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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柏贤妃传》 · 远山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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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妃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只迟疑了一瞬,她便点了点头:“太皇太后说的极是。”

这个敬妃娘娘!柏芷惊讶地去看敬妃,但是敬妃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半推半就之下,柏芷接过了那紫檀木托盘,交给了侍立在自己身后的芳汀。

“如此,多谢太皇太后!”柏芷复又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亲自搀起了柏芷:“好孩子,这东西给你,再合适不过,哀家心里头也高兴着呢。”

被太皇太后按着肩、有些迷迷糊糊坐下的时候,柏芷心道:莫非这就是王女史所说的,若是太皇太后回宫,形势便会明朗起来?

但是钱太后赏赐的那支九展凤翅金步摇至今也还躺在自己的妆匣里头,然而钱太后现在对自己的与态度,可没那时候的亲切。赏赐之时也是,未曾说过只言片语,怎比得上现在太皇太后这暗示明显?

太皇太后可不管柏芷心里头的小心思,她笑呵呵道:“中秋宫宴也过去了,哀家总是觉得这宫里头怪冷清的。”她就坐在柏芷对面,把一只手覆在柏芷交握着放在膝上的双手上:“贤妃也是时候帮皇帝生个孩子了!”

☆、第八十五章

继那紫金飞凤玉翅宝冠之后,太皇太后又语出惊人。柏芷只觉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似有千钧,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用了求助的眼神去看敬妃,可敬妃却也是笑盈盈道:“太皇太后这话儿可说的没错!贤妃你可要努力呀。”没有孩子的苦,她可是受够了,她不希望贤妃步自己的后尘。

柏芷只得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她也想要一个软软糯糯的小小孩子,但是这种事情,并不是着急了就能够的呀!

将太皇太后的赏赐用那墨绛色蜀锦盖住,回宫的路上,柏芷有些紧张。坐在步撵里头也紧紧攥着芳汀的手;回了毓德宫、下了步撵之后、走往正殿的脚步也是飞快,甚至还时不时去看周围,害怕其他人看见芳汀手里头的托盘里头的东西。

回到正殿之后,柏芷看着芳汀把殿门关上,然后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坐到了贵妃榻上。

“娘娘,您这是怎么啦?”看着柏芷这有些突然而又难得的紧张样子,芳汀有些不明所以。自家娘娘一向淡定从容,为何今日这么紧张?

“不知道。”柏芷摇了摇头,“就觉得突然间有些紧张。”不光光是害怕其他人看见太皇太后赏赐的那紫金飞凤玉翅宝冠,也因为太皇太后的话变得有些敏感。

“有什么好紧张的?”这回不用柏芷的吩咐,芳汀就将太皇太后的赏赐单独收进了同钱太后的九展凤翅金步摇和敬妃的金镶玉步摇相同的秘密妆匣里头,“这可不像娘娘您平时的作风。”

柏芷看着芳汀一气呵成、极其沉稳的动作,自己揉了揉眉间:“许是被太皇太后方才的那番话吓着了吧。”

“娘娘何必如此?”芳汀为柏芷倒了杯热茶,“其实奴婢反倒觉得,也是时候了。”按着皇帝陛下和娘娘的甜蜜互动,怀上孩子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说不定这个时候啊,娘娘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宝贝了呢!

柏芷皱眉:“可是......无端觉得要担心的事情好多啊......”

“有什么可担心的?”芳汀十分乐观。反正自家娘娘有什么烦心事儿,还没说呢,皇帝陛下就已经给解决了。

柏芷没有再说话。许是一切都太过顺利了,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安吧。况且眼前的顺利,并不代表日后能够一如往昔。就像当初钱太后对自己的态度也是说变就变,可没有一丝征兆啊......

或许是为了验证芳汀安慰柏芷的、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九月初秋闱成绩出来之后,柏杞赫然榜上有名。非但如此,与柏杞交情甚笃的商祏和李澹一同中举,甚至那第一名的解元,也被素有才名的李澹收入囊中。

平时那么要好的小伙伴一起中了举,自然要出去好好庆祝一番。就连平时一直在宫里头当差的郑桻,也被洛索一同拖了出来。

照例是在雁峭楼,老板娘雁姬看着身着深衣的柏杞、商祏和李澹,言笑晏晏:“奴家在这儿给解元和举人老爷们道喜了!”

因着去雁峭楼的次数多了,大家和雁姬熟络了些:“多谢老板娘了。”这些天来道喜的话都快听出了茧子,三人并没有谦虚推辞,直接接受反倒是最快结束这个话题的方法。

“还有我们呢!”洛索搭着郑桻的肩膀,咋咋呼呼的,“雁姬眼里头就只有这三个人,都看不见别的人了!”

“雁姬自然不会忘记洛少爷和郑少爷,各位常坐的雅座已经准备好,请各位上楼吧!”雁姬乃是七窍玲珑之女子,自然不会让其他的客人感到不快。

“柏杞,没想到你真的中举了哎!”一喝上酒,洛索就开始啰啰嗦嗦起来,“那日你家放鞭炮的时候我爹刚好在家,酸溜溜地在府门口看了好久呢!”

虽然柏大人觉得自家儿子坑爹,可事实上真正坑爹的应该是洛索才对。

听了洛索的话,众人全都忍俊不禁。虽然已经习惯了洛索时不时的傻样子,但是李澹还是出演调戏:“洛大人心里这么酸,没有多加督促你么哪天也考一个举人让你爹风光风光呗。”

但是洛索就是洛索,永远都不会让人看透的。他“切”了一声:“其实我爹只是觉得柏杞出风头罢了,能用武力,为什么要用脑子?我在锦衣卫呆的好好的,怎么会跑去念书呢?那多傻啊!”

感觉洛索说的很有道理,众人顿时无言以对,就连方才想要逗洛索的李澹也说不出话来。洛索继续嘟囔:“所以说,我最佩服的还是我们桻少!”洛索把头靠在郑桻的肩膀上:“其实桻少也是饱读诗书啊,但是人家武艺更加高强!这才是高人啊高人~”

郑桻耸了耸肩膀,不给洛索靠着自己的肩膀:“啰嗦。”

洛索一时不察,一个踉跄、头差点要磕到桌子上。好在终年习武,武功也是不差,很快就稳住了:“桻少,我可是在夸你好么!”真是的,这个郑桻,对着好兄弟还是这么冷淡,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今日的主角可不是我。”郑桻冷淡地摇了摇头。

“好吧。”洛索正了正脸,重新端起了酒杯,“恭喜三位中举!”

柏杞三人谢过,众人碰杯。

“这京城里头,中举的举子不知凡几,听说酒楼的一块牌匾掉下来,砸到的三个人里头还有一个是官呢!不过是几个刚刚中举的毛头小子罢了,还在这里大肆摆酒庆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邻桌传来带点口音的不屑的声音。

柏杞他们交换了眼神,看向领桌。那是两个作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叫上了一大桌的美酒佳肴,此刻正不屑地看着柏杞他们这桌。

很不对劲......就算是一直傻呆呆的洛索,也感到了蹊跷:“哟,那桌上的乡巴佬,是刚来京城么?”

洛索的声音很大,那两个商人听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较为壮硕的汉子一拍桌子:“臭小子,你说谁是乡巴佬?”

“谁有反应就是说谁咯!”开玩笑,长这么大,除了自家娘亲之外,洛索可还没有怕过谁,当下就回了一句。

“臭小子!”那壮汉可不干了,直接就往柏杞他们这桌走了过来。

这下子,二楼离得远远的那些客人全都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热闹。平日里大家都不敢惹这些小霸王,这两个外乡人坐在小霸王旁边的桌子上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敢和他们抬杠!哎呀,好害怕啊!不会砸了酒楼吧!不行,如果等下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立马跑下去。

眼看着那壮汉就要走到洛索跟前,柏杞站起身来拦住了他:“真是不好意思,他喝多了酒,现在不打清醒呢!还请多多包涵。”

“这小子刚才不过喝了几杯酒,怎么可能喝醉?我看故意戏弄我们兄弟是真!”那壮汉可没因为柏杞这几句话就放过洛索,反而指着洛索数落起来,“年纪轻轻的、大白天就聚众喝酒,我看他就是个没用的纨绔子弟!”

非但如此,他也没有放过柏杞:“还有你们,读书人跟着这种人厮混,真是斯文扫地!”

洛索不能激,马上想要站起来和那壮汉对骂:“你说谁是纨绔子弟?!小爷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平日里不是跟着自家老爹出去办差,就是跟着指挥使在宫里头巡逻,虽然莫名其妙地被冠以“京城小霸王”称号已有多年,但洛索还没有机会跟别人说出这句小霸王的经典台词!这时候来了机会,他怎么能够放过。

但是洛索还没有说出后半句台词,旁边的郑桻就拉住了他:“少说几句。”

洛索很听郑桻的话,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郑桻站了起来:“兄台究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要你们这几个小子和我们兄弟道个歉!”壮汉丝毫不惧。

郑桻摇了摇头:“方才分明是二位先出言不逊。”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说不得了?”那壮汉依旧理直气壮,“爷爷我喝过的酒比你们这几个黄毛小子喝过的水还多,你们嘚瑟什么?”

“呵!小爷我这暴脾气!”现在洛索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这两个蠢货没眼力劲儿、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也就罢了,嘴巴里还不干不净的。最重要的是,居然敢比自己还不讲理!

眼看着洛索又要站起来,郑桻直接用了几分内力按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乖乖按回了长椅上。

原先很横地看着郑桻的壮汉瞧见他这动作,眼神一闪。

“郑桻,既然现在没办法和他们讲道理,那就直接把这两位请到你们东厂牢里头,再慢慢商议吧。”李澹放下手中的酒杯,轻描淡写道。

这下子那壮汉的脸色终于变了:“东......东厂?”

☆、第八十六章

今日郑桻是穿着自己的便服前来,那壮汉自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不过他愣了一下之后又扬起了头:“你说你是东厂的我就信啊?可别以为我们老实人好骗!”

“哟,你还是老实人呢?”洛索在一旁冷笑,“我可没见过哪个老实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郑桻朝着那壮汉亮出了自己藏于袖中的腰牌,那人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座位。和另外一个一直坐在酒桌上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也抬头看了郑桻两眼,两人突然丢了些碎银在桌山,马上离开了。

“闹了半天,还是咱们桻少这东厂的腰牌好用!”洛索有些意兴阑珊地敲着盘子,“人家看一眼就不敢惹我们了。”

和洛索一样失望的是其他看客。

听说楼上竟然有人敢跟那桌小霸王们干架,很多一楼的客人也都躲在了楼梯那里看热闹。没想到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吵了几句之后马上就灰溜溜跑了。真是没用!

“你好像还挺期待和他们吵起来的。”商祏在洛索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以示惩罚。

“好痛!”洛索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柏杞,“我说柏杞,你新认识的小伙伴怎么这样!”洛索环顾了一下四周:“被其他人看见了我很没有面子的好么!”他大有一脸“你如果不帮我做主我以后就不和你玩了”的架势。

其实洛索的面子早就在上回柏大人和洛大人来雁峭楼的时候就已经丢光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吵吵闹闹的。”好兄弟柏杞最终还是没忍心把上回的事情告诉洛索,只是半劝半哄地安慰洛索,“商祏他就是这么一个粗人,你不要和他计较。”

洛索这才满意,重新吃起菜来。

商祏无语。

“咳......你们不觉得奇怪么?那两个人。”柏杞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奇怪啊。他们一坐下来我就觉得奇怪了。”洛索又喝了一杯酒,“平日里哪有人敢坐得离我们这么近的?没想到真的是来挑事儿的!”

“你刚才难道是故意惹他们生气的?”商祏惊奇地看着洛索,难不成这人平时都在装傻?

也是......能在锦衣卫里头当差的,就算亲爹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本人也应当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才是。可是能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到这种程度,这人的心计也不可谓不深。商祏看着洛索的眼神都开始不一样起来。

对商祏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的洛索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故意惹他们生气,明明是他们故意找茬,我才说话的好么!我这叫讨回公道。”

看着洛索理直气壮的样子......商祏觉得自己真是想多。

“酒楼里发生了争吵,而且有可能打斗起来,一楼的客人都往我们这儿看了,老板娘却一直没有出现。”李澹淡淡说道。

“嗯?跟老板娘有什么关系么?”洛索一脸的茫然。

他们话音刚落,雁姬的身影就出现在楼梯那儿。

雁姬还是那么殷勤:“几位公子,方才我去厨房里头看看几位点的特色菜做的怎么样了,一时没有留心上头。听小二说,方才有两位客人和公子们起了争执,几位没事吧?”说完她还去看那桌放着碎银、小二尚未来得及清理的酒桌。

“无事,老板娘不必介怀。”李澹冲雁姬笑了笑,“老板娘去忙吧。”

“那就好,多谢公子们体谅了!”雁姬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才欠身离开。

几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再说话,只继续喝酒。除了......一头雾水的洛索。

“咦?怎么没人说话了?”洛索看着其他四个人,“光喝酒吃菜多闷啊!”

不过没有人理他。

“快点吃完,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柏杞朝洛索眨了眨眼睛。

许是柏杞这眼神太过暧昧,这下子洛索连酒都不喝了,直接吃起菜来。

哎呀,赶紧赶紧吃完,柏杞就会带自己去好地方玩耍了!

说起来,好久都没有去倚红拢翠阁玩耍了呢!这么久没去了,连那边的琼丹姑娘的小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柏杞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可洛索已经在心里面想象了那个所谓的“好地方”。

一行人吃完饭从酒楼出来之后,洛索急忙拉着郑桻走在前头,柏杞和商祏、李澹走在后头。

“洛索,你要往哪里去?”看见兴冲冲的洛索走的方向不对,柏杞马上喊了一声。

“哎?不是去那里么?”洛索迷茫回头。

“去哪里?”自己都还没有说要去哪里呢,洛索就已经知道了?他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就是那里咯!”洛索冲柏杞眨眨眼睛,指了指他身旁的商祏和李澹,“难道不是带这两个小子去见见世面么”我来啦,琼丹姑娘!

柏杞不明所以:“我是要带你们去我家啊,你以为是去哪里?”

“Σ(°△°|||)︴啥!”洛索看着柏杞,对方的神情十分认真,不像是骗自己。正因如此,更加让人生气,“那算是什么好地方(╯‵□′)╯︵┻━┻!”

“说话的好地方。”柏杞看着快要跳脚的洛索,“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

见世面?方才看着洛索兴高采烈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了。大概猜到了什么的李澹笑得促狭:“洛兄可真是单纯啊。”

“洛索不是单纯。”柏杞摇了摇头,“只是懒得动脑筋罢了。”

于是洛索只能泱泱地跟着柏杞回了柏府。五个人去了柏杞的书房,这才开始说起方才的事情。

“方才那两个人应该不是单纯的商人吧。”虽然作商贾打扮,可两人的做派却不像是圆滑、不轻易得罪别人的商人。特别是那壮汉,走路时双腿有力,声音亦是铿锵,似是有些武功功底。

李澹好整以暇地看着柏杞:“可别是故意来找茬的啊,也不知道是针对谁的呢?”

“哦?”柏杞装傻,“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故意找茬?”

“你可别装傻。”商祏白了柏杞一眼,“柏贤妃娘娘的兄长,不过到国子监读了短短几个月的书,竟然也中举了。如此,不知日后该有多大的出息呢!”

提到自家妹妹,柏杞板起了脸:“不得妄言。”

“我说咱们陛下啊,也真是奇怪,竟然就放任着你去考科举了。这若是以后过了会试和殿试,那可怎么办?”商祏可不怕柏杞,继续慢悠悠道。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李澹一脸的云淡风轻,“咱们苦读十载,便是中了状元,上头若是不给你机会,还不是一样出不了头。”

“这可不是解元该说的话,多泄气啊!”柏杞摇了摇头。

“总之你还是多加小心吧。”李澹没有接话,“今日这事,可不是偶然。”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人只看了一眼郑桻的腰牌,便确定了他是东厂的人,还立刻就走了,似是对东厂多有顾忌。

对东厂的腰牌这么熟悉,不应该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和谁发生争执。这里头,恐怕有什么阴谋。而他们这几个人里头,那两个人一得知郑桻的身份就惊讶地遁走,目标定然不是郑桻;虽说是和洛索对着吵,但郑桻让洛索不要说话的时候,那壮汉也没有对洛索穷追不舍;更何况,他们刚开始的讥讽之言就是针对柏杞这三个中举了的人的。

虽然要求洛索道歉,但那壮汉的眼神,从始自终就看着柏杞而已。诚如李澹所说的那样,柏府最近可是正在风头上。有人要向柏杞下绊子,自然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李澹等人全都看出了端倪,柏杞本人自然更是清楚。

不过相比起其他人的严肃神情,兀自坐在一旁的郑桻脸上一派闲适。

柏贤妃?郑桻突然想起那个有趣的小宫女来。听说那宫女是跟着贤妃娘娘一起入宫的,那以前就是柏府的丫鬟咯......

书房内各人心思暂且不提,正在此时,有人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杞儿,可是带了朋友回来?”原来是柏夫人。

柏杞脸上的冷凝这才褪去:“是的,娘亲。”

而前头与柏杞等人起争端的那两个商人打扮的男子,在大街上溜达了几圈之后拐进了一个小胡同里头,七拐八弯进了一处僻静的宅子里头。

“事情办得如何?”主屋里头一男子侧身而立,只能听到他有些低沉阴鹜的声音,但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方才在雁峭楼还期限嚣张的那两名男子此刻却是恭敬异常:“大人,本来事情都快成了,但是那几个小子里头,还有东厂的人......属下不敢轻易得罪,便先行回来了。”

“东厂?”被称作“大人”的那中年男子略一沉吟,“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近几天不要再在京中露面了。”什么时候东厂的人也和柏家的人走的那么近了?这究竟是凑巧还是......

“是!”那两名男子应了一声,又离开了那座宅子。

☆、第八十七章

民间俗语有云,秋风起、蟹脚痒,菊花开,闻蟹来。

秋天蟹肉肥美,正是吃蟹的好时节。恰逢司苑局呈上了一批珍稀的菊花,太皇太后便办了一赏菊蟹宴,邀两宫太后和三位皇帝妃嫔参加。

太皇太后自回宫后,先是推了那接风宴席,后又拒了钱太后的请安,中秋宫宴上虽然欣然露面,但多是与那些上了年纪的一品诰命夫人们说话,几乎没与后宫女眷们交流。

太皇太后虽无权干涉朝堂,可在这后宫的方寸之地,却是最应尊崇之人。此番宴请,是与太皇太后亲近的良机,恰好中了些许人的下怀。

蟹宴照旧摆在溋水阁里头。

溋水阁位于盈水湖之上,四面开窗,前后有九曲回廊相接,而后又枕着一小山坡。小山坡上头的几棵桂花开的正当时,随着秋风将其清香散发开去。众人走在九曲回廊上,便已感到了清秋的惬意。

待到走到溋水阁里头,更觉秋风清雅。

原来那溋水阁里头,已经摆放了好几十盆菊花,以不同的种类颜色为簇,别有匠心地拼合成了一朵花的模样。仔细一看,里头有清新雅致的春水绿波、雍容的金背大红、浅白及绿的贡菊、墨色晕染的墨菊......似乎是所有罕见的品种,都荟萃在这一簇簇的菊花之中。

钱太后尤其爱那白中带绿的绿莺歌,在那两株旁边欣赏了许久。

太皇太后见到钱太后甚是喜爱的样子,便道:“若是钱太后喜欢这绿莺歌,宴散之后哀家让人搬去你的慈宁宫便是。”

“臣妾只是瞧瞧,可不敢夺太皇太后心头之爱。”钱太后连连推辞。这绿莺歌十分珍稀,这儿统共也就两盆,太后虽然大方,可她若是收了绿莺歌,恐怕会惹得太皇太后不快。

上回因为慈宁宫一事,太皇太后已给自己脸色瞧了。虽然自己贸然移宫确有不妥,可慈宁宫向来是太后所居之宫,自己当时为了让皇帝早日立后,这才早早将那坤宁宫空了出来。谁知不但未如愿立后,又得罪了太皇太后。钱太后这回是打定了主意,决不能惹太皇太后不快了。

听了钱太后的回答,太皇太后只微微一笑,并没有再说话。

溋水阁虽大,除去摆放菊花的空间之外,统共只摆了两桌。一桌上头摆了杯箸酒具,另一桌上摆了茶筅茶具各色盏碟。

太皇太后首先落座,然后看着站着的其他人:“今日就是赏菊吃蟹图个热闹,大伙儿也不必拘着,都坐下吧。”众人这才落座。可即便如此,也不敢坐全了那凳子。

小宫女们鱼贯而入,先是呈上了温热的花水,让主子们净手,然后才将那用蒲叶包着的蟹呈上。

主子们身边侍立着的嬷嬷或是大宫女用小剪子减去蒲叶上头的棉线,将那蒲叶打开,蟹香伴着蒲叶的清香,很是诱人。

钱太后想要去伺候着太皇太后吃蟹,被太皇太后拦住了:“哀家有钱嬷嬷伺候着,就不劳你了。”

钱太后有些讪讪,但什么也没说。而那周太后本就是昔年太皇太后宫中的使唤人,自打进了这溋水阁,除了向太皇太后请安之外,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过。

说是随常宴席,可气氛并怎么热烈。

好在王齐妃并不似吴定妃般拘谨畏缩,且眼前又有美食,便吃了起来。有她带着,柏芷和吴定妃这坐在下首的三人反倒是安安定定地吃了起来。

金黄肥美的蟹,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先喝了一口芳汀斟的暖暖的烧酒,然后再开始吃蟹。挑出蟹肉、伴上姜醋,一同吃下去,简直是人间美味。

只是柏芷只吃了一些蟹肉,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煮的极好的蟹、带上了蒲叶的清香、再加上酱醋,本来应该没有腥味才是。可是入口之后,就觉得那腥味充斥了喉间。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柏芷急急又喝了一口烧酒,将胸口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

可是剩下的那螃蟹,便不大敢碰了。

柏芷偷偷去看其他人,齐妃吃的正香,定妃虽然吃的极其优雅缓慢,可到底也在认认真真地吃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静。难道只是自己的螃蟹有问题?柏芷离自己的螃蟹进了些,又闻到了一股腥味。

恰在此时,太皇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螃蟹性寒,虽然味美,可也斟酌着吃点,不要伤了身子。”

众人应了一声。坐在太皇太后旁边的钱太后突然看了柏芷一眼。

因着吃蟹工序本就复杂,柏芷忍者些微的不适认认真真地挑肉,而后又将就着吃了一点点。

太皇太后是头一个停下的。大家也都停下洗了手。

许是年纪有些大了,喝着热茶的太皇太后似是有些困倦。钱太后体贴道:“溋水阁风大,太皇太后方才又饮了一些酒,不若回宫里歇着?”

太皇太后这回没有驳了钱太后的话,甚至带了点赞赏去看钱太后:“也罢,你送哀家回宫吧。”

钱太后自然接下了太皇太后的橄榄枝,笑着同太皇太后一起离开了。周太后亦是没有久留,也跟着一同走了。

溋水阁这边的景致这么好,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都离开了,柏芷不舍得这么快就走。吴定妃倒是没有久留,周太后离开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候,她便告辞离开了。

柏芷本就和齐妃要好些,再加上另外一桌上本就备着茶筅茶具、各色果点,她便欣然地换了一桌,和齐妃一同看了一会儿花,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黑的时候才离开。

而此时那吴定妃已经回了自己宫里头。

“娘娘,您也同贤妃娘娘和齐妃娘娘说说话呀......”跟在定妃后头的春丛一边往前走一边还喋喋不休。

这贤妃娘娘这么受宠,齐妃娘娘都紧赶着上前巴结了,偏自家娘娘还是不为所动。自打封妃以来,陛下可从来没有来过永和宫呀。春丛心里头不禁为定妃感到着急。

“为什么要同她们说话?”吴定妃答得极为冷淡。这个春丛,人蠢话多也就算了,还反过来对主子指手画脚。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个宫女对自己言听计从、服侍又比其他人妥帖些,所以才指了她作自己的贴身侍女,可现在定妃只看得见春丛的缺点,觉得自己的忍耐程度快要突破极限了。

定妃这回答让春丛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原先对自己十分亲切温柔的娘娘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冷淡,甚至连话都不怎么愿意和自己说了。可是自己明明是因为喜欢娘娘、为了娘娘好,才说了这么多话的......

春丛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

正在此时,定妃突然看着院子里头的一丛菊花顿住了脚步。

“这是哪儿来的?”恰逢时节,司苑局也呈上了好几盆菊花,可是珍稀的品种,怕都还在太皇太后和那贤妃的宫里头。便是钱太后和周太后的宫里头,恐怕也没几株珍稀的。正因如此,方才钱太后看见那绿莺歌的时候才如此喜欢。

可是为什么自己宫里的院子里头,竟然载种了一丛绿莺歌?而且并不是放在花盆里头作摆设,而是直接载种在了泥地里头。

以前就是经过这儿,也不怎么会注意,今日这发现真是惊人。

原本心情有些低落的春泥听见定妃的问话,重新恢复了笑脸:“这是咱们宫里头新来的花匠栽种的!”

“新来的花匠?”定妃有些疑惑。永和宫里头除了那有定数的服侍的宫女、太监并嬷嬷之外,像花匠这种定时过来打理花园的都是从司苑局调配过来的。何时自己宫里有了专门的花匠?

“其实是咱们搬到这儿之后二十四衙门那儿新调配来的一个小太监。”春丛解释道,“听说以前是在司苑局伺候着的,因此便将这打理院子的活交给了他。这边新添的这些花树,全都出自他之手。”

定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般有本事的奴才,本宫竟然不知。”

“不过是小事,因此便没有特意禀过娘娘。”春丛见定妃的表情突然明朗起来,也就忘了方才心里头的芥蒂。

“春丛,你让那小太监将这几株菊花挖出来装到花盆里,好生伺候着,明儿咱们带着去慈宁宫请安。”定妃这才露出了几分笑意。

那贤妃和齐妃结盟又能如何?贤妃虽然得宠,可到底是官家千金,这皇后的位子,可轮不到她来坐!只要将钱太后伺候好了,还愁没有自己的好日子?

定妃想要依附的钱太后此时也已经从寿安宫回到了慈宁宫,由荣姑姑伺候着,脱去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便服。

“今日娘娘可真是辛苦了。”荣姑姑递给了钱太后一杯热茶,“娘娘身子本就有些不舒服,可太皇太后这蟹宴的邀请一到,您就煞有其事地妆扮着去赴宴了。奴婢瞧着,便是那几位年轻的娘娘,都没有您这么郑重呢。”

“她们还是年轻,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讲究。”太皇太后最喜欢知礼的女子,这一点,钱太后可是从年轻时候初初选入后宫、直至今日,都一直铭记在心。只可惜,再怎么守礼知进退的女子,都敌不过得她眼缘的女子。太皇太后这么多年来,一直对那敬妃宠爱有加,这是钱太后的一个心结。

看着钱太后的脸色有些微妙,荣姑姑便知道她八成又想起了不大愉悦的往事。

“娘娘,奴婢瞧着,今日太皇太后对您的态度,可慈祥和蔼许多。”荣姑姑想要安慰钱太后,“今日还让娘娘陪着一同回宫呢。”

“你知道什么?”钱太后抿了一口茶,脸上并不见笑意,“太皇太后如此急着要让哀家离开溋水阁,恐怕是有事想要瞒着哀家。”

☆、第八十八章

正因为今日身子微恙,因此大家一起吃蟹的时候,钱太后并没有怎么碰那螃蟹。这反倒让她注意到了柏芷今日的异样。

她这有些反胃恶心的样子,有点像是有了身孕。

也是......皇帝从来都宿在毓德宫,贤妃又年轻,若是有了身孕,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钱太后也没有肯定。毕竟若是身子不适、本就对腥味敏感,但也是有可能产生那样子的反应的。比起这个,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太皇太后突然的态度转变。

钱太后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得过太皇太后的青眼,这好不容易有一次对自己和蔼可亲,不免会引起自己的怀疑。可真是讽刺......

荣姑姑已经习惯在钱太后一人沉思的时候,不去打扰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所以钱太后一人出神的时候更长了。

荣姑姑看向殿外,天快要黑了,投射到殿内的光线逐渐变暗,一天又快要过去了。

这日子一天天的过,但是觉得越来越没有意思。这后宫总是年轻人的天下,妃嫔贵人如是,宫女奴婢亦如是。年华老去,光阴不再的人,虽然拥有了年轻时候曾经艳羡的权利和尊荣,可是夜深的时候,才惊觉时光的流逝、自己的衰老。

虽然这样,当阳光重新升起,仍须作出意气风发的样子,在这看不见血色的战场上厮杀。

特别是这宫里头的女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婢,鲜少有强有力的外援,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若是连自己也承认自己的颓败,那才是真的输了。会叫人瞧不起。

“荣姑姑,今日的晚膳就不用特别准备了,哀家吃不下,叫厨房里熬燕窝粥好了。”荣姑姑看着殿外逐渐消逝的光线出神,突然听见了钱太后的吩咐。

“是。”荣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去看钱太后。这才发现宫里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钱太后就这样漠然坐在殿中主位之上,看上去既孤单又苍凉。荣姑姑赶紧点上了殿里头的蜡烛,然后才去厨房传达钱太后的意思。

柏芷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回的宫。

方才走到宫门口,就发现正殿已经上了灯。难不成是皇帝陛下来了?几乎是没有其他的答案,柏芷因着微醺而有些歪歪斜斜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

到正殿里头一看,果然是皇帝陛下。

朱见深到毓德宫的时候,柏芷破天荒地不在。问了琉和,才知道是去赴太皇太后的蟹宴。于是从柏芷的书房里头拿了一册书,边看边等。这会子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往殿外看。

两人正巧四目相接,欣然一笑。朱见深一下子站起了身,柏芷欢喜地几乎是半扑着到了皇帝陛下的怀里。

朱见深手里面还拿着那册书,有些被柏芷这动作惊到。自己的小芷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了?

除了上回中秋节时收到秋千、高兴地扑进自己的怀里头之外,这似乎还是头一回在底下人面前这么主动。

朱见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书册,搂住了柏芷:“朕的贤妃娘娘今日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柏芷傻傻一笑,没有作答。

跟在柏芷身后的芳汀有些无奈道:“今日蟹宴过后,太皇太后和两宫太后离开之后,娘娘和齐妃娘娘聊得高兴,便又喝了一些酒。”娘娘现在是有些醉着的呢!

怪不得隐约能闻到柏芷身上的酒味。朱见深抚了抚柏芷的头,然后抱着她进了寝殿、把她放到了床上。仔细打量,发现柏芷的脸颊绯红,应是醉意上来了。

朱见深笑得有些无奈,帮柏芷盖上了被子,但又忍不住抚了抚她红扑扑的脸蛋:“先躺一下。”

柏芷的手从被子里头伸出来,一下子抓住了朱见深的手:“好讨厌,不要碰我的脸。”有些醉呓有些娇嗔,十分可爱。看着柏芷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朱见深不禁笑了起来。好像是故意要逗柏芷,他又伸手去碰触柏芷的脸颊。

“哎呀陛下好讨厌!”柏芷嘟着嘴,抓住了朱见深作怪的手,索性将他的手枕在了脑袋下面。

朱见深没想到自家贤妃竟然这么机智,有些哭笑不得地用另外一只手轻轻去扳柏芷的脑袋,好把自己的手给解救出来:“好啦,乖乖休息一会儿,我不闹你了。”

得了保证的柏芷这才继续握着皇帝陛下的手,轻轻睡了过去。待到她呼吸绵长,朱见深才抽回了自己略微有些麻了的手,回到了正殿里头。

有眼力劲儿的芳汀方才当然没有跟着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一同进去,只是守在正殿外头。隐约能听见自家娘娘带些醉意的甜蜜声音,和皇帝陛下低声耐心的哄声,芳汀也就放了心。

今儿娘娘和齐妃娘娘在一起,确实饮了好些桂花酒。桂花酒清甜,初饮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是蜜水一样,可喝多了,后劲就上来了。也不知道娘娘等会子醒来会不会觉得难受,要不要让王女史去煮些醒酒汤呢......?

芳汀正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皇帝陛下从寝殿里头出来了。他还有些话要问芳汀。

“贤妃和齐妃,似乎很要好的样子?怎么,她们经常一起聚在一起么?”

芳汀愣了一下。在她看来,与其说是自家娘娘和齐妃娘娘经常聚在一起玩耍,不如说是齐妃娘娘很喜欢逗自家娘娘。而且很神奇的是,自家娘娘也并不排斥。芳汀斟酌了一下答道:“娘娘和齐妃娘娘比较说得上话,因是今日宴后与齐妃娘娘一同赏花品酒,这才喝得有些醉了。”她还以为皇帝陛下是不喜欢自家娘娘喝那么多酒。

朱见深微微皱了眉。这个齐妃,倒还真是有些本事。那木讷一根筋的袁彬着了她的道也就罢了,现在就连自己机灵的小芷儿都和她玩的那么好!他可没看出来这个女人有什么魅力啊......

但是皇帝陛下心里面的怨念又不能当着芳汀的面说出来。芳汀看着皇帝陛下不怎么美妙的脸,有些小心道:“陛下,我去小厨房里头让王女史给娘娘煮醒酒汤喝。”

好在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去吧。”

得了命令的芳汀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了正殿。哎...陛下刚才的表情好可怕!娘娘还是早点醒过来吧!

“娘娘醉了?”厨房里头,王女史正在准备今天的晚膳,听见芳汀说要为柏芷准备醒酒汤,觉得有些惊讶。

“是啊。”芳汀点了点头,“陛下也来了,方才好生好意哄了娘娘去休息之后,就在殿里头朝我发脾气呢。”

听到娘娘和陛下感情甚笃,王女史放心了,反过来安慰芳汀:“既然陛下对娘娘的态度一如往昔,又怎么会对你发脾气呢?”

“刚才陛下问起娘娘为什么会喝醉,我就回答说是因为和齐妃娘娘在一起赏花饮酒,兴致极好,才醉了,陛下的脸色就很难看了。”芳汀现在对王女史十分信任,因此把方才的情况一股脑儿都告诉了王女史。

“齐妃娘娘?”王女史愣了一下,“那也该和你没有关系才是,你不要太过担心了。”

安慰完芳汀,王女史开始准备醒酒汤的材料。

“对了,陛下应当是要等娘娘醒来再一起用膳吧。要不要呈点点心上去?”王女史问芳汀。

“还是姑姑细心。”芳汀点了点头。

柏芷约莫睡了一个时辰左右,这才悠悠醒来。前头虽然有些醉意、行事比之往常轻佻了些,可柏芷还是记得是皇帝陛下把自己给抱到寝殿来的。

应该是对这个人有了依赖,她自己从床上坐起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拉床头的银铃、唤芳汀进来伺候,而是直接喊了声“陛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坐在正殿里头看书的皇帝陛下却一下子走进了正殿里头。

“芷儿,醒了?”他坐在床头,递给了她一杯清水。这是方才芳汀将点心呈上之时他让芳汀重新备下的。

喝了一口水,柏芷的嗓子好受了些。她问朱见深:“很晚了么?”

朱见深笑得温柔:“不是很晚。现在感觉怎么样,要喝醒酒汤么?”

“你可饶了我吧。”芳汀摇了摇头,“之时只是喝多了一些桂花酒,这都要喝醒酒汤,真是丢死人了。”

朱见深笑了笑:“方才回宫的时候都不怕丢人,怎么这会儿害怕丢人了?醒酒汤一早就让人煮好了,多少还是喝一些吧?”

自己回宫的时候做了什么?柏芷仔细想了想,除了扑进皇帝陛下怀里头之外也就没什么了吧......这算什么丢人的呀!

“喝一点吧?”看见柏芷不说话,朱见深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陛下!”柏芷拿掉朱见深的手,“陛下怎么和齐妃一样,都喜欢戳人家的脸蛋?”

本来朱见深还在和柏芷闹着玩,听见这句话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王齐妃!?”

“哎?”柏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皇帝陛下的脸色很不美妙。芳汀要是此刻在这儿的话,就会知道方才皇帝陛下问话时的脸色不过是一般的板着脸罢了,现在才是一副要问罪的架势。

想了一下,柏芷忍不住笑出了声:“陛下...难道...你是在吃醋?”

☆、第八十九章

看着朱见深不发一言、似是默认,柏芷就更加笑得花枝乱颤了:“哈......哈哈......陛下你也太小心眼了!”

朱见深拿嘲笑自己的柏芷没有办法,只得一下子抱住了她:“有那么好笑么?”

“真是的...齐妃可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呢,陛下应该爱人家还来不及,怎么还反倒吃起人家的醋来?”柏芷伏在朱见深的怀里,忍不住反过来逗他。

“真是个小坏蛋!”朱见深轻轻拍了一下柏芷的背以示惩罚,“你明明知道,我的心里除了你之外,再装不下其他的人。”

冷不丁听到皇帝陛下的情话,柏芷有些脸红有些慌张。为了掩饰自己心里头的害羞,柏芷装作没有听到这句话,也轻轻拍了拍皇帝陛下的后背,“陛下乖,不要闹别扭。”

“你还是不要和齐妃走的太近了。”朱见深吩咐柏芷,“不然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得......皇帝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柏芷自然乖乖点头:“知道啦,陛下!”

朱见深这才放心,吩咐守在外头的芳汀呈上醒酒汤。两人又一起亲亲热热地用过晚膳不提。

倒是那永和宫的吴定妃,吩咐小太监将那三株绿莺歌小心稳妥地装到花盆里头之后,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慈宁宫向钱太后请安了。

“定妃娘娘来的可真早。”荣姑姑听了下人的回报,笑眯眯地在正殿门口迎定妃。

“姑姑哪儿的话。”在荣姑姑面前,定妃笑得温柔客气,“有劳姑姑了。”

“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事。”荣姑姑正准备迎定妃进殿,却发现今儿定妃娘娘后头除了那名唤作“春丛”的贴身侍女之外,还多了几个抱着花盆的小太监。仔细一看,那花盆里赫然是昨日自家太后娘娘在蟹宴上头十分钟意的绿莺歌。

“娘娘您这是......?”回宫之后她也背着钱太后遣人去司苑局问过,可还有绿莺歌?可司苑局的管事大人说,这绿莺歌今年统共也就得了五株,三株送去了乾清宫,两株送去了寿安宫,因此后宫其他女眷那儿,便没有了。虽说慈宁宫里头也有与那绿莺歌相差不多的绿云,可钱太后却还是偏爱那绿莺歌一些。此刻见到定妃后头跟着的小宫女手里头抱着的那三盆清新脱俗的绿莺歌,她怎能不惊讶?

定妃笑了笑:“这是我孝敬太后娘娘的。”

容姑姑一下子愣住了。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定妃竟然能有这般的本事。这三盆绿莺歌究竟是从乾清宫皇帝陛下那里得来的,还是寿安宫太皇太后那里?不,应该不会是寿安宫。定妃不是蠢人,自然知道那里的东西不能碰,且数目也对不上。

想到这儿,荣姑姑看着定妃的眼神都变了:“娘娘,不知您这三盆绿莺歌是打哪儿来的?”荣姑姑恭敬开口。

定妃自然不知道荣姑姑的想法,她也没有去司苑局问过,只当绿莺歌珍贵,可没想到珍稀到了这种程度。不过若是她知道荣姑姑心里头还以为她得了皇帝的青眼,心里头可不知道要多恼。

因此此时定妃还是笑语盈盈:“这是我宫里头的一个小太监栽培出来的。”

荣姑姑很惊讶,也有猜错了的失望:“娘娘宫里头的这个小太监可真能干!”

定妃笑了笑,不欲与荣姑姑多说:“荣姑姑,可以进去了么?”

“自然!”荣姑姑反映了过来,重又将那定妃迎进了殿里头,“娘娘请!”

定妃孝敬给钱太后的这几盆绿莺歌倒是让钱太后高兴了一阵,可这高兴也没有持续多久。

定妃知道孝顺自己、处处以自己为先,那自然是极好的。可是要成为皇后,光是这些还不够。看着花容月貌、恭敬端庄地坐在绣櫈上的定妃,钱太后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虽说皇帝自打出生起,就养在自己的宫里头,也曾经和自己有过一段亲热的时光,可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周太后之后戛然而止。从此之后,他对自己的就只有尊敬、却没了以前的亲热。

可若说他较为亲近周太后一些吧,却也没有。漫长的太子时期,似乎只与万贞儿亲近,就算是英宗多番训斥,也不改对万贞儿的宠爱。现在就更是油盐不进了。

钱太后又想起来昨日蟹宴上柏芷有些不舒服的样子,心里头就更加烦躁。柏贤妃是个知礼的好姑娘,也受皇帝的宠爱。虽然不是寒门出身,可其父柏珍不但对先帝有救命之恩,且官位也算不得显赫,在先帝的几分默许之下、原先自己也曾属意她为后的,甚至还赏赐了那九展凤翅金步摇给她。

可先帝不知为何突然对柏家存了芥蒂,舍了柏贤妃、指了吴定妃。

那也就罢了,换了就换了吧。先帝这么考量,总归是有他的道理。虽然钱太后心里头有些疑惑,但总是一心一意以英宗的意思为先。

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却是不那么容易。原以为皇帝对柏贤妃的喜爱也就是终于将心思从万贞儿身上收了回来、对年轻的妃嫔重新上了心,可是眼看着现在柏贤妃集后宫宠爱于一身,也不见皇帝去过齐妃和定妃的宫里头。

一个皇后,若是没有皇帝的敬爱,如何能在宫里头立足?更何况若是皇帝不点头,定妃想要封后也是难的很。若是此时贤妃真的再怀了孕......那就是难上加难了......

钱太后看着定妃:“定妃啊,你来慈宁宫陪哀家说话,哀家心里头自然是高兴的很。但若是有空的话,也可去找贤妃和齐妃说说话......”

原先垂头坐着的定妃心里一跳,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钱太后。

钱太后嘴角的笑似是带了几分慈悲:“你们都是年轻人,也说得上话儿......”

后来钱太后说了些什么定妃都没怎么听清,心里面的愤懑几乎是刹那之间就涌了上来:自己这么花尽心思地讨好钱太后,末了钱太后还要自己去讨好那贤妃!?这是什么道理!

可到底是在慈宁宫里头,定妃心里就是如何翻腾,也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恭敬地点头应下。可究竟是年轻,语气里头已然带了几分生硬和不甘。

钱太后如何没有察觉?只当做没有发现。

“贤妃!又是贤妃!”回到永和宫之后,吴定妃关上殿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将红木雕花案上面的清花缠枝莲纹茶壶茶盏等尽数扫在了地上!

“娘娘......”这还是春丛头一回看见定妃这么歇斯底里的样子,不免愣住了。

但定妃似是不过瘾,甚至将主座两旁半人高、插着鲜花的天青釉暗刻纹双耳瓶尽数扔到了地上。雅致的天青釉暗刻纹双耳瓶咕噜咕噜倒在了地上,因着殿里头铺着的一层厚厚地毯,倒是没有米分身碎骨,只裂成了几瓣。可是那里头的清水倾泻开来,原先插在里头的花枝更是杂乱无章地卧倒在碎片中。

春丛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摔了这么多东西、看着殿里头一片杂乱的景象,吴定妃原先带着万分委屈的怒意倒是平复了一些。

入宫几载,从选秀女开始便大方忍让、小心翼翼、步履艰辛地走到现在,心里头的委屈自然多得很。可以前地位卑微、若是一时不察,就有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就是受了委屈,能做的也就是忍而已。

现在可不一样了。已然封妃、钱太后也对自己青眼有加,三妃之中,原以为皇后的位子稳稳妥妥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可没料到现在钱太后却让自己去讨好那柏贤妃!凭什么!

定妃也不是纸糊的人,自然有自己的心气。跨过地上的狼藉,坐在永和宫正殿的主位之上,定妃头一次觉得,不再克制心里头的怒火,大大方方地砸东西,这感觉多么舒畅!

“春丛。”定妃吩咐已经吓坏了的春丛,“你把这儿收拾一下,再摆新的花瓶和茶具出来。”

是了,她现在虽不是皇后,可已经是永和宫的主位。在外头为了一个好名声、忍气吞声也就罢了,何至于对着一个宫女都要作出一副贤惠样子来?

春丛看着地上被水浸染了的地毯以及杂乱交错的瓷器碎片和花枝,心里头暗暗叫苦:这么大的正殿,自己怎么收拾的过来?带了小心,她问定妃:“娘娘...可要叫底下的小宫女儿进来一同收拾?”

定妃横了她一眼:“你没听清楚本宫的话么?本宫让你收拾,你就一个人收拾。怎么,还嫌本宫今日不够出丑,想让底下人也进来看本宫的笑话?!”

往日里春丛若是做了、说了不得定妃心意的话,定妃至多就是待她冷淡些,何时这么刻薄过?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春丛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感到了害怕。娘娘,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但还没等春丛反应过来,定妃又开口了:“还是说...连你都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跟在定妃身边许久,早已有些懈怠的春丛的危机意识一下子回来了。也不管地上的那些碎片了,她“砰”的一下跪倒在了地上:“娘娘息怒!奴婢知道了!”

看着春丛诚惶诚恐的样子,定妃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第九十章

春丛一个人将正殿打扫完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晌午了。趁着厨房里头的黄女史将午膳呈上来的空档,春丛向定妃告了个假,好去自己房里头换过一身干净衣衫、顺便去寻一些新的花枝插在她从库房里头新搬出来的花瓶里头。

定妃在正殿里头摔东西,动静自然不会瞒过永和宫里头的其他下人们。定妃平日里头宽厚惯了的,甚至有那大胆的宫女就躲在廊下偷听着正殿里头的动静。

可当春丛将那些茶壶茶盏的碎片和花枝的残骸一点点从正殿里头拿出来的时候,这些宫女们一下子溜回了自己原先正在做活计的地方。

春丛也算得上是永和宫的管事姑姑了,平日里也最爱和定妃顶嘴的,现在却成了这副狼狈的样子,不免叫人心有戚戚焉。一时之间,永和宫里头的下人们倒都是老实了许多。

只是这么多人,看着春丛一人打扫,一人从库房搬动那半人高的花瓶,也没有人上前搭把手的。

定妃虽然下了命令,不准其他人相帮,可却是只对春丛说了的,并没有明令喝止底下的人。

与其说是这些人被定妃突如其来的转变而吓到、不敢靠近,不如说是这宫里头的风气从来如此。从前春丛在定妃面前得宠的时候,大家多有奉承;如今被斥,便无人相帮。

但是春丛并没有在意这些。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一直以为定妃娘娘是后宫里头少有的和善人、也极少争宠,春丛心里头对定妃的印象好极了。一半因了这个,一半也因为想要跟在尊贵的主子身边,春丛这才处处为定妃着想、甚至越俎代庖地出主意。

但是今天......

春丛看着自己破了皮、红肿的膝盖,在心里头长了记性。奴婢就是奴婢,主子对自己再怎么好,也不过是凭她一时高兴。若是主子不如意了,有的是方法惩戒自己。

可自己已然选了主子,也托了定妃娘娘的福,能够从一个小小的宫女变成这永和宫的掌事姑姑,以往和自己一起当差的小宫女们,哪个不羡慕自己的?若是定妃能够坐上皇后的宝座,自己在宫里头的地位自然也会跟着水涨床高。现在便是有什么委屈,那也得忍着。

想通了的春丛换过衣衫,便去准备插在正殿里头、供观赏之用的新的花枝。永和宫里头有专门料理院子内花树的小太监,这倒是方便的很。

找到那曾在司苑局当过差的小宋子,说明了来意之后,小宋子荐道:“现今正是观赏秋海棠和玉簪花的时节,不知姑娘想要哪一种花枝”

春丛想了一下道:“玉簪花虽然清雅,可白色花朵放在殿中看起来不够喜庆,还是要秋海棠吧。”

最后小宋子递给了春丛一大捆束好的红色并米分色秋海棠,在洒金深绿色花叶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好看。

春丛接过那束秋海棠:“有劳了。”虽然想要爬的更高,可春丛也是从最低级的宫女慢慢升上来的,对底下的这些个小宫女太监都十分有礼。

“姑娘哪儿的话?”小宋子的嘴很甜,“这是奴才的分内事,且能为姑娘这般的美人儿办事,奴才心里头也是高兴的很。”这话说到最后就有些轻佻了,可小宋子人长得清秀、说这话时神色又认真,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春丛看着小宋子清秀的侧脸微微一晃神,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

看着春丛匆忙离开的身影,小宋子隐在一丛花树里头笑得意味深长:“春丛姑娘慢走,若是还有事情需要帮忙,尽可过来找奴才。奴才除了会料理这些花树之外,对花草植物的药性也略微精通......”

听见了小宋子的话,但春丛并没有回头。

精通花艺的人对花树熟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在永和宫当差,只要好好伺候这些花树、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能有什么帮得上自己的?这个小太监,虽然长得俊秀、嘴又甜,可却是个爱说大话的主儿......春丛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定妃在自己宫里头出了气,可翌日却仍旧让人准备了正当时令的蜜菊水晶糕,去毓德宫拜访柏芷。

柏芷听说定妃来访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头临帖。听到这个消息,在收笔时一分神,好好的一个字就毁了。

“她来干什么?”柏芷一边在芳汀的伺候下净手,一边问芳汀。

“奴婢怎么知道?”芳汀用丝帕拭去柏芷手上的水珠,“娘娘您似乎有些害怕定妃娘娘呢?”怎么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的。

柏芷嘴角勾勒出几番疏离的笑意:“自然是怕的。”比起妩媚张扬、但爽利坦荡的齐妃来说,柏芷更害怕和这位端庄娴雅的吴定妃打交道。

“那可不行呢!”芳汀打趣,“琉和都已经把定妃娘娘迎进正殿里头了,无论如何,您也得过去应酬一番。”

柏芷瞪了芳汀一眼:“你这丫头,倒是幸灾乐祸的很。”

芳汀笑着帮柏芷收拾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髻、正了正她头上簪着的金累丝衔珠蝶形簪:“奴婢可是觉得,娘娘您定然能够应付这位定妃娘娘的。”不提自家娘娘的能耐,定妃娘娘没有陛下的宠爱,本就已经输了一半。

柏芷笑了笑:“也罢,咱们就去会会这位定妃娘娘。”她也好奇,这位从来深居简出、只以钱太后马首是瞻的定妃,今日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柏芷带着芳汀到正殿的时候,定妃正坐在雕花红木椅上喝茶。琉和侍立在旁,想来是趁着她还没来的时候奉上了茶。

听到柏芷回来的动静,定妃将手里头的青花茶盏放下,起身相迎。让柏芷觉得,好似自己才是那冒昧来访的客人一般。

柏芷笑了笑:“今儿是怎么回事儿,定妃娘娘竟然大驾光临。”

定妃指了指春丛手里头提着的食盒:“本宫宫里头的黄女史做了些蜜菊水晶糕,尝着还不错,便拿些过来给你尝尝。”她没有以那些个俗气的“姐姐”、“妹妹”相称,让柏芷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意识到,这定妃,恐怕心里头对自己还是多有戒备。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向自己示好呢?

柏芷面色如常,示意芳汀将那食盒接了过来:“定妃真是有心了,多谢。”

两人寒暄一番之后,便一同坐了下来。这客套话一说完,两人皆是没有再开口说话。殿里头的气氛无端流露出几分尴尬来。

朱见深这后宫里头,统共也就三个妃嫔,柏芷还真没什么和其他宫里头的娘娘打交道的经验。和齐妃在一起时,也多是齐妃先说话、柏芷在旁边听着,间或插上几句。

许是定妃也觉得有些尴尬,在无人说话的这空隙里头,抿了好几次茶。

罢,来者是客,最后还是柏芷先开了口:“定妃还有旁的事情么?”不过她这一开口,就连芳汀也为她感到着急。娘娘,您这是故意在赶人家走是吧?

定妃终于也舍得放下手中的茶盏了:“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多谢贤妃的款待,本宫告辞了。”说完她就真的站起了身,准备离开了。

柏芷急忙起身,将定妃送到了毓德宫的门口。

直到看着定妃上了辇车,柏芷才重新回了正殿。看着定妃送来的食盒,柏芷有些不明所以:“就这么......走了?”果然还是不懂得怎么应付定妃。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讲究缘分,若是一开始就没有互相投了眼缘,再加上些许芥蒂,再想要相处融洽,那可就十分艰难了。

芳汀打开了定妃送来的食盒,里头的蜜菊水晶糕倒是晶莹剔透、玲珑可爱。芳汀把这花糕给柏芷看:“娘娘,要不要唤栀子过来瞧瞧这些糕点?”

柏芷看着芳汀认真的样子,不由失笑:“你想到哪儿去了!”

“奴婢可是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芳汀认真地看着柏芷,“这定妃娘娘这番举动,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柏芷心里头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按理说,定妃本来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可自从上回端午宴之后,她落入盈水湖中,多少也和定妃有些关系。再怎么说,若不是她拉了自己一把,自己也不会掉下湖去。可从五月到现在,定妃不止一句问候的话没有,私底下偶尔几次遇见,都是当做没看见自己,直接走掉。这回猛不丁地来送花糕,究竟何意,怎么想都想不大明白。

难不成是来向自己示好?

这念头一出,柏芷自己都觉得可笑。

别看这位定妃娘娘在钱太后面前得体知分寸的样子,可恐怕,她也不是什么能屈能伸的人才。定妃终究还是带着些许傲气,微时能够忍的了一时委屈,但此时已然封妃,决不会轻易向对手示好。起码,绝不会向自己低头。

“芳汀,这花糕就分给琉和、樱草、栀子她们吃吧。”定妃拿来的东西,虽然没有问题,但柏芷也不想碰。

☆、第九十一章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揭了过去,定妃和柏芷的关系并没有如钱太后希望的那样更加友好些,相反,恐怕在双方心里头都埋下了更深的芥蒂。

一个是明白了自己终究不愿向敌人低头,亦无须如此。向来只有成王败寇、后宫也如是。若是自己登上了皇后的宝座,柏贤妃自然俯首称臣;如果没有,伏低做小也不过空惹人笑话而已。

另一个是多少摸清了对手的脾性。她和吴定妃,断没有融洽相处的一天。别的不说,端午那日早就在两人心里头埋下了芥蒂,纵使有心想要化解,恐怕也无计可施。

但现在柏芷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十月初的时候,皇帝陛下突然下旨,将原金吾卫宋将军之妹赐婚于京兆尹于冕。

这赐婚之事,虽然和朝堂上的格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也算不得什么政务,因此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头。许是太皇太后真的太过无聊,甚至还召见了这位宋小姐。

宋小姐到寿安宫的时候,柏芷正巧也在。这位宋小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并不怎么娇美,可眉间却是京中女子少有的英姿飒爽,行事也落落大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但是为何这位宋小姐早已过了婚配年纪,却迟迟没有成婚?

据太皇太后说,这位宋小姐也算是个可怜人。正值年华时为母守孝而耽误了议亲,好不容易出了孝,与其父宋老将军麾下一得力的参将定亲,可那位参将又在夺门之乱中送了性命。蹉跎年华、一直到今日。

柏芷听完之后觉得这位宋小姐的确可怜,可是皇帝突然赐婚,自家舅舅可会喜欢宋小姐?之前娘亲也说过,自家舅舅眼光高的很。依柏芷看,他心里头恐怕还惦记着别的女子呢。

最重要的是,柏芷觉得皇帝陛下此次赐婚,背后肯定有他的考量。将舅舅从龙门召回如是,赐婚如是,他都没有告知自己。后宫本就不能干政,他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是柏芷心里头仍旧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在朱见深心里面,自己也应该像寻常的后宫女眷一样、不得过问政事?

她知道皇帝陛下和自己两情相悦,似乎此刻除了自己,他心里面也放不下别人。可她不知道,他是将自己当做一辈子的伴侣,还是后宫当中最得他心意的那个女人?

若是前者,那他这辈子自然都要和自己携手度过;若是后者,恐怕自己也是可替代之人。

若是前者,相问朝堂之上的事情,想必他也会欣然相告;若是后者,贸然提问,恐怕只会招致厌恶。

最让人感觉心烦之事,莫过于朱见深虽然待自己极好,可也是封建王国养尊处优长大的男人。他的心里,自己恐怕是后者居多。

柏芷知道这些想法很致命,会破坏她和朱见深现在融洽的关系。但是总是会忍不住偷偷泛起这样的念头:在他的心里面,自己究竟拥有怎样的地位呢?

心里面存了事情,行事自然就会和以往不同。更何况是在朱见深这个最为亲密之人跟前,他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儿。

经常在看着他的时候欲言又止,可当他问她有什么事儿的时候,她却只是笑笑不说话。

一起看书习字的时候,她也总是盯着书页发呆,许久不翻一页;写的字也没了往日的灵巧飞动。

晚上就寝的时候,睡相一向不怎么老实的她竟然开始睡得端端正正,从入睡到醒来,都没有挪动过位子。

就连一起用膳的时候,也没往日那么兴致勃勃了。就连王女史做的香喷喷的麻辣兔,也没有多碰。

这日用晚膳的时候,朱见深看着兴致阑珊地喝着汤的柏芷,终于忍不住开口:“最近可是发生了什么烦心事?”为何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

“没有啊。”柏芷照例否认。

朱见深把自己手里的筷子搁下吩咐在一旁侍立着的芳汀和琉和:“把这儿收拾一下。”然后起身向柏芷伸出了手:“芷儿,我们出去走走吧。”带着她出去散步放松心情,或许她就会把心里头的话说出来了。

要向皇帝陛下坦白么?柏芷看着朱见深眉眼间的温柔和伸出的大手,突然有些讨厌起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来。可是心里面的那个疑惑随着时间的积累日渐变大,逐渐成了自己的心病。

“芷儿?”朱见深见柏芷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复又唤了她一声。

柏芷这才反应过来,伸出手去握住朱见深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刚触到朱见深的手、从位子上起身的时候,柏芷只觉眼前一片发黑、差点就要往前栽倒。

幸好眼明手快的朱见深马上抱住了柏芷,把她紧紧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我这是怎么了?”柏芷在朱见深怀里头探头,双手扶在他的胸膛上,有些怯怯的问朱见深。

朱见深眼里的担忧更甚,直接把柏芷打横抱起,放到了寝殿里头的床上。芳汀和琉和被柏芷方才的虚弱样子吓到了,早就放下了手里头的活计,也跟着到了寝殿里头。

“还不快去请太医?”朱见深帮柏芷盖上蚕丝缎背,有些着急地吩咐芳汀。

还不等芳汀应声离去,柏芷的手从被子里头伸出来抓住了朱见深的手:“我刚才就是有点晕,不用去请太医的......”

好好的养在宫里头,怎么就会突然晕了?朱见深再想到柏芷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眉头皱的更紧了,语气间也带了责怪:“自己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让别人白白为你心疼!这会子不叫太医来瞧,把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虽然语气有些强硬,但是看到柏芷整个人委屈地缩在缎被里头、眼眶微微发红的样子,朱见深又心软了。摸了摸柏芷的头,最后还是妥协了:“那就先让栀子过来帮你瞧瞧吧。”

因为栀子懂医术,平时就让她在厨房里头跟着王女史,也好瞧瞧送来的食材是否有问题。但其实栀子可是朱见深暗暗训练的五百死士之一,除了精通医术药理之外,拳脚功夫也甚是了得。

得了命令的栀子很快就从小厨房那头到了寝殿,手脚轻快地给朱见深和柏芷请过安,栀子就开始查看柏芷的脸色,并且帮她把脉了。

这脉一把就用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看着栀子斯条慢理的动作和淡定从容的脸,其他人可都有些着急。

芳汀是怀疑栀子的医术水平,只是碍于皇帝陛下在场,才没有说出口;而琉和和皇帝陛下则是担心地看着在床上有些不安的柏芷。

难不成,是芷儿的身子有什么问题?皇帝陛下忧心忡忡地看看柏芷、又看看栀子,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偏栀子斯条慢理地收回了手,还在问柏芷问题:“娘娘这些日子可有感到不适?”

“最近胸口闷闷的。”柏芷按着胸口,“感觉好像有股气在这里盘桓。”看着柏芷有些心虚、又有些怯生生的样子,皇帝陛下的心都开始疼了。就说呢,最近芷儿可是有些不大对劲。原来是身子不舒服啊!

“还有其他的么?”栀子耐心地问道。

“没了。”看栀子这样子,哪像是自己宫里头伺候的宫女,这气派、倒有点像是看诊多年、极其严厉的老医生。柏芷乖乖躺在床上摇头,原先就有些松散的发髻彻底散乱了。

自己的芷儿怎么能够这么可爱!在一旁的皇帝陛下爱怜地帮柏芷拂去眼旁的刘海和散发,然后又带了急切的眼神去看栀子:“贤妃究竟怎么啦?”

“听方才娘娘说的症状......”栀子收回把脉时垫着的小软枕,“应该是有心事。”

......

朕让人训练你这么久,你就看出了这个(╯‵□′)╯︵┻━┻!皇帝陛下用眼神谴责栀子。可殿里头这么多人在呢,皇帝陛下还是端着自己的架子,没有把心里头的质问说出来。

“真是的,栀子,你看了这么久,就看出来这个?”原先碍着皇帝陛下在场、一直一言不发的芳汀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娘娘有心事,这个长了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吧!”

默默无言的皇帝陛下又躺枪:嘛......原来除了自己之外,芳汀也看出芷儿有心事了呀......毓德宫的这些宫女们可真是不靠谱,主子有心事,也不帮着解决,害自己也白白跟着担心!小气的皇帝陛下又在心里头给栀子芳汀等人记上了一笔。

被自己的贴身侍女道穿了心思的柏芷默默躺在床上,试图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才贤妃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这是十分虚弱的人才会出现的情况吧。”皇帝陛下在心里吐槽完这些个不得用的宫女,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出马,“这是怎么回事儿?”

栀子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忧思过度,也容易导致身体虚弱。”

......自己真的要好好去问问暗中培养这些死士的教习们,究竟有没有教她们真本事(╯‵□′)╯︵┻━┻!皇帝陛下一挥手:“芳汀,还是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瞧瞧吧。”

“不过......”栀子又开口了,“娘娘的身子这么虚弱,主要还是因为肚子里头的胎儿吸取了大部分的营养,才导致母体虚弱;再加上娘娘忧思过度,所以才会这么虚弱。”

“对嘛!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皇帝陛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责怪道,“你怎么不早说是由于贤妃肚子里头的胎儿......”

“等等!胎儿!”皇帝陛下这才反应了过来,欣喜若狂地去看柏芷,然后又不敢置信地盯着栀子,“你是说......芷儿怀孕了!?”

☆、第九十二章

侍立在旁的芳汀和琉和亦是流露出欣喜的神情来,就差手拉手欢快地围着柏芷的雕花大床转圈了!

躺在床上的柏芷惊讶地抚着自己的小腹,同样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现在小腹处还是一片平坦,感受不到胎儿的存在。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栀子:“真的么?”

“娘娘要相信奴婢的医术。”栀子点了点头,“娘娘上一次的葵水是什么时候来的?”

好像是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因着上回葵水不稳、再加上坠湖一事,这几个月柏芷的身子还在调理期间,葵水本就不怎么有规律。再加上朱见深为于冕赐婚一事,让她有些心烦意乱,一时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

看着柏芷初时疑惑、而后又恍然大悟、及至最后有些心虚的表情,栀子道:“现在娘娘的孕脉极浅,应该是刚刚有了身孕。怀孕初期,胎儿还不稳定,娘娘以及奴婢们可得多用些心。”

栀子看着朱见深:“最重要的是,切不可让娘娘怀着心病,这样子无论是对肚子里的胎儿、还是对娘娘的身体都不好。”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方才还威风堂堂的皇帝陛下突然成了听夫子授课的学生,连连点头,“还有其他的注意事项么?”

“这可多着呢。奴婢先将娘娘饮食和日常起居上头需要注意的事情写出来交给王女史和芳汀姑娘吧。”

“太好了太好了!汪德!”朱见深去呼唤守在廊下的汪德,“去朕的私库里头挑上几样压惊辟邪的好东西,赶紧搬来毓德宫!另外,这毓德宫的下人们,全部重重有赏!”

“在孕妇面前要保持安静,以免孕妇的心情也跟着起伏波动,惊到胎儿。”栀子一板一眼地提醒皇帝陛下。

“陛下!”躺在床上的柏芷也横了皇帝陛下一眼,“我听说,这怀孕的头三个月,可不能大张旗鼓,省得吓走了宝宝。”这人也真是的,前一回误会自己怀孕的时候,保密工作做的可是好极了,这会儿怎么就沉不住气了?

大喜过望的皇帝陛下被连泼两道冷水,这才冷静了下来。可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是是是,芷儿说的是。汪德,那你先去廊下候着,明日再将东西送来吧。”

已经走到正殿、进退两难的汪总管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又被皇帝陛下赶回了廊下。

皇帝陛下坐到了柏芷的床边:“还是芷儿想的周到。这回咱们,可真的要小心一些。”他隔着蚕丝缎被,也去轻抚柏芷的小腹,眼神坚定:“这回可不能让这个小宝贝给跑了!”

切!上回那是误会好么!柏芷侧过了身子,躲过了朱见深的手:“陛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儿!我们的宝宝就不是什么犯人,什么叫不能让他给跑了呀!”

“对对对。”皇帝陛下笑得开怀,“是我说错了,我跟他道歉!”

简直快看不下去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变成了这个傻样的芳汀等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从寝殿里头退了出来,将里头的空间留给了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

因为突如其来的孕信而变得傻里傻气的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继续说了好一会儿傻话,这才想起之前栀子所说的“有心事”,开始询问贤妃娘娘。

“没什么。”柏芷还是不承认。

这个时候朱见深已经和柏芷并排躺在了床上,听到柏芷的否认,朱见深隔着缎被轻柔地将柏芷和着被子全部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头:“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事情么?芷儿实在是太见外了!”

柏芷蹭蹭柔滑温暖的被子,又抬头看两眼诚恳认真的朱见深,突然闭上了眼睛:“哎呀陛下,我好困呀。”

“又在骗人了!”朱见深轻轻把缎被往下拉,让柏芷的脑袋露了出来,“跟我说话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为什么这么小心翼翼的?”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害怕说了之后你就不会再这么喜欢自己啦!柏芷甚至在想,若是自己问起朝堂上头的事情,他会不会把自己当成是别有用心的女人?这么多顾忌互相纠结在一块儿,想要开口,就变得更加艰难。

看着柏芷不说话,朱见深叹了一口气。这个嘴硬的小坏蛋,总是让自己担心。他突然低下头吻上了柏芷的唇,甚至霸气地将她的口腔撬开,与她唇齿相缠。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他才把她放开。柏芷原先满脑子的警戒在这样子缠绵的一个吻里头全部化作了绵绵的浆糊,只能晕晕地靠在他的胸前用毫无威力的话去责怪他:“陛下!你这是做什么!”与其说是责怪,还不如说是娇嗔。更加勾的朱见深的心里头痒痒的。

他又低头对着柏芷亲了又亲,好一会儿才放开她。

“陛下!”柏芷这回是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我...我肚子里头的孩子还看着呢!”

“那又怎么样?”朱见深眨眨眼睛,“他的父母亲热,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若不是这样,哪里来的他?”

虽然绝大多数时候皇帝陛下都是风度翩翩、丰神俊朗的,但是他偶尔不要脸耍起流氓来的时候,柏芷简直是完全招架不住。

孩子啊,娘亲真是对不住你,给你找了一个这样的爹......柏芷一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边跟肚子里头的孩子道歉。

朱见深捧起柏芷的脸:“芷儿究竟有什么心事呀?”

柏芷羞愤地锤了一下朱见深的胸膛,在对方看来软绵绵毫无感觉:“我才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朱见深继续追问,“难道你背着我还有什么秘密?”

若说前头还只是情意绵绵的玩闹,但是朱见深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柏芷的情绪却一下子低落了:“说起秘密,还是陛下更多吧。”这是心里话。人活在世,谁能没有个秘密?可是和一个人越是亲近,就越想了解他更多。明知道不理智,却仍旧想要去挖掘那些不能被自己知晓的秘密。

“嗯?”朱见深察觉到柏芷的小情绪,有些摸不着头脑,“那芷儿想要知道朕的什么秘密?”都说怀孕的女人情绪更加多变,看来自家芷儿也正处于整个阶段呢!皇帝陛下突然有些恍然大悟了,遂十分大方地询问柏芷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有些事情,总觉得太过黑暗,所以才想要瞒着柏芷。可若是因此而成为两人之间的障碍,那还不如全部坦白。

“都说是秘密了,陛下何必告诉我?”柏芷继续闹别扭。

“贤妃娘娘想要知道的秘密,我自然是在如实坦白的。”朱见深说着好话。

就连柏芷都被他打动了:“真......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朱见深握住柏芷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我就算欺骗天下人,可怎么舍得骗你呢”

“那......”柏芷的眼神有些闪烁,但还是问出了心里头的疑惑,“听说陛下给舅舅赐婚了”

“嗯?”朱见深不禁有些失笑,“芷儿想问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觉得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在皇帝陛下看来似乎是小事一桩?贤妃娘娘不乐意了:“为什么觉得陛下是在嘲笑我一样?”

“不敢不敢。”朱见深抱住了柏芷,“我只是觉得这是小事一桩,所以才没告诉你的。”

小事一桩......自家娘亲可是为舅舅的婚事操碎了心......

“为什么要将宋小姐赐婚给舅舅?”

“于大人这么多年来孤身一人,现在既然回了京,自然是时候娶个知冷热的夫人了。”朱见深回答得云淡风轻。

“京中淑女这么多,为何偏偏是宋小姐?”

“宋小姐出身将门、性格坚韧,我觉得与于大人甚是相配。”朱见深躺平,让柏芷把头靠在自己的胳膊上,耐心解释,“且以于大人的经历和年纪,京中娇生惯养的年轻小姐怕是不适合吧?”

柏芷听着朱见深娓娓道来,觉得他的考量也没有错,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没有旁的原因了?”

朱见深灿烂一笑:“自然有旁的原因。京兆尹虽说不是位高权重,可也属于京中要职。于大人的后府有宋小姐坐镇,我放心许多。”

柏芷一下子瞠目结舌。

原先她就觉得,与其说是给自家舅舅和宋小姐赐婚,不如说是让宋小姐去看着自家舅舅。正因如此,才百般犹豫,不敢开口询问。可现在皇帝陛下如此堂堂正正地将这个说了出来,倒显得她自己思绪过重了。

他对自己,竟真的坦荡到了这种程度?

一时之间柏芷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朱见深见柏芷长久地不出声,疑惑地转头看她。

柏芷闷闷地靠在朱见深的怀里:“以后我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也能直接问你么?”你也会如实地告诉我么?

“那是自然!”朱见深回答地很是干脆,“若是芷儿想知道的,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是陛下不怕我......”柏芷惊讶于朱见深的坦白。

“我自然相信芷儿是有分寸的人。”虽然自己的小芷儿有时候又娇气又别扭,可在大事上,却是再深明大义不过。这一点自信皇帝陛下还是有的。

“喔。”柏芷反过来用手环住了朱见深,嘴角偷偷露出了笑意。原来真是自己想的太多。这个男人,是可以携手一辈子的。

☆、第九十三章

栀子所言果然不虚。

十一月初的时候,负责柏芷平安脉的御医就诊出了柏芷的喜脉,此时柏芷已有了约莫两个多月的身孕。

虽然皇帝陛下有意再压压这消息,可后宫哪有不透风的墙?御医频繁出入毓德宫请平安脉、尚宫局开始为贤妃准备宽松舒适柔软的衣裳、尚食局准备的那些个于孕妇有益的食材补方......若是有心,自然能够注意到端倪。

不过十几日,柏芷怀孕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

好在此时柏芷怀孕已有三月、胎已坐稳,此时这消息再传出,已无大碍。

太皇太后听说柏芷怀孕的消息,笑眯眯地吩咐钱嬷嬷:“哀家前些日子还唠叨着要贤妃多努力,现在就有了好消息,贤妃果然是个有运气的孩子!她还年轻,咱们可要多帮衬着些。”

钱嬷嬷看着太皇太后的真心笑意,也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奴婢这就派两个得力的嬷嬷去毓德宫帮着伺候贤妃娘娘!”

“这样自然极好。”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只是贤妃此时初初怀孕,需要清净,其他宫里头那些不相干的人,就不要去毓德宫叨扰她了。”她这一句话,就帮柏芷省了好些麻烦。不仅阻断了两宫太后想要往柏芷宫里头送人的想法,也避免了其他的应酬。

有太皇太后这样真心为柏芷着想的长辈,自然就有那些因此而咬牙切齿、焦虑万分的敌人。

旁的不说,永和宫里头,又碎了好几套茶具。

永和宫的下人,从最初的惊讶不安、已经变成了现在的习以为常。永和宫瓷器的损耗,简直和自家娘娘为后的胜算直接挂钩。

或许可以这么说,由于后宫妃嫔极少,再加上齐妃娘娘的不作为,这皇后的宝座,似乎从来都是定妃娘娘和贤妃娘娘之争。

定妃娘娘靠的是秀女出身的名正言顺和钱太后的青睐有加,贤妃娘娘靠的则是皇帝陛下的宠爱。原先尚算是势均力敌,但是随着太皇太后回宫,对贤妃很是喜爱,贤妃娘娘那儿的筹码本就重了一些。现在怀了孕,这天平眼看着就要往她那儿倾斜去了。

怨不得定妃心中焦躁,默默在宫里头拿瓷器出气。

但其实着急的又何止是定妃一个人。永安宫的掌事姑姑栗绛,在这比较敏感的时刻,又收到了那位大人的暗号。

这回栗绛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齐妃,并且询问是否要去与那位大人接头。

齐妃面色不变,或者说,贤妃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事儿。她冷静地吩咐栗绛:“既然父亲大人找你,那你便去吧。本宫也想听听父亲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栗绛去的时候尚算从容,然而回永和宫的时候,却是面色大变。

“娘娘...大人让奴婢找机会,将这东西放到贤妃娘娘的膳食里头......”栗绛哆哆嗦嗦地从衣袖里头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齐妃冷笑一声:“父亲大人倒真是好算计!”齐妃可没那么傻,不知道这包东西究竟是什么。正因深知父亲大人的手段,所以才更加细思极恐。

贤妃宫中的膳食主要由自己的小厨房制作,食材均由二十四衙门在外采办、由尚食局统一检查之后再送到毓德宫。这里头这么多关关节节,虽然检查严密、难以下手,可将这包要命的东西交给自己,让自己在最后下药,就算成功,想来也很容易被查出来。

谋害皇嗣这罪名,就算自己是妃嫔,也逃不过一死。

看来父亲大人早就对自己失去了信心,竟将这般险恶的任务交给自己。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齐妃的手脚还是一阵发凉。看来对于父亲大人来说,自己也快成了那没用的废棋,只待发挥最大的利用价值之后就可弃如敝履。

“那娘娘......咱们该怎么办?”栗绛看着齐妃不怎么美妙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齐妃将那小纸包收了起来,凉凉道:“现下太皇太后下了命令,不准其他人去毓德宫打扰贤妃。你我就是有这心,也没办法达成父亲大人的任务。”

“那您这是......”栗绛看着齐妃放进小匣子里头的那纸包,心中疑惑。自己从大人那儿接过这纸包的时候,就知道娘娘不会去害贤妃娘娘的。可现在娘娘把它收了起来、甚至还上了锁,这又是为何?

“这要人性命的东西,自然要好好收起来。若是不小心沾上一星半点儿,别说有孕之人了,怕是正常人,都要变得不正常了。”齐妃瞥了栗绛一眼,“父亲大人的作风,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下了狠心,要就务必一击必中。他交给你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东西?”

栗绛打了个哆嗦,虽然方才就已经被那位大人的狠厉眼神、阴鹜语气和这胆大包天的计划给吓到了,但现在听齐妃这么一说,她有些瑟瑟地扫视了自己一眼:自己方才没沾到什么东西吧......那小纸包,看起来可不怎么牢靠啊,万一里头的东西洒出一星半点儿的......

齐妃突然笑了笑:“栗绛,吩咐下去,本宫要沐浴。”

栗绛惊讶又害怕地看着王妃,心里的不安更甚。娘娘只不过碰到了一小会儿就要沐浴,要一路带着这纸包过来的自己岂不是......想到这里,栗绛觉得自己装过这纸包的那袖子里头的胳膊都开始有些隐隐作疼了。

看着栗绛面无血色的样子,齐妃终于大发慈悲:“你也不要待在这儿了,赶紧去换身干净衣裳吧。”

栗绛如蒙大赦,向齐妃行了一礼、去了廊下吩咐今日守夜的红笺准备一应沐浴用品之后,便赶忙也去自己房间里收拾收拾自己了。

红笺得了命令,马上吩咐小厨房备上热水、且带着底下的小宫女们准备好了一应沐浴用品。

在红笺等人的伺候下宽衣解带、泡在浴池里头的王妃慵懒悠闲地往自己身上泼着花瓣,想起栗绛方才害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看起来稳重的很,可也是不禁吓的。那药虽然极有可能十分狠厉,可父亲大人就算不顾别人的死活,怎么会不管自己呢?那纸包虽小,可也层层叠叠用蜡纸密封,是不会漏出来什么东西的。自己只不过小小捉弄栗绛一番,她就吓得面无血色了。

也罢,有些事情,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齐妃在浴池里头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叫人进来伺候,就自己起身穿衣裳了。

从浴池屏风旁边的上锁的雕花柜子的最底层拿出紫色窄袖的圆领衫和珠络缝金带穿上、踩上刺小金花的弓样鞋,再梳一个最普通的小髻,戴上宫女最寻常的小花冠,齐妃就变成了一个娇俏的小宫女。因着未施米分黛、没有平日的明艳张扬,反倒有种清新脱俗的感觉,叫人眼前一亮。

齐妃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取出了方才上锁了的小匣子,通过暗门出了永和宫得正殿。

因为齐妃之前的吩咐,伺候她沐浴的红笺等人此刻都在廊下等候,并不知道自家娘娘现在已经不在殿里头了。齐妃就这样扮作了一个宫女,从永和宫的边门悄悄溜了出去。

其余人只当齐妃娘娘尚在沐浴,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夜幕降临,宫里头的夹道上虽然上了灯,但如豆般的光亮却似沉入黑夜的大海,只隐隐绰绰亮着,让人勉强能看见前头的路。

今日仍是袁彬当值,他带着一队锦衣卫路过乾清宫和西六宫中间的夹道时,却看见前方一个宫女提着盏小灯笼、步履匆匆地走在路上。因着对方和巡逻队伍的方向一致,那宫女似乎没有听到身后的声响,兀自往前走着。

若是以前,袁彬可能会就这么和这宫女擦身而过,但是知道这宫里头有个不安分的,且柏贤妃怀孕的消息也早就从宫里传到了宫外,看着前头那个似乎有些熟悉的背影,他突然生出了一丝担忧。

没有顾及后头跟着的属下们,袁彬迈开大步朝着前头那个宫女走去。身后的披风因着他的大步前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袁彬的心突然也有些七上八下。

最好自己的想法是错。

他很快就追上了那宫女,走到了她的前头。

那宫女似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提着灯笼退到了宫墙根下,想要避让路过的这支锦衣卫。似乎就像是宫里头普通的小宫女一样。

袁彬疑心渐消,方准备离开,这时候一阵夜风吹过,他问到了有些熟悉的香味。袁彬脸色蓦的变了,眼神渐渐凌厉起来。再去看那垂首而立的宫女,就带了十分的探究。

这宫女虽然低着头,但是后背却挺得笔直,像极了某个慵懒刻薄的女人,虽然总是妖娆妩媚、烟视媚行,然而脊背,却总是挺得笔直的。她自有一份傲骨,叫人不能轻易看轻了去。

再仔细一看,哪里是像,这分明就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第九十四章

许是察觉了袁彬的冷冽目光,那宫女突然抬头、极快地看了袁彬一眼。甚至,嘴角还勾起了几分促狭、几分调皮的笑意。袁彬心里一紧,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身后的属下马上往这边赶了过来。那宫女马上又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大人,有什么不对么?”叶霖见袁彬举止反常、神色有异,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他的目光也跟着袁彬落到了那宫女的身上。

“没什么。”袁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后头的属下挥了挥手,示意再次前进。

这木头,终究还是帮自己的。齐妃低着头缓缓一笑,等待着锦衣卫们往前行进,然后才抬起头继续往永安宫的方向走去。只是这回,脚步突然变轻快了许多。

回到永安宫的时候,浴池里头的水尚是温的。齐妃脱下宫女衣衫藏在柜子里头,坐回浴池里头。平复下心情,齐妃拉动池边雕花铃。在外守着的宫女鱼贯而入,伺候齐妃穿衣。

红笺伺候着齐妃换上了寝衣,指挥着其他宫女儿收拾浴池。

约莫两盏茶之后,永和宫寝殿陷入一片黑暗、齐妃正式就寝。

一夜无话,齐妃这晚间的秘密行踪,似乎除了袁彬之外并没有被其他人知晓。只除了第二天清晨,永安宫的小太监在边门的地上发现了一盏小的手提灯笼。

里头还有燃了一半的蜡烛,不知道是谁将它丢弃在了边门这边。

“昨晚去小厨房帮忙之前这儿还没有这个灯笼的。”永安宫的边门白天也有人守着,但是昨日晚上的时候,齐妃突然要沐浴,小厨房里头人手不够用,就叫了边门上的小太监去帮忙。再后来夜深,那小太监匆匆从小厨房那儿赶来下了钥,并没留心地上的东西。

恰巧这时候永安宫的二等宫女红笺路过,看到那小太监手里头的小灯笼:“正巧我那儿的灯笼外罩破了,这个就拿过来给我用吧。”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更何况在这些打杂的小太监面前,二等大宫女还是有一定的脸面的。那小太监便将自己手里头的灯笼递给了红笺:“红笺姐姐,给您!”

“多谢啦!”红笺冲那小太监粲然一笑,便离开了。

“哟,别看啦!看的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旁边的另外一个小太监用手在那小太监眼前一挥,取笑道。

宫里头的太监虽然去了势,并不是真正的男人,可到底也有欣赏娇花的心思。那小太监被同伴这么一打趣儿,也不干了,两个人就开始吵吵闹闹起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灯笼这件事就被忘到了脑后。

而红笺提着那小灯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恰巧同房的秋莲今日不当值,此时正在房里休息:“哟,找到这灯笼啦?”

红笺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就好了,昨天突然发现咱们屋里的灯笼不见了,我还吓了一跳呢。这东西虽小,可也不能随便遗失啊。你究竟忘记在哪里啦?”

“就在正殿外头的廊下呢。”红笺将灯笼摆好,“昨日当值,便将这灯笼带了出去放在廊下,后来守了一夜,今日清晨回来的时候就忘记啦。”

秋莲埋汰道:“真是猪脑子,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呢。”

“忙中出错总是有的嘛,我可不比咱们秋莲姐姐那么能干。”红笺也不恼,相反还是奉承秋莲。

秋莲脸上的笑意掩饰不住:“哎呀你嘴可真甜。当了一晚上的值,早上又去找灯笼,可辛苦坏了吧,快些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还是秋莲姐姐待我最好了。”红笺又看了一眼那灯笼,安心地躺下了。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秋意渐浓,天气日冷。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太皇太后的那道懿旨,后宫里头一时间风平浪静,柏芷得以安安稳稳地在毓德宫里头保胎。

这日午后,除了牛乳饼、香奶皮、酥糕、鲍螺等滋补的小点心之外,王女史还呈上了一道据说极为珍奇的补身膳食。那是一盘炒的香喷喷的小食,碧绿的蔬菜和上头撒着的喷香的辅料,让人不由胃口大开。

柏芷夹起一筷就要往嘴里送,突然觉得好奇:“方才用午膳的时候怎么不将这道小炒送过来?”

王女史笑眯眯的:“这食材须得是顶顶新鲜的才最滋补,方才准备午膳的时候,还没有送到咱们宫里头来。”

“嗯?”总觉得王女史的表情和以往相比有些奇怪,似乎就连嘴边的笑意也带了几分玄妙。但真要说出所以然来,却又无从说起。

柏芷觉得奇怪,重新去端详那盘子里似肉非肉、切成条状的食材,用筷子指着它问王女史,“这是什么?”

“娘娘先尝一尝吧。”王女史没有正面回答,“这是陛下特意让人送来给娘娘补身的。”

这下子柏芷更加感到了奇怪:“本宫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如何吃的下去?”总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东西,王女史为了哄自己吃下去,连皇帝陛下都搬出来了。

王女史见柏芷神色坚决,这才答道:“此乃白牡马之卵,对养身补虚极为有益,娘娘快趁热用一些吧。”

柏芷一听,惊得马上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示意王女史将这道菜撤去:“快些拿下去,本宫不想吃。”

一想到这盘香喷喷的东西,竟然是白牡马的那个部位,柏芷真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偏古人认为此物尤为珍奇贵重,且有不易得之味所以又称它为“龙卵”。而且这还是供帝后食用的专享之品,非一般人所能享用。

看着柏芷异常坚决的样子,王女史无奈道:“可是陛下交代说......”

柏芷此时已经有点想要干呕了,她冲着王女史连连摆手:“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本宫自会和他说清楚。你们先...咳...将这撤下去。”

看着柏芷十分难受的样子,王女史才将这道珍奇异常的补身膳食撤了下去。

“娘娘,喝口茶吧。”见到柏芷表情仍是难受,芳汀递上了一杯清淡的绿茶。

柏芷一下子抿了好几口,才把那股难受的感觉压了下去。

“陛下可真是能折腾,送来这种让人倒胃口的东西......”柏芷跟芳汀抱怨,“这哪是给我补身啊,倒像是故意让我犯恶心......”

自打怀孕之后,柏芷就对气味尤其敏感。方才那道菜虽然炒的香喷喷,可冷下来之后,腥味就有些泛出来了。此刻虽然已经撤下,柏芷却仍能闻到那股令人难受的味道。

她忍不住起身走到了窗边,去呼吸窗外的新鲜空气。

窗外,一队宫女儿朝着自己的正殿走过来,为首的正是那尚服局的金尚服。

柏芷惊讶:“金尚服过来作什么?”

芳汀扶着柏芷做好,提醒道:“可能是前些日子定做好的衣裳送过来了。”

芳汀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通传的声音。柏芷让金尚服进来,却看见她身后跟了约莫有五六个宫女儿,每人手上都托了一个托盘,放着衣物。

金尚服这回的确是向柏芷送孕后的宽松衣衫来的。

柔软透气的滚雪细纱、各色的常服做了有十二套,这还只是现在三四个月、刚刚显怀时候的尺寸,等到肚子再大些,自然会新作衣裳。

除却这些常服之外,最吸引人的是那套红素罗花卉方领百子衣。当尚服局的宫女们在柏芷面前展开这件衣裳的时候,殿中众人均露出了惊艳之色。

这件百子衣用金纽子五,前后襟及两袖以金线绣凤,全衣绣百子图,其间缀以金锭、银锭、方胜、古钱、宝珠、犀角、珊瑚、如意等杂宝图案,以及由桃花、月季、牡丹、荷花、菊花、梅花等花卉组成的春、夏、秋、冬四季景。

不仅如此,除此之外,还有与这绣活巧夺天工的百子衣相衬的海蓝色马面裙,用了更深一些的同色丝线,绣了海水之纹;另有配套的黑纱尖棕帽,上头坠了观音送子金象和其他的珠宝翠花。

这三样合起来,再加上里头穿着的轻柔里衣,就算得上是一套较为完整轻便的礼服了。柏芷怀了身孕,穿不得那繁复的大袖衫冠服,皇帝陛下就让尚服局准备了这套既不失体面、穿起来又舒服些的礼服。

金尚服一边将这套礼服给柏芷看,一边笑着解释:“这是陛下让尚服局为娘娘新制的礼服,让您过年的时候穿。”

这红素罗花卉方领百子衣,既精致尊贵、意头又好,可是费了尚服局不少的心思。皇帝陛下对柏贤妃娘娘的宠爱,可真是长宠不衰。金尚服一边这么想,一边去看柏芷的眼色:“娘娘可要试一下这身礼服?”贤妃娘娘现下怀着身孕,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小心翼翼。

柏芷点了点头:“自然是要试的。”

☆、第九十五章

这套礼服很合身。

柏芷这一个多月来微微有些丰腴的身姿配上这礼服,倒不显难看,反添了尊贵和气度。红素罗的颜色将她的脸色衬得极好,增添了几分喜庆和端庄。

柏芷笑着赞道:“尚服局的手艺越发好了。”

“娘娘谬赞了。”金尚服小心地伺候着柏芷换下这身礼服,谦虚道。

柏芷循例让芳汀拿了个荷包赏给了金尚服,还给其他的小宫女们各赏赐了一吊钱。

金尚服告辞离去,带着喜滋滋的小宫女们回到了尚服局。

“贤妃娘娘可真大方,不仅尚服大人有赏赐,就连我们这些小宫女儿,都拿到了赏赐呢。”和金铃关系挺好的一个小宫女儿乐呵呵地给金铃看了在毓德宫得到的赏赐。

“你就好了,能跟着大人出去办差。”金铃有些恹恹的,摆弄着手里头的金银丝线。

“对啊,这回我也觉得奇怪呢,大人不是一直带你出去办差的么?怎么这回独独将你留在了尚服局?”许是金铃幽怨的表情太过明显,那小宫女忍不住问道。

“大人让我在这儿做宋小姐成亲当日戴的翟冠。”

皇帝为于冕和宋家小姐赐婚,成亲时候新郎的乌纱帽、大红圆领,新娘的翟冠、大衫霞帔,均由宫中统一赐下,由尚服局制作。

“于大人与宋小姐的婚期将至,大人将这任务托付于你,也是对你的看重。”小宫女儿见金铃闷闷不乐、出言安慰。

“算是吧...”金铃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儿,不够是前些日子要制作于大人与宋小姐婚礼所用冠服时,多说了两句“于大人与宋小姐虽然不是年轻少艾,可到了这个时候成亲,也算是天定的缘分”、“于大人是名臣之后、宋小姐乃是将门之女,可真是相配啊”,自家姑姑本就不怎么美妙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直接把自己打发到了司衣司来做宋小姐成亲时的翟冠了。

仔细想想,自己除了多嘴之外,也没犯什么事儿啊。自家姑姑突然就生气,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是最近尚服局的事情太多,百忙之中还要为柏贤妃娘娘制作宽松的宫袍便服,姑姑也不必如此易怒吧......

金铃一边在心里面嘀咕,一边继续摆弄着手里的金银丝线。她的手极巧,翟冠上头的珠翠花朵的底座一个个逐渐成形。

而此时刚从毓德宫回来的金尚服在司衣司的制衣室里头仔细端详着自己近日抽空亲做的大红圆领衫。

这是于冕成亲之时要穿的吉服,是自己亲自剪裁、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只可惜他穿着这衣裳,却要迎娶他人。

十几年前的自己,怎么想都想不到他成亲时候的吉服,竟会由自己亲自制作吧。不过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情是不会改变的。自己这辈子,终究还是不会与于冕有任何的关系。

于冕和宋家小姐在十二月初的时候成了亲。

听入宫的柏夫人说,这位于夫人不仅将府苑打理地井井有条,且由于从小跟着宋老将军在边疆长大,比起京中一般的世家小姐更有眼界、更加大方爽朗,和于大人也颇谈得来。

柏夫人言辞间对这位于夫人极为满意。

“年轻时候的小儿女感情,到了中年、尤其在经历了动乱之后,恐怕就没剩下多少怀念了。”柏夫人满是感慨,“我还以为你舅舅心里头还念着那个她,因此才久久不肯成亲,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

这世界上哪有完完全全合适、必须在一起的两个人?两个人在一起,靠的不仅是彼此之间的感觉,更加是时机。柏夫人想要说却没有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母亲既然这么说,舅舅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痴情之人。”宋小姐似乎很是适应于夫人的身份和生活,皇帝陛下这婚看来赐的来不错。没有了担忧,柏芷就开始胡乱调侃起来。

但是柏夫人这回却没有责怪柏芷此言不妥,反倒是怔怔陷入了回忆:“谁说不是呢......当初哥哥可真是像撞了邪,谁劝都不听......”

“比起这个......”柏芷笑着给柏夫人添上了茶,“我倒是比较好奇娘亲为何会嫁给父亲大人呢?”

“嗯?”柏夫人看着满脸兴致盎然的柏芷,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都快是做人娘亲的人了,还老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看见柏夫人少有的害羞和躲闪之情,柏芷更是来了兴趣:“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娘亲当初嫁给爹爹的时候,外祖父还是朝中肱骨之臣,为何会将娘亲许配给父亲呢?”婚嫁之事,从来都讲究门当户对。柏大人这锦衣卫的身份,想要迎娶于尚书家的千金小姐,可的确是有些不够看的。

柏夫人微微低头,说的很简单:“你父亲日日都派媒婆到于府说媒,且又赶走了其他提亲的人,最后父亲无法,只得将我许配给了你父亲。”

没想到柏大人当年竟然是这么死缠烂打才娶到的自家娘亲,柏芷脸上掩盖不住的笑意和促狭:“父亲大人可真是有本事!”

不只是因为害羞还是丢脸,柏夫人没有接话。

相比柏芷在毓德宫内悠闲的小日子,这些日子以来,朱见深在朝堂之上可是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十二月已至,过了这个月之后,便是成化元年。然而此时后位仍旧空缺,百官们纷纷在朝上提出请陛下速立新后!

朱见深自然钟意柏芷,可相比柏芷,吴定妃的呼声要高上许多。甚至也有一些大臣,请立王齐妃为后,虽然人数甚少,可就是没有人支持柏芷。

这大臣们一再提出,纵使朱见深将这事儿强行压下,可次数多了,别说那些个固执的大臣了,皇帝陛下心里头也开始焦虑起来:

这些个老家伙,平日里商讨政事的时候总是多有闪躲,生怕一言不慎,就丢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但是一提到立后这件事情,反倒是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要着急许多,甚至还一再拿□□的敕令出来压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立芷儿为后!

这日照例就是一通议论,下朝之后,皇帝陛下刚回到乾清宫,还未换下上朝之时的皮弁服,就火气上涌、摔了自己手里头的茶盏。

“这些个老狐狸,说什么为了避免外戚干政,宜立寒门之女为后。朕可是一国之君,若是连皇后的人选,都要被他们左右,那这皇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们也不想想,现在究竟是谁在逼朕!”

正殿里头除了皇帝陛下之外,也就只有汪德伺候着,因此皇帝陛下忍不住把自己心里头的牢骚话说了出来。

汪德缩着头,去收拾摔在地上的茶盏,不敢出声。

在殿里头的一片寂静中,汪德听见皇帝陛下喃喃自语:“当初□□皇帝为了建文帝顺利登基而铲除了几乎所有的开国武将,不也因此害得建文帝孤立无援、舍这江山而逃么......”说到底,□□的决断和敕令,也不可能尽对。有时候,过犹不及。

这就已经不止是在埋汰朝堂上的那帮臣子了,汪德更加不敢说话了。

一片寂静中,汪德只看见年轻的帝王站在微微支开的窗楹旁边,看着外头透进来的光亮,沉思了许久。方才脸上的怒意已经消退,而是带上了十分的坚定。

若干年之后,国泰民安、四方归附、天下称臣。汪德再回忆起这一幕,才明白这时候皇帝陛下究竟是下了什么样的决心。

然而现在,虽无外患、尚有内忧。皇帝陛下在下定决心之后,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匡正这忧患重重的大明王朝。

不过别说朝堂上的事情让皇帝陛下不省心,便是后宫里头,也不会永远那么平静。

皇帝陛下在乾清宫批了一天的折子,临近傍晚的时候总算得以抽身,想要去毓德宫看柏芷,可寿康宫里头来了人,说是周太后有要事请陛下过宫一叙。

自打上回皇帝陛下无意中听到了周太后和万贞儿的对话,就再也没有去过寿康宫里头请安。这个时候周太后派人来请,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呢?

总觉得,来者不善。

“太后有什么事情?”原本想要快些去毓德宫的皇帝陛下放慢了速度,优哉游哉地坐在座上喝茶,询问寿康宫的那名宫女儿。

“太后娘娘说,若是陛下执意想问,便让奴婢告诉您,太后娘娘有礼物要送给陛下。”

“礼物?”自己这母后不给自己添乱就成了,还要给自己送礼物?

“是的,陛下。”

这下子朱见深的好奇心倒是被勾起来了:“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娘娘让奴婢将这个交给陛下。”那宫女呈上了一块碧玉滕花玉佩。

朱见深脸上勾起的冷淡笑意终于凝住:“既如此,朕就随你去寿康宫看看。”

☆、第九十六章

朱见深随着那名宫女出了乾清宫,坐到了自己的御辇上。汪德想要跟着他一同前去,他却吩咐汪德:“去毓德宫告知贤妃娘娘一声,朕稍后就回去与她一同用晚膳。”

陛下这是打算到寿康宫转一圈,然后就马上回来吧。汪德点了点头,但是心中仍旧疑惑:那块玉佩究竟是何来历,竟能让陛下再次涉足寿康宫

在皇帝陛下身边伺候了快一年了,汪大总管自然清楚皇帝陛下的秉性。若是喜欢之人,必将她放在心尖尖上疼宠;可若是怨恨一个人,那人可就要倒霉了。若是还未有报,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虽然心里怀疑,汪德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御辇往寿康宫的方向而去,然后自己才一路小跑着去毓德宫通报。

坐在御辇上,朱见深看着手里握着的那块碧玉滕花玉佩,已经快要忘记的记忆突然翻滚而出。

“这是里...掉的么?”记忆里面,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小男孩捡起掉在地上的玉佩,抓住了前面那名宫装女子的宫裙。

乳娘和侍女们在他身后露出惊慌的神情,那名女子回头。

虽然长得并不十分美丽,但也算是小家碧玉,自有一番风情。她低头,笑得温柔:“太子殿下可真聪明,这是本宫掉的。乖孩子,要还给我么?”她朝着朱见深伸出了手。

这个温柔的女人就是把自己生出来的生身母亲么?三岁的朱见深还不知人心险恶,只想着和这个温柔的女人亲近,却没有意识到伺候着自己的那帮奴婢们脸上讳莫如深的表情。

他点点头:“嗯。”想要得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夸奖。

但是朱见深却没有立即把那块玉佩放到她的手心里。虽然年纪小,可他机灵的很。若是马上把这玉佩还给她,那她不就会马上离开么?

她果然笑了笑,蹲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太子殿下的小脑袋:“这可是陛下赏给本宫的呢,一共有两块。太子殿下这么乖,本宫就把这块玉佩送给你啦。”

坤宁宫里面什么好东西没有?但是小朱见深兴奋地点了点头,一把把那玉佩握紧在了手心里。他的手小,碧玉玉佩有半块露在肉嘟嘟的小拳头外,让人忍俊不禁。他甚至还继续扯了扯周妃的裙子:“里明天也还会来这里玩么?”也许是母子天性,小朱见深挺喜欢这个和颜悦色、低眉浅笑的温柔女子。

“会来哟。”周妃又摸了摸他的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伺候着他的嬷嬷宫女们,最后笑着离开了。

“我明天还会在这里等里哒!”太子殿下蹬着小短腿,哒哒哒往前跑了几步,想要再抓住她的裙摆,但是她走的很快,也不知有没有听见最后这一句话,须臾就消失了。

乳娘一把抱起了他:“哎哟太子殿下,咱们该回宫啦。”

“我知道啦!”小朱见深在乳娘怀里面看着自己手里面的玉佩,笑得很开心,“我们明天再来御花园玩好不好?”

乳娘没有回答,但是第二天钱皇后就把自己关在了自己的寝殿里面,让人看着自己,不准自己出去。

但是心里面想着那个女人,自己骗乳娘说想要睡午觉,还是偷偷跑到御花园里了。但是她却没有来。

一直到快要天黑,钱皇后发现不对劲儿,到御花园里来找自己的时候,她都没有出现。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自己渐渐明白,若非百分百确定了对方的心意,那么等待,多半是没有意义的。

她迟到了十几年,现在再把这块玉佩拿出来,其实已经没有用了。只是让自己惊讶的是,她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

自己这个母妃,总是会有让自己意想不到之举。也罢,那自己就去看看,她究竟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好礼物?

朱见深到寿康宫的时候,周太后亲自站在正殿门口迎他:“皇儿你来啦,快些进来。”朱见深糊里糊涂地被周太后拉到了正殿里头,里面已经摆好了杯碟筷箸、美酒佳肴,似乎就等着他来了。

朱见深心里头突然泛起了一股不太好的感觉。就好像,踏进了什么陷阱里面一样。

或许今日他真的是太鲁莽了。

当初周太后和万贞儿的一席对话,就让他明白,周太后和自己之间,有的只是算计,绝无可能还有母子亲情;可是心里面似乎还是在期待着什么。

朱见深皱了皱眉:“母后有什么话说就是了,朕不饿。”他还要赶回去和芷儿一起用晚膳呢。

“都快酉时了,皇儿忙了一天,怎么会不饿呢?”周太后丝毫没有在意朱见深脸上冷淡的表情,甚至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汤,“皇儿,外头凉,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这个女人,究竟想要耍什么花样?朱见深盯着周太后的眼睛,想要看穿她心里面的想法。

平日里她可不是这么热络的人,事出反常必为妖,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看朱见深没有接过自己手里面的汤碗,周太后吩咐侍立在旁的宫女:“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碗汤端给皇上?”

“是。”那宫女温婉地一低头,露出一段如羊脂玉般秀白的后脖颈。她伸出纤纤素手,将那碗汤端给了朱见深,“陛下请用。”

朱见深只顾揣摩周太后心里面的意思,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宫女儿。接过那汤碗胡乱喝了一口,他有些焦躁:“母后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朕么?”快些拿出来!

朱见深恨不得赶紧离开这寿康宫,可是该做的场面还是要做,只是语气间多了催促之意。

他没有看见,当他喝汤之时周太后嘴角勾起的诡异弧度。

“哀家要送给陛下的礼物,不就近在眼前么?”

恍恍惚惚里,朱见深听见周太后的这句话。努力地甩了一下头,朱见深突然间感觉到了一阵晕眩。自己这是怎么啦?

突然间觉得头重脚轻,就好像喝醉了酒那样,身体都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迷迷糊糊里面,似乎有个人扶住了自己:“陛下,你没事吧?”

努力地睁大眼睛,但是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旋转发散起来。好不容易定下神,他终于看清了一张脸,和他心爱之人的面容有三分相似。他颤巍巍伸出自己的手,想要去抚摸那脸颊:“芷...芷儿?”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笑了一笑。

不...朱见深摇头,这不是他的芷儿!他的芷儿,怎么会露出这么轻佻廉价的笑容?

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朱见深想要去揉自己的太阳穴,但是只碰到了自己的后脑勺。

对了!自己是在寿康宫里面!!他费力地转头想要去看周太后的表情,但是却看不清楚,甚至连平衡都没有掌握好,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这个毒妇,竟然敢这么算计自己!!!果然不应该相信她的!

“陛下......”朱见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好像有人在叫自己,想要睁开眼睛,看看究竟身在何方,但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哗!”的一声,冰凉刺骨的水浇在了朱见深的脸上,他终于恢复了知觉,睁开了眼睛。出走已久的灵魂终于回来了,一想到方才周太后的所作所为,他简直恨不得立马将这毒妇扔到东厂的牢里面!

竟然敢算计自己!就算是把自己生出来的女人,他也绝不会原谅!

所以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呢?朱见深无意识地扭了扭头,总觉得情形不妙。

芷儿......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要是做出了对不起芷儿的事情,她可会原谅自己

一想到柏芷脸上可能露出的失望表情,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帝陛下,此时竟然都有些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

也许是那个人等的有些不耐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泼了些冷水在朱见深的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了麻痹的知觉,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但是眼前所见之景让他更加惊讶:“万贞儿?!”

没错,此时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见深的这个神情冷漠的女子,不是万贞儿又是谁?

好像记忆里面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这样子的神情,这冷漠的样子,好像是万事不挂心、对这世间毫无留恋。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又在哪里?

朱见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扫视了一下全身。

“呵,陛下不用害怕。奴婢可没有对你做什么。”万贞儿似乎是觉得朱见深现在这个样子很好笑,有些嘲讽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朱见深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有些伤脑筋地问道。上回万贞儿明明和周太后有了龃龉,难不成现在又在一起了?

“自然是来救陛下的。”万贞儿指了指地上,示意朱见深去看。

朱见深低头一看,一个只穿了绯红色主腰的女子施施然地横卧在床边,脑袋旁边是一个花瓶的碎片残骸。她的后脑勺似乎被敲破了,鲜红色的血液正在汩汩往外流,染红了鹅黄色织锦地毯。

看这血液鲜红的颜色,伤口应该就是不久前造成的。这么说,自己昏迷了没有多久?

“为何要帮朕?”朱见深总算是恢复了平静,他从床上坐起,抬起头冷漠地与万贞儿对视。

☆、第九十七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陛下的,更何况是这小小的后宫?奴婢若是不帮着陛下,那还能帮着谁呢?”万贞儿坐到了朱见深的旁边,伸出手抚了抚朱见深的头,“更何况,陛下可是奴婢从小看着长大的,自有一番情谊在。于情于理,奴婢都应该站在陛下这一边。”

万贞儿这话字字有理,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世事若是能顺着道理发展下去,就不会出现争执和罪恶。

朱见深皱了皱眉,挥手把万贞儿的手扫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既然她不愿意跟自己说实话,那就换个问法好了。

万贞儿浅笑盈盈:“自然是知道陛下有了危险,前来救陛下啦。”

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年少时候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温柔侍女,是像姐姐一般体贴的存在;及至长大,她突然变成了娇媚的女人,和以往一样细致入微的伺候,突然就多了旖旎的意味。

终有一日,铸成大错。

说不清楚是谁的过错,但朱见深心里面后悔的很。可是自此之后,她小心妥帖、婉转逢迎,面对着那张笑脸和往日的情谊,朱见深根本说不出任何伤人的话。更何况,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也就只有这个女人罢了。

英宗复位,坐在太子这个位子上,投怀送抱的宫女不知凡几。可是朱见深却对后宫的女子没有什么兴趣。便是世人皆都称赞的贤后钱皇后,内心深处也埋着阴暗凶狠的心思。倘或是其他女人,又该是如何不堪呢。

自懂事之后,他便知道,这后宫女子,没有一人好相与的。他避之如蛇蝎。

这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变成了不爱娇娥、独宠一人。

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没有说破;她为了不可能的野心,没有戳穿。原本或许可以这样过一辈子,他只要找个被认可的女人生下继承人即可,然而柏芷出现了。

对万贞儿,不能算是辜负,但心里面还是有不忍和愧疚。直到确定她无边野心的那一刻。

又或许,与万贞儿结盟的周太后,也不过是有心人放在这后宫里面的棋子。身处高位,只要有贪念,想要得到更多,就会掉进他们的猎网里面。

和万贞儿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面,朱见深见过她或温柔、或妩媚、或叫人心动、或叫人厌恶的丑恶嘴脸,但却没有一张是像现在这样,带着冷漠、死心和看透世事的讥讽。

“她没事吧?”朱见深踢了倒在床边的那宫女一脚。

万贞儿冷笑:“哟,看不出来陛下还怜香惜玉啊。怎么,要不要叫个太医过来给她瞧瞧?不过这一闹、动静大了的话,恐怕会惊动正殿里头的太后娘娘呢。”

虽然万贞儿脸上淡定,但还是担心会被其他人发现自己进了这寿康宫。

毕竟她是先搬了小花园里假山上的太湖石敲倒了守门的那两个宫女,又用花瓶砸晕了想要脱皇帝陛下衣裳的那个宫女,现在才能和皇帝陛下太太平平地坐在一起说话。

“不用了。”朱见深摇了摇头,“朕就是怕她没死透,让芷儿知道了就麻烦了。”

听到朱见深这话儿,万贞儿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别样的情绪。

这人的心,遇到喜欢的人,果然就会偏得不像话。

即使这个男人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但自己仍旧还是不了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对柏芷的爱意竟然已经如此之深?

虽然心里面有其他的人,可万贞儿心里还是蔓延出了一丝醋意和怨恨。

不过嫉恨的表情一闪而过,她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奴婢倒没看出来陛下还真是个痴情种,不过若是贤妃娘娘知道此刻陛下和奴婢在一起,怕也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吧。”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朱见深。

“芷儿不会的。”朱见深摇了摇头,“她自知朕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他二人早已心心相许,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自己。

“陛下真是太天真了。女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明白的。”万贞儿在心里头嗤笑。这个心思深沉、连自己也看不透的男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单纯的?

“你是在说你自己么?”朱见深不理会万贞儿话中的深意,而是突然认真地看着她,“朕的确是看不透你。”这女人,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究竟是敌是友?

“奴婢是真心想要帮陛下。”万贞儿摇了摇头。

“哦?怎么帮?”

“首先,先离开这里。”万贞儿也踢了踢地上的那个宫女,“从扬州寻来的绝色美女,就这么被咱们丢在地上,可真是暴殄天物呢。”

说到这个,朱见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如此为朕着想,可真是朕的好母后啊......”且不论万贞儿所言是否为真,就说给自己下药这一条,周太后可真是罪该万死!更不要说她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宫里头带了!

“想必周太后现在就在正殿里头等着好消息呢,如何,陛下要过去么?”万贞儿笑的欢快。一想到那个女人又栽在了自己的手上,心里面就一阵快意。

她毁了自己的人生,那么,自己也要毁了她的。

有时候,可不是只有后宫的主子能够决定人的生死!又或者说,后宫里面的女人斗了一辈子,为的不过是得到自己身边这个男人的信任和宠爱。即使是成了太后,也想要把下一任的皇帝牢牢攥在手里面。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舍了一切,踏踏实实地跟着这个男人,一起毁了曾经毁了自己的人?!

然而朱见深却让万贞儿失望了。

“朕现在可不想看见那个女人。”他起身掸掸自己的衣袖,“此刻,想必那些迷晕朕的东西,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吧?”他这母后虽然野心颇大、行事鲁莽,但身边跟着的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难不成陛下就打算这么揭过了这件事?”万贞儿终于有些着急了。

“自然不是。”朱见深摇了摇头,“朕总得先把朕的好母后身后的那个人揪出来,才对得起她今日这番招待。若现在这么轻易地处理了母后,岂不是对不起朕今日的遭遇了想必姑姑也是不会同意的吧?”

朱见深盯着万贞儿的眼睛:“毕竟朕的好母后如此鲁莽冒进,可不会有这样的耐心来笼络姑姑,让姑姑这么多年来都盯着朕。”

万贞儿眼中光芒划过,原来如此。所以说造成自己现在不幸的,除了周太后之外,还另有其人?!

“好了,姑姑。”朱见深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朕先回乾清宫了,至于姑姑,想必也不想这么轻易打草惊蛇吧。”

万贞儿点了点头,和朱见深一起离开了寿康宫。

当初得知自己与连运缘悭一面,全都是周太后作祟之后,万贞儿心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对她的恨,甚至恨不得马上冲进寿康宫杀了她!可是到底是在宫里头呆了这么久的老人了,若是自己做出这样子没脑子的事情,怕是还没有成功,就已经被那些个侍卫奴才们制服了。

可是到底是不甘心。从此万贞儿就密切注意着寿康宫的动静,甚至买通了寿康宫里头看门的小太监。

说来也巧,那寿康宫看门的小太监,正是当初朱见深作太子之时在他身边伺候着的小安子。

小安子当初被责罚打了一顿板子,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个多月,这才恢复过来。但是此时朱见深已然登基、也早就不用他伺候,二十四衙门便将他调去了其他地方,辗转到了周太后的门口守着殿门。

小安子当初因是跟着英宗身边的王顺,这才能调到太子殿下的身边。然而朱见深登基之后,英宗身边的心腹王顺等人皆被弃用,小安子自然也就无法得到什么好差事。

虽说当初是因为替万贞儿出头才被责罚,可当万贞儿拉拢小安子的时候,他却仍旧答应了帮她做事。

许是为了不让其他人打扰,让朱见深和那宫女成其好事,周太后特意将他们安排在了寿康宫偏殿的一间偏僻的房间里头。朱见深自然是施施然毫无顾忌地离开了寿康宫,殿外的奴才们也不知自家主子竟打了那般龌龊的算盘,只当皇帝陛下同太后娘娘说完了话,便要回宫了。

可万贞儿却是从寿康宫一侧、小安子守着的那边门离开的。

朱见深坐着御辇一路回了乾清宫,便让奴才们准备沐浴之事。自己身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东西,自然要沐浴一番,才能去见芷儿。

可朱见深又怒又急,忘记派人去毓德宫内通报一声,说自己晚些才会到。

因此此时乾清宫的大总管汪德正在毓德宫里翘首以盼、坐立不安。距离皇帝陛下和自己在乾清宫门口分开已经过了两个时辰,陛下分明说过马上就来,为何现在还不来?

看着坐在晚膳前默然无语的柏芷,汪德小心翼翼开口:“娘娘......陛下或许有事耽搁了......”要不您先用晚膳?

哎呀陛下您怎么还不来,现在正殿内的气氛可是有些可怕啊......汪德看着淡定地坐在桌前、面无波澜的柏芷,心里一阵犯难。

虽说贤妃娘娘平时待人和气的很,现在等了陛下如此之久,也无半句抱怨之言,可她通身的气势,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既然陛下说他会过来,那自然是要等的。”柏芷抿了一口茶,语气淡然、眼神坚决。

☆、第九十八章

此时的寿康宫内,周太后也坐在正殿之内饮茶。

方才将昏迷的皇帝陛下和姣儿——也就是那名从江南千挑万选偷偷送进宫、扮作周太后身边侍女的宫女,以待机会接近皇帝的娇媚女子——一同送到偏殿以后,周太后先是叫人处理了那碗有问题的汤,然后心情极好地坐在桌前、笃定地用完了晚膳。

嬷嬷说的没错儿,瞻前顾后成不了什么大事。只要皇帝和姣儿成其好事、皇帝知道了其他女人的好,自然能把心思从贤妃身上移过来。

毕竟那贤妃现在可还怀着身孕,不能好好伺候皇帝。

到时候,皇帝就知道感谢自己了。

“嬷嬷,过了今日,皇帝就该知道哀家这为娘的有多为他着想了。”她嘴边的笑容十分高兴,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一般的去看站在她身后那管事嬷嬷,“嬷嬷,你说是不是?”

“自是如此。”管事嬷嬷恭敬垂首。

不过周太后又露出了一丝担忧:“皇帝现在昏迷着,姣儿真有办法同皇帝......”

“娘娘不必担心。”管事嬷嬷嘴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姣儿乃是扬州最大妓馆里头花费千金培养出来的伶俐人儿,自然知道该如何好好地服侍男人。”

“有嬷嬷在,哀家就放心了。”这损害皇帝身子的阴损事情,在周太后眼里,竟是不值一哂。她担心的只是姣儿同朱见深无法成事。

此时她们还不知道姣儿已经在偏殿内头破血流、气若游丝。

而皇帝陛下在乾清宫沐浴完之后也急匆匆赶到了毓德宫。

被自己的生身母亲算计,差点就着了道,这事儿说出去都觉得丢人,更何况是在心爱的女人跟前?

带着别样的复杂情绪,皇帝陛下到达毓德宫的时候脸色迟疑又哀切,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今日的皇帝陛下看上去分外吓人。

“陛下,您可来了。”在毓德宫呆了两个多时辰的汪大总管听到外头的小太监通报,激动地从正殿里头出外相迎。虽然自家主子沉着一张脸,但他还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儿,“娘娘在等您一起用晚膳,等了好久了。”

朱见深惊讶地抬头看着汪德:“芷儿还未用晚膳?”

哎哟缺心眼的陛下哟!看着朱见深这惊讶中带些震惊的样子,若不是碍于下人的身份,他都想提点一下皇帝陛下了。娘娘可还怀着龙胎呢,您这要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好歹叫个小太监过来报个信儿呀。

汪德还不知道皇帝陛下在寿康宫遭受了让人奔溃的事情。

朱见深马上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正殿里头。柏芷带了微笑,站在一大桌晚膳前头等着他。

不知是殿内的烛光太过耀眼,还是外头太过黑暗,朱见深总觉得柏芷周身上下带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在这个心情糟糕透了的时候,美好的像是不应该存在在这个宫里头的人。

“芷儿。”朱见深上前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柏芷的手,“在等我么?”

“是啊。”柏芷笑盈盈地牵着朱见深的手一起坐下,“陛下还没有用晚膳吧?一起用一些吧。”

“芷儿你还怀着身孕,若是朕还没有来,不必等到这么晚,自己先行用膳便是。”朱见深给柏芷夹了一筷子蔬翠,面带歉意,“都是朕的不是,应该让人过来知会你一声的。”

柏芷摇了摇头:“王女史说如今我该少食多餐,我这一整天都在吃,并不是很饿。既然答应了陛下要等,自然会等到您来为止。”

“是吗?”朱见深盯着柏芷的眼睛,里面有不同寻常的光亮和认真,“咱们可说好了,芷儿可得一直相信我才行。”

“自是如此。”柏芷点了点头。

朱见深穿着的这身便服上头的龙延香十分浓烈,想来是方才换上的熏过香的衣裳。靠的近些,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隐隐约约的青木香味。

这种味道,柏芷再熟悉不过。朱见深沐浴所用澡豆,即是以青木香为主,参以白檀香、甘松香、丁香等香料制成。

皇帝陛下方才究竟去康寿宫里头干什么了,需要重新沐浴呢?柏芷看着朱见深与往日不大正常的表情,正犹豫是否该开口询问,便听到了他这般郑重的请求。

她自然是相信他的。或者说,她现在自然是愿意相信他的。

今日的皇帝陛下特别的沉默,好像既有些垂头丧气、又有些愤怒。晚上就寝的时候,柏芷躺在皇帝陛下身边,围着他身上的青木香味,本来是有凝神的安心作用,但是现在闻着,心里却突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皇帝陛下这个样子,叫人看不透。

想到这里,柏芷忍不住侧了身子去看皇帝陛下。黑暗里面,他的脸部线条竟显得有些冷峻。

“睡了么?”柏芷摸索着找到了朱见深的手,轻轻地去拉他的袖子。生活在一起久了,连对方努力想要隐藏着的喜悲都能准确感受。说不清楚为什么,柏芷就是觉得皇帝陛下用晚膳的时候虽然好好地与自己说了一会儿话,语气也无甚异常,但她就是能察觉到他的不高兴。甚至是他低头时无意的一个眼神,都在诉说着他的委屈。

黑暗里头,朱见深没有说话。

“睡着了么?”柏芷又轻轻地问了一句,但是也没有得到回答。

像是恶作剧似的,柏芷伸手去戳朱见深的脸颊。只觉得指端的肌肤突然紧绷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皇帝陛下根本没有睡着。

意识到这一点,柏芷主动伸手环住了皇帝陛下,躲进了他的怀抱里头。微微的青木香和龙延香相互混合在一起,是熟悉的皇帝陛下身上的味道。可是今日,这香味既让人感到安心,又让人感到恐惧。

“陛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柏芷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而皇帝陛下此时正在生闷气。贤妃娘娘软绵绵的身躯靠到他怀里,他再也不能装睡和无动于衷。这个小姑娘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孩子,她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不高兴,急切地想要安慰自己。

可在寿康宫里头遭遇的那龌龊事,自己又怎么好意思跟她提及。

即使是知道她自有能耐,但在他的心里,她应当是像一朵娇花一样受到呵护的。

感受到皇帝陛下小心翼翼地搂住了自己,柏芷嘴角露出了欢喜的微笑:“陛下,方才究竟在寿康宫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又难受?”贤妃娘娘似乎不知道委婉为何物,直接了当地问了出来。

有些时候,与其旁敲侧击,直接相问反而更加坦荡、更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纵使知道周太后不安好心,可每次总是怀有期待。”皇帝陛下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真是像个傻子似的。”

周太后八成又做了什么“好”事了......柏芷有些无奈,可同时又觉得有些无力。

不论怎么样,周太后是皇帝陛下的生身母亲。皇帝陛下心里再怎么讨厌她,也容不得其他人说上她一句半句的不好。

别看皇帝陛下看上去威风赫赫,但内心深处,却还是个柔软的少年。想必他也希望能像平常人一样,能够得到母亲的真心关爱、无忧无虑地长大吧。

可是身在这宫廷里头,尔虞我诈、真正为他着想的又有几个人呢?

昔年有一个万贞儿,可是后来,她也因为自己内心的欲望和野心而背弃了这个少年。

柏芷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芷儿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朱见深突然有些懊恼,“本来不打算告诉芷儿的,可是不知不觉又说了出来。”

“我为陛下感到骄傲呢。”黑暗里面,柏芷没有任何犹疑地说出了这句话。

心里面本就很不舒坦的皇帝陛下可不听她的好话:“芷儿不觉得朕窝囊么?现在就不要说这些安慰朕的话了。”他心里本就揪着一块,现在正是分外敏感的时候。他不想连柏芷也像后宫的那些人一样,只是为了讨他的高兴而说一些违心的话。

“陛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就要炸毛,柏芷忍不住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正因为陛下重感情,所以才总是对周太后硬不下心肠、总是抱有期望吧......”

确实如此。朱见深忍住了心里的不悦,耐着性子听着柏芷说了下去。

“可我觉得,这也是优点。正因为怀着一颗柔软的心,所以才能感知世间的美;正因为心怀慈悲,所以方能看见天下的苦痛。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并不是软弱的、会让人看不起的缺点;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更是优点。”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再忙碌而远大的雄心也该被世间的温柔和美丽折服,安然享受美好。若是皇帝陛下能够做到这一点,自然会成为一个心怀天下、施行仁政的英明帝王。

见朱见深长久地不说话,柏芷有些困惑地抬头,想要去看他。甚至心里面还怀了一丝小心翼翼:“这只是我自己心里头的想法,若是陛下觉得不对......”

“不,对极了!”黑暗里头,朱见深的眼睛睁得极大、闪着兴奋的亮光。他知道他的芷儿是聪慧的,可未曾料到她竟通透如此。

这是他的福气!

就在这一刻,朱见深突然醒悟。以柏芷的远见和智慧,若自己只是将她当作一朵娇花、保护在这后宫的琉璃瓦墙之内,反倒是对她的侮辱!他的芷儿虽然年轻,可却是足以与他并肩、共经风雨之人!

☆、第九十九章

“今日周太后将我请到寿康宫,是为我准备了一个女人。”黑暗里面,朱见深将柏芷搂的更加紧了些。他的嗓子有些涩,但真的说出来,却似乎又没有想象的那么艰难。

柏芷恍然大悟:“所以陛下是沐浴过了,这才来的毓德宫。”

“你怎么知道?”朱见深惊讶。

“我的鼻子啊,可灵着呢!”柏芷傲娇地扬头,“陛下可不能背着我做什么坏事!我可是马上就能知道的!”

为什么觉得这样子威胁自己的芷儿那么可爱呢......朱见深的嘴角总算是带上了微笑,“我怎么敢背着贤妃娘娘做什么坏事呢?”从今之后,不管是前方的荆棘和未知的胜负,我都不会瞒你。

“可是......”柏芷摩挲着朱见深的寝衣,“陛下在寿康宫吃亏了么?”

“吃了大亏呢。”朱见深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柏芷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朱见深,“难道陛下被那个女人给吃掉了?!”

“嗯?”这还是朱见深头一回见到柏芷这么强势的样子,不由有些呆愣。

“有没有?!”柏芷摇晃朱见深。

看着柏芷这个着急的样子,皇帝陛下突然生出了坏心思:真不知道要是继续逗逗芷儿,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怀着这样的好奇,他收起了嘴角的笑容,凝重地点了点头:“嗯。”

层层帷幔里头,光线很暗,两人只能看见彼此得大致轮廓。可是这个时候,两人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一个是真的担心和着急,一个是真的想要逗对方。

听到朱见深有些犹豫但是却肯定的回答,柏芷只觉眼前突然一黑,好似有一道惊雷打在头上。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所措。不知不觉中,她眼里竟然带了泪珠。

日子似乎过得太过顺遂,这个突然的消息,打得她措手不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独占朱见深一个人的爱,不想让他的目光落在除了自己的其他女人身上,更别提和其他女人做这世上最亲密之事。

光是想想他和其他女子在一起的场面,就觉得心都开始揪起来。

可是之前却单纯的觉得,这一天离自己是那么遥远。遥远的就好像不会到来一样。

因为她知道朱见深是爱自己的,自然不会去碰别的女人。但是却没想到,仍会有意外出现。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最喜欢的一样珍宝,掉进了泥潭里面。虽然再次拿了出来,但是怎么洗都洗不掉雕花刻纹之间的泥垢。珍宝也不再如初。

看着柏芷呆呆地愣在那边,却没有任何反应,朱见深觉得好生奇怪。他也坐了起来,凑到了柏芷跟前想要看清楚柏芷的表情,但是柏芷却一把推开了他:“我讨厌你!”

哎?!皇帝陛下一愣,这是什么情况?

好像是带了恨意,柏芷一字一句分明:“你是我一个人的,怎么能够和其他人......”虽然知道并非他所愿,然而心中就是无法释然。

你是我一个人的,怎么能够和其他人......

柏芷带了哭腔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皇帝陛下的耳朵里面,他心中突然一惊。

自己似乎,开了一个了不得的玩笑......

可是柏芷这带了真心的霸道的话却没有让他生气,相反,心里面竟然有些高兴、有些得意。

“芷儿......”他试图去抱住柏芷,跟她解释,但是对方却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只是一个人蜷缩在双角,好像是在啜泣。

朱见深心疼的不得了,慌忙解释:“芷儿,你不要生气!我方才,是骗你的。”

“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柏芷的声音恹恹的。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十分矫情,若是皇帝陛下和自己追究,可能连他的喜爱都要失去。但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皇帝陛下双手徒劳地伸在半空中,语气里带了惊惶:“我真的没有说谎。不,我之前是说了假话,只是想要......”逗逗你......

皇帝陛下一个人解释了好久,柏芷这才半信半疑地任他靠近:“所以说,你方才是想逗我?”

皇帝陛下沉默了。事实的确如此。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朱见深沉默的样子,柏芷不说话了。

这个男人好生可恶,枉自己因为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失魂落魄,他却只是在逗弄自己。

“看我这个可笑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开心?”半晌,柏芷凉凉开口。

“没有...真的没有......”朱见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头都抬不起来了。

“呵呵......”

“芷儿你听我解释!”朱见深还想靠近,但是小腿上却突然被柏芷踹了一下子。

“你离我远点,我要睡觉了。”看自己失态的样子,他肯定很开心吧。这个男人,哼!

“是是是。”朱见深没有觉得自己的小腿有多疼。反倒担心柏芷这一举动会伤到她自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幸好她说要睡觉了,他便无比殷勤地帮她盖上了被子,然后盯着她冷冷的侧颜好久,待到她呼吸平稳,他才放心入睡。

第二天一早,毓德宫的奴婢们便发现了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之间的不对劲儿。

早间起身的时候,皇帝陛下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奴婢们的服侍,自己穿完朝服之后,竟然还殷勤地拿起了宫女们手里头的层层衣衫,反过来服侍贤妃娘娘更衣。

侍女们的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更加诡异的是,平日里对陛下甚是温柔的贤妃娘娘却一脸冰霜地拒绝了皇帝陛下的“服侍”,坚持要婢女们为自己穿衣。

等到用早膳的时候,皇帝陛下甚至还抢了王女史的活计,无比殷勤地替贤妃娘娘准备杯碟筷箸,替娘娘布菜。

昨日皇帝陛下到毓德宫的时候,明明还是一脸阴沉,而娘娘则是毫无怨言地等了陛下两个多时辰、一同用晚膳。可是过了一晚,两人的角色似乎互相转换了。

皇帝陛下临上朝的时候,甚至还深情款款地执起了脸色冷淡的贤妃娘娘的手:“芷儿,朕下朝了再来看你。”

皇帝陛下究竟做了什么让娘娘生气的事情了?芳汀很好奇。

看着贤妃娘娘一脸淡漠、凉凉地甩掉了皇帝陛下的手,然后自顾自地转身回了殿里,而皇帝陛下脸上非但没有怒意、甚至还带了歉意地看着娘娘离开得背影,在正殿内外伺候着的宫女们全都表示不懂。

“娘娘,您和陛下......”芳汀看着柏芷的眼色,想要打听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话都未说完,柏芷突然吩咐芳汀:

“本宫想去慈庆宫。”

“哎?”芳汀愣了一下。毕竟自打柏芷怀孕之后,就没有再出过毓德宫。

“本宫想去慈庆宫看看。”柏芷看着芳汀,虽然语气并未十分果决,但是眼神却是不容置疑。

皇帝陛下又干什么让娘娘伤心的事情了?芳汀在心里面嘀咕,但是还是点头:“奴婢这就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做好准备。”

既然娘娘执意要去,多带一些人跟着便是。

芳汀给柏芷披上了厚厚的、能挡风的莲青色夹金线绣百子榴花夹缎披风,又在她手里塞了一个银质雕花襄铃小暖炉,带着栀子、琉和并宫女太监各两名,一行人颇有些浩浩荡荡地往慈庆宫而去。

芳汀原以为柏芷回去清漪阁转一转,毕竟是入宫伊始就住的寝殿,产生感情也是十分正常之事。然而柏芷却去了慈庆宫后院假山石之后的水榭里头。

芳汀不知道慈庆宫里头,还有这一番洞天!

看着柏芷有些发愣地坐在水榭里头,看着外头一方小小的水域出神,时间长了,站在她后头的芳汀便觉着有些不妥。

现在正是大冷天的,这水榭里头又有微风,算不上惬意,只觉寒冷。娘娘现在还有着身子呢,在这么久待到底是不舒服。

“娘娘,您心里头不痛快么?”可若是直接对娘娘说快些回去,恐怕娘娘又会不快。因此芳汀迂回地提问。

“没有呀。”柏芷摇了摇头。

那您今日早上怎么还和陛下闹别扭......芳汀表示不懂。

似乎是知道芳汀心里面在想什么,柏芷突然笑了笑:“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样子,可是有时候却像一个小孩子似的,真是让人头疼。”

唔......这话也就只有娘娘敢这么说了。其他人可不敢说出这么不要命的话。更何况,也只有在自家娘娘面前,皇帝陛下才那么温和好说话吧。

这两人...作出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让底下人白白担心,但为何自己却觉得其实他们就是在逗大家玩呢?其实两人的感情好的很吧......

芳汀不知不觉真相了......

许是为了印证芳汀心里面的想法,水榭外头突然想起了请安声。须臾,便看见还穿着朝服、披着披风的皇帝陛下有些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想来是早朝结束了之后马上赶了过来。

“芷儿!”皇帝陛下一见到坐着的柏芷,就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这么冷,呆在这里头做什么?”他匆匆下朝之后,便马上赶到了毓德宫,谁知宫人告诉他,贤妃娘娘去了慈庆宫。于是他马上就赶到了慈庆宫,在假山后的水榭这儿发现了她。

“你们先出去吧。”柏芷吩咐芳汀等人,“本宫有话同陛下说。”

芳汀等人依言退下,水榭里头只剩下皇帝陛下共贤妃娘娘两人。

皇帝陛下小心翼翼开口:“芷儿,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第一〇〇章

“是的,生气极了。”柏芷认真地看着皇帝陛下的眼睛,点了点头。

皇帝陛下听了柏芷这直接的回答,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像从昨天晚上开始,柏芷就开始露出性格中的另外一面。

直截了当,爱恨分明,果敢决绝。

其实并不叫人觉得讨厌,相反还觉得她很有魅力。

若这言语的利剑是针对他人的,那便更好了。现下皇帝陛下有些难堪:“那...该怎么办呢?”

“惹我生气的是陛下,怎么反倒问我该怎么办呢?”柏芷紧了紧皇帝陛下披在自己身上的披风,皇帝陛下又是一阵心疼。

他站在柏芷跟前,挡住了从湖面传来的寒气:“是我的错儿,芷儿怎样生我的气都成,咱们先离开这里吧。”这里实在是太冷了。

柏芷一瞥头:“这儿不是陛下在宫里头最喜欢的一处地方了嘛。”

看着柏芷不依不饶的样子,皇帝陛下又是头疼又是纠结。最后他咬了咬牙,索性将柏芷打横抱起,走到了水榭的里间。

因着一直有人收拾,软榻上铺着柔软的垫子,桌上还插着淡雅的梅花,清香晕开,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皇帝陛下在心里面点了点头,在这儿才能好好说话嘛。方才外头寒气逼人,可难受极了。他倒是不怕,可就怕冻坏了柏芷。

“果然是陛下最喜欢的地方,底下的奴才们才收拾得这么细致妥帖。”柏芷坐在软榻上,抚了抚上头铺着的软垫,又看着那梅花赞道。

皇帝陛下看了看柏芷的眼色,深知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儿。他摇了摇头:“自从登基之后,啊,不,自从芷儿嫁给我之后,我就极少来这儿了。”这是真心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最初的清漪阁、现在的毓德宫,才是他最常去的地方,说是他的大半个寝殿也不为过。

只要有她的地方,便让人心生愉悦。

“陛下嘴里说出的话没个准儿,我可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柏芷淡淡道。

皇帝陛下抓住了柏芷的手,想要表忠心:“昨日我真的是做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明明只是想逗逗她的,谁知道竟然赔了夫人又折兵,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听了朱见深这保证,柏芷脸色才稍霁。

朱见深心中大定,大着胆子去亲柏芷的脸颊。柏芷横了他一眼,想要躲开,但无奈皇帝陛下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还是被他亲到了。

柏芷的脸颊带着舒怡的清香,但是却有些冰冷。皇帝陛下心疼地用手捂住了她的脸颊,想要给她温暖:“大清早的怎么来这儿了,来了也就罢了,轩外可冷得很,你怎么也傻傻地坐在外头?”一放下心,皇帝陛下的话也就多了。

“陛下这意思,还是我的错儿了?”也不知道是谁害得谁伤心!

“不不不,我的错。”朱见深将柏芷搂到自己的怀里,“咱们贤妃娘娘怎么会有错儿,全都是我的错儿。”

明明是对着任何人都不肯服输的性子,但是在柏芷面前,朱见深却甘愿伏低做小,只为了博她一笑。

柏芷冷哼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朱见深怀里蹭。

唔......皇帝陛下露出的这截脖颈这里好温暖啊.......她不自觉地把脸靠在了他的领口,取暖。

其实经过了一晚上,再加上早晨朱见深的伏低做小,她早就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只是就这么放过他,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哼,这个男人,老是以逗自己为乐。不给他吃点苦头,他可真是拿自己当做那好捏的软柿子呢!

许是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柏夫人的言传身教,贤妃娘娘突然领悟了御夫之道。

其实若是两人真心相爱、心心相许,偶尔的口角和别扭反倒是能够促进感情。

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在水榭里间内重归于好,却苦了守在水榭外头的芳汀、栀子、琉和一众人。

到底是冬天,这几人守在外头,难免会被冻到。更何况,还要担心在水榭里头的这两位主子。

“也不知道陛下和娘娘在里头聊得怎么样了?”时间长了,琉和就开始往水榭里头探头探脑。

那四名宫女太监品阶太低,不敢说话;栀子为人稳重,且这点寒意,对于她来说,也并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从小受到的训练,就让她养成了不轻易开口的习惯。

可芳汀向来是在柏芷身边自由惯了的,看着琉和这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取笑:“我原先想着,和樱草比起来,你算是稳重的,可没想到也这么沉不住气儿。”

依芳汀看来,陛下虽然可怕,可在自家娘娘面前,恐怕也只有被吃的死死的份。其实不光是陛下和娘娘如此,老爷和夫人也是如此。

老爷在外头再怎么厉害也好,也回了府里头,也得看夫人的眼色。

“奴婢这是为陛下和娘娘担忧呢。”被芳汀说了,琉和也没有任何害怕和不安。反正她和芳汀姐姐,大家半斤八两,都挺喜欢看热闹,谁也说不了谁。

“你这张嘴倒是巧的很。”许是等的太过无聊,也有可能是突然发现了平日里稳重的琉和的有趣,芳汀忍不住和琉和说起悄悄话来。

站在她们一旁的汪德忍不住咳了一声。芳汀姑娘不是也很喜欢说话么?这样子埋汰琉和真的好么?

就当个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突然看见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联袂从水榭里头走了出来。两人亲亲热热的,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芳汀马上正色迎了上去:“娘娘,咱们现在是回宫么?”

柏芷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皇帝陛下,欲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还给皇帝陛下。这傻子,自己身上已经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风了,哪里需要他的了?

但是皇帝陛下却认真地帮她系紧了披风的带子:“朕先送你回毓德宫。”

柏芷点了点头,和皇帝陛下一起坐到了御辇上头。

一场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然而此时寿康宫内的周太后可不大好。

怀了激动的心思,想要得知偏殿那头姣儿的“好消息”,因此周太后这一夜都没有歇息,只是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眼睛。

若是此事成了......一想到这儿,周太后的心就一阵狂跳,甚至堪比初初被英宗临幸、就怀上身孕之时的兴奋。

她是当初太皇太后身边卑贱的奴婢又怎么样?若是此事成了,皇帝定然会念着自己的好。到时候,便是尊贵的太皇太后和钱太后,也不敢再看轻自己!

还是婢女的时候千方百计得到了英宗的临幸,可当后来凭着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封妃、甚至封贵妃,自己的出身却成了心里面的一道伤疤。及至成了太后,也还是在意着这个。

现在的周太后,与其说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继续尊荣地过下去,不如说是已经有些魔障了。

可惜事与愿违。

当周太后在正殿那里等着偏殿的“好消息”的时候,那两名被她派去守在皇帝和姣儿厢房门口的心腹却突然急急跑到了正殿:“娘娘,大事不好了!”

周太后的眼角猛的一跳、心登时就是往下一沉,但还是抱了期冀的心:“究竟怎么回事儿?!”莫不是这事儿没讨到皇帝的好?

“昨夜奴婢们守在厢房门口、不知被何人打晕,今日早晨醒来,在外轻唤了姣儿姑娘好久,皆都没有回信儿。奴婢们生怕不测、斗胆入内,却发现姣儿姑娘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这两人也算是跟了周太后许久了,知道周太后的脾气。说到最后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去看周太后的脸色。

更何况,这事儿若是办好了,以后自然有她们两的好处;若是没办好,这等秘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怎么回事?!”周太后又气又急,一下子站了起来。但是此时突然眼前一黑,又跌坐在了榻上。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声音虚弱:“皇帝呢?”莫不是早上皇帝醒来、见事成之后暴怒,这才弄死了姣儿?!

“奴婢们没有看见陛下......”那两名心腹声音越来越轻。她们方才又是死命跑回的正殿,现在跪着的腿都开始发软。

“没看见皇帝?!嬷嬷!”周太后知道事情坏了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那管事嬷嬷。该不会...连皇帝都出了意外?......周太后的身子也开始微微发抖起来。若是皇帝也有个万一,那自己可真得一死以谢天下了!

“厢房之内除了姣儿,你们没瞧见一丁点儿关于陛下的痕迹?”那管事嬷嬷那是很镇定,这时候仍旧清醒地问两个心腹。

那两名心腹想起厢房之内血腥的场面,纵使两人也见惯了后宫的阴暗残酷,此刻回想起来,也忍不住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然而的确是没有发现一丝皇帝陛下的痕迹。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境,皇帝陛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奴婢们没有发现皇帝陛下的踪迹。”那两名心腹摇了摇头。

这倒是怪了!可若是皇帝陛下出了事情,此时宫里头早就炸开了锅了,怎么还会如此平静?

管事嬷嬷看着太后:“娘娘,要知道陛下的行踪,召来宫门口的守门太监一问便知。”

“对!嬷嬷说得对!”周太后看着几乎是瘫倒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心腹,“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传守门的太监!”

☆、第一〇一章

询问一番之后,周太后她们发现皇帝陛下竟然是昨晚自己离开的寿康宫,且神情颇为清醒。

“嬷嬷...”周太后又与那管事嬷嬷去了偏殿查看一二,姣儿的尸首已经被处理掉,可偏殿里头的地毯、花瓶碎片等俱都没有收拾掉。纵使周太后满心算计,可看到这血腥的场面,还是有些受不了。

她这个皇儿,竟作出了这般残暴的事情?!将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弄死还不算,而且还用了这么残忍的方式......

看着地毯上尚未干透、大片大片的血迹,周太后一阵发抖。

而那管事嬷嬷却皱起了眉。

她给皇帝下的药,可不应该会让他自己醒来。究竟是谁,敢坏了大人的好事!?

“你们说,是有人将你们敲晕了?”那管事嬷嬷冷静分析,“娘娘,看来是有另外的人坏了这事儿。”昨日皇帝陛下明明已经昏迷,自然没有可能自己从厢房里头出来,更何况是敲晕这两个奴婢。

“嬷嬷......哀家、哀家该如何是好...”事情没有按照自己预料的往下发展,周太后这个时候甚至顾不上训斥自己办事不利的两个心腹,而是有些绝望地去看管事嬷嬷,向她求助。

“娘娘先不要急。”管事嬷嬷冷静道,“事到如今,咱们总要把破坏这件事的人找出来。”

偏这个时候周太后怕死了:“嬷嬷,哀家该怎么办?若是皇帝找哀家算账......”周太后虽然大胆,可也知道谋害皇帝,就算是自己,那也是罪该万死。

“娘娘先不要害怕。”比起这个,管事嬷嬷更想要把坏了这件事的幕后之人找出来。然而现在周太后毕竟还有利通价值,她只得温言相劝,“既然陛下昨日一个人清醒地离开了寿康宫、并未找娘娘理论,应当是不会再寻娘娘的错处的。或许陛下只是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突然躺在了偏殿里头,急着回宫,这才没有跟您打声招呼,自己先行离开了。或许,姣儿和门口的侍女之事,是在陛下离开了之后,另有人为之。”

管事嬷嬷这话儿错漏百出。既然那两名心腹没有见到皇帝离开,那应当是在皇帝离开之前就被人敲晕了,怎么可能是在皇帝离开了之后才晕倒的

现在那管事嬷嬷千头万绪,自己也没有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是为了安慰周太后,这才胡乱说了一些。

然而周太后却对她特别信服,她这么一说之后,周太后竟勉强平静了下来:“嬷嬷说的是,哀家实在是不该自乱手脚。”

“你们!”她指着那两心腹,“还不赶紧将这儿收拾了?”

那两心腹也是蠢人,听了管事嬷嬷的话、再看周太后似乎也毫无惩罚之意,便也定下心、开始收拾起偏殿来。

但是管事嬷嬷却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蹊跷。不管是幕后之人的突然搅局、还是姣儿的离奇死亡、甚至是皇帝陛下的奇怪态度,都透着浓浓的古怪。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儿?

看来这事,一定得要向大人好好回报一下。

但是似乎是有意要打破这宫里头的平静似的,在年末的某一天,宫里头突然传出了一个消息:昨夜皇帝陛下宿在了乾清宫万姑姑那儿!

“万贞儿这贱人!”原先还在担心会被皇帝陛下责罚的周太后在过了半月之后,非但全无担心,相反还恨那万贞儿捷足先登!

从江南千挑万选选出的美人儿,非但没有得到皇帝的宠爱,而且还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偏殿里头;可这万贞儿,却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次又一次地重获皇帝的宠爱!

而她偏偏又与自己起了争端,当日她那恨不得杀了自己的表情,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和她,断无再结盟的可能!

这贱婢!

一想到这个,周太后简直气的牙痒痒。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传得又快,连寿康宫都知道了,毓德宫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毓德宫一众女史并宫女们除了对皇帝陛下的失望之外,更多的是对柏芷的担心。

柏芷此时怀着身孕,且又和陛下情谊甚笃,若是让她知道这件事情,指不定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呢!

可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杀伐都在他一言之间,更何况是宠幸谁呢?

因此芳汀一众人一开始只得对柏芷瞒了这消息,害怕她受到什么刺激。

虽说是失望,也只是宫人们在心底暗暗的情绪罢了,又如何敢表示出来?再加上近日皇帝陛下以政事繁忙为由,连着好几天都没来毓德宫,宫人们倒也不必担心对着皇帝陛下和贤妃娘娘,一不小心泄露了这个消息。

可若是柏芷如同往常一般一直呆在自己宫里头,或许也还瞒得住,但自从上回柏芷去慈庆宫转悠了一圈之后,便喜欢上了在午后阳光灿烂之时在宫里头散步。

既然胎已经坐稳,她也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一直窝在殿里头。总得出去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肚子里面的胎儿才好。

这可是愁坏了芳汀等人。

若是在自己宫里,下人们还好守口如瓶,可要是去了外面,撞见了那些个嚼舌根的下人,那该如何是好?

本就担心柏芷出去散步会有个万一,现在又多了一项担心。但是千方百计阻止她,又会惹得她怀疑。

孕妇怀孕之时心思本就多,更何况是自家聪慧无比的娘娘。因此再怎么担心,芳汀栀子等人只得小心翼翼地贴身跟着柏芷,以防发生什么事情。

但是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在御花园里头偶然遇上的齐妃娘娘!

看见齐妃笑盈盈、摇曳生姿地朝着自家娘娘走过来,芳汀一阵紧张。虽说自家娘娘似乎与齐妃娘娘关系不错,可芳汀觉得她到底也是皇帝妃嫔,哪有不想出头的道理?只希望她过来与娘娘打声招呼就走......芳汀如临大敌地站在柏芷身边,紧张地看着齐妃。

齐妃走到了柏芷身边,与她打了个招呼之后的确准备离开,但转身时看见了芳汀紧张的神情,不由有些意外:“哟,芳汀这丫头今儿是怎么啦”她问柏芷。

“嗯?”柏芷也去看芳汀,芳汀心中万般无奈,但也只能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丫头,今儿的表情怪怪的。”齐妃方从重华宫里头出来,心情并不怎么好。在这御花园里头看见许久未见的柏芷,这才换了笑脸、特意过来打招呼,但芳汀脸上这紧张中带了戒备的表情,却让她想起了重华宫里头的袁彬。这防范的神情简直与他别无二致!

若是以往,齐妃也不会这么较劲。可在袁彬那儿碰了钉子,她的心情其实并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美好。

自己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至于摆出这幅样子让人伤心!齐妃娘娘今儿也没了往日的修养和耐心,直接就指出了芳汀的古怪。

见芳汀不说话,柏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丫头最近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芳汀心头警铃大作:连自家娘娘也发现了不对劲儿!不会吧......

“别不是因为万贞儿那事吧,我可不像万贞儿,有那么大的野心......”齐妃摇摇头笑了笑,不经意间把心里头的话说了出来。

谁知柏芷一脸茫然的表情:“万贞儿...怎么啦?”

“嗯?你不知道么?前几日咱们英明的皇帝陛下不是宿在万贞儿......”也许是因为心里面还有别的担忧,齐妃直接将芳汀等人想要隐瞒的事情说了出来,看到柏芷的表情突然大变,这才反映了过来,去看芳汀。

“你这丫头,不会还瞒着你家主子吧?”怪不得方才看见自己的时候既紧张又戒备,原来是怕自己会说出来......

哎呀,怎么办......不小心说出来了呢......王妃有些歉疚地看了一眼芳汀,又去看柏芷。

柏芷却一脸严厉地看着芳汀:“齐妃娘娘说的,是真的!?”

见芳汀不说话,她的脸色又沉下了几分:“怎么不说话?嗯?!”

“娘娘...奴婢......”柏芷最后一个反问的尾音实在太过可怕,骇的芳汀马上认错,“奴婢怕娘娘动怒,这才......”

柏芷横了芳汀一眼:“回宫!”

然后才看着齐妃,有些歉意道:“真是让你见笑了,现下我有事先行回宫了。”

看着柏芷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威严样子,齐妃也有点愣住了。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无妨,贤妃先走便是。”

柏芷冲她点了点头,带着一众宫女太监离开。

齐妃带着栗绛坐到了千秋亭内,看着柏芷和一众宫人慢慢消失的背影,突然觉得往日里头自己逗弄的那只可爱的小白兔,变成了威风堂堂的老虎。方才她看着芳汀的眼神,虽未多说责怪之语,但是连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害怕。

贤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呢?

倒不是说这样子有什么不好,只是熟悉的一个人,突然变了性情,忍不住会叫人猜想,究竟是她成长得太快,还是自己根本就从未看清过这个人?

若是后者......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头,齐妃突然忍不住轻轻一颤。

☆、第一〇二章

柏芷一路上再也没有和芳汀等人说过一句话,沉默着回了毓德宫。

怪不得这些日子什么风声都没有听到,原来是自己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即使她们是好意,但是在这之前,更要守住本分!比起报喜不报忧,柏芷更喜欢下人们知无不言。

正殿的主座上,柏芷端坐其上:“若不是今日齐妃相告,你们还想瞒本宫多久?”

自从跟在柏芷身边伺候开始,宫人们均未见过柏芷这么严厉的样子。她眼神凌厉、扫过了垂手而立的每个宫人,眼中的失望不言而喻。

她这个样子,竟让人说不出推脱的话来。

“芳汀,你是咱们宫里头的管事姑姑,你先说!”柏芷头一个点名了芳汀。

芳汀立马跪到在了地上:“是奴婢的错儿,请娘娘责罚。”

“现在知错了?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奴婢不该......自作主张。”

柏芷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芳汀,目光扫过其他人:“你们呢?”

“奴婢/奴才知错了!”毓德宫正殿里跪倒了一片。

“本宫今日责罚你们,恐怕你们会觉得委屈。”柏芷看着跪到在自己脚下的宫人们,“说到底,你们也是怕本宫对陛下寒了心,这才瞒着本宫。”

“奴婢/奴才不敢。”又是一片整齐的回答。

柏芷继续说道:“你们为本宫着想,本宫本不该不知好歹才是。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字字若千钧,“本宫可还没有你们想的这么脆弱。既然在毓德宫当差,你们也得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是。本宫最恨底下人委以虚蛇、隐瞒不报!”

正殿里头仍是鸦雀无声,大家均被贤妃娘娘今日这气势给压倒了。

“好了,每人扣一月的月钱,都给本宫好好反思一下。”柏芷挥了挥手,“本宫今日也累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芳汀带着宫人们退下,柏芷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芳汀身为毓德宫的管事姑姑,非但无法为主子分忧,且故意隐瞒不报,扣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是。”芳汀垂首应道。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柏芷又朝着她们挥了挥手。

芳汀有些担心地看着柏芷,但方才才被责罚过,不敢违背柏芷的命令,只得退到廊下。

“芳汀姑娘,你没事儿吧。”宫人们尽数回到自己当差的位子上,王女史叫住了芳汀。

“我没事儿。”芳汀摇了摇头,“就是担心娘娘胡思乱想。”

王女史看着神情真挚的芳汀,心下感慨:芳汀可真是个好姑娘。

“咱们娘娘未必经不住这点风雨。”王女史摇了摇头,“姑娘不必如此担心。”

她早就知道贤妃娘娘非一般后宫女眷可比,自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受到皇帝陛下如此的宠爱。然而娘娘终究年轻,又怀了身孕,难免会因此而自矜。

在自己怀孕的时候,夫君碰了其他的女人,莫说是年轻如贤妃娘娘,便是换了其他稳重贤惠的女人,也难免会伤心失意、甚至大动肝火。

但是今日娘娘得知这事儿的第一反应,不是气急攻心、失了分寸,而是先责罚了隐瞒这件事情的下人,尚且十分理智。

在后宫里头,沉得住气,才能笑到最后。

只是可惜了娘娘这般人才,在怀孕的时候,还是遭遇了这等让人伤心的事情。天下帝王,果然冷情薄幸。

芳汀听了王女史的安慰,露出了苦笑:“希望如此。”其实今日被责罚,她并没有觉得多意外。当初决定要将皇帝陛下和万姑姑的事情瞒着娘娘的时候,她就知道这行为不妥。但是娘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话,好像自己也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不必去考虑那么多的事情。

说到底,若非皇帝陛下之前待娘娘这般好,娘娘、甚至是毓德宫的下人们便不会对他有那么高的期待。现下出了这样子让人失望的事情,可真是让人伤脑筋。

然而相比起毓德宫宫人们的垂头丧气,永和宫里头才是愁云惨雾。

原先一个怀了孕的柏贤妃就够让人头疼的了,现在那逐渐淡出宫中茶余饭后的谈资的万贞儿竟然又复宠了!

柏芷怀孕,定妃虽然恼怒异常、但心里面也存了别样的心思:既然贤妃有了身孕,自然无法与皇帝陛下同房。皇帝陛下既知晓了女人的好处,又如何能忍上一年半载不碰其他的女人?

这宫里头现成的嫔妃统共也就三人,比起那矫揉造作、俗艳媚上的齐妃来说,定妃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但是现在竟让万贞儿趁机拔得了头筹,她如何能不怒!?

只是定妃惯会作出一副贤惠端庄的样子,简直是将钱太后奉作了榜样来学习。如此,在外人面前要端着样子,也就只能在永和宫的一亩三分地里头逞逞威风了。

主子不顺心,对下人们自然多有刁难。旁的不说,就连小厨房黄女史做的膳食,都被定妃挑出了好些错儿,杯碟碗筷都摔了许多。

黄女史时常在小厨房里头跟小宫女们抱怨:“这回可真真是看走眼了。”谁能料到昔日给什么吃什么、能够勉强敷衍了事的定妃娘娘,如今竟这般威风,毫无顾忌地给下人们脸色瞧呢?

须知下人们虽然低贱,但却是这宫里头人数最多的一类人。彼此之间互相通气儿、说主子坏话,那可是常有的事情。若是真的将她们惹急了,抹黑主子的名声,那主子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然而现在定妃娘娘毕竟是钱太后乃至外臣们推崇的皇后人选,纵是心里一万个不满意,黄女史和其他下人们还得老老实实、兢兢业业地伺候着。

可定妃的刻薄可不只是对黄女史这些不怎么亲近的下人,对着春丛,那可是更加肆无忌惮。

这日尚服局去永和宫送冬日的衣裳宫裙,定妃对着尚服局的女史,本还是言笑晏晏的,可看着料子一般、针织刺绣皆是一般的宫裙,她不免有些不满。这料子和手艺儿,比起前一个季节送来的衣裳还要差上许多,尚服局也太马虎了。

此时正是她敏感的时候,虽然是作出了亲切的样子委婉相问,但语气间到底还是带了几分火气:“尚服局近来赶制各宫的冬日宫裙,是否人手不够?本宫瞧着,似乎晚送来了一些日子。”

那到永和宫送衣裳的女史也是个蠢的,竟一五一十相告:“因着贤妃娘娘那儿的宫裙常服比别宫的娘娘要多上一倍,且陛下前些日子特意交代,要奴婢们按着妃子的份例为万姑姑定制冬日的衣裳,实在太忙,所以就比往常晚了一些,还望娘娘不要责怪。”她还自以为自己说的滴水不漏,向来和善的定妃娘娘定会体谅尚服局的苦处,不会为难自己,心中颇为得意。

但正殿里头侍立着的春丛并其他侍女却是在心里头暗暗叫苦:这位女史真是没有眼力劲儿,这不是直接往定妃娘娘伤口上撒盐呢么!

大家一时之间都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定妃的脸色。

纵使是再会做人,定妃这时候也拉下了脸:“既然尚服局如此繁忙,本宫就不留女史了。春丛,送女史出去。”

“是。”春丛恭敬地答应了一声,然后把那女史送出了正殿。

“春丛姑娘,方才我可是惹定妃娘娘生气了”也许那女史还算不得太蠢,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春丛。

春丛要维护自家主子的脸面:“娘娘是体恤您辛苦呢。”

那女史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和春丛道了别,回尚服局去了。

其实春丛心里面恨死这个女史了。娘娘今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她又不会说话、揭了娘娘心里的疮疤。她倒是好,挥挥手就走了,遭殃的可是永和宫的下人们。

不情愿地回头,春丛带着有些沉重的心情回了正殿。果不其然,地上已经躺了茶盏的碎片。

“这尚服局可真是欺软怕硬,贤妃的衣裳比本宫多了一倍也就罢了,那万贞儿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排在本宫前头!”因为盛怒,定妃的脸色狰狞得都有些扭曲了。

原本以为贤妃就算怀孕,可并非寒门之女,这皇后的位子,到底还是自己的;然而现在看来,这皇帝也是个荒唐的!过去与那万贞儿暗中互通款曲、冷落了自己和齐妃也就罢了,那毕竟也就是太子宫里的秘密,可现在皇帝竟然如此不管不顾、把他和万贞儿的丑事放到了明面上!

若是皇帝如此不顾体统、一意孤行,连从小照顾自己长大、年纪都可以做自己娘亲的万贞儿都可以待以妃位,如此荒唐、没有脸面的事情都可以做得,那么就算把皇后的位子交给柏贤妃,那又如何?又有谁能挡得住?!

☆、第一〇三章

一想到几乎唾手可得的后位也要离自己而去,定妃的一颗心都凉了。

没错!若是让柏贤妃把肚子里头的孩子生下来,那这后宫,可还有自己栖身之地!?

定妃越想越心慌,就连方才因为几件衣裳而感到的不平都抛到了脑后。贤妃的孩子...决不能生出来!

几乎就在这一念之间,定妃作出了一个决定。

春丛跪在地上收拾茶盏的碎片,没有注意到定妃的表情变化,然而定妃此时的心在剧烈地翻腾:自己不过是凭着选秀入宫的寒门之女,这个时候,想要找到可用之人,反倒是无从下手。

细细将入宫以来遇见的宫人和自己永和宫里头的下人过了一遍,定妃的目光落在了跪着收拾茶盏残骸的春丛身上。

若一定得找出可用之人,也就只有春丛这个丫头了。

自己当初不过是在秀女宫对她施以小恩小惠,她便死心塌地地说要服侍自己一辈子。虽然傻气,但对自己却是绝对的忠诚。

而且,自己也没有亏待她。若不是自己将她收在自己身边做贴身侍女,那她现在不过也还是后宫之中最底层的一个小宫女儿,如何能有永和宫掌事姑姑的体面?

既然享受了自己给她的好处,那就该为自己做些实事儿。

想到这儿,定妃突然放柔了口气:“春丛,这碎片让底下的小宫女收拾便是,你何须自己动手?你且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本宫有话同你说。”

春丛闻言愣了一下,不知道定妃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她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垂首躬身而立。

“你们都下去吧。”定妃吩咐殿中其他的宫女们。

看见宫女们听话地鱼贯而出,又关上了正殿的大门,定妃这才转头看着春丛:“贤妃肚子里的孩子还未生出来,陛下就偏心至此,若是生出来,不知这后宫里头可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

春丛看着定妃隐在暗处、有些诡异的神情,心头突然一跳。

不会的......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春丛在心里面安慰自己,虽说娘娘近日因为贤妃娘娘和万姑姑之事而变得暴躁许多,可娘娘本性善良,不会......

“你说......贤妃若是遇上什么意外,这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就......”但是事与愿违,定妃的语气里已经带了阴狠诅咒。

“娘娘!”春丛只觉得脑袋里面“嗡”的一声,耳边似乎有了杂音,连定妃的声音都听不大清。她不是蠢人,定妃都已经如此暗示了,再不明白她的意思,那她也不必在这宫里头待下去了。

可是,这样子要命的念头,娘娘可不能有啊!春丛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定妃接下来的话。

然而定妃面色一沉:“当初将你收为贴身宫女的时候,你可是说要好好报答本宫的。怎么,如今过得舒坦了,就忘记了当初的话了?本宫对后位势在必得,这不也是你希望的么?若是此事办成了,自然也有你的好处......”

定妃半是威胁半是利诱的话落在春丛耳朵里,字字如惊雷。定妃娘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可怕?

“春丛,你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这暗里的手段,自然要比本宫清楚。如何能够神不知鬼不觉除去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不用本宫教你吧”定妃的声音冷淡又致命,像是吐信的毒蛇,已经蓄势待发、想要摧毁一切挡在前头的障碍。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除去贤妃娘娘肚子里头的孩子,自然是要靠那无色无味的秘药才成。可是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宫女儿,去哪里弄这秘药?更别提这事必须做的隐秘,若是牵扯到自己和定妃娘娘,那就完了!

“娘娘,奴婢去哪儿弄这秘药呢......”春丛不明白,娘娘就这般相信自己的能力,将这要命的任务交给自己?

“你与那太医院的小太监,关系甚为亲密。”定妃突然笑得暧昧,“以你与他的交情,若是想要一两味药,想必他也不会拒绝吧?”

“娘娘!”春丛心里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定妃还记着这件事情。

昔年定妃还是秀女的时候,春丛是在秀女宫里头伺候的奴婢。秀女们之间勾心斗角、奴婢们之间又何尝不是?

或者说,越是底层的地方,宫女们为了出头,斗得就更加厉害。为了攀上有前途的主子、为了获得升迁的机会、为了讨好管事姑姑以往上爬、甚至是为了住得舒服些、差事轻松些,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争斗的根源。

当时春丛与另一个宫女同时有机会从三等宫女升为二等功女,可名额却只有一个。那宫女为了能够往上爬,便诬陷春丛与太医院一个时常来秀女宫送药的小太监私通。

其实那小太监与春丛乃是同乡,所以才更亲厚些。那宫女使了手段,将春丛和那小太监关在了一间房间里头,再禀了管事姑姑,欲陷害春丛。

那小太监很有义气,任凭管事姑姑打了他十大板子,都抵死否认。幸好这时候定妃经过,为春丛说了话,又说自己瞧见那宫女将春丛哄骗到那间房间里,春丛和那小太监这才被还以清白。

也正是因为这个,春丛才对定妃格外死心塌地。若是没有定妃,可能自己和那个小太监的两条命,都会不明不白地没了;可是现在定妃突然提到这件事,春丛这才惊觉,别人都是施恩莫忘报,可定妃却是将此事记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定妃就是看准了那太医院的小太监某天能为自己所用,这才出手相救呢?

这揣测实在太过险恶,春丛的心一霎那全都凉了。

然而事已至此,春丛也只能咬咬牙答道:“奴婢明白。”

“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做,对你我都好。”目的已经达到,定妃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贤妃的毓德宫虽然是铜墙铁壁,但是除夕宫宴,她定然会出席。你的时间可是不多了,趁早准备好一切。”

“是。”春丛点头应下。

再过十几天,就要过年了。宫里头的年味渐重,各宫都开始准备过年的一众事务,然而在这个喜庆的时候,春丛的心却重千钧。

真的要听定妃娘娘的话,去找同乡的那个小太监帮忙么?

可事实是,当初的确是因为小太监跟着太医大人负责各位秀女的平安脉,自己又在秀女宫里头伺候,所以两人才分为熟悉亲厚些。及至自己跟了定妃娘娘去了慈庆宫、辗转到这永和宫,早就没有时间和机会与他联系了。这个时候贸然去找他,又是掉脑袋的差事,自己可做不出来这样子的亏心事!

可是若是不去找他,娘娘想要的秘药,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候正是年关,除了这要命的差事之外,宫里头其他的差事也很多。春丛一边应付着其他一众日常差事,一边还为这件事情伤脑筋,真的是寝食难安。

然而该做的差事还是得做。

为了挑选过年时摆放在正殿里头的水仙盆栽,春丛去永和宫的小花房里头找了那擅摆弄花木的小宋子。

自从上回小宋子培育出珍稀菊花之后,定妃便特意让底下的人辟了一个小花房,交给小宋子打理。

“春丛姐姐,今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小宋子一直都很知礼,再加上长得清秀,不知迷倒了多少永和宫的小宫女儿。大家在私底下纷纷感慨,若是小宋子不是太监,那该多好?

此刻在微醺的午后阳光下,小宋子站在花木之后,冲着春丛微微一笑。虽然心情仍旧沉重,但是春丛却突然觉得好受了些。她扯出了笑脸:“我来取过年时摆放在正殿里头的水仙盆栽。”

“是。”小宋子点了点头,一边带着春丛走到了摆放水仙的角落,一边关切地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被娘娘责罚了?”

若是简单的责罚,那就好了。春丛在心里面暗暗叫苦,但是面上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去接小宋子递过来的那盆开的正灿烂的大水仙盆栽。

但是小宋子突然又将水仙收了回去,看着春丛认真道:“春丛姐姐,这水仙虽然清丽香雅,但其球茎和花中可都含有毒素。因此摆在正殿远观尚可,万万不能摆在娘娘寝殿里头。”

春丛一怔:“这你不说的话,我倒是不清楚。”这水仙清雅脱俗、香气迷人,因此常被摆设在殿里头供人观赏,可谁知道它竟有毒呢?

小宋子笑了笑:“若是不擅花木的人,自然轻易不能得知其毒性和忌讳。也有很多人因为甚爱此花,将其摆放在寝室里头,因此莫名其妙身子抱恙呢。所以奴才才特意交代姐姐一声,省得这花儿惹出麻烦来。”

春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接过了小宋子递过来的水仙盆栽,突然一愣:“小宋子,你对花木的药性十分熟悉,对吧?”

隔着雅致好看的水仙茎叶,小宋子笑的自负:“那是自然。不瞒春丛姐姐,奴才入宫之前,也曾在一家药铺帮工,因此比起一般的花匠,对于花木的药性了解得要更加透彻。”

春丛闻言,心内的想法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可有那堕胎的秘药?”

☆、第一〇四章

小宋子一怔:“姐姐说什么?”

春丛突然反应了过来:“没什么没什么。”

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毫无顾忌地问小宋子这种问题!春丛努力地甩了甩自己的头,疯了疯了!

正当春丛转身、想要马上离开的时候,小宋子突然伸手抓住了春丛的手腕。春丛一个踉跄,几乎要连人带盆栽一起栽倒在地上。

完了!自己摔倒可没有什么事情,但是这盆栽可不能出错儿!

抱着这样的念头,春丛将盆栽高高举起,想要保护好它。但是终究还是害怕,她紧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但是意料之中的跌倒并没有到来,她整个人被小宋子牢牢抱在了怀里,就连那盆栽,也被小宋子稳稳当当地护住了。

许是一直在花房内当差,小宋子的身上还有隐隐的花木清香。并不是十分女气的脂米分香味,而是淡淡的、带了草木独有的涩涩的清香。让人感觉舒服,一点儿都不讨厌。

自己这是在想些什么!睁开眼睛看见自己整个人都在小宋子的怀里,春丛的脸轰的一下子变红了。

“冒犯了。”比起春丛的慌张,小宋子淡然地松开了搂着她的左手和护着水仙盆栽的右手。

“无事......”春丛摇了摇头,带着羞愧,想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小宋子却没有打算就让她这么离开:“姐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恩?”春丛惊讶地看着神色认真的小宋子。

“怎么这么说......”春丛惊讶于小宋子敏锐的观察力。

“若是姐姐的话,奴才愿意帮忙。”小宋子皱着眉头,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自己揽下了这桩麻烦事,总不能再牵扯旁人吧!春丛急忙摇头:“不,你误会了。”

“奴才虽然在这小花房里头当差,可也不是傻子。”小宋子不理会春丛的拒绝,“更何况,柏贤妃娘娘盛宠日隆,现在又怀了身孕,定妃娘娘着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这后宫里头,从来没有什么秘密,更何况,这就是在咱们永和宫里头发生的事情。”

春丛微微怔忪:“你什么意思?”

“奴才的意思是,奴才能够帮姐姐弄到想要的东西。”

原来方才他什么都听见了......既然如此,春丛也不再装蒜,她抬头盯着小宋子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要命的差事,旁人避之不及,他又为何这么主动揽下这件事情?

小宋子微微一笑:“自然是愿意为姐姐分忧。”

现在可不是油嘴滑舌的时候,春丛表情严肃:“我要听实话。”

“姐姐为何不相信奴才?”小宋子表情认真,“为何不相信有人愿意为姐姐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多么让人心动的一个词儿。只可惜,说出这个词的是眼前这个小太监。

这皇宫里头,可没有能够相信的人。原先她相信定妃是个好主子,现在就摊上了这要命的差事。现在她,已经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更何况是这个见过没几面的小太监?

“更何况......”小宋子盯着春丛的眼睛,“只是给姐姐你想要的东西罢了,想来,姐姐也不会供出奴才的对不对?”

春丛冷淡一笑:“你倒是很相信我。”只可惜,想要助纣为虐、夺去一个母亲的孩子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会不相信呢?”小宋子伸手握住了春丛的手,“就算是对奴才这样卑贱的小太监也客气有加,春丛姐姐一定是个好人。”

春丛有些茫然:“就因为这个,你就这么相信我?”

“自是如此。”小宋子放开了春丛的手,“只要给奴才两天,就能够准备好姐姐想要的东西。”

春丛抱着水仙盆栽回到正殿的时候,还是有些晕晕乎乎。小宋子不同以往的认真神情和信誓旦旦的保证,似乎让原先困在死胡同里的她找到了一丝光明。可是,这一切就像是梦一般不真实。在永和宫小花房里头当差的小太监,竟然有这般本事?

若不是自己手里头抱着的盆栽,春丛都要怀疑这一切真的就只是自己的一个梦了。

但是现实比起梦要残酷的多。

定妃看着春丛把那水仙盆栽放好,悠悠开口:“春丛,本宫让你办的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春丛心里一咯噔,回头看着定妃。

定妃眼角挑起,脸上带着不常见的冷酷:“你可是本宫最后的希望了,若是这件事情办不好......”就连拖长的尾音里面似乎都带着危险。

“娘娘,奴婢已经办妥了!”春丛忙不迭答道。

也罢,既然小宋子能给自己想要的,那就相信他吧。总之让他知道了这件掉脑袋的事情,自己本来就没有退路了。更何况......他要给自己的可是伤人身体、夺人性命的秘药,本身自己也是冒了风险的,他尚且如此淡定,自己还畏畏缩缩些什么呢?

反正现在进退两难,无论如何都是在拿自己的项上人头作保、干这掉脑袋的差事。还不如狠狠心,将这件事情办的漂亮妥帖些。反正,没有回头路了。

有时候,卑贱如蝼蚁的下人,的确会因为上位者施舍的一些小小恩惠和流露出的点滴善意而动容。自己不就因此才成了定妃娘娘一条线上的蚂蚱么?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小宋子的理由呢?

春丛的回答让定妃很满意:“春丛,你多用些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那东西......本宫何时能见到?”原先不过是一时意气、逼这丫头去寻那秘药,却不想她真的寻来了。似乎是老天都在帮着自己呢.....既如此,自己就更不该退缩了。贤妃肚子里头的孩子,自己要亲手除去!

听到定妃这番话,春丛反而定下了心:“娘娘,那东西毕竟非同一般,过两日才能到手。”

定妃点了点头,看着被自己斥得远远的、站在廊下的宫女:“这事儿,办的可还隐秘?”

“娘娘放心吧,不会叫旁人知道的。”春丛恭敬答道。

不过两日,小宋子便如约将那裹在层层密封蜡纸内的秘药交给了春丛。

定妃独自在寝殿的梳妆台,揭开了那层层蜡纸,看着里头淡米分色的米分末,问春丛:“这是什么?”

“凌霄花、红花、桃仁及其他药材一同混合研磨后制成的药米分,巧妙地去了药材原先的味道,若是放入茶饮酒水中,很快便会融化。若是常人喝下,自然无虞;可若是孕妇喝下,那肚子里的孩子,可就......”

定妃凑近了那米分末去闻,果然没有任何味道。试着取起一小撮,放入茶杯中,果然马上融化、毫无踪迹。茶,还是散发着浓郁的茶香。

定妃满意地点了点头:“春丛,你真是我的得力帮手!”贤妃若是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又有那万贞儿夺宠,看她还能风光到几时?

定妃似乎已经看见了贤妃失宠、自己成为皇后的场景。她愉快地笑了起来,得意又放肆:女人,若是突然没有了孩子,又没有夫君的宠爱,那可是会老的很快的!咱们娇滴滴的柏贤妃娘娘,恐怕很快就要成为明日黄花了!

说到底,比起侍奉在朱见深身边多年,、根基深厚的万贞儿,定妃还是更加怨恨比明明比自己晚入宫、但却受尽朱见深宠爱的柏芷。大家都是新近入宫的妃嫔,更可况,柏芷还要比自己晚一些见到皇帝陛下,凭什么她就可以受尽宠爱,而自己却被打入冷宫?!她倒要看看,没了孩子和皇帝的宠爱,她柏芷能在这宫中撑到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