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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昭华未央》 · 阿幂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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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未央

作者:阿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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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府

玉娘撩起了一角车帘,向车后的乡野瞅了眼,一旁的妇人就道:“三姑娘别看了,仔细叫沙迷了眼,姑娘是头回见太太,红了眼,太太怕是不喜欢。”

玉娘放下车帘,垂了眼低低答了声是,立时坐了回去,仿佛想了想,又向那妇人低声问道:“洪妈妈,我娘在府里可好?”

洪妈妈听了这句,脸上的笑模样不由得淡了,腹诽道:到底是外头女人生的,一些儿规矩也不懂,哪有管着姨娘叫娘的理。只是若是不提点几句,到了太太前头,也由着这个丫头娘啊娘的混叫,她这个接引人先有不是。所以把脸上的笑模样收了收,咳了声道:“三姑娘快别这样叫。从前在外头由着你性子来,可回了谢府,说不得要照规矩来。太太才是姑娘的嫡母。孟姨娘虽生了姑娘,依旧当不得这个娘字,三姑娘要叫孟姨娘姨娘才是。这回在我跟前错了也就罢了,到了太太跟前,太太是个宽厚的,也不能错这规矩。”

玉娘纤指将个青布帕子攥着,怯怯低下头去,仿佛叫父子母女的名分压制住了,却又趁着洪妈妈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抬眼飞快地瞧了她眼,见洪妈妈神色一动,又立时把眼垂了下去,果然听着洪妈妈道: “三姑娘也别怪我说话儿直,我也是为着三姑娘好。姑娘如今也十四岁了,日后全仰仗太太呢,太太喜欢了比什么都强。”

玉娘听说抬眼看了看洪妈妈,忽然明白了,这是说自己日后的婚姻大事也靠着嫡母呢,脸上就飞起两抹胭脂色来,低声道:“妈妈说的我记着了。”声若蚊呐,洪妈妈若不是盯着她瞧,只怕就将这句话错了过去。说话间马车行走渐渐平稳,车厢外人声熙攘起来,又有各色食物香气飘了进来,显见得是进了阳谷城了。

想是玉娘头一回进城,自然好奇,趁着洪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就要掀开帘子瞅瞅街景,手才搭上帘子,因看洪妈妈板着脸看她,脸上红了红把手放了下来。洪妈妈脸色这才松了,缓声道:“三姑娘,我们谢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可在阳谷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样当街抛头露面的事不是姑娘该做的,日后可要改了才好。”谢玉娘听说把头低得沉沉的,仿佛臊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洪妈妈见她这样,也不好再说,抿了抿嘴,转眼看着车帘子,像能看出朵花一般,没留意着那怯生生的三姑娘慢慢地抬起了头瞧了她一眼。

马车行到东安大街又向右拐去,行了片刻拐进一道窄街一眼望过去,一色的白墙黑瓦,偶尔有几枝桃杏花从墙头颤巍巍露出一点颜色来,露出些春意来。街边立着个石牌,写的是长平巷。

马车行了片刻,就到了一处岔路口,往岔路口里一转,便见一处角门,角门外站着个丫鬟打扮的女孩子,梳得精光的发鬏,鬓边一对红艳艳的绒花。马车就在那丫鬟身前停了下来,洪妈妈先打起车帘,从低窄的车厢门里钻了出去,脸上一笑,同她在谢玉娘跟前的笑不同,倒是透出几分慈和来:“红杏,可是太太等急了?”

玉娘从洪妈妈掀开的帘子里瞧出去,那红杏生得娇俏,白生生脸儿,青黛黛眉儿,水汪汪眼儿,倒也不辜负她的名字,听着洪妈妈问她,把鼻子一哼道:“洪妈妈,你可回来了。是孟姨娘,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在老爷跟前哭,说妈妈一个人去接三姑娘,她不放心。妈妈也知道我们太太,菩萨一样的一个人,还不上心,所以打发了我在这里瞧着,要是三姑娘回来了,就快接进去。”她声音清脆,嘴头又来得,伶伶俐俐把一番话说了,就把孟姨娘如何娇纵,太太如何良善的意思都透了,一面说一面对着洪妈妈递了个眼色。

洪妈妈看着红杏眼色,立时明白了,知道她是奉着太太马氏的意思,忙笑道:“论理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下人说姨娘的不是,孟姨娘也太不知轻重,连老爷都烦了她。若不是太太心善,只怕连三姑娘也.”说到故意停住,又笑说,“瞧我糊涂的,三姑娘还在车上坐着呢。”说了转回身来,向着车厢里道:“三姑娘,到家了,出来罢。”

玉娘在车厢里把洪妈妈和红杏的话听得明明白白,她又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是说与她听的,想来那位嫡母虽接了她回来,终究是不喜欢的。只是她初来乍到,又是姨娘生的,哪里敢出声,好容易听着洪妈妈叫她,忙答应了声,低头钻出车厢。

玉娘这一出车厢,下头红杏瞅清她的模样,脸色不由得变了变,还是洪妈妈推了推红杏,红杏这才走了过来:“三姑娘路上辛苦了。太太吩咐我在这里候着三姑娘,待三姑娘回来了就领了三姑娘去同老爷太太磕头。”究根揭底的到底没把这个半路来的三姑娘放在眼里,是以别说以婢子自称了,连她叫什么也没跟玉娘说。

玉娘浑似不觉一般,却也不下车,先瞅了洪妈妈一眼,扭着帕子问:“妈妈这位姐姐是?”洪妈妈就把红杏看了眼,这才转向玉娘笑道:“她叫红杏,是太太跟前最得意的人,也当得起你一声姐姐。她肯说你句好话,比什么都好使。”这话说得诛心,倒似玉娘要去奉承一个丫头一般,换个人许就恼了,玉娘混混噩噩一般,点头称是,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按在洪妈妈手上,踏着脚踏下了车。

红杏看玉娘好性儿,倒也不好再说,只说了句:“姑娘随着我来。”说了打头向里走去。谢玉娘扶在洪妈妈跟在了后头,进了角门就是花园子。

谢家在阳谷城也总有百来年了,碍着商人身份,不敢张扬,可根基算得深厚,花园经几代经营依然有了氤氲气象,虽不见画栋雕梁,假山湖石,一样有长廊曲槛,疏篱花障,很有些富丽热闹气象。

红杏看玉娘打量四周,倒象找着了酸刺她的由头,就道:“我们家的花园子打老太爷起就打点了,可是阳谷城里头一份的,姑娘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玉娘听了这话,倒还是点了点头:“红杏姐姐想来也习惯了。”红杏顺口就道:“可不是,日日瞅着也没什么稀奇了。你才来,自然......”话出了口,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扭头看了眼玉娘,见她垂了眼步步亦趋,皱了皱眉,转过头去,脚下又加快了些。

玉娘一声也不吭,低了头紧紧跟着红杏,直走了一刻钟,这才走到了正房前,红杏就叫玉娘在门外等着,自己先进去回话,玉娘应了声,就在门外站定了。

太太马氏已等得久了,手上的佛珠早转过无数回,若不是一旁老爷谢逢春也一起坐着,只怕早已等不下去。这回听着红杏进来回说人接了来,转眼就看了看谢逢春,见他脸上有些喜色,也就笑道:“三丫头即来了还不带进来,说来这孩子也可怜,在外头住了这些年,如今该有十五了罢。”最后一句话却是向着立在下头的孟姨娘说的。

孟姨娘今年也有三十岁了,保养得却是极好,猛一打眼,不过二十出头,依旧是雪白娇艳的模样。孟姨娘素来得谢逢春宠爱,性子就有些张扬,别说是谢逢春另两个姨娘余氏,卫姨娘不在她眼中,便是对着马氏也不十分恭敬。今儿许是女儿要来了的缘故,倒是有些拘谨,手上帕子攥得紧紧的,听着马氏问话,忙起身答道:“回太太话,过了今年九月,玉娘就十四岁了。”说着话一面向着门外看去。

大红满绣福字的门帘一挑,红杏先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子身量儿高挑,却极是纤细,低头行来,颇有些步步生莲的意态,瞧在马氏眼中,扎了根刺一般,看着玉娘在洪妈妈的指点下,跪在眼前磕头,脸上要笑不笑,却向谢逢春道:“这孩子个儿倒高,要是方才孟姨娘不说,我只当着孩子总有十五六岁了。”

谢逢春也看着跪在脚前的玉娘,这孩子是他同孟姨娘在外头生的,因怀胎之际孟姨娘受过许多颠簸,打落草起身子就不健旺,所以寄名在庙里养着。后来孟姨娘是接了回来,可这孩子却一直在庙里住了下去,说来他这做父亲的也不过见了三四回。最近那一回,还是两年前,依稀就是个孩子模样,不想一晃眼两年过去,竟出落得花朵一般,都说孟姨娘年轻时是个美人,这孩子如今已有青出于蓝之势,待再过个几年,长开了,只怕更出色,怨不得孟姨娘有这个底气说那番话。

所以谢逢春同玉娘说话时就加了几分颜色:“好孩子,这几年委屈你了。”说话时又看了马氏眼,马氏手上佛珠转得更快了些,脸上堆出几分笑:“看这孩子老实得可怜,快起来!过来叫娘瞧瞧。”

玉娘听说盈盈立起身来,低头走到马氏身前,马氏伸手一把把玉娘的手抓着,翻来覆去看了看,见她十指尖尖犹如春葱一般,想来甘露庵那些姑子们收了谢府送过去的香火银子所以没来为难孩子。又抬头往玉娘脸上看了看,看玉娘巴掌大的脸,肌肤犹如凝脂冻玉一般,一双眼儿尤其水灵,只微微一动眼珠子,便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一般,实在的勾人。

马氏把玉娘打量个仔细,这才问了问玉娘在庙里是怎么过的,她问一句,玉娘答一句,玉娘声线偏低,不如寻常女子柔媚,可偏每句话都带些尾音,便似有了许多余韵,就是女子听了,也有些心痒。马氏不由喜欢起来,又拍了拍玉娘的手,笑说,“好孩子,你从前吃苦了,如今即到家了也就好了。不知你在庵堂里住了这些年,可识字没有?”玉娘道:“跟着庵堂里的师父们念些经文,些许认得些字。”马氏愈发得满意,就笑道:“识字就好,虽说女子无才就是德,可我们这样的人家,姑娘若是一字不识,倒也叫人笑话。”谢玉娘微微一笑,似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马氏又指了下首坐着的冯氏道,“这个是你大嫂子。”玉娘答应一声,又过去同冯氏见礼。

玉娘走到冯氏跟前,见她脸色白净,眉弯双月,鼻梁上略微几点淡麻,嘴角带丝笑意,知道是个和气的,因此上盈盈下拜。果然冯氏见着玉娘拜下,亲自起身扶起,笑道:“三妹妹快起来。”又从腕上摘下一只黄澄澄的绞丝镯子来替玉娘带上,笑道:“简薄了。妹妹带着玩罢。”玉娘正要谢过,就听得一声嗤笑:“三妹妹才到家,大嫂子倒是好意思拿着铜鎏金的东西来唬人。”

玉娘哪里想到会有这个,一时不知道接好还是不接好,倒是冯氏不动声色地道:“那是二妹妹月娘,她性子直,日后你就知道了。”

原来谢逢春与马氏的长子谢显荣倒是个读书料子,年前已中了增生,想来日后乡试中举也在意料之中。谢显荣中了秀才之后,谢逢春做主,替他娶了课师冯宪的幼女冯素珍为妻。

冯宪延平二十二年中的进士,在二榜第三名,照说总有个翰林好做,不意卷入了延平年间的夺嫡乱局中,终于铩羽而归,终身复起无望。

冯宪家中素来清贫,归乡之后,只得开馆授课维持生计,故此女儿的嫁妆也简薄,并没有什么金簪玉钗,压箱银也不过一百两,更别提什么嫁妆铺子田地了。

月娘叫马氏宠得厉害,要了银的又打金的,丢下珠子又买玉,不大瞧得上冯氏寒酸,时常做些讥讽之语,好在冯氏是个温柔沉默的,姑嫂两个这才没闹起来。

玉娘没想着她才到家就遇着了姑嫂争锋,倒是尴尬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个有点崩乱的故事,也许会触及三观,但是,还是这样吧。

不知道大家还在不在。

晚上还有一更。

☆、第2章 家事

这时间就见帘子一动,进来一个女孩子,胖瘦合中,梳着兰花髻,瓜子脸儿,眼神在玉娘身上转了两转,一面走到了马氏身边,“娘,这个就是三妹妹?”

马氏见着来人脸上就笑开了,拉了她的手向玉娘笑道:“这个就是你二姐姐,你二姐姐性子最是随和爽快,日后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问她就是了。”

玉娘听了又给月娘见礼,月娘倒也爽快,抬手从兰花髻上拔下一对儿金裹头的银钗,亲手替玉娘插上,拉着她的手又上下打量了回,就同孟姨娘笑道:“都说姨娘俊俏,我看着不如三妹妹多矣,三妹妹有这等颜色,还担忧什么呢?”

这话说得便有些诛心了,玉娘同孟姨娘两个,玉娘纵是庶出,也是正牌子的小姐,一个是却是以色事人的姨娘。固然玉娘是孟姨娘所生,也没有拿着玉娘同孟姨娘比颜色的道理,更何况下头还跟了句暗指玉娘日后同孟姨娘一般以色事人的话,果然玉娘的脸色瞬间就白了下。

月娘的话才一出口,孟姨娘脸上就有些不好看,只是不敢辩驳,便拿眼去觑谢逢春。谢逢春看着爱妾投来一眼,又看见玉娘立在下头,眼中似乎含着些泪,颤巍巍地要掉不掉,又是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也觉可怜,碍着马氏在旁,也不好为孟姨娘同玉娘张目,又用目去看马氏。马氏接着谢逢春眼神,虽一贯溺爱月娘,也觉得她口无遮拦,只得道:“你大哥二哥呢,怎么不过来?”

月娘听着马氏问两个哥哥,便道:“娘糊涂了,这个时辰,哥哥们除了在学里,还能在哪呢。”马氏听了点头,又向着洪妈妈道,“你去看看,大郎二郎回来了没有,若是下课了,叫他们都过来见见三姑娘。” 洪妈妈领了马氏的吩咐转身出去,不过片刻,就听见脚步响。门帘子一动,外头一前一后进来两个儿郎。

玉娘在一旁瞧着,见前头那个二十出头岁年纪,生得面方眼大,眉宇间颇似马氏。后头个也有十九二十的模样,眉目清秀,像着谢逢春多些。知道这是嫡母所生的两个儿子,长名显荣,次名怀德。

兄弟两个进得门来先给谢逢春同马氏问安,玉娘忙闪在一边。她这一动,倒招得人注意,谢怀德一抬眼见个眼生的女孩子,娇滴滴的模样,不由一怔。

马氏见着儿子们格外喜欢,将玉娘招手唤到身边,笑道:“三丫头,来认认哥哥们。”说了,指着前头的谢显荣道:“这个是你大哥。”又指了次子道:“这个是你二哥。我的儿,你大哥二哥都是读书种子,你大哥去年应童子试中了增生呢!明年你二哥又要去应试了。”又向两个儿子道,“这个是你们三妹妹,孟姨娘所生。落草起就三灾八难的,为着好养活,从小儿寄养在甘露庵里,如今好有十四了,将要及笄,眼见着身子健旺了,也就接了回来,一家人总要亲亲热热团聚了才是正理。”

玉娘虽在庵堂长大,也不是无知无识的人,知道本朝立国以来,立下规矩,童生过了童子试方能称生员。生员分廪生、增生、附生三等,成绩最好的称“廪生”,次称“增生”,是“增广生员”的简称,廪生和增生都是有一定名额的。得廪生的固然是诸生之首,能中增生也不易了。忙口称哥哥,屈身一福,向谢显荣贺喜,又同谢怀德说了几句吉祥话儿。她这盈盈一福,举止婀娜,仿佛分花拂柳一般,哪里像是在肃穆古板的庵堂中长大的人。

谢怀德年纪小还不大清楚,谢显荣却是知道底细的,本就不喜玉娘的出身,这回见她这样行礼都是个婀娜模样,不由把眉头皱了皱,有心训教几句,乍然初见,对着一张含笑微微的粉面,又不好开口,只得点了点头,不咸不淡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倒是谢怀德生性活泼些,向着谢玉娘一笑:“有三妹妹这几句恭喜,我要不拿个案首回来,可也没脸见三妹妹了。”说了又问马氏,“今儿三妹妹回家来,娘可准备了接风宴没有?趁着这个由头,把大姐接回来住两日也是好的。”

马氏对小儿子格外喜欢,拉了手叹息道:“我的儿,这还用你说。我早就遣了人去接你大姐姐,只是她那个婆婆,惯会拿着身份捏人。虽是答应了叫你大姐姐回来,却又嚷头痛,吃不下饭,要人一旁伺候,你姐姐是个孝顺的孩子,哪里还敢回来。”说了又是一声叹息。

原来谢逢春祖上世代经商,如今开着阳谷城最大的粮铺,家中也称富有,可到底士农工商,商人虽富,终究入不得上流。所以到了谢逢春这一辈,一心想着改换门庭,把嫡长女英娘嫁于了本县李举人李茂行的长子李鹤为妻。英娘同李鹤倒是夫妻相得,只是婆婆吴氏不好相处,总是爱拿捏她。

谢怀德听了这话就把眉毛立了起来:“大姐姐是嫁给他们家,可不是卖给他们家的,还有不叫女儿回娘家的理吗?我亲自接去,看哪个敢拦!”说了就要起身。马氏忙把他拉着:“又胡闹了!”说了瞅了玉娘一眼,向孟姨娘道:“你也是个糊涂的,孩子大老远的刚回来,你当姨娘的也该带她回去歇息歇息,难道我还会拦着不成!”

孟姨娘忙笑道:“太太教训的是。都是婢妾糊涂了。婢妾这就带三姑娘过去。三姑娘快跟婢妾来,太太知道三姑娘要回来,早命人把屋子收拾了,姑娘见着就知道了,好生的气派。”一番话不伦不类,说得一旁的谢显荣直皱眉,到底是父妾,也不好张口教训,也就罢了。

玉娘知道这是谢逢春同马氏他们有话说,自己到底是个外来的,所以乖乖地一一见礼告退,倒是得了谢逢春几个点头称许。

玉娘随着孟姨娘出来。出了马氏正房的院门,两人穿巷过堂,到了处一明两暗的倒座房前,孟姨娘站住脚,左右看了看,堆着笑脸道:“三姑娘先到我房里坐坐罢。”玉娘把孟姨娘看了眼,点头答应,跟着她进了房。

孟姨娘房中也有两个丫鬟,年纪大些的那个唤作彩霞,是孟姨娘的贴身大丫鬟,另一个叫彩虹,在外做些粗使活计。彩霞看着孟姨娘身后跟着个梳着双鬟的女孩子,前发齐额,一身乡间装束,却生得粉面朱唇,眼含春水,知道是今儿才接回家的三姑娘,带着彩虹迎过来行礼,口称“姨娘,姑娘。”拥着两人进房。

进得房来,孟姨娘下颚微微一扬,秋水眼把彩霞彩虹一瞥:“你们出去,我同三姑娘说几句梯己话儿。”彩霞本以为孟姨娘必然叫自己同新来的三姑娘磕头,不想竟是叫自己出,先是一呆,又想起孟姨娘的脾气,忙答应了,带着彩虹走出门去,又把房门掩上。

孟姨娘看着人都出去了,脸上娇矜之色顿时收了,双眼一红,落下泪来,拉着玉娘的手道:“好孩子,叫你平白受苦,你可怪你姨娘吗?若不是逼得没法子,我也不能走这条路。”说着就拿着帕子渥着脸哭了起来。

孟姨娘据说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家里头出了变故才落在风尘,十四岁上接客,因为颜色好,没几年有了些名气,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叫她拢住了谢逢春。恰好那时马氏正怀着月娘,吐得厉害。分不过神来,谢逢春觑着这个空将孟姨娘赎出来,养在了外头。待得马氏知道,谢逢春已同孟姨娘生了个女孩子,气得个仰倒,就要发作。也是孟姨娘见机得快,知道风声泄露之后,就央了谢逢春,以玉娘体弱为由将她送进了庵堂寄养,待得马氏寻过来,也不过捆着孟姨娘打了顿,又要将孟姨娘提脚卖了。

谢逢春对孟姨娘倒是有几分真心,在马氏跟前苦苦央求了,这才保住了孟姨娘,只是也不敢再提接她进去的事,更不敢将玉娘从甘露庵接回来,只好每年四季送些香火银,好叫姑子们不至苛待了。后来还是谢逢春以长女要议亲,他外头有个外室不好看相为由,这才抬了孟姨娘回来。只是马氏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便不肯接玉娘回来,这会松了口,也是别有因缘。

玉娘叹息一声,抽出孟姨娘手上的帕子,替她擦了泪,反劝道:“如今娘肯接我回来,已是恩情了,姨娘快别说这些。”

孟姨娘能牢牢拢住谢逢春这些年,也不是一味的任性娇蛮的,看着玉娘脸色,立时明白了过来,就道:“总是叫你吃苦了。只是你既回来了,以后就好了。彩霞,彩虹进来。”她话音才落,就看着房门一开,彩虹先踏了进来,彩霞跟在她身后。

孟姨娘看着两个进来,收了泪,先叫玉娘在圈椅上坐了,自己回身坐在榻上,脸上又带了些娇矜,向着玉娘一抬下颚:“过去给你们三姑娘磕头。”

彩霞彩虹两个走过在玉娘身前跪了:“给三姑娘磕头。”玉娘笑着答应,又道:“我才到家,手边也没什么东西好赏的,日后再补罢。”孟姨娘听说,把鼻子哼一声道:“罢了,你能有什么,我替你出了罢。我妆台第一个小屉子,一人拿一百钱。”说了起身,“我送你过去罢,再耽搁下去,人还当我计算什么呢。”不待玉娘答应,甩手摇摇摆摆向门外走了去,玉娘对着还未及起身的彩霞彩虹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

彩霞看着孟姨娘同三姑娘出了房门,从地上站了起来,依着孟姨娘的话开了屉子取了二百文钱,掂了掂,转手递在了彩虹手上,笑说:“我昨儿没睡好,有些头疼,略靠一靠去,你瞧着姨娘回来,就里喊我声,这个都给你买糖吃。”说了也出门去了,却不是回房,而是往马氏正房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双更

☆、第3章 出首

彩霞到了马氏正房前,还没踏上台阶,听得里头传来男人声气,知道是谢逢春在,不敢再向前,也不敢站在门前碍眼,退下身来,才堪堪在院子里椿树前站住,肩上忽叫人一拍,转头一看,却是马氏房里的青梅。

不同红杏的俏丽,青梅生得寻常,只是一笑起来,双眼弯弯的讨喜,性子又活泼,也肯与人为善,在家里大小丫鬟中的人缘,好上红杏许多,便是在马氏跟前,也比红杏得脸。

彩霞见是她,也就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促狭的。这会子你怎么不在里头伺候呢?”因红杏生得俏丽,又巴高望上的,只怕叫她勾上了谢逢春,故此谢逢春在房里时,马氏就不大要红杏在跟前伺候,多让青梅伺候,故此彩霞才有此语。

青梅道:“今儿三姑娘回来了,你也知道,依着家里规矩,每个姑娘身边有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头,再有粗使妈妈两个。三姑娘从前在庵里住着,身边也没个人,现如今到家了,总要一般对待的,所以太太指了人,令我带过去交给三姑娘呢。”

彩霞想起方才给玉娘磕头,玉娘手上一文钱也没有的窘迫样儿,忽然就一笑,凑在青梅耳边把这事说了,笑吟吟问:“怕又是孟姨娘替她赏了罢。”青梅啐道:“你也消停些,三姑娘打小儿在庵里住,那些姑子,不克扣她便是好的了,哪里能有钱到她手上。”又问,“你这回子过来,可是孟姨娘又闹腾了?”

彩霞待要说话,就见门帘一动,谢逢春从里头出来,忙住了口,怕叫谢逢春注意着,低了头闪在一边。还是青梅走上前去,给谢逢春问安。

谢逢春见是青梅,知道她方才是奉了马氏的话去安置玉娘,就问道:“你们三姑娘安置下了?”青梅回道:“回老爷话。三姑娘安置好了,太太吩咐了,同二姑娘,四姑娘是一样的例。”谢逢春点了点头,迈步出去了。青梅看着谢逢春出了院门,这才撩帘子进房。

马氏道:“那丫头看着屋子可有什么话?”青梅回道:“回太太的话,三姑娘倒是没说什么。”说了抿嘴一笑,“就是翠柳她们给三姑娘磕头时,三姑娘一文钱的打赏也拿不出呢,还是孟姨娘给的,三姑娘脸上臊得通红。孟姨娘就把甘露庵的姑子们骂了通。”

马氏正喝茶,听着青梅这一说,想了想玉娘方才在跟前的模样,正是个娇怯不肯说话的,也就笑了。青梅又道:“彩霞想是有事要回太太,看着老爷在,不敢进来,这会子还在外头呢,太太看是就叫她进来还是晚间再来?”

马氏皱了皱眉:“怎么这会子过来了,老爷可看见了?”青梅想了想,摇头道:“老爷只问了婢子三姑娘可安置好了,说完就出去了,像是没见着彩霞。”马氏还未开口,就见月娘从马氏卧房出来,走到马氏身边坐下,冷笑道:“青天白日的就往这里跑,怕人不知道她奉承我娘呢!若叫孟姨娘知道了,事事避着,留她又有什么用!”

马氏拍了拍月娘的手道:“我的儿,一个丫头罢了,不值当动气。叫她进来罢。”青梅答应了,回身出去将彩霞叫了进来,到底有些姐妹情谊,趁人不觉悄声道:“二姑娘在呢。”

彩霞听得月娘在,心上抖了一抖,知道自己只得这回来得莽撞了,又不好再退回去,只得低头进房,不及到马氏身前就跪下了:“给太太请安,给二姑娘请安。”

马氏瞥了眼彩霞,也不叫她起来,淡声道:“有要紧事?”

彩霞低了头道:“孟姨娘带了三姑娘进了姨娘的屋子,孟姨娘就把婢子同青草打发了出来,她们两个关起门来说话。婢子想着若不是见不得人的话,何把婢子同青草打发出来呢?所以婢子留了个心,在门前听了,只隐约听得孟姨娘抱怨太太,又拉着三姑娘哭。三姑娘倒是劝了孟姨娘几句,孟姨娘还满口说着叫三姑娘吃苦的话。婢子是想,孟姨娘那样的出身,太太能许她进门,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何还能心怀怨愤,更在三姑娘面前挑唆,要是叫三姑娘对太太生了芥蒂,岂不是更辜负了太太,是以来回了太太知道。”

马氏还不及开口,一旁的月娘已然冷笑道:“这话说得我恶心。一个养在外头的贱丫头,我娘接回来是我娘心慈。她一庶女,别说婚嫁,就是生死都在我娘手上,还怕她翻天了!要你这样蝎蝎螫螫的过来!”马氏皱眉道:“你安静些。”又问彩霞,“那丫头同孟姨娘说什么了?”

“回太太,三姑娘倒是说着知道太□□情。可有件事要回太太知道,三姑娘手上窘迫得很,打赏人都是孟姨娘出的钱。孟姨娘挽回了三姑娘的颜面,三姑娘岂有不感激的,她们又是亲母女。”说到此处倒是住了口,却是大着胆子抬头看了马氏一眼。

马氏听了,想了想,转脸同红杏道:“你去叫洪妈妈进来。”看着红杏出去,马氏这才同彩霞道:“你是个聪明的,知道来回我,我很喜欢。我知道你,倒不是轻狂的,一心想着家里定的亲,这回的差事要当得好了,我定给你好好备份嫁妆,叫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彩霞满心欢喜地磕头谢过,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洪妈妈来得极快,马氏看着洪妈妈进来,就打发月娘回去。看着女儿出了门,马氏这才向洪妈妈道:“我心里有事决断不下,又不好同你们老爷说,你也替我分断分断。”说了就把彩霞同青梅的话都说了洪妈妈知道。自己叹息回,又道:“都是我叫他几句好话哄得糊涂了。那丫头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肯同我一条心!若是打小儿养在我身边的还好些,偏又这么大了。把她送了过去,不得意也就罢了,若是得了意,只怕我这里捞不着半分好处,全便宜了她!”

到底是近三十年的主仆,洪妈妈熟知马氏性情,想了想,就道:“奴婢同三姑娘也相处过,倒像是个温柔沉默的,也知道些好歹,肯听人劝。奴婢是奉太太的话去接她的,眼圈儿都红了。只是人心隔肚皮,终究猜不透她。只是太太到底是三姑娘嫡母,我们家又是有规矩的,便是三姑娘日后得了意,到底妻妾有别,孟姨娘又是那样的出身,哪里就能越过太太去。”

马氏听说,冷笑了声:“规矩!要真有规矩,哪里还有这对母女在!”这句话指着谢逢春去的,洪妈妈就是在马氏跟前再得意,也不好跟着她指摘男主人,只低头不做声。马氏想了想又说:“你去取五两银子并两贯钱,给那个丫头送过去。便是姑子们手上不肯漏些给她,便是替人做针线也能换些银钱,哪里就能一文没有!人家女孩子都做得的事,如何她做不得?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这后头半句却是指着玉娘空身从甘露庵出来,手上一文没有的事。

洪妈妈看着马氏话风转了,也悄悄松了口气,顺着马氏的道:“太太说得。不过三姑娘打小没人教导,不懂这些也是有的。”马氏似笑非笑道:“我不过白说几句,你倒是急着回护。”洪妈妈笑道:“奴婢哪里是回护三姑娘,奴婢这是心疼太太。横竖三姑娘在家也就呆不了多久,太太何苦为她操这个心,倒是伤着自己身子。”马氏听了,笑一笑也就罢了,摆手令洪妈妈去取银子。

洪妈妈过去开了马氏装零碎银子的匣子,取了五两银子并两吊钱来先给马氏看了,又当着马氏的面取了个荷包将银子装了进去,马氏在洪妈妈手上瞧了眼,点了点头。洪妈妈见马氏点了头,这才握着荷包铜钱回身出门去。

马氏虽将玉娘接了回来,到底心里还有些膈应,故此将她的屋子安排得远远的西北角上,洪妈妈从马氏房里出来到玉娘房中,几乎要斜穿过整个花园子。谢家花园虽说不大,却也不小。洪妈妈才走到半截儿,从几株桃树后转出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梳着低髻,插着扁银簪,容长脸面,黄黄的脸儿,带着些病容,颤巍巍开口唤了声:“碧桃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4章 慈悲

洪妈妈是马氏的陪嫁丫头,闺名碧桃,二十岁配了谢逢春身边的管事洪富,自己也做了马氏身边的管事妈妈,碧桃这俩字才没人再唤起,猛然听见旧称呼,转回头去看,见是这个妇人,也就站住了,脸上露出些不忍来:“你脸色黄成这样,怎么不在房里歇着。”又往她身后瞧了眼,见没有小丫头跟着,皱眉道:“那些小蹄子也越来越猖狂了,看着你出来,竟也不跟着。”

这妇人姓卫,从前也是马氏的陪嫁丫头,生得有几分颜色,又是个温婉顺从的性子。谢逢春养了孟姨娘在外头之后,马氏抬举了她起来同孟姨娘打对台。谢逢春起先也新鲜过几天,没几日就丢在了脑后。卫姨娘为人沉默,身子也单柔,十几年来一无所出,若不是为了膈应孟姨娘,只怕还挣不上个姨娘.

卫姨娘苦笑道:“姐姐也是知道的,我经年见不着老爷,又是个病秧子。 “怎么怪得她们不用心。我听着孟姨娘的女儿接了回来,虽说养在庵里,老爷太太认了她,就是正经的三姑娘,我也该同三姑娘见个礼。只是我这身子,老爷太太也罢了,可孟姨娘那里,姐姐也是知道她的脾气的。”说了拿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

卫姨娘看着病歪歪的模样,说话也细声细气,话里却是指着孟姨娘骄狂。连谢逢春马氏都没嫌她忌讳,不叫她出来,几时轮着个姨娘出来计较了。卫姨娘对着洪妈妈说这样的话,自然是借着和洪妈妈曾一起在马氏跟前伺候的情分,要借她的口向马氏传话。洪妈妈做得马氏心腹,为人自然不糊涂,哪里听不明白,虽同卫姨娘是从小的情谊,却也不肯就这样叫她当了枪使。更何况谢逢春同马氏将三姑娘接回来是有盘算的,哪里会在这里计较,所以只当着没听明白,反笑问:“孟姨娘那脾气,这些年一贯这样,真要同她计较,白气坏了自己。说来也巧,我领了太太的吩咐要给三姑娘送些银子,姨娘你要是支持得住,便随我走一遭如何?正好见见三姑娘。说起来三姑娘端的好相貌,性子又比孟姨娘温柔许多,日后只怕是有个好前程的。”

洪妈妈知道孟姨娘是卫姨娘心底的刺,若不是因着那个孟姨娘屡次同马氏争驰,马氏也不会抬举起卫姨娘来去分孟姨娘的宠。卫姨娘起先不大情愿,可谢逢春样貌生得俊秀性子也算温存,后来慢慢也就肯了。不想谢逢春在卫姨娘这里不过逢场作戏,依旧看重孟姨娘,没过多久就将她抛闪了。卫姨娘性子柔弱,自然不敢恨马氏,更不敢恨谢逢春,孟姨娘却不会不恨。

果然,卫姨娘听着洪妈妈说着孟姨娘那个贱人的女儿比孟姨娘更出落,仿佛一口气转不过来,立时大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缩了下去,眼泪滚珠般落下来。

到底是打小的情分,洪妈妈看着卫姨娘咳得可怜,也就罢了,叹息了声:“姨娘咳得这样,还是回去歇着罢。我这里要去办差。待我办完了差事,得空再来寻姨娘说说话。”说了,摇头叹息了声,抬脚走了开去。待得卫姨娘咳完,洪妈妈早走得不见人影。卫姨娘依旧蹲在地上,眼中的泪却是慢慢收住了。

马氏虽将玉娘接了回来,到底不是亲生的,不肯叫她在眼前碍眼,远远打发玉娘住在院子西边角的一处房舍,离着她的主屋远远的。

玉娘屋子地处偏远,风景却是好,一条鹅卵石路蜿蜒曲折,两侧疏篱花障,修竹成林,一路行来花香扑鼻,走到尽头是一处白墙黑瓦的房舍,向南两间正房是玉娘起居处,房后两株梧桐,树干都有碗口粗细,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遮在屋顶上,夏日里就是不用冰,也有凉意。

洪妈妈还没到房前,恰好马氏拨给玉娘的小丫头晓娟恰好端着水盆出来,看见洪妈妈,知道她是太太马氏的心腹,有意奉承,忙搁下水盆,将双手在背后擦了擦,快步走到洪妈妈身前,蹲了蹲:“洪妈妈好。”洪妈妈瞧也不瞧晓娟,只问:“你们姑娘呢?”

玉娘在房中听着洪妈妈声音,就问:“外头可是洪妈妈?”洪妈妈脸上堆出几分笑来:“三姑娘,正是奴婢。”说话间来到门前,早有丫头打起了帘子。

洪妈妈进门就见玉娘已梳洗过了,愈发显得粉面朱唇,比方才更鲜艳些,不觉多看了几眼。玉娘似叫洪妈妈看得有些羞,脸上摸了摸:“洪妈妈,可是我脸上有什么?”洪妈妈笑道:“奴婢想姑娘到底是个女孩子,一路颠簸,怕累着了,如今看姑娘比方才精神些,奴婢也就放心了。”玉娘垂了眼一笑。洪妈妈又说:“太太知道姑娘要回来,就叫人收拾屋子,急了些,姑娘看哪里不合意的,只管同奴婢说,奴婢这就令人改去。”在玉娘回来的路上,洪妈妈还一口一个你我,现在这位三姑娘在老爷太太面前都磕了头,又同两位少爷都厮认过了,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谢府三姑娘,所以到了这时,洪妈妈也一口一个奴婢起来。

玉娘忙立起身,,怯怯道:“妈妈说这话折煞我了。太太接我回来,已经是恩典了,我再若是不知好歹,可也辜负了太太的心意了。”洪妈妈是马氏心腹,同孟姨娘天然的不对付,又是奉着马氏的吩咐要摸摸玉娘性情,故意道:“太太听着小丫头说 ,姑娘手上很不方便,连打赏的铜钱都是孟姨娘给垫的。不是奴婢僭越,到底姑娘没投生在太太肚子里,手上不该这样的散漫。”

玉娘叫洪妈妈说了几句,脸瞬间红得透了,眼中水汪汪地,似有些泪在,将个帕子扭来扭去,低声道:“妈妈不知道。我在庵里时,也曾替人做些针线,托了师太拿去换些银钱,这些年也积了五六两银子。只是回来前,静尘师太说,太太接我回来是大恩德,我也该知恩图报,叫我替太太在佛前点了长明灯。”她越说声音越是轻,若不是洪妈妈加意留心着只怕错了过去。

洪妈妈也就笑道:“这样有孝心的事,姑娘如何不早说,也好叫太太欢喜欢喜。”

玉娘此时脸上也红得透了,越发显得一双眼秋水粼粼得动人,微垂了脸不做声。洪妈妈看着她毫无得意之色,这才道:“好叫姑娘知道,我们家少爷姑娘都是有月例的,每个姑娘,无论嫡庶,一个月都是一两银子,偏姑娘到家的时间不巧,这个月的月例早发放下去了。太太知道姑娘身边不方便,所以特命先奴婢给姑娘送些零碎银子来,姑娘打赏人好用。”

玉娘听着洪妈妈这句话豁然把头抬起来,脸上露出些惊喜之色来,转而又垂了眼道:“叫娘费心了,左右我在家里住着,也没使钱的地方。”

玉娘话音才落,就听马氏才拨给她的丫鬟秋葵哧的一笑,过来道:“虽说姑娘吃的用的每个月都有分例下来,可万一姑娘想吃个新鲜菜色,或是使不是我们房里的人办件差事,总要打赏的,皇帝们还不差饿兵呢。这都是太太疼惜姑娘,才为姑娘想得这样仔细呢。”

洪妈妈点头笑道:“秋葵说的是正理,姑娘且安心收着。明儿给太太请早安时谢过太太也就是了。”说了将银子都交在了秋葵手上,又眯着眼把玉娘从头到脚打量了回,笑微微出去了。才踏出门口,就听得秋葵道:“姑娘看,婢子说得可对?太太就是个宽厚慈悲的。孟姨娘虽生了姑娘,可也是孟姨娘将姑娘留在外头的,若不是太太,姑娘还在庵里受苦呢。不是婢子多嘴,她的话,姑娘要仔细思量思量呢。”又听那位娇怯怯的三姑娘道:“姨娘她到底生了我,你且叫我想想。”

听了玉娘这话,洪妈妈脸上一笑,拢了袖子往马氏那里覆命。马氏看了洪妈妈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你个老货,去了这许久,我还当你在哪里躲懒了。”洪妈妈笑着凑上来道:“奴婢恭喜太太。太太可知道她怎么会身边一文钱也没有的?原来是在佛前给太太供了长明灯,虽说是静尘师太开的口,可三姑娘回来没在太太跟前说,可见是个老实的。”说了又把秋葵说的那些话,玉娘又怎么回的,学了马氏知道。

马氏捻了捻手上的楠木念珠,道:“明儿你再去次甘露庵,给静尘师太送十两银子去,算是谢过她们这些年照顾玉娘。”洪妈妈心知肚明,这是马氏信不过三姑娘随口一句话,要找静尘那姑子核准,自然是满口答应。马氏复又冷笑道:“我就说孟姨娘那贱人心大。人才接回来,事还没定呢,她就猖狂起来,敢给我使绊子!真当我不敢卖了她!”说了重重将手上的念珠重重往桌上一拍,眉梢也有些立起来。

洪妈妈看着马氏满脸怒色,对着青梅递个眼色,示意她去倒茶,自己凑上来,双手将那串楠木念珠捧起来,送到马氏眼前,堆着笑脸道:“太太生气,只管拎了孟姨娘来问话,何苦拿它出气呢?这可是二少爷的一片孝心呢,为了这串念珠,二少爷可是省了一年多的月例。”

马氏一生二子二女,最为偏爱的不是十九就得了功名的长子,偏是跳脱任性的次子怀德,这回听着洪妈妈提起偏爱的小儿子来,一把从洪妈妈手上扯回念珠,啐道:“什么省了一年的月例,这里送了我念珠,转头就跟我哭穷,又白白叫他哄了银子去。”说了脸上禁不住露出几分笑容来。青梅那里也斟了盏枸杞桂圆茶来,搁在马氏右手边,也笑道:“婢子大胆说句,婢子倒是觉得太太委屈二少爷了,二少爷那是撒娇,哄太太喜欢呢。谢家二少爷早慧,满阳水城哪个不知道呢。来年童试必然是一举就中的。”

马氏叫洪妈妈同青梅俩个奉承得也喜欢起来,却又故意道:“你们两个只晓得哄我。”嘴角却是止不住得翘起来,把方才要发作孟姨娘的一团怒气抛在了一边,只道:“你们给我多瞧着三姑娘点,若她不懂事,我这里破费个一二百两,给她备一份嫁妆,也不能叫孟姨娘如了意。要这丫头真是个懂事的。”说到这里却是顿住了,端起枸杞桂圆茶慢慢喝了起来。

洪妈妈是知道马氏同谢逢春盘算的,看着马氏一副胸有成竹,又故弄玄虚的模样,忙跟着道:“三姑娘若是个懂事的,太太这样慈悲,哪里会不疼她。”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我似乎没什么好说的

》。《

☆、第5章 桃花

马氏把洪妈妈瞟了眼,笑道:“老货,明儿先去把香火银给了再来。”这是叫洪妈妈去甘露庵核实玉娘所说了,洪妈妈答应了一声,从马氏这里出来,才踏出院门,就见人影一闪,就没入了树丛,虽瞧不清人模样,可发间那支簪子她却认得,从前见余姨娘戴在头上过。提起余桃花余姨娘的来历,比孟姨娘更有些说头。

据说谢逢春八年前下到庄子看秋粮,时遇暴雨,将从庄子回城的路都冲垮了,谢逢春只得在庄头一户人家歇了。

那家人家的当家人正姓余,因行二,又属狗,庄户人也不讲究,就起名二狗,一直叫到娶妻生子也没改名。余二狗名字虽俗,人却有大志。他自己有三个儿子,又将死了爹爹娘的侄女桃花养在身边。

说来这桃花姑娘之所以叫桃花,全是因为她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庄户人也不会起名,索性指花为名。不想余桃花倒是不辜负这个香艳的名字,十四五岁上就出落得面如桃花,成了远近庄子上有名的美人。

余二狗起初收养侄女只不过是因为余桃花爹爹娘留下的几间瓦房,两亩薄田,待得桃花慢慢长大,显露出颜色来,就有用侄女攀个好亲,多赚些聘礼的念头。只是余桃花人虽生得有颜色,无奈是个庄户人家的女孩子,出得起聘礼的瞧不上她,出不起聘礼的余二狗又瞧不上,这一耽搁就到了十七岁,眼看着标梅将过,不想天赐良机,谢逢春竟叫大雨拦住了脚步,歇在了他家。

谢逢春即在余二狗家落脚,少不得要张罗写吃食。余二狗就打发自家娘子上灶,却将送菜温酒的活计安排了侄女桃花。桃花姑娘因颜色好,叫庄子上的人奉承久了,便生出了志气来,也不肯屈就村夫,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年纪渐大,庄上已有闲言碎语传来,说是要在家做老姑娘了,桃花是个有志气的,偏要高嫁。这回看着城里的富商在家落脚,自家叔叔又是这个做派,心上也有了计较。

桃花姑娘特地薄施脂粉,换了新衣,将头发梳得精光,过来斟酒时又眉目传情。常言都说灯下看美人,又配着外头的风雨,谢逢春这里自然是格外觉得美人温存。到了第二日放晴,谢逢春就要回城,桃花姑娘又站在门后相送,故意做个依依不舍的模样给谢逢春看,果然将谢逢春勾得回了几回头,暗里留下人来打听昨夜那个姑娘有没有婆家。

谢逢春得了回音知道桃花没有定亲以后,就有意要纳桃花为妾,同马氏商议。马氏因为孟姨娘,不得不将自己的丫头给了谢逢春,不想还是拢不住人,已经是堵了一口气,这回看谢逢春自己想要纳妾,竟觉得来个新人给孟姨娘添堵也好,说不准这回这个是谢逢春自己看上的,真能将人拢回来,一反常态,竟是一口答应,亲自遣了洪妈妈的丈夫洪富去说亲,又许了余二狗些好处,余二狗本就是一颗攀附的心,自然是一说就准。三个月后,余桃花余姨娘就成了谢府唯一一个正儿八经抬回来的妾。

只是余姨娘也似命运不济,她虽比卫姨娘得谢逢春喜欢些,也曾怀过三胎,第一胎七八个月还掉了,是个男胎,落地还哭了两声,把余姨娘疼得肝肠寸断,后来一胎,三四个月就没了,不过是一滩血水。好容易三年前又怀上一胎,撑到□□个月上,恰好谢逢春将孟姨娘接回来。孟姨娘是谢逢春的得意人,一应摆设,吃穿只比马氏差了些,余姨娘怀相本就不好,一气之下早产了,生下一个女儿来,行四,叫做云娘,正是未学会吃饭先学会吃药的病秧子,不得谢逢春喜欢,连着余姨娘在谢逢春跟前也失了宠,从那以后也深居浅出起来。

今儿三姑娘回家,照说两个姨娘都该过来露一面,卫姨娘病着,就是在马氏跟前也是三天两头的告假,自然是不来了;而余姨娘也以四姑娘昨夜哭了一夜,早上有些低烧,要人照顾,她走不开为由告了假。

不想卫姨娘方才在花园里先说了那些话,余姨娘又是这副鬼祟的模样,洪妈妈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疑问,莫不是谢逢春同马氏的盘算竟是泄露了出去?只是谢逢春同马氏的盘算,就是马氏跟前的红杏也不一定知道,这俩个姨娘怎么能知道?洪妈妈想在这里,立时转身,回到马氏房子。

看着洪妈妈进去了,树后这才走出个妇人来,拿着帕子掩口咳了几声,竟是卫姨娘。

卫姨娘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挪动脚步走了回去。她才挪到房门前,沉香在里头看见,连忙走出来,将卫姨娘扶着,口中埋怨道:“姨娘去哪里了,叫婢子好找。”卫姨娘咳几声,黄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我在房里闷得慌,去花园里走了走。我这身子,还能去哪里。我口渴得很,你替我斟碗茶来。”

沉香扶着卫姨娘进了房,服侍她坐了,回身去倒茶:“姨娘出去后,余姨娘过来坐了坐,倒像是有话说的模样,看着姨娘不在又回去了。”

卫姨娘从沉香手接过茶来,喝了半盏,似舒服了些,眉头也舒展了:“她坐了多久?”沉香回道:“半盏茶都不到呢,姨娘若是有事,婢子过去再请余姨娘过来。”卫姨娘点了点头,看着沉香将要到门口,忽然又把她喊住:“罢了,她若有事,自然会再来。我一病秧子,从我过了病气去就不好了。”

沉香听着撇了撇嘴:“姨娘也太小心了,本就是余姨娘自己来的。”话虽这样说,人到底是折了回来,看着卫姨娘一脸的倦色,就道,“姨娘可是累了?婢子服侍姨娘歇一歇,等吃饭了再叫姨娘起来吧。”卫姨娘已撑得倦了,点了点头,由沉香服侍着脱了外裳,上来了床,扯过薄被盖了,将床幔放下,床幔落下之际,卫姨娘嘴角掠过一丝浅笑。

卫姨娘六岁就到了马氏身边,熟知马氏脾气,也熟知洪妈妈脾气。马氏看着平和宽厚,最是嫉妒不能容人,洪妈妈更是个凉薄的,是以花园子里那番话,不过是她拿来哄洪妈妈的。而戴上同余姨娘相似的簪子叫洪妈妈看见,才是她今日整出戏的重头。

以卫姨娘对马氏的了解,知道她对孟姨娘深深嫉恨,接回她来已是不情不愿,巴不得那个三姑娘野种死在外头。能叫马氏将三姑娘接回来,必定是有极大好处。而那好事,以马氏的刻薄寡恩,在没事情有七八分把握之前,不能叫孟姨娘贱人知道,免得叫孟姨娘得了好处去。可这回若是两个不得宠的姨娘都对三姑娘回家这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来,那谢逢春身边的得意人又怎么能不知道?这正是一根扎进马氏心底的毒刺,虽不一定能搅了那件她还不知道的事,也能叫马氏对孟姨娘,还有那个贱丫头心怀芥蒂。

马氏和洪妈妈都不知道,卫姨娘虽嫉恨孟姨娘,却对她们主仆也一样咬牙,对谢逢春这个凉薄无情的,更是恨欲其死。

洪妈妈那里看着“余姨娘”鬼祟躲在马氏门外,又想起卫姨娘那番话,果然起了疑心,忙转回身去见马氏。马氏看着洪妈妈去而复返,正要问她,却见洪妈妈上前一步道:“求太太屏退左右。”

马氏看着洪妈妈这样郑重,想了想,摆一摆手,令青梅红杏都退出去,又令月娘回房。月娘是叫马氏宠成的脾气,撒娇撒痴的不肯走,马氏心上烦恼,哪里肯听,怒道:“好大个人,这般没有眼色,叫你回去便回去,还不快走!”月娘几时叫马氏这样呵斥过,顿时羞得头脸通红,含羞出去,却把一口怨气都呵在了玉娘身上,就要去寻玉娘的晦气。

马氏看着女儿出去了,这才问洪妈妈:“碧桃,你这样急眉急眼的,出了什么事?”

洪妈妈就把她给玉娘送银子时怎么遇到的卫姨娘,卫姨娘说了哪些话,又说了她方才出去时看见的“余姨娘”:“太太,碧荷是个什么性子太太也知道,这些年都忍了,怎么今天就忍不了了,急赤慌忙的说那些一听就知道是挑唆的话?再有余姨娘,说不来,又偷偷过来,只藏在树丛里不出来。太太,旁的也没什么,只怕太太同老爷的谋划泄了出去,她们两个急了也是有的。”

马氏听见“泄了出去”三个字,立时把眉毛立了起来,一拍案几冷笑道:“若是真泻了出去,必然是你们的好老爷在那个贱人的床上叫那个贱人哄昏了头,都告诉了她!那个贱人又嘴不紧,漏了出去!”说到这里,直气得胸前起伏不定,怨不得那个小贱种才接回来,孟姨娘那个贱人就在她跟前说了那些话,这是要那个贱丫头只记得她,敌视她这个嫡母。马氏越想越气,厉声喝道:“去把老爷请回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马氏“请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洪妈妈哪里敢拖延,撒腿就往外走,才走出马氏房门,就在自己脸上煽了下:叫你多嘴!这下老爷要知道是你这个老婆子多嘴,他不能拿太太如何,还不能拿你这个老婆子出气!

洪妈妈虽然后悔告诉了马氏,惹得马氏大怒,脚下却是不敢耽搁,快步走到二门,点手叫来个小厮,叫他去请谢逢春,自己却是不敢在这里等着,依旧回到马氏房中。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应该能维持日更,大家希望我每天在什么时候更呢?

☆、第6章 误伤

谢逢春哪里知道马氏这边出了事,也正好外头生意上的事也处理得七七八八了,原本打算过去见见孟姨娘母女,同新得的女儿好好说说话,偏马氏来请。谢逢春多少有些惧内,且正正室的面子不能不给,只得转弯先到马氏这里来。

不想谢逢春才一脚踏进门,劈面就飞过来一件事物,正砸在他的额头,一阵剧痛,热血立时涌出,顺着谢逢春的脸流了下来。洪妈妈,青梅红杏等几个唬得都跪了下来。

原来马氏越想越气,看着谢逢春进来,竟是将手上的茶盏扔了过去,谢逢春除部分,就叫马氏砸了个正着,额角顿时破了。

谢逢春到底也是个在外头行走的男人,生意也做得颇大,也有些头脸,这回毫无因缘得叫妻子砸破了头,更是当着屋里大小丫鬟的脸,实在不能忍下这口气去,顿时怒喝道:“你个疯婆子!平素你张狂些,我念你操持家务辛苦,不同你理论,不想你竟疯成这样!”

马氏只是一时气愤出手,也没料着会正砸到谢逢春头上,更没想着是将谢逢春砸伤了,便是她平时对着谢逢春气壮,看着这样,也自心虚,早把一肚子盛气丢到爪洼国去了,一面扑到谢逢春跟前用帕子去捂谢逢春额角的伤,一面呵斥洪妈妈等人道:“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去取药!”

谢逢春十分气怒,哪里肯叫马氏近身,一把就将她推倒在地,冷笑道:“罢了,你的好心我消受不起!我怕你拿药治死我!”说了抬脚就要走。

马氏叫谢逢春推倒在地,眼看着他要走,话又说得这样狠,自然这回自己是真的惹恼了谢逢春,哪里敢放他走。万一他去到孟姨娘那个贱人那里,那贱人看着这样情景,必然会落井下石,到时嫌隙就生得大了。因此顾不得体面将身子一扑,上去将谢逢春的腿紧紧抱着,哭道:“老爷,都是我失心疯了,伤着了老爷,莫说老爷恼了我,就是我死了也是应该的。”一旁的洪妈妈也一起过来哀求。

谢逢春要抽回脚,无奈马氏抱得极紧,一时哪里抽得出来。这一耽搁,青梅红杏等也取了伤药绷带来,看着当家主母扑在地上抱着老爷的腿,也帮着马氏一起跪求,谢逢春更走不脱了。

马氏见着这样,从地上爬起身来,谢逢春拉了往里走,又哀求道:“老爷便是要打要骂,都是我该受的,可老爷仔细想一想,我们二十余年夫妻,我哪里就是这样的人。老爷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就这样了。只求老爷听我分说分说,再定我的罪也不迟。”说话间泪流满面。

谢逢春同马氏二十二年夫妻,到底也有些情分,见马氏说得可怜,再者头脑也有些昏昏沉沉的,也就顺着马氏走回内室,在榻上坐了。马氏亲自服侍为谢逢春擦血,马氏不过是个妇人,虽是怒中出手,又用的是茶盏,所以谢逢春额角的伤其实不过磕破了些,这会子血早止了。马氏依旧替谢逢春上了白药,又用洁净细白布包了。

看些谢逢春一声不出,马氏对着洪妈妈等人递过眼色,洪妈妈知机,带着青梅红杏等人退了出去。马氏看着人都出去了,这才对谢逢春哭道:“老爷可是一直在哄我吗?”谢逢春本是含着怒气,叫马氏这句一问,不由脸色更沉了些:“莫非你砸我是我该受的!”马氏叫谢逢春这一句唬了一跳,不敢再装委屈,就把洪妈妈说的又说了谢逢春知道,拿着帕子捂了脸,道:“老爷,莫不是你说的什么送玉娘上去都是哄我!都是同孟姨娘商议好的,不过是想借此将她接回来。你若是真要接玉娘回来,我连她娘也容下了,还能容不下她个女孩子吗!满破着给她几百两备份嫁妆就完的事,何苦哄我!”

谢逢春听了,脸上一抽,翻做怒色道:“就是孟姨娘是玉娘的亲娘,可你是玉娘的嫡母,几时轮到孟姨娘做玉娘的主了!我谢家不是这样没规矩的人家!”说了到底有些心虚,只怕真是孟姨娘一时得意,在那俩个跟前说漏了,故此在马氏跟前更加的疾言厉色些;“便是孟姨娘有差错,你拿着茶盏砸夫主,你的错儿更大!我今儿不在这里歇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说话间站起身来,拂开要来拉扯的马氏,大步走了出去。

马氏又是怨恨又是后悔,也不敢再追,只是立在当场哭。洪妈妈等看着谢逢春出去了,这才敢进房来,一起围着马氏劝慰。

马氏只哭道:“不是那三个贱人刺我,我哪里就会同他置气!便是我同他置气了,他也不该那样说我,难道我在他心里连那三个贱人都不如吗?”一想到那三个刺心的贱人都是谢逢春纳的妾,别的还好说,尤其那个孟姨娘是谢逢春的得意人,只怕自己在谢逢春心里真不如她,更加委屈。

马氏恨恨了回,又使小丫头出去看谢逢春去了那里,果然谢逢春从马氏这里出去后就往孟姨娘那里去了,马氏虽心中有数,还是叫气了个仰倒,暗中咬牙切齿恨恨道“我同他那般谋划,还不是为着他们谢家!不想竟是拿我当枪使!他们既耍弄我,也休怨我无情,不叫他们如愿!”

谢逢春从马氏这里出来,脚下不由自主就到了孟姨娘房中。

孟姨娘见谢逢春额上包了白布,明显是受了伤来的。若是在外头受的伤,谢逢春身边自然有人来告诉她,即没人告诉她,那自然是在家里受的伤。这家里除了马氏那个烈货,再没别人有这个胆子。孟姨娘猜着是马氏动的手,故意装做不知道,红着眼过来扶着谢逢春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老爷伤成这样,可不叫人疼死!”说了珠泪滚滚而下,按着谢逢春在椅上坐了,又亲去斟了盏温水来,点了些百花蜜,捧了甜白瓷的茶盏过来喂谢逢春喝了,柔声道:“不敢给老爷用茶,这水里加了些蜜,老爷将就些用。”

谢逢春在孟姨娘手上喝了几口,想起马氏的话来,拉了孟姨娘的手道:“胭红,你同我提的那事你可对别人提过?”孟姨娘张着美目看了谢逢春一会,脸上顿时白了,将谢逢春的手甩了开去,恨恨道:“老爷可是听了谁的话来问婢妾的罪吗?玉娘是婢妾的孩子,自打她落地,就在婢妾身边呆了不足半年,就送到庵里去了,这十四年,每年婢妾也就见个两三回,婢妾心中如何不痛。可婢妾再心疼她,婢妾也不敢将她越过老爷去,才替老爷出了那个主意,已是十分对不住我那孩子!老爷这回还来问婢妾。”说了将背转向将谢逢春,呜咽起来。

谢逢春叫孟姨娘一顿抢白,倒是有些惭愧之色,要拉孟姨娘转身,孟姨娘只是扭着身子不肯,两个人拉扯了回,孟姨娘顺水推舟,就叫谢逢春拉了过去,拢在膝上,两个正在说话,

忽就听得门外有声音叫着:“孟姨娘,你快去看看三姑娘吧。”谢逢春立时松了手,喝道:“什么规矩!哪里来的!哪个许你这样胡乱叫嚷!”就要命人拉出去打。

孟姨娘忙道:“老爷,是三姑娘身边的人,她才来,怕是不知道规矩,闯了祸,待婢妾先去瞧瞧。”不待谢逢春说话,从他膝上起身,走过去将房门开了。果然见门前站这个丫头,

头上身上乱糟糟的,知道必定是玉娘那里出了什么事,想着谢逢春即同马氏破里脸,自己更该做个温婉懂规矩的样子来,所以叱道,“你叫什么?不在你姑娘身边伺候,闯到这里做什么!便是你姑娘有什么事,也该去回太太!”

果然,谢逢春对马氏的怨恨还在,又叫孟姨娘含泪带怨的一番话说得起了愧疚之心,听着孟姨娘叫秋紫去回马氏,反道:“回什么太太,我还是不是一家之主!”孟姨娘也道:“你即来了,还吞吞吐吐的,可不是叫老爷生气,还不快快说了。”

那丫头瞧着谢逢春脸色铁青,不敢再拖延,回道:“回老爷话,婢子是太大拨给三姑娘的秋紫,方才二姑娘忽然到三姑娘房里来了,说,说……”嗫嚅了阵,终于把话咽了下去,她就是没把话说完,明眼人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谢逢春脸上已有些不大好看,道:“后来呢!”

秋紫瞅着谢逢春脸色变更,心中害怕,叫谢逢春催逼着,只得继续说下去:“三姑娘辩白说并不敢,二姑娘恼了,说三姑娘顶嘴,动手打了三姑娘,又要三姑娘哪里来回哪里去。”

谢逢春本就堵着一口气,听着秋紫这些话,哪里还坐得住,对孟姨娘冷笑道:“瞧瞧,瞧瞧,你还说叫她去回太太!”说了一摆衣袖站起来,抬脚就朝外走,孟姨娘忙着跟上,口中劝道:“老爷,二姑娘只是性子急了些,再没别的意思的。”行过秋紫身边时,对她瞟了眼,秋紫低了头,急忙跟了上去

谢逢春到玉娘房前时,就看见玉娘立在窗边垂泪,里头一片狼藉.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花就是这样,委屈了就是要在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默默地哭。

潜水的朋友们能冒个泡吗?

☆、第7章 父女

玉娘房里的大丫头秋葵正劝着玉娘,只说是:“二姑娘就是个有口无心的性子,闹过了就罢了,不会记着仇的。且二姑娘是太太心爱的,三姑娘又拿什么同二姑娘说理呢?白白自己添气罢了。倒不如让了这一步,太太那里也喜欢。”秋葵这话分明就是说二姑娘是太太的心肝宝贝,错了也是对的,你就受了委屈罢。从来嫡庶有别,当家主母偏心自己女儿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从一个丫头口中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就有奴大欺主的意思

孟姨娘除了在谢逢春面前温婉顺从,在旁人面前素来任性,听则了这话哪里肯干休,就要上去教训彩霞,谢逢春将她一拦,在她耳边轻声道:“玉娘虽是好样貌,性子太软了怕也不成,且听听她们说些什么。”孟姨娘只得站住。

就听玉娘道:“我今儿第一日到家,也不曾招惹过她,便是她是嫡出,我是庶出,也没这么糟蹋我的。她那样说我姨娘,又置爹爹与何地。我脸上难看了,她便有脸面了不成。我虽在庵里长大,没什么见识,也知道一家子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了又哭,“说不得都是我命苦罢了。”

谢逢春听了玉娘那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颇为满意,就咳嗽了声,秋葵那里抬头一看,见是谢逢春同孟姨娘两个,忙推了推玉娘:“姑娘,老爷同孟姨娘来了。”玉娘听着爹爹来了,也止了哭,抬起头来。她眼中还含着些泪,愈发显得一双眸子即清且亮,眼眶微红,腻白的鼻尖也染了些胭脂色,犹如娇花带露一般,楚楚可怜,就是孟姨娘见了,也不由暗自赞叹一声。

玉娘看着谢逢春同孟姨娘都过来了,忙拭了泪,理了理衣裙,来在谢逢春跟前盈盈一福道:“爹爹过来,女儿原该请了爹爹进屋奉茶才是,只是里头乱糟糟的。”说了咬了咬唇,眼中似又噙了些泪,“不敢请爹爹入内,请爹爹不要怪女儿失礼。”

说来谢逢春见玉娘这个女儿极少,也不过极小时见过几回,一个奶娃而,哪里看得出美丑来。等到玉娘叫孟姨娘送去了甘露庵之后,以来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老往庵堂跑,再者不过是个女孩子,也不怎么要紧,所以也没再见过,父女一别就是十一二年。

直至前年玉娘失足掉在甘露庵后的山涧里,虽捞了回来,却是高烧不退,阳谷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孟姨娘得了信。心疼得了不得,在谢逢春跟前求了情,从东安州请了名医来,这才救了回来。那是谢逢春同玉娘父女别后第一次再见。

谢逢春再没料着,一个几乎叫他忘在脑后的女儿,竟出落得娇滴滴一团俊俏,就他平生所见女子,竟是没一个及得上的,不免有吾家女儿初长成的得意。又惋惜玉娘若是托生在马氏腹中,凭她的颜色,一个五六品官儿家的少奶奶还是做得的。有了这么个官家少奶奶的妹子,她俩个哥哥自然也有助力。偏她托生在孟姨娘肚子里,又一直养在外头,便是有这等颜色,只怕将来多受掣肘,叫人嘲笑出身。

这回看着玉娘拜在眼前,眼带红晕,颊有泪痕,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却没急着着跟他哭诉,倒象懂事的样子,自然更满意些,示意孟姨娘过去扶玉娘起来。不想孟姨娘上去将玉娘扶住了,口中却道:“姑娘快别伤心了,仔细哭伤了眼。便有什么委屈,也只管同老爷说,你们亲父女,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说了斜睇了谢逢春眼,三分娇嗔二分幽怨,倒也动人。

谢逢春叫孟姨娘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只得道:“不过小孩子家家的闹一回,只怕她们明儿就自己好了,就你爱当真。有什么话进去说罢,自家父女哪里讲这些虚礼。”谢逢春走在前头,孟姨娘同玉娘只得跟了上去。

三人进房时,秋葵领着小丫头婆子们已收拾了回,无奈月娘下手太狠,便是砸不了的桌子椅子等物,也都翻到在地,就是床幔铺盖也都扯得七零八落,看着十分可怜。谢逢春见着这样,不免也觉得月娘闹得过了,就向玉娘道:“好孩子,你委屈了,你二姐姐叫你娘宠成的性子,脾气上来概不讲理的,日后你避着她些,不要与她争执,也就是了。”玉娘低声答应,只是说话时眉目微敛,眼中水光潋滟,露出几分委屈来。

孟姨娘正在屋内转着看,忽听谢逢春这样说,心下一晒,回来同谢逢春道:“老爷,婢妾看着这屋子怕是今儿收拾不好了,三姑娘在这里睡不得。婢妾想着,若是老爷答应,且叫三姑娘在婢妾那睡一夜,这里叫他们紧赶着收拾了,明儿姑娘也就能睡回来了。”看着谢逢春不置可否的模样,拿着帕子遮了眼又叹息一声,“婢妾同姑娘这些年也没见过几回,总记得姑娘走时的模样,粉团子一般,如今这般大了,都有些不敢相信。”

玉娘也红了眼道:“姨娘快别这样说,我虽见不着姨娘的面儿,可姨娘四时八节的总送衣裳银子来,我心中就如同在姨娘身边是一样的。”

逢春知道玉娘今日才到家就叫月娘这样闹了场,自然委屈。若是这样还能恍若无事,不是泥性木雕,就是城府太深。前者只怕叫人吃得骨头也不剩,可要是后者,一旦得了意,反面无情起来,只怕家里一些儿靠不住她,无论哪种,总不如人意,倒是如今这个模样,还叫人放心些。

谢逢春是做生意的,知道既要用人,就不好冷了人的心肠,看着玉娘委委屈屈的样儿,就道:“罢了,你们何况说这些来刺我的心,倒像是我不疼孩子一样。左右玉娘这里一时也收拾不好,总不好叫孩子睡这里,跟着你住几晚也无妨,太太那里自有我去说。”

玉娘听说,果然眼神闪了闪,抿着唇,露出些喜色来。谢逢春看她喜欢,索性就大方一回,道:“玉娘,我也不要你白受委屈,我那里有匹上好的妆花罗,正适合给你做衣裳,回头叫人送来,叫你姨娘看着替你做了,你若是喜欢了,爹爹那里还有。”玉娘嘴角这才露出些笑颜来:“爹爹赏的,女儿自然喜欢。”

谢逢春哈哈一笑,拍了拍玉娘的手,起身去了。

孟姨娘看着谢逢春去了,也就道:“我那里也有些好东西,原就是要给姑娘玩的,只是一时耽搁了没送过来。也亏得耽搁了,不然也白糟蹋了。姑娘今儿先随着我去,等这里收拾好了,回来住时,再一并儿带回来。”说了,不待玉娘说话,扯了她就走,才走到门边,见秋紫立在一旁,忽然就道,“你如何这样不晓事,莫非你来我那里报了讯就立了功,成了副小姐,不用干活了?你莫忘了,你虽是太太拨出来的人,可给了三姑娘就是三姑娘的人,护着主子是你应该的!别认不清自个儿身份!”说了,斜了秋葵一眼,拉着玉娘扬长而去。

孟姨娘那话自然是说给秋葵听的,无非是为着秋葵叫玉娘要忍气吞声那番话。秋葵自然听明白了,不由又羞又气,只是不敢同孟姨娘争执,见着孟姨娘去了,就把一口怨气出在了秋紫身上,过来对着秋紫好一顿冷嘲热讽,只说她攀高枝没攀上,反叫高枝甩了下来,真真叫人好笑。只臊得秋紫脸皮紫涨,忍气吞声过来一同收拾,表过不提。

却说二姑娘领着丫鬟婆子过去将新回来的三姑娘的屋子砸了的事,不一会就传遍了家里上下。丫鬟婆子们正笑三姑娘不过是个小娘生的,便是叫声三姑娘又如何,才回来就丢了这么大的脸,日后可怎么在家立足。转而忽然又听说谢逢春同孟姨娘一起去了三姑娘那里,虽说没罚二姑娘,可也赏了三姑娘东西,又许她在屋子整理期间同生母孟姨娘住在一起,不由得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孟姨娘是哪个?从十六岁跟着谢逢春起,十四年余来,虽不算宠擅专房,可连着卫氏余氏两个姨娘算起,并几个通房,统统是她的手下败将,便是主母马氏也拿捏不住她。若真是惹急了孟姨娘,老爷谢逢春是定然会为孟姨娘做主的,主母马氏也未必肯出来护着她们。是以互相都警惕了,虽不敢将三姑娘比过了二姑娘,总要差不多才好。

这家里上下都知道了,马氏哪有不知道的,起先倒是觉得月娘行事虽然鲁莽,倒是为她出了口气,也给了那丫头一个下马威,叫她知道身份规矩,后来听说谢逢春的行事,险些又气个仰倒。还是洪妈妈劝道:“太太和老爷既然打了那个主意,怎么好由着老爷一个在三姑娘跟前示好?这回总是二姑娘鲁莽些,太太不如趁机赏些恩惠,也好叫三姑娘知道太太慈悲宽厚。这生母是姨娘,又是那样的出身,再提不起的,有了太太这样慈悲的嫡母,只要三姑娘只要不是个笨人,自然知道该亲厚哪一个。”

马氏也不是个蠢的,听着洪妈妈的话,略想了想,她这里要施恩玉娘,总要先哄住了月娘。不然依着月娘的性子,看她哄玉娘,怕就要做反,因此就使人叫了月娘来。

月娘自砸了玉娘的屋子,先是觉着出了一口气,待到回了自己屋子,静坐下来细想了想,究竟和玉娘也没大仇,就有些后悔。她正想着到明天见着玉娘同她说句软话将这件事揭过也就了了。不想听着谢逢春竟是亲去看了玉娘,又赏了她东西,顿时觉得脸上**辣的,仿佛叫人打了一掌一般,只是又不敢冲到孟姨娘处发作。

正觉得心中有气,忽然听马氏叫她过去,气冲冲就来了,见着马氏正要告状,忽见马氏脸上有些倦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了想,加意陪着小心,向马氏道:“娘叫我有事?”

马氏看着月娘,叹了一口气,招手叫她到身边坐了,伸手揽在了怀里,摩了摩月娘后背:“我的儿,你好端端的去砸她屋子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伏笔哦。

☆、第8章 惊吓

月娘听说,就以为马氏也要为着玉娘的事说她,她本来就有怨气,顿时就直起了身子,强直了项背道:“娘要为一个小娘生的说我不成!娘也不看看孟姨娘那个贱人,整日里除了哄着爹爹,在爹爹面前装个娇弱,她还会做什么!如今她女儿也给接了回来,娘两个一样的狐媚样儿,只怕爹爹叫她们母女迷惑得连我们母子们都抛在脑后了!倒不如趁着那个小贱人才回来,好好教训教训她,给她个警惕!也好叫她们母女知道,我们母女不是好惹的!”月娘话虽说得硬气,可想起谢逢春都不来问问她为什么就砸了那小贱人的屋子就去哄她,心中委屈,眼眶也红了。

马氏虽觉得洪妈妈的话有理,可看着女儿这样委屈,哪里舍得再说她,就把方才那个主意抛在了一边,左右她是那个丫头的嫡母,那丫头终身都在她手上,还怕她翻出天去吗?所以揽着月娘道: “我的儿,难为你为着我操心了。你爹爹是个偏心的又能怎么样,我还是那个丫头的嫡母,她还能翻了天不成!”说了,就命青梅开了她妆奁,将一支点翠蝴蝶戏蜜蜂鎏金钗取了来,亲手替月娘插上,端详了下,心中暗自惋惜,虽说月娘是她嫡亲女儿,她总是偏心她的,可在颜色上,月娘真是差了玉娘许多。若是月娘有玉娘那般颜色,凭着谢家的家财,便是官家少奶奶也是做得的,如今只好在相熟的人家寻去,总不能跟英娘一样,只图着名声好听,却委屈了孩子。

月娘哪里知道马氏这番心思,见马氏亲手替她装扮,满心欢喜起来,也就将谢逢春偏心玉娘的不快丢在了一旁,一心只扭着着马氏撒娇,马氏笼着女儿,心中却是慢慢将相熟的人家的儿郎慢慢滤了一遍,慢慢就捋出个人来。

马氏想着的人选姓齐,齐家也是一家大商户,在城里开着连着四五间门面,上下楼的绸缎铺子,又有十几个铺子出租,乡下还有三四个庄子,论起家财来,只有比谢家强。更难得的是,齐家家里人口清净,这代只得齐瑱一个儿子,今年正好十六岁,正与月娘同年,恰好般配。且说起来,齐家还同英娘的夫家李家辗转有亲。英娘的继婆婆吴氏娘家嫂子的弟媳妇齐氏正是齐家的姑奶奶。所以马氏倒也见过齐瑱几面,举止斯文,是个整齐的孩子,只不知有没有说定人家。

马氏这里想定了人选,知道没多少时间耽搁了,怕谢逢春不肯上心,也不同他提起,又想起下个月月初就是吴氏父亲吴岑五十大寿,必是要大办的,想来吴氏嫂子的娘家自然应在受邀之列,那齐氏必来。齐氏素来喜欢她那个侄子,她都来了,依着从前的例子,多半要带了齐瑱来,到时再打听也方便。马氏拿定了主意,过了几天连月娘也没带,独自以探望吴氏为由往李家去了。

吴氏说来也没什么病,只不过是旧年的咳嗽有些犯了,连药丸子都是现成的,吃下去就好,根本不需人伺候。只是她是继室,自己也有了嫡亲儿子,不免看着李鹤这个长子不太顺眼,自然连着他媳妇谢英娘一起不待见了,偏公公李茂行对吴氏多有回护,李鹤也碍于个继子身份,不好在继母跟前回护英娘,平日里英娘叫吴氏拿捏得颇苦。

这回吴氏想着不过是个姨娘的女儿回家,哪用得嫡长姐也回去,分明是借机回家躲懒。所以马氏虽遣人来接,她还是以要英娘侍疾为由,留着她不许去。这时听着马氏亲自来了,只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倒也心虚,只得命英娘亲去接进来,自己扶着丫头房门前迎了,不待马氏开口,先笑道:“亲家太太来了,都是我旧年的咳嗽犯了,大夫命我多躺着,不叫我操心,竟不能远接,亲家太太恕罪。”

马氏听了不免看了英娘一眼,英娘长得不太像马氏,像着谢逢春更多些,从前也是个眉目秀丽,身形窈窕的佳人,嫁了李鹤这三四年,同李鹤虽是举案齐眉,可是继婆婆吴氏爱折腾人,也憔悴了不少。马氏本待为英娘说几句,想着自己来意,又把话咽了回去,倒是亲亲热热拉了吴氏的手道:“亲家太太客气了。你病了,我原该早些来看看的,只是家里有些事,倒是耽搁了。”

吴氏叫马氏几句话说得有些忐忑,只觉得马氏话里带刺,到底她是继室,拿捏起前头人留下的嫡长子媳妇不是如何的理直气壮,口中说道:“哪里就到了劳动亲家太太的地步,想是大郎媳妇没同亲家太太说明白,倒叫亲家太太担心了。一面也瞧了瞧英娘,见英娘低垂着眉眼,一副温顺的模样.

英娘看着吴氏看过来,抿了抿唇,却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马氏看着心疼,可如今要从吴氏口中探听齐瑱的为人,也顾不得许多,倒是同吴氏把臂而行,一起进了屋,分宾主坐了,自有丫头奉茶上果子,两个吃了回茶,说了回闲话,马氏慢慢的就将话头引到了吴氏父亲下个月的生日去。

吴氏的祖父吴桉一生止步举人,功名蹭蹬,吴氏的父亲吴岑更是连童生试也没过,不然吴氏也不能嫁了李茂行为继室。可吴氏的叔祖吴樵却曾官至礼部尚书,先帝延平十九年过世,以“勤学好问,中心宅仁”得谥文安,至今仍有子孙在京为官。

因有吴樵一系在,吴氏一家也算书香门第,听着马氏提及娘家,不由喜欢起来,也就顺着马氏的话头说了下去,及说到下个月月初吴岑的大寿,吴氏果然道:“到那日还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带了大少爷二少爷二姑娘同来吃杯酒。”

马氏自然一口答应,又同吴氏说了回话,这才告辞出来,英娘送至二门,拉着马氏的手不肯放:“娘千万记得接我回去松散松散。”马氏这才想起英娘委屈来,拍了拍她的手,叹息道:“罢了,做媳妇的哪有不被婆婆拿捏的。总是你没孩子的缘故,等你生下了他们李家的长子嫡孙,还怕你公公不对你们夫妻另眼相看吗?”说了出门登车,自己就去了。

英娘愣愣在二门前站了好一回,才转身回吴氏房里伺候。也是马氏才来过,又同吴氏相谈甚欢,吴氏才放了英娘过去,许她回房歇着不提。只是在英娘心上对马氏走这一趟却不是为着她张目出气,终究有些委屈。

马氏走了李家这一回,没几天果然吴家就送了请柬来,上头言明请谢家一家子在吴岑五十大寿那日过去吃酒看戏。

自从马氏掷杯子将谢逢春的头砸伤之后,谢逢春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没回马氏正房歇着,不是在孟姨娘处就是歇在外头的书房。马氏虽早已后悔有心挽回,也遣了青梅去示弱讨好,可当日谢逢春是当着青梅的面叫马氏砸伤的,哪里肯见她,青梅连谢逢春的面也没见着。今儿接了吴家的帖子,马氏也就得了亲自去请谢逢春回来的梯子,因问青梅:“昨儿你们老爷歇在哪里的?”

青梅还没开口,一旁的红杏已然道:“昨儿老爷先是去的孟姨娘那里,不知怎地,忽然就转身出来了,应该还在书房歇着的,太太若是有事同老爷商议,婢子去请老爷回来。”

马氏听着青梅这么一串儿,脸上就是一笑,却向青梅道:“你跟着我去。”说了连眼角也不夹红杏,拿着帖子领了青梅就向外走。红杏原是要在马氏跟前讨好出头的,不想马氏当着屋里小丫头们的面就给了她没脸,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朝着小丫头们喝道:“都愣着干什么!瞧博古架上的灰,都能写字了!还不擦擦!一个个的惯会躲懒儿,我去看看太太的枸杞桂圆雪耳炖得了没有,一回儿回来要看见还有灰,一个个的都给我皮收紧了!”说了也掀帘子出去了。

红杏负气出来,先往厨房走了一遭。厨房里婆子们知道她是马氏跟前的大丫头,有些体面的,都过来奉承,又引红杏去看着在炉子上小火炖着的马氏惯用的枸杞桂圆雪耳。红杏见一时还不能好,又不耐烦在满是油腻的厨房里呆着,更不想回房去,出去到花园中散心,信步走到紫藤花架下,时值暮春,紫藤藤蔓枝叶浓绿,一串串紫藤花已打了花蕾,累累垂下。红杏心中有气,抬手揪住一串垂到眼前的紫藤花来,用力扯下,在手上揉烂了,掷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才觉得出了口气,转身要回去。

才一转身,劈面就见身后一个人拿团扇半遮了脸,只露着泠泠一双秋水眼。红杏全无防备之下,顿时吓了一跳,蹭蹭倒退了几步,扶住了树干才站住身形,这才看清,竟是三姑娘玉娘上着玉色窄袖绣罗衫,下系雪青百褶裙,娉娉婷婷立在花架的阴影下。

玉娘看着红杏扶着树干站定,这才缓缓移开扇子,双眼微微一弯,露出几分笑意来。她不笑时虽也秀丽婉转,却是带着些娇怯的清冷。这一笑之下,眉眼弯弯,双眼之中竟像是要滴出水来一般,顿生娇媚。

不知怎么,红杏看着玉娘这一笑,心中竟是害怕起来,到底素来脾气要强,轻易不肯让人的,又仗着马氏不太待见这位半路来的三姑娘,壮起胆子道:“三姑娘做什么,这样悄没声的站在人身后,可知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潜水的都冒个泡好吗?~~~~(&gt_&lt)~~~~

☆、第9章 摧花

玉娘拿扇子遮了下颚,往地上的残花瞟了眼,缓声道:“这花儿也不曾招惹着红杏姐姐,姐姐如何就做出这样辣手摧花的事来,叫人瞧着怪不忍的。”红杏心上一跳,脸上却是个不耐烦的神色道:“不过一串花儿,姑娘倒是慈悲。且让一让,我要去厨房看看太太的雪耳好了没有,太太每日要吃的,可不能误了时辰。”说了朝着紫藤花架外走,堪堪与玉娘擦身而过。

玉娘侧了身子一让,缓声道:“方才我去给娘请安,听说娘房里小丫头们说娘带着青梅姐姐上外头书房去了,红杏姐姐往厨房来了。不想竟在这里看见了姐姐。”又注目看红杏脚上那双胭脂色帮绣通心莲的绣鞋,方才红杏那样用力地□□那串紫藤花,只怕这会儿鞋底已经染上了花液。

红杏顺着玉娘的目光也看了下自己的鞋子,顿时站住了,她出来前在小丫头们跟前发了脾气,这回又叫三姑娘瞧见自己扯紫藤花泄愤,若单是一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两下要是凑在一起传在太太那里,太太必然会认定自己衔恨在心,恐怕再难得太太青眼,日后指不定就拉出去随意配个小厮,这一世就都完了。想到这里,红杏脸上就不太好看,拿眼狠狠看着玉娘。

玉娘又轻轻皱了皱眉,说是:“红杏姐姐想必以为娘不喜欢我,所以才不肯把我放在眼里。可娘最是个慈悲讲规矩的,红杏姐姐这样妄自揣测娘的意思,娘她知道了怕也不能喜欢。”

玉娘这几句话就重了,无论在哪里,妄自揣测上意总是大忌,红杏不过张扬些,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哪里敢认,冷着脸道:“三姑娘说什么,婢子听不明白,婢子还有事要做,告退了。”

不过几句话,红杏的自称已从我变成了婢子,显见得是认输了,不料玉娘依旧不肯放过她,好整以暇地道:“红杏姐姐是要去瞧瞧娘的雪耳吗?正好我刚才没见着娘,还要过去同娘请安的,不如同姐姐一起过去,倒也便宜。”说了竟是举步走在了前头。红杏心里惴惴,看着玉娘不急不缓地在前头走着,只得咬牙跟了上去,眼瞅着要到厨房了,终于问道:“姑娘想要婢子做什么?”

这回轮着玉娘侧目看着红杏,嫣然道:“红杏姐姐这话我怎么不明白呢?我能有什么要姐姐做的?”说话间到了厨房前,玉娘站下脚,只拿眼看着红杏,红杏只得先进去,片刻之后出来,手上已提了个食屉,看着阶下已没了玉娘身影,不由松了一口气,捧了食屉回房。

红杏一路之上想着见着马氏如何先告玉娘一状,编排些怨愤的话,只说是玉娘说的,以来好叫三姑娘告不成状,二来也让这位三姑娘知道知道她红杏的厉害。不想才到正房门前就听着里头说传出玉娘的声气来,只说是:“这些年来女儿在庵里,多亏得娘年年送香火银来,那些姑子才不敢磨折女儿,为娘点一盏长明灯不过是女儿一点孝心,不敢当娘的夸赞。”

红杏听着玉娘在里头,心已经沉了些,又听着她话里意思,倒象是做了什么讨马氏喜欢的事,一时就不敢往里头走,怕玉娘瞧见她就说破了方才的事。她脚下踌躇,门前的小丫头翠儿倒是瞅见了她,因才叫她骂过,有意献殷勤,忙掀开帘子,口中说道:“红杏姐姐,是太太的雪耳得了吗?”红杏心中暗骂一声,只得捧着食屉往里走,一抬头就见玉娘坐在马氏下手,听得她进来,转过脸来,雪白的脸上含笑微微,红杏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果然玉娘笑微微道:“娘即要用点心,女儿就回去了,明儿再来给娘请安。”说了盈盈起身,冲着马氏福了福,回身走到红杏身边时就说,“姐姐这双鞋的花样儿倒是挺巧的,颜色也好看。”红杏听着这句,手上一抖,险些将食屉翻了。

马氏才得了洪妈妈去甘露庵打听回来的信,玉娘果然替她在佛前点了盏长明灯,所费不满十两银子,又是要长供的,所以灯也小。同玉娘所说不同,静尘师太却说是玉娘自己问的她,她才指点的。马氏听了也觉得许是受了佛祖熏陶的缘故,玉娘比她娘孟氏可是懂事乖觉多了,因此瞅着过来请安的玉娘也顺眼。往常都是只叫玉娘略站一站就叫她回去的,今儿倒是留下她问了几句,看她不居功,虽说对着丫头的鞋子夸好看,不太有姑娘的模样,可想着她的出身,倒也不奇怪,反更显得她天真,倒是放心了些,就向红杏道:“三姑娘即喜欢你鞋上的花样儿,回头你描一张给三姑娘送去。”

红杏听着马氏吩咐只得称是,玉娘笑吟吟先谢过了马氏,又向红杏道:“劳烦姐姐了。”红杏口中发苦,又不好在马氏跟前露出痕迹来,强着笑脸道:“姑娘喜欢是婢子的荣幸,不敢当劳烦两字。”玉娘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去。

掌灯后,玉娘坐在榻上,脚下放着一只小凳子,看着晓娟坐在上头打络子,正笑道:“这松花色的云雀结下头配上姜黄的苏子倒也端庄,正好给太太用。”秋紫进来回道:“姑娘,太太跟前的红杏姐姐来了,说是给姑娘送花样子。”

玉娘眼也不抬,只问:“人呢。”秋葵回道:“还在外头呢,说是赶着回去当差,就在外头给姑娘请安,不进来了。”玉娘这才抬起眼来瞧着秋葵,嘴角翘了一翘:“你去告诉红杏知道,这花样儿她若是不亲手送进来,我也不要了。”

她说话一如既往的轻缓,可这“我也不要了”五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听在秋葵耳中,倒象是沉甸甸砸在心上的石头,不敢再同往日那般轻忽,应声退出,看见红杏站在房前的空地上,脸色阴阴暗暗,象是有着心事一般。

红杏看秋葵出来,连忙走过去,悄声问:“三姑娘怎么说?”秋葵回头看了下屋内,见玉娘依旧在看晓娟打络子,回头道:“你倒是怎么得罪她了?往日软绵绵的一个人,今儿也忽然拿起架子来了,非要你自己送进去。”红杏正是有苦说不出,又不敢耽搁太久,只得硬着头皮踏进屋内,对着玉娘福了一福:“三姑娘安好。”

玉娘听着红杏进来,这才扔下手上的络子,转眼去打量红杏,见她还是白天的装束,脚上的鞋子却换成了一双竹青色绣攀枝莲的绣鞋,又笑得眉眼弯弯:“红杏姐姐的鞋倒多,这双倒也好看。”

红杏看玉娘打量她的鞋子,不由自主把脚往后藏了藏。玉娘只做不知:“花样儿带来了没有?给我瞧瞧。”红杏忐忑着将描好的花样子双手交了上去,玉娘接了拿在手上,垂眼看着,慢慢问道:“好端端的,姐姐这样急着洗鞋,青梅姐姐看了没问吗?” 玉娘这话才一出口,红杏脸色竟是白了些,不由自主张大了眼看着玉娘,心中惊疑不定。

原来玉娘那里前脚才走,红杏后头就借口要给玉娘描花样子的回到房中,将鞋子换了下来,翻过鞋底一看,果然鞋底染着紫藤的花液,混合了尘土,颜色格外深些。红杏心虚,就要去洗了,又不敢交小丫头手上,怕小丫头嘴不紧,只得自己打了盆水,自己躲在房后刷了,便是洗去了泥垢,紫藤花的颜色还是浅浅染在了鞋底。到底是双新鞋,丢了也舍不得,红杏正懊恼,偏青梅回房取东西,见她换了双新鞋,随口问了几句,叫她支应过去了。可这回玉娘随口一说,便象是亲眼瞧见了一般。

红杏自然知道三姑娘不能亲自瞧见她刷鞋,那么三姑娘是怎么知道的?红杏不免就疑心起青梅来。一样是马氏跟前的丫头,论起相貌,论起伶俐来,青梅不如红杏,偏马氏偏爱青梅,红杏心里自然不大服气。

在红杏眼中,青梅那小蹄子,惯会讨好卖乖,哄了太太不说,便是不大容人的二姑娘对青梅也客气些。这样的人,看着孟姨娘玉娘母女得老爷青眼,奉承些也是有的,随口说些别人的闲话更是惠而不费。今儿三姑娘拿着自己在花园里的事说话,青梅是知道的,看着自己急着刷鞋,特来告诉三姑娘卖好也不出奇。是了,三姑娘回家那日便是青梅去安置的,只怕那时就勾搭上了。

红杏越想越觉得青梅已叫三姑娘母女收买了,起先倒是一阵喜欢,知道孟姨娘是马氏心头的一根刺,要是马氏晓得青梅同孟姨娘有牵扯,必然不能容她,除了青梅,马氏跟前第一得意的人自然是她了,便是孟姨娘母女也有不是。

转念又想,青梅那丫头嘴巴厉害 ,没个真凭实据,只怕要叫她反咬一口,又抬眼去看三姑娘,见她低了头在看花样子,脸上淡淡的,竟是当自己不在一般,不由心虚起来,咳了声,赔笑道:“姑娘看花样子可还喜欢?若有什么不明白地方只管问婢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大家看起来也许觉得有点和内容无关,但是阿幂以为需要对玉娘个性进行一种侧写。

☆、第10章 离间

玉娘搁下手上的花样子,抬眼看了红杏一眼,烛光下她的眼光幽暗不明:“从前我在庵堂里住着,身边都是姑子们。姑子都有些儿爱贫爱富,我一点不敢大意,只怕得罪了她们。后来太太遣了洪妈妈来接我,我还记得当日我到家时,是红杏姐姐接的我。”

红杏听着玉娘提起了她回来那天的事,觉得没头没脑,也不知怎么接嘴。玉娘不等她开口,又说:“不想太太接我回来的第一日,二姐姐就叫我知道了嫡庶之分,犹如鸿泥,我当日也怪怕的,如今看着太太是个慈悲的,二姐姐也是直爽,都是好相处的,这才放了心。”说完了,这才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只荷包来,递到红杏眼前,“这是我谢谢红杏姐姐亲自走这趟给我送花样子来。你也来得够久了,太太那里还等着姐姐伺候呢,我就不留姐姐说话了。”竟就下了逐客令。

红杏接了荷包告退出来,一路上心中忐忑。她已把今儿的事想过多遍,总有哪里不对,叫人安不下心。且三姑娘在马氏跟前装腔作势要她走这一遭自然是有所图的,或是要挟她在马氏跟前为她说话,或是要挟她在马氏跟前充作她的耳目,不然何必这样大张旗鼓。只是三姑娘偏只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实在是叫人摸不透她心思。

红杏回到马氏房中,交了差,又将玉娘赏的荷包交予马氏看过,里头只装了十个制钱,马氏失笑:“倒也知道赏钱了,只是巴巴的叫你走这一回,只赏了这些,亏她好意思拿得出手。不过到底没见过什么世面,也难怪她。”

又问红杏玉娘同她说了些什么,红杏不敢把玉娘说的那些话同马氏学,便是学了,同玉娘也没什么大妨碍,倒是她这里就有些说不清。所以只说是玉娘问了她针法,马氏听了也没疑心,点头令红杏自去。

红杏回到房中,才坐下没多久,就见门帘一动,却是青梅走了进来,见红杏在床边坐了,信口就问了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三姑娘留你说话了?难得她倒是同你有话说。”红杏听着这句,霍然抬起头来。

青梅信口一句话,说者无疑听者有心,红杏本就疑心着青梅同三姑娘私下有交往,听了这句,竟是暗暗认定了,本待站起来揭穿,想了想,终究忍下气,脸上到底堆不出笑模样来:“太太都没问我,你倒是比太太管得还多些。”又把下午洗了的那双胭脂色帮绣通心莲的绣鞋拿在手上,翻出剪刀来,在鞋上比划了两下,终究不敢剪下手,又恨恨扔在了地上。 青梅看红杏这样,又气又好笑,啐道:“你今儿失心疯了。”

红杏挑眉看着青梅也冷笑道:“我是失心疯了,你告诉太太去,撵了我出去,太太跟前就只剩你一个了,你岂不更得意,想做什么也没人知道了。”

青梅听着红杏声口不对,不由皱眉,只道:“我可也没惹你,你发疯做什么!”今日是她在马氏房里上夜,特回来取帕子的,所以也不同红杏再争辩,自去床头翻出手绢来,塞在袖筒里,甩手出门,走到门前,又回过身来道:“我知道了,你是恨着今儿太太带我往前头去,却给你没脸。你自想想,太太要抬举谁冷落哪个,哪是由得我们做主的。”言毕,扭头而去。

红杏听青梅说起白天的事,不独没静下心来,反更添了重气,悻悻坐了回,和衣在床上一趟扯过被子来盖了,胡乱睡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早上起来梳洗,临镜一照,两眼下青紫一片,憔悴苍白,只得拿官粉在眼下涂了厚厚一层,勉强遮盖过去,梳了头,换了睡皱的衣裳,就到马氏上房来了,进门就见青梅正服侍谢逢春穿外头的袍子,忙过去帮手。青梅见她来了,索性丢开手,由得她去服侍谢逢春,自己过来伺候马氏。

原来昨儿谢逢春叫马氏用商量去吴家做客的借口亲自接回了上房。谢逢春人即回来了,马氏又加意讨好,又捏着鼻子夸赞了玉娘几句。也是马氏态度十分和气,且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谢逢春不好就走的,也就在马氏上房歇下了。

马氏坐在妆台前,拿眼角觑了谢逢春一眼,见他低头在瞧跪在地上替他着鞋的红杏,心中冷笑,因有月娘的终身在,不好为个丫头同谢逢春计较,就道:“老爷那日可千万记得抽出空来,带着大郎二郎一起过去。”

谢逢春素来有些好色,可这回倒是冤枉,他低着头不是看红杏的,而是在想事。听着马氏说话,也拿定了主意,就道:“到那日,你带着三丫头一起过去。”

马氏正拿着眉黛描眉,听着谢逢春这句,手上一抖,一笔就划歪了,直直拖到面颊下。

马氏容貌本就平平,脸色泛黄,脂粉也盖不大住,这一笔划下来,有几分滑稽可笑。马氏也顾不得擦去眉黛,转身看着谢逢春,尖声问:“老爷莫非改主意了?还是在哄我!”月娘同玉娘两个的容貌相距甚远,若是有玉娘那个小丫头在,月娘只怕要叫她比得一丝光彩也无。月娘那孩子性子骄傲任性,哪里能受这些委屈。

谢逢春穿好鞋,站起身来,在地上踱了几步,转头对马氏说:“我不过放她出去试试,若是在吴家这种地方都缩手缩脚,上不得台面,还指望她什么!你替她去准备衣裳好带她出门。”不待马氏再说,抬脚走了出去。

马氏怔怔在妆台前坐了,青梅红杏两个看着马氏脸色阴沉,都不敢出声,只立在她身后。过了好一回,马氏方才长长出了口气,一眼瞥见青梅红杏两个还在身后站着,眉眼就有些立起来,冷笑道:“都愣着等赏吗?还不要水去!”青梅连忙答应,急步走到门前喊来小丫头去打热水。

红杏有意讨好,凑到马氏身边,取了湿面巾轻轻替马氏擦面颊上的眉黛痕迹。马氏瞥见红杏,想起方才谢逢春垂眼看她的时,气更大些,朝着红杏道:“你去把你们三姑娘请来,告诉她有好事!”说到有好事三个字时,近乎咬牙切齿。

红杏听着又要叫自己去请三姑娘,想起昨夜三姑娘那做派,心中十分不愿,又不敢同马氏说,只得答应了,放下面巾,回身出去请玉娘。

马氏这里等来了热水,重又净面梳妆,才装扮停当,玉娘也随着红杏到了。初夏节气,她身上穿着丁香色窄袖罗衫,襟口袖口绣着米白的丁香,下系鱼肚白纱裙,脸上一丝脂粉也没有,双鬟上也不过用镶着米粒大珍珠的银链子绕了绕,绕是这样的浅淡装束,也叫人瞧着眼前一亮。想着到那日月娘就要被她比下去,马氏心中刺痛,只是想着和谢逢春合计好的盘算,只得咽下这口气,又暗自发狠道:最好这个小丫头给选上,不然可怪不得我心狠。一奸生子,给人做妾也抬举了她!

“女儿给娘请安。不知娘急着唤女儿来有什么吩咐?”玉娘像是没见着马氏脸上阴阴沉沉地,移步向前,盈盈一福,到底马氏也是四十来岁的妇人,当了十几年的家,就是心口堵着气,脸上也勉强挤出个笑模样来,向玉娘招手道:“过来我瞧瞧。”

玉娘见马氏叫她,走过去由着马氏拉了她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了。果然马氏又道:“你小小年纪怎么穿得这样素净。过几日是你大姐夫的外祖父生日,请了我们一家子去吃酒。我同你爹爹商议了,你到家也没见过亲戚呢,正该去露露面儿。只是既然去吃寿酒,就该装扮得喜庆些儿,你花一样的年纪,正该好好装扮起来。回头我带你上绸缎庄上看看,你自己挑些衣料,好好做几身衣裳。”

玉娘听了,推辞道:“娘,爹爹前些日子赏了女儿一匹茜色小梅花绫,女儿还没用呢,回头就做起来,没几日也就得了,娘不要破费了。”马氏虽知道谢逢春不声不响就送了东西过去,这会听着了,还是不由自主哼了一声,阴阴阳阳地笑道:“你爹爹赏的是你爹爹赏的,我送是我送的,一两件衣裳,我还赏得起。”玉娘听着她这样说,垂眼答应了:“是。”

马氏看玉娘不再推辞,也不耐烦再同她啰嗦,挥手令她回去。玉娘屈了屈膝,回身才走到门前,就听得外头脚步响,紧接着门帘子往内一卷,就冲进来一个少年,十**岁年纪,中等身材,眉清目秀,正是谢怀德。

谢怀德一晃眼瞧见个女孩子,急急停住脚,才没同玉娘撞着,又见那女孩子盈盈一福,口称二哥,这才回过神来,指着玉娘,向马氏道:“这个是三妹妹?”自打玉娘回家,马氏因不喜欢她,总不叫她往跟前来,连晨昏定省都装个大度给免了,谢怀德又是十九的少年了,已搬到了外院住,不大在马氏跟前盘桓,是以谢怀德竟是第二回见着玉娘。且头一回见面时玉娘一直低着头,谢怀德只觉得这个三妹妹举止婉转,倒没看清长相,今日猛然相见,竟是眼前一亮,哪里像个庵堂里长大的土丫头,很有几分华容婀娜。

马氏见着谢怀德眉目就柔和起来,招手叫他过去,拉了他在身边坐了,笑吟吟问:“我的儿,你这样匆忙做什么,看走得一头汗。”一面拿着帕子替谢怀德拭汗。谢怀德瞥见玉娘在,脸上一红,避开了马氏的手,自己接帕子擦了。马氏看着玉娘依旧立在门前,眉头微微一皱,缓声道:“你也回去歇着,再耽搁一会,天也热了,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受不起这个。”玉娘听说也就退步出去。

马氏见谢怀德又看了玉娘几眼,就有些不喜欢,无奈这个儿子是她宠惯的,对着他一点脸色也摆不出来,只得拉着他问些学里琐事,又叫丫头煎茶拿果子来与他吃。谢怀德一面吃茶一面道:“吴家那里,娘要去自己去,可别算着我。”马氏啐道:“胡闹!吴家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可人家有亲眷在京里做官呢!日后你哥哥考举人,中进士,若是有人照拂一二,岂不便宜。”

谢怀德听说,嗤笑道:“说起吴家,吴桉一辈子就个举人,有什么出息。吴樵倒是做到了礼部尚书,可他那儿子,同爹爹一般年纪,至今不过是六品的户部主事,再向上怕也有心无力。他那个孙子,在鸿胪寺做着赞礼郎,也不过是个九品。自己且照顾不全,还照顾我们这种拐了弯的亲戚?我劝娘省省事罢。”

马氏听着谢怀德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就问:“我的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明白?”谢怀德将手上的枣泥馅绿豆糕往盘子里一掷,拍了拍手,笑道:“吴家少奶奶齐氏的侄子齐瑱同我要好,我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马氏听着这句,又喜又怒,忙道:“我的儿!你如何不早说!那齐瑱人品怎么样?他今年也有十六了,家里可曾给他说了亲事?他房里可有人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请假一天。后天双更补上。

☆、第11章 夜遇

谢怀德不由唷了声,他在马氏跟前素来没个正形,胆大妄为,就笑:“敢情娘要给齐瑱做媒?那小子年纪不大,心气儿却高,只要自己瞧上的,所以还没定呢。娘不如把人选说了儿子知道,再让儿子掌掌眼,儿子可知道那小子心思,有儿子参谋,指不定就成了。”

马氏正待告诉他,转念又觉得这个小儿子没个正形,若是在齐瑱面前吐了口,日后亲事就是成了,只怕月娘在齐瑱面前也难抬头,话到了嘴边,也就改了口,只道:“你休管是哪家的,总是你不知道的。我的儿,你即同他好,如何从来没听你在娘跟前提过。”

谢怀德在椅上侧着身,理了理袍子:“儿子又不止他一个好友,好端端提他做什么?娘即要知道他,过几日我请他回来吃酒,娘远远瞧了就是了。”说了立起身来,又向马氏笑道,“娘,儿子在外头瞧见一对玉镯子,水头甚好,原想买了来送娘的,只是手头不太方便,只得忍痛放下了。”

马氏啐道:“在你娘面前还捣鬼,什么送娘的,又想你娘的银子才是真!你说你同你哥哥一般,都是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例,你哥哥照料着一家子还有富余,怎么到你手上就不够呢了!等你成亲了,可拿什么来养你媳妇!我是没银子的。”话是这样说,还是去取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来交在了谢怀德手上。

谢怀德接了银票,往袖筒里一揣,挑眉笑道:“娶媳妇急什么,等我中了举人,再慢慢儿选就是了,必定挑个才貌双全的来服侍娘。”马氏听了这话,脸上才绽开些笑模样,谢怀德已然提脚出门去了。

谢怀德这里带着书童离了谢宅,不多时就到了北街仙居楼,早有小二在门前看着,认得是开粮铺的谢家二少爷,忙含笑过来,请个安:“二少爷好,齐少爷正在二楼等着呢。”话音未落,只见临街的一扇窗户一开,探出个人掷下几颗松子来,正落在谢怀德脚前:“阿德,可来得迟了,该罚酒。”谢怀德把眼一笑,道:“吃酒罢了,我还怕你不成。”说了上了二楼,早有书童在楼梯前接了,引着谢怀德进了间雅间,里头早坐了个少年,又有两个脂浓粉腻的妓家作陪。

见着谢怀德进来,那两个妓家盈盈站起,对着谢怀德拜了拜,左右引着谢怀德坐了,方才拿着松仁掷谢怀德的少年,生得身形高大,拍手笑道:“这人来得晚,该先尽三杯。”谢怀德右手边那个年龄稍小些的执了酒壶来就替谢怀德斟酒,又笑道:“谢少爷请用酒。”

谢怀德把人看了眼,一口干了,那妓家又要斟第二杯,谢怀德拿手挡了:“干喝酒没意思,你且唱个曲儿来听听。”妓家只笑说:“齐少爷叫了我们姐妹出来,没说要唱曲,不曾带得家什。”齐少爷挑了挑眉,将妓家的手一捻,妓家以为齐少爷有意调弄,正要撒娇卖痴,不想齐少爷忽然就把脸一沉:“哦?不唱曲,叫了你们来做什么?”妓家不料方才还笑微微的齐家少爷忽然翻脸,顿时脸上通红,厚厚的脂粉也遮盖不住。

妓家口中的齐少爷,正是马氏瞧上的齐瑱,今年不过十七岁,功名未就,仗着三代单传,家中祖母母亲溺爱,倒是养成了脾气,素来我行我素惯的。这两个妓家是他叫了来侑酒的,倒是没有旁的意思,这回听着她们撒娇做痴,顿时就翻了脸。

还是谢怀德看着这样,插口道:“罢了,你们姐妹坐远些,我同齐少爷有话说,你们只管捡平日唱惯的细细唱来。”两个妓家忙起身,在一侧坐了,那个年纪小些的先唱了一曲《翠裙腰》:

晓来雨过山横秀,野水涨汀洲。阑干倚遍空回首。下危楼,一天风物暮伤秋。乍凉时候,西风透。碧梧脱叶,余暑才收。香生凤口,帘垂玉钩,小院深闲清昼。清幽,听声声蝉噪柳梢头。为甚忧,为甚愁?为萧郎一去经今久。玉台宝鉴生尘垢,绿窗冷落闲针锈。岂知人玉腕钏儿松,岂知人两叶眉儿皱!他何处,共谁人携手,小阁银瓶殢歌酒。早忘了咒,不记得,低低耨。掩袖暗含羞,开樽越酿愁。闷把苔墙画,慵将锦字修。最风流,真真恩爱,等闲分付等闲休。

谢怀德取来酒壶自斟自饮,一边又把齐瑱仔细打量,齐瑱叫他瞧得发毛,掷了根鸭骨过来:“瞧什么呢?莫非你今儿转性了?离小爷远着些,小爷可没断袖分桃的癖好。”谢怀德笑道:“我娘今儿打听你,怕是要招你做女婿。我那妹妹,素来得我娘喜欢,性子可不怎么柔顺,你娶了她,只怕日后沾惹不得这些。”说着朝着坐在角落的两个妓家一抬下颚。

齐瑱听了,也不当真,只道:“是绝色不是?是绝色任性些也无妨,我只让着她就是了。”又正色道:“若真是个有颜色的,倒是真要着紧安排后路了。今上登基六年了还不曾选过秀,如今宫中高贵妃独宠,又有子傍身,李皇后势微,巴不得有新人来分宠。今年是来不及了,早在来年,至晚后年,必定要选一回的。选了进去,要是有造化做个宫人,还有出来团聚的一天,要是没造化,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一世都耽搁了。”

齐瑱说的谢怀德自然知道,他也猜着谢逢春马氏好端端忽然将玉娘接回来,十有**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玉娘今年不过十四岁,就是拖到后年,也刚十六岁,正在本朝选秀下至十四,上不过十八岁,三族无罪人的规矩中。

齐瑱不知谢家的盘算,他那事不关己自然就将选秀一事抛开了,拿着别的事来同谢怀德说,饮了一回酒,又叫两个妓家唱了几首新鲜曲子,看着天色将晚,这才打发了两个妓家回去,各自散了。

且说谢怀德回家,先去见马氏。马氏刚吃了饭,正用茶,看着儿子带了一身酒气进来,忙令青梅泡浓茶来与他解酒,又问:“你同哪个在吃酒?”谢怀德接了茶,笑道:“我今儿见的人,娘也想见呢,就是齐瑱。”马氏听着齐瑱,不免打起精神来问了几句。谢怀德拣能说的说了几句,又想起齐瑱说的选秀的话来,信口道:“娘接三妹妹回来,可是打算送她去选秀的?”

马氏不料谢怀德忽然问起这个,想着他到底是个念书的,自然知道外头的事,也就认了,又道:“娘这也是为了她好。三丫头的出身总是提不起,日后说亲,要点脸面的人家哪只眼睛瞧得上她的出身。一个奸生子,只好给人做妾,一样是做人小妾的,倒不如往高里挣扎去,指不定还能给家里争口气,她自己也光辉。”

说来谢怀德同玉娘拢共见了两回,连话也没说上两句,哪里来的兄妹情谊,但是听马氏这样大喇喇说来,还一副全是为着玉娘好的模样,一时竟是无话可说,只不好在马氏跟前露相,就拿旁的话来支应了回,不免言语疏懒。马氏只当谢怀德带了酒意,就道:“你进房去歇息罢!”谢怀德答应起身,就要出去,马氏又把他叫着,令红杏出去点个灯笼送谢怀德回去,又吩咐说:“你喝了酒,路上走慢些,仔细脚下,别摔着了。”谢怀德唯唯,转身出去。

马氏看红杏整日打扮得伶伶俐俐的,以为她要勾搭谢逢春,实是冤枉了。红杏虽是一心巴高望上,想要翻身做主的人,却也不蠢。她知道马氏妒忌,孟姨娘更是个厉害人物,怕是斗她不过,且谢逢春也是年过四十,沾上谢逢春真是半分好处也没有。倒是谢怀德正当少年,更未娶妻,要能先占住他的宠爱,未必不能做第二个孟姨娘。所以一听着马氏叫她送谢怀德,只以为得了机缘,高高兴兴答应了声,出去备了灯笼守在门前,看着谢怀德出来,就要引路。

不想谢怀德却是伸手将红杏手上的灯笼一拿:“我不用你伺候,你服侍太太罢。”竟是自己拿着灯笼照着一路就往前院去了,红杏哪里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缘,连忙跟上,口中道:“太太命婢子送二少爷的,婢子不敢躲懒。”一路随在后头,不想谢怀德好端端地忽然就站住了,红杏收脚不及,就撞在了谢怀德背后。

这一撞,红杏心上鹿撞一般,含羞抬头就要请罪,就见谢怀德瞧着两三丈外那座亭子。亭子两旁多种翠竹,月色下竹影婆娑将小亭遮了一半,隐约可见里头一个少女,广袖罗裙,身影绰约,仿佛月精花妖一般。

谢怀德没出声,红杏倒是一眼认了出来:“天都这般时候了,三姑娘悄没声在这里做什么,没的吓人一跳。”谢怀德按了按眉间,回头看了红杏一眼,颇有些不耐烦:“你跟着我做什么?莫不是你不把我这个二少爷放眼里,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红杏不料谢怀德一些儿情面也不讲,脸上涨得通红,正要将马氏抬出来,就听玉娘的声音道:“原来是二哥,都是我的不是,我看着今日月色好,想在这里坐一会,不想竟惊着了二哥。请二哥宽恕一二。”红杏如今对着玉娘有几分惧怕,听着她说话,竟是不敢抬头,悄悄往后挪了几步,躲在了谢怀德身后的阴影里,巴望着玉娘不要瞧见她。

谢怀德见是玉娘,像是松了口气,也笑道:“是我胆小,倒叫三妹妹笑话了。”因见玉娘立在月色,袅袅婷婷,当真当得上那个玉字。这样的颜色,别说是小小的阳古城,就是整个东安州怕也寻不出几个来。要是玉娘去参选了,初选是必过的,州选怕也不在话下,只不知是有造化的怕就是没造化的那个。

谢怀德终于起了不忍之心,有意提点几句,若是她明白了前景还情愿,那也是她自己的事了,又因红杏跟着,不好说得太明白,就道:“三妹妹如今也回家了,日后可有什么盘算没有?”

玉娘黑漆漆眼眸一转,从谢怀德身后的红杏身上掠过:“爹爹同娘即接了我回来,想来会将后事都安排好了,我做女儿自然都听爹娘的安排,不敢自作主张。”谢怀德有意再提点几句,不想玉娘横里走开几步:“我出来时也没同秋葵秋紫她们说,这会子怕找我呢,我先回去了,二哥请便。”

谢怀德看着玉娘要走,转过身将灯笼杆子塞在了红杏手上:“我用不着这个,你送三姑娘回去。”不待红杏开口,抬脚便走。

玉娘看着谢怀德大步流星过了亭子,闪过月亮门,转眼就瞧不了见人影,这才回身道:“劳烦红杏姐姐送我一程。”红杏哪敢说个不字,莫说这是谢怀德开了口的,她既要奉承谢怀德,自然要将他交代的差事办好了;更何况,这些日子来,这个看着软绵绵娇滴滴的三小姐行事琢磨不定,叫人心里一些底也没有。所以看着玉娘往前走,连忙赶上几步,走在玉娘身前侧,拿着灯笼替玉娘照明。

玉娘带着红杏走得人影儿不见之后,自亭子的阴影里又走出来个妇人,拿着团扇半掩着粉面,不过片刻也消失了身影。

☆、第12章 殴伤

月娘不喜玉娘,一来是因为孟姨娘,马氏生了多少暗气,月娘自然不能瞧孟姨娘的女儿顺眼;二来,一个外室生的奸生子来家没几日,连那个小家子气的大嫂冯氏都夸她温柔知礼,更别说谢逢春几次回护,月娘有些有些嫉妒之心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玉娘素来不同她纷争,但凡月娘恼了,玉娘便避让些,所以除了玉娘到家第一日闹了场之外,这些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自谢逢春说了要马氏带着玉娘一同去吴家的寿宴,因为怕月娘不喜欢,怕月娘闹腾,马氏使人先瞒着月娘,不想因替玉娘制衣裳,又打首饰,动静略大了些,便闹出了事。

那些丫头婆子们看着马氏给个外室女做衣裳打首饰,其中虽有明白事理的,知道三姑娘这回要出门做客,做几件衣裳,打些首饰也是常情,不然走在外头,庶女衣裳头面不光鲜,丢的也是马氏的脸面,一个不慈总是跑不了。

可其中就有爱生事的,知道二姑娘不喜欢三姑娘,索性拿着这事到月娘跟前讨好,悄悄告诉了月娘身边得意的大丫头绿意,只说是:“太太是个公允的,二姑娘三姑娘一样的看待,老爷可是一心抬举着三姑娘,吴家是什么人家,也是三姑娘去得的吗?”那绿意起先倒也知道厉害,不肯去学了月娘知道。不想来人又说:“我只替二姑娘不服气。我们二姑娘可是正正经经的嫡出,竟叫那个外室女凭这个压过一头去。”觑着绿意渐渐皱起的眉头,拿手指了指脸。

绿意自然知道这是说月娘颜色上不如玉娘,一块儿出去做客,只怕是人的眼睛都看着三姑娘去了。月娘是个任性的,绿意是她丫头自然也是不能让人的,看不大上玉娘出身,竟是将话学给了月娘知道。

月娘本就瞧着玉娘不大顺眼,叫那些话一刺,哪里还能忍耐。她倒还知道不能同谢逢春闹,却不能放过玉娘,只带了绿意,画扇两个丫头就闯到了玉娘房中。

说来巧得很,马氏给玉娘新做的两套裙衫,不早不晚,偏在这个时候得了,送到了玉娘房中,玉娘还没来得及看,就搁在了桌上,月娘虽不稀罕两套裙衫,也觉得刺目,过来就将两套裙衫拂在了地上,冷笑道:“那个贱丫头呢?叫她给我滚出来。”话音未落,寝室门上的帘子一动,玉娘从里头出来,身上穿着浅黄双绉刺绣交领罗襦,脸上依旧一丝脂粉颜色也没有,双眼亮晶晶地从月娘身上掠过,轻声缓气地道:“不知我房里哪个丫头得罪姐姐了,惹得姐姐这样大怒,说来妹妹知道,也好把人交给姐姐处置。”

月娘不想素来忍气吞声,避让她三分的玉娘竟敢拿话堵她,心口一股子邪火撞了上来,直冲过去,就在地上那两套新衫裙上踩过。看着月娘来势汹汹,做丫头自然该护着主子,秋葵这里喊着:“二姑娘,可不能动手啊,三姑娘不是故意顶撞你的。”脚下却是纹丝不动,还是秋紫咬牙冲了上来,挡在玉娘身前。

月娘重重一掌就掴在秋紫脸上。月娘爱染丹蔻,两个手都留得长指甲,这恶狠狠一出手,竟是在秋紫脸上划下了三道血痕。只这一下,玉娘房中顿时人人噤声。月娘性子娇纵,口头行动上从来不肯让人,可亲自动手伤人却也是头一回,看着秋紫脸上皮破血绽,一下也有些手软,气势上却是一点不弱,反骂秋紫道:“你这个贱蹄子是我谢家的丫头,却吃里扒外一心护着个外头来的小贱种,便是烂了脸也是你自找的!”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玉娘本叫秋紫护在身后,看着月娘这样咄咄逼人,出口侮辱,再忍下去,只怕在谢府,是个人都能踩到她脸上来,所以将秋紫往边上推了推,走上几步看着月娘道:“不知姐姐口中的小贱种是哪一个?姐姐这样贱字不离口,莫不是将娘素日的教诲都抛在一边了吗?还是姐姐听着哪个底下人这样说话?姐姐就该去回了娘,将这样没规矩没教训的人撵出去才是。”

月娘再没想着素日里和软温婉的玉娘竟敢开口反驳,说的话又直捅她心窝,她总不好承认是马氏平日里私下这样骂孟姨娘的;可要不承认有人教唆,就是她不听教诲了。月娘才因秋紫半脸的血消下去一些的火气又冲了上来,抬手又要打,不想这回玉娘竟不闪不避,反走上一步,几乎同月娘脸对脸站着。玉娘要比月娘小上一岁多,个子却比她高些,这一逼近,颇有居高临下的态势。又因她逼得太近,月娘反倒没了动手的余地,只听玉娘:“姐姐莫不是还想动手?姐姐要教训妹妹,只管教训便是。回头妹妹见着爹,自然要向爹回禀,谢谢姐姐的教导之恩。”

月娘听着玉娘竟是要将事闹到谢逢春那里去,不禁有些气短。玉娘刚回家那日,她也是来找玉娘闹了场,还没伤人呢,不过砸了些东西,谢逢春就将她喜欢的那匹茜色梅花绫给了这个小贱种,这回伤着了人,玉娘这个小贱种又是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只怕谢逢春那里更会偏心这个小贱种。

月娘越想越是气苦,又不敢再同玉娘闹下去,只能恨恨一跺脚,啐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粉头□□在外头生的野种,我只看你能得意到几时。”骂完转身要走,她身后的绿意一时没闪开,正同她撞个正着。

因秋紫忠心护主做对应,她这里叫玉娘逼得哑口无言自己的丫头也不知道出头帮一帮,这回又那么一撞,便把不曾在玉娘身上泻出的那口气都出在了绿意身上,抬手就是一掌,也掴在绿意脸上,狠狠骂道:“你个贱蹄子,平日里抬举你一二就以为自己是个人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奴儿出身,能不能提起来!”一面骂一面拿眼角去斜玉娘,看着她雪白的脸上慢慢一片紫涨,秋水眼中水汪汪地要落下泪来,这才觉得出了一口气,带着丫头们扬长而去。

看着月娘去了,玉娘这才回身去扶秋紫:“让我瞧瞧,伤得怎么样了?”秋紫拿手捂着脸,一个劲的摇头:“婢子没事,不过划开点皮,过几天就好了,万幸没伤了姑娘的脸,不然婢子罪过可就大了。”玉娘听着秋紫这句,神色间略见怔忪,片刻又道:“如此说来,我更该好好谢你了。”

一旁的秋葵看着玉娘竟是一改往日逆来顺受的模样,不过几句话就将月娘遣走,不由有些后悔害怕,有意挽回,趁着玉娘同秋紫说话,早亲身去打了水来,向玉娘道:“姑娘且让一让,待婢子给秋紫洗一洗脸,上些药。”秋紫也道:“婢子还是回房去洗罢,别脏了姑娘的地。”玉娘道:“你是为我伤着的,我哪有嫌你的。且总要叫我看看,伤在哪里,我才安心。”

秋葵忙笑道:“正是呢,姑娘慈悲,你就别矫情了。”按着秋紫在椅上坐了,绞了手巾来给秋紫擦脸。湿漉漉的手巾才一碰着秋紫脸上的伤口,秋紫疼得就是一哆嗦,清洗了几回,秋紫脸上的伤就露了出来,三道血痕,皮也翻了开来,露出底下的肉来,伤得颇重,就是伤好了,只怕也要留下疤来。

秋葵的本意不过是要在玉娘跟前献一回殷勤,猛然看秋紫伤得重,到底了起了恻隐之心,又有些后怕和侥幸。亏得秋紫挡了一挡,要真伤了三姑娘,二姑娘那里有太太护着自然没事,她们这些跟前服侍的哪一个脱得了干系。莫说老爷不能放过她们,就是孟姨娘也不能干休,打一顿拉出去卖了也是有的。

因此秋葵更加小心些,对着秋紫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无意间一抬头看见玉娘象是叫秋紫脸上的伤唬着了,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双眼黑黢黢的,忙叱道:“你个丫头是死的吗?还不扶姑娘进去!这样的事也是姑娘看得的?吓坏了姑娘,仔细你们的皮。”

晓娟正捧着洗脸的铜盆在一边伺候,听着秋葵这样骂,忙扔下铜盆过来扶玉娘。她手才一搭着玉娘胳膊,就觉着玉娘的身子都在微微颤抖,也就怕了,三姑娘要真吓出好歹来,孟姨娘还不把她们都吃了,将玉娘扶进寝房,又倒热茶来与玉娘吃。玉娘抖着手接了,喝了几口茶,脸上才略略好些,看着晓娟道:“我这里没事了,你去请孟姨娘过来,我有话同她说。”

晓娟答应一声,出来到了秋葵跟前,先附耳同秋葵说了。秋葵看了看秋紫,想了想,轻声道:“你去请了来,旁的都不用说,只消说三姑娘要见姨娘就是了。”三姑娘在太太跟前是不得脸,可三姑娘的亲娘孟姨娘在老爷跟前说话比太太还好使些。三姑娘这时要请孟姨娘来,必然是要告二姑娘的状,再由孟姨娘去告诉老爷,这远比三姑娘自己到老爷跟前哭诉好使。只是这是两个姑娘之间的事,不管她们要怎么折腾,她们做丫头的都不能搀和在里头,,不然太太二姑娘不能拿三姑娘如何,发落了她们还是轻而易举的。

作者有话要说:  阿幂家里忽然上不了网了,拎着笔记本跑到咖啡馆才更新的。所以,潜水的看在阿幂这么辛苦的份上,都冒个泡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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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告状

晓娟去了不一会,就引着孟姨娘过来了。晓娟胆小,因着秋葵的提点在孟姨娘跟前果然是一字不漏,所以孟姨娘进屋来瞧见秋紫脸上敷药的模样也是唬了一跳,拿着团扇一拍:“你这孩子好端端得怎么伤了脸?伤得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没有?女孩子家家的顶要紧的是脸面,大意不得。”

叫孟姨娘这一长串儿一说,方才还一滴泪没有的秋紫眼圈儿一红险些落下泪来。秋葵忙把她一扯,赔笑道:“姨娘,姑娘在房里等姨娘说话呢。”又扯了秋紫一下,“你脸上才上了药,仔细将药粉冲了,对伤口不好。”秋紫这才勉强忍住泪,也道:“姨娘快进去罢。婢子没事。”孟姨娘把秋紫打量几眼,叹息了声,挑了帘子进去。

玉娘寝房门上的帘子才一落下,就听得里头呜咽一声就传来了玉娘的哭声,显见得方才玉娘也是吓着了,在月娘跟前不过强撑着,这回见着生母,自然委屈起来。而后哭声断断续续,其中夹杂着几句说话,仿佛说的是什么血淋淋的,什么象做了噩梦一般,又有孟姨娘的劝慰声絮絮叨叨,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就见帘子一动,孟姨娘打里头走了出来,眼儿也红红的,脸上脂粉也冲掉了些,比之往日的花娇柳媚,终于有了几分三十来岁妇人的模样。孟姨娘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扫了眼秋葵秋紫:“去打水来服侍你们姑娘洗脸,回头再去厨房要碗定惊茶来。好孩子,今儿你救了你姑娘,我绝不忘记你的恩德。”

孟姨娘前头那句话是吩咐秋葵的,后头那话是谢秋紫护着玉娘,不等秋葵秋紫答话,孟姨娘拿着帕子捂了脸就开始哭了起来:“我可怜的三姑娘,打小在那样清净的地方长大,见的都是善男信女,只当这世上人人都是好的,几时受过这样的惊吓。”虽是痛哭着,也是声气婉转,口齿清晰,字字句句指的是月娘蛮横凶狠,玉娘却是平白无辜受了惊吓,一路就哭了出去,显见得是往谢逢春那里去告状了。

却说孟姨娘拿帕子捂着脸,哭着就往谢逢春前头的书房去了,她在谢宅这几年,哪一天不是花枝招展,粉面含笑的模样,忽然就这样哭哭啼啼起来,引得多少人侧目,又听她口口声声可怜的三姑娘,不免揣测三姑娘如何了。

说起来谢家家下人等都觉得这个刚接回来的三姑娘容貌且不说了,性情温婉和顺,行动举止也恬静,说实在的,还挺招人喜欢。要不是她面貌同孟姨娘有五六分想象,说她是孟姨娘亲生女儿只怕没有多少人肯信。今儿看着孟姨娘忽然哭起三姑娘来了,知道孟姨娘爱掐尖要强的,猜测着怕是太太偏心了二姑娘,孟姨娘不忿,硬要出头。偏有爱生事的,冷笑道:“你们知道什么!太太再偏心,也不是个狠毒的,太太要是个狠心的,孟姨娘是什么出身?早提脚卖了,哪里还让她整日这样妖妖夭夭的生事。倒是她。”说了伸长了手臂,比出了两个手指,“虽不是孟姨娘生的,性子倒是更像些,三姑娘刚到家时的事,你们都忘了不成。”说得众人恍然大悟,待要看是谁说的,回过头去时,早瞧不见人影子。

且说谢逢春正在书房里看上个月的帐,忽然听着门前呜呜咽咽的哭声,心中不耐烦,正要喝问几句,就听着跟班金保道:“原来是孟姨娘。姨娘且站一站,老爷在里头看帐呢,待小的回了老爷再请姨娘进去。”

谢逢春在男女情分上甚是薄情,不然也不能在马氏有孕时将孟姨娘赎身出来,两个人在外头双宿双飞,又在马氏要发落孟姨娘时,将她护了下来。可要说他对孟姨娘情重,偏又接连纳了卫姨娘余姨娘两个,更别说出外谈生意时逢场作戏的粉头也有两三个。可在谢逢春这里对孟姨娘的情分到底不同些,听她哭得可怜,心中一软,正要叫孟姨娘回去,回头他到她房里看她,就听的孟姨娘在金保婉转哭求:“你去禀告老爷,三姑娘在这家里快没地方站了,她若是给逼走了,妾日后如何都不要紧,只怕是辜负了老爷的一片苦心。”

谢逢春听到这里,将手上账簿一扔,大步走到门前,将帘子一掀开:“你进来。”孟姨娘听了这话,象是得了救星一般,泪盈盈道:“是。”就从金保身边走过,进到了书房。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讲明白,不许再哭!”平日里孟姨娘撒个娇,哭几声,谢逢春也乐得哄她几句,这回听她在外头说得吓人,哪里耐烦哄她,看她捏着帕子又要啼哭的模样,出声喝止。

孟姨娘能十几年如一日拢着谢逢春,自然知机,捏着帕子抬了泪眼向谢逢春道:“论理婢妾不该说二姑娘不是,可二姑娘这回也太过了。便是三姑娘哪里错了,她做姐姐的教训几句,就是拿着戒尺打三姑娘手心几下,也是分内的。可二姑娘不该想着要毁三姑娘的脸啊。女孩子家家的,没了脸,可怎么是好。”说了拿着帕子挡了脸又哭。

谢逢春起先听是月娘同玉娘又闹了起来,也没往心里去,知道必然是月娘无事生非,孟姨娘不过是过来撒个娇,要他给玉娘出气罢了。可到底月娘是嫡出,又是姐姐,就是教训妹妹教训错了,也不好为了这个去教训月娘的,正想拿上回得的白玉环去哄孟姨娘。不想孟姨娘下头的那句“女孩子家家的,没了脸,可怎么是好。”就当玉娘的脸出了事,倒吸了一口凉气,霍然立起身拉,将孟姨娘的手一拉:“玉娘的脸怎么样了!”

孟姨娘挡着脸的手叫谢逢春扯了下来,露出哭得花容憔悴的脸来,脸上脂粉叫泪水冲去了大半,眼儿哭得肿肿的,看着楚楚可怜,若是平日,指不定谢逢春就要软语温存了,可这回子谢逢春现在哪有心思怜惜她,又逼问道:“玉娘的脸到底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没有?大夫怎么说?”

孟姨娘这才委委屈屈地道:“若不是秋紫那丫头忠心,我们玉娘的脸这回子就没法看了!二姑娘要打玉娘,是这丫头挡在了玉娘身前,半边脸都叫二姑娘打烂了。婢妾过去一瞧,这吓得啊,要是伤在玉娘脸上,真是没法活了。”说了又拿着帕子挡着脸哭了几声。

谢逢春听着是玉娘没伤着,长长松了一口气,跌坐在玫瑰椅上,只觉得后心都叫汗湿了,不由嗔怪孟姨娘说话吓人。孟姨娘正含泪道:“老爷是没瞧着秋紫丫头的脸,婢妾看着魂都飞了。可怜三姑娘也吓得厉害,抱着婢妾哭了好一会。婢妾这心里疼得呀。不是婢妾逾越,凭怎么样,二姑娘也不能这样往脸上去的。”

谢逢春虽没见着秋紫的脸,可看孟姨娘哭得可怜,也自心软,不由叫起了孟姨娘小名:“胭红,我知道你们母女委屈了,二丫头是没规矩,我定会好好教训教训,女孩子家家动手动脚的成什么体统!”

话音未落,就听着马氏在门前冷笑一声道:“一个贱妾跑在老爷跟前说姑娘的不是,又是哪家的规矩!”话音未落就见帘子一掀,马氏走了进来,脸上阴沉沉的,双眼恶狠狠地朝着孟姨娘剜了眼。

孟姨娘原本坐在谢逢春身边,见着马氏进来,盈盈从椅子上起来,刚要上前同马氏见礼,叫马氏剜了一眼,不敢向前,反而瑟瑟缩缩往谢逢春身边靠了靠。谢逢春刚从孟姨娘处听着月娘如何跋扈如何狠心的话,又看见马氏这样气势汹汹闯进来,全不把自己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又将孟姨娘吓得如避猫鼠一般,顿时两处怒气并成一处,向马氏冷笑道:“怪道二丫头这样跋扈,动不动就出手伤人,原来是你这个当娘的教的好!”

马氏叫谢逢春这一句话气得仰倒,指着孟姨娘道:“你这个贱人!平日里调三斡四的,我都不与你理论,你倒是得了意,还要坏我月娘名声!真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吗?!今儿你要是不拿出些实证来可就怪不得我了!”

孟姨娘叫马氏骂得脸上通红,满眼都是泪,拉了谢逢春的袖子哭道:“老爷,再给婢妾一个胆子,婢妾也不敢污蔑二姑娘。老爷太太若是不信,只管叫了三姑娘房里的秋紫秋葵来问问便是,再有二姑娘房里的绿意也在。便是二姑娘,三姑娘也能做证。但凡查问出来婢妾有半句不实,婢妾听凭太太处置。”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谢逢春是最标准的那个时代的男人,贤妻美妾,至于女儿们,那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

为什么大家都潜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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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对账

马氏见孟姨娘声口如此强硬,又是知道月娘脾气的,心下不由得信了七八分,怕真查证出来,便是有自己护着,也难逃谢逢春教训,母女两个一起丢脸。因此抓着孟姨娘话中一句错漏发作道:“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照照自己嘴脸,不过是老爷两百两银子买来的玩意,有什么脸叫二姑娘三姑娘过来替你作证!还不与我滚出去。”

孟姨娘看着马氏露了怯更不肯罢休,当着谢逢春的面,哭得格外可怜:“太太教训的是。婢妾糊涂,婢妾哪里是上得了牌面的人,不该拉着二姑娘三姑娘说话。只是也求太太可怜可怜三姑娘,她到底也叫太太一声娘的,今儿唬得可怜。三姑娘到家这些日子,总不肯和婢妾说话,怕乱了规矩太太不喜欢,今儿巴巴的叫了婢妾过去,拉着婢妾哭,说不知怎么得罪二姑娘,向婢妾讨主意。三姑娘到底是婢妾这一世唯一的孩子,看着她这样,婢妾实在是心里疼得慌。”

孟姨娘一番话看着没头没脑,语无伦次,却是不动声色地在谢逢春面前将马氏同月娘都上了回眼药。在马氏,她虽是嫡母,也没有不许庶子女同亲生姨娘来往的礼,传扬出去,马氏一个嫉妒一个不慈是跑不了的;在月娘,一个闺阁女儿能狠下手要毁了庶出妹子的脸,叫人知道了,名声还要不要了,哪家人家敢要这样的儿媳妇!

平日里谢逢春因偏宠孟姨娘,对着马氏素来不太气壮,可真要发起脾气来,马氏也是不敢做声的。这回看着谢逢春的脸色因着孟姨娘的话越来越青,马氏心里也不由着慌起来,正想反问孟姨娘她如何不许她们母女亲近了,就听着谢逢春道:“去把秋葵秋紫还有绿意叫了来。”

这话一出,马氏忙道:“老爷!为着个姨娘的话,就要查问姑娘们的贴身丫头,姑娘们的脸可往哪儿搁。”谢逢春还未答言呢,一旁的孟姨娘又哭道:“多亏了秋紫那丫头忠心,不是她挡着,伤的就是三姑娘了。婢妾也不敢劳动这样有情义的好丫头。”一句话如火上浇油一般,谢逢春恨声道:“你虽然我是买来的,到底也是过了明面的姨娘,是这家里半个主子,如何指使不动两个使唤丫头了!便是玉娘,也是你亲生的,你要见她便见,我看哪个敢拦。”

孟姨娘的话还罢了,谢逢春这几句将马氏气得脸上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指着孟姨娘的手指都颤抖起来:“好你个贱人!当着我的面儿就在爷们面前挑唆,可见你平日在背后是如何中伤我们母女的!”又指着谢逢春道:“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听了这个贱人的挑唆要喊了人来给月娘没脸!”

谢逢春一把将马氏的手指拍了下去,冷笑道:“我只问你,这家莫不是该姓马了?”马氏脸上赤涨,嘴唇哆嗦着,倒退了几步在椅上坐了,闭了眼强忍了口气道:“罢了,你叫罢!”又张眼怒视着孟姨娘,恨声道:“若是问不出什么来,老爷可要答应我将这个屡屡生事的贱人发卖了!”

原来谢逢春对孟姨娘回护得紧,马氏几回下手都不成事,最后一次,原想趁着谢逢春到外省做生意将孟姨娘发卖了,不想谢逢春竟是在家里留了眼线,得了消息,半路折了回来将孟姨娘带了出去,夫妻两个险些破脸,马氏自此不敢对孟姨娘下手。只是谢逢春也知道夫妻真的失和了,那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打那以后,除了孟姨娘的事,谢逢春对马氏也多有退让,形成今日的局面。

孟姨娘听着马氏咬牙切齿说出那句要卖了她的话,知道对自己怨毒已极,不由就有些彷徨,暗想自己这一回是不是逼得过了。转念又想,左右马氏对自己衔恨已久,也不在乎多这一回,倒也心定了,只是当着谢逢春的面儿又装个委屈惊恐地模样,拿着帕子拭泪,瞧在谢逢春眼里,自然是马氏咄咄逼人毫不讲理。

谢逢春这里一喊人,秋葵秋紫两个来得极快,偏月娘身边的绿意迟迟不至。秋紫脸上叫月娘抓伤的地方到了这回又红又肿起来,又敷了些黑青色的膏药,看着便有些吓人。马氏看着这样心就沉了一沉,一旁的孟姨娘更是不失时机地呜咽了声,立时就叫马氏恼羞成怒,抢在谢逢春前开了口:“你们两个丫头怎么胡闹成这样!打打闹闹也就罢了,怎么好往脸上招呼!女孩子家家顶要紧的就是一张脸面,这要破了相,日后可怎么说亲呢!你们这样胡闹,也不想想家里的老子娘!”

这话竟是□□裸地在谢逢春跟前威胁了,孟姨娘拿帕子遮着脸,她不用看都知道谢逢春脸色必然是更难看了些。果然就听着谢逢春道:“你们是我谢家的家生子,是生是死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说了算了。如果老实说还罢了,我瞧着你们老子娘的份上,总不能太为难你们,但凡有半句撒谎,你们家几辈子的脸面可都顾不得了。”

谢逢春这里话音才落,就看着秋紫一个头磕了下来:“老爷在上,婢子的脸不是同哪个打闹伤的。是二姑娘。二姑娘今日过来寻三姑娘,进门就骂贱人,三姑娘问二姑娘哪个丫头得罪了二姑娘,只要二姑娘说了来,三姑娘就把人交了二姑娘处置。不想二姑娘听了这话,就冲了过来要打三姑娘,婢子是老爷指给三姑娘的丫头,自然要护着三姑娘,所以挡在了三姑娘身前,二姑娘一掌才落在了婢子脸上,并不是二姑娘故意要伤婢子。”

马氏万没想着素日罕行讷言的秋紫一番话侃侃说来,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什么不是故意要伤个丫头,那就是故意要伤三姑娘了。她爱女心切,哪里还能忍耐得住,立时跳了起来,指着秋紫尖声骂道:“贱婢!满嘴都是混话!你拿着孟氏那个贱人什么好处,竟来诬赖我的月娘!月娘平日便是任性些,也不会好端端跑去辱骂自己的妹子!更不会动手打她!像你这样诬赖主子的奴婢断不能留!就该拖出去打死!连她的老子娘也该一起发卖了!”

马氏这样狂风骤雨般的一番叱骂秋紫竟是没听着一般,只是向谢逢春磕头道:“老爷若是不信,只管问秋葵,并三姑娘房里所有的丫鬟婆子,再不然,二姑娘跟前的绿意画扇两个也好作证。但凡婢子有半句不实,婢子死后入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谢逢春到了这时,哪里还用问其他人,心上已信了个十足十,偏这时,月娘竟自己过来了。

原来谢逢春遣了书房外当值的小厮去叫绿意,去的小厮知道二姑娘是太太心尖子,自然奉承,就把缘由都说了。月娘起先叫秋紫脸上的伤唬着了,回到自己房中慢慢醒过神来,若是真伤了玉娘,她倒也不能十分气壮,偏抓伤的是个丫头,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也就丢过了。忽然听见孟姨娘竟然将事闹到了谢逢春跟前,她哪里是肯受委屈不辩解的人,拍着案将孟姨娘骂了通,起先拘着绿意不许她往前头去,还是她的奶妈子袁妈妈劝了几句,无非是绿意要不去,话都叫别人说了去,岂非百口莫辩了。月娘细思也觉有理,竟是亲自带着绿意过来了。

谢逢春看着月娘亲身带着个丫头过来对质,原本五六分的怒气竟顶成了七八分,脸色更难看了些。

月娘进得书房,先朝着一旁的孟姨娘狠狠一瞪眼睛,这才过来同谢逢春见礼:“爹爹不用再问了,秋紫的脸是我抓伤了的。秋紫是我们家家生子,她的命都是我们家的,不过伤了脸,值得什么,爹爹何必听人挑唆生这样大的气。”马氏听她说得不象,赶紧过来拉住:“你爹爹问几个丫头话,你跑来做什么!成何体统!”

谢逢春气得笑出来,向马氏道:“你教得好女儿!”马氏脸上涨红了,因向月娘叱道:“你也太胡闹了,好端端的去你妹妹房里做什么?便是你妹妹有些差错,你念在她还小呢,不能好好与她说的?非要动手动脚。好在没伤了你妹妹,不然我看你怎么好!”

不想月娘听了这话,反而得了理,硬着脖子道:“娘不说这个还罢了,说起这些,我倒是要问问,我是娘的女儿还是她是!娘替她做衣裳打首饰,满府里都知道,只是瞒着我一个人!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我为了几件衣裳吃了她!”她越说越是委屈,双眼之中落下泪来。

马氏听说也觉得刺心,怨来怪去的还不都是孟氏母女多事,要不是她们要一块儿去吴家,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可事到如今,也没法论这个理去,眼中含了泪正要劝说一二,不想一旁的孟姨娘忽然道:“婢妾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月娘不是本性坏,只是给宠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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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第15章 处置

马氏看着孟姨娘格外有恨,要不是她多事闹在谢逢春跟前,哪里就会到这个田地,看她还要说话,赌气道:“又没人堵着你的嘴,想说什么只管说!”孟姨娘掩了掩嘴角,朝着月娘撇了眼,低声道:“太太既要瞒着二姑娘,二姑娘又是怎么知道的?婢妾想着总是有人告诉了二姑娘,才惹得二姑娘动这样大的气,便是二姑娘这回没去寻三姑娘说话,这心上怕也惦记上了,以二姑娘的性子早晚总要闹上一闹的。婢妾想,总是有人知道二姑娘的脾气,不想二姑娘三姑娘和睦罢了。”

月娘听孟姨娘话里话外意思都是自己爱记恨,顿时冷笑道:“不过伤个丫头,又没撕了她的脸,孟姨娘就巴巴得闹在爹爹面前,给我娘没脸。孟姨娘说得好,我是个记仇的人,今儿这场我总是记得了。”

孟姨娘听月娘说了这几句,把唇儿一抿,也冷笑道:“婢妾不过是个姨娘,不奴不主的,二姑娘要发落婢妾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只是三姑娘同二姑娘虽不是一母同胞,也是亲姐妹,二姑娘多少也该看着老爷的份上,高抬贵手才是。”

马氏看着孟姨娘一句也不肯放松,气得脸色铁青,正要说话,偏听得谢逢春道:“你说说,你们太太要给三姑娘做衣裳的事是哪个告诉你的?”这话是问着绿意去的。绿意脸上一青,瞅了眼月娘,迟迟疑疑地道:“是厨房上的何妈送二姑娘要的杏仁茶时悄悄同婢子说的。”说了就把何妈讲的那些话都复述了回,听得马氏心上愤怨,斜了孟姨娘一眼,孟姨娘只做不知,依旧委委屈屈地扯着帕子,叹了声道:“亏得秋紫忠心,不然可怎么好。”

可怎么好?!无非是玉娘坏了容颜,坏了他的盘算!到底是哪个与他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谢逢春气哼哼瞧了眼马氏。马氏到了这时,心思也清明起来,今儿的事里果然是大有蹊跷,怕真如孟氏所说,有人要借着月娘脾性生事。能从这事里得利的,无非是孟氏,余氏,卫氏三个了。这人若是孟氏,孟氏必然不能作茧自缚,将有人作祟的事点破,何况月娘性子上来了,那真是不管不顾的,孟氏心思再毒,也不能拿着玉娘冒险。那余下的人,无非是余氏和卫氏了,虽然卫氏从来沉默得没这个人一样,余氏从前还有些志气,生了病秧子云娘之后,看起来也沉寂起来,可她初来时候也是个有志气的,到底是她们中的哪个?

月娘听着绿意的话,脸上也火辣辣一般,又看谢逢春脸色不善,扯着绿意就道:“我把你个蠢东西,人家故意挑唆的话也来学了我知道!都是我平日对你们太过宽纵了,纵得你们一点脑子也没有。”一边骂一边拿手去拧绿意。绿意叫月娘拧得疼痛,只是畏惧月娘平日脾气暴躁,并不敢躲,只是哀哀哭泣。

马氏叫月娘闹得头痛,按着额角叱道:“你同我消停些!闯了这样的祸事出来还不知错!亏得有秋紫挡着,不然你怎么对得起你妹妹!”说了睨了孟姨娘一眼却向谢逢春道,“老爷,不然叫了何妈来,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来害月娘玉娘两个!”

谢逢春自然答应,就叫金保速去传,孟姨娘在一旁道:“老爷,太太,要问何妈二姑娘怕是不好在场。”何妈之所以来挑唆月娘,自然不会是为着同玉娘有利益纠葛,说到底怕还是妻妾争锋惹出来的。月娘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子自然是不太方便听这样的阴私。

马氏这是头一回觉着孟姨娘讲话有理,点了头,向月娘道:“我的儿,你先回去,问出结果来,娘回头告诉你知道也是一样的。”月娘虽也想知道是谁要害她,只是马氏开了口,谢逢春脸上又阴沉沉的,不敢撒娇,立起身来告退出去,临走还不忘狠狠瞪了孟姨娘一眼。

何妈自听着二姑娘上三姑娘房里闹了场,回头孟姨娘又哭到了谢逢春书房,就知道事发,又巴望着二姑娘一如既往的直性子,想不到自己头上来。可二姑娘万一顺口提了自己去说的那些话,以太太的性子,知道是自己挑唆了二姑娘,怕是皮也能揭了她的。何妈越想越怕,不由埋怨起自己男人来,要不是他好赌,欠了贵利,她何苦贪那十两银子。

她正在房里团团转,忽然房门叫人踹了开来,外头站着谢逢春跟前得意的小厮金保。金保拢着袖子把何妈上下打量几眼,一歪头,从他身后又蹿出两个粗汉来,手上拿着绳索上来。何妈知道事发,一些不敢挣扎,就叫绳索捆了,一路上叫人拉拉扯扯,就拖到了谢逢春外书房前。

还没等金保进去回话,何妈已跪在地上哭叫道:“老爷饶命,太太饶命,都是老奴糊涂,收了余姨娘十两银子。老奴同绿意姑娘说的那些话,都是余姨娘使人教的。老爷太太饶了老奴吧,老奴再不敢了。”一面砰砰磕下头去。

屋内谢逢春同马氏心中都有疑问,对看了眼,马氏先道:“谁要你的命了,这样哭哭啼啼!滚进来回话!”

何妈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走进房里,不敢抬头,插蜡烛一样跪下去,对着谢逢春同马氏两个又磕下头去。何妈今年三十来岁,生得腰肥腿短,因皮肤黑,总是擦着厚厚的粉,这一番啼哭,脸上的□□叫眼泪冲走了好些,露出底下暗沉的肤色来,这一番形容几乎可以说不堪入目。

谢逢春一眼瞥见何妈这副形容,把眉头一皱,不由自主转眼瞧了瞧孟姨娘,差不多的年纪,孟姨娘依旧身形窈窕,哭了场,眼儿红红的,颇为可人怜。又想着她一生统共只有玉娘一个孩子,就这么一个孩子也险些毁在跟前这个粗陋的妇人手上,不由对她更生了几分怜惜,转过脸来对何妈叱道:“贱婆子!我谢家哪里对你不住!你竟这样来害我的孩子!”又喊金保,要喊人牙子来将人卖掉。

何妈连忙哭道:“老爷,太太,孟姨娘!真是余姨娘吩咐老奴做的。都是老奴男人不争气,外头欠了贵利银子,再不还钱他们就要将老奴男人的腿砍了,老奴也是不得已。”又知道谢逢春素来宠爱孟姨娘,膝行几步到孟姨娘跟前,磕头道,“余姨娘同老奴说,她比不过孟姨娘也就罢了,怎么都是姨娘生的,老爷眼里从来没有四娘,她气不忿,她一个姨娘不能将三姑娘怎么样,可二姑娘是炮仗一样的性子,又得太太喜欢,又是嫡出,只有二姑娘才能压住三姑娘。老奴想着还了男人的债,老奴并不是故意要同三姑娘过不去啊。”孟姨娘一声不出,只是拿着帕子拭泪。

余姨娘真要蠢到什么样才能亲口同人说这些,马氏听着何妈的话哪里肯信,:“这些话真是余氏那个贱人亲口同你说的?”何妈抖了抖,连着点了几下头,又连忙摇头。马氏喝道:“你一回摇头一回点头,到底是哪个!”何妈脸上涕泪横流,哭道:“是余姨娘房里的荷香姑娘。”

荷香是余姨娘跟前的大丫鬟,素来得余姨娘信重,若是她亲口说的,那自然是出自余姨娘的授意。孟姨娘抬起头,瞟了谢逢春同马氏一眼,抿了抿唇,却是一声不出。

果然听着马氏冷笑道:“这话儿哄鬼呢,便是余氏做的,她怕人不知道,巴巴儿的叫了自己身边人来收买你,她要这样蠢,又怎么能生出借刀杀人之计。”何妈急道:“真真是荷香姑娘,老爷太太只管叫了荷香来,老奴敢同荷香姑娘当面儿对质!”马氏只是冷笑,若是她要出手,打死也不会用自己身边的人,余氏到家也有十来年了,不能一个有用的人也收拢不住,非要使自己身边的丫头,送把柄于人抓。

马氏这里还要追根究底,不想谢逢春却是不耐烦起来。他在外头做生意时也是个有心计有盘算的,不然谢家的产业到了他手上也不能在十几二十年中翻了个儿,可到了家中,对着内宅却是有些技穷,一面自知有些愧对发妻,一面又喜爱孟姨娘容颜娇媚言语合心,更觉得大丈夫有几房妾室也没什么了不起。且马氏是正室都不计较了,便是他偏宠着孟氏些,也没短了余氏卫氏两个吃用,孟氏,卫氏,余氏之间更该相处和睦才是。这回听着余氏设计要害玉娘,虽没叫她成事,可真要伤了玉娘,他的一番辛苦付诸流水,更白花了许多银子去铺路,所以格外有气,打断了马氏的话:“你还同她啰嗦什么!也不用问实情,起了这样的心就容不得,叫人把荷香也捆了来,找人牙子来将他们一家子都卖了。余氏也留不得,喊她哥哥带回去,我们家要不起这样黑了心肝的贱婢,除了她穿着身上的衣裳,一针一线也不许带走。”

何妈听着要谢逢春要卖了自己,唬得身子都软了,她已经这般年纪,又是犯了错才发卖了的,自然没有好人家要她,便是有人买了去,也不过是去做粗使营生,哪里有在厨房里,活儿轻省又有油水,不由又悔又恨,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又骂余姨娘是个害人的,一边又向马氏苦苦哀求。谢逢春哪里肯听这些,叫人进来堵了何妈的嘴,拖了出去。

马氏经年手握中馈,又和孟姨娘斗了这些年,也是个机灵的,看到这时就知道今儿这事没这么简单,只怕余氏是叫人推出来顶缸的,别说卫氏有嫌疑,指不定就是孟氏使的苦肉计,要坏月娘名声,所以劝道:“老爷息怒。到底是不是她做的,老爷也要听听她的辩解才是,便是朝廷也不能无罪而诛。”

马氏话音才落,就听得孟姨娘冷笑几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各怀

孟姨娘斜了一双泠泠秋水眼瞅着马氏:“太太这话不通。婢妾虽然无知也知道女子事夫当以恭顺为要,再没有夫主有了决断,妻子当面驳回的理。说什么就是朝廷不能无罪而诛,莫非太太的意思,余姨娘就是无罪的?”

虽说平日孟姨娘仗着谢逢春偏宠,颇有点目中无人,但当着马氏面儿还是收敛一二,这样当面挑刺驳回还是头一回,马氏叫她几句话说得脸上**辣的,就要发作,谢逢春就道:“罢了,一人少说一句!就是冤枉了她又怎么样?这些年余二狗仗着余氏,在庄子上手脚很不干净,我瞧在余氏的脸上不同他理论,今儿不过遣余氏回家,她要愿意再嫁也由得她去,也算对得住她了。”

孟姨娘捏着帕子的手抖了两下,脸上竟是露出一丝笑模样来:“老爷说得很是。老爷即有了决断,婢妾就去告诉三姑娘,叫三姑娘知道老爷太太对她的一片慈爱之心。”谢逢春点头,又指了桌上一尊半尺来高的白玉雕像:“今儿玉娘受委屈了,拿去给她压压惊。”孟姨娘满口答应,过来双手捧了玉像,眉眼弯弯地退了出去。

马氏叫孟姨娘当面顶撞讽刺,谢逢春又**裸地回护孟姨娘母女,气得几乎呕血,眼中落下泪来:“今儿的事玉娘是受了惊,月娘就不委屈了?好好一个嫡小姐,叫人背后算计,老爷竟一些儿也不心疼她吗?玉娘是老爷女儿,莫不是月娘就不是老爷女儿了?”

谢逢春皱了皱眉:“今儿这一场闹,月娘也实在过了,我不罚她已很容情了,到这时还不知错!难道还要安抚她不成!这样的性子,在家你我还能宽容,到得夫家,哪个婆婆丈夫能喜欢?总要煞一煞性子才好。你这样一味宽纵,是要害了她的。”

马氏心知谢逢春说得有理,到底心中不平,不肯叫谢逢春再说下去,就问:“余姨娘既被出,那四丫头怎么办?”

谢逢春打发余氏时全然没想起他还有这个三四岁的女儿来,叫马氏一问,倒是一愣,有意叫马氏收养了,偏云娘又是一个病秧子,生母又是个提不起的,养在嫡母名下也太抬举她了。便是马氏名下要再收养个女儿也该是玉娘,记名嫡女再是哄人的,也强过外室女许多,对玉娘日后的前程也更好些。

谢逢春有了主意,对着马氏的态度和缓起来,拍了拍她的手:“都由你做主。”马氏眉头一跳,脸上露出些笑意来:“这可是老爷自己答应我的。”谢逢春笑道:“一个女孩子罢了。”夫妇两个相视一笑。

且不说余姨娘看着荷香叫人拖了出去,正怔忪不安之际,洪妈妈领了几个粗使婆子冲了进来,将她堵着嘴又一根绳索捆了关进了柴房,只等着余二狗来领人,只可怜四姑娘云娘不过三四岁,一直跟在余姨娘身边,冷不丁地看着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闯进来,将余姨娘捆了出去,唬得厉害,哭个不住。

也是人心凉薄,余姨娘还在时,四姑娘云娘不得谢逢春马氏喜欢,到底有亲姨娘护着,奶妈子也不敢如何轻忽,这回看着余姨娘自己都自身难保,眼见得是回不来了,奶妈子就不把云娘看在眼里。起先看云娘哭,还哄几声,见哄不住,起手就在她身上拍了几下,口中骂道:“你个小蹄子,你姨娘都回不来了,你还在这里跟我充小姐姑娘!我也算倒霉,怎么跟了你这个丧门星!”

云娘到底还小,叫奶妈子几掌拍下去,竟是唬住了,抽噎着不敢再哭,躲在房中,竟是连晚饭也没有吃,奶妈子见没了人管束,也懒得理她。想说白天吓到了,云娘到得晚间却是发起烧来,起先不过是低烧,要是奶妈子及早发现回了马氏请了大夫来,不过几帖药的事,骗奶妈子懒惰,不肯半夜里出去喊人,到得早晨,已经烫得摸不上手了。

奶妈子这才着急,急匆匆奔到马氏房前,扯着马氏房前的丫头红杏道:“姑娘,红杏姑娘快救命罢,四姑娘烧得厉害!求姑娘回一声太太请个郎中来瞧瞧。”

红杏听了倒也上心,转身进去回了马氏,马氏才起床,正穿衣裳,听了这话,把眉头一皱,对给她理着衣襟的青梅道:“你跟着去瞧瞧,昨儿才好好的,怎么就病得要救命了。”青梅答应了声走了出去,红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咬着唇低头过来接着给马氏整理衣裳,她不敢恨马氏,却疑心着是不是青梅在马氏跟前说了她的长短,暗中咬牙。

马氏心上只以为是奶妈子怕事,说得夸张了些,待得青梅回来回说四姑娘烧得身上滚烫,都摸不上手时倒是笑了。昨儿才将余氏关进了柴房,余二狗还没来带人,云娘就病成这样,显见得是老天不肯叫这件事轻轻过去,就同青梅道:“你去同你们洪妈妈说一声,就说四姑娘病得厉害,想是母女连心,这回子要将余氏打发出去,只怕孩子就要不好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暂且叫余氏回去照应,若是孩子好了,前事不究,若是孩子不好,可也怪不得我们无情了。”

红杏有意要讨好马氏,忙笑着奉承道:“这也是太太慈悲怜惜,才能全了上天的好生之德。”马氏听说,脸上微微一笑,道:“我昨儿叫你去三姑娘那里看看秋紫那丫头,你可见着人没有?”红杏忙道:“婢子去了的。秋紫糊了一脸药已睡下了,三姑娘代她谢了太太赏,又说今儿会打发秋紫过来来给太太磕头的。只不知道怎么到这会子了还不见人。”

马氏正要说话,就听门前有丫头的说话声:“三姑娘来给太太请安了。”话音未落就见帘子一动,果然是玉娘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翡翠色对襟绫衫,叫身后的晨光一映,更显得肌如白雪。

“给娘请安。昨儿娘遣了红杏姐姐来赏了秋紫东西,原就该来给娘磕头谢赏的,偏她吃了药睡了,今儿女儿带了她过来,正在外头。娘要不嫌她脸上腌臜,女儿就喊她进来。”她说话一贯的轻声缓气,提起秋紫伤了脸的事来,波澜不惊,倒象是在说别人,一点没有昨儿孟姨娘口中唬得可怜的模样。马氏听了也不答话,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几眼,脸上挤出一抹笑来:“好孩子,昨儿可吓着你了?你姐姐是个急性子,一时不察上了人的当,害你委屈了。”又指着下首的椅子叫玉娘坐,不想玉娘不独不顺着马氏的话,反道:“女儿以为,娘是个慈悲人,便是为着姐姐的委屈,也不能冤屈了人。”

她这话一出,马氏脸上顿时颜色一变:“你这话儿什么意思?”玉娘这才抬眼去看马氏,眉眼儿弯弯:“方才女儿在门前听说四妹妹病得厉害,娘吩咐洪妈妈放了余姨娘回去照应四妹妹。”

若马氏真心相信是余氏下的手,以马氏的性子,怎么肯轻易就放了余氏回去,余氏又不是大夫郎中,放她回去也是无用。能叫马氏借着云娘生病为由放了余氏出来,必然是马氏还没肯定是不是余氏主使。若事只是冲着玉娘去的,余氏冤枉也罢,不委屈也罢,去了个姨娘对马氏总没坏处。可这回也月娘的名声也算计上了,以马氏的性子怎么肯轻易罢休,留下余氏,若不是她所为,叫人这样陷害了,余氏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虽说事情是明摆着的了,可玉娘今年不过十四岁,翻过了年的五月才及笄,竟能只凭马氏放了余氏的话,就推断出主使人未必是余氏,也算不易了。

马氏把玉娘盯了几眼,片刻之后笑道:“许是你不经意得罪了人,却是带累了你二姐姐,叫人设下了这一箭双雕之计。你未来家前,可都是好好的。”玉娘嘴角儿一弯:“若是这样,请娘给女儿一个体面,许女儿去瞧瞧四妹妹。”

这就是要引蛇出洞了,马氏垂眼想了想:“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只望你不要后悔才好。”玉娘也不知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只福了福身:“女儿这就去瞧瞧四妹妹去。”

马氏抿了嘴点头,看着玉娘退出去,一时又是欢喜,一时又有些担忧,轻轻叹息了声:“我只当她真是个柔弱的,不想也是明白人。”

玉娘从马氏房里出来,把扇子遮在额前瞧了眼天:“要起风了。”秋紫原是垂头跟在她身边的,只觉四周一丝风也没有,听了这话,也跟着抬了抬头,却见日头亮得刺眼,哪里有起风的迹象。

作者有话要说:  余姨娘其实也挺可怜的,谢逢春其实就是个渣。

☆、第17章 起风

云娘的奶妈子原以为余姨娘叫马氏使人捆去了柴房必然是回不来的,就把云娘不当回事,不想不过一夜,余姨娘就叫马氏放了回来,不由尴尬恐慌起来。看着余氏一回来就直奔云娘,忙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道:“姨娘别急,太太已请大夫去了,一回就来的。”

话音未落脸上已着了一掌,就见余姨娘拿手指了她道:“我把你个黑了心的贼婆娘,当我不知道吗?不过是见我落魄了,以为我翻不了身,就折腾我的云娘,好讨好那贱人!□□你个穷短命,我云娘要有个长短,我把你皮也揭了,再同那个贱人去把命拼了!大伙儿一块儿死罢了,谁怕了她不成!”到底是叫关了一整夜,心中也有些发虚,虽是满口的贱人,却是再不敢指名道姓。

奶妈子叫余姨娘骂得脸上赤红,待要回几句嘴,就听着身后有人道:“好妹妹,消些气罢。左右你也回来了,好生照应云娘才是,便是奶妈子有什么不妥,回了太太将她撵了也就是了,何苦这样动气。一会子青梅姑娘来了,叫她听见,又有不是。”说话间夹杂着几声咳嗽,除了那多病的卫姨娘还有那个。

余姨娘转头看去,果然是卫姨娘立在门边,虽是五月末的天气,身上在单衫外头还加了件半袖,拿着帕子掩着唇又咳了几声。余姨娘抬手扶了扶蓬乱的头发,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多谢姐姐好意提醒。姐姐怎么不进来坐?”卫姨娘摇了摇手道:“你也知道我这身子,云娘身上不好,再过了病气,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奶妈子见来了人,不待余姨娘发话早闪在了一边,一眼从卫姨娘身后瞥见青梅带了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急匆匆过来,忙凑过来道:“姨娘,怕是大夫来了。

少刻青梅果然带了个大夫进来,余姨娘收了怒气接过来,引着大夫到云娘床前看着大夫替云娘诊脉,一面拿着帕子拭泪道:“大夫您给瞧瞧,昨儿姑娘还好好儿的,一夜功夫就烧得这样!我统共这么一个孩子,她要有个长短,我可也不能活了。”青梅在一边听说,不由把眉头皱了起来,轻声道:“姨娘轻声些,你这样啰嗦,大夫可怎么给四姑娘诊脉?”余姨娘心中委屈担忧,当着青梅的面到底不敢放肆,不由自主收了声,却是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

片刻大夫诊完,不过云娘年纪小身子娇怯受了回惊吓,吃食上没经心,积住了,两下里一夹攻就发作起来,若是早些延医倒也不碍的,可耽误到现在,也不敢说妨事不妨事,先开个药方子吃吃看,若能退了烧便是无妨的。说了到得外头开了药方下来,交在青梅手上,辞了出去,青梅拿了药方自去回马氏按方抓药。

余姨娘这里听大夫说得凶险,心中把奶妈子恨极不说,又咬牙咒骂已叫人牙子领了出去的荷香,余姨娘原是庄户人出身,骂起人来什么天杀的短命鬼儿,黑心烂肚肠的贱蹄子,千人睡万人骑的臭女表子等等不绝于口。她这里正骂着,就听着人道:“姨娘说的这些话儿叫四妹妹听着学去了可怎么好?”声音不若寻常女孩子那般清脆,低低的的,好在不疾不徐,轻柔舒缓,叫人听着心情也宁静几分。

虽说玉娘回来这些日子,余姨娘同她没见过几回,可对这位才认祖归宗的三姑娘的样貌声音可是记忆深刻。以余姨娘对孟姨娘的厌恶来说,她对玉娘自然也不会喜欢;可看她样貌身条儿远胜二姑娘又有些窃喜,是以余姨娘对玉娘的印象也算是好恶参半。可昨儿因她的缘故自己遭受了那一场不白之冤,余姨娘对玉娘哪里还能喜欢起来,听见玉娘的声音,她静了静,叫小丫头彩玲来看着女儿,自己走到门前,把玉娘上下打量了回。

时值五月下旬,天气已热,玉娘身上穿着翡翠色暗花纱的襦裙,她本就肌肤如雪,叫翠色一称愈发显得粉妆玉琢,再看自己女儿卧在床上,小脸儿烧得通红,嘴唇都干裂了,心中痛恨,竟是要去推打玉娘。玉娘闪身避开了,往屋内瞧了眼,叹息声道:“余姨娘可要为四妹妹着想些。”

余姨娘冷笑道:“不用你费心。都是你们母女连累的,这会子还来瞧笑话。回去告诉你姨娘,有本事就得意一世,不要叫我瞧了好戏!”

玉娘见余姨娘糊涂成这样,怨不得用自己身边大丫头去捣鬼这样粗疏的手段都叫人信了是她做的,只得叹息一声:“姨娘保重。”带了秋紫返身回去,恰遇着青梅已抓了药煎得了送了过来,见着玉娘脸上略有些不快,知道是碰了钉子,倒是住了脚笑道:“余姨娘就是这个脾气,有口无心的,嘴上狠罢了,三姑娘同她当真可是白费神了。”

这话说得玉娘心中一动,连着马氏身边的丫头都知道余姨娘是个有口无心的人,那昨日谢逢春怎么就凭何妈的一番话就定了余姨娘的罪名?所以马氏今儿一有籍口就放了余姨娘回去,怕不是肯定余姨娘是替罪羊了。

能叫谢逢春不追根究底,能使得动荷香的,又能摘清自己的,除了她,还有哪个!

玉娘把秋紫盯了几眼,直瞧得秋紫低下了头,玉娘转过头去,脚下不停,口中却说:“我姨娘对你有恩罢。”

秋紫听着这句霍然把头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瞅着玉娘。她半脸都糊着黑乎乎的药,陪着略带惊惶的神色,颇有些可怖。玉娘一眼也不瞧她,又道:“昨儿是孟姨娘吩咐了你要护着我的,不叫我受伤的,是也不是。”

她虽问这是也不是,语气中却一丝疑问也没有,秋紫脸上惊恐之色更重了些,膝盖有些发软,就要跪下。玉娘轻声叱道:“你若跪了,你是个死,孟姨娘也落不了好,给我站住了。”秋紫哪里还敢动,站了会,又低下了头跟在玉娘身后。

玉娘垂在身下的双手握起了拳,修剪圆润的指甲嵌进了柔嫩了掌心,刺出血来。

是她蠢了。

在她到谢府的第一日,谢月娘来寻她的晦气,正是这个秋紫去请了谢逢春同孟姨娘来,尚可说是怕出了事,谢月娘是小姐没什么大碍,她们那些做丫头的要担不是。是以打那以后秋紫不曾往前凑,从不与秋葵争风,她也不怎么上心,只以为秋紫为人小心。偏这几日,秋紫竟是争着在房中服侍,便是秋葵几回讥讽她也当马耳东风,所以在谢月娘来生事时,她能在房中;是以在谢月娘上前撕打时,她能冲过来挡在前头。

怎么能大意轻信到这种地步,她对秋葵秋紫两个虽说也算厚待,短短两三个月,哪里来的许多恩情,秋葵那样子才是人之常情。秋紫如此诡异的“忠心”她竟一丝疑心也没有,蠢成这般,真去了那个地方,只怕过不了几日就做了别人脚下的白骨,还谈什么日后,说什么雪恨。

秋紫见玉娘脸色青白,哪里知道她是恨着自身,只当着她怨恨孟姨娘来着,紧赶了几步追到玉娘身后,低声道:“婢子的爹前年生了场大病,大夫开的药一贴要一钱银子,我们这样的人哪里有这些钱,一家子急得哭。不知怎么叫姨娘知道了,姨娘悄悄拿了五两银子给婢子,这才救了婢子的爹。姨娘的话,婢子不敢不听。”

玉娘站住了,对着秋紫的脸看了会,缓声问:“若是你的脸好不了,你可会后悔?”秋紫摸了摸脸,想了想却道:“婢子不知道,若是真留了疤,婢子兴许是会后悔的,可这会子婢子不悔。”玉娘点了点头,脚下往花园里走去:“你去请孟姨娘,就说我在前头芙蓉亭里等她。我知道了的事,由得你说不说。”说了又笑,“你是孟姨娘的人,自是会说的。”秋紫忙道:“若是姑娘不喜欢,婢子不告诉孟姨娘就是了。”说了使你们母女失和,岂不是辜负了孟姨娘当日的救命之恩。

玉娘微微笑道:“她不会为这个同我生分的。”秋紫瞧着玉娘脸上神色如常,这才答应下来,自去孟姨娘房中寻人。

谢宅经营也有近百年了,花园中虽比不得官宦世家,也颇有几处可赏玩的去处,玉娘等孟姨娘的芙蓉亭便是其中最得意的一处。芙蓉亭畔遍植芙蓉,到得仲秋芙蓉盛开,红红紫紫,粉粉白白,一片锦绣灿烂,人在亭中,犹如身在图画一般,便是整个阳古城都是有名的。如今才五月下旬,芙蓉未开,满眼绿叶亭亭,在暑日里倒也清凉,且亭子四周无遮无拦,就是芙蓉花丛也没挨着亭子,正是个说话的好去处,不怕有人听。

玉娘才在亭中坐了片刻,就听得脚步响,只以为是秋紫请了孟姨娘来,转头看去,却是两个男子,前头穿着青色直裰的是谢怀德。若是谢怀德一个,到底是兄妹,青天白日的,玉娘也不用避嫌。谢怀德后头那个,也是十六七岁年纪,虽是衣裳雅洁,眉秀目朗,却是个生脸。玉娘站起身来,转身退出了芙蓉亭。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真相是这样的

感谢

紫色的烟扔了一颗地雷

☆、第18章 寿宴

谢怀德走在前头,先见着芙蓉亭里坐着个女孩子,雪肤花貌,教绿叶红栏黑瓦一衬,恍如图画中人一般,却是玉娘。谢怀德忽地想起了齐瑱从前的戏言,侧了身将齐瑱的视线挡了,口中笑道:“后儿你是必然要去的了?”眼光一扫,见玉娘已瞧见了他们,起身往树丛后避去,这才松了口气。

齐瑱脸上一笑:“倒是你便宜,姻伯母那里不拘着你去不去。”忽然顿了顿,芙蓉花树从中一角翠裙闪过,虽瞧不见面目,但见体态风流,玉玉亭亭,莫不是芙蓉花成精了?再要细看,已不见了人影,这才道,“我若是不去,我娘那里可不好说话。”

原来后日便是齐瑱姑母齐氏的公公吴岑生辰。因是五十大寿,不独吴岑在京中的堂侄会回乡贺寿,连谢家同吴家这样转了弯儿的姻亲,都接着了帖子。偏齐瑱同谢怀德两个都瞧不大上吴家如今日暮西山还撑着书香门第的面子,不大肯奉承。谢怀德还罢了,马氏偏宠他,又是次子,当日去不去的也碍不着,可齐瑱的嫡亲姑妈是吴家儿媳妇,也是亲眷了,他若是不到,齐氏脸上不好看。

他二人是好友,马氏又同谢怀德透过有意将月娘许配给齐瑱,谢怀德知道齐瑱性情,不是个纨绔,彼此又联络有亲,最妙的是三代单传,家中人口简单,没有妯娌的烦恼,正合月娘这样的直性子,所以有意拉拢做合。谢怀德几次请了齐瑱来家,说是吃酒作诗,却是给马氏相看的,不想今儿过来,偏就撞上了玉娘。

玉娘从芙蓉亭避开,怕孟姨娘过来撞上谢怀德二人,想了想,顺着花经径直往孟姨娘房中去。孟姨娘已听秋紫说了前情,只怕玉娘心中生了芥蒂,忙跟着秋紫过来,正同玉娘在半路撞着。

孟姨娘不知玉娘是为着避开谢怀德,见她不在亭中等候,只以为她生了意见,顾不得秋紫在身侧,过来拉了玉娘的手道:“好孩子,你疑我也是应该的,只是你也该听我说说苦衷。”玉娘垂了眼道:“听姨娘说什么?我只想请教,姨娘是如何收拢住荷香的?姨娘就不怕她忽然反口吗?”若是荷香咬出孟姨娘来,以马氏对她的痛恨厌恶,必然借机发作,到时只怕谢逢春都保她不住。

不想孟姨娘听了这话,脸上就是一笑,她的容貌与玉娘有几分相似,尤其笑起来,都是眼中水汪汪,又是成熟的妇人,格外娇媚:“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是余氏浅薄,她日子过得不得意,不敢对着谢逢春马氏生气,也怵着我,便把气出在了身边的丫头身上,不拿她们当人瞧。你没见过荷香几回,怕是没留意,荷香的右足是有些跛的。”

话说到这里,玉娘已然明白,想是荷香在余姨娘的磨折下跛了足。一个女孩子形貌自是要紧的,脸破了固然日后难嫁,这腿脚不好,一样要受挑剔,因此荷香对余姨娘衔恨也是有的。只是她做了这些事,叫发卖出去,哪里又有好地方去?莫不是孟姨娘答应了她,前脚她叫人牙子领了出去,后头孟姨娘就去买人?

玉娘又问:“姨娘替荷香安排好了?”孟姨娘道:“人无信不立,我总不能言而无信。”听着这句,倒是勾起了玉娘的怨气,因道:“姨娘在家,前有主母,后有卫氏余氏,为自己盘算也是应该的。姨娘虽瞒得我密不透风,竟还记得叫秋紫护着我,也算周到了。”

再说孟姨娘听了这些,不由也冷笑道:“你真当着我用你做筏子?便是你从前不在这里不知道,如今满府打听打听去,我孟胭红怵着哪个?左右不过是一条命罢了,我也是白捡了这些年活头。这会子不过是瞧着血脉的份上,有意设个局,好叫你晓得些厉害,如今不过一个商贾的后宅就有这些弯弯绕绕,何况那个地方,那些贵人们少说都有一千个心眼子,一个不小心,便是千古恨。

我这里倒是一心为你,可你就是个清白的吗?你自己受了委屈,大可自己出头去。谢逢春正要用着你,自然要为你张目。你倒来寻我!自是料准了我不会不出头。”

玉娘微微侧头,拿眼去看孟姨娘,轻声道:“姨娘当真不知道?若是我自己去了,马氏那里可如何肯放过我们母女呢?”玉娘说话声气低徊,到了母女两个字的时候却格外咬得重了。孟姨娘娇若芙蓉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恨意,就道:“罢了。事到如今,还分什么你我,你可知我为什么不选卫氏要选余氏?”又把盘算同玉娘低声说了。

选余姨娘自然是孟姨娘深思熟虑的。余姨娘同卫姨娘不同,卫姨娘虽无所出,却是马氏带来的陪嫁丫头,别说和马氏有些主仆情分,便是和家中好些婆子丫头也有旧情的,她若招了难,许有人肯帮她。余姨娘却是庄户上来的,见识浅薄,偏是个爱掐尖的性子。若是她得宠,再张狂些也没什么,譬如孟姨娘,人人都知道老爷谢逢春偏宠她,再加孟姨娘手头松散,丫头婆子们上赶着奉承都来不及,哪里会同她为难。余姨娘不得谢逢春喜欢,性子又不好,自然树敌颇多,是个再好不过的替罪羊。

再加谢逢春是个不耐烦后院弯弯绕绕的性子,只消交个人给他便不耐烦查下去。至于马氏,因玉娘险些儿叫月娘抓破了脸,算是个苦主,孟姨娘又是玉娘的亲生姨娘,日后自然是要依仗玉娘的,万不能叫玉娘有了损伤,且倚重玉娘以求富贵的主意还是她出的,故此连马氏都下意识地将孟姨娘择了出去。

这一出安排,看似简陋,却是把人心都算到了。

孟姨娘将来龙去脉都交代了,想了想,又道:“你可想明白了?这会子后悔倒还来得及,谢逢春那里我如今还说得上话,总能保得下你来,富贵是不用想的了,一夫一妇总是有的。”玉娘哧地一笑:“事到如今姨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就同姨娘的话,左不过一条命,又值得什么。”孟姨娘听了便不再相劝,又吩咐了玉娘几句,两个就此分别。

转眼就过去了三日,便是吴家老爷子吴岑五十大寿的正日子。依着谢逢春的话,马氏将月娘玉娘并媳妇冯氏都带在了身边。月娘虽不待见玉娘,奈何前些日子才叫谢逢春狠狠教训了回,又有马氏耳提面命了几回,竟也能忍住气。

吴氏因是父亲做寿,算是主家,要帮着招待亲戚,倒也到得早,正招呼亲眷里的女客,看见马氏携了一个少年妇人并两个女孩子过来,忙接过来:“亲母来了。”一眼瞥见落在最后的玉娘娉娉婷婷,颜如桃李,光彩动人,虽听媳妇英娘回来提过,猜着是谢逢春宠妾孟氏所出的女儿玉娘,依旧不免多瞧了几眼,这才过来一手拉了冯氏一手拉着月娘,笑道:“二姑娘倒是越来越水灵了,若是在外头见着,可是要不敢认了。”

马氏忙笑道:“休夸她。她是最不经夸的,一会子就要得意忘形的。”月娘隐约知道马氏的盘算,又听吴氏这样夸赞,脸上早红得透了。月娘的容貌像谢逢春多些,脸上这一红,一般的秀丽可人。吴氏又夸冯氏:“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好儒雅的人。”只忽略了玉娘不提。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内室,吴氏先引着马氏等见过吴岑之妻林氏并吴家齐氏婆媳。照着辈分,林氏算是长辈,马氏带着女儿媳妇给林氏请了安。林氏满脸是笑,瞧在都是读书种子的面儿上先夸了冯氏,又问哪个是月娘。马氏忙使月娘上去见礼。林氏拉了月娘的手看了回,向齐氏道:“瞧着是个好孩子。”

因吴家自诩是书香门第,林氏不免要问月娘读过哪些书,月娘回道:“只念过女四书,略认识几个字罢了。”林氏因此笑道:“很好,我们女人家家的,也不用去考举人进士做官儿,书读多了倒是移了性情,反不美了。”

在场诸人以林氏辈分最尊,她即开了口,自齐氏起,并吴氏,马氏哪有不应承的,都是纷纷答应,唯有冯氏,脸上虽还带着些笑模样,却是不说话。

又说齐氏是听过吴氏提过马氏有结亲的意思,因想着是自家小姑子开的口,不好驳回。且谢家同齐家也算门当户对,这门亲还做得,所以趁着回家同哥哥嫂子提了回。齐家如今的当家人是齐氏的哥哥齐伯年,齐伯年先瞧中的是谢家两个儿子,长子谢显荣是个读书种子,如今已是增生,来年秋闱中个举人也不稀奇,次子谢怀德同儿子齐瑱又是朋友,也是个机敏的孩子,其次再取中谢逢春为人精明,是个会做生意的,日后两家倒是好互为依仗,是满意的。

而在齐氏的嫂子顾氏看来谢家家产丰厚,作为嫡幼女,谢月娘日后嫁妆自然不薄,也是心动,所以这回趁着吴岑生日,特地相看了回。见月娘容貌秀丽,举止也算得温柔大方,又满意了些,就接着林氏的话道:“老太太说得是,温温柔柔的,瞧着就叫人喜欢。”说了又拉了月娘的手问她平日在家都喜欢做些什么。这样细细问话,这就是瞧中的意思了,马氏心上喜欢起来,对着月娘点头,月娘这才照着在家时马氏的吩咐缓缓答了,安安静静退在一边。顾氏看在眼里,只当月娘是个温柔腼腆的性子,更满意了几分。

林氏这才把玉娘上下打量了,向着马氏笑道:“好齐整的孩子,我活了五十来岁,倒是头一回见着这么标致的模样。”

从来夸女子,德行为先,才学其次,上来先夸容貌的,无非是那些以色事人的。林氏这样,实是将玉娘看得极轻。内室里已坐了好些女眷,大伙儿同在一个阳古城,不是沾亲就是带故,倒也熟络,对各家的家事多少也知道些,见着马氏带了个陌生的女孩子,虽没明说,大多猜着是谢逢春内宠所生,在座能说得上话儿的都是正室太太娘子并嫡出的女孩子们。这些人对偏房庶出自然不能喜欢,所以林氏一夸起这个小庶女美貌来,就有人捧场,有个年轻太太转脸打量了月娘几眼,向马氏笑说:“令千金到底是嫡出,气派果然不一样,不似那些小娘生的,看似娇滴滴的一团俊俏,时时刻刻一副委屈了的模样,倒像是谁委屈了她一样。”这令千金夸的自然是月娘,小娘生的在座的除了玉娘还有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  请留意玉娘和孟姨娘的话。

☆、第19章 出头

那位太太的话看着玉娘贬了,可从来庶女的教养也是嫡母的责任,庶女出来娇娇怯怯得不成个体统,旁的人不会怪庶女的姨娘没教养好,都是要笑嫡母的。所以马氏脸上就些尴尬,抿了抿嘴道:“人生百种,也有天然怯弱胆小的,倒不是故意拿腔作调引人注意。”那位太太见马氏竟出声维护庶女,颇有些意外,也只得罢了。

太太奶奶们年纪身份在那里,再瞧不上庶出的,也不会盯着个女孩子为难,见马氏出声回护也就抛开了。偏她们来都是带着自家女孩子的,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十一二岁,都是任性的时候。年轻的女孩子哪有不在意容貌的,瞧着玉娘颜色好,心中嫉妒起来便忍耐不住。

其中个女孩子,生得鹅蛋脸面,修眉俊目,笑起来嘴角一个浅浅梨涡,也是个出色人物。她瞧了玉娘几眼,忽然拿着帕子掩了唇道:“我前儿听了个笑话,说是一家子有三个女儿,各有长材,大女儿能诗善文是个才女,二女儿会画一手好画儿,三女儿呢,也有个长,绣的花枕头是顶好看的,只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性,不爱往枕头里垫棉花,只喜欢塞草,说是明目安神。”说完瞟了玉娘一眼,自己先笑了起来。余人一怔,这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是在说玉娘,也就捧场笑了几声。

玉娘怎么会听不明白这个,只是她从回谢家到现在,在马氏等人面前一直是个娇怯性子,自然不好自己出声,就瞅了月娘一眼。这些日子,玉娘依旧摸透了月娘性子,是不肯吃亏的。虽然她不喜欢自己,可一家子姐妹在外头,做妹子的叫人欺负了,当姐姐的真要视而不见,也叫人齿冷。且来前孟姨娘也悄悄与她说了马氏的盘算,想同齐家结亲。齐家的奶奶可在座呢。

月娘早就心头上火,叫玉娘眼神一勾,就瞧了眼她,见她眼中水光一闪的模样,知道她又装个柔弱样子,不肯自己出头,偏又委屈给人看,在家同自己理论时那股子傲气呢?实在的可厌!可要忍下气来,装听不懂这话,自己也要被看轻了,顿时揉着帕子为难起来。

不说月娘在这里纠结,却说冯氏这些日子和玉娘相处下来,看着她一直行规蹈矩,言不高声,行不动裙,只以为自己这个小姑子是个娇柔温婉的性子,又有月娘那个娇纵的性子陪衬,自然觉得玉娘可爱些,见那些女孩子无缘无故埋汰人,不由就替玉娘委屈。因她的座儿离玉娘近,故此一面儿做个若无其事的模样一面儿轻声道:“你理那些人呢,若是上天给她们一副好相貌,瞧她们要不要。”

平日里冯氏也是一副端庄的模样,这会子忽然出口讥讽实在是出人意料,玉娘显示一怔,嘴角儿微微一弯露出一抹笑意来。她这一笑眉眼生春,冯氏便是女子瞧着心头也不由一软,想起玉娘在家时虽温柔娇婉,脸上却是少露笑容,又道:“三妹妹该多笑笑才是。”

这话原是好意,不想玉娘听着眉头动了动,眉梢的笑一下淡了,转瞬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垂眼道:“是。”冯氏哪里想得到许多,只以为玉娘才叫人讥讽了,所以不敢多笑,不由更生了些怜惜,拍了拍玉娘的手。

马氏虽在上头和那些太太奶奶们说话,眼耳神意却是关注着底下月娘玉娘,看玉娘叫人笑话了也不出声,倒是月娘有不平的意思,正要招呼月娘过来,不想月娘已开了口:“这位姐姐倒是该多睡睡夏枯草做的枕头,明目!”

医经上说夏枯草苦寒主入肝经,善泻肝火以明目,虽是与桑叶,菊花,决明子等配药的多,民间也不是没人拿来做枕头枕的,取其能明目。月娘这话便是讽刺说笑话的女孩子无知,果然看方才说话的那个女孩子脸红透了。月娘哪里是肯息事宁人的性子,在家时她不喜玉娘是一回事,出得门来,都是谢家的女孩子,玉娘叫人笑了,她脸上就光彩了吗?日后还要不要出门了?月娘仗着吴氏是自家姐姐英娘的婆婆,她撒个娇儿,吴氏也不好驳她的,又向吴氏笑吟吟道:“伯母,外头男人们有戏看,我们这里就没请个女先儿吗?”这话刺得那个女孩子几乎坐不住,要不是她娘拿眼睛瞪她,几乎就要跑开了。月娘见大获全胜,这才偃旗息鼓。

马氏听了不由怕顾氏觉着月娘口角锋利不肯让人,忙喝道:“胡闹了! ”不想林氏倒是因月娘肯替庶妹出头,高看了她眼,反笑道:“小孩子家家的爱个热闹也是有的,何苦吓她。”顾氏也在一边笑说:“老太太说得很是。这样直爽的性子倒也好。”马氏这才放下心来。

因有林氏,顾氏等人岔话,这事也就揭过去了,说说笑笑的就到了开席的时候,大伙儿分主客长幼坐了,因有月娘那一闹,所以这顿酒倒也安安静静吃了过去。到了晚间散了席,马氏带着媳妇女儿们同林氏拜别,一家子女眷出门上车。才一上车,月娘就瞥了玉娘一眼,冷声道:“你别以为我方才是替你说话,我不过是为我自己,我日后还要出门的。”说了又哼了声,和来时一样同马氏坐了一辆车。

马氏因想着出门前顾氏同她们道别时还拉了月娘的手笑微微说了几句,又说月娘是个懂事的孩子云云,便知道今儿月娘替玉娘出头正是投了顾氏脾性,对这门亲事的做成又多了几分把握,因摸了月娘的鬓发道:“我的儿,你今儿倒是知道疼惜妹妹了。”月娘听说,在马氏肩上蹭了蹭,把鼻子一哼道:“若不是出门前二哥拉了我说了好些话,我才不耐烦理她。”说了就把谢怀德如何讲的学与马氏知道。

也是谢怀德知道以玉娘的出身出去,势必要给那些轻薄人看轻。马氏今日带了月娘出去是露脸的,要是玉娘叫人欺负了,月娘视而不见的话,姐妹两个都没脸。所以把那些“一家子姐妹出门在外,妹妹丢了面子,姐姐也没脸”的话说与月娘知道。月娘起先不以为意,还是谢怀德说:要是自家姐妹叫人欺负了还不出头,人也只当她好欺负,下回该欺到她头上去了。这话才入了月娘的耳。

说话间谢逢春带了两个儿子也出来了。谢逢春同谢显荣还罢了,谢怀德脸上红彤彤地,脚下也有些晃,象是带了些醉意。马氏最是偏爱这个儿子,见他带了酒就不肯叫他骑马,忙叫谢怀德上她的车子,又使月娘去同冯氏玉娘坐。

月娘向来瞧不大上冯氏同玉娘,拗不过马氏也只得下了车,经过谢怀德时顿了顿脚,啐道:“醉醺醺地熏人!她走到冯氏玉娘那辆车前,早有小丫头跳下车来扶着月娘上了车,冯氏贤惠,亲手打起车帘来接月娘,目光同谢显荣一接,各自微微一笑,心生欢喜。月娘在车厢里看着这样,脸上虽是不以为然,心上却也有些羡慕:举案齐眉,不过如是。

谢怀德这里上了车,马氏口中怪道:“你喝这许多酒做什么!明儿仔细头痛,上不得学!”手上却是伸手去接谢怀德。谢怀德过来在马氏身边坐了,笑嘻嘻道:“那就不去,难不成娘还赶我去。”马氏啐说:“我这里倒是无可无不可,你爹那里可不好说话,你哥哥那样争气,你也不能差他太多了。”谢怀德懒洋洋伸了伸腰,跟没骨头一样往马氏身上一歪,闭了眼道:“不过是个秀才罢了,谁考不上一样。”说了便不出声了,似睡了一般。

不说谢逢春马氏诸人回家,顾氏这里又留了回,也告辞回家,一样招了齐瑱上车陪他,先问他吃酒了没有,用过什么菜,又问他今儿和谁一桌儿的。齐瑱是同谢怀德一起,两个约好了明年一块儿下考场,听顾氏问起,信口就说了。

顾氏听了心中喜欢,不由想起今儿见过的月娘来,论容貌不过中等,可说起性子来倒是直爽,没多少心眼子,这样的儿媳妇日后好拿捏。只是她素来宠爱齐瑱,不愿很委屈了他,就问:“我的儿,你同那谢怀德交好,可知道不知道他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

当日在花园里他同谢怀德撞见玉娘,因离得远,玉娘避得又快,齐瑱也没瞧清模样,只见身影修长婀娜,举止翩然,就此竟有些上心。所以顾氏问的是兄弟姐妹,齐瑱听在耳中却只有那个妹字,信口道:“他不是有个增生哥哥?爹爹还拿儿子同他比来着。莫不是爹爹觉得儿子不如人家连个增生也拿不下吗?等儿子下了场,拿个案首与爹爹瞧瞧。”却是对旁的人绝口不提。

☆、第20章 盘算

听着儿子说要拿案首,顾氏是知道学里先生都夸的齐瑱有才气的,自是满心喜欢,笑道:“快收敛些!你现时夸了口,到时打了嘴,白叫人笑话。”齐瑱笑道:“我只同娘说过,要是外头有人知道了,就是娘害我。”顾氏又气又笑,在齐瑱身上拍了两把,也就将此事抛开不提。齐瑱见顾氏不再追问也就松了口气,心下却是拿了主意,要去谢怀德那里套问套问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他哪个妹妹。

待到回了家,顾氏就把今日谢月娘的作为说了丈夫齐伯年知道,又说:“今儿我冷眼里也瞧了,那孩子长得不是顶好,可胜在性子直爽,没多少心眼子。马氏又是个疼孩子的,倒是做得亲。”齐伯年倒也信重妻子,见她也说了好,就道:“你往谢家走几遭,再瞧瞧,若是真是个好性子的,定下也无妨。”

顾氏笑着答应,又想起齐瑱曾夸口要娶个美貌妻室,只怕谢月娘颜色不过中等,不能如儿子的意,不由揉了揉了额角,转念又想,罢了,娶妻娶贤,真要不足,日后再纳美妾就是了。想起美妾,便想起马氏那庶女来,又笑道:“谢家那个行三的女儿倒是好颜色,性子也绵软,楚楚可怜的,我瞧着都心软,只可惜是个庶出。”

顾氏这里信口夸了句谢家三女儿好颜色,殊不知这正是谢逢春的盘算:玉娘这个女儿是在庵堂里住了十四年才接回来的,除了谢家几家近亲,哪里有人知道她。明年去选秀,虽然他这里已走通了些路子,可凭他谢逢春的商贾身份,玉娘又是庶女,总要有谢家有好女的名声先在外头,到时才十拿九稳。

将玉娘送去选秀这个主意,却是孟姨娘在床第欢愉之后缓缓说于谢逢春的。谢逢春起先嗤之以鼻,奈何经不住孟姨娘歪缠,只得亲去甘露庵见了玉娘。要说美貌,孟姨娘也算得花容月貌了,不然以谢逢春之薄情,不能叫她拢住了十数年。玉娘生得婉而多姿,同孟姨娘只有四五分相似,却是更出色,所以见了她之后谢逢春倒是认真考虑了孟姨娘的主意,又同马氏商议了。只是谢逢春在马氏面前也留了个心眼,不说是孟姨娘提议,只说是自己的主意。

马氏听了倒也心动,进了宫,玉娘能搏个出头,自然是一家子有了前程,不然,也只当没这个女儿也就罢了,左右是个庶女,舍出去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