,好求来日富贵的,看朱德音略有迟疑,走上了几步,低低说了几句话。朱德音听说,脸上顿时有了光辉,抿着唇儿一笑道:“若是如你所言,我必不忘你的功劳。”对了菱镜理了回妆容,脚下匆匆走了出去。

原来未央宫中从来没有秘密可言,且李皇后虽不得乾元帝宠爱,到底还是六宫之主,她要留个采女在身边,也不会遮遮掩掩,所以凌蕙去了回昭阳殿谢恩,就得了李皇后青眼,留在了身边伺候的事,不一会就传遍了六宫,昭阳殿那里也得了消息。

高贵妃虽不掌宫务,奈何得宠,椒房殿里伸不进手,可也不愁没宫娥太监来奉承她。且李皇后将凌蕙留下,是因为凌蕙同高贵妃有些相似的缘故,椒房殿压根就没打算瞒着,所以高贵妃这里立时就收到了消息。

消息传来时高贵妃正依着美人榻,同个坐在下首的妇人说话,连着高贵妃自己也没想到以李媛皇后之尊,要找个同宠妃相似的新人来同宠妃打擂台,在气势上就先输了一阵。所以笑道:“我听着,这回的采女里头有个姓朱的,倒是好颜色。昨儿皇后第一个问的就是她,只不知那句话说得不大合适,皇后就不喜欢,所以才选了那凌采女。”说到这句时,高贵妃掩袖一笑。她也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这一笑依旧是千娇百媚,比之年轻女孩子,更多些风情,“嫂子你瞧,到底是护国公家的小姐,掌着六宫的皇后,这样胆大。只见了一面,还不知道性情好歹,就敢留在身边,她倒不怕遇上个心大的。”

高贵妃口中的嫂子,是她娘家的嫂子徐氏,论起面貌来不过寻常,只因生了一双笑眼,瞧着颇为可亲。徐氏嫁入高家时,高贵妃之兄高鸿不过是个校尉,靠着高贵妃,身无寸功,倒也一步步升迁上来,如今已然是归德将军了,徐氏也得了三品诰命,是以十分奉承高贵妃。今儿原是独养儿子高凌云十八岁了,已说定了户部尚书魏斌的嫡次女,下个月就要成亲的,来讨贵妃的示下,闻言笑道:“论理这话也轮不着我们臣妇说,殿下也是性急了些,伺候圣上的,哪里能只瞧容貌好歹,性情才是顶要紧的。只是这世上象娘娘这样又美貌又贤德的又有几个呢?”

她这样一奉承,一旁的陆女官忙接口笑道:“高夫人说得是呢,我们娘娘的德行,连圣上都夸的。”高贵妃却笑道:“这样的话,你们也拿来哄我,倒象我是个只爱听奉承话的,好没意思。”徐氏同陆女官都赔笑:“娘娘真真诙谐,说得我们竟是无地自容。”

高贵妃笑着摆了摆手,同徐氏道:“你且回去,到云儿成亲那日,我自有好东西给他,管保云儿娶亲娶得风风光光的。”徐氏便知道高贵妃是有事,躬身答应,又奉承了几句,也就跪安告退。

高贵妃瞧着徐氏走了,这才同陆女官说:“我们的皇后殿下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我哪有不接着的理。你也把那朱采女领来我瞧瞧,到底是不是个美人呢。”朱采女叫皇后撩在了一边,她要是个有志向的,自然不平。在这个当口儿自己伸个手搭上一把,不怕朱采女不附上来。便是朱采女不敢得罪皇后,与那凌蕙打个对台是应有之义。

高贵妃想着朱采女顶顶好是个美人,才好引荐给乾元帝,真见着了朱德音本人,见她洁白壮美,就合了心意,招手叫朱德音走到近前,拉了手上下仔细打量了回,向一旁的陆女官道:“将前回圣上赏我的砗磲蜜蜡十八子手持拿来。”陈女官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内殿,片刻之后出来,手上果然捧了一串由银丝砗磲黄蜜蜡相间串成的手持,高贵妃在陆女官手上接过,亲手替朱德音戴在腕上,微微笑道:“戴着玩罢。”

朱德音叫高贵妃宣了来,她原是满心忐忑。还是金英告诉她,若是皇后对她青眼,指不定贵妃就要为难一二,如今皇后不喜她,贵妃定会拉拢,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再无碍的。

这回听着高贵妃言辞和蔼,又有赏赐,果然就应了金英的说话,彻底放了心,屈膝谢赏:“奴婢谢娘娘赏。”她这一放心,粉面上不禁喜色微露,眼波盈盈,婉转妩媚,高贵妃瞧朱德音是个喜怒皆形于色的,倒是更满意了些。

李皇后同高贵妃正是两路人,在李皇后,她出身勋贵世家,打小儿娇惯,长成后又做了太子妃,皇后,养移体居移气的,那只眼睛能瞧上朱德音这样眼皮子浅,性子轻浮的,全没个气象体统,便是一时得宠也不能长久。

高贵妃却是出身寒微,能有今日,全靠着小心经营得来的,倒是觉着,越是这样轻浮的性子,更好拿捏些。若真是个有心胸城府的佳人,日后有了宠爱,只怕就拿不住了。左右她不过是借着朱德音同李皇后的凌蕙打对台罢了,胜固然好,便是败了,也无关大局。

高贵妃问完朱德音话,正要打发她回去,忽然听得外头一声声的“圣上驾到”越传越进,片刻就到了殿门前。

要说高贵妃也是个果决的,立时就拿着了主意,拉了朱德音的手说:“好孩子,圣上来了。你无须害怕,圣上问你什么,你只管老实答话便了,指不定今日就是你的福缘。”说了,携着朱德音迎至殿前。

当年的敬贤皇后以端丽秀美著称,乾元帝眉目像敬贤皇后多些,生得神清骨秀,体态俊逸,行止间萧萧肃肃,倒是很有些君子风范,全不像积威甚重的人君,见着爱妃高氏在昭阳殿前跪接,亲手搀扶起来,满脸堆欢:“妃子平身。”无意间往高贵妃身后扫了眼,却见高贵妃身后跪了个采女,垂着粉颈,桃花脸上两抹红云,仿佛是个佳人,一面携着高贵妃走进昭阳殿,一面笑道:“妃子宫中怎么来了新人?”

高贵妃撇见乾元帝神色,知他对朱德音颇为中意,一面儿心中微微酸涩,又有些得意,酸涩乾元帝一眼就瞧上了朱德音,又得意自己瞧中的人压过了李皇后选的人,就笑道:“陛下好眼力,这是新进宫的采女朱氏,来给妾问安的。可是真个好孩子,妾一见就喜欢,陛下瞧瞧如何。”说话间,乾元帝在上头坐了,高贵妃斜签着身子坐在一侧,堆了一脸的笑,向朱德音招手。

朱德音跟在高贵妃身后跪接时,一眼瞥见乾元帝形容俊美,已然心如鹿撞,只是乾元帝没开口,她也不敢出声。这时见高贵妃招手叫她,忙移步过来口称:“奴婢朱氏见过圣上,圣上万安。”又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乾元帝笑道:“抬起头来,朕瞧瞧你们娘娘说得对不对。”朱德音心头狂跳,强自镇定地抬起头来,乾元帝在她脸上扫了几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起来罢。”却向高贵妃笑道:“也还罢了。”高贵妃跟着乾元帝这些年,将他的性子摸熟了七八分,听着这话,便知道这个朱德音算是入了乾元帝的眼,心中不免酸涩,脸上依旧满是笑容:“人家磕了那许多头,陛下只说句还罢了,连赏赐也没有,可真是小气。”

乾元帝听说又把朱德音瞧了几眼,这时朱德音已站了起来,体态丰盈,高挑婀娜,乾元帝脸上笑容便深了些:“妃子这么一说,朕若不赏,倒是真小气了。你贵妃娘娘即喜欢你,以后你就随着你们娘娘住罢。”

朱德音心中虽有不足,到底能出了掖庭,且高贵妃又得宠,依着她住,自然能常常见着乾元帝,所以还是欢欢喜喜地谢了恩。

到了晚膳时,朱德音依着陆女官的提点,在乾元帝同个高贵妃用膳时在一旁服侍,终以更衣入侍,成了头一个承宠的采女。次日,乾元帝封朱德音为七品御女,消息传至掖庭,周蘅听说,将手上的帕子都撕做了两半。

☆、第37章 封号

周蘅的出身倒也不差,周氏是南丰的望族,其祖上在李唐时曾官至尚书左仆射,中和元年,因黄巢之乱,举家南迁,一家子老幼一路颠沛,辗转到了南丰,因见山明水秀,就定居于此。当时的周氏一族虽经战乱,到底祖上几代为官,宦嚢颇丰,到了南丰,买房置田,倒是做起了田舍翁。

周氏一族的嫡枝素来人丁单薄,传至周蘅祖父周卓这一代,只得了两个儿子,庶长子叫做周珙,娶的是开当铺的尹家长女尹氏,生有两子三女。嫡次子便是周蘅之父周珏。周珏十八岁那年中了秀才,而后娶妻宁氏,宁氏是南丰教谕之女,知书达理,秀丽温婉,夫妇俩个颇为相得,次年就生了周蘅。只可惜宁氏身子柔弱,自生了周蘅之后,一病不起,没两年就没了,又过了三四年,周珏也急病没了,只抛得周蘅一个遗孤。

虽宁氏父母尚在,可周家也不是没人了,别说祖父周卓还活着,更有伯父周珙伯娘尹氏夫妇两个在,怎么也轮不着宁氏父母来收养周蘅,且宁氏之父宁教谕又是个读老了书的,总想着周蘅姓周,再不肯将外孙女接回来的。

周卓虽是周蘅嫡亲祖父,却是个重男轻女的。周卓从前看重幼子,如今幼子没了只留下一个传不得香火的女儿,就把眼光转向了周珙所生的两个孙子身上。起先周珙尹氏夫妇待周蘅倒也亲切关爱,慢慢地看到周卓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开始将周蘅看轻了,虽不至苛待,却也冷淡了下来。

作为周家的当家人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下人们自然心领神会,奴大欺主是不敢的,可要周蘅同她的堂姐妹们有了什么龌蹉,丫头仆妇们自然都帮着自家小姐说话,就是周蘅乳娘也在私下劝周蘅道:“我的好小姐,您还以为二少爷在呢啊。如今是大少爷大少奶奶当家,您和葳小姐,芃小姐,芙小姐她们争,大少奶奶岂有不心疼的,到时吃亏的还不是您。”

周蘅原是父母捧在手上捧着的明珠,又只有六七岁,哪里听得进这个,乳娘越是劝,周蘅越是执性。她只得一个人,而周葳,周芃,周芙姐妹三个同声共气,又有父母撑腰,祖父无视,轻而易举地将周蘅欺压了过去。

直到有一回周芙将周蘅母亲留下的一只梅瓶打碎了,周蘅气急之下将周芙推倒,正摔在碎片上,将手划了深深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裙子。周芙捧着伤手到尹氏跟前哭诉,只说是她是叫周蘅推了才撞倒的梅瓶,她跌在梅瓶的碎片上将手都割破了,周蘅不但不问她伤怎么样,还怪她撞倒梅瓶云云,又有周葳周芃为证,尹氏自然相信。

女孩子家的手好比第二张脸,周芙伤到这样,只怕手上就要留疤,尹氏又气又恨,不顾周蘅分说,就将她关进了祠堂,令她在祖宗跟前跪着反省,周卓知而不问。这一跪就是一天一夜,直到周蘅在祠堂里晕了才给放出来。

周蘅就此病了一场,待得病好后,性子也变了,虽还是能说能笑,倒是更大方爽快了些,周葳周芃周芙姐妹要是看上周蘅什么好东西,周蘅也肯退让。到底她只是个女孩子,将来出嫁也不过是将宁氏的嫁妆给她,再公中贴补些,碍不着周珙尹氏所生的子女什么,尹氏慢慢地也就不再将周蘅看在眼中。

直到周蘅十六岁这年,乾元帝采选秀女的天使到了南丰,周珙为次女周芃报了名,也不知周蘅用了什么手段说服周珙,将她的名字一同报了上去。虽说在采女中周蘅的颜色不过尔尔,可在南丰当地的采选中,周蘅也是拔尖的,两轮采选后,周芃落选了,周蘅终于过了州选。

直到此时,周蘅这才露出些峥嵘来,拿着嫁妆单子与周卓,周珙,尹氏一一清点宁氏夫妇留下的嫁妆,因周卓还活着,父母在,不异财,周珏名下倒是没什么钱的,可算是锱铢必较。周卓看着这个从来不引人注目的孙女有了这样的出息,倒是欢喜起来,一反往日对周蘅视而不见的态度,热络心疼起来,立逼着长子长媳将宁氏留下的嫁妆俱都折成银票,就连被周葳周芃周芙姐妹三个拿走的首饰等物都折了银两要了回来,直气得尹氏心口疼。

可周蘅也知道,伯父伯娘是万靠不住的,自己若是能在宫中争出一片天地来,他们自会上赶着奉承,便是要什么也容易,可若是出不了头,就是生死由天,再不用想家里会帮衬她。

所以在采女群中见着玉娘,见她娇怯秀美,婉而多姿,模样是采女群里拔尖的,可性子十分软糯,叫朱德音欺负了也不出声,这样的人在宫里就是得了恩宠也不能长久,倒是好依着她做个进身之阶。

所幸疏朗大方的性子周蘅是在家做惯的,这会子在玉娘跟前做起来,自然毫不费力。可也不知哪里出了错,玉娘瞧着温婉柔顺,极好说话,可无论周蘅怎么为她出头,总是一副心有所感,行不见动作的模样,周蘅不免有些气馁,这会忽然听着一直同她不对付的朱德音不过叫高贵妃喊去了回就得了恩宠,如今已晋为御女,哪能不气恨,一口怨气无可发泄,倒是把玉娘埋怨上了,只怪着她不肯同自己串联,以至少了机会。

玉娘见周蘅气恼,反笑着劝她说:“人各有缘法,此时得,日后得,早晚的有什么分别吗?且在这宫里头,吃住皆有人照应,又有什么不好呢?”直将周蘅气得仰倒,冷笑道:“那就祝谢家妹妹在这里长长远远地住下去,左右吃住皆有人照应,又有什么不好呢。”说完拂袖而去。

又说朱德音得封御女之后,乾元帝一连宠了她四五日,李皇后听着消息,只觉得脸上无光,转头再看凌蕙时,就有些失望,想着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微微笑道:“你跟着我倒是误了你。”说得凌蕙满心惶恐,双膝跪地道:“殿下此言羞煞奴婢。奴婢只愿长长久久地侍奉殿下,不敢有他。”李皇后听了这话,不独不喜欢,反更怅然些,向一旁的黄女官道:“你瞧瞧我的眼光,果然是个好的。”

这正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皇后自己是个端和方正的人,能入她眼的自然是那些性子差不多的,所谓的狐媚魇道,如高贵妃一流的人物,从前李皇后瞧不上,今日依然瞧不上。

黄女官心知缘由所在,可李皇后是有些左心牛性的,哪里是个几句话就劝得动人,不然也不能十几年如一日地明知乾元帝不喜欢,还端着性子来,所以只赔笑道:“引荐枕席这等事哪里是殿下这样光风霁月的性子做得来的。如今不过是圣上没见着凌采女,见着了凌采女,自然知道珍珠鱼木之别,谁能得圣上青眼,哪里是一次两次就能准的呢?”

几句话说得李皇后脸色微和,点头道:“我也不是急,只不过瞧着高氏的做派,哪里象个一品内命妇。”这样明着指摘乾元帝宠妃的话,也就李皇后这个身份说得,旁人那是说不得的,黄女官自然不敢接口,只是唯唯。

李皇后身边有个宫女叫做菀香的,今年已二十二岁了,眼瞅着还有两年就要出宫。虽然都是皇后身边出去的,得意不得意的差别天差地远,便是皇后不得乾元帝喜欢,可她身边有体面的掌事宫女放出去,六七品的小官还是配得的,若是得了皇后信重依赖,随口做个媒人,再体面些的官夫人也做得。延平帝的懿仁皇后得意的掌事宫女随珠就是由懿仁皇后做媒,嫁了东安侯庶次子,虽不能袭爵,到底一生富贵。

所以菀香只愁没个进身之阶,这时见李皇后露了口风,心中一动,趁着给李皇后奉茶的机会,挨近李皇后道:“奴婢万死,请问殿下一句话,若是陛下见着凌采女,依然不中意呢?”

这话就有同黄女官争锋的意思了,黄女官侍立在李皇后身边,将菀香的话听了进去,自然不悦,可当着李皇后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狠狠剜了菀香一眼。菀香恍若不觉一般,看着李皇后接茶的手顿住了,知道李皇后将她的话听了进去,立时接着道:“殿下可还记得黄女官提过的谢采女?”

李皇后自然记得,虽然她没见过玉娘,可当日黄女官说的“再有个谢玉娘,真真不负她名字中那个玉字,眉眼精致还罢了,肌肤晶润当真如羊脂美玉一般,立在日头底下,整个人竟是隐有光华。”倒是言犹在耳。只可惜这谢玉娘不识抬举,不过扭了脚,就推伤不来,这样的人只怕也是个狐媚子,用着怎么能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觉得周蘅的背景有点像一个人?

明天女主就要和皇后见面啦。

☆、第38章 故人

黄女官听着菀香忽然提前谢玉娘上,心上一跳,暗自惋惜自己怎么将这么个佳人给忘了,忙上前一步道:“殿下,菀香说得是哩。那谢采女论样貌不如那朱氏明丽浓艳,可是真是楚楚可怜的。奴婢说句不当的话,谢采女皱个眉,奴婢是个女人瞧着都有些心软。”

那真真是狐媚子了,李皇后听着愈发的不喜,只摆了手道:“难道我还真和高氏打对台不成?也太抬举她了。”想了想,又道:“此事容后再议。”

菀香见李皇后这般欲拒还迎,就有些瞧不上,只是黄女官那些话分明也对谢采女上了心,若是就这么揭过去,日后再叫黄女官将谢采女举荐上来自家半分功劳也没有,白白替人做了嫁衣裳,所以一咬牙道:“奴婢以为,事不豫则不立。贵妃那里捧着朱采女,殿下若不早做决断,以殿下之宽仁只怕养虎为患也是有的。”

黄女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喝道:“贱婢!殿下已有了口谕,你这样絮絮叨叨,莫不是殿下还不如你吗?!”这话说得就诛心了,菀香哪里当得起这句,立时就在李皇后脚前跪了,连连磕头:“奴婢万死。”

李皇后虽是护国公府出身,护国公也是姬妾成群的,奈何护国公夫人极有手腕,将后院统领得井井有,且护国公夫人以为以自家的权柄,李媛无论嫁去哪家,夫家都不敢对她不敬,所以将爱女护得极为周全,直到李皇后到被赐婚前,都不曾接触过妻妾争宠这样的阴私。而等赐婚圣旨下来,护国公夫人已然没时间教女儿了,李媛身为未来太子妃与护国公一家已有君臣之别,虽还在护国公府中,身边使唤的人一概换成了宫里出来的宫娥内侍并掌事女官,别说的护国公同他两个儿子见不着李媛,就连护国公夫人要见李媛都得递帖子求见,得李媛召见了,才能入内,母女姑嫂们说话,一旁有掌事姑姑在,哪里能说那些。

所以李媛虽能执掌宫务,可对着这些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十分粗疏,又时常自重身份,不肯放下身段,做出的事有时看着倒也高明,偏偏半途改弦易张。譬如采选新人以分宠,可真到了要她推个新人往前去的时候,偏又不以乾元帝喜好为主,只看自己好恶,导致前功尽弃。也亏得她正位中宫,若与高贵妃同为妃嫔,只怕早叫高贵妃整治死了。

所以李皇后虽也知道菀香的话成理,到底放不下身段,就搁在了一旁,只她倒也知道,菀香那番话虽存私心,也是为着她好,就道:“我也知道你一片忠心。黄女官,赏她十两银子。”

至此菀香知道事不可为,十分失望,又想着自己已经二十二岁,如今只盼着皇后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她年满二十五岁,可以放出宫为止,不然椒房殿里换了主子,自己这些前皇后的旧人难有好下场。

不想朱德音倒是帮着了菀香一把,自朱德音侍寝之后,一连两旬,她同高贵妃两个将乾元帝都留在了昭阳殿,而在朱御女进宫前,高贵妃也有段日子没盛宠如此了,正当宠时的高贵妃许还能拦了这次采选,也就没朱德音朱御女了。过了数日,朱德音虽没晋位,却得了封号丽,从此唤作丽御女。

未央宫中的陆淑妃,王婕妤等人的宫中都换了一批瓷器,就连李皇后也犯了心口疼。黄女官见机道:“殿下何苦和陛下赌气呢?陛下为天下之主,殿下就是低个头,软个声气,世人知道了,也只说殿下贤良的。陛下得了殿下好意,哪有不来椒房殿的道理。”

这一回李皇后终于听了进去,就依着黄女官的意思,令凌蕙往温室殿走一回,说是送汤,实则是将凌蕙送在乾元帝眼前。以李皇后同黄女官的推测,乾元帝见着同高贵妃年轻时有六七分相像的凌蕙,即便不纳了,也会另眼相看。凌蕙如今在椒房殿当差,她得了乾元帝青眼,椒房殿自然也就受益了。不想乾元帝虽将凌蕙招了进去,却不曾正眼瞧她一眼,李皇后同黄女官得知,各自失望。李皇后到了这时,颇有点自作孽的感慨,若不是她力主采选,哪能开门揖盗。

还是黄女官又想着了前些时候菀香的话,又向李皇后进言:“殿下不若召谢采女来瞧瞧、奴婢打听过了,谢采女在掖庭倒是不爱出门,不像个轻狂的。”李皇后这时已然心灰意懒,只说了一个字:“准。”

黄女官领了李皇后口谕,不一会就将玉娘带进了椒房殿。

椒房殿,以花椒树的花朵制成粉末和泥涂墙而得名,取其芬芳,温暖,多子之意,偏李皇后入住椒房殿七年,膝下依旧空虚,且恩宠衰微,稀见帝颜,李皇后着急也是应有之义。玉娘跪下去给李皇后磕头时,嘴角就带了些笑意。

李皇后坐在殿中的凤座上,居高临下,只瞧得见玉娘浓黑光亮的发髻,和发髻上插着的长长的银钗。因见玉娘执礼恭敬,李皇后的心情略好了些,对着黄女官微微抬了抬下颌。黄女官会意,向玉娘道:“谢采女,抬起头来。”

玉娘抬头抬得极慢,李皇后先瞧见她洁白丰满的前额,而后是画得细细长长的双眉,下头一双秋水眼,清清泠泠,再下去是一管直而挺的琼鼻。

李皇后原本虚虚搭在凤座扶手上的玉手忽然收紧了,整个人向前倾:“你是谢玉娘?”

玉娘缓声答道:“回殿下话,奴婢谢氏玉娘。”她说话的声音虽不若寻常女子清亮,却是低徊婉转,别有系人心处。

那个凌蕙有些像高氏也就罢了,偏这个谢玉娘竟像个死人!当日的毒酒,白绫是乾元帝令她亲自送过去的,与白绫毒酒搁一块儿的不是匕首,而是一双玉璧。那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子,当着她的面笑着喝下了毒酒,又笑着闭上了眼。

李皇后只觉得后心微微有些汗湿,嗓子也有些哑,像是许久没喝水一般:“你是哪里人士?今年年岁几何?你父亲是谁!你母亲又是哪个!”玉娘跪在地上,雪白的脸上带了些惊恐,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没了一开始的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回殿下,奴婢是东安州阳谷县人士,今年一十五岁,三月初八才过的生辰。父亲谢逢春,母亲谢门马氏。”

是了,应选的采女祖宗三代都是查过的,哪里来的鱼目混珠,哪里来的李代桃僵。当日她亲自摸过的,心口没了热气,是当真是死透了的。且说话声音也不象,当年她的声音可真是好听啊,娇脆甜蜜,没有一丝烦恼的样子,叫人听见就从心里欢喜起来,哪里是如今这种声音。

李皇后按着扶手的手慢慢松了开去,又把跪在地上的玉娘看了回,李慢慢道:“当日朱御女等来谢恩,你为什么不来?”她眼看着地下的谢采女眼圈儿又慢慢地红了,匍下身去:“原也是奴婢自己不小心,不干朱御女的事,请殿下恕罪。”

黄女官在一旁看着李皇后神色异常,心中起了疑问,又把玉娘仔细看了看,还是那副软绵绵,娇滴滴的模样,茜红的襦裙称得她的肌肤愈发的洁白晶莹,只是太胆小了,殿下不过问几句,倒是要哭出来一般,哪里能当得重任,陛下可不喜欢这样的泪美人。

李皇后心中哈了声,终于松了一口气,那个孩子打小儿被宠坏了,性子可烈得很,睚眦必报,宁折不弯,不然也不能舍了到手的恩宠不要,宁可一死,哪里能这般的怯弱温顺。想来是人有相像,孔圣人与丧国之权臣阳虎极为相像,当时鲁人就曾误将孔子当做了阳虎,险些伤了孔圣人的性命。如今凌采女与高氏肖似,那再来个谢采女肖似故人,也不过是无巧不成书罢了。

李皇后的神色渐渐和缓起来,向黄女官道:“我只顾着问话,竟是忘了叫谢采女起身,你也不知道提醒我声,可怜这孩子怯生生的,都快吓哭了。”黄女官听李皇后这样讲,知道她是对谢采女满意了,自然凑趣,笑道:“奴婢瞧谢采女哭起来楚楚可怜,也好看得很,一时竟瞧出了神,都是奴婢的过错,请殿下责罚。”

玉娘如李皇后所愿地双颊飞红,称着眼中将坠未坠的泪水,偏她年纪又小,一时恍若含苞带露的梨花一般,十分的可怜可爱,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这副模样,也得说句我见犹怜。

黄女官笑吟吟过来将玉娘从地上扶起:“谢采女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殿下,我们殿下最是慈悲公正,必然会为谢采女做主的。方才殿下的问话,你还没答呢。”

玉娘转动明眸又瞧了李皇后一眼,飞快地垂了下来,素手弄着裙带,半刻才道:“那日是朱御女无意间推了奴婢,奴婢才跌倒扭到脚的。奴婢自己也有不是。朱御女她踩着王婕妤赏奴婢的帕子,奴婢不该去捡,倒叫朱御女误会了。”

李皇后虽不长与勾心斗角,却也不是个蠢人,听着这话,倒是又把玉娘打量了几眼,她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上朱御女的眼药呢?不想玉娘又道:“后来朱御女还替奴婢到陈公公那里请了奚官令来,是以没几日奴婢的脚也就好了。”

这句话一敲,李皇后心中疑云也就散了,若是这谢采女真是外存娇怯,内藏奸诈的,后头就不会自己把朱御女替她去求医讲出来,她即这样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地说了,可见是个心地纯良的,倒是那个朱御女,果然是个轻狂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记得在阳古城的时候,马氏要勒死孟姨娘时,玉娘怎么救的孟姨娘吗?

感谢

玛丽玛丽亚扔了一颗地雷

☆、第39章 示警

玉娘在李皇后跟前这一番说辞,果然就打动了李皇后,连带着瞧玉娘也顺眼起来,不独不怪罪她前番没来谢恩一事,反加了恩赏,向黄女官道,“伤骨不是奚官令专长,一会子你叫邢御医往掖庭走一趟,我记得他专长在伤骨,叫他给谢采女瞧瞧,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倒是叫人可惜。”

她这里话音未落,就见玉娘已跪下磕头谢恩,脸上满是感激之色,自觉这一回的施恩比赏什么的都实在,又有意显示和蔼,就道:“言辞和蔼:“你年纪小,不知道,这扭伤了筋骨不好生调理,如今年轻不觉得,到老了,可有你苦头吃。”果然又得了玉娘几声谢恩。

黄女官就过来将玉娘扶起,笑吟吟道:“你在宫里呆久了就知道,皇后殿下最是心慈,莫说是你谢采女,便是咱们椒房殿一个洒扫的宫娥太监病了,殿下都要关怀的。”说到“椒房殿”三个字的时候,黄女官格外加重了语气,满意地看到玉娘又飞快地瞧了李皇后一眼,未褪红晕的脸上又染了些胭脂色,显见得是听明白了。

皇后遣了身边得用的女官来宣个采女已算是抬举了,更何况是女官亲自送回来的,脸上还带些笑,分明是得了皇后青眼。

掖庭里住着除了朱德音,凌蕙以外十八位采女,见着玉娘是叫黄女官亲自送回来的,前头又有朱德音得宠在前,不由更是眼热,就有位颜姓采女半阴半阳地与人耳语道:“看起来我们这儿又要出位贵人了,还得殿下一请再请,瞧瞧这气派,哪个及得上。”说是耳语,说话的声音偏又刚好叫黄女官同玉娘听着。

黄女官在宫中呆了大半辈子,这等粗浅的伎俩哪能瞧在眼中:“谢采女还请回屋歇息,一会邢太医来给采女瞧伤。”瞧着玉娘脸上似有些惶惶之色,反向玉娘道:“殿下明见万里,采女是什么样的人,殿下能不知道吗?要不然也不能给采女这样的恩宠,恕我说句不敬的,便是如今朱御女玉体有恙,也还请不动御医呢。”又把众采女扫了眼,这才走去寻陈奉说话。

黄女官对李皇后也算得忠心,眼见李皇后靠凌蕙不着,有用玉娘的意思,只怕玉娘太怯弱,没个决断,所以后头那话与其说是说给其余采女听,与其说是叫采女们不敢招惹玉娘,不如说是将玉娘往尴尬处再推一把的意思,好叫她成为众矢之的。若是连这些小小的采女也斗不过,又怎么斗得过高贵妃。且一个玉娘又怎么够,正好瞧瞧余下这些采女的人品性情,再来也可以瞧瞧玉娘的性情,若是因为这几句话就得意忘形,也不堪大用。

采女们叫黄女官的话说得分成了两帮子,一派见玉娘得皇后青眼,有意奉承,几个采女围着玉娘说话,满脸是笑,十分客气。那颜采女脸上发青,恨恨瞧了玉娘一眼,碍着掖庭规矩森,终究不敢上前生事,正要回自己屋子,才一转身就见周蘅立在自家房门前,脸色发白,就得了主意,脚下一转,走到了周蘅面前挨近了周蘅,笑呵呵地道:“周采女大喜。”

周蘅见着玉娘如此得皇后关照,想起前头玉娘还故作淡然地什么什么“早得晚得都一样”的话,只觉受了愚弄,心中正如翻江倒海一般,不知不觉间将牙关咬得要紧了。忽然听着有人同她说话,脸上忿恨之色一时也来不及收,索性就不收了,转头将颜采女看了看,冷笑道:“颜采女恭喜错人了罢。得了殿下青眼的在那头呢。”下颌朝着玉娘的屋子扬了扬。

玉娘的屋子的门窗都看着,从周蘅这里可以看着里头聚集的采女们。采女们的屋子本就窄小,一下聚集了七八个人,便显得逼仄拥挤,一张张如花笑厣中,玉娘的脸,白生生得刺目。

颜采女在周蘅身边笑道:“周采女如何不过去呢?旁的且不去说她,只咱们进宫来这些日子周采女对谢采女颇多照拂,大伙儿都是瞧在眼中的,如今谢采女在殿下跟前得了青眼,略提一提周采女也是应该的。”

周蘅情知这些话是挑唆,自家不该听进去的,无奈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往她耳内钻,又一字字砸在她心上,心上比之朱德音得封御女前恼得更厉害些。总算周蘅是知道好歹的,虽是脸上变色,口中却道:“颜采女这会子赶上去奉承也来得及。谢采女那样娇怯怯的性子,想必是你说什么她应什么,倒是替颜采女引荐番,也未为不可。”说了甩门进去,坐在牀上,拿了剪子将块帕子剪得粉碎。

到底她在家时寄人篱下,早学会了察言观色,谋定后动,过得片刻,终于拿定了主意,暂时忍下了气,复又开门出去,这时玉娘房里的人都散了,只与玉娘,陈奉,同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着从八品的官服,依着黄女官方才的话,该是位太医了。周蘅定了定神,穿过院子走到玉娘房前,若无其事地笑道:“好容易人都散了,我方才就想来给谢家妹妹道喜的,瞧着这许多人,倒是不敢来了。”

陈奉正问邢御医玉娘的脚伤,听着有人在门前说话,语气同玉娘十分熟络,倒是先瞧了玉娘一眼,脸上略有不豫,玉娘即道:“是周采女吗?”

邢御医原在玉娘房中的妆台上写药方子,听着玉娘说这五个字,不禁转头将她看了眼。想采女们入宫以来,都在这一个院子住着,听得出声音也是应有之义。而 “是周采女”同“是周采女吗”只差着一个字,内里含义却是相差甚远,说“是周采女”便是与周采女熟识,听着她的声音就辨别得出。而说“是周采女吗?”便生疏很多。偏这话又是陈奉公公瞧了她眼后说的,显见得这位谢采女善解人意,怨不得这位谢采女能得皇后青眼,倒也有理。

周蘅在外头听着玉娘问话,脸上就有些火拉辣,只故意装做不懂,等着陈奉等出来,向前几步向着陈奉福了福,赔笑道:“陈大人。”陈奉脸上一笑:“从来人都唤我公公,大人倒是头一回,倒也新鲜有趣。谢采女的脚不碍事,周采女也可放心了。”

这就是不令周蘅进去的意思,周蘅暗一咬牙,只做不懂,又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正巧昨儿谢采女问我要个花样子,我今儿翻了出来,就特地给她送过来,好在人都散了,不然叫那些人瞧见了,只当我奉承谢采女呢,却不知道我们一路同车,多少有些情谊。”

陈奉果然不说话了,拢着袖子将周蘅上下打量了回,点了点头,又向邢御医道:“邢大人请。”

邢御医是从八品衔,陈奉却是乾元帝亲定的五品衔,因此在陈奉跟前一直是口称下官的,见陈奉唤他走,拎着药箱就跟了上去,走了没几步,又神使鬼差般地回头瞧了眼,就见那位谢采女扶门而立,袅袅婷婷,弱不胜衣一般。

玉娘看着陈奉等走了,这才缓声道:“敢问周采女,我问你要的什么花样子,我一时记不得了,还请周采女教我。”周蘅冷笑道:“好不识好歹,我不过是拿个借口过来瞧你一眼,好同你说几句要紧的话,莫不是谢家妹妹自觉得了殿下青眼,便谁也不怕了吗?”

玉娘略想了想,侧身让过,周蘅走了进去,在朱德音留下的那张空牀上坐了,打量了下玉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我当日一心拉拢你,正是觉着你样貌即美,性子又好,出头的机会比我们都多些,等你有了前程,念着我们一块儿进宫的,在陛下跟前美言一二。虽你听了朱德音的话,不肯理我,可我到底还是看准了的。”

听着周蘅这样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从前的盘算,玉娘在自己牀上坐了:“今儿不过殿下仁德,知道我伤了脚,怕奚官令瞧不了伤科罢了,哪里来的出头这话,周姐姐请慎言。”

周蘅哈得一声:“若殿下无意抬举你,做什么请黄女官亲送你回来?谢采女,我虽不及你美貌温柔,却也不是个蠢人。你不认也没什么,我只劝你加些小心,可别教人暗害了去,白便宜了别人。”说了从袖子里抽了张花样子出来扔在牀上,起身便走。

周蘅是个有盘算的,自打决定了进宫,就没想着在宫中默默无闻地呆下去,如今朱德音得了高贵妃的青眼,朱德音那个人从来是笑人无恨人有的,她即往高去了,便巴不得将一起进宫的采女们都踩下去,好剩她一个,且从前又结下过怨,自然攀附不上。而那个凌蕙如今看着也不成气候,倒是这个谢玉娘,正如她当初所料,生得好皮相,皇后连她当然托词脚伤没去拜见都能轻轻放过,还点了御医来给她看伤,显见得是要抬举她了。所以颜采女那些话倒是提醒了她,假托送花样子特来提点几句,也好结个香火情。

作者有话要说:  玉娘非重生非穿越哦。

☆、第40章 傻子

李皇后自召见了玉娘,倒是上了心,连着两日都有赏赐,第一日,是道黄焖鱼翅;第二日却是赏了一条石榴裙,又不令玉娘往椒房殿谢恩。黄女官见李皇后对玉娘恩遇如此,因劝她:“殿下关爱谢采女,原是她的福气。即如此,不若将谢采女调到殿下身边来服侍。奴婢冷眼里看着,殿下这般厚待谢采女,换个轻狂些儿的,早带出来了。谢采女倒是同从前没什么两样,倒是在自家屋里呆得更多了。”

说了就将掖庭里传来的颜采女等几个嫉妒玉娘得了皇后喜欢,几回下手为难她。说起来倒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无非是趁她走路踩着她裙子,或者吃饭时,故意排挤她,叫她夹不着菜,或是拉着玉娘说话,偏又拿帕子甩来甩去,一失手帕子就扫到玉娘眼睛,总要流好一会子泪等等。

玉娘有时能避得过,有时也避不开,不大不小吃了几次亏。有奉承她的,要替她去回陈奉,还是玉娘拦了下来,说得无非是那些:“都是一块儿进宫的,想她们也是一时淘气,不是故意和我为难。”云云。而从前颇肯回护她的周蘅周采女,只说是:“她如今得了皇后殿下的青眼,我再为她出头,倒显得我趋炎附势了。”话虽这样讲,暗里还是回护一二,不然玉娘吃的亏只怕更多。

黄女官据实回了李皇后,本以为李皇后听了必要将玉娘挪出来,不想李皇后不见喜反见忧,道:“你当我不知道吗?我愁得就是这里。她是个什么出身?阳谷县的一个商户,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是行商的,也就她哥哥有些出息,也不过才中了秀才,她哪里来的宠辱不惊?只怕她少了气性见识,别说对上贵妃了,便是对上丽御女,只怕也没多少胜算。”

乾元帝是什么样的人,李皇后还是摸着一二分性子的,他即要女子温柔婉转,又要有见识气派,一味的娇娇弱弱,不能如他的意。若谢玉娘当真的唯唯诺诺,便是她的容貌再肖似故人,也不过叫乾元帝新鲜一两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