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柏贤妃传》 · 远山怅 · 2026-07-28
而这个时候柏芷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再加上心情不顺,也甚少出外散步,就只有芳汀等人陪着,在后院里头走走罢了。
皇帝陛下做的那架秋千还摆在后院里头,但是为了肚子里头的孩子,柏芷也很久没再坐过。其实莫说那架秋千了,就连皇帝陛下,也许久未曾来过毓德宫了。
自打上回柏芷发怒惩戒了众宫人之后,大家虽然老实了很多,不敢再善做主张,可心里头,还是在为自己娘娘心疼、可惜。
柏芷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显怀了。为了肚子里头的孩子能够健健康康的,柏芷一直按照栀子和王女史的吩咐,吃那些对孕妇有益的补汤和膳食,比起之前来说又胖了一圈。
再加上冬天天气寒冷,看着穿的厚厚的、裹成一个球的柏芷在芳汀和栀子的搀扶下在院中散步,偶尔望着那架秋千出神,大家心里面都有些不是滋味。
女人怀孕到了一定的月份,正是辛苦的时候,虽然有宫人们的贴心伺候,可也比不上夫君的细心关怀。
芳汀看着树下的秋千,心里面气就不打一处来:皇帝陛下背叛娘娘,在娘娘怀孕的时候宠幸了万姑姑也就罢了;如今却仍旧拿政事为借口,都不来毓德宫里头探望娘娘。鬼知道他在哪里逍遥呢!
“娘娘,这秋千看着挺碍眼的,要是您不小心撞到那就不好了。”虽然被扣了月钱,但是芳汀表示,该说的话还得说,“不如就先拆了它吧。”
柏芷在芳汀和栀子的搀扶下在后院小亭子里头的暖凳上坐下,瞥了芳汀一眼:“前些日子的责罚又忘记了?净说些不靠谱的话。”
“这怎么一样嘛。”芳汀轻轻拽着柏芷的披风撒娇,“奴婢是为了娘娘和您肚子里的小主子着想。”
“不要说这些胡话。”柏芷看着那架秋千,“这是陛下送给本宫的礼物。”
☆、第一〇五章
娘娘心里面还是念着陛下的好呢!芳汀有些不懂了。
自家娘娘的脾气,自己再清楚不过。虽然平时看着软绵绵好说话的样子,但骨子里,最是果决倔强的。在不该放过的事情上,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之前,大家瞒着她万姑姑被皇帝陛下宠幸的事情,她都因此生了好大一通气,教训了毓德宫的宫人们;按理说,皇帝陛下做出这种没有脸面的事情,伤了娘娘的心,娘娘应当绝不会在把自己的心放在陛下身边才是。
可是现在娘娘对皇帝陛下的态度,自己可真是看不透了。
芳汀觉得很迷惑。仔细想想,虽然近日娘娘从没有主动提起皇帝陛下,可也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厌恶排斥。
难道是为了肚子里面的小主子,娘娘才如此委曲求全?
一想到这个,芳汀觉得自家娘娘更加可怜了。若是老爷知道娘娘在宫里头这么委屈,肯定都要气的要冲进宫里头来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跟在柏芷身边,是芳汀在宫里头最放松的时刻,因此她的眼睛里不自觉露出了心疼。柏芷和芳汀从小一起长大,对对方都十分了解。看到她这眼神,就知道这丫头八成又脑补了许多东西。
“没什么。”芳汀摇了摇头,“娘娘,外头风大,咱们回正殿去吧。”
柏芷点了点头,由着她搀着自己走回了正殿里头。正打算歪在榻上休息一下,琉和突然进殿通报:“娘娘,齐妃娘娘来了。”
柏芷看着殿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心下奇怪:“这个时候她怎么来了?”
芳汀看着自家娘娘穿着款式极简的宫裙、脸上未施米分黛,因着方才的散步发髻都有些散乱,便问道:“娘娘,可要重新梳妆一下再见齐妃娘娘?”
虽然齐妃娘娘与自家娘娘有交情,然而现在这个样子见客未免有些失礼。更何况,娘娘现在看上去无端有些可怜憔悴。
“不用了。”柏芷摇了摇头,“齐妃不是外人,就这样便好。”
自家娘娘真是心大啊......齐妃娘娘可也是皇帝陛下的妃子,连那万姑姑都爬到龙床上去了,她又哪里不是外人了?
芳汀正欲再说话,然而此时齐妃已经走进了正殿里头。方才柏芷的那句“齐妃不是外人”她也听见了,心里头有些感动、也有些疑惑:贤妃究竟什么样子,还需要重新梳妆过后才见自己?
但是等到她看见未施米分黛、发髻微乱、只着宽松的素色宫裙坐在榻上的柏芷的时候,突然明白了芳汀想要贤妃重新梳妆一下的苦心。
她看着柏芷,有些说不出话来:“呀......不过几日未见,你怎么这般憔悴?”
柏芷原先吹弹可破的皮肤没有以往那么白皙,甚至还能看到她眼下的眼袋。
不等柏芷回答,齐妃就已经坐到了她身边:“睡得不好么?怎么这么憔悴”这皇帝陛下也真是的,竟然这么折腾柏芷。他看不见柏芷自然不会不心疼,可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心疼了。
柏芷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这孩子可闹腾了。”晚上的时候,脚经常会不自觉地抽筋,然后痛醒过来。虽然有芳汀、栀子帮着按摩,但也还是很辛苦。
可是齐妃只当柏芷不愿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用孩子来推脱自己心里面的难过,她握住了柏芷的手:“过些日子...就会好的。”她现在也只能言尽于此。
“是呀,把这调皮的孩子生出来,那就好了。”柏芷看着自己的小腹,笑得很温柔,“可是呀,那也还有五六个月呢。”但是她言语间尽是满满的幸福和宠溺,并不见一丝担心和忧愁。
哎......齐妃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
虽然佩服皇帝陛下的魄力,但是看到柏芷现在这个样子,又有些不忍。
然而要想要得到些什么,就必须牺牲掉一些东西。现在的难过心酸,或许过段日子就能释然。
“对了,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柏芷问齐妃。
“恩?”齐妃一脸的茫然,“还能来做什么?当然就是过来看看你和孩子咯。”
站在一旁的芳汀无语:齐妃娘娘,您能好好说话么?您又不是陛下,说这话真的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哦。”柏芷点了点头。
“幸亏过来瞧了瞧你。”齐妃嘱咐柏芷,“现在你怀着孩子呢,且把心放宽些,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事情很快就能解决的。
“我没想什么其他的事情呀。”柏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不是跟你说了么,是这孩子闹腾的慌。”
没错!一旁的芳汀在心里面补充:自家娘娘心可是大得很呢!虽然......让人感觉有些奇怪。
柏芷这样子落在齐妃眼里,就是一副逞强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柏芷的怀孕打破了宫中微妙的平衡,随着太胎儿的坐稳,这宫里宫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开始不安分起来。幸好这毓德宫尚算安全,只希望麻烦能尽快结束。
是夜,齐妃又妆扮成了小宫女儿,提着一盏灯笼到了重华宫里头。
这重华宫她来过多次,熟悉程度堪比永和宫。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正殿里头,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
“你来了。”重华宫的正殿里头,一男子负手而立。他站在阴影里头,叫人看不清他的正脸,然而言语间多有挑剔嫌弃,“似乎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
“杂事缠身,自然不比陛下,能在这后宫里头来去自如。”齐妃不是肯吃亏的人,话里也带了讥讽,“想去哪个奴婢的宫里头就去哪个奴婢的宫里头。”
没错,在这夜间与齐妃密会的正是皇帝陛下!
这一帝一妃,在空无一人的重华宫里头,以这种方式相见,着实是十分诡异!
听了齐妃这话儿,朱见深忍不住转过身来、皱了皱眉:“你这话......怎么像是带着醋意?”
齐妃妩媚一笑、绛唇轻启:“怎么,若是我是吃醋,陛下心中可会十分高兴?”
“朕可没这福气。”朱见深果决地摇了摇头,“只是若是你起了这心思,朕免不得就要重新考虑你的利用价值了。”
“陛下可真是寡情薄幸。”齐妃冷哼一声,“放着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不管,任她白白为你伤心憔悴,您却逍遥的很。别说您嫌弃我了,我也瞧不上您!”
听到齐妃提到柏芷,朱见深脸色一变:“怎么?芷儿在毓德宫过得不好?”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栀子和琉和好好照顾着柏芷,这两人是做什么吃的?
“哟,这时候知道担心了?”齐妃冷笑,“陛下,若是担心贤妃,为何不去毓德宫瞧瞧她?为何要与万贞儿......”
“你知道什么?”朱见深皱眉,“这个时候去芷儿宫里,只会给她带去麻烦罢了。倒不如把所有的障碍一并清除来的稳妥。至于那万贞儿......”他略微有些犹豫,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事儿就不牢你操心了。”
“我也懒得操心。”齐妃翻了个白眼,“我只是瞧着贤妃可怜,这才忍不住抱怨一二,陛下若是觉得难听,大可不必听。”
朱见深有些无奈地看着齐妃,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位大人,最近可有联络你们?”朱见深轻咳一声,开始说正经事。
“并没有。”齐妃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疑惑,“我也正觉得奇怪,父亲大人可不像是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的。”
朱见深这回是真的十分担心:“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父亲大人也许是觉得我朽木不可雕,重新换了人。”
“这朕知道。”提起这个,朱见深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些个奴才,手还伸的挺长。若不是......”
齐妃惊讶地看着朱见深:“难不成陛下已经遇到......”
想起那天寿康宫里头发生的事情,朱见深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些事情,你就不必操心了。若是那位大人有下一步的计划,一定要通知朕。”
“这个自然......”齐妃正欲再说话,重华宫正殿前头的院落里面突然传过来一个冷峻的声音:“谁在里面?”
朱见深示意齐妃不要说话,从正殿年久失修、有些合不拢的雕花木门的缝隙里头往外看。
见到来人是谁,朱见深有些无奈地转头看着齐妃:“朕问你,你平日里和袁斌私通,选的也是重华宫?”对了,上回汪德好像就是在重华宫门口看见齐妃和袁彬在一块儿的吧?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脑子?!
“是袁彬?!”显然齐妃更加惊讶,“这块木头,现在这时候到这儿来做什么?”
“显然是食髓知味。”朱见深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齐妃,“现在可怎么办?若是让袁彬发现除了他以外,你还和其他的男人在这里见面,那可真是.....”
“陛下请放尊重些。”齐妃恶狠狠瞪了朱见深一眼,“什么‘私通’,说的这么难听?”
朱见深翻了一个白眼:“朕的妃嫔,和其他的男人在重华宫里头见面,还不准朕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只是陛下的合作伙伴罢了。”齐妃把凑在自己身边一起往外看、兴致盎然的皇帝陛下推到了一边,“想来这边也有密道吧,陛下您先行离开吧,我就不送了。”
他们两人说话间,袁彬已经从院子里头走到了正殿跟前。
☆、第一〇六章
习武之人,眼力本就比一般人好上许多,更何况齐妃提着的那盏灯笼在黑暗里头发出的亮光早就说明整殿里头有人。
“里面的人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了。”袁彬觉得此时能在重华宫里头出现的,除了那个女人之外,恐怕也没有别人了。
这个女人身上果然带着重重谜团,让人看不透。恐怕她接近自己,也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袁彬的胸口突然有些发闷,心里面涌上了一股难言的滋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正当袁彬的手触到那雕花门扇、想要推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一个宫女打扮的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哟,这不是袁大人么?真巧啊。”
......袁彬无语,这个女人,是真把自己当傻子了啊。他一把推开了齐妃,探头往里面看去。
齐妃的那盏灯笼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无法照亮整个正殿。微芒与阴影相接,隐隐绰绰里头,似乎没有其他的人。
“哟,这是怎么啦?你在找什么东西么?”齐妃奇怪地看着袁彬。
袁彬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目光,反过来盯着齐妃:“你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齐妃娘娘还有夜游皇宫的嗜好?”加上上一回自己在夹道那里撞见她,这起码是她第二回扮作宫女了。她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正式如此。”齐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又伸了个懒腰,“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以便出来逛逛。哎呀,被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有些困了呢。”
......袁彬仔细地看着齐妃:“我这么像傻子?”竟然想用这等不像话的谎话将自己欺骗过去!
齐妃不厚道地笑出了声:“本来不像的,现在这么一问,就像了。”
“少给我装蒜!”被齐妃这么一打趣儿,袁彬的脸上已经染上了一层怒意、甚至脖颈都有些变红了。只是殿中光线微弱,他又长得黑,齐妃这才没有看出来。
袁彬推开了挡在他前头的齐妃,又往殿里头走了好几步,似乎是想要找出和齐妃相会之人。
“这重华宫已经荒废许久,若是袁大人想要找什么东西的话,那可是不应该到这儿来。”齐妃担心袁彬会发现朱见深刚刚离开的痕迹,上前拽住了他的披风,阻止他继续往前,“若是想找什么人......那可就更加打错了算盘。这儿统共只有我一个人。”
“是么?”齐妃虽说用了很大的力气拽住袁彬,可对于曾经从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是蚂蚁撼大树、不值一晒。尽管如此,袁彬还是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你不知道你这么说,反倒更加惹人怀疑么?”
“然而事实的确如此。”齐妃冲袁彬一摊手,瞪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你若是不信,找便是了。”
袁彬看了齐妃一眼。若是这殿里头真的只有她一个人,那她断不会这么紧张。
可是袁彬耐着性子在殿中搜寻了一番,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你看,我早就说过没有其他人了吧!”齐妃仰着头,“谁让你不相信我的!”
看着齐妃这得意洋洋的骄傲样子,袁彬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声:“小人得志。”
“谁是小人?!你才是小人呢!”齐妃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指指着袁彬,“误会了人家也就罢了,现下找不到你所谓的证据,就开始骂人,袁指挥使可真是好肚量!”
孔夫子曾经说过,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看着齐妃这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袁彬觉得此乃真知灼见也。
“敢问齐妃娘娘,这么晚了为何妆扮成宫女的样子,在这重华宫闲逛。须知娘娘的寝宫,乃是永宁宫。”既然对方说自己无理,袁彬便耐了性子“虚心”向齐妃娘娘“请教”。
“你知道这重华宫为何如此荒废,却无人打理么?”齐妃却突然问了袁彬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这女人,究竟想说什么?袁彬疑惑地看着齐妃。
“这重华宫,乃是宣宗皇帝的废后胡皇后所居之所。”齐妃突然正色,看着袁彬,“你可知道,为何这重华宫外头气派的很,可里头却如此残破不堪、也无人整修?”
袁彬摇了摇头。
“当初宣宗皇帝宠爱胡贵妃,以无子多病为由,令胡皇后上表辞去皇后之位。胡皇后天性贞一、忠厚顺从,按着宣宗皇帝的心意自请废后之后,居于重华宫为道姑。”齐妃冷笑,“其实有时候,男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奉到她的面前,但却也有苦命之人因此而受到连累。”
袁彬皱了皱眉:“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这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贸然议论宫闱往事,实非明智之举。
“胡皇后后无过被废,天下闻而怜之。宣宗后亦悔,尝自解曰:‘此朕少年事’。这重华宫的主人虽然仙游,但是这座宫殿,却因为宣宗心头的忌讳,成了禁忌之地。正因如此,才会年久失修、逐渐废弃。就算外头看起来仍旧气派的很,可是这里头,却都快要烂了。”
袁彬看着齐妃的神色,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什么。现在已经快到子时,这女人还在永宁宫外溜达,终究不安全。
但是齐妃却没有顾及袁彬微微变得焦急的脸色,兀自打开了话匣子:“自□□的那道敕令以来,这皇后、太子妃、皇太孙妃,无一不是从寒门之女之中挑选。然而凭着皇帝陛下一人的喜好,纵使没有错误,皇后之位也可轻易替废。天下百姓就算为贤明无错的皇后感到可惜,但也不过只能感到可惜罢了。□□的这道敕令本来是为了防止世家之女入宫为后、外戚干政,但也使得帝王更加轻视这后宫和皇后的地位尊严,将皇后的废立玩弄于鼓掌之间。我倒觉得,□□的这道敕令,可真是糟糕透了!”
袁彬脸色一变,但是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当初先帝亲征瓦剌、后郕王登基,数次想要除去当时的太子殿下、现在的皇帝陛下;甚至英宗被软禁于南苑的那些年,也是过得异常艰难、险些丧命。皇权的更替,即使是兄弟之间,也是异常的残酷。可若是英宗的钱皇后是世家出生之女,起码还能回护一二、不致如此落魄悲凉,甚至日夜担心自己的性命。
然而□□的敕令如此,即使是皇帝陛下,也得照做,不然朝堂之上的那些大臣和谏官,少不得又要拼死阻止了。
袁彬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这些事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议论的。他看着言辞激动、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齐妃,语气放柔了些:“天色已晚,卑职送娘娘回宫吧。”
齐妃胸脯起伏,似乎很是激动,好像还有话要说。然而袁彬似是安抚一般轻轻拍了拍齐妃的肩头,虽然动作极快,像是蜻蜓点水一般快速略过,但是齐妃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木头,竟然主动接近自己?!
虽然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想要接近这块木头,但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威胁,他压根不会理睬自己。这油盐不进的男人,今天这是怎么啦?
“走吧。”袁彬提着自己手里面的灯笼,往正殿门口的方向走了好几步,回头示意齐妃跟上。
齐妃一愣,但最终还是提起了自己手里的灯笼,跟着袁彬出了重华宫的正殿。
直到等不到两人的脚步声,皇帝陛下才从正殿主座后面的那堵墙里面走了出来。
为了防止万一的情况,宫中一些宫殿的确有一些可以秘密离开的隐蔽的侧门或是暗道,然而这重华宫里面,是没有这些的。正殿主座后头的墙壁里面,不过有一个仅能容下一人藏身的小的隐蔽空间。方才齐妃没有打消袁彬的怀疑,他就只能藏身在这个小空间里面。
当初齐妃以自己的自由为交换条件,答应帮自己做事的时候,自己就知道了她似乎对袁彬特别的感兴趣。及至后来汪德撞破了这两人的密会,自己还以为齐妃已经成功笼络住了袁彬。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这两人的关系,到底是有些微妙。
袁彬虽然不似自己想的那般和齐妃有多亲近,但是语气和举止里面也多有纵容。
否则以自己对袁彬的多年认识,他是绝不可能对一个尚不了解、看上去居心叵测、水性杨花的女人如此宽容的。
不过齐妃到底是女人,对着自己钟意之人,难免会要泄露一些东西。也算是她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否则自己暗中的计划,恐怕就要被袁彬知晓!
锦衣卫向来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但是光有锦衣卫,还远远不够!朱见深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完全为自己所用、掌握全京城甚至全天下情报的组织!
不过......想到之前齐妃提到的柏芷的近况,皇帝陛下心里头又有些不舒服了。为了自己的计划免不得要让芷儿委屈一二,可是现在,似乎太过头了。芷儿怀着身孕,正是辛苦的时候,若是自己不配在她的身边,该有多么难受?
虽然不能明着去那毓德宫,可是自己偷偷的去、不叫人发现的话,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皇帝陛下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打定了注意,偷偷往毓德宫的方向走去。
☆、第一〇七章
这时候正是半夜,柏芷早就已经就寝了。但是睡梦中,她有些水肿的小腿又开始抽筋了,她一下从梦中被疼醒。
“芳汀、芳汀!”柏芷忍着疼,去唤睡在床榻下头的芳汀。这些日子以来,柏芷因为有了一定月份的身孕,不但小腿处产生了水肿,半夜还会时不时的抽筋。为了方便照顾,毓德宫的一等和二等宫女们就轮班,每日睡在在寝殿的床榻下头。
可能是因为疼痛、柏芷没有力气大声唤醒芳汀;也有可能是因为连着几日当值,芳汀没能马上醒来。
黑暗里面,不知道是因为小腿抽筋、实在太过疼痛,还是因为突然涌上的不安孤独的感觉,柏芷的眼眶里一下子猛地涌上了泪珠。
而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已经经过了毓德宫正殿的暗门,偷偷溜到了毓德宫的主殿里头。
怎么都没个丫头守在外头?皇帝陛下看见正殿里头没有一个人,心里面十分不满。
再往前走,就听见了柏芷轻轻的带着痛苦和哭腔的呼唤声,他一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马上就往寝殿里头奔了过去。
期间被床榻下头的不明物体绊了一下,皇帝陛下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这么大的动静,最近实在是有些累的芳汀终于被惊醒了。她还以为是柏芷从床上掉了下来,吓得马上点亮了寝殿里头的蜡烛:“娘娘,您没事吧!?”
寝殿里面终于亮了起来,芳汀惊愕不已地看见了多日不见、自己在心里面骂了很久的皇帝陛下一脸惊慌失措、尴尬地站在自家娘娘的床边,而床上的帷幔好好的,想来娘娘应该还躺在里头。
“陛下!”芳汀刚刚惊呼一声,就被朱见深示意不要出声。
朱见深急忙撩开了层层窗幔,去看里头柏芷的情况:“芷儿,你没事吧!?”
柏芷见到朱见深亦是十分惊讶,但好歹没有芳汀那么失态。她皱了皱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的小腿好像抽筋了。”
原本被突然出现的皇帝陛下给吓到、还有些傻呆呆地站在一旁的芳汀马上凑了上去,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为柏芷按摩。
半盏茶后,柏芷总算是好受了一些。
现在芳汀也冷静了下来,有些责怪看着朱见深:“陛下,您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了?奴婢还以为是什么刺客盗贼呢!”她因为万贞儿一事早就对皇帝陛下万分不满,此刻自然没有什么好话。
“朕......朕来看看芷儿。”在芳汀谴责的目光里面,朱见深突然感到了心虚和尴尬。
“这廊下守着的小宫女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陛下来了,也不通报一声。”芳汀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奴婢,怎么能够谴责皇帝陛下呢?于是她开始数落起在廊下守夜的小宫女们来。
说到这个,朱见深也来气了:“莫说那廊下的小宫女,你是怎么回事儿?守在主子寝殿里头,主子不舒服唤你的时候,你却睡得死沉死沉的!”
“奴婢......”这确实是自己的错儿,芳汀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要怪芳汀了。”躺在床上的柏芷开口为芳汀说话,“今日本不是芳汀当值,只是樱草昨日在小厨房里头帮忙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手,最近没办法守夜了,所以才由芳汀替上。”
柏芷又看着芳汀:“陛下深夜来这儿,应该是有话同本宫说,你先去正殿里头守着吧。”
“是。”芳汀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寝殿,突然又被皇帝陛下叫住了:
“朕今日到毓德宫来的事情,切不可透露给第四个人知道。”
这命令好生奇怪,芳汀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娘娘,但柏芷亦是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没有说什么。
芳汀应了一声,退到了正殿里头。
陛下和娘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总觉得两个人古古怪怪的。还有啊,瞧着娘娘对陛下的态度,万贞儿那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芳汀揣着一肚子疑惑,乖乖在正殿里头守着。
朱见深见芳汀出去了,这才坐在了柏芷的床边,歉意地看着芷儿:“芷儿,你辛苦了。”他不知道孕妇怀着孩子的时候会有这么多难受的症状,今日亲眼见到,心里头对柏芷的愧疚又多了一些。
柏芷却问道:“陛下,你怎么突然来了?”事情都解决了?
朱见深握住了柏芷的手:“我放心不下你。”他在柏芷旁边和衣躺下,小心翼翼地挨着柏芷,生怕伤到她。
“我没事的。”柏芷摇了摇头,“陛下的事情还未做完,这个时候过来,要是惹人猜疑那就不好了。”
“我是偷偷过来的,没有其他人知道。”朱见深很是后悔,“应该早些过来的。”
柏芷轻轻一笑,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握住了朱见深的手:“我现在这个状态,能为陛下做的,就是尽量不成为陛下的累赘啦。”
“芷儿怎么会是累赘......”
两个人静静躺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的悄悄话。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袁彬一路提着灯笼、避开了宫内巡逻的侍卫,将齐妃一路平安地送回了永宁宫的边门。此时已是深夜,连守边门的小太监也都去睡觉了。
齐妃拿着钥匙,熟稔地打开了边门上头的锁。
袁彬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来这女人晚上偷偷溜出来是常有的事情,连边门的钥匙都背备着呢。
“这宫里头耳目众多,虽然你装扮成了宫女的样子,也难免不被发现。”虽说觉得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多得很,但是临别的时候,袁彬还是嘱咐于她。
齐妃却笑了笑:“若非如此,恐怕我的命还要没的快些。”隐约的灯笼微光和淡白的月光照耀下,她这笑竟然也显得有些惨白。
袁彬心里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想追问,但是齐妃已经轻巧地略过那道边门,往正殿里头走去。袁彬只得将心中的疑问咽了回去。
齐妃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袁彬,朝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
袁彬点了点头,但却仍旧看着她约莫是走进了永宁宫正殿里头、身影全部消失,这才离开。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不对劲。若是换了以往,可不会对这么一个行踪诡谲、居心叵测的女人这么关注、这么担心。但是拥有层层谜团的齐妃,表面看上去肆意张扬,但其实也只是个柔弱的女人罢了。
袁彬一路往回走,一路想要收回自己的心思。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拂过、猎猎作响,凛冽的冷风刮过他的脸庞,但却没有办法熄灭他心里面涌上的异样的心思。
看来,疯的不止是那个女人。
冬天里头的天亮的很慢,但是丑时方过的时候,朱见深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回自己的乾清宫了。再过一个多时辰,不管是汪德、还是其他的人,都该发现自己不在乾清宫里头了。
“陛下要走了么?”柏芷也跟着坐了起来。朱见深连忙帮她把被子拉上、省得她着凉。
“再不离开的话,就该被人发现了。”朱见深苦笑,“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真是累着你了。快些躺下睡觉吧。”
柏芷点了点头。
她这乖觉的样子让朱见深更加愧疚,他轻轻地抚了抚柏芷的脸庞:“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了。”柏芷摇了摇头,“陛下每天这么来来回回的跑,那才是真的累着了。陛下心里有我,就已经足够了。我没有关系的。”
朱见深默默无语,想要抓住居心叵测的那个奴才并不难,重要的是,如何能够证据确凿地处置了他。更何况,这奴才钻营多年,这宫里头的奴才们,也不知有多少是他的同党。
想要结束这件事情,还是要花费一段时间的。
“有空的话就来看你。”朱见深嘴上这么说,心里面却已经下定了决心,最好每天都过来瞧上柏芷一眼。
“近日宫里头不大太平,芷儿你最好还是呆在毓德宫里头。”临走的时候,朱见深这么嘱咐柏芷。
柏芷点了点头,朱见深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走到了正殿里头。
芳汀就算再困,皇帝陛下的突然到来也让她的睡意全消。看见皇帝陛下从寝殿里头出来,芳汀下意识地向他行了一礼。
朱见深指了指寝殿里头:“快些进去伺候芷儿。”
“是。”芳汀点头应了一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快步到了寝殿里头。
“娘娘,陛下怎么这么早就走了?”芳汀觉得奇怪。这皇帝陛下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到毓德宫里头来也就罢了,怎么呆了这么一点时间就走了。
岂料柏芷一脸神秘:“嘘。这是个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两个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芳汀彻底迷茫了。
趁着芳汀在寝殿里头和柏芷说话的功夫,朱见深又悄无声息地从毓德宫正殿的隐蔽暗门离开,迅速地回了自己的乾清宫。
这个时候,朱见深觉得,当初自己将柏芷的寝宫安排在六宫之中离乾清宫最近的毓德宫,真的是太明智了!
☆、第一〇八章
这个时候觉得疑惑茫然的除了芳汀,还有那永宁宫的栗绛。
原本齐妃为了将栗绛拉下水,曾带着栗绛一同去重华宫里头与袁彬私会。但是她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合作,栗绛却是压根不知的。
最初有着红笺的帮忙,齐妃偷偷借着永宁宫里头的隐蔽暗门离开永宁宫、去和皇帝碰头,也算是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次数多了,难免会引起栗绛的怀疑。
就像今天这样,齐妃回到正殿里头的时候,栗绛就在正殿里面等她。齐妃从通过暗门,突然出现在正殿里头的时候,栗绛还以为是守在廊下的小宫女儿进来了。
但是当她看清了齐妃的脸,她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娘娘,您这是......!”天呐!娘娘怎么这副打扮!不用说,肯定又出去偷偷见袁大人了!
“哦,本宫睡不着,出去逛逛。”虽然被栗绛撞破,但是齐妃仍旧十分淡定。再怎么说,这丫头现在也是自己的人了,怕什么呢?
“娘娘!”栗绛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您老是这样偷偷与袁大人私会......不大好吧?”呸!简直是太不好了!
“嗯?”齐妃自己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谁说本宫是去见那块木头了?”
“那您是......?”栗绛看着齐妃这一身小宫女的妆扮,突然也起了怀疑。以娘娘的性子,自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会去见袁大人。那她又是去见谁了!?那位大人么?可是最近也没有收到什么秘密指令啊......
“不要胡思乱想了。”齐妃瞥了栗绛一眼,“本宫是真的睡不着,就去祖母曾经呆过的地方转了一圈。”
“老夫人?!”栗绛自然记得旧宅里头,曾经教导过她和其他一众打算送入宫做宫女的小女孩的那位老夫人。她年级虽然有些大了,但是却仍旧精神抖擞、富贵雍容、威严赫赫。至今她还记得那位老夫人说过的一句话:“你们若是想过好日子,那就要好好学习宫里头的规矩。等到你们进了宫,这富贵荣华,可都抓在你们自己的手里头。”
怀着别样的兴奋与向往,栗绛进了宫。宫里头确实不比宫外,就算是最低等的宫女,也永远穿着干净好看的衣裳、打扮得整洁漂亮,甚至每天,还能吃得饱饱的、再也不用担心会挨饿。
但是那位老夫人没说的是,这宫里头的荣华富贵看似触手可得,然而却是铺在无数白骨上头成就的。而不巧的是,自己就恰恰是那辅佐贵人成其一生荣华之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白骨之一。
然而此时家人的身家性命都已经攥在了大人的手里面,就算是自己伺候着的这位贵人多骄纵任性、愚钝不堪都好,自己还是得老老实实陪着她走下去。
哪知自家娘娘的心思,比起自己想的,要深沉的多、也要不安分的多。自己还以为她背离家族,定然是已经做好了与其一刀两断的心思,然而现在她又说去了老夫人呆过的地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祖母呆过的,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齐妃冷笑,“上回你不是也去过那重华宫么?觉得如何?”
栗绛以前就猜测那位老夫人是宫中旧人,现在听齐妃这么说,心里头也有了底:“重华宫蔚宇气派,自然是个好去处。”
“好去处?”齐妃看着栗绛,“这宫里头可没有什么好去处。你也太不实诚了。”
栗绛可真是摸不清齐妃的想法:娘娘难不成不是因为思念老夫人,才去的重华宫?
但是此时齐妃却有些怔怔的,看着外头无边蔓延、不见一丝亮光的黑夜,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栗绛听:“皇帝的宠爱,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就算卑贱的寒门家族再怎么苦心钻营,也没有办法因此而荣光不衰。难不成父亲大人真的以为,数代之后,这大明的江山,能够在暗中改姓易主......?”
齐妃这番话说的沉重,栗绛听得也是心惊肉跳。虽然心里面模糊有个概念,但那不过是冰山一角,直到今日齐妃这么一提醒,她才知道原来那位大人要做的,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自从入宫之后,栗绛就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既没有办法像那位老夫人说的那样,抓住这后宫中的每一个机会、成就自己的尊荣,也不得不听任主子的摆布。主子让自己做什么,那便做什么。
之前是那位大人,现在是齐妃娘娘。这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仔细想想,或许跟了娘娘,是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当初自己入府训练,所图不过是家中母亲和妹妹每日温饱。那时候年级虽然小,可她却清楚记得英宗皇帝被瓦剌俘虏、京城内外的动荡!若不是自己甘愿入府受训,得到了那位大人的庇护,恐怕自家三口都要折在这乱世里头;直到后来英宗皇帝的弟弟郕王登基,京中这才又恢复了平稳。
普通百姓所求,不过是世道平稳,能够凭着自己的努力和辛勤劳动糊口、过上好日子罢了。自己亦如是。
若是齐妃娘娘听从大人的安排,即使近期无尤,恐怕几代之后,京城内外又将动荡不安。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最普通的百姓!
齐妃说出了自己刚才忍住、没有在袁彬跟前说出的想法,再抬起头,却看见栗绛这丫头满眼敬佩地看着自己。
这又是怎么啦?齐妃觉得奇怪。
“奴婢觉得,娘娘所言甚是!”这回栗绛没有敷衍,满眼诚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奴婢愿意跟着娘娘效犬马之劳!”
哪知齐妃泼了她一头的冷水:“你只要乖乖听本宫的话、不要时不时给本宫添乱就行了。”
......栗绛再也说不出话来。自己有那么不得用?
其实有些事情,就算身边的贴身侍女再怎么得用,主子也不会全盘托出的。每个人活在世界上,都需要自己的秘密。而一个聪明的下人,是会凭着长期的经验和默契、逐渐学会揣测主子的心意,而不是仅仅光听主子吩咐的。
自从万贞儿再次得宠之后,干脆直接将那昔如调到了自己身边,作自己的贴身侍女。
自从她任乾清宫管事姑姑以来,便利用手中的一丁点职权、也将昔如安插到了乾清宫作粗使宫女伺候着。虽然这没有能够瞒过皇帝陛下的眼睛,但当初皇帝陛下将万贞儿调到乾清宫、就近伺候着自己,原意是为了能够方便监视万贞儿。她这一点点小动作,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皇帝陛下索性就当没看见。
若是对这点小事都斤斤计较,反倒成不了大事。
然而乾清宫的管事姑姑虽然是万贞儿,可一应具体事务,全都让朱见深交到了汪德和其他太监的手里面。就连万贞儿也接触不到乾清宫的核心,更罔论昔如这个小小的低级宫女儿?
但是这回可不一样了。
皇帝陛下不但临幸了万姑姑,且大张旗鼓地吩咐尚宫局以妃嫔规格、为她准备衣、食、住、行等一应事物。甚至在前些日子,皇帝陛下还赐了向来只有帝后才能享用的、无比珍贵的白牡马之卵给姑姑补身,还将姑姑的住处从乾清宫的宫女住所给移到了景致优美、靠近御花园的晴雨斋,俨然就是时机一到、便要封妃的架势!
万姑姑在这个时候将自己收作了贴身侍女儿,对于自己来说,无疑是个能够出头的好机会。只要将万姑姑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将来可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不止是昔如这么想,那些个在晴雨斋伺候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怀了讨好万贞儿的心思,甚至私下里面,已经称其为“娘娘。”
只是不知为何,万贞儿并没有因此而显得多么喜悦,反倒是将那些人给训斥了一顿。
想来姑姑经历了多年的宫中起伏,已经磨出了宠辱不惊的性子,若非真正封妃,就决不许自己宫里头的下人落人口舌吧。昔如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昔如和晴雨斋的下人们殷勤奉承万贞儿。
这日万贞儿只是稍稍提到了想要去那盈水湖中的八角亭转转,昔如便殷勤地让底下人做好一应出行的准备。她妥帖地为万贞儿披上了尚服局新作的披风、又交给了她一个银作局送来的手持银质小巧熏炉暖手,更有其他下人们准备好了那挡风的帷幕、坐在八角亭内喝的热茶、吃的茶点,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而去。
这气派,若说是皇后出行,那也有人信得。
寒冬时节,也就只有心血来潮的万贞儿和不顾一切都要奉承主子的晴雨斋的下人,才会不顾寒风凛凛、到那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里头。好在晴雨斋的下人的确殷勤妥帖,甚至还准备了挡风的帷幕,将八角亭团团围住,只余一面能够望向盈水湖的视野,供万贞儿赏这冬景。
万贞儿手里头小巧的熏炉里头还热热的、甚至散发出她最喜欢的莲香,一时之间,万贞儿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皇帝的宠爱在宫中的确无与伦比,只是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有人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切。
但是似乎是老天故意与万贞儿作对似的,万贞儿一行人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另有一行人往八角亭这边走来。而那为首的赫然是永和宫的定妃。
☆、第一〇九章
前几日定妃已然做好了对付柏芷的准备,心中大定,永和宫的下人也算是过了几日的安稳日子。
但是不知为何,定妃总觉得近日自己胸口老是闷闷的、脑袋也时常昏昏沉沉,像是得了病。可是请平安脉的太医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嘱咐定妃要好生休息。
但是定妃在永和宫里头呆得气闷极了,甚至觉得那盆摆放在正殿里头的大水仙盆栽也是碍眼的很,让春丛将那水仙给收了起来。
纵使这样,定妃还是觉得难受,索性就带了春丛并其他一行人出来走走。外头的空气虽然寒冷凛冽,但是倒让她胸中闷闷的感觉得以缓解。
直到看见安逸舒适地坐在八角亭里头的万贞儿。
因为有些怕水,所以这在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她统共也就来过一次。那一次,偏偏还出了事。所以若非特殊的原因,她本来是不会到这处来的。
在盈水湖的岸边远远看见八角亭四周围上了挡风的帷幕、且伺候的下人众多,定妃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后宫的哪位贵人主子在里头呢。正犹豫着到底是和自己地位相同的王齐妃,还是两宫的太后、甚至是太皇太后,再往湖上廊道那里走些,就看到了万贞儿的脸。
不过是个下人,这做派倒弄得像是后宫里头真正的主子一般!便是当初端午家宴,两宫太后并敬妃在此,自己也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若是按了定妃以往在外米分饰太平的处世态度,她不会多说什么、只会悄悄离开;但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定妃就往八角亭内走了过去。
定妃不会知道,自己走错了这一步,会满盘皆输。
“哟,原来是定妃娘娘啊。”万贞儿看见定妃一行人走了过来,但是却没有起身相迎、更不要说行礼了。
吴定妃和王齐妃,在刚刚嫁给太子的时候,就是自己的手下败将。现在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万贞儿也懒得示弱了。
但是她这态度却让定妃心里头的恨和火气一下子燃烧了起来:“万姑姑可真是好做派,本宫看这架势,还以为起码得是王齐妃在此呢。”
万贞儿这时候虽然享受了妃嫔的待遇,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定妃这话,可真是专门挑了万贞儿的软肋攻击。
“定妃娘娘哪里的话?不过是陛□□恤奴婢,对奴婢稍稍好了一些,奴婢可不敢跟娘娘们比肩。”但是万贞儿待在宫里头这么久了,又岂会被定妃一句话给打倒?
不敢与娘娘们比肩?万贞儿这话倒是说的轻巧!看这八角亭里面放着的吃的喝的,和万贞儿身上的衣饰,甚至比自己的还要好上一些。
原本是想要万贞儿难堪,但是定妃连本都没捞回来,反而被万贞儿反讽了一通。
看着定妃渐渐难看的脸色,万贞儿的嘴角勾起。定妃在宫中的名声虽然不错,开头的时候也甚是隐忍,可终究还是太嫩。须知在这宫中,除了少数拥有极好运气的女人,能好好走到最后的,莫不是曾经跌过大跤,而后才渐渐学乖,懂得要怎么在这后宫里头好好的活下去。
真不知道,若是没有钱太后扶持着,定妃一个没有皇帝宠爱、且虽有一些心计、但却耐不住气的妃嫔,要怎么样在这宫里头活下去。
她若是一直这个样子下去,就算是做上皇后的位子,也早晚会被皇帝废掉。须知现在的皇帝陛下,能把自己哄抬到现在的位子,可不像初初登基的时候,尚且还管顾自己的名声了。恐怕皇帝陛下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吴定妃,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定妃自然看见了万贞儿嘴角那丝有些得意、有些讥讽的笑意,她最近的脾气本就暴躁,且这八角亭里头隐隐的莲香,让她觉得实在难受。头脑一热,更加刻薄的话便脱口而出:“万贞儿,就凭你下贱的身份,也配被奴仆簇拥、坐在这八角亭里头?不过是一个不要脸的老女人,你凭什么嘲笑本宫?!”
定妃这心里话一说白,无论是跟着万贞儿的宫女太监,还是永和宫里头的宫女太监,都深觉惊恐不妙。
晴雨斋的宫女太监们尤其惊慌:不是说永和宫的定妃娘娘,最是端庄和善,有钱太后之风么?怎么说话这么刻薄难听?
她就算是不看万姑姑现下的尊宠,也得看皇帝陛下的面子。这么指责嘲讽万姑姑,岂不是连宠幸万姑姑的皇帝陛下都给骂了?
万贞儿被定妃这番没有脑子的话逗笑了,这个定妃,莫不是魔怔了吧?就算现在自己和她是在这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可还有这么多奴仆簇拥着,她就算是不顾忌自己的脸面,总也得顾忌她定妃的名声吧?这一番话,真是没有脑子。
但她万贞儿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定妃不顾体统、执意为难自己,那就不要怪自己撕破脸皮了。
“凭什么?”万贞儿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定妃,“这句话,娘娘是最不该问出来的......”
万贞儿这怜悯的胜利者的目光让定妃觉得难受极了,不过一个婢子,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等自己成了皇后,定要把万贞儿......
齐妃觉得自己的整个脑袋都昏昏然,朦朦胧胧当中,似乎已经见到自己身着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高坐坤宁宫正殿的皇后宝座之上,接受后妃拜见的景象。到时候,便是那柏贤妃也要伏在自己脚下,区区一个贱婢万贞儿,又算什么?!
一想到这个,定妃看着万贞儿的眼色都开始变得轻蔑起来。
但是万贞儿还在继续说话:“娘娘您,尚未侍寝过吧?”
万贞儿的声音虽然不大,落在定妃的耳朵里,却字字如惊雷!恍惚中,定妃似乎看见晴雨斋、甚至是自己永和宫里头的太监宫女都低下了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定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这虽然是事实,然而后宫哪有人敢提及!定妃又羞又恼,立马伸手给了坐在自己跟前的万贞儿一个耳光:“你这贱婢!”
万贞儿没想到这定妃竟然如此不顾忌,在外头就敢对自己动手!这简直如同泼妇一般,与她平日作出来的娴静贞雅的样子可是大相径庭!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以后,就算是自己失了他的宠爱,也不曾被这么对待过!万贞儿心里的怒火被成功勾起,她也不甘示弱,立马就站起来回扇了定妃一巴掌!
定妃方才打了万贞儿之后,理智短暂回来了,正看着自己打万贞儿的右手、有些不知所措,岂料脸上被万贞儿扇了一下,登时火辣辣的疼!
这个时候,定妃那还管的上什么理智、什么体统,立马冲上前推搡了万贞儿一下。
万贞儿没有料到定妃这一突然之举,一个惊慌失措,就从那唯一一面没有被帷幔围住的缺口掉进了盈水湖里头!掉下去的时候,她的后背还在亭子的围栏住重重磕了一下,发出了好大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得八角亭里的宫女太监们全都呆住了!天呐!定妃娘娘怎么这么残暴!冬天的盈水湖,虽然未曾结冰,但却着实冷的很,再加上方才万姑姑掉进湖中之前,后背重重磕了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盈水湖那么深那么冰冷,晴雨斋的下人们再怎么想要讨好万贞儿,也得先担心自己的小命。更何况,这定妃娘娘就像疯了一样,要是贸然跳进去救万贞儿,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因此虽然八角亭内的宫女太监们担心万贞儿,但是却没人去救她。而此时定妃也已经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不过这么一推,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竟然把万贞儿给推到湖里头了呢?!
正在这个时候,正巧带着侍卫们到御花园里头巡逻的连运发现了八角亭这边的不对劲。他带着侍卫们飞快地赶到了八角亭:“娘娘,这是怎么了?”
定妃这才回过神来,她哆哆嗦嗦地指着盈水湖里头:“万贞儿...掉下去了?”
看着神情不大正常的定妃,连运皱起了眉头。但是毕竟人命关天,他二话不说,便跳进了那冰冷刺骨的盈水湖水里头。
等到连运把万贞儿从湖里头捞起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晕死了过去。连运一探她的鼻息,虽然气若游丝,但是应该还有救。于是他立马将万贞儿送回了晴雨斋,唤太医来为万贞儿诊治。
也幸得万贞儿的晴雨斋就在御花园附近,这才没有耽搁太久,将她给救了回来。但是即使如此,她也虚弱的很,往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只能躺在床上静养了。
比起最近备受皇上宠爱的万姑姑突然掉进了盈水湖里头、差点救不回来,宫里头的奴才更加感兴趣的是那将万贞儿推进盈水湖里的罪魁祸首。
一时之间,一向老实本分、娴静贞雅的定妃娘娘成了后宫奴才茶前饭后的谈资,更有晴雨斋的奴才推波助澜,将当日定妃和万贞儿在八角亭的冲突、及至定妃将万贞儿推进盈水湖中的情景讲的绘声绘色、四处传播。
定妃在后宫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第一一〇章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定妃将人推进盈水湖里头,可不是第一遭。当初端午家宴的时候,她也曾经将柏芷拽进过盈水湖里头。
不过当时定妃好歹是不小心绊了一跤,这才不小心把柏芷拽下了湖,她自己也差点掉进湖里;再加上当时情况也复杂的很,除了定妃之外,还有重重疑点,不但是皇帝陛下、就连两宫太后,都有意封锁消息,因此并没有传出什么流言。
但是有心人将这两桩事情放到一起,就不禁产生了疑惑:定妃娘娘怎么总是挑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人,将她们推进湖里头?且手段一次比一次简单粗暴、不加掩饰,难不成,以往她娴静贞雅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
这下子后宫里头可是炸开了锅!
奴才们议论纷纷,主子们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
周太后原本还因为万贞儿再次得宠、自己却折了一个姣儿,而气愤难平,这下子万贞儿被推进了那冰冷的盈水湖里头,只能躺在床上静养,再加上害万贞儿这样的可是钱太后看重的人,她不免幸灾乐祸:“钱太后选的这个定妃,平时看她惯会装模作样、博取好名声,哀家还以为她是聪明人,却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啧啧......”一下子除去了两个眼中钉,她自然十分高兴。
这两宫太后,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周太后高兴了,钱太后那边自然就是愁眉不展。
原以为这个定妃是个好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作出了这种荒唐的蠢事?
“你说,定妃是不是被设计了?”钱太后愁眉不展,问身边的荣姑姑。
“太医院的太医说,万姑姑除了落入湖中受了寒,后背也伤了好大一块。若是再救起来得晚些,恐怕连这条命都保不住。而且......”
“而且什么?”好好的发生了这件事情,钱太后已经够心烦的了,这个时候荣姑姑还有些吞吞吐吐,她就不是那么有耐心了。
“太医说.....盈水湖本就寒冷刺骨、万姑姑又掉在里头那么久,伤了根本,恐怕往后都不能生育了......”
钱太后冷笑一声:“那又如何?!难不成,她万贞儿,还想为皇帝生儿育女?!”现在皇帝那么宠爱万贞儿,事事待以妃礼,这已经招人口舌、荒唐万分了;若是万贞儿再为皇帝诞下一儿半女,不知道皇帝还要怎样宠爱她!
皇帝陛下临幸将自己照顾长大的宫女,以往还算是罩着一层遮羞布,现在却如此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本就已经是惊世骇俗、罔顾伦常之举,若是再进一步,那钱太后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皇帝真的独宠万贞儿而弃六宫不顾,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但是比起这个,现在钱太后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以皇帝对万贞儿的宠爱程度,这回万贞儿吃了这么大亏,且错全都在定妃这边,不知道皇帝要怎样处置定妃?
钱太后的担心是对的。
万贞儿出事的第二日,皇帝陛下就直接下旨,斥责定妃恃恩而骄、恃宠放旷,品行失当,更是有意谋害万姑姑,因此夺其妃位和封号,降为才人,将其打入冷宫!
这可是连降三级!更何况还要移往冷宫,等于再无起复的可能!
原本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的定妃在永和宫收到了这道旨意,心下大骇:那万贞儿不过是受了些许小伤,要在晴雨斋内养养罢了,何至于如此严重?皇帝陛下,也实在是太过偏心了!更何况,若是降为才人,那么这后位,自然是要与自己失之交臂了!
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严重,还惦记着皇后的宝座呢。
心下不甘,定妃、不、现在该称为吴才人了,吴才人立刻就去找了钱太后,想要让钱太后为自己求情,让皇帝收回这道旨意。
钱太后看着哭哭啼啼的吴才人,心里面的焦躁更甚。和刚刚进宫比起来,这个吴才人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这做派、连自己都有些瞧不上眼了。
但是皇帝这道旨意也实在是要过严重了,连降三级,打入冷宫,这跟直接要了定妃的命又有什么区别?毕竟是自己一向看重之人,若是定妃出了事情,也相当于打了自己的脸。
在钱太后心里面,也不愿意接受定妃突然成了地位低贱的吴才人的事实。因此她耐着性子让吴才人回宫等消息,自己则带着容姑姑等人去了乾清宫找皇帝陛下。
皇帝乐意罚俸禄也好、乐意将定妃禁足也好,只要收回这道旨意,不夺去定妃的妃位和封号,那便好。
去乾清宫的路上,钱太后想的还是十分乐观。毕竟皇帝一向敬重自己,若是自己开口,他应当不会驳了自己的脸才是;更何况,为了那一个无名无分的万贞儿,就这么严重地惩戒定妃,未免也太不成体统、太过分了!
然而当钱太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原先还对她甚是客气的皇帝陛下想都不想,立马就拒绝了:“君无戏言,既然朕的圣旨已下,就断无收回的道理。”
钱太后被朱见深这话噎得一愣,但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定妃虽然失手将万贞儿推下了盈水湖,但到底是万贞儿出言不逊在先,这惩罚,实在是太重了。”
朱见深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看了钱太后一眼,但是眼神却不容人轻易辩驳:“定妃?母后说话可要小心了,现在应该称其为‘吴才人’了。”
钱太后见朱见深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哪里像以前对自己极其恭敬孝顺的太子殿下?这当了皇帝,果然是变了。
“定妃她可是先帝指定的皇后人选!”钱太后看着朱见深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浓浓的失望,“皇帝莫不是想要违背先帝的意思?”
朱见深摇了摇头:“那只是母后您的片面之言,更何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那吴才人已然是皇后,犯了如此大错,也得接受惩罚。”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不但指责钱太后假传英宗遗旨,更是断然回绝了钱太后的要求。
“片面之言?”钱太后冷笑了一声,“皇帝这是怀疑哀家假传先帝遗命?”
“儿臣岂敢。”朱见深既然说这话,那就料到了钱太后的反应,“只是父皇尚未留下旨意,只母后您一人知道,恐怕不能叫天下人信服。更何况,那吴才人德行败坏至此,实在不堪皇后重任。”
“说到底,皇帝你就是从未想过要把皇后的位子交给定妃。”钱太后索性也把话给挑明了,“先是柏贤妃,后有万贞儿。皇帝你的心,从来没在定妃身上过。可是立后一事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如何能只凭你一人之爱恶轻易决定?那万贞儿不过是贱婢一个,皇帝真要为了她、罚了定妃?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你也不怕天下百姓耻笑?”
“母后又何尝不是凭自己一人之爱恶,想要将吴才人送上皇后的宝座?”朱见深语气变冷,“朕已说过,吴才人德行败坏、不堪大任。母后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到时候天下人耻笑的,可不是朕。”
钱太后被朱见深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尚且不到一年,朱见深就已然成了刚愎自用的昏君。她早就知道万贞儿会毁了朱见深,原以为柏贤妃入宫之后,他已经渐渐放下执着,却没有想到,那万贞儿竟又趁着贤妃怀孕的功夫,笼络住了皇帝。
就算是贤妃为后,也总好过那万贞儿宠冠后宫。钱太后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万贞儿真值得皇帝做到如此地步?哪怕是全天下人反对,亦可不管不顾?”钱太后还想试探朱见深。
“朕宠爱贞儿,是朕自己的事情,又关天下人什么事?”朱见深稳坐不动,口气轻松。
“你......!”钱太后指着朱见深,“皇帝真要如此糊涂?!”
“朕心里头清楚的很。”
“好...好...好得很!”钱太后没想到朱见深竟如此痴迷万贞儿,不仅为了万贞儿重罚了定妃,且丝毫不理会自己的忠谏。一时之间钱太后觉得头都有些晕了。
贱婢之子,就算是成了皇帝,也注定是个昏君!
钱太后头一次如此后悔,当初不早点把那万贞儿除去!
“朕还有政事要处理,母后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就请回吧。”朱见深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奏折,看着钱太后。
钱太后恶狠狠地看着朱见深,但对方不为所动。叹了一口气,她只得离开乾清宫。
真的是老啦,若是当初先帝还在的时候,皇帝岂敢如此对自己?!
守在乾清宫正殿廊下的荣姑姑看见殿门突然开了,自家主子满脸无奈悲戚地从里头走了出来,心中一跳,忙上前搀住了她。
“娘娘......?”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娘娘竟然成了这副挫败悲戚的样子。荣姑姑看着钱太后,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钱太后看了一眼恭敬垂首立于另一边的汪德,冲着荣姑姑摇了摇头:“先行回宫。”
等到钱太后上了辇车离开,汪德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正殿里头。皇帝陛下最近甚是反常,就连他,也得小心伺候着。
“汪德。”
汪德听见皇帝陛下唤自己,连忙竖起了耳朵恭听吩咐。
皇帝陛下语气淡然,叫人不能轻易揣度他的心意:“万姑姑现下怎么样了?”
☆、第一一一章
“万姑姑现在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但是身子仍是虚弱,太医说,少不得要养上好几个月。”汪德看着皇帝陛下的眼色,小心翼翼地回答。
但是皇帝陛下对他的回答没有什么反映,而是又换了一本奏折,继续批复。
等到批完了这本奏折,汪德才听见皇帝陛下斯理慢条地说道:“朕知道了。你去朕的私库里头拿些补身的药材,去给万姑姑送去。”
“是。”汪德点了点头。
“要挑上好的。”皇帝陛下突然抬头看了汪德一眼。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但是无端散发出一股威慑力,让人不敢直视。
“是!”汪德连忙应道。
他可真是猜不透皇帝陛下的心思了。
原先皇帝陛下恨不得整日和贤妃娘娘腻在一起,贤妃娘娘好不容易终于怀了孕,陛下是真心的欢喜。他每日早早批完奏折,就立马跑到毓德宫里头陪着贤妃娘娘。
即使贤妃娘娘不是寒门出身的秀女,汪德也以为,按着皇帝陛下对她的宠爱、再加上娘娘肚子里的龙胎,这后位,已是十拿九稳。
但没想到皇帝陛下突然毫无征兆地宠幸了那万姑姑。
这可真是把汪德吓了一大跳。
宫中的秘密传闻他并不是不知晓,但是在他看来,皇帝陛下的一颗心都系在贤妃娘娘身上了,怎么可能还会与万姑姑有苟且?更何况,皇帝陛下对万姑姑可是防备的很,就连那清点库房的工作,都不交予她,更何况是与她有更亲密的关系?
但是突然有一天,皇帝陛下一脸凝重地进了万姑姑的寝室,第二日便将晴雨斋赐给了万姑姑,还让尚宫局的送了好些等同于衣服首饰过去。
在后宫人的眼里,皇帝陛下这是趁着贤妃娘娘怀孕的时候不甘寂寞,重新又想起了那万姑姑的好。不仅如此,万姑姑自从再次复宠之后,简直就是冲冠后宫。皇帝陛下倒再也没有去过毓德宫,反而把贤妃娘娘冷落在了一旁。
一开始的时候,汪德在宫里头为皇帝陛下行走办差,偶尔遇见贤妃娘娘身边的芳汀姑娘,还会下意识地躲着她走,总觉得愧对毓德宫上下。
但是汪德渐渐发现,皇帝陛下虽然表面上对万姑姑多有照顾,什么好东西都往晴雨斋搬,然而和仍旧如同往常、送去毓德宫的东西相比,这不过是九牛一毛。只不过大家被万姑姑的盛宠遮了眼,没有意识到罢了。
而且即使皇帝陛下偶尔去晴雨斋与万姑姑说说话,也从来不会在那留宿。
朱见深在批奏折,汪德侍立在一旁,不知不觉脑中就千头万绪,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站着干嘛”不过当他快要想到什么的时候,朱见深突然从奏折当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吩咐道,“还不快去!”
“是!”汪德一激灵,马上退出了正殿。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逝,但他却没有抓住它的尾巴。
皇帝陛下的心思可真是难猜。原以为他不过是交代自己一二、等自己有空了再去,没想到却是要自己立马就去!这万姑姑一受伤,皇帝陛下马上贬了吴才人,难不成,是真的和万姑姑......
哎,也罢,奴才嘛,只要听主子吩咐行事便是。想那么多干嘛?
然而汪德觉得,这万姑姑也是可怜,不过受宠十多日,便遭了吴才人的毒手。仔细想想,这后宫争斗虽然可怕,然而像吴才人这样子亲自出手铲除眼中钉的情况,却极为少见。谁会这么没脑子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呢?
对啊,就算再怎么没有脑子,也不会在光天化日、当着众多奴仆的面行凶吧?
其实当初钱太后得知这件事后,第一反应便是有人故意陷害。
可是不管是在场的宫女太监,还是那后来赶到的连大将军,证词均都一致,将万姑姑推下湖里头的就是吴才人。而且经过查证,万姑姑与吴才人两人均是心血来潮去的八角亭,实属巧合。就算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也不可能将时间和地点掐的那么准,更无法控制吴才人和定妃的情绪与对话。
这吴才人,可算是折了。
不过这件事儿除了那吴才人行事鲁莽、为人蠢钝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皇帝陛下的坚决。当初这事儿传到宫外头,也有那死脑筋的谏官在朝上直谏,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怎可如此不顾体统,做出此等荒唐之事?宠幸那大龄的宫女也就罢了,可为了她而严惩风评一向很好的定妃娘娘,实在是太过了。
可是朱见深一个阴狠果决的眼神,就让那谏官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一时之间忘记了后面的话。
虽然是寒冬,然而殿里头可是温暖的很。但是这名谏官却觉得,皇帝陛下的眼神就像是把自己扔进了冰冷刺骨的大雪天里头,叫人既害怕又难受、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其实自打皇帝陛下将于冕召回京城开始,原本尚算平稳的朝堂就开始起了波澜。皇帝陛下不顾芥蒂、开始培养得用的人才,那么对于旧臣来说,尤其是那些个处在灰色边缘、不怎么磊落的官员们来说,这本来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除了以李贤等人为首的贤臣们尚会发表对于国事的见解和看法之外,只要不牵扯到自己的利益,那些个平庸无为、得过且过的大臣们,本就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反对皇帝陛下的话,生怕惹得皇帝陛下生气。
当初百官进言、宜早日立后,嚷嚷的最大声的也就这些个谏官。现在定妃出了事,好不容易有个胆子大的不退缩为定妃说话,也被皇帝陛下的威压止住了嘴。
但是若是就这么闭嘴,未免也太怂了。
“陛下若是执意如此,怕是要成了百姓口中的昏君......”那名谏官拼了最后一丝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那就如何?”皇帝陛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在意。
得......看来皇帝陛下这是铁了心,再说话,那就真的要没命了。
再也没人开口说过话。
“那定妃也真是蠢,万贞儿此时正是得宠之时,就算是没有损伤,定妃也绝讨不到什么好;更何况,万贞儿这回伤的,可不是一般的重.....”毓德宫里头,齐妃吃着王女史新制的糕点,向柏芷分享宫中最新的动态。
虽然一开始顾忌着万贞儿之事,可人家柏芷似乎真的是将整副心思放到了肚子里头的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去毓德宫探望几次之后,齐妃便能够坦然地与柏芷谈论万贞儿的事情了。
“改称为‘吴才人’了。”柏芷淡淡的纠正道。
“你倒是适应的极快。”齐妃苦笑着看着柏芷。
虽然她和那定妃并无交情,也不屑于她惺惺作态、为自己博取贤名的行为,但再怎么说,她都是和自己一起从选秀女开始走到现在的人。虽然自己并不稀罕宫妃的荣华,也早晚会离开这皇宫,但是这定妃一出事,突然就有了唇亡齿寒的感觉。
不管定妃这回出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她现在的下场,却完全是由皇帝陛下一手促成的。这个男人,除了放在自己心尖上的女人,对其他人一向是能够狠得下心的。
想到这里,齐妃忍不住抖了一抖。若不是自己主动与他结盟,那么自己的下场,恐怕也不比那定妃好到哪里去。
柏芷看着齐妃突然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了既是同情又是害怕的神情,奇怪道:“怎么,你似乎挺可怜那吴才人的?”
齐妃这才回过神来。贤妃看她的眼神,虽然带着关切,可是也有试探。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一直逗弄着的这只小白兔,开始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有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眼神,总觉得会看透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免让人惴惴。
倒也不能说她以前是在装傻,或者说是她突然变了。相处的次数多了,就会发现,贤妃或许本就如此。虽然看上去柔柔弱弱、迷迷糊糊的样子,但是人家心里头,恐怕对什么事情都清楚的很。且她自有其坚韧的性格,不轻易被人打败。
若说她的容貌仿若玉兰花一般娇美,那么她的性格,便像竹子一般坚韧。纵使像现在这样经历低谷,却仍不会害怕彷徨。人家现在的小日子,似乎过得还和以前一样好呢。
“你怎么了?”柏芷看着齐妃手里头拿着半块糕点,又有些愣愣的,便问道。
“没什么。”齐妃先是摇了摇头,可最后还是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二,“定妃成了吴才人,你似乎并不是很惊讶呢?”
“本就是与我无关之人,自然不会有特别的情绪。”柏芷摇了摇头。
齐妃无端觉得有些失望。她总觉得,柏芷越是这样子,就越给人以高深莫测的感觉。
“只是......”柏芷认真地看着齐妃,“吴才人再怎么不聪明,若非精神失常,应该做不出这样子的蠢事。”
“你是说......”
“她恐怕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齐妃疑惑地看着柏芷:“可是......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算计到她呢?”万贞儿此次的情况,用堪堪拾回一条命来形容都不为过,自然不会是她和宠爱她的皇帝陛下动的手脚;钱太后就更不可能了;而周太后就算有这个心,也没有这样子的能耐。
“为何这么惊讶?”柏芷看着齐妃,嘴角勾起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你应当清楚,这宫里头,除了本来就呆在这儿的人之外,还有其他居心叵测的势力。就算是宫里头的人算计不到吴才人,可难保其他的人不会。”
齐妃突然愣住了:“你......都知道?”
☆、第一一二章
齐妃一直拿在手里面顾不上吃的那块糕点终于掉到了地上。她终于明白一直以来的那股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贤妃的目光似乎能够看透自己,而是她本来就看透了自己。
可是这本来只是自己和皇帝陛下的秘密,她若是知道,不是有通天的神通,那就是皇帝陛下告诉了她!
想到这里,贤妃心里头涌上了一股奇怪的挫败感:自己可真是个傻子,人家明明什么都知道呢,自己却还上赶着去安慰她!
那块木头的惦记、皇帝陛下的信任,贤妃可真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顾!这么看来,皇帝陛下现在对万贞儿的宠爱,八成也是烟雾了。
这么想着,齐妃看着柏芷的眼神都有些酸溜溜的了。皇帝陛下之前对贤妃的盛宠,她自问没有丝毫嫉妒,可是现在,却不由对贤妃生出了一丝艳羡。不仅是因为那两个男人对她的爱意,更加是皇帝陛下那份毫无保留、推心置腹的信任。
若是袁彬那木头也能对自己这样,那该多好?
然而柏芷却冲着齐妃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什么?”她这个无辜的样子让齐妃恨不得马上动手戳破她脸上的假面具!这只臭兔子,竟敢逗自己玩了,真是了不得了!
但是芳汀还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呢,这丫头,一直就没有对自己放下过戒心,害怕自己欺负她家娘娘。
因此齐妃也就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柏芷:“你自己心里面清楚!”不过皇帝陛下应该没有把自己和袁彬的事情告诉贤妃吧,要知道,依皇帝陛下的性子,是压根不容许袁彬这两个字传到贤妃的耳朵里头,让她再想起这个男人的。
“唔,吃块糕点吧。”柏芷亲手拿了一块糕点递给齐妃,主动卖乖扯开了话题,“那现在吴才人怎么样了?”
“哼,算你乖觉。”齐妃接过糕点,像是泄愤似的恶狠狠咬了一大口,在柏芷期盼的眼神里面咀嚼了好久,这才继续说道,“吴才人既然没有了妃位,自然就不能住在永和宫里头了。现在恐怕已经搬到重华宫的偏殿里头去了吧。”说起来这皇帝陛下也真是小心眼,为了不让自己有机会在袁彬面前泄露一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直接将那吴才人贬到了重华宫偏殿里,省得自己还在那里和袁彬见面。
皇帝陛下虽然杀伐决断又心思深沉,但是有的时候却又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促狭,和平时迷迷糊糊、实际心思澄透的贤妃还真的是绝配。
齐妃叹了一口气,自己都快被这两个人给气坏了!但是偏偏这两个主,自己谁都惹不起。
自己也就只能回宫欺负欺负栗绛了!实在是太心酸了。
却说那吴才人从永和宫搬到重华宫偏殿之后,就只有春丛还陪在她身边,其余永和宫的宫人又重新回到了尚宫局和二十四衙门,留待分配新的差事。
二十四衙门的人在整理永和宫内吴才人逾矩、无法再穿戴的衣裳首饰和收拾永和宫内的环境的时候,在后远处发现了一处小花房。里头不但有常见的花木,更是种植了好些珍稀、甚至是反季的花卉植物,不由让人啧啧称奇:昔日定妃娘娘的永和宫里头,倒还真是人才辈出。这栽培花木植物的手艺,就是在司苑局之内,也鲜有人能敌。只可惜吴才人脑子不清楚犯了事儿,不然的话,这永和宫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佳仆娇婢,那可真真是羡煞旁人啊。
这浅显的道理谁人都懂,吴才人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只不过她当时实在是像着了魔、发了疯似的与万贞儿争吵打闹了起来,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事已至此,她剩下的也就只是无力的后悔罢了。
经过吴才人这事儿,宫里头反倒因此过了个安稳的年。就连除夕宫宴,也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原先那些隐在背后悄悄作祟的那些人似乎突然全都消声觅迹、无迹可寻了。
尽管如此,皇帝陛下也不敢放松,仍旧是每日偷偷通过暗道跑去毓德宫与柏芷相见,明面上还是对那卧在晴雨斋的万贞儿百般宠爱。
宫里头的风向瞬息万变。
虽然柏芷怀着身孕、又有太皇太后作靠山,宫里头的那些个奴才并不敢怠慢,但是他们心里面却很清楚,贤妃娘娘这下辈子,恐怕也就只能指望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了。
这贤妃娘娘肚子里面的孩子还生出来、万姑姑也卧病在床,两人均是没办法伺候皇帝陛下。可皇帝陛下对她们的态度如此迥异,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究竟谁才是皇帝陛下心尖子上的人。
要说皇帝陛下的品味也甚是古怪,放着年轻娇美的妃嫔不爱,连为自己怀着孩子的贤妃娘娘也不管不顾,偏要爱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万姑姑!
久而久之,就连太皇太后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她特意将皇帝陛下叫到了自己宫里头,好生训斥了一顿,勒令他一定要去毓德宫里头陪陪贤妃。人家贤妃为他生儿育女,可他却只顾着宠爱那万贞儿,这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皇帝陛下被太皇太后训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在宫人眼里头,从寿安宫出来的皇帝陛下黑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去了毓德宫,呆了不过一个时辰,便又黑着脸出来了。
这下子大家都有些同情贤妃娘娘了。男人的宠爱果然是靠不住的!
然而事实上,皇帝陛下只是作出了心情极差的样子,进了毓德宫之后就马上让芳汀将守在正殿里头的宫女全都赶了出来,自己好和柏芷说说话。芳汀已经惯为这两人作了掩护的,便也装作惊惧的样子带着小宫女们远远避到了廊下。
今日当值的樱草有些担心地看着正殿,目光似乎想要透过那厚厚的红木雕花门扇,看到里头的情况。
“芳汀姐姐,娘娘不会有事吧?”皇帝陛下气势汹汹而来,脸色有那么难看,她实在是担心皇帝陛下一个激动作出不利于娘娘和她肚子里孩子的事情。
看着樱草这担心的样子,芳汀心里头对她的芥蒂和怀疑稍稍褪去了一些。
“陛下虽然糊涂,可总不会那么没有分寸。”芳汀的脸上也露出了担心的神色。这句话,似乎是在安慰这些个小宫女,也像是在宽自己的心。
可实际上,她心里都快要笑死了:这皇帝陛下也太会演戏了,瞧将这些小丫头给吓的!
而柏芷原先正觉得无聊,在正殿里头看话本子,皇帝陛下突然闯了进来,还一副要和自己好好谈谈的样子,让她一下子懵了。
不是说近期之内不会光明正大地来毓德宫里头瞧自己的么?
她这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呆呆的样子,看在宫人眼里头,就成了茫然、不知所措。
哎,娘娘可真是可怜。尚且怀着皇帝陛下的孩子呢,皇帝陛下就这么没有良心,一脸问罪地走了进来。
待到芳汀带着宫人们尽数退下之后,柏芷这才疑惑地出声:“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皇帝陛下透过雕花木扇上头的窗纸,看了一下殿外。确定宫人们都走远了,他才在柏芷身边坐下,也不避讳,拿起柏芷的茶盏就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冲着柏芷笑了笑:“太皇太后把我叫到寿安宫好好教训了一顿,让我一定要来毓德宫陪陪你。”
“太皇太后?”
“想来她老人家也是看不下去了吧。”虽然太皇太后不像两宫太后一样在立后一事上头冲着皇帝陛下指手画脚,但是她从五台山刚回来的时候,就与皇帝陛下深谈过。她的心里,是希望皇帝陛下能立柏芷为妃的。
但是现在皇帝陛下表面上如此冷落柏芷,就连太皇太后也有些坐不住了。今日也是,直到她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才将皇帝陛下从寿安宫里头放了出来。
柏芷点点头,继续低下头看自己的话本子。
“芷儿在看什么?”皇帝陛下原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能在大白天到毓德宫里头来一趟,芷儿肯定会很高兴。谁知道她面上淡淡的,光顾着做自己的事情,心里面顿时就不高兴了,“怎么都不理我?”
“嗯?”柏芷看了一眼皇帝陛下,“不是在跟你说话么?”
哪有在跟自己说话啦!皇帝陛下凑过去看柏芷看的那本册子,看到是之前自己命人从宫外带回来的话本子之后,十分无奈:“芷儿,在你眼里,我还没这本话本子好看么?”他一把抢过那本话本子扔到了地上:“不准再看了!你还怀着孩子呢,怎么能看这种东西?”
柏芷无奈地看着耍无赖的皇帝陛下:“陛下平时都不来陪我,那我就只能看话本子解解闷了。”
这话说的原先气鼓鼓的皇帝陛下一下子泄了气。
他自己也知道,让柏芷受委屈了。他现在无法光明正大地前来毓德宫探望柏芷,只能在晚上偷偷前来,说上一会子的话再马上回乾清宫。不但没办法好好照顾怀着身孕的柏芷,反而影响了她正常的休息。
皇帝陛下突然后悔起来,当初为了收拾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奴才、害怕他们伤害柏芷,而装作冷落柏芷。
他把柏芷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头:“芷儿,我错了。”
☆、第一一三章
柏芷摇了摇头:“陛下也是为了我和孩子的安全着想。”
可是因为害怕他们伤害芷儿,就冷落芷儿,不管对自己、还是对芷儿、甚至是那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一件煎熬的事情。
皇帝陛下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他甚至生出了想要放弃这个计划的想法。
为了那些个死奴才,就舍弃陪伴、照顾孕中辛苦的芷儿,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但是事已至此,可不能前功尽弃啊......
看着皇帝陛下左右为难的样子,柏芷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清俊而宽大、干燥而温暖。在自己刚刚进宫、茫然无措的时候,这只手牵住了自己,为自己拨去了一路的荆棘坎坷、为自己抚平了青云之路。
他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她未必能帮助他什么,但却能够保证不拖他的后腿。
“只要能够一直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走下去,就很好。”柏芷露出了清浅的微笑,比起初初进宫时候的懵懂和害怕,她的笑容里面多了坚定和勇气。只要他一直陪着她,一切都没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陛下难得听到贤妃娘娘的情话,耳根子一下子变红了。他情不自禁地去看柏芷,哪知道柏芷也正笑着在看着他。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极好,看着柏芷的眸子亮晶晶的,想要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不去想其他烦心的事情。
他的父皇、叔叔,都有过心仪的女子,可却从未与心仪之女子如此相知相爱、心心相映。他们甚至为了所谓的社稷、所谓的大明江山,牺牲了心仪之人。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护着心仪之人,只是选择了更加舒坦的道路。锦绣江山,不过是躲避的借口罢了;更何况,这江山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皇帝执掌天下杀伐,如何不能护下心爱的女子?他们不过是懦弱罢了。
“陛下,为什么最近都不给我送话本子来了?”在这极好的气氛里面,贤妃娘娘开口问了这个煞风景的问题。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很好么?”皇帝陛下不开心了。明明好像更加惦记话本子!
柏芷突然听出了皇帝陛下话里头的醋意,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笑了出来:“陛下,你怎么还和小孩子似的!还跟话本子过不去,羞不羞呀?”
皇帝陛下才不理会贤妃娘娘的打趣呢,他轻轻抚上了贤妃娘娘隆起来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为了咱们的孩子着想。你老是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教坏了他怎么办?将来这大明江山,可是要交到他手里面的。”
柏芷没有因皇帝陛下说要将这大明江山交给自己肚子里头的孩子而感到惶恐,也没有担心自己肚子里头怀的如果不是男孩,恐怕要叫皇帝陛下失望。这个时候,她想起的是刚刚怀孕、他与自己行亲密之事时的厚颜无耻的言论。
这个男人......柏芷觉得自己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陛下就这么确定我怀的是小皇子?”柏芷突然想要逗逗他。
“唔?”皇帝陛下表示自己还没有想过另外的可能呢,“不然呢?”
“万一是个小公主呢?”皇帝陛下心还真是大,想法还真是胡闹呢。柏芷突然担心起万一自己生了个小公主,他可该要失望了。
“如果是个小公主,那也很好啊。”皇帝陛下表示并不介意,反而更加热络地凑到了柏芷面前、嘴角露出了一丝坏笑,“那咱们就只能继续努力努力、早日给她生一个小弟弟了。”
就知道自己比不过皇帝陛下的厚脸皮!在皇帝陛下的坏笑和暧昧的眼神里面,柏芷忍不住偷偷别开了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脸红了。
看着自家芷儿脸红的样子,皇帝陛下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呵,自己还制不住你?!
这个自得的想法一冒出来,荒唐的行为就开始止不住了。皇帝陛下突然低头在柏芷的脸颊上恶狠狠地亲了一口,甚至发出了响亮的声音,骇的柏芷马上转过头来盯着他!
皇帝陛下是不是有病?!
但是这还不算完,皇帝陛下把柏芷的身体扳正,强行与她面贴面、眼对眼、鼻子碰鼻子:“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还惦记着话本子。我真担心等到将来孩子出生,你的心里就更加没有我的位置了。”
柏芷眨了眨眼睛,皇帝陛下也跟着眨了眨眼睛。柏芷往后退了退,皇帝陛下又赶紧贴了上去。柏芷无奈地笑了。她轻轻地吻上了皇帝陛下近在咫尺的唇,想要堵住他这些小孩子气的话。
再说下去的话,她都替他感到脸红。
皇帝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小气,又这么无赖的呢?
真是拿他没办法。
原先只是想要安抚他情绪的一个浅尝即止的吻,却让皇帝陛下掌握了主动权,变成了唇齿交缠的缠绵深吻。
许久,皇帝陛下才离开柏芷的唇。他看见柏芷闭上了眼睛,眼睫毛在轻轻地颤抖,像是一只娇怯的蝴蝶,在轻轻扇动自己美丽的翅膀。他又低头轻轻地吻上了柏芷的眼睛。
真的不是自己小心眼,只是柏芷这么美好,他忍不住想要让她全部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容不下她去看其他的人。
她只能是他的!
不过......若是她和自己的孩子,那自己就勉为其难、分给他一点点的关心好了!
想到这儿,皇帝陛下轻轻地抚了抚柏芷隆起的肚子:你可要在芷儿的肚子里头快快平安长大,等你出生之后,朕和你母后,会给你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若是男孩,便许你这锦绣江山;若是女孩,便许你恣意一生!
芷儿和朕的孩子,当得起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
然而眼前仍有阴霾。
皇帝陛下和柏芷说了一会儿的话之后,为了不惹人怀疑,只能又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毓德宫。
芳汀重又带着其他小宫女们回殿里头伺候着,却发现了自家娘娘原先在翻阅的话本子被远远扔在了地上。
趁着芳汀亲自去捡那话本子的时候,其他的小宫女们纷纷交换了眼神:看来皇帝陛下方才在殿里头动怒了呢,将娘娘的话本子都扔出了老远!真的是太过分了!
她们又小心翼翼地去看自家娘娘的神情,但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越过了严冬、进入了暖融的春日。柏芷的肚子也开始越来越大了。
惊蛰一过,尚宫局和银作局分别送来了春天的新制衣裳和新的头面首饰。
许是为了应和春日之景,银作局送来的两套头面分别以雨水、飞花为题,其中一支飞花簪尤得柏芷的喜爱。这支飞花簪的珠花花枝以金线为骨架,其上穿结珊瑚雕刻小花蕾,花蕾中央贯穿极其细小精致的宝石玉珠作那花蕊。花枝错落有致地固定于簪头,又垂下无数宝石玉珠刁成的小花瓣流苏,深浅莹然、摇曳生姿。
因为实在太过喜欢,银作局将这飞花簪一送过来,柏芷便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恰巧这日齐妃前来探望,看见柏芷头上这支花簪别致,便忍不住细细打量了许久。柏芷一垂首、一抬头,那些花瓣流苏便跟着摇曳摆动、别致极了。
齐妃在柏芷跟前一向是口无遮拦惯的,便带了些眼红道:“还是尚服局懂事,知道咱们皇帝陛下最心疼的是谁,送来了这么别致的簪子。”
柏芷摇了摇头:“这是今年银作局送来的新样子,据说是宫外最流行的新样子,银作局的工匠用了上好的材料照着图纸做出来的。”
“银作局?”齐妃闻言惊讶,“银作局送到我宫里头的和往日里送来的寻常头面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啊。”
齐妃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发现了不对劲。银作局!
她急急忙忙又去打量柏芷头上的那支飞花簪,那飞花簪做的极其精致,就连花枝上头花蕾里面的宝石玉珠,都还会盈盈颤动,甚至就像真的花蕊那般,带了莹然的反光,就像要落下花米分一般。
齐妃眨了眨眼睛,她看见真的有极其细微的花米分从那宝石玉珠作的花蕊间缓缓散入空气中!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闭了闭眼睛之后再看,却发现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那珊瑚花瓣中间小小的缝隙里面,真的在轻轻掉落极其细微的米分末。若不是午后正殿里头的阳光正好,甚至能够看见人脸上若有似无的汗毛,否则这么细微的米分末,根本无法被人发现!更何况,一般人见到这飞花簪,都会被那深深浅浅的飞花流苏吸引,哪会仔细看那簪头花枝上的花瓣花蕊?!
这可是不得了了!齐妃一把将柏芷头上的飞花簪掠下,吩咐一旁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芳汀:“快去请太医!”
☆、第一一四章
柏芷最先反应了过来,这个时候,齐妃已经拿着那簪子退到了她十尺以外。
“这支簪子有问题?”柏芷问齐妃。
齐妃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看着芳汀:“还不快去请太医来瞧瞧你家娘娘?!”
芳汀虽然不喜齐妃,但见到她这煞有其事的样子,不敢怠慢,马上让底下的小太监飞奔到太医院去请太医,她自己则是折回正殿,按着齐妃的吩咐,将那支簪子先好好地保管了起来。
在太医来之前,齐妃和柏芷都先收拾了一番,甚至换过了一身干净衣裳。
正殿里头伺候着的宫女们急急将正殿洒扫了一遍,然后也各自下去换衫了。幸而栀子和琉和今日不在正殿当值,出事之后急急补上了芳汀的空缺。
等到皇帝陛下收到消息赶到毓德宫的时候,太医已经为柏芷请过平安脉、正在正殿里头检查那有问题的飞花簪。
皇帝陛下不顾太医和其他宫人们的请安,急急进了寝殿里头。此时柏芷正躺在床上,整个人都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顾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朱见深的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他坐到床边帮柏芷把被子往下拉些,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你觉得怎么样?难受么?”
柏芷摇了摇头,有些委屈地指着齐妃:“太医说我没事儿,齐妃让我躺在床上好好休息。”自己又不是冰人,她还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自己会化了。
虽然知道这是齐妃的好意,但柏芷觉得她也实在是太夸张了。本来自己吃完饭以后还没出去散步,齐妃就过来拜访了。现在莫名其妙地躺在了床上,觉得胃反倒是有些难受。可是谁都不听自己的话,一定要自己躺在床上好好休息。
看着柏芷难受的小眼神,朱见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等我问过太医以后确定你没事儿再说。”
柏芷乖乖点了点头,朱见深这才转过头问坐在寝殿里头的齐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时候齐妃已经恢复了淡定,她悠闲地喝了一口茶:“要等太医检查完那支飞花簪之后才能知道结果。”但是银作局再加上飞花簪花蕊之上莫名其妙的细微米分末,她已经确定了这里头肯定有问题!现在就等着太医的最后结果了。
听到“银作局”这三个字,朱见深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这些狗奴才!
但是寝殿里头除了他并柏芷、齐妃之外,还有其他的宫人,他这才忍住没有说话。
太医的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那飞花簪里头含着的细微米分末,乃是一种极其慢性的□□,对孕妇有极大的害处。虽然歹毒,但是从孕妇吸入、到发作,有漫长的潜伏期。等到这飞花簪里头的药米分都被柏芷吸入到她的胎儿出问题,这些米分末早就消失殆尽,就是要查,也查不出来。
而且这米分末不止在这飞花簪里头有,在另一套头面的悬雨簪里头也有。这两支簪子做的极其别致,也难怪柏芷一眼就爱上,且马上就佩戴了飞花簪。
下药之人的心思,真是既缜密又歹毒!
朱见深知道结果之后简直暴跳如雷!银作局的这些狗奴才,可真是心肠歹毒!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不表现出对柏芷的喜爱和对她肚子里头孩子的欢喜,银作局的狗奴才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把手伸到毓德宫里头。他真是太天真了!
毓德宫里头吃的用的全都由栀子把关,可没想到千防万防都没有防到银作局的这一招。在女子最喜爱的首饰上面下手,实在是防不胜防!
朱见深一阵害怕,若不是今日齐妃来访,恰巧听到“银作局”而提高了警惕、发现了这支簪子的问题的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光是想到这里,他的心现在还在剧烈地跳动,实在是一阵后怕!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皇帝陛下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自己对于银作局那帮奴才,实在是太过仁慈了!决不能姑息养奸,允许那帮奴才伤到芷儿!
他劝慰了柏芷好一阵子,才带着银作局送来的那两支有问题的簪子回了乾清宫、宣那袁彬觐见。
朱见深对着袁彬交代了事情始末,便让袁彬去银作局捉拿一众人等!并且吩咐袁彬,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将他们做的事情及幕后的同党一起给问出来!
他原本担心无法将这批奴才一网打尽,这才隐忍多时,欲与齐妃联手,将银作局大人在宫里头的其他同党一起给查出来。但是还没来得及查出他的同党,他却已经对柏芷下手了!
他已经触到了皇帝陛下的逆鳞,皇帝陛下宁愿遗漏掉一个两个、日后再查,也要先将有问题的奴才全部给处决了,以儆效尤!
他心尖子上的人,自己都不舍得碰一根头发,岂容这些奴才这般算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更何况执行此命令的还是心中曾经惦记着柏芷的袁彬?
银作局大人很快被抓了起来,锦衣卫的人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老宅,里头竟然有数十个长相清秀、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子正在进行训练。细查之下,原来他这么多年来在银作局培植了一帮得力的手下,不仅贪污了银作局的采办银子,更是用这些银子培养了一般死士、四处搜罗七八岁、长相清秀的孤女进行训练,借着选秀将她们混入宫中。
具体混入宫中的宫女名单仍在审问搜寻,但是锦衣卫查出来的这些事情仍属浅显,朱见深已然知晓。他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银作局大人在宫中是否有其他的同党。
锦衣卫的刑罚再怎么残酷难捱,银作局的大人也是拼死缄口不言,最终只在其左膀右臂的口中得知了这些年来混入宫中的宫女的名单所在和帮助他们将这些宫女安插在各宫之人。
令人惊讶的是,那竟然是主管尚宫局的尚宫大人!在调度后宫宫女并女史的尚宫大人的帮助下,银作局大人得以将自己的人安插到想要的地方,以实现自己的计划。
朱见深急急下令命锦衣卫审问尚宫大人,但尚宫大人却说自己只在宫女调度一事上使了力,至于其他谋害皇嗣之阴谋,全都没有参与。
她虽是尚宫大人,可尚宫六局之中自成派系、并不全都是她的人。想要平衡已是费尽心思,自然不敢再多做手脚谋害皇嗣,白白惹人猜疑。她能做的,也就是在调派宫女的时候出点力而已。
而此时银作局大人已在锦衣卫天牢中自尽,这条线索似乎就这么断了。
彻查名单上头的宫女,竟发现银作局大人心思如此深沉,将自己的人都分散在了后宫各位主子的宫里头。虽然不是一二等大宫女,但假以时日,恐怕就能够接触到主子身边。
柏芷当初宫里头的人已经由皇帝陛下清理彻查过一回,所以没有什么问题。然而莫说是两宫太后的慈宁宫和寿康宫,就连乾清宫的粗使宫女里头,竟然也都有他的人!而齐妃的宫里头就更多了,除了栗绛已被齐妃策反,那名唤作秋莲的二等大宫女并其他一些粗使宫女,也都是银作局大人的人!
这结果给朱见深敲了一记大大的警钟!
虽然银作局大人钻营时间尚浅,他的人地位尚且低微,可宫中宫女一旦入宫、若非遇到特赦出宫,就一定会在宫里头伺候着、直到死去。若是假以时日,这些人可会形成了不得的势力、渗透到宫中贵人身边。
处理掉这些人之后,皇帝陛下去了永宁宫里头找齐妃。
这似乎是他头一回踏足永宁宫,可为的却是决定她的去向。
当初以自由为条件,齐妃与皇帝陛下一起合作,试图破碎银作局大人的阴谋、摆脱他的操控。如今银作局大人已死,齐妃也不必再呆在宫里头了。既然当初答应了她会许她自由,皇帝陛下自然会说到做到。
可是此时齐妃却突然犹疑了。之前在银作局大人的操控下,她无数次想要出宫,可如今真的可以出宫了,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天下虽大,可若是出了宫,还能够再见到那个男人么?
朱见深见齐妃犹疑,打趣道:“怎么?如今反倒不舍得离开了?”
齐妃突然问道:“陛下,若是我出了宫,那这后宫里头,可就只有贤妃一个妃子了。您又要怎么交代我的离开呢?”当初的三妃,如今只剩贤妃,恐怕两宫太后会借此机会选秀充实后宫,到时候,又是一番麻烦。他是仍要盛宠那万贞儿,以此为由拒绝,还是如何?
“不是还有那吴才人么?”朱见深毫不在意地笑笑,“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这宫里头到底有多少宫妃了?你自管自离开,朕自有办法。”这并不是难题,找个擅长易容的死士过来继续在这永宁宫中扮演齐妃便是。
齐妃没有立刻应下:“陛下再给我些日子想想吧。”
朱见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了。其实念着齐妃发现了那飞花簪的古怪、保护了芷儿和孩子,若是她开口,自己不介意再给她一个恩典。
那袁彬,已过而立之年、至今未婚。
自己一向是个知人善用、体恤下臣的好主子,袁彬孤苦一人,也是时候给他赐婚了。
☆、第一一五章
皇帝陛下走了之后,齐妃一个人坐在永宁宫正殿的主座上头,思绪万千。
栗绛从廊下进入正殿,看到的便是平日里头极有主见的齐妃娘娘一脸茫然、似是被抛弃了的样子。
前些日子银作局大人因谋害贤妃娘娘和其肚中的皇嗣而入狱处死、连带着尚宫局的尚宫大人也被牵连处死,这在朝堂和后宫之中都不是秘密。不仅如此,各宫里头伺候着的奴才们都发现和自己一起当差的几个宫女突然悄悄消失了,就连永宁宫里头的宫女也消失了好几个。虽然这些空缺很快就被新的宫女补上,但是却更加让宫人们感到害怕。
即使不知道这些消失的宫女与银作局大人一案的具体关系,但其联系是□□不离十的。皇帝陛下虽然没有把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暗中处置了那些个犯事的宫女,但却让人更加觉得可怕。任谁突然发现和自己一起当差、甚至是住在一起的宫女悄无声息地不见了、且没有一丝痕迹可循,都是会觉得胆战心惊的。这后宫虽说应当是女人的天下,然而恐怕皇帝陛下却从未放松过对后宫的关注和操控。否则焉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地处死这些宫女?
一时之间,莫说是底下的这些宫人,就是宫里头的主子,也不敢小觑皇帝陛下对后宫的掌控和雷厉风行的手段。
说到底,这后宫虽是女人天下,但这些女人,可都指望着皇帝陛下过活呢。
其实自银作局大人出事开始,栗绛就十分惊恐。若说这宫中和大人关系最为密切的,除了自家主子和自己,还会有什么什么其他人呢?待到那些个小宫女偷偷消失,别人不知缘由,栗绛可是清楚的很。那些人,恐怕就是大人安排在宫中的其他亲信吧?只不过不知道他竟然连自己也信不过,在这永宁宫当中安插的人尤其之多。
但是比起莫名的愤怒,她担心自己有一天也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更担心皇帝陛下会发现自家主子的真正身份。虽然从一开始不情不愿的辅佐到后来的被迫投靠,她都处于被动的位置,然而齐妃娘娘除了说话让人难受些、喜欢逗弄人之外,也算是个不错的主子。
自己本就是贱命一条,自打入了这宫,便已经下了赴死的决心;然而齐妃娘娘却不同。若不是因为银作局大人的滔天野心、想要让自己的女儿成人间最尊荣之女子,齐妃本可以肆意地活在宫外。
说到底,她和齐妃,本就是两种人。
她是为了母亲和妹妹的生计、这才上了银作局大人这条船。虽说银作局大人野心勃勃、视她们这些下人的命低微如蝼蚁,可到底也是在乱世里头救了自己一家人;而齐妃本该是银作局大人家里头的千金小姐,却偏因为父亲的无边野心而入宫为妃。假造身份、罪人之女,若是她的真实身份被发现,恐怕下场该比自己还惨,牵连的人还会更多。
栗绛心里头揣着这样的担忧,就连平日里做的极好的差事,都出了差错。
但是齐妃却反过来安慰她,让她不必担心。早在她违背银作局大人的命令、拒绝谋害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和银作局大人彻底划清了界限。她是她这边的人,自然不会有事。
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仍旧过得提心吊胆,但似乎等到这波风浪过去,皇帝陛下都没有惩处自己和齐妃娘娘。
不知道自家娘娘用了什么方法,但栗绛心里头隐隐觉得,怕是她和皇帝陛下达成了某种默契。在这后宫里头,能保住一个妃嫔的,根本就不是两宫太后这所谓的靠山,而是皇帝陛下。
今日皇帝陛下亲临这从未涉足的永宁宫,更是将正殿里头的宫女都赶到了廊下,栗绛就知道,怕是皇帝陛下有什么紧要的话要同自家娘娘说。
比起廊下那些莫名其妙兴奋、以为皇帝陛下总算是要宠幸自家娘娘的小宫女,栗绛心里头却是清楚的很:怕是仍旧和银作局大人一事有关,皇帝陛下才如此郑重其事。
可是现在看自家娘娘这一脸怅然若失、孤独无援的样子,也不知道方才皇帝陛下究竟与娘娘说了些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栗绛却不敢问齐妃了。她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于是乎等到齐妃从自己的千头万绪中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栗绛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惊惶样子。齐妃扯起嘴角笑了笑:“啊,栗绛啊,你今日怎么如此安静,我还以为这宫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呢?”
不对劲,很不对劲!今日娘娘竟然自称“我”而非“本宫”!更遑论她嘴角的那丝笑意那么勉强,就是傻子,也知道她不对劲了!
“娘娘......您...没事吧?”栗绛的声音也颤悠悠,她问的可不单纯是齐妃的前途,还有她自己的未来啊!
“没事。”齐妃敛去了嘴角那丝勉强的笑意,突然问栗绛,“今日十几了?”
好好的,娘娘问日子干什么!?栗绛的心里又是一跳!
“十一了......”她忍不住去看齐妃的神色,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个所以然来。
齐妃的脸上闪过惆怅,又闪过庆幸,最后轻声低喃道:“还有两天......”
栗绛听清楚了齐妃的低喃之后吓了一大跳:还有两天!?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还能再活两天......栗绛突觉双脚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还有两天,便是那人在宫中例行巡逻的日子。总算,还可以在离宫之前见到他。
齐妃心中稍定,抬头去看栗绛,却发现对方面如死灰、跌坐在地上。她觉得奇怪:“你怎么了?”
“娘娘......”栗绛的声音里面带着哭腔,眼泪已经划过了面颊,“奴婢家中的母亲和妹妹......可会无事?”大人的势力已然瓦解,可难保锦衣卫的人会顺藤摸瓜找到他们。
“他们好好的出有什么事?”齐妃看着栗绛一脸赴死的壮烈表情,摸不着头脑,“我不是跟你说过,你母亲和妹妹开了个小绣铺,日子过得不错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一直是骗你的么?”
齐妃觉得纳闷,自己在这丫头心里面就这么没有信用?她安抚栗绛:“若是你不相信我的话,再过几日,便能亲眼见到她们了,到时候自知我没有骗你。”
齐妃的本意是等到栗绛出了宫,就可以见到家人了。可这话听在栗绛耳朵里,却又是别样的意味。她一下子匍匐着爬到了主座边上,抱住了齐妃的腿,声嘶力竭道:“娘娘,您可是答应过奴婢会好好照顾奴婢的母亲和妹妹的!奴婢死了不要紧,娘娘可得放过她们......”一时情急,她连宫中的忌讳也不顾了,“死”字脱口而出。
齐妃无语地看着栗绛:“你这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再过几天不就能出宫了么?”
“嘎?”栗绛没回过神来,“您说什么?”出宫?
“我是说,过几天就能出宫了。”齐妃甩开了栗绛抱着自己小腿的双手,“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的么!?”大悲大喜之后,栗绛的精神已经被击溃了。她伏在地上,不敢置信地向齐妃确定道。
“骗你干什么?”齐妃白了栗绛一眼,“不过这个,可是个秘密。你我离开之后,这永宁宫里头的齐妃还会一直呆在这里,你明白么?”
栗绛傻傻的点了点头,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如何就能出宫了?
以往齐妃念叨着总有一日能带着栗绛出宫的时候,她觉得这不过是痴人说梦。只是齐妃毕竟是主子,她才没有说破。却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够出宫了,这简直比她入宫以后做的每一个美梦都要来的美满!
栗绛愣愣地跪坐在了地上好一阵子,这才恢复了冷静。
看来自家娘娘果然和皇帝陛下做了了不得的交易,不但能让她们在此次风波中全身而退,更能够得到出宫的恩典!这也难怪乎自家娘娘一直有恃无恐地与那袁大人相会,恐怕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在这宫里头久呆!
栗绛总算是把这么久以来齐妃看似惊世骇俗、胆大包天的一个个举动给串了起来,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
呀,自家娘娘,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过这么一来,自己自以为娘娘对袁大人的特殊感情,想的可对?栗绛一时之间也不敢确定。
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往往于惊险处峰回路转,既让她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再小看齐妃心中沟壑。
“不过......”齐妃吩咐栗绛,“出宫之前,你要陪我去见一个人。”
“是,但凭娘娘吩咐!”只要能出宫,莫说见一个人,就是十个、百个,都没有问题。
不过,放下心来的栗绛又忍不住猜测:娘娘要见的那人,可是袁大人?
☆、第一一六章
连日以来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安安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再加上突然能够出宫的喜讯,栗绛一不小心忽略了一些事情。
比如说,自己娘娘每月总有那么几次会装扮成小宫女于夜间出去、深夜才会神龙见首不见尾地突然出现在永宁宫的正殿里头;又比如说,自家娘娘一直惦记着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非是栗绛记性太差,而是有时候,无知才是福。只要能够出宫,这些都不重要。
不过该来的还是会来,二月十三那日,栗绛发现一向不会早起的齐妃一大早就自己起身妆扮了起来。临近午时的时候,她似乎是算准了锦衣卫巡逻的时间和路线一般、带着自己候在了乾清宫和六宫之间的夹道尽头的那棵海棠花树下。
现在正是春和景明之时,花树上头的叶子嫩绿,叶片间钻出了细小的海棠花梗,花苞娇憨地挂在花梗之上,更有心急的花朵已然先同伴一步悄悄绽放。
精心妆扮过的齐妃往这春日美丽的海棠花树下一站,却是人比花娇。栗绛有些惴惴地站在自家娘娘身边,心里头又开始盛满了担忧:就算是要见袁大人,也不该在这儿吧?
这个时候,她突然觉得娘娘在重华宫偏殿内与袁大人相见真的还算理智。
这个念头一处,栗绛都恨不得狠狠地赏自己两巴掌:跟着这位不靠谱的主子,自己的想法也都变得荒唐起来!
正当栗绛在心中忏悔之时,她们正对着的方向,一对锦衣卫正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来,带头着玄色罩甲并同色披风、形容古挫、神色冷漠的正是自家娘娘久候的锦衣卫指挥使袁彬。
还没来得及等她反应过来,齐妃就已经淡然地向着那支锦衣卫迎了过去。
迎面相遇,袁彬带着锦衣卫的侍卫们低头向齐妃请了个安,然后恭敬地退到了一边。
可齐妃今日等的就是袁彬,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
她径直走到了已经退到一边的袁彬跟前,抬起头直视着他、趾高气扬道:“本宫有话同大人说。”此言一出,不止是栗绛,就连跟在袁彬身后的那些锦衣卫都惊呆了。
这位娘娘和自家大人很熟么?怎么在光大化日之下毫不避忌地和大人搭话?可是看齐妃高傲严肃的样子,他们又生不出旖旎和轻慢之心。
这位娘娘,似乎真的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同自家大人说一般。
袁彬深深地看了齐妃一眼,喉结微动,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又鬼使神差般地咽了下去。
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属下们,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阴鹜可怕,原先有些疑惑、但又兴致盎然地打量着齐妃的这帮锦衣卫们全都灰溜溜低下了头:哎呀,大人的眼神好可怕!被他这么一瞧,只觉得后背冷嗖嗖、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叶霖,你带着他们先去巡逻。”袁彬吩咐一向沉稳的叶霖。
叶霖点头应下,带着好奇心旺盛的一帮锦衣卫小伙子们走远。
“哎呀叶子,那位娘娘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这么大咧咧就拦下了大人?”叶霖旁边的洛索十分好奇,“宫里头的规矩不是很严的么?”
叶霖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洛索:“你既知宫中规矩严格,就应该闭上你的嘴好好巡逻才是。”
洛索本来还想和叶霖八卦一二,无奈这位油盐不进,他只得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再说话。其余同样好奇的锦衣卫们看见带头的洛索也被叶霖训了,全都乖觉地不出声了。
待到自己的属下们走远,袁彬复又看着齐妃:“娘娘有何事?”他又扫了一眼跟在齐妃后头、有些怯怯的栗绛。栗绛被他冷凝的目光一扫,心里头一抖,马上低下了自己的头、默默退离到了七八尺以外。
齐妃却一改之前的高傲,轻轻道:“往后恐怕无法与大人相见了。”明明是逾矩的话,但是在齐妃口中说出来,莫名添了几分离愁与情丝。
袁彬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良久才道:“本该如此。”虽然不知道齐妃是安着什么样的心思接近自己,可两人私会之事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不管是对她还是对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袁彬没开口之前,齐妃一颗心跳的极快,似乎是在期待些什么。然而听到袁彬这刻板无情的回答,她突然泄了气。
是啊,自己真是傻,在期待什么呢?恐怕对于袁彬来说,自己这句话反倒是让他解脱了吧。
她本来是极其自信肆意的性子,但是遇到这个男人,却无端变得胆小怯懦、甚至卑微起来。她变得一点都不像她自己。
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齐妃看着地面,袁彬的目光则越过齐妃、看着那棵已经绽出花骨朵的海棠花树。相信不出几日,便会争相开放、慵蘼灿烂。然而再好的景致,也属于这皇宫。他不过是皇帝的奴才,在这宫中办差,偶尔经过、能瞧上几眼此等美景已是幸运,实在不该肖想什么。
空气中仿佛带了涩,要把春日暖融的阳光都给凝结起来。齐妃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如此,大人保重。”她重新抬着头,面色平静地看着袁彬。
袁彬也收回了自己看着海棠花树的目光,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互相一点头,齐妃便带着栗绛离开了。
紧紧跟在自家娘娘身后,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栗绛心里虽然庆幸、但更多的是疑惑:这就完了?
之前在海棠花树下候了那么久的时间,恐怕这是自家娘娘最有耐心的一次了。但不过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就已经从那里离开,甚至自己都没怎么听见她和袁大人的谈话。
不是自己耳力不好,而是他们根本就没说什么。
这两个人,可真是有些奇怪。
娘娘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但是看着齐妃满脸的苦涩失意,栗绛就在嘴边的问题还是没有问出口。
两日的时光转瞬即逝,很快又到了花朝节。这日晚上,在靠近御花园旁的宴会厅内,亦是举办了花朝晚宴。
自不顾后宫和前朝的压力盛宠万贞儿、贬斥丁妃之后,朱见深帝王之威日隆。便是今日,当那脸色苍白、身形虚弱憔悴的万贞儿翩然而至、坐到了宴席上座之上、堪堪位于齐妃的下首,也无人敢指摘一二。
就连一向德高望重的太皇太后并两宫太后,竟也熟视无睹,任由万贞儿以妃嫔身份出席晚宴。倒是那被贬到重华宫里头的吴才人,虽说尚顶着个“才人”的封号,但已经被打入冷宫,与今年的花朝晚宴无缘。
可虽说如此,在太皇太后并两宫太后面前,也无人敢去奉承那万贞儿。大家只当万贞儿是透明人,虽然她仍旧坐在席上,除了伺候着她的昔如之外,并无人与之交谈。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柏芷的肚子上头呢。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看着柏芷:“贤妃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了吧?”
“回太皇太后,正是如此。”柏芷点了点头。
“不多时,这宫中又该添一个小皇子或者小公主了,哀家可盼到这一天了。”她话锋一转,看着朱见深,“贤妃为皇帝孕育皇嗣,可是辛苦的很。皇帝可不能亏待了贤妃,惹得贤妃伤心啊。”
朱见深恭敬地答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等到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生出来,朕自然不会亏待她。”他侧头去看柏芷,在大家都看不见的角度勾勒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太皇太后对他这个回答很满意,便不再多言,兀自去看下头婀娜婉转、摇曳身姿的舞娘的舞步。
她不说话了,两宫太后如何敢说其他的?尤其是这两位前些日子都在皇帝陛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现在心里头还是有气呢。
钱太后暗暗打量坐在自己斜对侧的柏芷,只见她认真地看着下头的歌舞,偶尔露出笑意,隐约可见脸颊上头浅浅的梨涡。因着正在孕中,所以养的极好,已现丰腴美态。与那苍白憔悴的万贞儿一比,柏芷就像是灿烂盛开的琼花,圣洁美丽、雍容大方,而万贞儿却像是荼蘼已过的昨日黄花。
钱太后怎么都想不明白,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就算是贤妃现在有了身孕无法伺候他,可他也不该放着贤妃和皇嗣不顾、去宠那徐娘半老、渐显老态的万贞儿。撇开年纪不谈,光看容貌,贤妃也比万贞儿好上不知几百倍。皇帝可真像是着了魔一般。
想到这儿,钱太后又去看那万贞儿。虽无人理她,可她也悠闲自在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微微慵懒地眯着眼,看着下头的歌舞。
这女人,脸皮也是够厚的。
她青春少艾、年轻貌美之时,皇帝不过还是一个婴孩;如今她姿色渐衰、徐娘半老,却仍旧野心勃勃、怀了青云直上的心、不顾体统地去勾引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真是妖妇!
现在吴才人已不堪大任,若有谁能将皇帝从荒唐昏庸之路上拉回来,也就只有曾经受宠过的贤妃了。若是她此次诞下皇子,再进位分,那么这皇后的位子......恐怕也只能交予她了。
说到底,钱太后还是希望皇帝能成为一代明君,不负英宗之期望。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朱见深也好,这毕竟是当初英宗亲自选定、一手栽培的储君。
☆、第一一七章
众人各怀心思,晚宴总算结束。皇帝率先起身,不顾众人不满的眼神,先行送万贞儿回宫。待到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起身之后,芳汀也扶着柏芷起身。这晚宴进行了两个时辰左右,柏芷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即使坐着,也已经十分疲倦。
太皇太后偶然间回头,看到柏芷高高隆起的肚子,突然间觉得有些惊讶:“贤妃这肚子,怎么已经这么大了?”柏芷今日身着宽松的大衫礼服,因着衣服宽松、再加上一直坐着,也没人发觉异常;然而现在她已经很累了,在芳汀的搀扶下挺起了自己的肚子、扶着自己的腰缓缓前行,肚子就显出来了。
太皇太后这么一说,两宫太后的目光也都朝着柏芷看了过来。柏芷连忙站正身子,笑道:“臣妾宫里头的王女史做的膳食实在太好吃了,臣妾又贪嘴,这才胖了许多。”她这一自我打趣,逗得众人一笑,疑惑稍解。但是钱太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柏芷,就算是月份越来越大了,也不要一直窝在自己的寝宫里头。要多出外走动,否则生孩子的时候,可得要受些苦头。
柏芷笑盈盈地应了,钱太后这才放心地离开。
等到太皇太后并两宫太后的辇车前行,走在最后头的柏芷才松了一口气。她扶着自己的腰,半个人都快瘫倒在一旁的芳汀身上。
芳汀身后的栀子见状立马上前,与芳汀一起、一左一右地搀住了柏芷。柏芷这才觉得好受些,有力气去看走在自己右侧、四五尺开外的齐妃。
今日她俩的位子没有排在一边,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说上话。事实上,今日齐妃心情甚是低落,一整晚都默默无言。只是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柏芷的肚子和那憔悴的万贞儿身上,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快要到午时了,宴席厅外只能看见天上的星光和宫人们提着的灯笼光亮。齐妃突然有些心神未定,也去看走在自己左侧的柏芷。
两人目光交汇,柏芷冲着齐妃微微一笑。但齐妃却像突然受了惊,一下子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要告诉她么......?齐妃心中纠结。虽说她和柏芷相处得不错,可到底不是一路人。更何况,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一直隐瞒着自己。在她心里,可有当自己是朋友?
齐妃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也罢,反正要离开了,就走得潇洒一些吧。
然而就当她快要走到自己辇车旁边的时候,一直慢悠悠和她并肩而行的柏芷突然快走几步、到了她的旁边,还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齐妃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柏芷。莫说齐妃了,便是一直搀扶着柏芷的芳汀和栀子,都惊讶于她的速度,愣了一拍、这才重新又搀住了她。
柏芷却是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今日月朗星稀,明天定然会是个好天气。”
齐妃微微一怔,也跟着柏芷看了看天空。因是十五,月空中一轮圆月高悬,四周点缀着闪烁的星星。平日里没有注意,但这皇宫里头的夜景,比自己想象的要好看一些。
柏芷已经收回了自己目光,而是看着齐妃:“天气晴朗,是个出行的好日子。”说完她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了齐妃的右手手心上,齐妃只觉得手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下意识地,她紧紧握牢了那东西。
柏芷轻轻拍了拍齐妃的手,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保重。”
齐妃心里头一震,原来皇帝陛下连这个也告诉了她。她刚想再说些什么,柏芷却又抚了抚她的手,冲她微微一笑:“这宫里头如此无趣,我肯定会惦记着你的。”
芳汀觉得自家娘娘这句话好生奇怪,齐妃娘娘的永宁宫虽说离毓德宫有段距离,可坐着辇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到了。前些日子齐妃娘娘不还一直到毓德宫里头来串门么?有什么可惦记的?
但是栀子眼中却是精光一闪,迅速地看了齐妃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只一心一意搀着柏芷。
柏芷最后再与齐妃对视了一眼,然后走到了自己的辇车那儿,在芳汀和栀子的搀扶下小心地上了辇车。
“娘娘,上车吧。”栗绛扶了扶还看着柏芷身影的齐妃,示意她该走了。
齐妃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那件东西,跟着栗绛上了自己的辇车。
她们没有再回永宁宫。
而柏芷回了自己的毓德宫,一番梳洗更衣之后,并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就寝。她站在寝殿向外打开的窗扇旁边,怔怔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熟悉的青木香味,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自从她肚子越来越大以后,皇帝陛下就喜欢从后头搂住她,让她整个人都靠在他的怀里头。不得不说,这样的姿势既放松又舒服,柏芷也很喜欢。
但是今天,皇帝陛下却明显感觉到柏芷的心情有些不大好。
他轻轻亲了亲她的小耳朵,问道:“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不高兴么?”
柏芷把双手放在朱见深覆在她肚子上的双手上:“以后没人陪我说话了,怪寂寞的。”
皇帝陛下冷哼一声:“我不是人么?”哼,他就知道再不早点送齐妃出宫,自家小芷儿都要被这个女人骗走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啦。”柏芷在朱见深怀里蹭了蹭,“陛下总不能一直陪着我吧,而且齐妃那么有趣......”
“就是说我不有趣咯!?”皇帝陛下的小心眼病又犯了。
哼,跟这个男人简直没法好好说话了!柏芷只能扯开了话题:“方才你送万姑姑回晴雨斋之后,太皇太后正巧看见我的肚子,说我的肚子怎么这么大了?”
皇帝陛下这才从对齐妃的嫉妒中回过神来,他轻轻一抚柏芷的肚子:“没出什么事吧?”
“当时太皇太后这么一说,两宫太后都朝我看过来。我只能推说是自己今日吃的太多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骗过她们......”说到这个,柏芷也有些担心了。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一直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就发现这孕脉不对劲。除了柏芷自身的脉动之外,似乎隐隐有另外两条脉象。只不过其中一条弱些,因此一开始才没有被发现;待到柏芷的肚子越来越大,太医几乎可以确定,柏芷肚子里头,怀着两个孩子!
当时柏芷就慌了神。若是肚中乃是龙凤胎,自然是大大的祥兆;若是两个小公主,那也无甚忧愁;可若是两个双生的小皇子,那该怎么办!
皇帝陛下先是让那名心腹太医保守这个秘密,然后再是宽慰柏芷,若是两个双生的小皇子,自然无法像宫中惯例一般、秘密处死其中一个。这两个都是他和芷儿的孩子,心疼都来不及,怎么能痛下杀手?到时候大不了将其中一个送出去在宫外养着便是。
更何况,这种可能性也小的很,现在还不必如此忧心。
皇帝陛下又亲了亲柏芷的脸颊安慰她:“日后你月份大了,即使是宫中宴会,也不必出席。太皇太后不过随口一说,你不用担心。”
宫中这么多年来再无婴孩降生,除了太医和极有经验的老嬷嬷之外,其余人并不能凭着柏芷现在的肚子就发现不对劲。只要她好好呆在毓德宫里头,那自然是安全的。
柏芷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只希望这肚子里面的两个孩子不要是双生的兄弟,让他们的父母为难。就算是把其中一个孩子送到宫外,可一想到要与自己的亲生骨肉离别,她也觉得难受极了。
“不要多想了。”朱见深见柏芷情绪仍是不豫,索性将她拦腰抱起,轻轻放到了床上,让她早些歇息。
柏芷的分量虽然不重,但是肚子里头两个孩子可是不轻。纵使皇帝陛下有不浅的武功底子,但抱起柏芷来还是微微有些吃力。
哎,真是甜蜜的负担啊~皇帝陛下傻傻地笑了。
另一头,齐妃已经和栗绛已经出了宫,坐上了一辆轻便不打眼的小马车,往城南驶去。此时她们已经换下了宫中华服,穿上了宫外女子所着寻常的襦裙,但齐妃的手里头,还紧紧握着方才柏芷交予她的东西。
栗绛早就发现自家娘娘手里头多了一样东西,就连换衣之时,也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荷包里头。此时她们已经出了宫,她心头大石已落,好奇心渐起:“娘娘......”
齐妃横了她一眼,她马上意识到了不对、立马改口:“小姐...您手里头的是什么呀?”
齐妃微微一笑,把手摊开。葱白玉嫩的手掌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如意。
“这是......您一直带着的么?”伺候着齐妃这么久,栗绛从未见过这枚小如意。
齐妃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更甚:“这是......一个挚友的礼物。”和祝福。
☆、第一一八章
其实柏芷的担心倒也没错。
再怎么说,她肚子里头的孩子,可是这么十多年以来宫中即将诞生的头一个孩子。虽说万贞儿的盛宠分散去了一些注意,然而聪明人自然知道,比起冲冠后宫的万贞儿,这个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皇储的孩子更加重要。要不然,银作局大人也不会急着向柏芷和她肚子里头的孩子出手。
其实银作局大人心思何其缜密?除了柏芷之外,万贞儿那儿也是埋下了杀招。只不过被吴才人误打误撞于八角亭内破坏,万贞儿掉入了盈水湖中不止,她自己也丢失了妃子的位分,无法于除夕宫宴之上暗算柏芷。
皇帝陛下所料不错,银作局大人钻营多年,这宫中枝枝蔓蔓、各路关节牵连甚广,也不会只有他一人孤身作战。虽然揪出了一个尚宫局大人,但这不会是全部。
有时候,各个合作的势力之间的图谋虽然一致,但用的手段难免会冲撞。吴才人也算是被坑了,且她自己还蒙在谷里头。
要知道,就算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毒师,也无法制出于孕妇有害、但对正常人一点害处都没有的□□。更何况是务求一击即中、害孕妇流产的秘药?
当初因为春丛的叙述,吴才人嗅那无味之秘药时,并无顾忌,不小心吸入了一些。本来只会令人脾气暴躁、产生轻微的幻觉,只要她出外走动、多呼吸新鲜空气便可渐渐消去;然而正殿里头摆放着的那株水仙盆栽的香气却与这毒相克,使之盘桓于她体内、无法散去。
而且,吴才人觉得身子难受,出外散步的时候,偏偏到了那盈水湖中央的八角亭里头。
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女人,银作局大人又焉有不出手之理?
万贞儿手里头拿来取暖的银质小暖手炉,正是银作局出品。就连里头的莲香,也非昔如认为的乃是下人所放,而是自从这暖手炉从银作局出来、被送到晴雨斋,便放在里头的。
这莲香里头掺杂着无色无味的慢性□□,原本只会让万贞儿精神失常、触怒龙颜而失宠。却没想到被吴才人嗅去,与体内尚存的余毒相互作用,一时之间疯魔了,这才与万贞儿起了冲突,且突然力气变大了许多,将其推入盈水湖中。
这只能说是恶人自有恶报,原先是想算计其他人的,却反倒先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然而这宫中因为尊荣权势、荣华富贵而显现恶毒本性的也不止吴才人一人。有些人甚至已经得到了这一切,却仍因屈居人下而感到嫉恨难平。
周太后在花朝宴席上头瞥了一肚子气但不敢直言,等到上了自己的辇车之后,便直接跟自己身边的嬷嬷倒苦水:“那钱太后倒是惯会做贤惠样子,前些样子她亲睐有加的吴才人作出了那等丑事,眼看着与后位无缘,她便又开始拉拢贤妃。她一个没下过蛋的母鸡,知道什么关于孕妇的事情,就大言不惭地教导贤妃孕中的忌讳!?”
这言语实在是有些粗俗,但是嬷嬷脸色不变,只在一旁细细地听周太后诉说,没有回话。
“......她自己不会下蛋也就罢了,为了巩固自己的位子,还抢走了哀家的儿子!若不是如此,现在皇帝怎会与哀家如此生分......”多年以来的不平岂是那么容易消失?反倒是随着时间的积累堆砌成了怨恨,钱太后做什么事情她都看不过眼。她倒是已经忘了前些日子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药一事了。
“还有那万贞儿,现在老态都快显现出来了,真不知道皇帝究竟喜欢她些什么!?”然而这万贞儿,也是她亲自教唆,这才与朱见深有了不伦的关系。
不过周太后就算再怎么抱怨,也无计可施。银作局大人出了事,一向耳根子软、听银作局大人出谋划策的她没本事、也不敢做什么手脚。
花朝晚宴之后,柏芷倒是提高了自己的警惕心。害怕自己肚子的异常引起别人的疑心,柏芷再也没有出过毓德宫。
许是为了解闷,一日朱见深亲自牵了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到了毓德宫。
这小男孩长得圆圆胖胖,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圆圆的可爱团子,近看则是米分雕玉琢、分外可爱。别说毓德宫里头的小宫女了,便是柏芷看着,也是十分喜欢。
“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被陛下带到这儿来了?”柏芷还以为是哪家大臣的孩子,心下觉得奇怪,遂有此问。
哪知皇帝陛下却一指恭恭敬敬站在廊下的汪德:“这是汪德的义子。”
这下子柏芷并芳汀等宫女们全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太监无子,为保有子送终、百年后有人拜祭,一般会过继宫外亲人的儿子、或是直接在宫中收义子。这在宫里头并不少见。更何况汪德乃是乾清宫的管事大太监、皇帝身边的红人,宫中许多想要往上爬的小太监都争着想要当他的义子呢。
但是汪德收了这么一个圆圆的可爱小胖子作义子......宫女们看着这小胖子的眼神都不对了。
若是在宫外过继亲戚家的孩子,定然不会带到宫里头来。现在这个小胖子虽然没有穿着太监的服侍,可恐怕...他已经是个小太监了!
从男人变成太监的过程何等残忍痛苦,许多熬不过的、便直接就这么去了。虽然十分荒唐残酷,可若是没有经过这一步,这小太监也无法被带到后宫里头来吧......一想到眼前这个可爱呆愣的小胖子竟然也经过了那可怕的酷刑,大家都拿了同情心疼的眼光去瞧他。
小孩子的情绪最是敏感,这个小胖子自然感受到这些宫女们的态度转变。他害怕得一下子吭吭哧哧跑到了朱见深身后,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在廊下的汪德看见自己收的这个义子就这出息,不禁在心里面摇头。臭小子,也就是贤妃娘娘怀着身孕、皇帝陛下现下极喜欢小孩子,心情好,所以才不计较。不行,一定要抽时间好好教教他这宫里头的规矩!
皇帝陛下一把把藏在自己身后的小胖子像是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还害羞呢,快出来见过贤妃娘娘!”
那小胖子紧紧抱着皇帝陛下的腿不撒手,眼睛水汪汪的、都快哭出来了:这里的漂亮姐姐都好可怕,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人觉得好不舒服!叔叔还是带自己回去吧!
不过爱妻的皇帝陛下并没有听到小胖子内心的呐喊,而是直接把他从自己腿边拨了起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让他正对着柏芷:“愣着干什么,叫人呐!”
小宫女们看到皇帝陛下对着这小胖子亲昵的举动,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真是奇了怪了,皇帝陛下怎么如此喜欢这个小太监!瞧他把他抱在自己腿上哄着的温馨样子,不知道的说他们是父子都有人信!
不不不......这可是个小太监啊......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这是毓德宫正殿里头宫女们的全体心声。
柏芷也是惊讶,但是她看了一眼朱见深腿上正泪眼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小胖子,觉得他好像都快吓哭了。不自觉地抚了抚自己的脸,柏芷郁闷:自己虽然是胖了很多,很是每日对镜梳妆的时候,芳汀总是夸自己好看来着。虽然是安慰自己的谎话,但自己也不至于变得能吓哭小孩子吧?她哪里知道,吓哭这小胖子的是自己身边环侍着的小宫女们。
“陛下,你还是不要为难他了。他都快吓哭了。”柏芷摇了摇头,示意朱见深不必强迫他。
“是么?”粗神经的皇帝陛下探头去看了看茫然无助的小胖子,还真是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
“好吧。”他讪讪地把他放到地下,顺便还伸手摸了摸小胖子的头安抚他的情绪。
小胖子微微撅起了嘴,好像有些不开心。
“琉和啊,你带他去御花园玩玩。”皇帝陛下吩咐站在一侧的琉和。
“是。”琉和走到小胖子面前,牵着他的手向皇帝陛下和柏芷告退之后,才退了出去。
“陛下怎么突然带着个小孩子到毓德宫里来了?”不止柏芷觉得奇怪,就连正殿里头的其他宫女并廊下的汪德,都竖起了耳朵听皇帝陛下的回答。
“芷儿不觉得这小胖子圆圆的很可爱么?”皇帝陛下答非所问。
柏芷有些无语地看着皇帝陛下,但是皇帝陛下再一次语出惊人:“往后,这小胖子就先放在毓德宫养着了。”
“哎?”柏芷惊讶地看着皇帝陛下。
“芷儿平时一个人呆在毓德宫里头不是无聊么,就让那个小胖子陪着你说说话吧。”皇帝陛下理所当然地说道。
“哎?!”
“顺便也可以提早适应一下怎么和小孩子相处嘛。”皇帝陛下笑眯眯地摸了摸柏芷的肚子。
皇帝陛下这抽的又是什么疯啊......柏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对了,汪德,这小子叫什么来着?”皇帝陛下毫无压力地把小胖子丢给了贤妃娘娘玩,末了才想起来还没告诉过贤妃娘娘小胖子的名字。
“回陛下,他叫汪直。”
☆、第一一九章
汪德毕恭毕敬的回话传到柏芷耳朵里头,却如一道惊雷炸开。
汪直,那不是未来的西厂督主么!?
一想想刚才那个软软糯糯的小胖子,再想想传说中那个阴险狡诈、手段诡谲的西厂督主,柏芷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不敢置信地去看皇帝陛下,但皇帝陛下却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对、对,就叫汪直。朕都忘了。”然后他又嘱咐柏芷:“芷儿啊,朕还有奏折要批,晚上再过来看你和汪直。”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柏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自己、皇帝陛下还有那汪直像是一家人似的。
看着皇帝陛下走出毓德宫正殿的轻快脚步,柏芷心里一阵担忧。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怎么想的,竟然把这么一个大麻烦放到了自己宫里头。
她不是不能拒绝,但是该怎么跟皇帝陛下说呢?更何况方才那小包子可怜的眼神也煞到了她。
哎,无知真乃幸福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煽动了蝴蝶的翅膀,这个成化元年和历史上的成化元年相比,已然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成华帝朱见深、万贞儿、王齐妃、吴定妃......都是历史上本就存在的人物,然而他们的际遇却发生了大大的改变。
既然如此,那么汪直的命运,也有可能摆脱原先的轨迹。
比起刚刚进宫之时面对万贞儿的惊惶和消极,柏芷现在已经变得淡定而从容。
“娘娘,汪直的住处要安排在哪里呢?”虽然只是一个小太监,可到底是皇帝陛下亲自牵着送到毓德宫的,芳汀不敢怠慢。
柏芷仔细地想了一想,这还真的是个问题。重点是,皇帝陛下一脸把这小家伙当儿子的宠溺表情,让他过来伺候自己当然是不指望了,但是要不要另外拨个小宫女去照顾他呢?
“真是伤脑筋呢。”柏芷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你先把咱们宫里头的偏殿收拾出一间房间吧。”
“是。”芳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其他的衣裳用具呢?”
汪直来的时候,穿着的就不是小太监的服饰。他身着云海色的深衣、外罩深蓝色的披风,头戴同色六合帽,若非皇帝陛下明言这是汪德的义子,说他是员外家的小儿子恐怕更加叫人信服。
“让周女史帮他做几身新的便服吧。”柏芷叹了口气,“不必特意去尚服局领那小太监的服色了。”
娘娘还是心软的很,想把这小胖子当成一般的小孩子在这宫里头养起来呢。芳汀在心里头想道。
“也算是给金尚服和尚服局减轻些负担吧。”柏芷笑了笑,“说起来,好久没见过金尚服亲自来毓德宫送新制的衣裳和首饰了。”
芳汀抿嘴一笑:“娘娘,现在该称金尚服为尚宫大人啦。”原先的尚宫大人出事之后,从六局之中推选贤能者擢升,金尚服便顶上了尚宫大人的位置。
“原来如此。”柏芷点了点头。
“娘娘,要找个小宫女去照顾汪直么?”芳汀和柏芷想到一块儿去了。
“就让琉和照顾他吧。”这皇宫到底大的很,汪直不过是一个小小孩童,初来乍到,肯定既害怕又无措,需要有个人帮助他适应宫中的生活、教他宫中的规矩和忌讳;然而交给别的人照顾,柏芷又不放心,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让一向稳妥的琉和去照顾他。
“也不知道琉和和汪直现在顺利到御花园了没有?”汪直虽然乖乖地跟着琉和出去了,但脸上却仍旧带着害怕和戒心,举止也颇僵硬。要不是皇帝陛下用眼神示意他乖乖跟着琉和走,他还未必会乖乖听话呢。
说起来,汪直似乎很喜欢皇帝陛下?
另一边,琉和牵着汪直出了毓德宫,一路往御花园去。
小孩子的手软软小小的,牵在手里面,突然觉得这柔软的触感一直传到了自己的心里。看着身边这个走路一颠一颠、可爱极了的小胖子,琉和突然觉得,这分明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哪里像是宫里头的小太监了?
事实真是残酷。
一少女一孩童慢悠悠地走在宫里的夹道上头,着实是引人侧目。不时有路过的宫女太监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他们,看到琉和的目光扫过来,又赶忙移开视线。
大家都是好奇:这宫里头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可爱的小孩子?
许是他们打量的眼神太过炙热,汪直紧紧地攥着琉和的手,只顾吭哧吭哧地往前走,都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好不容易到了御花园,琉和蹲下来轻轻地摸了摸汪直的头:“去玩吧。”
汪直四处打量了一下御花园,当下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最后自顾自玩起了自己的手。
他这可爱的动作,看的琉和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扑上去亲亲他肉嘟嘟的小脸蛋。不过琉和最终还是顾忌着宫里的规矩和自己毓德宫二等宫女的体面,没有在御花园里头作出让自家娘娘丢脸的事情。
“怎么啦?不喜欢这里么?”琉和耐着性子、又轻柔地摸了摸汪直的后脑勺:“怎么啦?”
小胖子吭吭哧哧地摇摇头,但就是不说话。
琉和耐着性子等他半晌,他也没有开口。最后还是琉和继续牵起了他的手,往绛雪轩走去:“我带你去瞧御花园里头长得最好看的五株海棠吧,你肯定会喜欢的。”
琉和觉得,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好看的花花树树。若是他见到那几株海棠花束,说不准就开心了呢。
然而等到他们来到了绛雪轩外,看到了绚烂至极的海棠花树之后,汪直脸上虽然露出了惊讶欢喜的表情,但仍旧一声不吭。琉和蹲下来,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正瞪大了眼睛、瞧着海棠树枝干上荼蘼绽放的海棠花朵的小胖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自从皇帝陛下将他带到毓德宫、一直到自己带着他来了绛雪轩,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小胖子莫不是个哑巴?
琉和帮着汪直正了正他头上戴着的那顶小小的六合帽,汪直突然转过头来朝着她笑了一下。琉和突然觉得心里头有些难受。
正当两人站在绛雪轩外,一人赏花、一人心思复杂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影从绛雪轩里头走了出来:“琉和姐姐,好久不见啦。”
琉和抬头一看,却是穿着湖绿色曳地长裙、头戴珐琅彩花卉簪的尚服局女史金铃。昔日她跟着金尚服到毓德宫里送衣裳的时候,和在正殿里头伺候着的琉和曾有数面之缘。
只是琉和看着她不同以往的穿着打扮,心中已有计较:“想必金铃姑娘是高升了吧?”
金铃笑着点点头:“我现在已经是尚服局的司衣啦。”尚服局下辖四司,司衣司是其中之一,而司衣乃是正六品的女官。
“恭喜金司衣了。”琉和朝着金铃点头微笑。
“托姐姐的服。”金铃亲热地挽住了琉和的手,“姐姐到这儿做什么?”
金铃虽是正六品的司衣,琉和只是毓德宫内没有品级的二等大宫女,可贤妃娘娘身边的得意人,就算是有品阶的女官见到,也少不得要奉承一二。昔日琉和最讨厌这宫中女官宫女们趋炎附势的虚假面孔,然而金铃这番话和亲热的动作,却是极其自然亲切,丝毫没有世故和矫揉,叫人只觉亲切和善、生不出厌来。
“我带着他来御花园转转。”琉和轻轻摇了摇牵着的汪直的小手臂。
金铃方才就看见琉和牵着的这个小胖子了,只是琉和未提及、她也不能贸然相问。现在琉和说到了这个可爱的小胖子,她也就蹲了下来,戳了戳汪直的小肉脸,然后又看着琉和:“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这么可爱”意外的,汪直似乎也挺喜欢金铃,竟然没有避开她的碰触。
琉和语焉不详:“是陛下带到毓德宫来的......对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近来司衣司在制作一批堆纱宫花,欲用上等的滚雪细纱、惟妙惟肖地作出真花的情态,因此我在这儿观察绘制海棠花呢。”金铃从自己衣袖里头拿出了一本小小画本,翻开给琉和瞧。
金铃的画工极好,确是画出了海棠花荼蘼之际、慵懒美丽的情态。且单单一种海棠花,她不止画出了十数种不同的花状,更是将其细解,连花蕊、花瓣甚至是叶片的形状都放大画得清清楚楚。
琉和忍不住赞道:“不愧是司衣大人,这花儿画得极其细致,又多形态,想来这批新制的宫花,确实叫人期待!”
“那是自然!”金铃骄傲地挺直了自己的胸脯,“不是我自夸,我这画工,在整个尚服局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她这骄傲的样子,不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倒让人忍不住想要抚一抚她的小脑袋,以示奖赏。
忍住!琉和在心里面告诫自己。
哎,一定是摸这个小胖子的头摸得太过顺手,现在自己都快变成奇怪的人了!
琉和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小胖子,见他也好奇地扬起头,想要看自己手里头正在翻阅的画本,便,便索性蹲了下来,和他一同翻阅。
“哎?这是什么?”琉和往前翻的时候,看到了一页并非花卉的绘图。仔细一看,上头画的是一条穗子及其编制的方法细解。只是绘图之人似乎也不知穗子的详细编法,因此编成的穗子虽然画得清楚细致,但编法分解的小图却是有些模糊凌乱、犹疑不定。
☆、第一二〇章
金铃本来正笑盈盈地看着琉和同她身边那个可爱的小胖子一起翻阅自己的画本,见到琉和翻到了那一页,脸上突然划过一丝红晕,急急忙忙将那画本从琉和手里头拿了回来:“这个...这个不是......”
琉和见到她有些闪躲的样子,只当这是她在钻研别人的穗子编法时候的笔记,被自己看到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多想。
而汪直见那画册被人收回,有些意犹未尽地憋了瘪嘴,主动伸手握住了琉和的小拇指。他这有些亲昵有些示好的举动让琉和一阵欢喜!
琉和看着御花园内逐渐消失的午后阳光,心道自己带着这小胖子出来有段时间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遂与金铃道别,牵着小胖子慢慢地往毓德宫走去。
而金铃方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琉和他们走远,她重又将小画本翻到了刚才琉和不小心翻到的那一页。
这排穗的主人没有找到它,反倒是让自己不小心捡到了。仔细打量之下,发现这排穗的编织手法倒是特别的很,自己揣摩了许久都没有想到具体的编织手法。想要将其拆开一探究竟,却又下不了手。
那傻小子当时如此着急,这应当是他心爱之物。若是自己将其拆开,却没本事复原,实在是不大好呀!
金铃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将画本合上,也离开了御花园。
分外之事、莫要多想。
虽说如此,终究还是有些精神恍惚。
当金铃从绛雪轩里头出来,从御花园里头的假山石后头经过的时候,突然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花木繁盛、假山石后又偏僻,金铃又在想旁的事情,因此没有看见对面过来的那人。这一撞,终于让她回过神来。她忙不迭去看对方,害怕冲撞了什么贵人。虽说能与贵人在此间相遇的可能实在小之又小。
对方可能也存了一样的心思,双目相对,金铃突然惊愕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也是惊讶,但浑然没有金铃惊惶的情绪,反倒是十分欣然地向她打了个招呼:“啊,是你啊!”
他笑容灿烂,甚至都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正是金铃方才心中想着的洛索。
“咦?”洛索指着金铃的服饰,“和上回穿的不一样了。”
金铃点了点头:“最近得到了擢升。”
“呀,很厉害么!”洛索击掌微笑,金铃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他腰间的绣春刀。刀鞘上头挂了一串新的排穗,正顺着洛索的击掌动作而微微晃动。
金铃心里面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她勉强勾起了笑容、朝着洛索一点头,便与他擦身而过,兀自走开。
“怎么奇奇怪怪的?得到了擢升不是应该开心么?”洛索有些茫然地看着金铃离开的背影。
说起来,总觉得最近身边的人都怪怪的。
冷峻的指挥使大人最近越发沉默,就算带着大家在宫里头巡逻,也是一言不发;一向稳妥的好兄弟叶霖最近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时候甚至还会偷偷去看指挥使大人的眼色;就连这个偶尔在宫里头遇见的活泼的小宫女,今天的表情也是恹恹的!
可是偏偏自己的好兄弟柏杞正在等候会试的结果,自己这个时候去找他倒苦水也不大合适。
人生,真的是寂寞如雪啊!
洛索忧伤地继续往前走,试图去找找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郑桻。
郑府实在太过恐怖,自己不过抓着郑桻去过几回雁峭楼,郑督主就吩咐郑府的侍卫,若是看见自己靠近郑府,就把自己给扔出十条街外!
郑府的侍卫,那可是直接从东厂调过去当差的!自己才不敢惹他们呢!
而此时琉和已经牵着汪直小胖子慢悠悠地回了毓德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毓德宫正殿里面环侍的宫女们太多、太过压抑,还是汪直已经对琉和产生了依赖,这回汪直到了正殿里头,仍旧不敢靠近柏芷,且试图躲在琉和的身子后面藏身。
柏芷无法,只能问琉和:“出去玩的开心么?”
琉和犹豫了一下:“尚可。”
看来宫里果然对这个小胖子没有什么吸引力啊......柏芷看了看拘谨害羞的小胖子,还是难以想象这小胖子会成为日后的西厂督主。
哎,皇帝陛下也真是胡闹!柏芷打定了主意,等到皇帝陛下来毓德宫吃晚饭,自己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关于汪直的事情。
“王女史做了好吃的糖果子,你先带他下去洗洗手。”柏芷指了指桌上一盘小巧玲珑、五颜六色的糖果子,吩咐琉和。
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汪直的眼睛突然变亮了。这回不等琉和哄他,他就主动牵起了琉和的手,下去洗手了。
“看来汪直很喜欢琉和呢。”芳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感慨道。
柏芷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就知道,这个圆圆滚滚的小胖子,还是最喜欢好吃的了。
王女史做的糖果子,是用了五颜六色的蔬菜、水果甚至是花瓣汁将面团染色,先不提味道如何,这圆圆小小、可彩缤纷的样子,就算是大人看了也会喜欢,更何况是小孩子呢?
果不其然,等到汪直回来之后,就开始乖乖地坐在桌边品尝起了糖果子。吃了一个之后,他的眼睛越发明亮、脸上露出了满足和喜爱的表情。还不等嘴巴里的糖果子完全咽下,他就开始抓起了第二个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甚至整个身体都快贴到桌子上了。
“吃的真香。”芳汀感慨。
在有些沉闷的毓德宫里头,汪直就好像是投进平静湖心的一颗小石子,不止激起了大家的关注,也使得毓德宫的生活陡然变得有趣起来。
用过晚膳之后,柏芷让琉和带着汪直下去沐浴,自己和皇帝陛下在寝殿里头说话。
“陛下,怎么突然把汪直带到毓德宫里头了?”柏芷单刀直入地提问。
“汪直不可爱么?”皇帝陛下惊讶地看着柏芷,“还是他犯什么错了?”
“没有。”柏芷摇了摇头,“他只是个小孩子,能犯什么错儿?”
“芷儿呆在毓德宫中无聊,有这小子陪着你,也好解解闷啊。”皇帝陛下还是之前的那副说辞。
“可是......”也不知道汪直的来历,就这么把他收留在自己的宫里头,似乎不大安全吧?
皇帝陛下似乎知道柏芷在担心什么,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这小胖子的来历我已经查清楚了,没什么问题。送来毓德宫之前,他已经在乾清宫呆了几日,我瞧着这孩子也挺乖觉,所以才送来毓德宫陪你。”他又抚了抚柏芷的肚子,“更何况,等到咱们的孩子出生,也需要大一点的孩子陪着玩耍。与其到时候寻找,不如现在就培养起来......咱们若是好好待这孩子,他又亲眼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今后自然会对他尽心尽力......”
皇帝陛下的考量也自有道理,既然他都觉得汪直是个可信之人,那自己就相信他吧。
正在这个时候,原先应该照顾着汪直沐浴的琉和却突然在寝殿门口求见。
“这是怎么了”柏芷同皇帝陛下一起出了寝殿。
“回陛下、娘娘,汪直正在偏殿那儿吵闹不休,不要奴婢们服侍呢!”
原先琉和还以为经过半天的相处,汪直已经对自己多有依赖,却没想到方才自己想要脱他的衣服为他沐浴,一向乖顺的他突然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大吵大嚷起来,怎么哄都哄不住。无奈,她只能回正殿向娘娘禀告。
柏芷与朱见深对视了一眼:“陛下,汪直在乾清宫的时候不曾沐浴过么?”
朱见深摇了摇头之后看着琉和:“朕和你一起过去瞧瞧。”
柏芷抓住了了朱见深的衣袖:“陛下,我也要去。”
朱见深看了看柏芷隆起的肚子,本想拒绝,但见其眼神坚决,遂点了点头:“小心些。”
柏芷也一点头,便在宫女的簇拥下和朱见深一同到了偏殿。
汪直的披风已经被人脱去,里头云海色的深衣也有些歪歪斜斜。此刻他正戒备地看着原本要帮他沐浴的小宫女们,不准她们靠近自己。
“这是怎么了?”皇帝陛下示意柏芷站在原地,自己走上前去,把小团子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面,“这些姐姐是要帮你沐浴,你怎么这么不乖?”
大家都以为汪直不会回话,却没想到他一把搂住了朱见深的脖子,吸了吸自己的鼻子:“自己......自己来......”
这下子琉和的眼睛都瞪圆了:原来这小胖子不是哑巴?
“自己来么?”皇帝陛下失笑,“那你跟这些姐姐说就是了,也不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啊。”他摸了摸汪直的脑袋:“真是个顽皮的臭小子!”然而语气间只见宠溺、哪有半分责怪
大家再次在心里面惊叹:皇帝陛下果然很喜欢这个小胖子!
“你们也是!”皇帝陛下一边温柔地抱着汪直,一边却用凌厉的目光扫过那些个在偏殿内伺候着的小宫女,“他不愿意你们帮他沐浴,你们退出去便是。在宫里头伺候这么久了,怎么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这些小宫女实在是太冤枉了:大伙儿准备好了一众沐浴用具,帮着这小胖子除去身上的披风的时候,他还笑眯眯的呢;可没想到要帮他脱去身上的深衣的时候,他却突然大叫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第一二一章
不过一众宫人哪敢跟皇帝陛下顶嘴?
陛下只有在看着贤妃娘娘和这个小胖子的时候,眼底才闪着温柔。这温柔像是一汪温泉,让人感觉暖洋洋;可是和底下人说话的时候,他眼底的温柔却又变成了坚冰,只剩冷凝和威压。说到底,若不是对着自己喜欢的人,皇帝陛下总是高高在上、威严赫赫的。
柏芷在芳汀的搀扶下走到浴桶旁边,伸手摸了摸里面的水。水尚且还是温的,正好沐浴。于是她示意宫女们退下,让汪直自己沐浴。
虽然只是个小孩子,可恐怕汪直到底有自己的骄傲,不愿意让人瞧到他的伤口。
柏芷看了一眼皇帝陛下,示意他将抱在怀里的汪直放下,好让他快些沐浴。
皇帝陛下将汪直放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叫外头候着的这些人,知道么?”
“嗯。”汪直歪着头应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十分可爱。
可是汪直再怎么可爱,宫人们也不敢对他怠慢了。这个小胖子,方才还像一个小野兽一样大吼大叫,害得大家都被皇帝陛下训斥了。皇帝陛下对他的宠爱和耐心,比宫人们想象的还要多上许多。
既然已经安抚好了汪直的情绪,柏芷让琉和带着小宫女们守在门外,然后又和朱见深一同回到了正殿里头。
“真是的,这个臭小子。只是沐浴罢了,竟然还这么害羞!”没心没肺的皇帝陛下作出了如下总结。
柏芷在心里面摇了摇头。皇帝陛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汪直已经和普通的男孩子有所不同了,他仍旧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小孩子那样子疼爱。只不过汪直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以往的不同,所以才那么抗拒宫女们帮他沐浴。
渐渐的,柏芷又发现,皇帝陛下是真的很喜欢汪直。他甚至会亲昵地叫他“小直”,把他当成儿子一般疼爱。
在宫人们眼中,这位皇帝陛下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有些意气用事。当遇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不管其他人如何反对、不管如何不成体统,他都会将那人宠上天。
虽然在太皇太后的叮嘱之下,皇帝陛下重又开始出入毓德宫、去安慰那正在孕中的贤妃娘娘;但是相比之下,他对晴雨斋的万姑姑更加用心。宫里头盛传,待到万姑姑的伤养好了,便是皇帝陛下册封其为妃子之时。
宫人们都觉得,真是苦了毓德宫的贤妃娘娘。明明怀着龙胎却比不过一个徐娘半老的宫女,不止如此,更加要分神照顾皇帝陛下莫名其妙扔到毓德宫的那个小太监。贤妃娘娘肯定心烦极了!
其实在柏芷看来,心烦倒是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纳闷。在在毓德宫这么多人里头,汪直似乎最不喜欢自己。毓德宫里头,他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正殿,只有在皇帝陛下来毓德宫的时候,才喜欢呆在毓德宫的正殿里头玩耍。
虽说皇帝陛下用心良苦、图谋深远,想要趁早为他和自己的孩子培养心腹,可柏芷却觉得,依着汪直现在对自己的态度,这计划不大可能实现。
且他这小心翼翼避着自己的样子,谈何与自己解闷呢?
不过只要汪直乖乖呆在毓德宫里头,这些柏芷倒都不是十分介意。人和人的相处本就全凭缘分,若是汪直真的不喜欢自己,再怎么强求都没有用。
只是她没有想到让她和汪直变得熟悉友好的契机如此快就到来了。
毓德宫偏殿的小书房里头藏着许许多多的话本子,全都是柏芷进宫之后,皇帝陛下命人从宫外带回来的。没怀孕之前,柏芷平时无聊的时候就看这些话本子解闷;虽说怀孕之后,皇帝陛下不准柏芷再看了,可是柏芷仍旧会背着他偷偷地看。
这日柏芷又去小书房内寻话本子瞧,却发现收藏这些话本子的匣子似乎被人动过,连盖子都只是虚虚掩在上头,没有好好盖上。
若是底下人打扫书房的话,就算移动了这些匣子,最后肯定也会丝毫不差地将其放回原来的位子;更何况,打扫的时候怎么可能打开这匣子?柏芷一下子意识到,有其他人翻过这个匣子。
看这匣子盖的匆忙,恐怕是那人突然听到自己进来的动静,慌忙之下匆匆将匣子的盖子往上一放,就赶紧藏了起来。
毓德宫上下早就被皇帝陛下梳理过多遍,不可能混入其他宫里头的钉子。除了最近被皇帝陛下带到自己宫里头的汪直之外,也不可能有人有胆子动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汪直住的那间房间,就在自己小书房的旁边。
话本子里头除了文字之外,也配了好看的插图,恐怕这就是吸引汪直的地方吧。
跟在柏芷身后的芳汀没有看到匣子的异样,但是却发现自家娘娘突然顿住了。她急忙问道:“娘娘,怎么了?”
柏芷回过头冲芳汀笑了一笑:“咱们小书房里头,恐怕藏着一只小老鼠呢。”
“小老鼠?”芳汀没有明白柏芷话中的促狭之意,有些疑惑,“底下人日日打扫,咱们宫里头怎么可能有小老鼠?”
“如何没有?”柏芷示意芳汀不要出声,一片安静之中,她听见书架后头传来了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书房内的书架与博古架相连,几乎有整面墙那么宽。除了书架上的书册之外,博古架上还放置着一些古董。正因如此,书架没有完全与墙面贴合,而是留有一定的缝隙。而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是从书架后头的缝隙那儿传来。
柏芷缓步走到了书架后头,往书架与墙的缝隙里头一打量,就看见了汪直有些惊慌的小脸蛋。
“这孩子,怎么钻到这个里头去了。”柏芷也着实佩服这个小胖子,竟然能在慌张之下钻到书架和墙的缝隙里头去。这缝隙不过只有半尺来宽,他这圆滚滚的小身子,是怎么钻进去的?
“哎呀,小直,你怎么在里面?”芳汀也跟着柏芷的视线往书架后头看,同样发现了有些灰头土脸的汪直。想来是底下人打扫书房的时候够不到缝隙里面,这里头可是积了不少的灰。
“还不快些出来?”柏芷无奈地朝汪直招招手,示意他赶紧出来。
汪直瘪了瘪小嘴,不情不愿地磨蹭着出来。但是等他半个身子从缝隙里头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卡在了书架和墙壁之间。
不止是柏芷和芳汀感到了惊讶,就连汪直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刚才进去的时候分明很顺利的呀!他使劲地往外挪,可是却被卡得一动不动。随着他越来越激烈的挣扎,连厚重的书架都开始轻微震动起来。
看着汪直这个滑稽的样子,柏芷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孩子,也太蠢了吧^_^
汪直本来就快急红了眼,看见柏芷突然笑了,一下子又是着急又是羞恼,更加害怕自己困在这缝隙里头永远出不来了,往外挣扎的动作更大了。他甚至都开始不耐地用手推起书架来,想要让缝隙变得更大一些,好让自己能够出去。
书架连着博古架,俱都是用红木制成,本就厚重的很;且上头摆放着这么多的书册和古董,汪直这奋力一推,也不过使其微微一震,并不能够将其推开。
“娘娘!”看到书架和博古架上的书册及古董都微微抖了一抖,芳汀下意识地护着柏芷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而汪直小胖子看见柏芷和芳汀往后退的动作,本来就水盈盈的眼睛都开始闪泪花了:“不要......走......”他还以为柏芷和芳汀是要丢下自己呢,更加卯了劲想要往外钻,但是越是如此,就越不容易出来。
看见汪直这个可怜的样子,柏芷走近了一步,把手伸进缝隙里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他:“你先不要动,小心伤着自己。本宫马上叫人来救你。”
汪直着急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安慰,乖乖地贴着墙不动了。
“乖。”柏芷又摸了摸他的头。
“芳汀,你唤几个小太监进来搬书架。”为了不伤到汪直,柏芷想出了最笨但却是最安全的方法。
最后小太监们撤去了书架和博古架上的东西,将其整个抬起,往外移开了一段距离,汪直才从缝隙里头钻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被卡在缝隙里头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是一出来之后,他突然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这个悲伤的样子,不像是刚从困境中被解救出来,反倒像是被人塞进了什么陷阱一样。
这是怎么了?殿里头的宫人们全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靠近汪直。
这小胖子来毓德宫的头一天不愿意让别人帮他洗澡、大闹了一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大家可不敢去碰这个正受皇帝陛下宠爱的小胖子。
但是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哭着吧。看着宫人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柏芷叹了一口气,不顾小胖子身上的灰尘和不知道哪儿来的蜘蛛网,上前弯下身子,轻轻搂住了他。
☆、第一二二章
柏芷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要作出这个动作可是艰辛的很。芳汀和一众宫人们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柏芷上前轻轻环住了小胖子,大家才担心出声:“娘娘!”
“本宫没事。”柏芷冲他们摇了摇头,轻轻拍着小胖子的后背,“真是辛苦你啦,不要哭了。”
小胖子被柏芷轻轻圈在怀里面,只觉得陷入了一片温暖当中。柏芷的衣裳柔软而舒适,轻轻在他脸上蹭过,舒服极了。这个怀抱,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可是自己家里面的兄弟姐妹那么多,母亲从未如此耐心温柔地抱过自己,轻声地安抚自己的情绪。
神奇般的,小胖子止住了哭。柏芷的肚子离他极近,他伸手极其小心地偷偷摸了摸,心里面突然又欢喜起来。
他知道这个如同天上神仙妃子一般高贵美丽的贤妃娘娘和自己的母亲不一样。
他的家里本就贫困,母亲却仍旧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张口吃饭的人多了,家里情况每况愈下,他才被送进了宫里头换取银钱。母亲每次怀孕,父亲总是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甚至当家中其他弟弟妹妹们在他身边玩闹奔跑时,他也丝毫没有欢喜的样子。每当月底家中没有余粮、吃不上饭时,他甚至恨不得将弟弟妹妹们重新塞回母亲的肚子里头。
可是这个宫里头的所有人、包括自己很喜欢的皇帝叔叔,全对贤妃娘娘肚里头的孩子满怀着期待和喜悦。甚至在自己还没有到这个宫里头、跟着自己的义父呆在一起的时候,皇帝叔叔偶尔见到自己,也会一脸笑意地摸摸自己的头,说起贤妃娘娘肚子里面没有出生的那个小宝宝,还叮嘱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小的汪直早就知道不同身份的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就像自家大姐姐被父母卖到了隔壁街员外家作侍女之后,她偶尔回家,穿着和谈吐也已经与从前大不一样。
正因如此,他很好地适应了毓德宫的生活,可唯独不敢接近毓德宫的主人。他害怕自己得不到她的喜欢,更害怕她看不起自己。
汪直很清楚,若不是因为皇帝叔叔很喜欢自己,宫人们才不会对自己那么好。即使如此,在他们心底深处,恐怕也还是瞧不起自己的;可是贤妃娘娘却不一样,她不需要看皇帝叔叔的眼色小心翼翼地生活。甚至更多时候,反倒是皇帝叔叔要看她的眼色。
可是今天,在自己以为她要惩罚自己的时候,她却突然抱住了自己,安慰自己。汪直突然觉得,贤妃娘娘比自己想的要温柔亲切的多。感受到柏芷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他突然开始理解为什么皇帝叔叔这么喜欢她了。
不过汪直也知道柏芷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样子安慰自己,她也会很累。他乖乖地扶着柏芷站直:“你小心......”
这算是这小胖子到毓德宫之后跟柏芷说的头一句话,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出来的。柏芷哭笑不得,捏了捏他肥嘟嘟的小脸:“让琉和先带着你去洗洗脸吧。”
小胖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脏兮兮的,被柏芷捏过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他捂住了自己肉嘟嘟的脸、背过身去不敢看柏芷。
这是......害羞了么?柏芷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吩咐后来才赶到小书房的琉和:“先带他下去洗洗干净、换一身干净衣裳,然后再让王女史做些好吃的给他吃。”被困在墙和书架之间的缝隙中这么久,他恐怕是吓坏了,所以刚才被救出来的那一刻才如此嚎啕大哭的吧。
琉和应了一声,想要牵着小胖子把他带下去,但是小胖子却突然又转过身来揪住了柏芷的襦裙:“等下来找你......”
柏芷这下子简直受宠若惊,她指了指自己:“你是说等下子过来找我玩么?”
小胖子扭了扭自己的身子,害羞地点了点头。
“好呀,那我等你哟。”柏芷又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
于是等到皇帝陛下批完奏折,来到毓德宫里头瞧贤妃娘娘和小胖子的时候,宫女们却告诉他娘娘正在后院里头和汪直玩耍。
汪直不是怕生,不怎么和芷儿亲近的么?怀着这样的疑惑,皇帝陛下走到后院里头,看到的却是圆圆滚滚的小胖子坐在自己亲手做的那架秋千上,一边荡着秋千一边朝自家芷儿开心地“咯咯”笑的情景。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皇帝陛下去看天上的太阳,太阳正斜斜挂在西方,懒洋洋地投下了温柔的阳光。傍晚的阳光撒在柏芷同秋千上的汪直身上,似乎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
这一幕如此温馨,是朱见深在宫中从未见过的场景。
看着现在已经长得圆圆滚滚、讨人喜爱的小胖子,朱见深几乎都快想不起来头一回见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模样了。他只记得当他见到缩在草丛里面、簌簌发抖的汪直的时候,突然仿佛看见了幼时的自己,这才鬼使神差般的将他带到了乾清宫里头。
这种莫名的同病相怜着实有些难以启齿,恐怕也难以令人信服。正因如此,就算是对着极为亲近的柏芷,朱见深也隐而不提最初救下汪直之时的心情。
宫中伺候的宫女皆是经过了严格的选秀方得录用,太监也是如此。凡自愿阉*割要求成为太监者,事前必需获得官府的核准;若是一家有四五个孩子以上、愿意将此中的一个孩子阉*割者,则由相关部分挂号造册,待收补之日选用。而汪直即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中,被狠心的父母抛弃、将他卖入宫中,以换取一定的银钱。若是将来他在宫中混出了一定的名堂,还能帮衬着原先的家人。
事实上,自朱见深救下汪直至今,已经过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所以汪直才被养的白白胖胖。前些日子宫中形势复杂,皇帝陛下没顾得上这个小胖子;现在局势似乎明朗,才将他带到了毓德宫里面。
“小直和芷儿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要好了?”朱见深笑着走到了秋千跟前,使坏似的把汪直从秋千上抱了下来,走到了坐在一旁的柏芷跟前,“朕可是会吃醋的。”
汪直并不怕朱见深,还调皮地伸手扯了扯朱见深的脸颊:自己还想玩秋千啦!
侍立在周围的宫人们看着皇帝陛下英俊的脸庞被汪直扯成了扁扁的大圆脸,全都自觉地低下了头。这个小祖宗哟,今天弄乱了娘娘的小书房还不算,现在还开始玩起陛下的脸来了!要是换了旁人,早就被拖出去打了不知几百大板了!毕竟娘娘和陛下真生起气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是在宫人们眼中如此可怕的皇帝陛下却只是把汪直作乱的手从自己脸上给拨了下来,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以示惩戒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陛下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柏芷嗔怪地看了朱见深一眼,然后在芳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既然陛下回来啦,那咱们就用晚膳吧。”她又摸了摸汪直的小脑袋:“小直也饿了吧?”
“嗯!”汪直大声地应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皇帝陛下就这么抱着汪直、和柏芷一路走回了正殿里头。柏芷看着他照顾汪直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将来她和皇帝陛下的孩子出生,他定然也会这么温柔细致地陪着他们一起长大吧。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幸福。
只是,希望肚子里面的不是两个双生的男孩才好......想到这儿,柏芷的眉间又染上了几分忧愁。
毓德宫内皇帝陛下、贤妃娘娘和小胖子汪直如同一家人一般温馨地用着晚膳的时候,传闻中即将封妃的万贞儿正在盈水湖旁边发呆。
这个差点让她送命的地方,同时也是寄存着她美好回忆的地方;这个再一次让她对连运燃起希望的地方,同时也是又一次让她心如死灰的地方。
今年开春的时候,司苑局又在盈水湖里头种上了荷花。现在荷花虽未开放,荷叶却已盈盈浮于水面,嫩绿可爱的圆扇形很是惹人喜爱。万贞儿看着这荷叶,心里面想的却是方才自己和连运的对话。
近几日她的身子养好了些,便特意让昔如去打听了金吾卫在宫中的巡逻时间,在盈水湖这边拦住了连运、要向他道谢。
此番被他所救,似乎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让万贞儿心里头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就算无法和连运在一起,哪怕......知道他心中曾经有过自己,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她尚且记得连运十分喜欢盈水湖里头的荷花,当初和他一起在这儿找到半夜失踪的太子殿下之后,他还采了一朵荷花,这才离去。这么多年来,宫中只知皇帝陛下身边的万姑姑爱莲,却不知她这般爱莲,只是因为连运也喜欢。
☆、第一二三章
约莫半个时辰之前,万贞儿带着昔如找到了连运,说是有话要同他说。
她已经是在鬼门关转过一圈的人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就算连运再怎么看不起自己也好,她也要将心里面的话告诉他。
盈水湖内碧波荡漾、荷叶田田,万贞儿指着这荷叶、言笑晏晏地看着连运:“此时荷叶已然如此亭亭,若是等到夏日荷花绽放,想必定是如画风景。”
连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严肃的脸庞也稍稍变得柔和了些:“姑姑所言甚是。”他不知道这万姑姑突然拦住正在巡逻的自己究竟所为何事,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奇怪的很,心中早有顾忌。
“连大哥,为何与我这般客套?”万贞儿豁了出去,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我从未忘记过那日深夜你和我一起在这盈水湖畔找到太子殿下,这满湖荷花盛开的美景。从那日起,我便爱上了荷花。”
万贞儿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那美好的景色,我从此之后再没有在这宫中见过......连大哥,我......”
她说的认真,可连运心里面却涌起了骇然大波。他并非蠢人,万贞儿语气中的怀念和追思他怎么会听不出来?隐隐觉得万贞儿接下来会说些什么,连运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姑姑所言甚是,这盈水湖内的荷花盛开,的确十分美丽。只是这对于末将意义非凡,乃是因为末将心仪之人喜爱荷花。”
万贞儿本想向连运说明自己的心意,猛不丁听到这番话,心头一震,只觉得胸内轰鸣,五脏六腑都顿顿的疼。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本就不怎么好的脸色变得苍白。她颤颤地开口:“连大哥,你说什么?”她简直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不甘心地向连运确定道。
连运头一回不曾避开万贞儿的目光:“末将心中已有挚爱。”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简单的一句话足以将万贞儿击溃。
“我明白了。”万贞儿凄然一笑,“是贞儿痴心妄想了。”
看着万贞儿失魂落魄的样子,连运心中微有不舍。但这个时候若是心软,将会造成更大的伤害。他瞧了一眼数尺之外的昔如,那小宫女正在好奇地往这边瞧,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轻叹一声:“姑姑伤重未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末将告辞。”
一直到最后,连运都是客气有加地与自己对话,甚至自降身份、称自己为“末将”,万贞儿终于死心。
而站在数尺之外的昔如见连大人不知道与自家姑姑说了什么,姑姑突然就面如死灰了。在她印象里面,就算是当初尚是太子殿下的皇帝陛下突然冷落了姑姑,她也不曾露出如此无助又绝望的表情。
每个人的心里面,似乎都有一些不可触及的秘密。昔如害怕冲撞了万贞儿、白白惹她生气,便一直呆在数尺之外、不敢靠近。
然而万贞儿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一般,只呆呆地望着湖面上头的荷叶。
他说,是因为挚爱之人,才喜欢这盈水湖里头的荷花。那么因此而喜欢上荷花的自己呢?
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这实在是太过好笑了,自己这么多年来隐秘的心思和不顾脸面的痴心妄想,原来不过是个笑话!
万贞儿看着盈水湖,眼泪不知不觉划过脸庞,嘴角露出了似是悲戚似是讥讽的笑意。明明春日里面的阳光如此温暖,她站在微风轻拂的盈水湖畔,却只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一片冰凉。当日掉进刺水的盈水湖里头,也不过是这般感觉吧。可当时湖水虽冰凉刺骨,但快要昏迷之时朦朦胧胧看到跳下水来救自己的连运,湖水再刺骨,也觉内心温暖;而如今即使身处温暖的阳光之下,也觉心凉透。
“姑姑......”昔如见万贞儿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是担心,最终还是走上前搀住了她,“咱们......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万贞儿回头欲往回走,不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幸而昔如眼明手快地扶住了她,这才没有摔倒。
原来不管选择哪条路,最后总会是孤单一人。这辈子,算是毁了。
有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一景于千万人,或有千万种感悟,区别者无非在于心。在这春光明媚的天气里,万贞儿只觉寒冷彻骨,乃在于情;可对于有些人来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前些日子杏榜已出,柏杞非但榜上有名,殿试之后,李澹、商祏、柏杞甚至包办了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成化年间的头一批天子门生,这三人拔得头筹。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乃是李澹,继商祏之父商辂之后,他成为大明朝连中三元的第二人。
细究身份,皇帝陛下钦定的这状元、榜眼、探花,实在太过耐人寻味。只是殿试之时大臣们有目共睹,这三人确是这届贡士中才华出众、见解独到者,因此也无人提出异议。
恩荣宴毕,谒孔庙,参拜完先师神位、大司成之后,长长的进士队伍从皇城之中经过,举城尽出、争相观看。旁的不说,这一届的一甲三名,个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
最前头穿着大红罗袍、头戴金花乌纱帽的状元温文尔雅,气度非凡。缓缓行进中,他只是朝周围的人群微微颔首微笑,便引得围观的少女们一片欢呼,真真是公子温如玉;紧跟其后的榜眼虽有些漫不经心、削薄轻抿的唇甚至还噙着一丝不耐烦,但俊傲深邃的脸庞和贵气天成的举止看得少女们都红了脸;珠玉在前,然探花郎却丝毫不逊色。斜飞的英挺剑眉高扬、细长锐利的黑色双眸中透着年轻儿郎少见的稳重,他轻轻摇动缰绳、熟稔地控制着马儿缓缓行进,内敛而可靠。
这三人在前行过,硬是将后头的其余进士们都衬得黯然失色。甚至连人群中的长者也不由赞叹,这三个后生实在是太过出色、且各有风华,今日过后,这京城里头的小姐们,怕都要争相嫁给这三个好儿郎了。
就连昔日雁峭楼的常客见到新出的这状元、榜眼、探花,也都要赞一声好相貌、好风度,却忘记了那些年,京城小霸王的传说。
然而京城众人却不知道,进士游街过后,满京城的闺阁女儿们想要嫁与的三个好儿郎却是齐齐换上了便服,成群结伴去了雁峭楼喝酒。两楼凭轩的位子实在太过打眼,这回柏杞他们终于知道呆在包厢里头了。
“哎呀呀,能够和今年一甲三名的青年才俊一同喝酒,真的是鄙人的荣幸啊!”洛索举起自己手里面的酒杯,“恭喜你们啦!”文质彬彬的李澹也就罢了,真没想到看上去傻兮兮的纨绔子商祏和临时抱佛脚的柏杞也能中了榜眼和探花。若不是殿试之上有目共睹、并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传出,洛索还以为是皇帝陛下给自己的能力能臣的儿子和小舅子开了方便之门呢。
“多谢!”莫说殿试、就连会试也并不轻松。如今得偿所愿,三人只觉心满意足、真心实意道谢。
“昨天你们游街的时候我也在街边,哎哟,本来还在前头的,硬是被大姑娘小媳妇给挤出了人群。”洛索嘟囔开了,“我就弄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若论容貌,他可是有自信不输给这仨经常和自己一起喝酒的小伙伴啊!
“哟,好酸啊。”商祏托着腮,“有什么好看的?你也去考个进士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洛索轻哼一声:“哼,算了,小爷才不稀罕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崇拜眼神呢。”
“难不成洛兄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李澹不怀好意地看着洛索,“是哪家的小姐?”
“心...心仪的女子?”洛索摇摇头,“没有没有。”
“瞧你这样子,分明是有什么。”郑桻闲闲开口,“前些日子在宫里头遇见我,不是还说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小宫女么?”
“小宫女?”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洛兄,快说来听听!”男人一旦八卦起来,那可比女人还要厉害,更何况这些少年们正是青春年少、对此感兴趣的时候。
“哎呀桻少,求求你放过我吧。”意外的,洛索没有矢口否认,但却极力掩饰,“不过是一个见过几面的宫女,点头之交而已,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郑桻点了点头,“不过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宫中女眷,那可不是你能随便肖想的。”宫女只要入宫,这辈子就要在宫里头度过。就算死了,骨灰也不得带出宫外,只能洒在枯井之中。
郑桻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冷了下去。
“客人们打扰了,这是你们点的菜。”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丽人端着一托盘的菜走了进来。
有些恹恹的洛索一抬头,想要看看上来了什么菜,不经意对上了那女子的目光。洛索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站了起来:“......娘娘!?”
☆、第一二四章
那女子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洛索。
坐在洛索旁边的郑桻一把将他扯了下来:“还没喝多少酒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不是......她......”洛索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名进来添菜的女子,“她分明就是......”那位曾在路上拦住指挥使大人的齐妃娘娘嘛!
洛索仔细地打量这名年轻女子,她姿容娇艳妩媚,此时正用疑惑茫然的目光看着自己。哎......好像是有哪里不对......这女子的面容虽与齐妃娘娘有七八分想象,可她却没有那位娘娘的盛气凌人。难不成,真的是自己认错了?洛索这下子也有些不确定了。
“姑娘,你不用理他,他喝醉了。”李澹回头冲那女子抱歉地笑笑。
“客人们慢用。”那女子理解一笑,然后拿着空的托盘走了出去,最后还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洛索,你怎么啦?是不是在宫里头当差久了,都魔怔了?”商祏拿起一只筷子丢到了洛索的头上,筷子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之后蹦跶不见了,可洛索却没有丝毫生气。
他现在只顾着思考:这个女子,真的和齐妃娘娘好像啊!难不成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哎,这呆子怎么了?”商祏用手肘碰碰坐在自己旁边的李澹,“是不是刚才郑桻的话让他受了大刺激,现在直接傻掉了?”
“这小子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澹淡定地吃了一口菜,“八成是已经喝醉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洛索,“你看看这小子现在的样子。”
洛索正疑惑地歪着头,干脆整个人都挂在了郑桻身上:“桻少,是我看错了么?”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好福气,除了小宫女之外还能见到宫里头的娘娘。”郑桻试图甩开黏到自己身上的洛索,但是无奈人家抓得实在太紧,只得作罢。虽说如此,可他还是用言语攻击洛索。
“都说了不要提什么小宫女啦(╯‵□′)╯︵┻━┻”洛索趴在郑桻的肩膀上,嘀嘀咕咕,“再说了,人家都是有品阶的女官了,哪里是什么小宫女......”
耳尖的郑桻听到了洛索的话,却没有再说什么。原本不过就是打趣,但是现在看来,这小子,似乎是真的动了心,这下子可真是难办了......
明明是在想洛索的事情,郑桻的脑海里面却浮现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来。那人蜂腰削肩、鹅蛋脸,虽没有十分的美貌,确是让人观之可亲。一双大大的眼睛神采十足,素齿朱唇、最爱喋喋不休。
“桻少!桻少!”趴在郑桻肩上的洛索觉得头下枕着的肌肉突然一僵,抬头一看,却见郑桻在发愣。他唤了他好几声,郑桻这才回过神来。
“桻少,怎么说着话你就突然愣住了?”洛索问郑桻。
郑桻猛地将自己酒杯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有些烈度的酒极快地划过他的喉头、火辣辣的疼。看着仍旧喋喋不休的洛索,他突然生出了一丝心烦,伸手就将他的头拍到了一边:“无事,不要啰嗦。”
坐在他两对面的李澹和商祏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两人,都不怎么正常啊。
“杞少,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啊?”被拍开的洛索心知郑桻这位大爷不好惹,但是又不甘寂寞,干脆撑着头和一边的柏杞搭话,“怪不习惯的。”
柏杞此刻正在想另外一件事。他问洛索:“你在宫中当差,能经常见到宫里头的贵人么?”在锦衣卫当差之时,他也只是跟着自家老爹在宫外办差,从未和袁彬等人入宫巡逻过。母亲大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出入宫廷,且自家老爹也说过,男子汉就该办些危险紧要的差事,在宫中守卫巡逻,那可真是无聊透顶;不过现在洛索似乎还见过宫里的娘娘,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见过自家妹妹?
虽然柏杞和洛索从小闹到大,但洛索却从未见过柏芷。
“也就是见过一两回齐妃娘娘。”洛索摇了摇头,“要说那娘娘也真是奇怪,上回还在夹道上......”
看着柏杞疑惑的眼神,洛索险险收住了自己的话。叶霖上回反复交代过自己,不要把齐妃娘娘在夹道上拦住大人的事情告诉别人的。喝了点酒,差点说漏嘴......
“没什么没什么。”洛索摆了摆手。
“你怎么娘儿们唧唧的,这说一半藏一半的......啧啧......”商祏坐在对面嘲讽洛索。
要是换了往常,洛索肯定马上就会被激的把藏着的话说出来了,但是这回洛索却面色怪异地看了商祏一眼,破天荒地没有说话。
虽然对面这个臭小子面目可憎,但是小叶子交代自己的事情,自己一定要做到才行!洛索心里面苦的很,只能悲愤地继续喝酒。
而极其想要知道自家妹妹现在在宫中状况的柏杞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也觉得十分郁闷。还是自家母亲大人好,能够定时去宫里头探望妹妹。
柏杞突然羡慕起自家母亲大人起来。
就在包厢里面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的时候,雁峭楼的老板娘雁姬突然推门而入:“听底下人说,几位公子在包厢里头喝酒,雁姬特地过来打个招呼。”明眸皓齿的雁姬手里头也拿了一杯酒,继续说道,“状元、榜眼和探花能够光临咱们雁峭楼,真是蓬荜生辉!各位公子们都是人中龙凤,雁姬现在这儿祝大家前途锦绣、鹏程万里!”
“老板娘有心了!”众人也都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雁姬一向是个八面玲珑的美人,敬完酒之后,见洛索有些迟疑地看着自己、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便笑着看着洛索,“洛公子是否有话要同奴家说?”
洛索犹豫开口:“之前到咱们包厢里头送菜的那位姑娘......她是......?”
“姑娘?”雁姬眼中闪过疑惑,须臾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那是奴家的族妹,因家道中落、母亲最近又已病逝,便过来投奔奴家......”雁姬说罢有些惶恐地问道:“是否族妹冲撞了洛公子?奴家这就回去训斥她......”
“没有没有!”洛索连连摆手。
“那就好。”雁姬松了一口气儿,“公子们慢用,奴家先退下了。”
“老板娘慢走。”柏杞等人应了一声。
只是等到雁姬将包厢的门阂上之后,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严肃。
“洛索,之前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李澹问洛索。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洛索不与李澹对视,兀自用筷子敲着自己的酒杯,“那姑娘长得不错儿,我比较感兴趣罢了。”
这个臭小子,还学会撒谎了!李澹和商祏对视一眼,又看着郑桻。
郑桻一耸肩,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