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娘娘!您快醒醒!一会就好,一会就好啊,你不能放弃,你从来不会选择放弃!因为你是沈今竹!你是独一无二的沈今竹!你快醒醒,莫要我瞧不起你!那么多困难都熬过来了,结果你却要死在产床上了吗?这不是一个强者的死法!”好像是吏部侍郎夫人吴敏的声音。
“姐姐!快醒过来啊,想一想你抱着孩子喂奶、牵着他的手玩耍的情景!你舍得这一切吗?”这是妹妹沈文竹在说话。
“皇上!皇上您不能进去!男人进产房是不吉利的!”这是赵太妃的叫声。
“皇后娘娘难产,赵太妃莫要在此地喧哗,来人啦,送太妃回宫。”这是表姐徐皇太妃的声音。
“赵太妃请上轿。”是厂公怀义的说话声。赵太妃依然在外头叫着,不过声音越来越模糊,好像被强行按在轿上抬走了。
腾!产房门开了,朱思炫仓皇闯了进来,额头全是汗珠,恰好此时沈今竹也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朱思炫眼里全是狂喜,沈今竹的眼神却冰冷刺骨,说道:“端一碗鸡汤面来,我饿了,先吃些东西。”
吃了半碗面,不到一盏茶时间就生下了大公主,从阵痛到调整胎位,到最后生产,沈今竹疼的尖叫,甚至如猛兽似的嚎叫,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也没有哭泣。唯有当产婆给大公主洗了澡,擦的干干净净的,裹在襁褓里递给沈今竹时,看着皱巴巴、红彤彤、一度折腾着她生不如死的小屁孩子,她抱着襁褓呜呜哭了……
眼泪滴落在朱思炫手背上,朱思炫还以为沈今竹是为了自己伤心难过,他艰难的劝慰道:“不要哭了,待会内阁的五位阁老都会过来,朕既然在遗旨里要你摄政,就希望他们看到一个坚强的太后。主少国疑,这帮老头子都是人精,你要擦亮眼睛,和司礼监好好配合,再有怀义监督群臣,东厂和司礼监是你的左右手,牢牢控制这双手,替大皇子握紧皇权,千万不要被内阁架空了,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忠臣,权力比财帛更动人心,内阁一旦掌控所有的权力,他们会选择听话的藩王将你们孤儿寡母挤走的,甚至会对大皇子下黑手,你要肃清皇宫,好好保护自己和孩子们。”
沈今竹并非为他而哭,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垂帘听政的圣旨还没有下达,沈今竹从不会逞一时之快而作死。她擦了擦眼泪,说道:“知道了,皇上放心,孩子们、几个太妃、还有大皇子的生母我都会好好照顾的,宫中本来人就少,我不会让外人有可乘之机,挑拨离间。”她已经演了好几年的夫妻情深,也不差今晚演好最后一出戏了。皇上一走,宫里头的各种魑魅魍魉都好收拾打扫了。
朱思炫紧紧握着沈今竹的手,舍不得放开,说道:“基儿生母之事,是朕对不起你,朕那时太心急要皇子了,她差点闹得你难产,一尸两命,都是朕的错。基儿即将登基为帝,他的生母不能一直没有位份,朕会在遗诏中封她为太嫔。”
皇子?难道你不知道庶长子对嫡子的威胁吗?我那年也就二十七岁,正是生育的年龄,你就确定我不会生下嫡子?哪怕是要做,你也别偷偷摸摸的,事情一旦捅开,肯定是我要背负骂名,就像当年封太子妃时狐媚惑主的骂声是一样的,明明是你的年少轻狂,思虑不周,一味的要满足自己的愿望,却要我背负骂名和压力!沈今竹心中冷笑,嘴里却问道:“这个位份会不会太低了?”
“不低了。”朱思炫说道:“朕的生母至今也只是个太妃,她封太嫔怎么就委屈了?而且朕会下遗诏,将来她死后,在别处埋葬,不准附葬我们的长眠之地。今竹,将来九泉之下,朕也只要你陪着,来世,朕希望和你再作夫妻,朕发誓,来世定不会再负你。”
朱思炫此时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了,头脑清醒,口齿清楚,正在这时,怀恩将五位内阁大臣引过来了,个个口鼻上都蒙着醋浸过的布巾,整个卧房都弥漫着酸溜溜的味道。
朱思炫口述、皇后沈今竹陪伴、怀恩亲自磨墨铺纸,厂公怀义值夜、内阁首辅大臣王大人执笔,写下了遗诏,落笔之后,朱思炫因眼睛已经失明了,就叫沈今竹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叫怀恩盖上玉玺。
我们听过,我们看过,我们铭记在心,历史已被记载,墨迹已经干透,又一个传奇即将开始。
☆、第218章 选年号太后论内阁,新寡妇血洗五军营
文宗朱思炫年仅二十二岁就暴卒,葬思岭,可笑他的年号恰好是天寿,结果他自己反而夭寿了,他短暂的一生,无论爱情还是寿数,都是求而不得。新帝继位,按照惯例要在明年才能改年号,礼部和内阁一起拟定了五个年号给小皇子挑选,不过小皇子才刚三岁,字都不认识,所以这项任务就交给了摄政的太后沈今竹。
沈今竹打开折子一瞧,分别是,贞德、永孝、健康、元熙、长乐五个年号。这帮老狐狸,又来试探我了,贞德是针对我,永孝无疑是对着小皇帝,要我挑选,无疑是想知道我的倾向,沈今竹要厂公怀义去打听打听这五个年号分别是谁拟定出来的,顺风耳怀义下午过来回话,沈今竹说道:“你先听哀家说一说,看哀家猜对了几个。”
怀义和沈今竹交情匪浅,从小就进宫当小内侍,历经了四朝,一路上爬,到了权力的顶端,如果说阁老们是老狐狸,怀义就是人精了,他恭敬中带着熟络,说道:“太后请说,奴婢洗耳恭听。”
沈今竹笑道:“贞德是内阁首辅王大人写的吧,他是好几朝的大臣了,当年也是极力反对哀家当太子妃的,甚至还跑到哀家家里,请求哀家放过太子,自己远走高飞。他明明晓得哀家已经被软禁在家里,举族都被监视,哀家若抗旨不尊,唯有求死这条路而已。在他眼里,哀家或者哀家全族的死亡能够迫使先帝收回成命,让年龄悬殊的婚姻失效,断了先帝爷的念想,哀家是死得其所,为大明尽忠啊,呵呵,王大人认为一切祸患皆是女子所起,这贞德二字是在提醒哀家三从四德,夫死从子呢。”王大人七十岁了,是五朝元老,兼任工部和户部两个重要部门的尚书,无论是资历还是威望都是无人能及。
怀义啪啪的拍马屁,说道:“太后睿智,一猜就中了,贞德确实是王阁老所提。”
沈今竹指着“永孝”二字说道:“这是刚入阁的礼部尚书崔阁老写的吧?”说起这崔阁老,可能各位看官觉得面生,不过此人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崔打婿,说起来是名满江南了,和当年沈今竹的堂姐沈三离齐名。崔打婿的前任亲家刘阁老归隐老家青田县,崔刘两家的恩怨是一个我的前任是极品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先帝爷那一朝大清洗,朝中空缺了许多官职,崔打婿这个江南支持顺
王复位的领军人物开始得势,从金陵六部的冷板凳调到了京城礼部任侍郎。
沈今竹救过崔打婿可怜的外孙女,他知恩图报,在朝中紧跟沈今竹的脚步,崔打婿是探花郎,做文章说话都是花团锦簇,可以说沈今竹狐媚惑主、善嫉等污名都是崔打婿慢慢洗白的。沈今竹有机会涉足政事、帮助朱思炫批改奏折、接触到了人事提名任免的权力,就逐步提拔崔打婿,在今年春礼部尚书告老辞官后,崔打婿得到了中旨入阁,虽然暂时奉陪五位阁老的末座,可是短短几年平步青云,算是大明朝廷上最闪耀的一颗新星了。
投之桃李、报以琼浆,崔阁老成了沈今竹手下一员猛将,他撕x在技能在和前任刘阁老还有整个诚意伯刘家集团对抗时早就锻炼出来了,总之,开门,放崔阁老就对了。
这“永孝”年号表示崔阁老对沈今竹的忠诚,孝是压制小皇帝的,而且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个崔阁老本事和立场都足够了,就是有些太心急,还欠火候啊。”沈今竹说道,“哀家不会用永孝的,有些事情急不得,显得吃相难看了。”
怀义点头说道:“太后说的是,一口不了个大胖子,崔阁老在内阁熬上几年,多经历一些事情,慢慢就好了。”
“崔阁老还欠雕琢,在内阁慢慢熬资历吧,哀家帮他入了阁,只是领进门而已,能不能有所长进和所为,完全靠他自己了。”沈今竹指着健康二字说道:“这是钱阁老提的吧,钱阁老是先帝的帝师,感情非同一般,先帝暴卒,他很伤心,所以提名健康二字为年号。”
怀义颔首称是。沈今竹叹道:“谁人不希望健康呢?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愿的,想当初哀家给大公主用水苗法种痘,他在朝中呐喊哀家不贤不慈,结果先帝却正好死于天花,他心中有愧疚感,希望小皇帝不要重蹈先帝覆辙,健康才是最根本的。可是年号取名健康毫无意义,先帝还选择了天寿为年号呢,天寿天寿,寿与天齐,结果还不是——唉,不说这些了。‘元熙’二字太复杂了,元是前朝蒙古人的国号,咱们太祖爷最讨厌这个字,哀家金陵老家原本把鳄鱼叫做大元,太祖爷听了不高兴,改名叫做癞头鼋了。再说了熙字的笔画太复杂,难道小皇上要到五岁才能中规中矩写出自己的年号?至于长乐嘛?”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要说‘长乐’,谁能比的上哀家的公公?真是活的恣意人生,人间所有的乐都享受过了,不过后来人间所有的苦头也尝过了。”
沈今竹怔了怔,自嘲的笑道:“哀家何尝不是如此呢?人间极乐和人间极苦都经过了,人生起起伏伏,哪有什么可以一直长久下去?追求人的长乐是不可能的,改成长兴吧,在这个年号内追求国运兴旺或有所为。”
言罢,沈今竹提笔写下“长兴”二字,交给了司礼监的内侍送到阁老们的值房里去。由此定下了明年的年号。三岁的小皇帝目前最大学习项目是学会自己吃饭穿衣,奏折上的字都不认识,批阅奏折这种活计就交由太后代劳了,沈今竹初掌朝政,很少自专,凡是内阁的做出的决定只要合理,都不会故意挑刺,看奏折是个考验眼力和心计的活计,就好像以前看各路掌柜账房交上来的文书一样,通过字里行间和措辞,可以瞧出写折子人的内心活动、有何处是闪躲故意掩饰,这些本事都是长期练出来的,沈今竹以前只是分担先帝的重担,帮忙看一部分,如今全都归她一人,这担子实在不轻。在还没有培养出得力的左右手之前,再大的压力都要顶起来,否则很容易被架空了。
沈今竹是被至高无上的皇权斩断了翅膀,唯有掌握皇权,将才华用于治国策略中,她才能重新长出翅膀。如今司礼监和东厂都是她的心腹,早早的被收为己用,内阁和朝中官员的还需要慢慢降服,弹压藩王、四边的安防,好多的事情都要做,新寡的沈今竹心中没有悲伤,也没有掌权的窃喜,一切都为之过早。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午饭时间,刚摆饭,女官来报,说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有事禀报。
沈今竹说道:“给曹大人摆上一桌饭,半个时辰后再叫他来见哀家。”话音刚落,一群人拥着一个白胖可爱的光头女娃娃进来了。
“母后!”小姑娘爬上沈今竹的膝盖上坐下,将光头往她怀里一阵猛蹭,一旁女官说道:“禀太后,公主午饭一口都不肯吃,非要来找太后一起用饭。”
“珍儿今天又不乖了。”沈今竹板着脸说道,双手却爱怜的揉搓着女儿的小胖脸,挤出了各种可笑的造型。这一辈人从土,女儿是她的掌中珍宝,所以取名叫做珍儿。珍儿委屈的说道:“母后已经有四顿饭没有陪珍儿一起吃了,昨天早上醒来不见娘,睡觉娘也没回去,今早还是没看见母后,父皇在地里头睡觉,不能吵他,为什么母后也不陪珍儿玩会?”
刚忙完国葬,奏折堆积如山,沈今竹确实忽略了女儿,对她而言,珍儿不仅仅是一个孩子,也是她在深宫中最大的安慰,小孩子的身体是如此的柔弱,但散发出一股巨大的生机和力量,足以对抗一切黑暗。表面上是她保护着女儿,其实是女儿支撑着她。
沈今竹命人给女儿盛了一碗饭,搬了一张专门为小孩子特制的高脚椅来,把珍儿放在椅子上,递给她一个银勺、一双筷子,说道:“那你配哀家一起吃吧。吃完饭哀家陪你玩解九连环。”
谁知珍儿嘟着小嘴说道:“母后不要自称哀家了,我不爱听,哀伤是个不好的东西,把它甩掉。”沈今竹一愣,珍儿摸着沈今竹的脸,双手食指在眼脸下面划了一道,说道:“哀伤不好,会哭的,哭的孩子羞羞脸,不是好孩子。母后笑的时候最好看,一哭就丑丑的。”
女儿笨拙的劝解差点让沈今竹当场飙泪了,孩子就是这么一种很神奇的东西,母亲在孩子面前都会变得坚强而感性。她夹了一块鸭脯喂给女儿,“好,以后在你面前,我就不自称哀家了。”
“母后说话要算数哦。”珍儿像是赢得了什么大胜利似的,笑眯眯的吃了这顿饭,从她两岁半开始,沈今竹就命人不准再给她喂饭,要她自己学着吃,筷子不会用,就用勺子或者干脆用手抓,刚开始经常吃着吃着,饭碗就盖在头上了,汤汁菜肴撒了一裙子,现在略好了些,饭碗能抓的牢,筷子也用的有模有样了,就是依然撒饭粒、漏菜、漏汤汁。
饭毕,女官牵着珍儿下去洗脸更衣,沈今竹宣了曹核进来。曹核这几年蓄了胡须,粗硬的胡须垂到喉结处,越发成熟稳重了。
“微臣参见太后。”曹核行了跪拜大礼。
沈今竹说道:“免礼,赐座。”
“谢太后。”曹核坐在凳子,抬头看着沈今竹,若要俏、一身孝,三十岁的沈今竹依然美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表的魅力,她目光看过来时,曹核几乎不敢与之对视,害怕内心的心跳耽误说正事。
“太后清减了。”曹核脱口而出,说完又后悔,真是没用,从小到大,总是在她面前口不择言。一个新寡的妇人,当然是比素日要瘦了,胖了才奇怪。
沈今竹似乎没听出来,说道:“案子审问的如何?”
曹核办的是一件惊天大案,月初沈今竹抱着皇子皇女,带着文武大臣送先帝的棺木入葬皇陵,五天前返程时京军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总指挥使谋反,带领军队包围了宗室和大臣们得车驾,号称是来“兵谏”的,并下了讨伐书,自称是不是谋反,而是来勤王的,说沈今竹是“妖后”,逼沈今竹自裁,以谢天下,给先帝爷殉葬。
五军营共约六万余人,由骑兵和步兵组成,分为中军,左、右掖,左、右哨五路军队,其指挥使不是别人,正是肖太嫔的族兄!也就是小皇帝的远房表叔,他们有血缘关系。肖指挥使目的如何,群臣心里都很清楚,什么妖后殉葬,无非是觉得孤儿寡母好欺负,一旦除掉垂帘听政的太后,那么小皇帝听谁的?当然是生母肖太嫔了,肖太嫔以后虽无摄政之名,但是有摄政之实。这天下明地里姓朱,实际上恐怕要改姓肖了。
原本那些对沈今竹垂帘听政之事心存不满的大臣们心里开始摇摆了,为何?同样是间接听命于女人,听沈太后的、总比听肖太嫔的要好的多!沈太后是何人?以前封过安远侯和太子太傅啊,先帝爷父子两人的命都是沈太后救的,谁人不知?沈太后勾引自家学生这事做的不地道,但是人家的才学、气魄和胆识是不错的,起码懂得政治,是个内行人。
而肖太嫔呢?一个低级武官之女,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卑贱宫女而已,就是肚皮争气,生了大皇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肖宫女虽然一直都没有位份,但是在先帝爷的提拔下,赵家这几年官运亨通,取得了京城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的控制权。
这下文武百官都不愿意了,您看看人家沈家人,都是凭借考科举,真才实学当的官,而且基本都是外放的县官等小官,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丝毫没有皇亲国戚的骄纵之态,沈二爷因女儿当了皇后,封了承恩伯,干脆连实职都没有,在金陵著书立说,教书育人去了,两袖清风,多么儒雅从
容。
相比而言,肖家人就显得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了,现在又闹出兵谏逼宫,其目的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有了肖太嫔野心勃勃的一家子人做对比,百官瞬间都倒在了沈太后那边。沈太后也不负众望,当即下令命令锦衣卫联合神机营防御抵挡,布下阵势,同时飞鸽传出,派出探子,拿着诏书寻京郊的军营速速勤王。
战争持续了一个昼夜,沈太后亲自坐镇,甚至在最后援兵到来,里应外合行程合围之势时,沈太后骑马加入了战团,太后枪法极准,亲自将肖指挥使击毙,五军营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溃不成军,香山之围被化解,太后威信大震,同时以铁血手腕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随着五军营谋反案的爆发,曹核带着锦衣卫,联合刑部、兵部,开始对京郊军队进行了彻查和大清洗。进宫之前已经整理过仪容了,可是他的手上有一股怎么洗都褪不掉的血腥味,双眼有些青黑之色,已经连续两夜不曾粘枕头了,只在马车里小憩片刻。
曹核汇报完这几日的战果:诏狱已经住了一半人进去。肖家连根拔起,除了肖太嫔的嫡系家人,其余族人都灭了全族。经过诏狱的几番伺候,肖太嫔的父兄都已经被攀咬出来了,但是碍于小皇帝,不好直接斩了,此时还在诏狱里头关着,等待刑部量刑定罪,而宗人府那边还在商议如何处置肖太嫔,结果尚未出来。
手里有一张名单,画了红圈的都已经死了,沈今竹说道:“京城防卫太重要了,万万不能再出现香山谋反事件,否则天下人会觉得哀家无能,无法掌控局势。把汪家两位义兄都叫来京城,听候调令。五军营是太祖爷就建立起来的,不能就这么毁在肖家人手里,我会叫兵部重组五军营,你推荐一些可靠的人给哀家。”
一口一个哀家听起来刺心,就像以前沈今竹自称本宫一样,六年过去了,曹核依旧听不惯这些话,只觉得心疼、辛酸、内心的怒火在燃烧,可是他无可奈何,装作早就斩断情丝的样子,甚至为了博得先帝父子的信任,不惜娶妻生子伪装自己,默默地守护在她身边,曹核说道:“是,太后。太后还有何吩咐?”
沈今竹问道:“宁儿如何了?上次听你说他染了风寒,小孩子体弱,一点小毛病都不能忽视的。”
曹核说道:“太后放心,宁儿由临安大长公主照顾着,已经康复了。”宁儿是曹核之子,今年五岁了。八年前沈今竹传出封太子妃后,临安长公主火速从隐居的金陵乡下赶到京城,还带着一个金陵乡绅之女,说已经给曹核合过八字了,宜家宜室,是一个良配,并且已经给了姑娘家彩礼,下了婚书,这次就来进京成亲的。次月,曹核就大婚了,长公主大宴宾客,喜事办的很隆重,皇上皇后都厚赐给曹家许多物件。
曹妻婚后频频传出喜讯,生了一儿一女,可惜妻子生女儿时难产,曹核成了鳏夫。临安大长公主闻讯再次从金陵赶过来,帮着照顾这对孙子孙女。
沈今竹点点头,说道:“那就好,哀家会下懿旨,宣你父亲来京城陪着姑姑,他们夫妻感情甚笃,总是分居两地也不是办法。”曹铨八年前被贬,无诏不得进京,临安大长公主本可以抱着孙子孙女回金陵老家和丈夫团聚的,但是如今沈今竹刚刚垂帘听政,需要宗室支持,临安大长公主无论是辈分还是地位在宗室是独一份的,她说话不仅仅在皇族中颇具份量,连礼部的宗人府官员们都要给大长公主面子。
在沈今竹还是太子妃时,临安公主就很明确的站在她那边,这六年来一直力挺沈今竹,如今沈今竹手握皇权,首先就结了曹铨的□□,宣他进京,倘若曹铨廉颇未老,尚能吃饭,还有雄心在,她也会安排相应的官职,以报答大长公主的这些年的恩惠。
曹核说道:“谢太后成全。”曹核很了解父亲,他的事业心是很重的,要不然以前也不会背叛了庆丰帝,改为支持安泰帝,父亲被贬后在金陵乡下养老,可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何况父亲的年纪并不算老,如果沈今竹能够帮助父亲东山再起,这再好不过了。
沈今竹说道:“皇上要开蒙读书了,你是否有意要送宁儿来宫里做伴读?”
“这么快?”曹核惊讶说道:“皇上才刚满三岁,是不是太早了?”
“这是内阁刚刚提出来的,说是由五位阁老还有翰林院的大学士们轮流当讲师。”沈今竹笑了笑,说道:“有人担心哀家慈母多败儿,把皇上养成废人,不放心哀家。”
“又是这一位吧。”曹核在空气中写下一个王字。肯定是个首辅王阁老!他向来都敌视沈今竹的。
沈今竹无所谓的笑道:“瓜田李下,有这种怀疑这很正常啊,以前哀家给大公主用水苗法种痘时,他们还怀疑哀家要弄死皇上呢。不过也好,哀家公务繁忙,被珍儿缠着就更忙了,如果内阁和翰林院帮忙教育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曹核说道:“微臣要回去问问大长公主的意思。”
曹核告退后,厂公怀义来报,说肖太嫔已经绝食三天了,怎么办?沈今竹冷笑道:“她若真想死,早就自尽了,绝食不过是给哀家施压罢了。你们东厂不是很有本事吗?想法子把她喂饱。”
☆、第219章 借力打力阁老吃瘪,老厂公妙计除太嫔
肖太嫔暂时不能死,至少在宗人府和刑部做出决定之前,她不能以任何方式死去,否则沈今竹不好交代,将来和小皇帝本来就不合太和睦的母子关系更添一抹阴影。东厂能够往人肚里子填上任何一种东西,饭食等物就更不在话下了。一个月后太医院的人给肖太嫔请平安脉,发现这位传言中寻死觅活闹绝食的太嫔不仅没瘦,反而胖了一大圈,有发福之像!奇了怪了,难道传言都是假的?
肖太嫔欲哭无泪,虽说为了防止她寻死,房间内连镜子都没有,她还是觉得肚皮上的赘肉比刚生下小皇帝时少不了多少了。那样的吃法,能不胖吗?一天三顿饭,加上半夜的夜宵,顿顿都是被强行喂三大碗猪油拌饭或者拌面,喂完之后还将她绑在床上不得动弹,吃喝拉撒都是在床上,没有下地走半步,连续半个多月后,肖太嫔终于受不了了,表示她不会绝食,开始主动正常进食吃饭。送饭的嬷嬷给她立下规矩,每天食盒里的东西必须吃完,否则就强喂。
送来的东西都是鸡鸭鱼肉大荤之物,平日喝的也多是山楂等消食的汤饮,加上肖太嫔因前半个月填鸭似的强喂,胃口大开,食量猛增,又连续半个月的胡吃海塞下来,肖太嫔体重猛涨了约二十斤。太医把脉,一切健康。
怀义将消息报给沈今竹,乘机邀功。沈今竹笑了笑,还是东厂的花样多,说道:“肖太嫔身子发福了,这是好事啊,恐怕以后会衣带渐窄,她身份贵重,衣服不合身怎么行呢?没得说哀家苛待皇上生母。叫尚衣局去量一量身,重新做几套衣服送去。”衣服失去了参照性,肖太嫔从此往胖子这条路不归路越走越远了。
太子开蒙读书也有一个月了,王阁老愁眉苦脸的找沈今竹倒苦水,“赵太妃在学堂里设了个屏风,坐在屏风后面听微臣们讲课,时常出言打断讲解,时而问皇上渴不渴、饿不饿、甚至还说要不要去蹲马桶,皇上年纪还小,听了几句就不耐烦了,跑到屏风后面和赵太妃玩耍,拉着一群伴读捉迷藏,一天下来,实在学的有限,还望太后约束一下赵太妃,莫要干涉微臣们讲课了,长此以往,会耽误皇上的学业。”
沈今竹面有难色,说道:“哀家早就听说了,也找过太妃说起过此事。哀家说内阁五位阁老,还有翰林院的大学士皆是两榜进士出身、满腹经纶的人,无论人品还是学识都信的过,可是赵太妃听不进去,说皇上还小,没有长性,哪能听一整天的课呢,有说皇上连筷子都拿不稳,如何握笔?还怪罪哀家太心急了,又埋怨哀家偏心,为何不送大公主去读书?让皇上在课堂里受罪。哀家左右为难,王阁老,你是有重孙的人了,可曾三岁就开蒙读书的?”
王阁老一噎,确实没有,一般在五岁开蒙,再小了连板凳都坐不住,可是皇上是一国之君,后宫都是女人和太监,若不早点给他开蒙读书,多接触内阁阁老和翰林院的学士们,长于这些人之手,养成妇人性子,将来有什么出息呢?赵太妃一再干扰课堂,小皇帝和一群小伴读们基本处于放羊状态,讲师们不堪其扰,纷纷找王阁老告状,王阁老被逼的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得找太后出面干涉,这后宫之中,也只有太后能震的住这位糊涂太妃了。
皇上是必须要出来读书的,这决不能退让,王阁老只能向沈今竹施压,说道:“太后是皇上的母后,赵太妃只是庶母,这后宫之中只有太后做的了主,太妃当然是要听太后的。圣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太后垂帘听政,管理国家大事,可是一屋不扫,何以平天下呢?赵太妃干扰课堂,太后应当约束太妃,还课堂清净,以皇上的教育为重啊。”
王阁老的逻辑是传统士大夫典型代表,反正家里管不好,男人们有错,都是女人没有教好,没有管好。出了任何差错,罪恶的本源都是女人。王阁老咄咄逼人,质问沈今竹没有管好后宫。
沈今竹脸色一肃,说道:“什么一屋不扫?王阁老是把赵太妃当成垃圾,要哀家扫到簸箕里去?赵太妃是先帝的生母,王阁老,这是大不敬之罪啊。”
沈今竹是从谈判桌上练过的辩才,挑刺歪楼曲解比御史们还厉害,王阁老晓得说不过她了,只得跪地请罪:“微臣失言,请太后降罪。”
瞧瞧,是你来有事求我,就应该放低姿态,好好的和我说话,你上来就教训我连治家都不会,何以管理政事,我能忍才怪呢。赵太妃做的确实太出格了,不过这样也好,让你们内阁和自诩清流的翰林院也尝一尝这位糊涂太妃胡搅蛮缠的滋味。才一个月就受不了了,若是再过一个月,估摸你们请求废掉赵太妃位份,软禁这位极品太妃的心思都有了。
沈今竹着实让这位王阁老跪了一会,才说道:“王阁老起来吧,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涉及赵太妃的体面,下不为例。赵太妃糊涂,哀家不糊涂,你是四朝元老,忠心耿耿,先帝弥留时也说过哀家和内阁要齐心协力,稳住大明江山,好好的辅佐皇上。念你是初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哀家不会死抓着不放,影响大局,应当宽容对待,你说是不是?”
王阁老当然称是。沈今竹说道:“今日这话哀家记在心里了,圣人也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样的,己所欲,也要施于人。你希望哀家宽容,哀家也希望你能心胸宽广,能宽容的对待哀家。你不能总是要求哀家做圣人,你也要当一下圣人是不是?赵太妃有错,你要慢慢劝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若知错,肯定会慢慢改正的,她若明知故犯,对你们这些老师的劝谏充耳不闻,到时候你再来找哀家。哀家会说动徐贵太妃还有京城几个大长公主等长辈帮忙说项,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了,总要给赵太妃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阁老觉得自己又掉进坑里了,只能硬撑着老脸说是。沈今竹暗道,赵太妃护孙心切,能够听进去才怪呢,反正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暂且坐山观虎斗。赵太妃要公平对待嘛,别总是恶心我,也恶心恶心你们。
看着王阁老的背影,沈今竹暗道我就是喜欢看见你吃瘪却不得不配合我一起建设大明江山携手对付极品的样子。
王阁老刚走,赵太妃就满脸怒气的来了,说道:“肖家人都死绝了,怎么那个谋反的贱人还能活着?就夺了太嫔的位份,圈禁起来了?该死的肖家人敢对着我们的车驾开炮,我额头上的伤口留了疤,估摸以后夏天都要戴着抹额遮掩,肖家人就敢犯上作乱了,都是这个贱人挑唆的,如今首恶不诛,砍了那些帮手有何用?”
肖太嫔是皇帝生母,上了玉碟的太嫔,属于宗人府管辖,宗人府查了案情一个月,最终决定夺了太嫔的位份,贬为庶人,圈禁在冷宫里悔过。谋反属于不赦之罪,她的父兄族人全部伏诛,如果先帝还在,肖太嫔肯定是赐死,为了给大皇子留些体面,估摸留个全尸下葬。可是如今太后摄政,大皇子已经登基了。为了皇上的颜面,还有平衡宫中势力,掣肘太后沈今竹,最终判决就是这个结果,内阁五位阁老,只有崔阁老表示反对,其他的全部通过,何况崔阁老资历最浅,不像王首辅大人那么有威信,所以内阁通过了这项结果,把奏折交给沈今竹朱笔批红。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沈今竹并不觉得诧异,肖太嫔的党羽和宫外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属于断了线的风筝,飞不起来了,再谋反起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留着她的命却可以制约太后,将来皇上成年,太后还政的时候,肖太嫔就可以起大作用了,反正那时候皇上心智成熟,不会由生母摆布,肖太嫔不足为虑。
沈今竹手里有披红之权,倘若觉得内阁的决议有误,她可以发回去重审、重新判决,可是如今的局势看来,再一次也依旧是个结果。
肖太嫔一定要除掉,不过不是现在,沈今竹朱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准字。肖太嫔从此变成了肖庶人,软禁在冷宫之中,不准进出,也不准任何人进去探视。
赵太妃在五军营谋反那日受了大惊吓,五军营的炮火轰鸣声惊吓了她的马车,她从马车里被甩出来,擦伤了额头,好大一块皮肉没了,她这个年纪,再好的伤药都会留疤,赵太妃相貌平庸,爱美之心依旧,因此深恨肖家人,尤其是肖庶人,亏得她当年为了保护她们母子,冒着偌大的风险将有孕的肖庶人葬在自己宫里,这肖庶人居然忘恩负义、得寸进尺的想要弄死她!
哼!贱人打的好主意,逼太后自裁,再弄死我,这后宫和大明就是你们肖家人的了。幸亏太后是个泼辣货,亲自带兵督阵,把肖家人打败了,否则岂不是让你这贱人得逞了?赵太妃每天梳妆是看着额头上的伤口,就恨的牙痒痒,心想等肖庶人被赐死的那一天,她一定要去现场,逼肖庶人喝下毒酒,让这贱人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可是等了一个月,她额头的伤口都已经结痂脱落了,居然听到肖太嫔只是废了位份,在冷宫圈禁的消息!赵太妃就风风火火的找到了沈今竹,要她一定弄死肖太嫔这个贱人!她都要弄死你了,你不得还回去?
沈今竹慢吐吐说道:“太妃这话言重了,哀家是代管朝政,这事不是哀家说了算,是宗人府还有内阁一起决定的。”
赵太妃说道:“他们要放肖贱人一马,你可以不同意啊!你手握权柄,完全可以发回去重审,反正他们不判赐死,你就不批便是了。”
沈今竹说道:“哀家怎么可能不批?这天下是皇上的,哀家只是代为听政而已,倘若这个奏折落在皇上手里,他也能看懂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批?当然会啊,因为肖太嫔毕竟是他的生母,没有一个皇帝会下旨赐死自己的亲生母亲。朱笔在哀家手上,哀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任何一个决定都要深思熟虑,否则要背负千古骂名的。”话当然要说的冠冕堂皇一些,沈今竹已经有了名正言顺让肖庶人归西的法子,她才不会明刀真枪的弄死对方,给自己制造麻烦。掌握权柄的人手里一定要有血腥,所以她会亲手开枪处决五军营的肖指挥使。但有些人的鲜血是不能亲手粘上的。
其实不同意,发回去重审又能如何呢?到时候宗人府和内阁一拖再拖,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哪怕重审一百遍,肖庶人都会一直活着,不如痛快点认下这个结果,还能换得宽厚仁慈的名声。
以前先帝在时,赵太妃嚣张跋扈的不成样子,因为她知道亲生儿子不会把她怎么样,只是她再大胆,也从没有想过要谋反,再看不惯沈今竹独宠后宫,儿子被她迷得六宫无妃,也没有想过要弄死沈今竹,平时就是添添堵,制造麻烦罢了。
赵太妃是个可怜又可憎的女人,一生都在寻求存在感。年轻时英宗和她一夜春风,之后生了儿子都没有再得垂青,总是被当做空气。好容易熬到儿子登基了,儿子从小就和她不亲,母子情分还不如和那个瞎眼瘸腿的皇后,而且自从娶了那个比他还大八岁的老女人,眼睛里就更没有她这个生母了,赵太妃是蠢,但也从儿子眼里看到了厌烦和疲倦。
可是那样怎么样呢?至少她到处点火闯祸,做下一桩桩极品事时,儿子会看她一眼,无奈的劝上几句,否则的话,儿子的目光一年都头都不会在她身上停留。
赵太妃明知故犯,只有女人才最了解女人,沈今竹猜出了赵太妃的心思,所以深知她绝对没有悔改的意思,这其实也不是人们嘴里的那个糊涂人,她明白的很呐,知道皇上不会她怎么样,所以由着她的性子胡闹。
所以赵太妃太明白有个皇帝儿子的重要性了,孙子是她的血脉传承,可是祖母和母亲比起来,当然天生和母亲最亲密,先帝刚出娘胎就送到瞎眼皇后那里去了,而小皇帝是肖贱人亲手带大的,母子情深,小皇帝至今都以为生母得了病,去了很远的治疗,等他乖乖长大了就回来。如果晓得肖贱人还活着,肖贱人肯定会成为第二我,那我就要退居第二,笼络不住小皇帝了。
一山不容二虎,赵太妃希望肖庶人快快去死,沈今竹用冠冕堂皇的话搪塞,说宗人府和内阁都不答应,赵太妃低声说道:“太后,后宫都听你的,冷宫那个地方一年死不少人,处死一个肖庶人太简单了。”
沈今竹才不会给别人当枪使,低声喝道:“太妃请慎言!肖庶人毕竟是皇上生母,虽在冷宫,但衣食都不会委屈了她,有病也有太医开药,朗朗乾坤,冷宫什么时候不明不白死过人?太妃是在质疑哀家管不了后宫?”
没有了儿子庇护,当面撒泼也不管用,赵太妃见好就收,赔笑说道:“我就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不当真的,太后莫要怪罪。”
冷宫寂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唯一的安慰是伙食特别丰盛,全是肖庶人最爱的口味,除了一日三餐加上晚上的宵夜,每日还供应“加了料”的三次点心,两次水果,肖庶人如吹气般变胖了,她也晓得这样不好,没有一个胖子能够长寿,她至少要在冷宫里熬到儿子十六岁大婚、太后归还朝政。
可是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饿,控制不住的想要吃东西,最后胖得需要两个体壮的太监搀扶才走得动道,只需饿她一顿,她就什么都愿意配合着说,已经是木偶般的废人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已到了初冬,天阴沉沉的,一夜北风过后,大雪终于干脆利落的下来了,掩盖了皇宫的琉璃瓦,白茫茫的一大片,妹妹沈文竹进宫封懿旨进宫说话,大雪纷飞,沈文竹说道:“今年的冬天冷的早些。”
沈今竹倒有些如释重负,说道:“冷的好啊,朝野上下盼着一场大雪很久了,冬天越冷,次年的庄稼地里害虫、瘟疫、天花就越少些,据说这些东西都怕冷。这次宫里闹天花,死了两百余人,连先帝也——下了雪,感觉心里都放松了许多。”起码那种谈痘色变,人心惶惶的气氛不见了。
沈文竹问道:“姐姐,我怎么听玄儿说宫里的讲学被太后闹腾的要停了?他这几日愁眉苦脸的,就怕不能来宫里上学,被黑子哥抓到校场上练武。”
黑子就是以前沈家流放东北白山县时候杀猪卖肉黑屠夫家的小子,真实身份是东厂的一个小旗,黑屠夫父子护送沈家人到了朝鲜后,沈文竹就和黑子成了亲,沈二爷和朱氏起初不同意,无奈女儿执意要嫁,再看黑子人品似乎还不错,就只得点头同意了。沈文竹的长子玄儿也是在朝鲜出生的,现在已经七岁了。现在黑屠夫在东厂升了千户,黑子则离开东厂去了神机营,现在是一名百户。玄儿长相像父亲,牛高马大,一股勇猛彪悍之气,七岁的孩子看起来像十岁了,可能是在外公沈二爷膝下长大的缘故,玄儿对武一点兴趣都没有,就是喜欢看书爱安静。
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黑子着急了,时常逼着儿子练武,碍于沈文竹的冷脸,不敢逼的太狠,玄儿没办法,求母亲干脆把自己送到外公外婆所住的金陵城去读书,沈文竹舍不得儿子离的太远,听说皇上开蒙读书招伴读,便利用姐姐的关系把儿子送进宫里,以逃避丈夫逼儿子习武。
沈今竹说道:“哦?讲课的都是阁老还有翰林院的大学士们,听说课堂很沉闷,老师们讲的太森奥,皇上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拉着伴读跑出去玩,玄儿他愿意在那听?”沈今竹小时候最厌恶正儿八经读书,比小皇帝还调皮,她很难理解小外甥的想法。就像现在学渣不理解学霸一样。
沈文竹说道:“玄儿说他也听不大懂,不过回家仔细想一想,觉得挺有意思的,有不懂的去问夫子们,夫子也乐意答疑解惑,比家里请的夫子学识高多了。”
“玄儿可能真有些天赋,哀家以前也听父亲说过,下一代人玄儿悟性最高,最像他小时候,可惜不姓沈,呵呵。”沈今竹笑道:“既然如此,就继续在宫里听课吧。皇上既然已经开蒙,断没有无故停课的道理,别听外头风言风语了,等赵太妃消停下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赵太妃如何大闹学堂、怂恿小皇帝逃学的事情早就在京城传开了,反正这位太妃几乎没有做过靠谱事,大家习以为常,沈文竹低声问道:“赵太妃什么时候能消停?”
沈今竹说道:“那要看内阁什么时候到了容忍的极限,肯上奏折数落赵太妃的恶行、诚心实意的来求哀家约束赵太妃了。”沈文竹吃了个定心丸,这下回家可以向儿子交代了。
沈今竹雪夜看奏折,应天府尹刘大人的奏本引起了她的注意,上头说冬天寒冷,天花瘟疫不生,正好是提前预防的时候。太后给大公主用水苗法中痘,避过了宫中天花之灾,太后身为国母,应当用一颗怜悯的心关心天下百姓。既然水苗法证实有用,就应当在大明推广此法,救天下苍生。民间遇到天花痘症流行时,会被举家驱赶到城外四十里,有些贫苦小民移居城外,无居无食,不得已将弱子稚女抛弃道旁,任其自生自灭,死后尸首不能及时焚烧掩埋,往往会爆发更大的瘟疫,一个村镇的人都会死亡,情景惨不忍睹。又以英宗在位时推行红薯种植,在荒年时解了饥荒为例子,说在全国推行水苗法和英宗推广红薯种植一样,都是彪炳千秋的大好事云云。
☆、第220章 两女皇争霸制海权,传水苗太后立威信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沈今竹最初困在深宫的时候,失去了很少和外界交流,尤其是曹核等人,就怕被人怀疑又想召集人马再次逃离京城,为了不连累无辜的盟友和家人,沈今竹努力扮演好太子妃和皇后的角色,让景隆帝和太子都觉得自己已经认命,接受了现实,或者被太子的爱意感动,有时候也愿意用温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对方。几乎整整有五年的时间,沈今竹觉得自己身上又长出了一个崭新的灵魂,这个灵魂温顺且隐忍,而原先的灵魂则藏在深处,蛰伏不出。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之下,最大的反抗就是妥协,沈今竹触不及防的遭遇了人生中最大重创,可慢慢等到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机会,皇权将她毁灭,她也将在皇权中涅槃重生,
一直等到朱思炫初登帝位觉得力不从心,习惯性要沈今竹帮忙时,沈今竹意识到机会来了,她头上没有那个强势的、两次登基、历经沧桑的公公英宗监视着,身边是一个从小就盲目依赖她的新皇帝,身为皇后,重归海商经营日月商行已经不可能了,她只在幕后操纵,不过她可以换一个更大的目标——比如名正言顺的经营一个帝国。
首先,她需要掌握经营帝国的皇权。她分担了皇帝的担子,也就分担了部分皇权。东厂、司礼监、锦衣卫,这三个特殊的实权部门本来就和她交情匪浅,她也慢慢在朝廷和内阁培植着自己的势力,但是也刻意避开裙带关系,以掩人耳目,沈家的男人都远离京城,在不起眼的地方当地方官。表白上来看,她似乎在为皇家奉献着自己的智慧和胸襟,以配合一国之母的角色。
可是她不会永远的只是当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副手。无论皇上对她有多么尊敬、宠爱、信任。好像履行了江山为聘、六宫无妃的誓言,这也是几乎所有女子的终极愿望了。可是她依然感觉不到幸福,骨子的屈辱和被践踏在皇权脚下的尊严和自由,每当午夜梦回时,她热血沸腾,梦到了自己站在大海船的船头,闻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展开双手拥抱着呼啸而过的海风,长长的衣袖如翅膀般飞翔着。
再美好的梦都有醒来的那一刻,醒来时,沈今竹发现那股咸腥味是自己的泪水,难怪梦境那么真实,她看着年轻的枕边人,他是个优雅英俊又温柔的少年,可是就在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怒火燃烧,真想用双手亲手掐死这个使她失去自由的罪魁祸首!
这个少年无数次期待而又忐忑的问她,你爱我吗?不,我永远都不会爱你,哪怕我成为你的妻子,怀孕,生子,我都不会真的爱你。没有自由和尊严,何谈爱情?不要侮辱了爱情!爱是相互理解和尊重,爱不是强行的禁锢,用我亲友的生命和前途逼我就范,不得不配合你演一场师生忘年恋、冲破枷锁、帝王相爱的大戏。
我沈今竹不会当任何人的附属品,包括皇帝!沈今竹几乎可以将史书里的武则天传记倒背如流,她自我激励着,提醒自己不要在皇上的柔情中失去了自我和理想。仅仅三年,六宫无妃的誓言就打破了,肖庶人挺着和她差不多的肚子跪在宫外,那么“江山为聘”的誓言迟早都是屁话了。
沈今竹九死一生产下大公主,肖庶人生了皇长子,朱思炫出于愧疚心理,一直没有给肖庶人位份,还发誓和她永不相见,但是对大皇子很重视,否则怎么会提拔肖家人,在短短的两年时间,肖家人就从低级军官升为掌控京城三大营之一的五军营,这一招何尝不是防着沈今竹?沈今竹生大公主时难产,太医说过二十七岁的她可能不会再生育了,所以朱思炫此举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真的太平常不过了,除了大皇子,他将来也会有二皇子、三皇子,可是沈今竹已经开始另起炉灶,有了一个计划:
灭夫夺权!她的目标远远不止当太后摄政那么简单。在她的计划中,朱思炫会在她生下嫡子或者大皇子六岁时“意外”暴卒,只是没想到老天让计划提前了三年,一场天花袭来,朱思炫讽刺般的不得好死,暴卒在昔日囚禁他亲爹的南宫里。
先帝驾崩,遗诏中提出要沈今竹摄政,但也同时给了大皇子生母位份,封其为太嫔,新寡的沈今竹命东厂和锦衣卫严密监视肖家人,果不其然,肖家人乘着沈今竹立足未稳的时候计划在香山谋反逼宫,要除掉“妖后”,“清君侧”。
沈今竹早早预备好,护送的锦衣卫和神机营严阵以待,京城郊外的军营也连夜秘密行军潜伏在附近,五军营一旦动手,图穷匕见,沈今竹也亮出底牌,合围厮杀,光明正大的血洗五军营,将肖家人灭族,除掉心腹大患。
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的成功,沈今竹隐忍八年,心理上卧薪尝胆,不忘初心,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不过离她的目标依旧很远,无论朝野还是民间,对于她的评价都是毁誉参半,她无疑是对大明有功绩的,尤其是沿海的官民对她的正面评价比较多,而她从“妖妃”到“妖后”,到现在“牝鸡司晨”的铁腕太后,倍受诟病。
以前的“妖妃”,是针对她年长太子八岁,太子却毅然决然的要娶她,觉得一定是她采用了见不得人的狐媚之术,使得太子死心塌地。
后来的“妖后”,是因后宫六宫无妃的局面,独宠后宫,却一个儿子都没生下来,要绝了皇嗣,即使后来宫女生了大皇子,皇上也不给位份,一定是“妖后”嫉妒的缘故。这善嫉是犯了七出之罪哦,此等妖后,如何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呢。
到现在的“牝鸡司晨”,针对的不仅仅是她沈今竹一个人了,这是整个男权对女人当政的畏惧和压制,所以她想要天下臣服,就要做出一番前所未有的功绩,用铁腕和事实向男权宣战,并非只要男人才能当政,女人同样可以,甚至会做的更加优秀。
控制京师和皇宫,控制小皇帝、掌控内阁朝政,这只是摄政太后的基本技能,沈今竹想要更进一步,做的事情就要远多余这三件事。
大雪纷飞,荷兰使团的首领弗朗克斯穿着一件御赐的貂裘觐见小皇帝和太后,作为大明用来遏制西班牙人的盟友,荷兰使团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弗朗克斯来到了勤政殿,礼毕,小皇帝看见弗朗克斯的红胡子,不由得吓得大哭起来了,说妖怪来了,要吃人的。沈今竹命奶嬷嬷将小皇帝抱下去哄着,大公主珍儿则好奇的跑到弗朗克斯面前,指着他的红胡子问道:“你胡子的颜色是用花儿染的还是天生就这样?”
弗朗克斯笑着弯下腰,将自己的胡子凑到珍儿的手里,说道:“是不是染的,公主可以亲自查验一下。”
话音刚落,珍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了弗朗克斯一根胡须,放在水仙盆里浸了浸,惊讶说道:“果真天生就是这样呢!”
弗朗克斯捂着刺痛的下巴,他以为珍儿就是摸一摸而已,没想到下了狠手,真是有其母雁过拔毛的风范。岂料珍儿拿着弗朗克斯的胡须跑到帷帐后面,安慰哭泣的小皇帝,说道:“弟弟不要哭了,这个妖怪一点都不可怕,我把他的胡须都拔下了一根,给你报仇啦。”
小女孩的声音清亮,隔着厚厚的帷帐依然清晰可闻,沈今竹和弗朗克斯均是一怔,原来珍儿问胡须是假,拔胡须是真,沈今竹自己小时候类似这种淘气事儿干了不少,如今报应来了,现在轮到她充当熊孩子家长头疼了,忙向洋干爹弗朗克斯致歉,弗朗克斯大度的玩笑道:“公主是在示威,故意要我听见呢。”
弗朗克斯在大明待的久了,晓得这里的人情世故,随便一句话就化解了宾主的尴尬,沈今竹打发了珍儿他们出去玩雪,给弗朗克斯赐座,命人端上一壶干爹爱喝的咖啡。
弗朗克斯尝了一口,微闭着眼睛品着味道,说道:“有特殊的花香味,这是太后日月商行出的咖啡,听说是在云南种植的,凯瑟琳女王喜欢这个,反而我们香料群岛产的咖啡扔掉一边了。她要是知道支付的金币经过太后转手,基本都给了卡洛斯反对她的统治,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沈今竹笑道:“凯瑟琳才不会在乎这个,不可一世的哈布斯堡家族雄霸欧洲几百年,她和你们荷兰人也打仗,不照样购买你们的丁香和肉豆蔻吗?政治是政治,享乐是享乐,爱情是爱情——凯瑟琳的丈夫还是你侄孙呢。”
弗朗克斯低声说道:“哦,我的女皇陛下——请容许我提前这样叫您,从你嫁入皇室开始,我就预感到有这么一天,我见证过你崛起的全过程,我知道你绝不甘心当皇权的旁观者。”
沈今竹目光一冷,“你太放肆了,我不会容许任何人传出这种话。”
弗朗克斯笑道:“对,就是这个冷酷的眼神,简直和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王一模一样,告诉殿下一个好消息,英国人刚刚在英吉利海峡打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他们夺得了欧洲的制海权,总一天他们还会称霸东印度航线,甚至整个海洋,所有的国家,包括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都无法和英国舰队抗衡,我十分期待殿下和这位伟大的女王之间开战,那将是女人和女人之间爆发的最大的战争,简直太壮观了,我从来没有想到,女人可以不只是为了争夺首饰、漂亮衣服和丈夫而争斗。你们要抢夺的是整个海洋,不,是整个世界!”
听到这个消息,沈今竹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以为用葡萄牙牵制住西班牙,大明得到喘息之机,重新组建水师,以对抗西班牙卷土重来,可是她要面对的是西班牙无敌舰队更强大的女王之舰!
☆、第221章 两女皇争霸制海权,传水苗太后立威信(二)
弗朗克斯带来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昔日大明水师在无敌舰队的炮火之下战栗瓦解,连皇帝都被人俘虏活捉了,那海仅仅是无敌舰队一半的力量,而如今整个无敌舰队都败在英国女王的舰队之下,那是何等的力量啊!沈今竹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个消息,你们荷兰人呢?未来要当做一个旁观者还是会选择站在那一边?”
弗朗克斯狡猾的笑道:“我们是生意人,那里赚钱就去那里,你们大明也好,英国那位伟大的女王也罢,都无法独吞整个世界,我们荷兰人没有做第一的野心,但是很愿意为胜利者呐喊助威,不管哪一方赢了,我们都有机会分一杯羹。西班牙人称霸海洋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所以你们荷兰人坚持要做骑墙派?”沈今竹问道。
弗朗克斯笑道:“我个人是倾向殿下,因为我希望看见我的学生走上辉煌,不过我的国会要求公司中立,我很爱殿下,可是我同样是个爱国者,我不会因为私心而背叛我的祖国。”
沈今竹不会轻言放弃,笑道:“我很理解你的想法,不过也请你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你们的国会,还有十七绅士,英国人给你们的利益,我们也可以给,甚至更多。”从长远看,和英国女王的海上争霸战无可避免,能争取一个盟友,总比对方多一个爪牙要好的多。
弗朗克斯说道:“我会的,殿下,金币是我们最好的盟友。”
外交家的话永远都是模棱两可,不可以相信。沈今竹晓得从弗朗克斯那里永远得不到准话,搞政治的都是左手拿着鲜花,右手拿着刀枪,她自己也是如此——只是可惜局势复杂多变,出现强敌英国女王,她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的计划又要推后了。
弗朗克斯提醒道:“坦白的说,现在的大明水师和英国舰队差距太远了,殿下和英国女王的唯一优势,就是比她年轻,殿下三十岁,女王六十多岁了。不过即使女王去世,她的继任者依然会推行海上霸权,英国人利用莫卧儿王朝傀儡政权占领了印度,他们垂涎大明很久了,时不待我,殿下要早些准备。”作为一个爱国的荷兰商人,弗朗克斯很期待这场战争,两虎相争,豺狼才暂时安全,有口肉吃,贩卖战争是荷兰的基本国策,和后世的米国差不多。
荷兰使团是进京庆贺小皇帝的登基大典,大典在深秋就进行完毕了,弗朗克斯看着漂亮的寡妇,低声说道:“其实我更期待参加殿下的登基大典。”
沈今竹冷眼瞧过去,弗朗克斯立刻改了口,换了话题说道:“听闻皇帝是得了天花痘症去世的,吓得我们的使团好多人都不敢加快旅程来京城,担心染上天花。等天气冷了,下雪才敢进城,因为天花在冬天很少出现。”
沈今竹心中一亮,连连问道:“哦?你们欧洲也有天花?你们是如何防治的?”
提起天花,连弗朗克斯这种历经大风大浪的人表情都十分畏惧,说道:“我们最怕的是一种鼠疫,叫做黑死病,一旦发病,整个城市都会毁灭。天花传说是蒙古人入侵欧洲时传过去的,不过这是民间无知小民胡扯,书中记载很久以前欧洲就有这种病症,也是十分恐怖,也是灭村灭城的传染病,我们对这两个病都没有方法治愈,反正一旦发病,就封锁城市和乡村,自生自灭——我听说殿下为大公主用了什么水苗法可以预防这种疾病,这种方法真是太神奇了,我们整个欧洲大陆都没有听说过,殿下可不可以将那位医生介绍给我?”
沈今竹心里隐约有些失望,她还以为欧洲大陆能够有对付这种疾病的方法呢,没想到在天花防止方面还不如大明。若是放在以前,沈今竹会觉得掌握这门技术是一种财富,如今她掌控皇权,深知这是积攒政治资本的大好机会,前几日看完应天府尹刘大人建议推广种痘之术的奏折后,她已经命太医院支持种痘的太医们和民间的种痘师一起合作,研究商议如何将种痘的危险性降到最低。想要说服内阁和朝廷推行此法,就必须争取足够多的筹码和凭据。
沈今竹说道:“我可以介绍给你试一试,不过你年纪偏大,种痘危险性高些,而且更容易失效,不能保证以后能规避传染。水苗法之前都要签契约,生死不论,你要想清楚。”反正你若愿意自愿站出来当试验品,我当然乐意啊。
弗朗克斯是探险家和野心家,虽说一把年纪了,但对新鲜的事物一直都保持着热情,当即同意了。由此成为了第一个用水苗法种痘成功的红毛番。弗朗克斯从种苗到发热出痘、到痘疤脱落痊愈观察无碍,用了一个月时间,从隔离的大山深宅里出来,弗朗克斯感觉自己穿上了一层盔甲似的,不再害怕这种可怕的疾病了,干脆把整个荷兰使团都送去种痘,一共一百零七个人,有十七个人种痘失败,其中十五个人痘苗失效,没有发热出痘。
有两人死亡,其中一个是一个水手,本身有梅毒之疾;另一个是翻译,平时有咳疾。太医院记载下来数据,由此标记道:种痘前确保此人身体健康,无隐疾。有疾病者慎之。这两人尸首被火葬深埋。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沈今竹从弗朗克斯那里得知英国击败无敌舰队之后,立刻召集了五位内阁阁老、掌印太监怀恩,东厂厂公怀义、鸿胪寺卿还有锦衣卫指挥使曹核等人紧急商议对策。
巨大的万国舆图挂满了屏风,沈今竹指着遥远的英吉利海峡说道:“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红毛番
的无敌舰队已经在这里覆没,我们的对手换成了更加强大的英国。居安思危,诸位爱卿觉得大明水师能够抗住英国的舰船炮火么?”
太后您不是明知故问么?我们连红毛番都打不过,还英国人?东海之变也就发生在十年前,在座的九个男人都见识过红毛番的厉害,所以都知道答案,只不过都不好意思说“不能”。
王首辅资历最深,威望最高,反问道:“太后有何对策?”
沈今竹已经太熟悉王阁老这种“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态度,不需要她的时候指责牝鸡司晨,需要她的时候就要她承担起摄政的责任,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政客本来都是如此。
“犯我国土者,非远必诛!”沈今竹慷慨陈词,然后将问题再抛出去,问道:“首辅大人以为何?”我若一个人能全扛下来,要你们作甚?
哼,这个女人就是喜欢巧言令色,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蛊惑人心!英国人都要欺负到头上了,当然要打啊,难道不战而退么?王阁老听的窝火,把问题踢给兵部尚书于谦:“于阁老在危急关头抵御过红毛番的袭击,你以为何?”
于阁老崇拜的看着沈今竹,说道:“当年是太后游说列国,切断了红毛番的补给,微臣才得以有喘息之机,勉强护住了大明大陆海岸,不过还是丢了海南岛,最后是太后兵不血刃的收复了海南岛,微臣真是惭愧啊——微臣没有见识过英国人的舰船,不过这几年微臣都在准备和无敌舰队开战,海战首先要建造足够多的新式的舰船,还要配备和对方射程相似甚至更远的火炮才行。这是最基本的,否则大明水军在海上是白白送死,如今单是靠金陵、杭州、广州等地的几个宝船厂建造新式战舰速度太慢了,微臣建议在泉州、海南还有天津卫都开设宝船厂,尤其是天津卫极其重要,靠近京城,一旦英国人冲破防线,从大沽口登陆,直逼京城,恐怕会出现第二个东海之变——所以天津卫不但要开设宝船厂,更要建立至少两个火药厂才能应对比无敌舰队更强大的敌人。”
王首辅马上拍掌说道:“然!工于善其事,毕先利其器。”
户部尚书钱阁老是先帝帝师,掌管大明的钱袋子,他虽然姓钱,但是在朝中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钱!”,这句话已经深入的骨髓,连做梦都是没钱,此刻听说建这个,造那个,他脑子里迅速算成了银子,心里头在滴血呢,连忙说道:“没钱!负担金陵等地的宝船厂和火药局就已经占了不少开支,还要另外开始这么多的船厂和火药厂,你们以为天上会下银子来吗?”
☆、第222章 沈今竹舌战王阁老,紫藤架枫竹再聚首(二)
扩大宝船厂和火药厂,都属于工部的绩效,这无疑对工部有利,尚书王首辅乘机争取资源,立刻反驳说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山河破碎,存那么多银子也是喂了红毛番,便宜了外人。”
兵部于阁老也点头说道:“打仗本是最耗银子的事情,尤其是现在的海战,拼得就是战舰和火炮,和陆战截然不同。大明九边重镇,主要防的是蒙古人入侵中原,现在配备的火炮和工事足够用了,但是在海防方面我们差红毛番太远,何况新崛起的英国人比红毛番力量更强大,这个银子省不得。”
钱阁老愤然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户部的太仓银禁不起你们瞎折腾!我刚才粗粗算了一下,倘若按照余阁老所说的,增加六个宝船厂,两个火药厂,从材料到人工,每年所需的银子和大明官员的俸禄银子差不多,户部每年的税收和支出基本是持平的,遇到灾年、荒年还要开仓放粮,倘若增加宝船厂和火药厂,就意味着明年官员的俸禄银子发不出来,都要去喝西北风!那时岂不是天下大乱!”
在座的大臣平日里基本靠的都不是俸禄银子过活,但混到这个位置,还不至于说出“何不食肉糜”这等话来,毕竟那些冷衙门还有清廉的官员靠的都是俸禄过活,不说别人,就拿兵部尚书余阁老举例吧,他真是铁骨铮铮,清廉如水,哪怕是有人送银子给他,他都不会拿到家里享用,全部用于兵部的各种事宜上去了,一家四口住在御赐的大宅子里,只有一个老妈子做饭,小丫鬟打杂,家里针线活计全是于夫人和女儿亲手做的,于阁老的官袍破了,没钱做新的,也是于夫人亲手缝补,家常女红肯定比不上江宁织造绣工的手艺,所以官袍看起来很寒酸别扭,沈今竹看不过眼,叫尚衣局送了一套四季的官袍和常服。
所以钱阁老此话一出,最强烈要求扩建的余阁老也无话可说,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沈今竹这个大金主。这些人都晓得沈今竹仗义疏财,用私房钱做了很多利国利民的大事,比如宝船厂的盖伦战舰图纸就是沈今竹献的、比如葡萄牙独立运动背后有沈今竹的欧洲资本在暗中支持,辖制西班牙,给了大明喘息之机、比如配备的加农大炮铸造工艺也是她买回来的。
沈今竹长叹一声,说道:“哀家自从进宫,就一直有折子说哀家是日月商行的幕后老板,说哀家于民争利,鱼肉百姓。一有事呢就要巴巴的看着哀家掏银子,钱阁老,哀家和你一样委屈,这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这下连脸皮最厚的王阁老都有些不自在了,这种折子他写了不少,他觉得沈今竹既然嫁进皇家,成为一国之母,就应该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的交出来,哪能留有私财呢。不过他也很清楚,一旦日月商行成为皇店,由太监们控制管理,估摸两三年就蛀空了家底,图有其表罢了,他每年都摇旗呐喊,就是为了弹压沈今竹,添添堵罢了。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恩说道:“太后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撑起一个火药局都很困难,谁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海事攻防和官员的俸禄都一样重要,两样都不能省。太后和宫里已经省得不能再省了,如今宫里人口少,都素行节俭,每年宫殿维修、衣服首饰,还有养活宫人内侍的银子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再省下去,皇家的颜面都没了,天威何存?节流不如开源,为今之计,只要从开源上想办法。”
司礼监是用来牵制内阁的大杀器,怀恩是两朝的掌印太监了,已经还执掌过东厂,其威望资历连内阁首辅王阁老都要忍让三分,户部尚书钱阁老心中暗道:省下的银子难道流入我的腰包里不曾?当然知道开源好啊,站着说话不腰疼,开源头说白了就是要加赋税,赋税高了肯定惹起民怨、民变、甚至滋生土匪盗贼,到时候平叛灭寇要不要银子?想当年倭寇之乱时,国库是年年亏空啊。
沈今竹似乎猜出钱阁老所想,说道:“钱阁老,大明赋税最大的一块来自哪里?”
钱阁老说道:“来自商税,自从海禁之后,这几年牙税还有海关的税收增长最快,大明水师重建的
银子几乎都来自海关的各种税收。”
沈今竹说道:“哀家看过这几年的户部文书,大明并非白银出产国,但是大宗货物买卖主要是用白银交易,一条鞭法也将农业赋税全部改为交白银;而自从开海禁之后,我们的货物很受欢迎,大量的白银流入大明,国库也为之充裕起来。农民赋税已经不轻了,百姓有田地垦种,能吃饱肚子,时局才会稳定。所以若要开源,不能从农民那里动手,况且前几年英宗为了推行红薯的种植,下令免除新开垦的红薯地的赋税,红薯年年丰收,已经成为最便宜的粮食。倘若贸然加赋,农民会大量减少红薯种植,以改种收益高的庄稼以交赋税,一旦遭遇灾年,没有红薯救济,他们就又要饿肚子了,饥饿会爆发民变、会滋生瘟疫,强行加收的赋税很快就又填进去平乱赈灾了,乃杀鸡取卵之举,有祸国之患,不可取。”
“所以从这几年时机情况来看,最有效、最现实的办法,还是要从海上贸易做文章。从海澄县成功解禁开始,海上贸易慢慢解禁,天津、广州还有杭州三个城市也开始了自由贸易。这是不够的,南直隶的松江府、泉州府等经济重镇从明年起必须要陆续开放了,只要这样我们才能有源源不断的银两来进行大明水师的重建,才能有力量对抗比无敌舰队更强大的敌人。”
王阁老说道:“太后言之有理,可是这样一来,沿海的十来个大海港几乎全部开禁,实际上就是在全面解除海禁,沿海一带势必会繁华更甚,聚集四海来宾,但是奸细斥候,甚至倭寇等万一卷土重来,岂不是事与愿违?”
沈今竹冷冷说道:“以前海禁最严厉的时候,就是倭寇闹的最凶之时,十倭九寇,绝大部分都是走私的海商、失业的游民、失去土地的大明百姓,真正有几个是日本浪人?事实已经证明了,海禁禁锢的是我们自己,你关上门就不会被贼惦记了?哀家亲自去过日本国,德川幕府是我们的盟友,倭寇之乱能从源头上解决。海禁解除之后,每年都有几百万两白银流入大明,当我们的金银储备足够多时,哀家还会考虑重新发行大明宝钞,以摆脱对白银的依赖。当然,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要一步步的来,但是只要方向走对了,都会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没得已经到了目标,却又瑟缩回去的道理,否则以前的道路不就白走了?开海禁从庆丰朝就开始了,历经安泰、景隆三朝、明年就是长兴一年,是时候开始全面解禁了。”
一场海战已经无法避免,目前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在座的大臣都同意了太后的决定。沈今竹最后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英国人是如何打败无敌舰队的?他们的将军是谁?他们的战术是什么?他们有什么优势?他们的缺陷是什么?我们派出斥候打听清楚。无敌舰队失败,西班牙开始没落,哈布斯家族王室腐朽不堪,他们将大航海赚的收益基本都用来享乐,我们也可以将他们的船长和指挥官收买过来,帮助我们将来打英国人。”
王阁老忙大声质问道:“太后以敌为友!意欲何为?!东海之变,大明水师血染大海,吾皇被迫南下垂钓,此等惨烈,太后却要自作主张,和红毛番握手言和?”
崔阁老不畏首辅大人的咄咄逼人,出言相护,说道:“王阁老此言差矣!太后何时说过要和红毛番做朋友?利用红毛番打英国人罢了!昔日西北边关危机,王阁老力谏借用蒙古人瓦剌部落的兵马来对抗鞑靼人,边关才再次安宁,试问王阁老您意欲何为?您难道是瓦剌人的奸细不成?”
王阁老大声叫道:“你血口喷人!通敌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老夫岂容你污蔑,赶紧向本官道歉!”
崔阁老最擅长撕x了,他挺起胸膛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王阁老严于律人,却宽于律己,吾等不服!”
怀恩点头说道:“王阁老,您向来德高望重,不过刚才确实在太后面前失言了。”
厂公怀义说道:“王阁老一片忠心,通敌是万万不能的,我们东厂可都不是吃闲饭的哦,崔阁老方才言重了。”怀义这话明地里是挺王阁老,暗地里却又一股子威胁的味道,听得王阁老心头一凉:东厂一直在监视我?
崔阁老说道:“太后是一国之母,垂帘听政,地位尊崇,王阁老都没向太后道歉,我为何要向一个不尊上的狂徒致歉?”
在场的大臣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王阁老说话,王阁老只得跪地道歉,沈今竹说道:“罚你半年俸禄,上表陈罪,可服?”沈今竹若是皇帝,王阁老刚才就是欺君罔上之罪了,这个处罚并不算轻。王阁老仗着资历,屡屡给沈今竹制造各种麻烦,今天只是随便敲打一下而已,如果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她的尊严,那就不要怪她使出狠手了。
王阁老称服,沈今竹抬了抬手,要他起来,说道:“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东海之变,海禁解除,我们税银的主要增长来源变了,民间和国库的白银都来自海外。敌人也变了,不能总是把目光定在九边等陆地防线上。海上的强盗更加可怕,一个小小岛国,和南直隶的疆域差不多大小,却有强大的海军称霸全世界,我们若再不醒悟过来,海洋被他们控制住,我们总有一天也会被蚕食。世上那么多国家,借力打力是常有的事情,盟友和敌人的身份也总是互相转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难道我们要漠视台湾一直被荷兰人占着吗?不,但是我们目前需要荷兰这个盟友,就像我们需要借鉴西班牙的海军力量一样……”
冬日的这一次会议上的决定,影响了后世的力量格局。内阁和太后都一致同意的事情很快就得以推行了,松江府等开放海禁的城市一片沸腾,在隆冬季节就开始扩建港口,准备长兴一年正式解禁。天津卫的两个宝船厂同时开始兴建,甚至等不得造厂,就开始先造船了。
长兴一年,春暖花开,北大年使团带着厚礼姗姗来迟,这次由阿育女王亲自带着使团,随行的有她的大公主阿念(就是庆丰帝的私生女),还有一位带着眼罩、独眼的大胡子将军。
☆、第223章 沈今竹舌战王阁老,紫藤架枫竹再聚首(二)
鉴于阿育女王和自己公公特殊的关系和交情,沈今竹大宴远道而来的宾客。面前的这位阿念公主,眉眼之间和以前的庆丰帝好有几处相似,阿育女王低声说道:“殿下,我可不可以带着阿念去拜祭一下她的生父?”
沈今竹是仅有的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她悄声道:“公主知道吗?”
阿育女王摇头道:“她不知道——王夫林道乾从来没说破,他心里很清楚,对阿念一直很宠爱。我和他的长子已经夭折了,阿念是我们的长女,她将来会接替我,成为北大年的女王。”
如此一来,林道乾明知头上的帽子绿油油的,也要认下阿念这个唯一的继承人。藩国的国王基本都封了亲王,沈今竹当即就下了懿旨,命鸿胪寺陪同阿育女王用亲王的身份带着女儿去香山皇陵拜祭。阿育带着女儿跪谢,她很清楚自己丈夫的野心,倘若女儿没有大明皇室的血统,将来她百年之后,林道乾肯定会抢了阿念的王位,她执意带着女儿远渡重洋拜祭老情人的坟墓,也是希望得到继任者对女儿的支持,使得林道乾不敢轻举妄动。
沈今竹很理解阿育女王的心思,政治婚姻中,利益才是主体,千万不能动真情,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她也带着女儿努力维护着权柄,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唯有牢牢掌控皇权,才能保护自己和女儿,以及她在乎的亲友家人,还有——
沈今竹眼角的余光看着坐在不起眼角落的独眼大胡子武将,思绪已经飞去了很远的地方,乘着母亲不注意,胖嘟嘟的大公主珍儿挪动着小胖腿跑到络腮胡子武将面前,好奇的看着高大的男人,指着他用黑色眼罩罩住的左眼,奶声奶气的问道:“你的眼睛疼不疼?”
武将身体一僵,女官追赶过来了,忙拉着珍儿离开,说道:“对不住了,我们公主还小,不懂事。”
武将低沉的嗓音还挺好听的,说道:“无妨,公主殿下,微臣的眼睛不疼,不信你瞧——”武将将左眼上的眼罩取下来,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
“原来你是装瞎啊,为什么呢?”珍儿问道,暗想这个人长的挺好看,就是大胡子太凶了。
武将说道:“因为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如果总是睁着双眼看清那些痛苦,内心会被痛苦麻痹,变得颓废堕落,自怨自艾,所以要学会睁一眼、闭一眼,甚至有时候要装瞎,什么都看不见,以度过痛苦的时光。”
“这样啊!”珍儿似懂非懂,想了想,说道:“可是我的母后说,哪怕敌人面目再可憎,也要睁大眼睛,看着敌人下一步如何行动,倘若因为害怕而闭着眼睛,其实就已经认输了。”
武将笑了笑,说道:“殿下的母后说的很对,微臣无能,还没上阵就被敌人打败了,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疗伤,排解忧愁。”
珍儿却笑道:“你看起来好威风、好厉害的样子,你的敌人一定强大到可怕,所以你才不战而败,我的母后也说过,失败不可怕,就怕连斗志没有了,一辈子都当输家,你肯定不是输家。”
武将笑道:“哦?公主何以见得?”
珍儿说道:“因为你虽然装瞎,但是眼神从容,看人不躲闪,母后说这样的人要么是白痴、无知者无畏,要么心机深,你看起来不是白痴啊。”
武将笑而不语,其实你看错了,我有时候真的很白痴。珍儿被女官强行抱走,送了沈今竹身边,珍儿意犹未尽的指着武将的坐处说道:“那个人不是瞎子,也不是个白痴,他其实长的挺好看的,就是大胡子凶巴巴的。”
珍儿不知道,她的母亲当晚和装瞎武将单独见面了,旧情人时隔八年再重逢,已经什么都变了。徐枫这八年间已经成为东印度航线最大的海盗走私头目,他正在策划将西班牙人赶出吕宋岛(现在的菲律宾),然后像当年的林凤一样,自封为吕宋岛国王,然后以此为据点往外扩张实力。何时才是尽头?徐枫也不知道,皇权至高无上,他何时才能有力量和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抗衡?他也不清楚,只晓得变强、扩张、再变强、再扩张,唯有如此,才能在一片无望的漆黑中,寻找一丝光明。
隔着重重海洋,徐枫都能感觉到沈今竹的无奈和痛苦,因为他是懂她的,即使在两人相爱的时刻,
他也从来不会用爱情的名义来逼迫沈今竹做任何事情。他以前就猜出朱思炫不对头,以为少年懵懂一阵子就能过去,毕竟长辈和老师的名分在呢,可是没想到龙子龙孙们的独占欲是如此可怕,硬生生剪短了沈今竹的翅膀,将她锁进了深宫!
春风拂面,夜色迷离,紫藤花架下,徐枫暗自惆怅,他无数回想起在日本国长崎出岛上的那个疯狂的夜晚,就差一点点就——或许结局就不同了,白痴!真是白痴!好好的机会就那么溜走了!活该懊悔终身!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那人手上还撑着一把雨伞。何时开始下雨了?站在紫藤花架下的徐枫猛然回过神来,小雨滴落在紫藤肥厚紧密的叶片上,犹如绿色的瓦片一样,挡住了风雨,春天的紫藤还没开花,绿油油的叶子遮天蔽目。
雨夜无光,来人也没有点着灯笼,尽管如此,他凭借记忆就能描绘出心上人的容貌,她缓缓走近,相貌越来越清晰,两人都已经三十而立了,徐枫面有风霜之色,比以前多了彪悍狂暴之气,大胡子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如一头孤独的雄狮般静候在原地。
沈今竹手里的雨伞无力垂下,滚落在花架里。她依然是美的,养尊处优的生活抵抗着岁月的侵袭,脸如温水里养着的白玉,皮肤弹滑的连细小的雨珠都呆不住了,咕噜噜滚落到了衣襟上,唯有那双眼睛变了,以前恣意悠然,闪烁着熠熠星光,而现在则如古井深潭般波澜不惊,散发出一股上位者的威压之气。
八年,犹如隔了几世。两人无比熟悉的人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都面无表情,仿佛陌生人般,彼此都有话要说,却不知如何说起。的确,这八年为了生存和心中的目标,他们都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何况是对方乎?
夜雨越来越大了,起初落在叶片上沙沙作响,和风声很相似,到后来慢慢变响、滴滴答答如弹箜篌,终于有一滴雨水冲破了叶片的防御,滴落在了两人中间!
咚!雨点犹如破碎的玻璃般裂开,隐忍许久的痛开始被唤醒了,徐枫一把抱过沈今竹,温柔的、紧紧的、他发誓再也不会松开了。
☆、第224章 重聚首燃情紫藤架,大朝会群臣来开撕
昨夜雨疏风骤,推倒紫藤花楼。浓情莫待白头时,空留追忆消瘦。缘起、情生,莫负春光无限。
天色刚刚泛白,沈今竹已经更衣完毕,穿着隆重的朝服,瞧见脸颊有一股难以言表的红润之色,她便在脸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香粉,眼神一肃,恢复了庄重威严的摄政太后形象。镜中帷帐翻动,徐枫光着上身走出来,身上覆盖着各种伤疤,几乎没有一处好皮,心口处还有一个青色的纹身,据说是海盗们供奉的海神,保佑他们在风浪中生还。
昨晚在帷帐里看不清,此刻徐枫走近了,沈今竹才发现这个海神的相貌居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三十岁的男人了,居然还有这种精致的淘气!徐枫半跪在身边,吻着她的后颈,粗重的呼吸声撩拨着,薄薄的脂粉也盖不住面颊上的红晕了。
再这样下去,就要从此君王不上朝了。沈今竹咬咬牙,逃也似的跑出去了呼吸着晨曦清冷的空气,晨雾之光笼罩着全身,三下深呼吸之后,雷点般得心情平复下来了。
奉天殿,小皇帝打着呵欠,如梦游般在怀恩的牵引之下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朝拜。才三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能每天天没亮就起床,所以这种召见文武百官的大朝会就改为了五日一次,跪拜完毕,小皇帝小手一挥,奶声奶气的说道:“众卿免礼平身。”然后爬下了龙椅,蹬蹬跑到珠帘后面,爬上了沈今竹的膝盖,左蹭蹭、右蹭蹭,窝在她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开始打瞌睡。
小孩子基本都是秒睡,何况小皇帝真是太累了,没睡够。不等沈今竹出言相劝,小皇帝进入了梦乡,传来小猫似的呼噜声。怀恩早有准备,将一张薄毯盖在了小皇帝的身上,文武百官也习以为常了,就当小皇帝还坐在龙椅上,照样开始廷议。
随着春天的到来,天气越来越暖和,各种疾病也开始滋生了,今日的主要议题是推行水苗法种痘,太医院院判大人说着开春之后,太医院在大兴、昌平等地试种水痘等情况:
“……大兴县共同种得儿童一百七十八名,均已全好,宛平三百五十四名,两人死亡,五人失效,其余皆如期发热,见点起长,行将结痂。从试种情况来看,水苗法是安全的,臣请皇上从全国推行此法,以救天下苍生。”
小皇帝在睡觉,当然无法回答,沈今竹在珠帘后面说道:“众卿以为何?”
专业撕x三十年的一位刘姓御史站出来说道:“臣有疑问,院判大人说水苗法是安全,为何依然有人死亡?”
另一个御史出来对撕,讽刺说道:“请问刘大人,每天都有人吃饭,隔三差五有人吃饭时噎死,按照你的说法,是不是大米饭不安全?”
刘御史冷哼一声,“强词夺理!现在不是打嘴仗的时候,水苗法关系重大,尤其是儿童的安危,关系到大明的千秋万代,人口繁衍,当然要慎重以待,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院判大人七十多岁了,德高望重,在杏林的影响力就像官场上的王首辅一样,可惜杏林始终不如仕林清贵,是“伺候人的“,史书更是少有记录大夫的功绩——因为史书不是医者所著,笔杆子掌握在仕林手里。院判大人明白,这是他名留青史、为杏林争光的大好机会,医学同样可以改变历史,他早有准备,说道:“此次在大兴、宛平等地区试种,选取的痘种是经过反复提炼出来的,已经将毒性减到了最低,微臣世代太医,举家的儿孙都用水苗法种过痘,微臣才敢将此痘种推广出去。在种痘之前,微臣和种痘师都反复向人们确认其自愿前来,并且身体无疾病,健康者,方可以进行水苗法,没有收取任何费用。小孩子的父母也有要提前签字画押,表示认可。”
“微臣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即使身体健康,种痘也有一定危险,但是瑕不掩瑜啊,就像刚才那位御史大人所说的那样,吃饭都有可能噎死,难道我们就不吃饭了?而且那位死亡的孩童父母和族人闹到医堂里打砸抢,要我们赔偿五百两银子,我们将其送到了顺天府,经过顺天府的审理,那个孩童并非其亲生子,而是从路边捡来的小乞丐,本身筋骨就弱,孩童种痘之后,他们没有按照我们的叮嘱好生照顾,而是将其泡在冷水里,虐待孩子,使其感染了风寒,体虚后促发的天花之症,高热惊厥而死,然后他们以尸讹诈,大闹药堂,散步谣言,使得许多原来想送孩子来种痘的父母望而却步,现在那些刁民已经被顺天府收监了,谣言不攻自破,每天都有孩子在药堂种痘,我们也更加严格的核实家长和孩子的身份,必须有户籍文书,并有三个邻居街坊作保,才会给孩子种痘,以免再出现这种利用乞丐骗钱财的悲剧。”
王阁老出列说道:“虽然如此,但试种才刚刚开始,现在只有几百种痘成功的例子,但我大明子民百万人,需慎之又慎,微臣认为,水痘法至少需要成功十万人,并且死亡的人数控制在百人之内,才能在全国大规模的推行。否则院判大人的医者仁心,恐怕会祸国殃民。”
十万人的死亡人数要控制在百人之内,也是就是说两千人里头,最多只能有一个人死亡,这个要求对于那时候的医疗水平和生活质量而言,无疑是太苛刻了!何况参与种痘的绝大部分都是抵抗力最差的儿童,即使不种痘,二千个儿童正常死亡率都不止这个数,别说民间了,就拿皇宫或者宗室来说吧,这些孩童有一群人伺候,各种美食环绕,还有太医瞧病,其死亡率也远远超过二千之一啊!沈今竹暗自思忖道:谁都知道推行种痘术的人是我,一旦成功,这绝对是彪炳千秋史的大功绩,我的名声和威望会为之一振,积累政治资本,这王阁老是在挑刺,从中作梗了。
院判大人挺直了腰杆,鼓足勇气对上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内阁首辅大人,“王阁老此言差矣!种痘之术,并非我朝才兴起,从唐朝就开始了,到了现在这一门技艺已经娴熟,效果如何,各类医术上都有记载,并非我们太医院一朝一夕之功,是经过千百年的血泪教训锤炼得来的。
起初用的是痘衣法,用出痘并存活的小儿里衣,送给未出痘的健康孩童穿着,十日之内出痘病愈;后来用痘浆法,挤出出痘孩童的白色浆汁,用棉花蘸着涂在健康孩童的鼻孔之内,这两种方法效果一般,危险性也比较大,后来旱苗法出现后,这两种便弃之不用了。”
“在民间,尤其是江南之地,因天气温暖湿润,容易起瘟疫天花等疾病。种痘之法比较盛行,时常有种痘师走街串巷,犹如货郎一样,父母主动花钱给孩子们种痘,这些痘师大多用的是旱苗法,就是将痘种研磨成粉,用曲管吹进鼻孔里,因时常被鼻涕等物阻碍,许多无法成效,加上种痘师的痘种质量好坏不定,甚至有些江湖术士随便用香灰等物冒充痘种,所以种痘效果好坏不一。不过尽管如此,江南之地乡野街坊里,大多数百姓还是相信种痘术的,一次不成功,只要遇到种痘师,还会把自己孩子送去再试一次。江南种痘师大都是祖传,或者是大夫自己收集好痘种研磨。痘种传播的越广,痘苗就越好,好的痘种经过一次次的挑选,传播,其苗传种愈久,则药力之提拔愈清,人工之选炼愈熟,火毒汰尽,精气独存,所以万全而无害(出自清朝的《种痘心法》)。”
“一些有名气的种痘师,痘种是祖传宝物,一次种痘,或收十两雪花银,高门大户也竞相邀请,太后娘娘小时候也是种过痘的。难道江南百姓不知道种痘也有风险吗?为何还要花钱也要冒这个风险呢?就是因为种痘术在漫长的实践中证实是有效果的,并且危险很低的缘故啊!现在水苗法比旱苗吹鼻法更加有效,是时候开始从上而下的推广了,如今春暖花开,各种瘟疫疾病也随之而来,时不我待,倘若继续拖延下去,再遇天花痘症,就悔之晚矣!”
说道动情处,院判大人白胡子都发抖了,老夫聊发少年狂,开始直言对王阁老发难:“恕老臣直言,首辅大人是山东人氏,乃北方人,生于斯,长于斯,北方因天气寒冷,地方相对闭塞落后,种痘的很少,而且技术较低,您耳濡目染之下,对种痘没有好感也情有可原。您对江南之地的具体民情不了解,所以将种痘视为洪水猛兽,必须控制在两千之一才能全国推广的说法。倘若首辅大人不信,可以问一问今日大朝会来自江南之地的官员们,你们或者家里孩子小时候种过痘,或者看见听闻种痘的,请站出来给老夫当证人。”
江南多读书人,当官的也是江南人居多,即使没吃过猪肉,也看见猪跑,种痘这种事情大多还是晓得的,所以院判大人一开口,还真有些人站出来了。不过碍于王阁老首辅大人、类似一国宰相的威信,许多人不敢站出来,留在原地不动,不聋不痴,何以在官场上混呢?
厂公怀义笑嘻嘻的看着那些装木头人的官员,一个个开始点名,说道:“哟,陈大人,去年宫中痘症发作之时,你就将家里的孙子孙女全都送到江南老家去了,一个个都用水苗法种了痘,开春刚送到京城,一家团聚,怎么陈大人还站在那不动啊?”
工部侍郎陈大人尴尬的轻咳一声,说道:“男主外,女主内,孙儿们如何,那都是拙荆安排的,老夫并不知情,并非——并非故意隐瞒。”话虽如此,陈大人还是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
东厂可不是吃素的,搞这点情报是拿手好戏,不过今日目的不是树敌,而是尽可能拉拢各路官员,支持推行种痘术。所以怀义轻轻放过了陈大人,并不深究,连续将几位官员揭了老底之后,又指着户部一个官员说道:“宋大人,令夫人就出身医药世家——”
没等怀义继续往下说,宋大人就自觉出列了,官员们内心惴惴的,东厂的名声不是白得的。对不起,首辅大人,太后看起来早有准备,势必今日要成功,我们不得不避其锋芒,来日再来支持您了!
大朝会上,院判大人大获全胜,太后在最后还撒了一把泪,在珠帘后面低声叹道:“此事若早推行十年,先帝也不会——唉。”
沈今竹的泪水滴落在怀里酣睡的小皇帝脸上,小皇帝懵懂的醒过来,也跟着哇哇哭道:“呜呜,父皇,我想父皇了!我要父皇!”
《明史.昭帝本纪》记载,长兴一年,种痘之术正式被官方承认并且大力推行,因天花而致死的儿童
骤减,大明引来了第一次人口大爆炸,昭帝千秋功绩,由此开始。
☆、第225章 重聚首燃情紫藤架,大潮会群臣来开撕(二)
长兴一年,初夏时节,天津卫开始流传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太后要来巡视天津!天津巡抚孙秀上任的第二年,天津就正式开了海禁,这座北直隶最重要的门户刚开始只是几个卫所组成,这里的人大多是军户之后,以屯田或者出海捕鱼为生,开海禁之后,这里设置了天津府,孙秀也成为第一任天津府尹,孙大人在这里治理了八年,天津府如同第二个海澄县,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成长着,现在已经是北方除了京城之外,最富庶繁华的城市了。
天津府今年还另外开设两个宝船厂和火药局,孙秀深知责任重大,亲自督阵,经常忙到半夜放回。
这一日,孙秀又是披星戴月的回家了,最先迎接他的是一双儿女,孙夫人崔氏在后面笑盈盈的说道:“你今日回来的倒挺早,孩子们还没睡觉。”
孙秀以前是丧妻的鳏夫,崔氏也是再嫁之女——她爹爹的名气很大,正是去年刚入内阁的礼部尚书崔打婿!当初孙秀青云直上,京城多少人家都盯着这个黄金单身汉,多少官员幻想着当孙秀的老丈人,没想到崔打婿后来居上,顶着“打女婿”、还有把昔日的亲家诚意伯刘家撕下台、告老还乡的恶名声,居然将孙秀这个大好女婿抢到手了!
崔氏和刘家因“洗女三代”和离之后,带着女儿一直住在娘家,因崔打婿不依不饶的名声,还有崔氏坚持要带着拖油瓶女儿才肯出嫁的誓言,一直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求娶。却投了孙秀的眼缘,孙秀情路坎坷,娶过暗娼半开门当妻子,可惜妻子怀着身孕时被匪徒所杀,这种痛苦刻在灵魂中,一辈子都无法消除。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孙秀心中的隐痛使得他对再娶没有一丝兴趣,全身心投入了事业之中。从金陵诏狱出来,得到重用,在天津当巡抚后,孙家老母以命相逼,要孙秀续弦,孙秀没有法子,只得开始物色妻子,崔打婿那时候也从金陵冷板凳升迁到了京城礼部,崔打婿祖籍也是松江府华亭县,两人是老乡,以前孙秀在诏狱坐牢时,崔打婿也一直在外活动,为顺王复位摇旗呐喊,两人就成了一条船上的盟友。
作为同乡,崔打婿是第一个知道孙家老母逼婚的官员,他果断先下手为强,主动找上了孙秀,毛遂自荐——当人家老丈人。有过那样复杂又刻骨铭心的过去,孙秀不在乎崔氏曾经嫁过人,有过惊险离奇的经历,甚至拖油瓶女儿也不要紧,关键是能和他说得上话,能够接受他真实的过去。
那时候两人都是二十五六岁、人生经历丰富的人了,没有那么多矜持和规矩,拐弯抹角的互相试探。孙秀和崔氏在寺庙里相见,开诚布公的谈了谈,互相交了底,两人三观契合,性格坚韧,从中午聊到月影黄昏,由此定下了婚事。
此事当然引起了轰动,在世人眼里,崔氏这个带着拖油瓶出嫁的女人是配不上孙巡抚的,也不知崔打婿给孙秀灌了什么*汤,居然娶了这么一个女人,还当了别人的便宜爹,是不是在诏狱关着脑子坏了?
众人羡慕嫉妒恨,更有甚者还在孙秀面前上眼药,提醒他你的未来老丈人“专业打女婿坑亲家三十年哦!”崔打婿再次送了女儿上花轿,依然哭的一塌糊涂,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重蹈覆辙,跑去拦花轿。女儿女婿三朝回门时,也控制住没有装疯追打女婿。不过因其“前科”太有名了,崔打婿这个诨号广为流传,一直被人继续叫下去。
孙秀和崔氏成亲,两个历尽千帆的人的婚姻生活平淡且平静,或许他们还不曾相爱,但是那种“你能懂我的”知己之感,还是给彼此都带来了安慰和温暖,两人陆续有了一子一女。孙秀公务繁忙,这一日好容易早些回家了,儿女都很高兴。
五岁的儿子泥猴儿般在地上连翻了三个跟斗,叫道:“爹爹!你看我学孙悟空!”
三岁的女儿娇嗔着伸着手要“爹爹抱抱”。孙秀抱闺女,牵着儿子,笑着对崔氏说道:“怎么不见馨儿?”馨儿就是崔氏带来的拖油瓶,本是诚意伯刘家的孙女,跟着和离之后的母亲姓崔,崔氏改嫁,便也跟着姓孙了,如今已经十五岁,定了亲事,后年就出嫁。
没等崔氏开口解释,泥猴儿儿子大声叫道:“姐姐定亲之后就很少陪我们玩了,总是关在房里绣嫁妆。”
女儿也摇着孙秀的胳膊,甜甜的说道:“爹爹,叫姐姐不要绣了,出来一起玩吧。”
孙秀说道:“晚上就不要绣了吧?小心伤眼睛,若白天做不完,就交给绣娘代劳吧。有那么几件绣品做样子就成了,我们又不是那种请不起绣娘的人家。再说亲家家风开明宽厚,不会为了绣品而苛责新媳妇的。”
崔氏说道:“小孩子乱说话,你也信啊。馨儿不是关在房里绣嫁妆,而是刚种了痘,在送痘神娘娘呢,怕过给了弟弟妹妹,就关闭院门,等烧退痘出,疤痕愈合了再出来。你整天忙的脚不沾地,时常半夜才回来,天没亮就走了,我没来得急和你说。”
孙秀有些惊讶,“馨儿一直没有种过痘?”
崔氏说道:“小时候种过一次的,就是没有发热出花,可能是痘种有问题吧。我也不太懂这个,这次太后下旨推行种痘术,倒提醒了我,就要爹爹从京城太医院求了痘种,给她再种一回——相公,我听说京城排队种痘的孩童都排到秋天了,咱们天津府何时才有太医院的人来开药堂种痘?民间的那些种痘师水品不一,痘种也时好时坏,不敢相信啊。”
朝廷从上而下推广种痘术,太医院派太医进驻市井乡村,孩童免费,大人收费。孙秀说道:“太医院的痘种有限,目前主要供给京城之地,还有最先上表请求推广种痘术的应天府。我已经上表,请求派太医来天津府,天津是天子门户,太医们应该过些时日就到了。北人和我们南人不同啊,他们不太相信种痘术,今日听说我上表,两位同知已经明言反对了,说我操之过急,而且民间也有各种种痘传瘟疫的谣言,想要普通百姓接受,尚需时日。等太医一到,我就亲自送两个孩子去药堂种痘,打破谣言,从自己开始吧。”
女儿听不懂父母的对话,想起了奶娘时常唱的一首歌谣,便哼唱出来了,“种豆得豆,种花得花,种个葡萄满架爬。”
崔氏噗嗤一笑,食指往女儿眉心点了点,说道:“此痘非彼豆,馋嘴猫儿似的,就知道吃。”
孙秀难得的陪着儿女玩耍、洗澡、哄睡,等到回房时,夜已经深了,崔氏举着灯盏照着纱帐里的蚊虫,说道:“今日我带着两个猴儿去逛街玩耍,无意中撞见一个怪俊的后生,说来也怪,此人的模样居然有几分像太后呢,身边还跟着一个保镖,独眼大胡子,看起来蛮凶的,都说太后要来天津,你说她会不会提前微服私访到了?”
☆、第226章 思旧事女人当自强,到酒家姐弟偶相逢
走在设立才八年的天津府街头上,屋舍俨然,街道整齐,铺着石板,招牌光鲜亮丽,街头摩肩擦踵,人头攒动,各国商人云集于此,恍恍惚惚中,沈今竹仿佛回到了海澄县,两个刚成立的府县都是孙秀的手笔,也都是沾了开海禁的光,从寒酸的小港口变成大城市,连街道都有些相似。
“孙秀果然是个人才啊,英宗当年也感叹,说没想到随手一指,就点中了他的名字。”沈今竹骑在马上,慢慢的行走着,近乎贪婪的看着街头,闻着带着些许咸腥味的空气,比什么龙涎香还要舒服——没有什么比自由的空气更好闻的了。
徐枫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和沈今竹并辔而行,他的腰身挺直,多年的习惯性的警惕的看着四周,沈今竹笑道:“你不用那么紧张,这里是大明的天津,不是海洋某个海盗岛,孙秀治理的不错,光天化日之下,我们都是安全的。”
徐枫笑了笑,依然没有放松,说道:“这里挺像海澄县的,前年有一伙海盗想攻进海澄县抢劫,我们提前灭了他们的巢穴。”
沈今竹笑道:“如今你的船只和手下,差不多能赶上大明的水师了,今年如果能成功夺下吕宋岛,下一个目标是那里?”徐枫和沈今竹旧情复燃,也不过缠绵缱绻了半月就即将分离了,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和目标,注定聚少离多,何况目前沈今竹的身份是官方太后,而徐枫哪怕成了海盗之王,也官方眼里,他也是匪。
徐枫说道:“夺岛不容易,治岛更不容易,先稳住吕宋岛再说吧。等安定下来,下一个目标八成是台湾,大明忍荷兰人很久了,而你又暂时不能和荷兰人撕破脸,我可以替你把台湾抢回来。”徐枫轻飘飘的说道,好像再说送一件钗环衣料那么随便。
这些年痛失无爱和残酷的海盗生涯,他身上世家贵族的矜持已经全部褪尽了,原始的野性和杀伐被激发出来,犹如刀锋般锐利冷酷,犹如重生。脱离了以前压抑的大环境和各种规矩,思想也慢慢转变,徐枫已经不再追求名分婚嫁,虽然沈今竹没有明说,但是徐枫已经猜出她将来要做什么,垂帘听政?呵呵,对他爱的这个女人而言,这只是过程,绝非结果,从有一天她会从珠帘背后走出来,堂堂正正的坐在龙椅之上!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无论多么依依不舍,徐枫和沈今竹都要奔赴各自的战场搏杀。沈今竹的皇图霸业是不进则退,不可能当一个安逸的小女人,而徐枫也有自己的目标,不会当一个男宠附庸。
沈今竹微服私访到天津,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送情人上船归海,此次一别,起码要过一年、或者更久才能相见,好在他们都很忙,可能忙到没有时间思恋感伤。
“好,时常和我的人联系,我们会帮助你赶走西班牙人,占领吕宋岛。”沈今竹眼里满是憧憬,“真想出海去走一圈啊,八年都没有坐过大海船了。”困在深宫八年,别说坐大海船,沈今竹连京城都没出去过,所以走在天津的街头,顿时心情大好,她似乎感觉到了双肩上痒痒,仿佛有一双翅膀从肩胛骨上重新长出来了似的,心头的压抑和愤恨消失不见了。虽然暂时还不能出海,可是她坚信,迟早有一天她会君临天下的方式来重归大海!
谈恋爱在不同阶段的方式各不一样,少年时是那种纯真的、傻里傻气的试探和闹别扭;青年时激情勃发,恨不得天天在两人世界里日夜痴缠;历经沧桑后三十而立,多了些理智从容,不是不够爱,而是表达的方式变了,比如徐枫现在说“想要台湾吗,我抢给你”,和青年时逮住了就吻得自己蠢蠢欲动,无数幻想新婚之夜芙蓉帐里翻红浪、和少年时故意捉弄、或者出言讽刺,惹得沈今竹恼怒,报复以狠辣的反讽以及拳脚是一模一样的意思——就是“我爱你”。
马背上的沈今竹也是如此,痛苦的破茧重生后,蓦然回首,发现同样蜕变的那个依旧在那里,她一生唯一的爱情也在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手掌皇权,崭新的爱情也在发芽成长,她站在高处俯瞰过去,往日种种痛苦似乎并没有可怕了,顿时感悟人越是遇到困难和险境,就越不能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自尊。因为唯有这两样东西能够带你走出低潮,冲破障碍,而不是幻想着有一个男人用爱情来拯救你,那时何等可笑?就好像无数个话本里讲述落魄书生被千金小姐或者狐狸精所救,赠金银,暖被窝帮助考上状元郎一样。
事实上,爱情不能带你走出困境,婚姻更不能。寻常的小说话本里恰好如一面镜子,将现实世界全部反转了。小说电视里女主角一无所有,陷入困境,连猫儿狗儿都敢踩她一脚,然后在女主最绝望的时候,从天而降一个高富帅,最好还要狷狂邪魅酷跩帅的男人莫名其妙的爱上了“全无女主”,然后相爱、上床、分手、复合、再相爱上床分手复合,以上重复十来次,中间穿插各种男配、女配瞎了狗眼、不自量力和男女主抢人,七大姑八大姨从中作梗或者说和,然后结婚生子一辈子幸福——生个儿子就更完美了。
这里头获得幸福的女主需要做什么?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她们只需要保持纯情、善良、天真和无辜的眼神就足够了!有恶毒心机蛇蝎美人女配用各种低级的手段来表示女主的智慧一直都在线。女主表示:没错,我就是喜欢看见女配们出身名门、美丽、勤奋、学历高、工作好、受人欢迎、勇往直前追求爱的人等等优点,却又不得不一次次被男主打脸,然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牵着男配或者男主爸爸的手参加我们婚礼的样子。
几乎所有的小说电视都在宣扬着一种错误的逻辑:爱情和婚姻可以帮你走出困境、走出平庸。可是事实完全不同,你必须努力的坚持理想和自尊,走出困境、走出平庸,那时候你才有机会认识优秀的、成熟的男人或者女人,才有收获爱情和高质量婚姻的机会,或者选择保持有品质的单身生活的权力。现实社会被无形的界限分成了多个阶层,每往上走一步,都要比同一个阶层的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能上去,哪怕这句话很残酷,很市侩,我也不得不说一句:
爱情和婚姻太难得了,势利的像个碧池,通常不会雪中送炭,救你出困境,免于平庸。这两样东西往往都是在你的事业和人生的上升期,以锦上添花的形式出现。所以姑娘们,憧憬这两样东西,应该从考更好的学校、更高的学历、多争取一个客户、努力升职加薪、坚持在跑步机上多流一些汗,少一些脂肪开始。哪怕爱神忽视了你,日臻完美的你也能享受有有尊严的单身生活。天助自助者,如此而已。
徐枫痴痴的看着沈今竹,他认识这个女人足够久了,每一次的见面和别离似乎都历历在目,她永不妥协,永不放弃,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他也对她也从未失去过希望,他爱这个女人,他放弃过婚姻,家庭,但是从未放弃过爱她,或许爱情也能变得如此纯粹,没有婚书,没有名分,他们或许永远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面前,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们的灵魂如此契合,哪怕相隔重洋,也能彼此心心相印,关键是,我现在知道了,她是爱我的……
“干嘛总是看着我?”沈今竹问道。
徐枫一怔,大胡子遮掩住了脸上的红晕,“你一直在笑,很好看。”
三十岁的人了,沈今竹居然被这句简单的情话羞红了脸,一颗久违的少女心尅是跳动起来,她用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娇羞声音说道:“我哪有!”
徐枫说道:“就是有。”
沈今竹说道:“我没有。”
徐枫递过自己的怀表,说道:“表壳里有镜子,你自己看,真的在笑。”
话题由此终结,沈今竹脸上的笑容顿时停止了:你就不能说“就是有”吗?不会调情的男人,就是到了三十岁,也丝毫没有长进啊!活该单身一辈子!
沈今竹不笑了,脸也不红了,徐枫意识到了问题,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想了想,亡羊补牢的说道:“你嘴上有饼渣。”
沈今竹瞪了一眼,说道:“都没有吃饼,那里有饼渣?”
徐枫伸手过去在沈今竹脸颊便轻轻一抹,说道:“好了,这下干净了。”
沈今竹顿时无语了,三十岁的老男人还在玩十五岁时的*小伎俩!这是可笑呢,还是可悲呢?
此时远处一户酒家的幌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上头写着“金陵酒家”。任何人都有过乡愁,海盗头子和太后也是,而我大吃货帝国的乡愁往往都伴随着味觉而生,仿佛那种惆怅都是有滋有味的,乡愁是一种种镌刻在舌尖上的记忆,沈今竹和徐枫对视一眼:今天中饭就在这里解决吧!
☆、第227章 思旧事女人当自强,到酒家姐弟偶相逢(二)
金陵盛行“古书院,琉璃塔,玄色缎子,咸板鸭”。这如琵琶般的板鸭是金陵一绝,和大报恩寺的九层琉璃塔一样有名气,店家做的很是地道,徐枫和沈今竹几乎是一人解决了一只,再配上老鸭汤泡饭,一顿饭吃的饕足,还意犹未尽,要店小二包了几只带回去。
饭后店小二送了金陵特产的牛首山天阙茶消食,此店虽然叫做金陵酒家,但是来往食客来自天南地北,甚至还有外国的商人,正值中午时分,酒家里很是热闹,店门口突然响起了鞭炮声,一阵炸响过后,众人的耳朵似乎还在鸣叫,外头风水师大声叫道:“吉时已到,换招牌!”
酒家原先的老招牌落了地,重新挂上一个黑檀木为底,用金漆写的招牌。有相熟的食客笑道:“这招牌好生气派!小心晚上被人偷走了!”
掌柜笑呵呵的说道:“在天津大街上哪能出这等事呢,岂不是辱了孙府尹的威名?听闻太后要巡视天津,我心想着万一太后的车驾要经过这条街呢?以前的旧招牌太寒酸了,这牌匾上的字是请进士老爷写的,挂在门匾上添光彩。太后是金陵人氏,她老远看到我们的金陵酒家的招牌闪闪发光,说不定就跑来品尝我们的琵琶鸭呢。这天津有谁家比我们做的味道地道?我就把招牌劈了当柴烧。太后若尝了我们的鸭子,肯定会拍案叫绝呢。”
有食客打趣道:“你这乡下来的土财主,皇宫里什么没有?太后就缺了一盘琵琶鸭吃么?太后若想吃家乡的味道,那御厨就得亲自去金陵去学做菜,怎么可能为了一口吃的跑到天津来?”
和气生财,何况食客并不是恶意,掌柜笑呵呵的,照样招呼客人做生意。楼上包厢内,徐枫玩味的看着沈今竹,沈今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低声说道:“他说的也没错,我并非是为了吃的来天津——这不是为了送你么。”
徐枫拿着鸭骨头点了点沈今竹的鼻头,说道:“你是来看宝船厂和火药厂的,送我只是顺道而已。”
沈今竹“做贼心虚”,说道:“等船建好了,装了大炮,我送你一艘战舰如何?”
徐枫摇头说道:“这还不够。”
沈今竹问道:“那你要怎样?”
徐枫凑过而去耳语了几句,沈今竹顿时小脸绯红,好像刚才喝的是酒而非茶水似的。徐枫得意的笑,沈今竹好胜之心被激起了,也附耳过去说了几句,徐枫顿时僵直在当场,连耳朵根都红了。哈哈!沈今竹赢回了场子,暗想这里是我的地盘,输人不输阵,枫儿你还是乖乖投降吧!
这时酒楼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走进来一大群人,个个衣饰讲究,器宇不凡,有大人也有孩子,好像是个大家族,掌管每天迎来送往,眼光毒辣,一看就瞧出这些都是富贵中人,不得怠慢,于是将这群贵客引到了楼上雅间,徐枫瞥见其中一个中年妇人的容貌,脸色骤变,忙走过去关上窗户。
沈今竹问道:“是熟人?”徐枫现在的模样变化太大了,加上已经宣布死亡,论理是瞧不出来的,今日何以如此谨慎?
徐枫说道:“是二姐姐和二姐夫他们。”徐枫少时叛逆不羁,父亲打断了鞭子教训都不管用,如果说徐家有人说的话他能听几句的,就只有亲二姐徐碧若了。徐碧若外表是世家淑女,内心和弟弟一样叛逆,不服管教,姐弟两个打打闹闹长大,在一起三句不合便开吵。但是每当父母教训徐枫,或者徐碧若被嬷嬷们惩罚时,姐弟两个是互相开脱帮忙,很是默契,所以感情深厚。徐枫虽然为了摆脱家族的控制,诈死重生,但说对姐姐外甥们一点牵挂都没有,那也绝不可能。
徐碧若后来嫁给了朱希林。朱希林是鲁王之后,是正经宗室子弟,但是传到他那里已经是辅国中尉以下,没有爵位了,大明为了摆脱这群吃白饭的宗室,便放松了禁令,容许辅国中尉以下的宗室考科举做官,自力更生。朱希林是考了武进士,分到金陵五城兵马司,在岳父魏国公掌控瞻园时,他当上了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东海之变后,徐家家门巨变,朱希林的仕途也开始走下坡路,还一度被新魏国公逼的辞职回家赋闲。
“哦,我知道的。”沈今竹并不奇怪,说道:“京城三大营的五军营正在重组,我将你姐夫调到五军营当副指挥使,估计是他带着你姐姐还有孩子们来京城赴任了。途径天津,估摸是坐海船来的。”
徐枫感激的看着沈今竹,“这些年多亏你暗中照顾他们了。”
沈今竹摆摆手,坦言说道:“举手之劳罢了,这几年为了避嫌,其实我也没做过很多。朱希林顾家有本事,你姐姐性格顽强乐观,加上吴敏吴讷互相照应着,上头有东厂怀义暗中保护,他们的日子过的波澜不惊,就是二房魏国公一直故意压着你姐夫,从中作梗,朱希林仕途有些坎坷,好几年都没有正经差事。不过也没关系,他如今四十来岁,正是壮年建功立业的时候,一切都来得及,我将他调来京城五军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以后该怎么做。现在的魏国公此人正经本事没有,就晓得钻营,尸位素餐,我迟早会将他弄下去。目前留着他不动,是因你的大侄儿年纪还小,看不出人品本事如何,不能承爵。我若此时就将魏国公爵位完璧归赵,如同小儿携千金行走于闹市之中,太危险了,不如让二房先占着瞻园,来日方长,你嫂子李贤君是个有耐心的,并不急于一时。”
魏国公传到这一代,已经徒有虚衔,并没有掌金陵总兵官之职。所谓的豪门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架子。从以前各大豪门衰变到毁灭的规律来看,如果徐家连续三代魏国公皆无出息,而且族中也没有优秀的子弟出来力挽狂澜,徐家整体败落就是迟早的事情——以前的亲家曹国公李家就是典型例子,李家比较厉害,连续两代曹国公都是败家的奇才!父子彻底蛀空了家底,甚至连侄女李贤君的嫁妆都被贪墨偷窃,被魏国公府彻底嫌弃,断了来往,后来厂公怀义报复曹国公府,夺了世袭罔替的金书铁卷,发配充军,昔日李家众豪门子弟,也开始沿街当起了货郎,泯然众人矣。
“我懂的你意思,大侄儿今年才八九岁,不用着急承爵,至于以后——“徐枫长叹一声,说道:“他若有本事,能够坐得稳魏国公的位置,掌控金陵兵权,你可以暗中帮他一把,夺回属于他的爵位。倘若资质平庸,那就算了吧,勉强当了魏国公也不管用,说不定被人嫉妒构陷,引得大祸临头,哥哥这一脉就毁了。平常人当富贵闲人,最后善终也是不错的结果。没有富贵险中求的本事,就不要勉强了。”
沈今竹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倒是你二姐姐,嘴上说你已经死了,也为你挑选了一个族中子弟当后嗣,继承香火和世袭千户的官职。可是她暗中至今都没有放弃寻找打听你的消息。你——有何打算?”
“姐姐,我的好二姐。”徐枫眼底有波光闪过,没想到姐姐会如此固执的寻找他,她是如何度过十来年无望的等待?徐枫沉默了许久,低头叹道:“一晃姐姐姐夫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刚才一瞥,他们鬓边有已经染了霜色,我那个大外甥也十七岁,快要定亲了吧。我离开的他们的生活太久了,我——我不知该如何和他们说自己的打算和这些年的经历,世家子弟去当了海盗,他们估计不会接受吧。即使接受了,也很为难矛盾,我不愿意看他们为难,还是——算了吧,我的征途还很长,打西班牙,占领吕宋岛,这只是开始,他们会担心的,等待总比担惊受怕好。”
沈今竹说道:“你自己决定吧,反正我不会自作主张告诉他们的——不过,你这次离开,也不知何时能再回来,确定不见见你姐姐么?”
徐枫一怔,内心天人交战,左右为难。
与此同时,朱希林和徐碧若一家子正在吃饭,点的菜肴和沈今竹他们惊人的相似,不过他们一家五口人,饭菜的分量更多一些而已。
徐碧若不顾贵妇形象的啃着琵琶鸭,满足的说道:“在海上吃鱼真是够了,从天津港上了岸居然能找到金陵的饭馆,真是老天保佑!以后打死我也不坐海船了!”
朱希林将一只鸭腿扯下来,放进妻子的碗里,说道:“当初要坐大海船的是你,现在说不坐的也是你,真真善变。”
☆、第228章 阴阳隔难绝姐弟情,亲外甥三噎亲大舅
四十多岁的朱希林也留起了胡须,不过和徐枫粗矿随意疯长的络腮大胡子不同,朱希林的胡子一直由妻子徐碧若亲自动刀子剪子修剪打理,保持在三寸的长度,乌黑油亮。朱希林这几年虽然大半时间都赋闲在家,但是武功一直没松懈,中年大叔的身材挺拔健壮,依然行如风,坐如钟,腰间没有赘肉,显得很精神。
徐碧若鬓边稍有霜白之色,原来是一头青丝,因去年小女儿病了一场,很是凶险,她衣不解带日夜照料着,劳累加上焦急,白霜就乘虚而入,现在皮肤依旧润泽红润,就是白霜死皮赖脸的霸占着鬓角不肯走,显示出些许老态来。不过半老徐娘的徐碧若依旧美丽,岁月的痕迹对乐观的人也有优待,眼角的皱纹没有愁苦,反而感觉总是笑咪咪的。
朱希林在金陵地区一直被魏国公等人压制着,如今太后当权,他很快收到了一纸调令,加入了五军营,徐碧若许久没有出远门了,异想天开要坐大海船直接从松江府出发,到达天津,朱希林习惯性的听妻子的,在船上徐碧若起初几天还觉得新鲜,后来看腻歪了,加上海船伙食简单,旅途就更无聊了。一到了天津,她就带着家人满大街寻找饭馆来补偿胃口,和弟弟徐枫在金陵酒家巧遇了。
“爹爹,我要是今年能够选了武举人,可不可以去水师效力?”十七岁的长子滔儿问道,朱希林是鲁王的后裔,鲁王这一系按照“肇泰阳当健,观颐寿以弘。振举希兼达,康庄遇本宁”来进行排行,所以他大名叫做朱兼滔。
朱希林反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要投水军了?”
朱兼滔说道:“我喜欢当水军,舅舅以前也是槽军的人。”尤其是这次大海船之行,家人觉得无聊,他却饶有兴致,遥远看见军港里停泊的大战舰,他心里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想上战舰摸一摸黑洞洞的炮口。
他话里的舅舅指的是徐枫,徐枫是家族骄傲,犹如一颗灿烂的流星,璀璨无边却又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天妒英才,至今徐家族人都经常说,“小时淘气长大未必没有出息,当年小霸王徐枫何等顽劣?不也照样光宗耀祖么。”
徐碧若怔怔的看着长子,外甥像舅,十七岁的朱兼滔轮廓神似弟弟徐枫,十二年了,弟弟毫无音讯,都说他死了,可是她总觉得弟弟还活着,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心想弟弟一定是失忆了,忘记了自己的过去,所以一直没回去找她。也罢,忘了也好,那糟心的婚姻、破裂的母子关系、求之不得的爱情,忘记了就不会那么痛苦……
见妻子神色不对头,朱希林赶紧转变了话题说道:“选了武举有什么用?必须要考上武进士才有资格入伍,否则学艺不精,去了也白费。”
朱兼滔不服,说道:“舅舅不也是没考武举人,直接去投了槽军,建功立业的嘛。爹爹,我不想学那些枯燥的兵书,尽是些花架子,那些真本事上了战场才能练出来。”
朱希林不屑的笑道:“你晓得舅舅没考过武举人,但是你舅舅十五岁能打得过我,你现在十七岁,能在我手里过几招?”其实朱希林在说谎,徐枫十五岁时已经很成熟了,才不会和姐夫开打。
朱兼滔见爹爹坚决不同意,便改为求母亲,“娘,您帮忙我说几句,你不是经常说我和舅舅很像吗?他喜欢水军,我也喜欢,我不愿意像爹爹那样按部就班的考武举入伍,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啊。娘,您就让我去水军吧,我给您挣诰命夫人。”
朱希林板着脸敲了敲儿子的额头,“你娘的诰命由我挣!你三脚猫的功夫,和你舅舅当年没法比,上了战场也是抱头鼠窜的份。”
朱兼滔捂着额头嗷嗷叫道:“娘!爹爹打我!”
被父子两人强行打岔,徐碧若从往事中醒过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对丈夫说道:“好歹都是个大人了,别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揍他,总要给他留些面子。”
朱希林心中给自己鸣冤:我那里打他了,连油皮都们碰上!朱兼滔暗自得意,乘机蹭过去撒娇说道:“娘,你就同意我去水军吧。”
谁知徐碧若突然暴起,一巴掌打在朱兼滔的后脑勺上,啪啪作响,朱兼滔顿时被打懵了,徐碧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教训儿子说道:“都已经说过你是个大人了,这么还像是没断奶似的往老娘身上凑?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去投军?你不是投军,你是去投阎罗王的怀抱啊!老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难道是给阎罗王养儿子去了?你爹爹说的很对,连武进士都考不上,根本没有资格投军,没得辱了祖先的威名!”
朱兼滔捂着后脑勺不敢反驳暴怒的母亲,朱希林心疼儿子,充当和事老说道:“好了好了,滔儿知错了,你莫要生气,他已经选了武生,又是我一手教导的,今年春闱一定能考上武举人的。”
见梦想即将破灭,朱兼滔尤为不服,做了垂死挣扎,说道:“爹,娘,当年舅舅——”
“别再提你舅舅了!他死了!死了!”徐碧若泪流满面的说道:“建功立业又有何用?他死了,坟头草都有你那么高了!用命换来的世袭千户不也是便宜了别人?所谓的嗣子逢年过节去衣冠冢里装模作样的拜祭一番,我呸!我晓得你舅舅的脾气,他才不在乎这个便宜儿子呢,他努力了一生,都没翻过徐家宗族这个五指山,连死亡都被家族利用,你舅舅就是个悲剧!我不容许你走你舅舅的老路!”
朱希林给长子使了个眼色,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低声安慰着。母亲如此失态,闯祸的朱兼滔在父亲的暗示下,忙带着弟弟妹妹先出去了。
朱希林晓得妻子的伤心,因为这是十来年,妻子第一次亲口说出徐枫已经死了的话,之前一直都说他失踪了,从未放弃过寻找,如今被长子这么一激,恐怕是真的死心了,哀莫大于心死,妻子向来是个乐观坚强的人,从来不在儿女面前哭泣。她今日如此反常,一定是内心的压抑愤怒到了极点,恰好被儿子引发,情绪崩溃了。
徐碧若在丈夫怀里哭道:“我知道枫儿心里苦,他的苦还无处述说,甚至提了都不能提,有什么办法呢?娘糊涂,非要拆散这对天造地设的青梅竹马,做主给他娶陆氏,还是打着给太夫人冲喜的名义,他不得不认,也不能有半句怨言,否则就是大不孝啊!是我这个当姐姐的没用,半点都护不住他的姻缘。”
朱希林轻轻拍着妻子的脊背,说道:“你一个出嫁女,如何管得了娘家的事,莫要自责了。”
徐碧若哭道:“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今竹被赐婚给了太子,她不得不嫁,倘若他还活着,救之不得,不知道这心又会被撕扯成好几瓣呢。天道不公啊,那么般配美好的一对,怎么就活活拆散了,在婚事上都身不由己呢?这次进京,我即将见到变成太后的沈今竹,这心里是惴惴的,我没有颜面再见她,我护不住弟弟,也护不住她,现在反过来我们一家还要受她的恩惠,想想这些,我就无地自容。”
内心的愧疚和自责最折磨人了,朱希林低声叹道:“不要这么说,在家族和皇权之下,你我都是蝼蚁,如蚍蜉撼树,自不量力,连我一个须眉男儿都无可奈何,何况你这个女人呢?无论如何,一切都过去了,此次进京,我们一家子以后为太后效力尽忠便是——她虽当了太后,处境也十分艰难,你也晓得,龙椅上的小皇帝不是她肚里出来的,还有宫里头小孩子存活不易,各种力量互相牵制,小皇帝将来如何都未可知,很多事情太后不能一人做主——那些藩王都盯着龙椅不死心呢,不说别人,我的祖家鲁王那边就好几次来人来信试探了,你想想,连我这种小角色都有人盯着,就别提那些朝中大人了……”
朱希林属于鲁王这一脉,当今的承袭亲王爵位的是鲁王朱寿鸿,朱希林和鲁敬王虽然是同一个祖宗,但是到了这一代,血缘已经离的很远了,朱希林是考武科举自食其力,父母兄弟都没有了,没有丝毫牵挂,因此他从未带着妻儿回济南鲁王府祭祖,和鲁王也从来没有来往,从去年太后垂帘听政开始,济南那边就有幕僚频频以鲁王的名义来信,家族来信,朱希林不能置之不理,他谨慎斟酌言辞回了信,这些信件都保留着,等进京之后交由太后处理。
朱希林的话成功转移了妻子的注意力,她问道:“果真如此?鲁王意欲何为?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朱希林说道:“那时候咱们的宝贝闺女病的厉害,你日夜衣不解带的守候在身边,我不好用这些事情给你添烦恼,所以没和你说,不过是幕僚代笔的一些信件,不会说什么私密的事情,无外乎提到要我们有空回济南祭祖,将几个孩子续在家谱里,反正信件太后八成都会交给东厂查验,监视鲁王。”
“本家从来对我们不管不问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定有所图。”徐碧若止了泪,说道:“今竹真是一辈子操心的命哦。”
金陵酒家的后院,朱兼滔带着弟弟妹妹在凉棚里喝茶吃零食小点心,后院搭着一个戏台,台上唱着金陵最时兴的水磨腔昆曲《思凡》。
一个络腮大胡子男子走过去说道:“小兄弟,凉棚里的座位都满了,可否和你们拼一拼桌?”
☆、第229章 阴阳隔难绝姐弟情,凉棚下舅舅试外甥(二)
朱兼滔有些奇怪,他明明记得带着弟弟妹妹来这里时凉棚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而已,怎么这个人还要和自己拼桌呢,他环顾四周,发现八张桌子不知何时全部都满了,还真只有自己这桌空了一个位置。
而这个大胡子男子虽然看起来很凶悍,但是言行彬彬有礼,气质也是朱兼滔欣赏的那种带着无形威压的大将之风,也不知为什么,朱兼滔觉得此人有种莫名的亲切,便点头说道:“请坐吧。”
大胡子男人说道:“多谢了。”落座在朱兼滔旁边,拿出一张古旧的羊皮地图看着。朱兼滔眼角的余光的打量着此人:身材高大健壮,腰身结实有力,和爹爹差不多的样子,应该是常年习武之人,好像更加年轻一点,腰间有匕首和燧发枪,从喝茶的姿势来看,此人应该受过很好的教养,不是那种普通粗鲁的武人。起码是百户以上官职的军官!
再一瞥地图,哇!是航海图!天津有三个卫所,这位莫非是大明水军军官?朱兼滔心中向往水军,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官爷,您是大明水师的人么?”
凉棚里突然坐满的男女老少其实全部都是乔装打扮的东厂护卫,坐在隔壁座的干脆就是太后沈今竹。徐枫装腔作势掏出海航图只是诱饵而已,见外甥上钩主动搭话了,他便说道:“我不是什么官爷,是保护海商们的雇佣兵,类似陆地上的保镖吧。”
朱兼滔正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知道对方不是军官,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热情的追问道:“大叔有自己的舰船吗?你们打过海盗和倭寇,有没有和红毛番交手过?”
这熊孩子,叫什么大叔啊,我是你大舅!看着这张酷似自己年少时的脸,徐枫不禁会心一笑,说道:“都打过,我的破船运气还不错,输少赢多。”
哇!朱兼滔顿时如看英雄般注视着徐枫,“大叔好厉害!连红毛番都打赢了!船在海上如何打仗的?茫茫大洋,你们是怎么相遇……”
朱兼滔问了许多问题,徐枫一一耐心解答,还把自己的海航图给外甥看。朱兼滔爱不释手的将航海图还给徐枫,目光停留在徐枫左眼黑色眼罩上,“大叔的眼睛是在和谁干仗时受伤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舅舅天生就是欠外甥的。徐枫一愣,而后说道:“和红毛番打仗时擦伤的。”
见大叔顿了顿,朱兼滔这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连忙说道:“我听爹爹说过,红毛番船坚炮厉,连大明水师都打不过他们,大叔瞎了一只眼不算什么,我——我舅舅还为此丧命了呢。”
这一刀补的极为精准,砍在心口上了,徐枫气的只想吐血。隔壁桌的沈今竹忍俊不禁,噗呲笑出声来,朱兼滔觉得奇怪,便转身往笑声方向看去,“恰好”此时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提着茶壶过来续水,拦住了他的视线,然后听见隔壁桌有人说道:“这个闺门旦唱的小尼姑色空简直传神,小二帮我打赏三两银子。”
见隔壁桌的客人是听戏入了迷发笑,朱兼滔便没往心里去,为了表示歉意和答疑解惑的感激,他大手一挥,说道:“今日和大叔和言谈甚欢,您的茶钱和点心交给我付吧。”
外甥请客,徐枫当然没有推辞,他豪爽的将自己的燧发枪和一袋子火药子弹给了朱兼滔,说道:“今日和小兄弟十分投缘,我这柄枪就送给你了,留着防身吧,好好保护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人。”
“这个——”朱兼滔内心很矛盾,他瞧出这燧发枪是难得的好货,但是好像太贵重了,他和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他觉得不太好意思接受这么贵重的物件。若爹娘知道,少不得被教训一番,连东西都要抄没没了。再说娘刚才因想念死去的舅舅,心情不好,在包厢里头痛哭呢,这会子若晓得自己不懂事接受了陌生人的厚礼,可想而知一顿暴揍是少不了了。况且母亲最近时常叮嘱自己,爹爹如今高升到了京城,周围肯定有心怀叵测的人拉关系、送礼物,或者引诱他这个大儿子喝酒赌钱,设局害他和家里人,严重的会毁了爹爹的前程,一定要小心谨慎。
娘说的话很有道理,这个大胡子感觉再亲厚,但毕竟不晓得底细,朱兼滔忍痛说道:“多谢大叔的厚礼,可是无功不受禄,我爹娘若知道今日之事,肯定会骂我不懂事的,这燧发枪我不能要。”
是个懂事的孩子呢!徐枫心里有荣焉,这个时刻,他真的很想亮出自己真实身份,抱一抱这个外甥,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再告诉姐姐我还活着,你不要伤心了——可是我如今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海盗,时局复杂,弄不好会害了姐姐一家子人,还是再等等吧。
徐枫只得收回了燧发枪,将怀中一个铜钱大小的铜牌拿出来递给朱兼滔,说道:“我在海上有些小名气,黑道白道都给些面子,以后小兄弟若在海上遇到海盗等麻烦事,就亮出这个铜牌,或许能够派上用场。”
朱兼滔这种年纪的热血少年,心中几乎都有一个偶然遇到高人,被点化成了各路高手的梦想。反正不是值钱惹眼的东西,一个普通铜牌而已,拿在手里不嫌手沉,即使爹娘知道,也不会说什么。朱兼滔便如获珍宝似的接过了铜牌,叠声道谢。
互相交换了礼物,两人的关系更加融洽了,都没心思听戏,朱兼滔又问道:“大叔,不瞒您讲,我以后打算投大明水军,建功立业。我外公,还有我两个舅舅都是和红毛番打仗英勇殉职的,娘亲提起这个就很痛苦,恨透了红毛番还有那些西洋东洋的强盗们。我虽已经选了武生,今年也即将考武举人,可是这些考试的项目基本都是陆战和刀剑兵马之术,很少有海战的内容,我若是想要将来在水师有所作为,现在应该多学些什么?”
徐枫想了想,说道:“我以前也当过军人,其实无论陆战和海战,军人首先要学的是如何保护自己,还有手下人的安全。惜命不是懦弱怕死,你要充分理解生命的珍贵、人死不能复生,才能在每一次作战中考虑周到,并且全力以赴。你若当一个小兵,学会攻击即可,若是想要当大官或者将军,成就大业,就必须学会防守,比如当水军,起码水性要好吧,你要熟悉各种水域,江河湖海的水都是不同的,要熟悉天气变化,特别是在海上,一场风向的改变就能决定胜负……”
甥舅二人言谈甚欢,徐枫恨不得将一生所学和经验传授给外甥,隔壁桌的沈今竹听见了,心里有些心疼徐枫,这时戏台上换了一场新戏,唱着《牡丹亭.惊梦》一折,戏台上杜丽娘和柳梦梅在梦中相见于花园,一见钟情,牡丹亭畔,芍药阑边,共成*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
沈今竹想起了和徐枫重逢时的紫藤花架,那时也正是戏里面唱着这样露天席地,草借花眠。柳梦梅唱的极为露骨,风月无边:“则把云鬟点,红松翠偏。小姐休忘了啊,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
听着这个唱段,沈今竹心中有个小人面红耳赤,捂脸捶地。真是行来□□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惊梦唱到尾声时,刚才唱《思凡》的闺门旦脸上带着妆、穿着戏服慢步而来,遥遥对着沈今竹那一桌行了一礼,说道:“方才听说这一桌的客官打赏了在下三两银子,奴家感激不尽,特来拜谢。”
银子是沈今竹给的,并不是觉得这个闺门旦唱的有多好,而是为了掩饰笑声,沈今竹朝着身边乔装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忙顶替说道:“不用谢了,是你唱的好,应该得的。”
闺门旦说道:“多谢这位公子了,公子想要听什么?奴家可以单独为您清唱一段,以表谢意。”言
罢,闺门旦轻移莲步,慢慢靠近了。
那些暗卫们如何会容许闺门旦接近沈今竹呢?有两个护卫佯装过路,拦在了闺门旦面前,沈今竹身边的护卫也说道:“我不喜欢听清唱的,太寡淡了,你走吧。”
那个闺门旦脚步一滞,随后再次盈盈一拜,淡淡的说道:“多谢公子的赏银,奴家告退。”闺门旦转身往回走,两个护卫依旧不敢放松,假装问戏班的价格,紧紧跟在闺门旦身后,沈今竹只觉得这一幕似乎很熟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将面前的杯子倒扣在桌上,放了一个信号,众人忙拥着她离开这里,徐枫会意,找了借口拉着三个外甥往外走,“我那里有一个竹片搭建的舰船模型,给你们瞧瞧——”
众人刚刚起身,闺门旦突然转身,往沈今竹的方向投掷了一个黑黝黝的、如五角海星一样的东西!
轰隆!炸弹爆炸开来,凉棚轰然倒塌!朱希林和徐碧若赶来时,朱兼滔牵着安然无恙的弟弟妹妹,惊魂未定的说道:“是大叔——是一个大叔救了我们!”
☆、第230章 寻亲不见画像泄密,谜案重往事相要挟
孙秀治理天津效仿了当年在海澄的时候,是刚柔并用,一心为民谋福祉,同时也使出铁腕手段维护治安,繁华之地财帛动人心啊!倘若没有一种相对安宁的秩序,再繁荣的地方也会慢慢衰败,所以今日听说天津街道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引爆了炸弹这等大事,孙秀担心是外国的斥候细作捣鬼,便亲自带着衙役来到了金陵酒家。
孙秀刚下了马,就有管家模样的人来递名帖,说是金陵故人,孙秀打开一瞧,忙叫刑名师爷将帖子主人请进去说话。朱希林带着长子朱兼滔给孙秀行了礼,朱兼滔亲热的叫了声“世叔”。孙秀在金陵蹲诏狱时,朱希林这些人都有所帮助。他乡遇故知,孙秀笑道:“眨眼滔儿都长大了,这模样气质神肖其舅舅,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孙秀看过邸报,知道朱希林来京城五军营赴任,就是没想到朱家人会到天津,并且刚才就在事发现场,朱兼滔将经过仔细讲述了一遍,说道:“我弟弟妹妹年纪小,受了些惊吓,此时母亲在客栈里安慰他们,就不能来此了。”
朱希林也说道:“家人旅途劳累,本来打算今晚就在客栈歇息,明日就启程,现在遇到爆炸案,我们就多在天津停留几日,倘若孙大人有什么疑问,尽可以去客栈寻我们。”
孙秀忙说道:“故人远道来此,又遭遇惊吓,还是住在我府里去吧,比客栈方便安全些,拙荆经常提起令夫人。”崔氏和徐碧若都是直爽的脾气,在金陵时有些来往。
刑名师爷和捕头详细将朱兼滔的话记下,这些人,包括曾经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朱希林都常年和各种罪案打交道,都觉得朱兼滔讲述的内容有许多疑点:比如凉棚听戏的人怎么会在神不知、鬼不觉时满员了、神秘的大胡子到底是敌是友、爆炸到来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谜案重重,若是搞不清楚大概,朱希林也无心赴任,一想到儿女当时凶险的情况,他就捏了一把冷汗,凉棚里面那些人太神秘了,到底凶手是要针对谁?孙秀邀请他们一家同住,朱希林没有拒绝,无论如何,保护家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所有的疑问在看见穿着男装的沈今竹时有了答案,孙秀和朱希林齐齐跪下,“参见太后!”
投掷炸弹的闺门旦是假扮的,真正唱《思凡》的那个伶人在厕所里被人绑了堵了嘴,几轮酷刑之后,刺客招认说是赵太妃指使,因肖庶人被废了位份进冷宫,杀了太后,她这个亲祖母就能代替沈今竹垂帘听政了。
沈今竹看着供词,摇头说道:“赵太妃是个糊涂人,但是她的胆子没有这么大,尤其是先帝走后,她对哀家恭敬多了。何况宫里头还有哀家的表姐徐贵太妃在,她要垂帘听政,未免太儿戏了。况且她是官奴出身,根本没有父母兄弟等血亲在外面接应布置。哀家这次微服私访,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哀家的行踪,刺客们要一路从京城跟踪到天津,并且不被人发现,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赵太妃不像是有本事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再去审问,肯定不是这样的。”
虽如此,有了肖庶人的前车之鉴,诸人都心怀疑虑,护卫说道:“赵太妃在深宫之中,父母兄弟皆无,不过有几个打秋风的远房亲戚来投奔过,都是些小角色,属下已经飞鸽传书要东厂去查了。”
东厂厂公怀义这次没跟着来天津,沈今竹倒是想起了以前的往事:当年怀义的妇人何氏在南城遭遇刺客,怀义大怒严刑逼供,刺客的胳膊腿几乎都磨成了肉泥,最终招认沈今竹是背后主使,目的是绑架何氏,逼迫怀义毒死皇上,然后拥戴太子登基。皇上和怀义都相信沈今竹是无辜的,刺客最后死在严刑之下,始终咬死是沈今竹主使,此事成了一桩悬案。
两个刺客的供词如此神似,都是咬死一个看似可能的主谋,以前的沈今竹,现在的赵太妃。沈今竹不得不怀疑幕后的主谋可能是同一拨人了,用她们的名义收买死士,即使事情败露,一无所知的刺客也不会败露主谋。
八年了,背后之人再度出手,从栽赃到直接取自己的性命,到底是谁呢?沈今竹暗叹,高处不胜寒啊,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能在东厂和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布置跟踪,主谋有很强的实力和隐蔽能力,时隔八年,居然差一点就要炸死我了。
到了半夜,刺客只剩下一口气,即将归西,却依然咬死了赵太妃不放。天明时,此人咽气了,线索再次中断。因已经被人盯上行刺,沈今竹不敢继续微服私访,她住在天津的行宫之内,陪着受伤的徐枫。他为了救三个外甥,脊背受了伤,好在只是伤及皮肉,没有动筋骨,恢复的很快,就是夏天伤口容易溃烂感染,要勤清理创面换药。
沈今竹亲手给徐枫换药,将药粉倒在创面上,脊背受痛,可以清晰的看见肌肉在不受控制的跳动,可见有多疼了。徐枫双拳紧握,弯腰坐在罗汉床上不吭一声,沈今竹心疼的说道:“疼的话就喊出来,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徐枫抱着沈今竹的腰身,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哑声说道:“你不是也不愿意喊出来么。”
沈今竹小脸一红,手一抖,药粉全都洒落在徐枫的脊背上。次日清晨,沈今竹送徐枫上了舰船,此次离别后,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一夜缱绻,似乎眨眼就过去了,沈今竹问道:“真的不去见姐姐么?”
徐枫一叹,说道:“不了,以前的徐枫已经死了,即使姐弟相认又如何?我不想再回徐家,也不想承袭爵位当什么魏国公,我担心时间久了,我会变得和当年的父亲母亲一样,用家族大义的名义去控制每一个族人,甚至自己的血亲。我现在的身份是海盗,我要做的事情她很难理解,何必让她再担惊受怕呢,姐夫是个好人,三个孩子也懂事听话,她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那天她突然哭着说我死了,那一刻心里已经放下,好容易才放下,就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
这是徐枫的选择,沈今竹只得无言一叹,月有阴晴圆缺,但是生而为人,却永远不会有圆满,人越长大,越成熟,许多无法弥补的缺憾就许多。就像她和徐枫一样,相爱多年,分分合合,各自经历风浪痛苦,旧情复燃,终于能够同眠共枕时,他们的恋情却永远不可能暴露在阳光之下,永远不会被世俗礼节所容忍,唯有努力的掌握权柄,她才能和恋人有半刻的相会温存。
徐枫脊背上还裹着纱布,沈今竹说道:“药记得要勤换,别偷懒,本来就是一身疤痕,以后就更没法看了。”
徐枫说道:“刺客的线索已经断了,你要小心,以后出门还是易容吧,最好身边的侍卫也易容换装,这样就不容易认出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坐稳江山,等我抢到了吕宋岛,我就自立为王,等稳定下来后,我就写国书组建使团,认大明为宗主国,你要亲自封我为亲王,赐蟒袍玉带。”
离别在即,即使彪悍如沈今竹,想到不知何时能相见,也有些小女儿态的伤感,徐枫当然舍不得,为了安慰沈今竹,他故意避开□□不谈,改为说自己的雄心壮志,以转移恋人的注意力,这一招果然有效果,沈今竹走出了离别的愁绪,说道:“好,我在皇城等着你的使团、你的国书。”
天津,孙府。徐碧若指挥着丫鬟婆子将行李收好,预备明日去京城,金陵酒家爆炸案后,火爆脾
气的她几乎要挥着刀剑为儿女寻仇了,催促着朱希林去找孙秀打听案情进展如何,因关系到太后微服私访,所有人都要封口,朱希林和孙秀都没有告诉妻子,只是说是海盗羡慕天津繁华,混进商队礼上岸探一探虚实,此案已经交给天津卫所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继续留在天津的必要了,朱希林的赴任日期将至,徐碧若谢过了孙秀一家人的热情招待,开始收拾行李出发。徐碧若的二儿子朱兼洋伏案画画,他才十岁,不过一手丹青很能看的下去了。爱静不爱动,和大哥朱兼滔截然不同。
“快点把你自己那些劳什子画笔颜料收起来!明日就要启程了,别丢三落四的。”徐碧若说道。朱兼洋依然坐在案前不动,仔细的画着一个人物头像,他手上拿着最细的画笔,每一根胡须都纤毫毕现。徐碧若见儿子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由得心烦,父母对待家中老二总没有老大或者老幺有耐心,她快步走过去正欲教训儿子,可是看到画像时,顿时一怔,问道:“这是谁?”
朱兼洋手里的笔触微动,画着黑色眼罩,说道:“这是那天救我们的独眼大胡子大叔啊,娘,孩儿觉得很奇怪,这个人仔细想想,长的和大哥有些相似呢,恰好聊的也那么投缘,一表三千里,有没有可能是徐家或者朱家的远房亲戚?”
看着画像里的男人,徐碧若如同被雷击中,她和弟弟感情最好,打打闹闹一起长大,对方一颦一笑皆深深刻在脑海里,时常在梦中见到,此刻看着画像,恍如在梦中一般,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想起最近丈夫和孙大人各种语焉不详,再想想大儿子重述的和神秘人的谈话内容,再想想最近疯传说太后要巡视天津的传言,她心中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
徐碧若将画像强行扯走了,还叮嘱说道:“不准画这个人的像,也不准提这事,若有人问,你就敷衍说记不太清楚,说高个独眼大胡子就行。”
“为什么?”朱兼洋问道。徐碧若恐吓儿子说道:“这人一脸凶相,一看就是从匪类窝子里出来的,他无辜献殷勤,甚至以命相救,肯定对你爹爹有所求,你爹爹好容易升个官职,万一被人参奏说勾结匪类怎么办?你别横生枝节,小心娘扣你一年的月钱!”
☆、第231章 寻亲不见画像泄密,谜案重往事相要挟(二)
一年的月钱!朱兼洋从来没见过亲娘发出如此大的“恐吓”,吓得赶紧说道:“知道了,娘,我不会给爹爹惹祸的。”徐碧若此时心里五味杂全,她很想质问丈夫,可是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凭她对弟弟的了解,肯定有什么苦衷才会不愿意私底下相见,也罢也罢!徐家在二房手里已经慢慢没落了,徐枫此时若回来,岂不是又要收拾乱摊子?算了,知道他还活着,很可能已经和今竹再续前缘也好,起码他人生大半个心愿已了。
徐碧若便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家人一起进京了,他们刚刚离开天津,沈今竹的凤驾便到了正在修建的天津宝船厂,海述祖亲自带着船工们接驾,太后的巡视代表着朝廷对水师和海外贸易的重视,也象征着大明将来全面开放海禁的决心。
所以在沈今竹巡视之后,天津就更加繁华了,京城的人想要最时兴的玩意,首选是去天津,孙秀组建天津府至今已经九年了,此时任期将满,而顺天府尹去了金陵工部当尚书,空出位置来,经过廷议和内阁的一致通过,四十多岁的孙秀成为了新的顺天府尹,也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顺天府尹。
掌管天子之地,豪门大佬云集,各种势力纵横交错,各个都不好得罪了,顺天府尹可以说是天下最难当的官了,任凭是谁在任上都会脱成皮,但是即使如此,有进取心的官员还是愿意当顺天府尹的,越是复杂的地方,就越能锻炼心术、结交人脉,为将来成了各部的堂官甚至入阁为阁老奠定基础。
所以顺天府尹也是一个大肥差,非皇上亲信不得担任,如今小皇帝是个孩子,所以应该是太后信任孙秀。孙秀是个清廉耿直的能臣,名声在外,而且老丈人还是著名的崔打婿崔阁老。孙秀离开天津去京城赴任时,据说天津百姓是夹道相送,泪水湿透了街道,万民伞都收了好几车,甚至许多人一路跟着送进了京城!
这个年轻的顺天府尹在民间有如此大的威望,还占了圣眷,有太后撑腰;在朝中还有老丈人崔阁老照应着,一看这么大的来头,京城那些豪门世家的家长们纷纷把自己家里的浪荡子叫回来跪祠堂,说孙秀来了,都给我消停点,不准出去胡闹,这个孙大人是一块蹲过诏狱的硬石头,你们嫌命短了才会凑上去惹是生非呢,被人当出头鸟收拾了,宗族也没办法把你们捞出来,你们好自为之。
沈今竹在宫里听到怀义讲述民间的热议,不禁笑道:“以前的顺应天府老迈,不思进取,哀家怎么放心把京城安危交给他。他既然得过且过,就干脆去金陵六部里养老遛鸟去吧。孙秀是个能臣,治理了海澄、天津两地都颇为出色,哀家很期待他在京城的表现。”
一朝天子一朝臣,孙秀就是沈今竹手里一把锋利的刀,主要用来攻击,也可以防守,想要紧握皇权,就必须把握朝政,将一些反对者拿下,换上支持自己政见的人,如此,她手里的皇权方不能是空中楼阁,说话能够一言九鼎,而不是“一言九顶”,和群臣不停的打口水官司。除了朝廷,还有军队,一切都要慢慢的、按部就班的进行大换血……
想要大换血,就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每三年的科举和武举是选拔培养官员的基石。长兴二年,秋闱过后,全国各地的文武举人于候鸟的方向相反,纷纷往北迁徙,赶在冰封道路之前到达京城,预备明年开春的春闱。
夹杂在赶考队伍里的,也有许多衣饰华丽,排场阔绰的人们不慌不忙的慢腾腾前行,这些人都是各
地的藩王或者世子继承人。明天春天即将是明朝宗室十年一度的大祭,参与祭祀的除了京城的宗室,小皇帝还给数十个藩王下了旨意,宣藩王世子来京城参加大祭典礼。藩王非诏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反。当年太祖爷估摸也没料到后人会那么能生孩子,搞得祭祀不可能召集全了,享受所有后辈的香火,京城皇室能够接纳招待的地方有限,十年一度的大祭,都是宗人府从藩王名单里抓阄抽签,抽到谁谁就去。那些藩王们能够走的动的就自己去,若病老的不方便挪动,也可以派自家的世子代替前往京城。
举人和藩王们接连进京,京城格外热闹,顺天府尹孙秀整日都忙的脚不沾地,即将年关,防火防盗、缉凶巡街是重点,越是忙碌的时候就越不能出乱子。这一日,孙秀照例是踏月而归,儿女们都睡下了,妻子崔氏帮他脱下官袍,换上家常的棉袍,递过去一大摞名帖,说道:“年关访客多,你得空安排时间见见重要的客人。”
孙秀不以为然,说道:“无非是些见不得光来走关系说情的人,不见也罢了,倘若真有什么要紧
事,肯定直接去顺天府衙门找我直说。”
崔氏说道:“师爷和我都帮你剔出去一些名帖,这些都是要紧的人,你别怠慢了人家。”
妻子说的很有道理,孙秀便利用泡脚的功夫,将名帖草草的看一遍,其中一个名帖引起了他的注意,叫了书童和门房的人进来问话,“发这个帖子的人呢?”
书童说道:“客人投帖子时只是说老爷看看就明白了,上头还写着他暂时落脚的客栈。”孙秀将这张名帖抽出来,次日下午在衙门当差时,抽空穿了便装,去了名帖上写的客栈房间。
一个中年幕僚谋士模样的人开了门,将孙秀迎回屋子,殷勤的倒了一杯茶,笑眯眯说道:“我就知道孙大人会来的,你的贤名果然名符其实。为了一群低贱的半开门,居然真的屈尊到此了,小的茅舍蓬荜生辉啊。”
孙秀没有碰茶水,问道:“你的名帖上写着我过去岳母在金陵遗贵井的地址,她们一群苦命的女人早就洗净铅华不做那一行了,你是什么人?你要对这些女人做什么?”
谋士笑道:“孙大人放心,我此次远道来此,是为了和您合作的。孙大人是个最难啃的硬骨头,不过我的主家说,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有软肋,抓到了关键的软肋,才有资格和您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我几乎用了八年心血,才找了您的软肋——您以前的岳母姓余,是金陵的半开门暗娼,更早以前在曲阜就带着几个女儿做了皮肉买卖,您的岳母年轻时当过衍圣公的红颜知己,后来年华老去,还将自己的亲闺女推上了衍圣公的床上,母子共伺一夫,现在的衍圣公还活的好好的,说不定还能记得那对母女在床上的媚态——”
“放肆!”孙秀愤然站起来,双目赤红,双拳紧握,眼睛似乎在喷火。谋士似乎早有所料,笑道:“孙大人真是海量,容忍的奇才,明知妻子的不堪过去,头上的帽子绿油油的,居然还能忍,信守婚约,将她的棺材迁入了自家祖坟,承认了那个女子的原配地位,为她请封诰命。看来她是大人的真爱。这件事若是被令夫人知晓了,不知会如何呢?她爹爹崔打婿崔阁老估摸不会放过你的。他亲手将上一个亲家参的辞官回乡,对付你这种根基浅的,就更不在话下了。”
孙秀转身就走,说道:“你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的妻子和岳父。”他在婚前相亲的时候就对崔氏和崔阁老坦言自己的过去了,妻子和岳父都没有嫌弃他。
谋士大声说道:“您的运气太好的,继室和岳父都不介意您荒唐的过去。可是余氏的那几个隐姓埋名,已经嫁人生子的女儿和孙女们的女婿呢?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忍的,倘若他们知道妻子的过去,你猜一猜,会发生什么麻烦事情?”
孙秀一怔,谋士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只要你和我们合作,那些麻烦事就永远不会发生了。”
☆、第232章 放长线引得大鱼来,风云变决胜名利场
长兴二年,冬,养心殿。外面白雪皑皑,养心殿里温暖如春,水仙花散发出醉人的清香,曹核说道:“孙秀已经发出的密信,鱼儿已经上钩了,是一条小鱼,小鱼说已经暗中调查孙秀快八年了,这么有耐心,背后主使肯定来头不小。孙秀并没有表态,只是说需要想想,那人说给他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必须做出决定。”
“果然还是来的啊。”沈今竹说道:“背后主谋有耐心、有能耐,所图不小,你觉得可能是谁?”当年将孙秀调入京城,一来是孙秀是个能臣,有本事整理好这个经济和政治中心达城市。二来是沈今竹屡次遭遇算计刺杀,她急需将顺天府变成自己的心腹、眼睛和耳朵,她不可能永远呆在皇宫闭门不出,一出门就被人算计,这也太窝囊了。三来是孙秀的底细和软肋她再清楚不过了,已经提前和孙秀密谈过,倘若有人以之相要挟,他便和锦衣卫密探联系示警,以挖出天津爆炸案的幕后真凶。
毕竟顺天府是皇宫的第一道外防线,想要动沈今竹,如果将孙秀收为己用,胜算无疑会更大一些。
正如那个谋士所说的那样,谁都有把柄、有软肋,有不可告人之事,有时候,软肋也可以用来当诱饵。
曹核说道:“微臣觉得要么是朝中可以掌控朝局的内阁大臣,要么是藩王伺机夺位,或者干脆是两者互相勾结,想要掌握权柄。”
沈今竹缓缓点头,说道:“那就做最严重的里外勾结的打算吧,如今各地藩王进京祭祀朝拜,幕后黑手恰好亮出了孙秀这张底牌,这绝非巧合,京中三大营做好准备,到了快要收网的时候了。东厂那边也有孙秀的监视消息传来,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余家的底细。只晓得余家人当过暗娼。余家那些从良的女人们涉及到你们曹家和徐家的陈年旧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所以我和怀义打过招呼了,要东厂只负责监视,不要出手,此事交给你们锦衣卫全权负责。”
曹家、徐家、余家其实都是一家人,往上的祖父都是一脉相连的亲兄弟,当年为了争夺魏国公的爵位,七子夺嫡,闹得冤死的冤死、出走的出走、除族的除族。曹核的父亲曹铨那一支改名换姓,重新入了朝堂。而余家那一支的男人都死绝了,就没有那么幸运,可以东山再起了,祖母辈委身当了别人的外室,后来干脆彻底堕落,带着女儿们做了暗娼。孙秀误娶了余家娘,功成名就后,还帮助余家女人们摆脱了暗娼的身份,洗净铅华,重新做人。
此事若闹开了,对三家人而言都是丑闻。解铃还须系铃人,沈今竹如此安排,也是为了保全三家人的颜面。曹核说道:“太后信任微臣,微臣定当肝脑涂地,务必将背后主谋揪出来。”
“皇宫里要加强戒备,尤其是小皇帝的安全。“沈今竹娥眉微蹙,说道:“遥想当年夺门之变,也是在这样的冬天,一夜之间龙椅上的人变了。哀家如今掌握的皇权,依仗的是小皇帝,他若出事,哀家便是无根的浮萍,如果内阁和宗室推举一个成年的藩王继位,哀家便无立足之地了。”
曹核说道:“太后放心,微臣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的。”
沈今竹笑了笑,说道:“想要颠覆皇权,也没那么容易。哀家居安思危,早作打算,方能度过一个又一个劫,孙秀这个诱饵下了不到两年,这不就引鱼儿上钩了嘛。这做人和做神仙一样,都要经过好几次脱胎换骨、九死一生的大劫难,方能修成正果。遭劫时痛不欲生,希望惨淡,一旦咬牙坚持住了,再后头看去,当初艰难攀登的山峰在脚下,也不过如此。所以我们做事要全力以赴,心态要放乐观一些,否则这日子过的就太灰暗了。”
曹核亲历了三次皇权更替,第一次是他亲爹拥护安泰帝继位;而后两次夺门之变和太后垂帘听政他都是主谋之一,驾轻就熟了。这一次轮到别人撬他的墙角,从“千年做贼”转变到“千年防贼”,从攻击到防守,曹核觉得压力倍增,觉得那里都有漏洞,恨不得长出十个脑袋、十双手来工作。沈今竹见他总是眉头不展,今日便出言开解。
曹核从纨绔浪荡子、到武探花浪子回头、到今日朝廷重臣,跨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槛,论起仕途晋升,他是一路扶摇直上,大明这一代年轻的武官没有谁比他更顺,但也没有人比他更大胆,敢迷倒自己亲爹,推翻一个舅舅,将另一个舅舅推向龙椅。对于他而言,情劫最大,从少年时就拦在沈今竹这到槛上,再也跨不出去了。如今沈今竹成了太后,他也娶妻生子,两人反而几乎天天见面说话,是君臣,也是盟友,更有一种心灵相通的默契在。
曹核知道和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伴侣,不过能够这样相守着,互为支撑,他觉得这种生活也还不错,遗憾变成了陪伴,爱一个人,未必非要得到,守护也是另一种爱情。他看着沈今竹绝地重生,成了摄政太后,她睿智从容的处理国家大事,谋划大局,这个女人总是充满了无限可能,曹核期待着她的表现,已经超过了当初希望她成为妻子的愿望。
曹核也笑了笑,说道:“太后说的是,这些年那么多关都过来了,这一关也会过去的。”是的,无论遇到任何风雨,我都会陪着你一路同行。
沈今竹看着曹核会心的笑容,心中有些恍惚,三十二岁的曹核风采依旧,岁月和阅历将这个男人雕琢的日臻完美,他丧妻之后一直未娶,两个孩子一直养在临安大长公主那里,前几日大长公主进宫,说她有给曹核续弦的想法,可是曹核没有答应,她这个当娘也没办法,儿子还正当壮年,倘若一直不续弦,外头恐怕又会有些风言风语。
沈今竹知道临安大长公主其实在暗示自己劝一劝曹核,一旦有了闲话,沈今竹这个太后也会被卷进去,毕竟她和曹核之间是有过婚约的,如今曹核是天子近臣,两人几乎天天都见面,虽说无论人前人后,他们都守礼并无任何越轨的举动,可是毕竟瓜田李下,你鳏我寡,太后是不可能再婚的,倘若曹核也一直不再娶,到时候肯定满朝风雨。
见沈今竹有疑虑之色,曹核问道:“太后可是有话要说?”
沈今竹和曹核大多是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她直言将临安大长公主暗示劝他再婚的事情说了。人到中年,曹核对待□□婚姻都看淡了,说道:“当时母亲提起此事,微臣并没有想那么多,既然有此隐患,那微臣就续弦吧。”
就这样决定了?沈今竹哑然,想了想,说道:“你莫要误会,哀家并无向你施压逼婚的意思。其实无论你是否续弦,我们的政敌都会传这些谣言,哀家公务繁忙,每日见的文武大臣多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自古以来,那个太后当政没有这种风流韵事的谣言呢?不过是想抢□□力罢了,便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世俗对女子苛刻,攻击一个女人,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玷污她的名誉,以瓦解她的威信,这些传闻反正不需要真凭实据,何乐而不为呢?哀家从小就被各种传闻谣言包围,不在乎别人如何说,只专注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哀家以前走出家门,抛头露面入了商道,惹了多少人耻笑,说商家低贱,好好的名门淑女不当,非要沾染上铜臭之气。哼,且看今朝,当初那些说风凉话依然自甘平庸,哀家不惧谣言,以前哀家可以用财富碾压他们,现在也可以用权力碾压他们。”
曹核淡淡一笑,说道:“太后不惧,微臣已不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两次夺宫之变,微臣已经背负了许多太多的诋毁,微臣若在乎这些,早就辞官不干了。微臣和太后以前有过婚约,而且现在来往频繁,微臣即使续弦,那些有心传谣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只是微臣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对手强,如果微臣可以通过联姻来拉拢一些人,微臣愿意这么做的。太后放心吧,虽说和上次一样,都是政治联姻,我和大长公主也会好好挑人选的,毕竟有两个孩子要叫她一声母亲。”
无论你们如何造谣,我和太后都会牢牢的掌握权柄,身居高位。我就是喜欢看你们明明看我们不顺眼,却不得不在名利场上仰望我们,憋屈郁闷、最后被我们碾压而过的样子。不过徐枫,我替你担上了这个虚名,你拿什么补偿我呢……
☆、第233章 放长线引得大鱼来,风云变决胜名利场(二)
长兴二年腊月十三,各地来京城祭祀的藩王和世子基本都到了,王妃和世子妃们带着孩子也跟着过来,他们都被宗人府安置在宫外,等候传唤,这一日,小皇帝下旨,宣这些人进宫赴宴。除了藩王,住在京城的公主、大长公主、郡主等皇室成员也都进了宫。
帝国最尊贵的家族聚会,当然是烈火烹油,尽奢侈之能事。酒过三巡后,小皇帝就按耐不住了,拿着一块虎眼窝丝糖牵着大公主跑去玩耍,宫里头有钻火圈、顶竹竿、玩猴戏等耍百戏的艺人,有这对姐弟俩带头,赴宴的小郡王、郡主等年龄相仿的孩子也都纷纷去看百戏了。
沈今竹坐在太后的尊位上,和一群王妃世子妃等应酬,耳边尽是一些奉承拍马的话。作为小皇帝的亲祖母,赵太妃身边也有不少甜言蜜语,一个藩王妃说道:“谁能比得上太妃娘娘的福气呢,您仁慈善良,要长命百岁的才好呢。”
赵太妃听的心花怒放,捂嘴笑道:“你这小甜嘴,二十来年都是这样,都是当祖母的人,这嘴比窝丝糖还甜。不过论起福气,谁能比得上太后呢,连我都是托了太后的福,才能在宫里颐养天年呢,太后对我可好了,我年纪大了,嘴馋,上个月突然想要吃家乡的糟蟹,御膳房做出的那些都不对我的胃口,太后知道了,就派了人去我的家乡买了两大坛子,连夜换马赶回京城,正好赶上用早饭,我就着糟蟹足足喝了两碗稀饭呢。”
坐上上手的徐贵太妃听了,心中暗道:这个赵太妃总算长点心了,知道在外头给太后面子,说太后孝顺。还是沈今竹的眼光毒辣,赵太妃其实一直都不傻,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方的底线是什么,她晓得在底线之内,她尽情的作也安然无恙,谁说这个女人只是靠着肚子争气活到现在?我瞧着她聪明着呢。
宫里头只有两个太妃,赵太妃和徐贵太妃,论娘家的辈分,徐贵太妃是沈今竹的表姐,生了两个公主,夺门之变后,原是徐淑妃的她升了位份,成了徐贵妃,皇上驾崩,她封了贵太妃,是宫里唯一可以名正言顺压制赵太妃的人。徐贵太妃是沈今竹在宫里头的定海神针,。赵太妃在她面前不敢放肆。如今沈今竹在朝局上站稳了脚跟,无论王首辅大人如何排挤打压,太后的手腕反而越来越强悍,对朝局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赵太妃也立马变脸,以前总是故意为难,作天作地,现在则总是笑脸相迎,逢人就说太后孝顺。赞美了孝顺,紧接着又说沈今竹是个慈母:“……皇上贴身的小衣、袜子都是太后亲手做的呢,我经常劝太后,这些东西有尚衣局备着就行了,太后却说这是她的一片心意,每一季都要做新的给皇上,我拦都拦不住呢。”
赵太妃话说的声音很大,都飘到沈今竹耳边了,听了苦笑不得:她自己都不记得何时拿过针线,说老实话,长到三十二岁,至今连个荷包都没做过,这手艺还能小衣袜子?亲闺女都没这个待遇呢,赵太妃也太能扯了。
赵太妃如此捧着太后,周围的藩王妃,世子妃等也很给面子,纷纷附和说太后孝顺贤惠,徐贵太妃见赵太妃今日挺上道的,也就没有说什么话,安安静静的坐着喝茶看戏,有时候也逗弄两个公主生的孩子们玩儿。皇室一派其乐融融,和睦团结的景象。
且说小皇帝和一群宗室的孩子们看百戏玩耍,五岁的男孩子注意力很短,走马观花的匆匆看过,就没了兴致,看见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们蹴鞠,便也加入了队伍踢球。进宫之前,大人和教养嬷嬷都千叮万嘱过,说不要碰着小皇帝、不要出言顶撞宫里头的任何人,否则回家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所以小皇帝进球是最多的。
随着皮球再一次踢进小门里,小皇帝双手高举,欢呼道:“朕又赢了!”
五六岁的男孩子好胜心强,毕竟还不懂事,家长一再嘱咐不能碰着小皇帝,失球的小胖子宗室只得嘟着嘴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没娘的孩子是根草,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拔了去呢。”反正我没碰着小皇帝,也没有和他争执,这样不算犯错。
一旁另个一小胖墩好奇的问道:“皇上有娘的呀,太后不就是皇上的娘亲么?”
小胖子眯着小绿豆眼说道:“皇上不是太后生的,大公主才是呢。我听说他舅舅家造反,整个家族都被砍了头,亲娘被太后关进冷宫了,还不知道是不是活着呢。”
小胖墩更好奇了,问道:“可是——可是皇上是九五至尊,最尊贵的人,他为什么不去救亲娘呢?我娘亲若是被关着了,我哭闹打滚也要把她救出来的。”
小胖子说:“你懂个屁,没听说过去母留子嘛,统共就一个儿子,又不能劈成两半,所以皇上只能是太后的儿子……”
小孩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等伺候的内侍宫人们注意到了这边熊孩子们的动静,慌忙将其劝走时,小皇帝已经听了大概,心下迷惑,没有玩闹的兴致,跑到沈今竹跟前说道:“母后,孩儿两年都没有见到肖太嫔了,孩儿很想她。”
此话一出,宴会立刻一片沉寂,没等沈今竹说话,赵太妃连忙走过去抱住了小皇帝,说道:“皇上,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嘛,肖太嫔身体不好,去南边休养了,等你长大了,疾病痊愈,她就回来看你啦。”
“可是——可是”小皇帝嘟囔了好几次,见周围气氛不对、赵太妃不停的给他使眼色,便忍住当场没有说出来。这时笙歌响起,十来个舞姬上场舞蹈起来了,她们跳的是剑舞,场面很热闹,很快驱散了刚才尴尬的气氛,一曲过后,气氛融洽如常,好像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小皇帝坐在赵太妃拿着一个虎眼窝丝糖吃着,再也不提肖庶人之事。
宴会结束之后,赵太妃忙找了沈今竹解释说道:“方才宴会之上,我把肖庶人说成肖太嫔也是被逼无奈了,当年肖家谋反时,皇上才三岁,我不好说他舅家全都死光了,肖庶人被夺了位份,囚禁在冷宫里,就扯了那个谎言。还望太后能够理解。”
沈今竹说道:“这事我也知晓,不过皇上现在大了,开蒙读书都已经有了两年,比一般的孩子要懂事些,不能一直瞒着,还是告诉他实情吧,免得被一些风言风语传到耳边,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坏了性情。”
赵太妃生怕沈今竹和皇上离了心——正经藩王里头有许多年龄和皇帝差不多的小孩子呢,如今他们是互为依仗,谁都不离开谁。至少在还政给皇上之前,太后始终都是皇帝最大的靠山。
赵太妃嗫嚅说道:“都说小孩子天真无邪,是无心之言,可是我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肯定背后有人指使挑唆了皇上,不知是那家熊孩子被人利用了,当了传声筒。”其实赵太妃也不确定是藩王经常背后议论此事,被熊孩子听见了学舌,还是熊孩子被外人利用,反正她只负责猜测,具体交给太后调查就是了,东厂和锦衣卫又不听她的。
查肯定是要查的,皇权如此诱人,利用孩子口无遮拦离间小皇帝和她的关系,无论背后主使者是谁,反正和藩王脱不了干系,沈今竹眼神像是结了冰,如此看来,孙秀被要挟这件事,背后肯定也有藩王推波助澜。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赵太妃以为沈今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又说道:“太后,你毕竟是皇上的母后,肖家谋反,肖庶人囚禁冷宫一事,就交给你告诉皇上吧,我是个糊涂人,说也说不清楚的。”
瞧瞧,到了关键时候就装糊涂推脱,非要我出面当恶人,她在背后安抚善后做好人,谁要是再说她糊涂,我就请谁吃浆糊!沈今竹冷笑一声,赵太妃也说得没错,作为太后嫡母,这件事她的确无法推脱。
徐贵太妃也找了沈今竹说话,“……藩王那边确实有几个不安分的,你也别着急,那朝那代藩王都是皇室的心腹大患。大明削藩之后,藩王几乎没有多少权力了,被圈在封地里非诏不得出,都是朱家的子孙,谁不想掌控权柄、当皇宫的主人呢?小皇帝年纪小,被人算计利用了,你好好和他说出实情,他会明白的。”
沈今竹幽幽说道:“他会明白,但是未必会真正接受舅家造反灭族、生母夺位份囚禁这个事实。哪怕是真相就摆在面前,他也只会相信他想听见的,他想看见的。皇权之下,亲父子都会离心,何况我和他并非亲母子。”
徐贵太妃说道:“皇帝年幼,还不定性,你好好待他,就像教育大公主一样给予指点,他以后会明白你的苦心。”
沈今竹对未来另有目的,她可不想一直都当太后,她笑了笑,说道:“好吧,我尽量试一试。您也知道,小皇帝和赵太妃比较亲近,他能否真心听我的,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其实都是敷衍之言,沈今竹不可能把小皇帝当做学生和亲人,毫无保留的教诲他了——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吗?当年我几乎献出了我的一切,事业、前途、爱情、婚姻,甚至家人,我几次救他,保护他,可是结果呢?皇权之下,我算什么?不过也是一枚棋子罢了,要把棋子放在那,我就必须服从。够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沈今竹不想再当棋子了。
☆、第234章 俏娇娘变成弥勒佛,大丑角唱响舞弊案
掌灯时候,大公主趴在沈今竹膝盖上撒娇说道:“母后,珍儿今天吃撑了,给揉揉肚子吧。”
沈今竹一边看着奏本,一边给女儿揉着柔软的小肚皮,“今日吃了几块虎眼窝丝糖?那东西吃多了坏牙齿,将来长大了牙齿掉光,吃不了肉,只能整天喝粥。”她自己小时候把糖当饭吃,现在当了娘,吓唬起了女儿是随口拈来。
大公主笑嘻嘻地说道:“我漱了口的,还用牙粉擦了牙。弟弟比我吃的还多,要掉也是他先掉光。”
过了一会厂公怀义前来回话,大公主被揉的正舒服,像只小猫似的哼哼赖在膝盖打瞌睡,沈今竹见女儿睡眼迷离,便对怀义说道:“无妨的,你说吧。”
“先提起肖庶人的是裕王家的小郡王,裕王世子妃的幺儿,娇惯的不成样子,世子妃连夜上表谢罪,自称教子无方,搭话的那个是宁王家的孙儿……”
沈今竹说道:“那些人又好说哀家度量浅,为难小孩子了。但此事不能轻易作罢,小孩子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你们东厂暗中再细查,那些奶嬷嬷等小人物也都要详查。仅仅是裕王世子妃上表这还不够,裕王世子就没有表示?太过分了,以后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在皇上面前胡言乱语?叫宗人府安排裕王一家回到藩地,革掉一年的俸禄银米,另补一个离京城近的藩王来参加大祭。”
“是。”怀义说道:“孙大人那边已经给了准信点头了,不过那个谋士并没有下达指令,此人尚在京城,差不多每天都换一个客栈住下,很是警惕,目前还没有和背后主使联络。”
沈今竹说道:“不要盯的太紧了,对方看来是个反侦查高手,他很有可能出城做出出远门的样子来试探是否被人跟踪盯梢。”
怀义赞道:“太后真是神机妙算,此人今天一早就收拾行李赶到了通州港,已经坐上客船,刚出了港口不久就下船折返到了京城,就是在试探我们东厂。”
沈今竹说道:“放长线,方能钓大鱼,从此人的表现来看,大鱼应该就在京城。告诉孙秀,无论对方下达什么指令,只要不涉及底线,他尽量可以配合着去做,以得到探子的信任,让鱼儿多尝尝几次鱼饵的香味。”
“是。”怀义退下。大公主却蓦地睁开了眼睛,将小光头埋在沈今竹怀里拱了拱,说道:“母后,我要是长了小*,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些烦恼事了?”
没想到女儿是在装睡,更没想到女儿居然会有这种想法,沈今竹即震惊且心疼,五岁的女儿居然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压力,她紧紧抱着女儿,说道:“你若是个男孩子,母后确实不会有今日的尴尬。
可是母后很庆幸你是个女孩子,正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子,母后才会坚决的走向另一个选择。你要记住,男人和女人,只是性别不同而已,你不能把身为女儿身当做弱势和失败的借口。娘从来就不觉得女人比男人低贱无用,千万不能因为自己是女儿而自轻自贱,给自己设限制,学会勇敢、学会努力的扛起一片天,不要躲在男人背后贪图安逸想了,其实所谓的安逸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你要学着长出一双翅膀,有本事在天际间自由飞翔……”
沈今竹将祖母当年的告诫几乎一字不落的和女儿说了,长在局势复杂宫廷的大公主似懂非懂,她也紧紧抱着母亲,单纯的觉得母亲不嫌弃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好,我无法改变自己的性别,可是我将来也可以像母亲一样,用自己的本领来保护她。
次日,沈今竹找上了内阁首辅王阁老,说起了昨晚的风波,王阁老义愤填膺,说道:“真是大胆!居然敢在皇上面前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沈今竹说道:“都是五六岁的孩子,无心之过,哀家并没有追究他们的过错。”
王阁老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在宫中陪着皇上当伴读的孩子们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怎么没听说过他们说出这等话?藩王太猖狂了,以为在藩地我们奈何不了他,所以大放厥词,颠倒黑白,被孩子听了去,也跟着学得有模有样,到了宫廷也不知收敛,所以有了昨晚那些大逆不道的谣言。太后,微臣觉得,此事不能轻轻放过了,一定要追查到底,对藩王施以惩戒,以儆效尤。”
读书人最喜欢打压宗室还有外戚,牵制外戚也是内阁的默认规则,王阁老有这么大的反应在沈今竹意料之中,沈今竹说道:“哀家不会为难小孩子,但是没说不敲打大人,裕王世子一家子今日已经离京城了。”
王阁老这才罢休,说道:“太后圣明。对藩王要恩慈,也要强压,恩威并施,方能天下太平。”王阁老身居高位太久了,好为人师,习惯性的说教,小皇帝经常被其教训的哑口无言,被训的像孙子似得。到了太后面前,王阁老依然改不了这个毛病,忍不住出言指点几句。
沈今竹说道:“今日找首辅大人说话,实则也和昨日之事有关。肖家谋反时,皇上才三岁,先帝刚刚离世,那么大的打击连大人都未必受的住,所以当时赵太妃就扯了一个谎言,说肖庶人病了,去远远的地方疗养,等皇上长大时就回来。昨晚此事被一群小孩子捅破了,皇上找哀家求见生母肖庶人,虽然被赵太妃遮掩扯开了,可是他毕竟五岁了,不可能轻易被哄骗,那份疑心藏在心里,哀家担心时间长了,乱了性情,一旦我们母子离心,朝中必然会有混乱,藩王也会伺机而动,所以哀家觉得还是告诉皇上实情比较好,首辅大人觉得呢?”
王阁老面色凝重,说道:“太后说的对,此事不易再瞒下去了,皇上已经读了两年书,知道明理了,他能懂得当初我们的苦心。”
沈今竹说道:“肖庶人之事,即是皇家的家事,也是国家的政事,哀家是皇上的母亲,首辅大人是帝师和顾命大臣,就由我们二人一起向皇上讲述当年的事实,以打开皇上的心结。”
沈今竹非要把王阁老拉上,一来是分担责任,二来是王阁老在小皇帝的心中的权威比自己还要高,
小皇帝或许不信自己,但是王阁老应该是相信的。三来是两人一起说,也起了互相监督的作用,确定对方都没有胡说,故意抹黑或者隐瞒一些事情,赵太妃也挑不出刺来。
小皇帝听了沈今竹和王阁老的讲述,沉默了很久,说道:“原来送父皇入葬回来时,炮轰御驾的就是崔家人。”又对沈今竹说道:“母后,我可以去看一眼肖庶人吗?我就远远的看一眼就行了。”
沈今竹看了看王阁老,王阁老这时候开始装瞎,一点反应都没有,沈今竹心里冷笑一声,说道:“肖庶人和父兄谋反,宗人府念在她是皇上的生母份上,将她囚禁在冷宫,是她自己咎由自取,并非皇上之过。论身份,你是君,她是罪人,那有君王去探视一个罪人的道理呢?”
小皇帝低下头,沉默不语,王阁老暗自替小皇帝着急:赶紧表态说不去了啊!
嫡母加上顾命大臣,都拦不住母子天伦啊!沈今竹心里有了判断,心中也在叹息,她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说道:“君王不能曲尊探视罪人,不过可以宣罪人出来见君王。”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王阁老见了心中连连摇头,唉,毕竟还是个孩子,以后在课上一定要好好讲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你是先帝唯一的血脉,肖庶人伙同娘家造反,就是背叛了你、你的父皇、你的祖先和老朱家的江山基业,留她性命是因为我们内阁还有宗人府将来要牵制太后,皇上这时候坚持要见肖庶人,这无疑是打了我们狠狠一个耳光,让我们陷入被动,在太后面前下不了台啊。
王阁老愁死了,深刻体会了诸葛亮当年辅佐刘禅的悲哀和无奈。偏偏沈今竹当即就以皇上的名义下令,要肖庶人过来见皇上。
时隔两年,肖庶人终于走出了冷宫。沈今竹并没有故意避讳隐瞒,所以肖庶人在锦衣卫、内侍、宫人的簇拥下向养心殿浩浩荡荡的一路走来,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了:我的天!这个几乎在地上滚动前行的大胖子是昔日娇柔动人的肖太嫔?!
肖庶人是五短身材,少女时期长的玲珑剔透,娇憨可爱,杏眼肤白牙齿整齐,胸脯和屁股圆滚滚的,善水磨功夫,入了赵太妃的眼,在家乡这种长相的女人是宜男像,好生养,坐的住胎,比宫里那些风吹就倒的美人儿强多了。那时候皇后沈今竹已经小产,而且一直无孕,加上六宫无妃,宫里好多年都没有婴儿的啼哭声,赵太妃深恨沈今竹“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就将肖庶人推入了儿子的怀抱为了避免走当年堂叔没有子嗣导致夺门之变的老路,皇上的耐性耗尽了,就临幸了肖庶人。肖庶人肚皮果然争气,仅仅一夜就有了,而且一举得男。
肖庶人生了儿子也没得到位份,反而因为挺着大肚子在皇后宫殿前下跪祈怜而被皇上厌弃,她很识相的不往皇上面前凑,但是心里从来没有放弃机会,她一直保持着妙曼的身材和如花容貌,耐心等待着皇后色衰而驰失宠的那一天——她坚信皇上一旦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那个六宫无妃的誓言不过是年少轻狂的许诺罢了,有那个帝王能够做到——何况皇后生了一个女儿,年纪又大了,将来能否再孕都未可知呢!
等来等去,没等皇后色衰,皇上先咽气了,肖庶人成了肖太嫔,保持身材容貌的良苦用心打了水漂。听说太后即将垂帘听政的消息,肖太嫔猛然意识到其实皇上早逝未必是坏事,这样宫里蠢蠢欲动得小妖精们,包括皇后都没有机会生儿子了!这是一个机会,自古富贵险中求,我当初冒着被皇后嫉恨的风险爬上皇上的龙床,才有机会生下龙子,倘若——
然后就没有然后,刚刚“晋升”为太后的沈今竹用雷霆手段将肖家人、甚至整个五军营都血洗了。肖庶人被关进冷宫,不由自主的吃成了一个大胖子,而且是那种五步一喘的巨胖。
肖庶人穿着大红缂丝褙子,月白马面裙,衣裙的用料是普通女子的四倍,她本来就是五短身材,这两年都是横着长,乍一看长宽已经很接近了,加上外面还披着一个银狐皮斗篷,肖庶人行走在宫道上,就像一个大雪球在滚动似的。
在宣旨的太监故意奉承之下,肖庶人还是儿子懂事了,是要接自己从冷宫里出来。没错,哪有当皇帝的儿子会坐视自己的生母囚禁冷宫呢?终于等到翻身这一天了!肖庶人快步前行,去养心殿领旨谢恩。
看着“大雪球”在宫道上滚动,大冬天的,沿路的宫人皆惊出一身冷汗来!太后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招!昔日汉朝有吕后将戚夫人挖眼割儿去舌,还剁了手脚,扔到猪圈里,称之为“人彘”,而太后则是直接把人活活养成了猪!偏偏肖庶人胖成这样,还红光满面的,毫无在冷宫思过憔悴苍老的样子,别人还无法挑出太后的错处来!反而还要指责肖庶人不知廉耻、不知悔过,一个造反的人不羞愤自尽也就罢了,反而整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等着皇帝儿子来接,这也太无耻了!
☆、第235章 俏娇娘变成弥勒佛,大丑角唱响舞弊案〔(二)
肖庶人五步一喘的走到养心殿,连王阁老这种千年狐狸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了,就这个模样怎么可能是从冷宫出来的?倒好像真的是赵太妃所说去南方湿润之地疗养身体去了。
肖庶人一见到儿子,就跪地呜呜哭泣,小皇帝愣在龙椅上,都忘记了要肖庶人免礼平身,时隔两年,亲娘面容身形巨变,看着如一团雪融化在地上的胖女人,他一时难以接受。
肖庶人预料中的母子相认抱头痛哭的场面没有出现,一个人哭的好没意思。沈今竹说道:“皇上,肖庶人已经来了,你什么话就和她说吧。”
小皇帝这才意识到自己亲娘还跪在地上,他忙摆了摆手,说道:“免礼,平身,赐座。”
一张黄花梨玫瑰椅搬过来了,肖庶人腰身和屁股太宽,这玫瑰椅勉强才能承得住她,一身肥肉挤满了整张椅子,犹如莲花台上的大肚弥勒佛像。偏偏这个弥勒佛不笑反哭,很是滑稽可笑,连王阁老这个不苟言笑的人此刻都忍俊不禁了。
小皇帝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个女人太陌生了,和印象中的亲娘相差太远,心中那股子涌起的亲情也就平息下去,但他必须说些什么,因为人是他坚持要叫过来见面的,只得说道:“肖庶人,你可知罪了?”
这是什么意思?肖庶人一怔,哭声蓦地停止了,太后和王阁老在场,她不敢瞎说话,点头说道:“我——我一个深居宫中的女子,那里晓得娘家族人图谋不轨之事。不过皇上说的对,身在后宫,不能约束娘家人,造下如此罪孽,确实是我的罪过,我知罪了,在冷宫日夜悔过,为先帝爷抄经念佛,从来不敢懈怠。皇上,我一直都在想你,你长高了,长壮实了,太后和赵太妃把你照顾的很好,你要好好听话,将来孝顺她们。”
肖庶人的话情真意切,就是那句“从不敢懈怠”和体型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人不得不质疑她话语的真实性,反正在场的人,包括小皇帝在内,都不相信她。
王阁老听这话很恼火,肖家人谋反一案,各种证词上写的很清楚,此事是肖庶人挑起,想要弄死太后,取而代之,肖家人为了富贵堵了一把,她才是始作俑者。可是肖庶人从来就没有承认过,现在和小皇帝相逢,她依然是装无辜,这样的人哪有半点悔改之心?这种两面三刀的女人就是祸水,亏得我和宗人府都力保她的性命!
沈今竹面上淡淡的,不过看见王阁老有些僵硬的神色,她心里还是暗爽一下,晓得肖庶人的厉害,后悔救错人的吧,肖庶人这种人本事小、野心大,一旦翻身,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本事和野心不匹配,结果就是祸国殃民。这样的人要么直接弄死,要么一辈子都要压着她无法翻身才行。王阁老,你要搞制衡之术我不反对,但是别给我挑选这样的对手行不行?这对我、对你都是一种侮辱。
小皇帝对这样的肖庶人无感,言语里是疏离和客套:“你放心吧,太后和赵太妃都对我很好很好的,还有王阁老这样的老师教导,我已经会写百来个字了,你——”
原本小皇帝是打算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是看着亲娘这个体型,好像这句话没有必要叮嘱了,于是转变了话题说道:“你要好好思过,将来——我会去看你的。”
肖庶人心里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儿子要接她出来了,冷宫虽不愁吃穿,可是困在宫里不得自由,几乎与世隔绝的,她觉得挺难受的。原来今日只是见见面而已,也是,儿子还小,当着太后和王阁老的面,儿子想亲近我、接我出来也不可能,所以还是再等等吧,等到儿子长大,掌握了权柄,将来——对,儿子说了将来,将来都会是我的,我的儿子,谁都抢不走。
一场会面从期待中开始,从失望中很快谢幕了。面对这样的亲娘,小皇帝有些无所适从,肖庶人从冷宫一路走到养心殿,此刻已经累的筋疲力竭,坐在玫瑰椅上不得动弹,汗如雨下,湿透了大红缂丝褙子的前襟,好像是胖乎乎的雪人融化了般,母子天性让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怜悯之心,他说道:“给肖庶人备一辆马车回宫。”
肖庶人听了,泪如雨下,和汗水搅合在了一起。王阁老想要阻止,但是看着年幼的小皇帝,还是忍了忍,什么都没说。沈今竹面上依旧淡淡的,说道:“下午的功课快要开始了,皇上先歇息一下,准备上课吧。”
今日是一位翰林讲课,王阁老决定取而代之,好好的给小皇帝上一课,而且必须将陪读们全部清场,总要给小皇帝留点面子。小皇帝今日如此表现,将嫡母太后置于何地?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肖庶人坐上了马车回冷宫,颇有些“衣锦还乡”的架势,心情大好,晚上又多吃了两碗饭。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也同时酝酿了另一场风波的到来。裕王一家子带着闭门思过的圣旨灰溜溜的走了,宗人府翻了翻宗室玉蝶谱系,鲁王的藩地在济南,从距离上离京城最近,赶紧连夜派人去请了鲁王一家子赶来京城参加大祭。鲁王带着世子还有部分家眷往京城方向赶,终于赶上腊月三十的家宴和正月的大祭。
正月京城热闹非凡,加上今年还有春闱,文武举人齐聚京城,准备一场残酷的淘汰厮杀,京城最热门的话题就是今天前三甲的人是谁,已经有多不少赌坊将每个考区最热门的人选例了出来,开始下注赌博,茶楼酒馆里也基本是聊这个。
这一日,京城一家茶楼正在上演一出滑稽戏,由于是名角上场,今日茶楼是爆满,连窗台上都坐着人。热场的锣鼓响过了三遍,京城有名的丑角登场了,一亮相就获得的满堂彩,为何?因为此人鼻头一点白,脸上画着两撇胡须,头上戴着一顶其大无比的乌纱帽,仔细一瞧,乌纱帽的帽体居然是一只夜壶做的!
哈哈!看客们开怀大笑,丑角却一脸严肃的说道:“各位爷猜一猜,这自古以来,谁是最脏的?”
有看客笑道:“不就是你头上的那东西么?”
“什么?我年纪大了,听不见!”丑角故作不知,双手搭在左耳边,说道:“你大点声,什么东西最脏?”
看客们哄堂大笑,齐声说道:“你头上的夜壶!”
丑角恍然大悟,捂着头顶说道:“你们是说我头上的乌纱帽啊!”
京城的人最喜欢议论政治了,这个丑角时常唱一些讽刺时政的新戏,所以很受吹捧,此刻看客们心有灵犀,纷纷侧目,暗想今日丑角盯上了那一位大人呢?
正思忖着,两个伶人推着一头猪上了戏台!丑角说道:“今天我不唱戏,唱戏不赚钱啊,我转行卖肉了,这头猪一共卖两千零十两白银,你们谁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