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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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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竹说道:“这个人应该可信,目光看得长远,我就是担心他的手下稂莠不齐,不能齐心携力完成任务,寨子里除了一起哗变的将士,还有投奔的逃犯和流放的犯人,当地的农民泼皮,听说有一任看守草料场的罪臣也去黑风寨落了草。不过此刻除了他,我们也暂时找不到这么一大波人帮忙。”

瞎先生说道:“我会要山寨的眼线盯紧一些,一旦有变,就要另作打算了。”

沈今竹说道:“我叫周寨主在黑山县散步一下谣言,说旧太子来此地就藩,手里有一个藏宝图,得此宝藏,足可买整个东北。黑山县那么多土匪窝子,要是听到这个消息,还不就炸了窝,反正皇上要害死旧太子,八成要栽赃给土匪。去年我迎接顺王回京,他就是打算把整个使团都灭掉,再栽赃给海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先把水搅混了,各种势力都盯着太子,他们反而不好下手。我来东北大半年了,听到不少关于藏宝图的传说,还真有不少人信,这次说道旧太子头上,有鼻子有眼的,他身份尊贵,估计有好多人会心动。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要在这群人的眼皮子底下弄死旧太子,恐怕没那么容易。”

先搅一锅浑水,这是沈今竹第一步计划。瞎先生点头说道:“此计甚妙,只要藏宝图不出世,旧太子至少性命得保。我们——”

正说着话,爬犁马车突然停下来了,在两人怀中打瞌睡的大狼狗突然警觉的竖起了耳朵,黑屠夫打开车门,彪悍的大狼狗如两只利箭般从车里弹射出来,一个跳在车顶上,一个站在黑屠夫腿边,两只猎犬发出如狼般的嚎叫声。借着白雪的的反光,沈今竹看见小路被一根巨木拦截了,路边都是田野,根本没有大树,所以不存在什么大雪大风压塌了树木的理由,只可能是人为了,再联想起黑山镇盛产土匪,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谁干的了。

沈今竹和瞎先生打开车里的夹层,从里头拿出五杆燧发枪开始装填火药和子弹,大明不禁冷兵器,家里可以藏刀剑,但是杜绝私藏火器,不过在这种几乎全民皆匪、无法无天的地方,衙门根本就管不了。

黑屠夫站在车辕子上,先拱手对着东南西北各拜了一拜,开启大嗓门用黑话吼道:“各位并肩子(兄弟),我先甩个蔓(报姓名)。在下本来是个雪花蔓(姓白),因长的黑,做的是杀猪宰牛的营生,诨名叫做黑屠夫。今日有缘和各位碰码(见面),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让出线(道路)来。”

十来个土匪站在路上横着的大树上,见黑屠夫一口黑话切口流利,身材高大,一股匪气,手下两条猎狗像是见过血,野性十足,知道碰上不要惹的了,为首的一个叫道:“你这两条楼金子(狗)长的怪俊的,你既在道上也好混过,晓得贼不走空的道理,我也不为难你,今夜俺们这群并肩子(兄弟)冒着风雪踩盘子(寻找目标),俺们都是从苦窑(监狱)出来的,无家无业,不弄点东西明日就要饿死了,你们多少给点东西,兰头海不海(钱多不多)都是个意思。”

黑屠夫早有准备,专门打发道上的土匪,这就像做生意讨价还价一样,他从车辕子旁边拿起一个猪腿,说道:“今年年景不好,家里都掺着马牙子饭(玉米饭)吃了,这猪腿孝敬各位并肩子,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两个小喽啰跑过来抬起冻的*的猪腿,小道上的树木也被推开了,黑屠夫对着土匪首领再次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各位给在下面子,告辞了。”

黑屠夫赶车马拉爬犁往前走,通过这群土匪时,车顶子上头的猎犬跳进了车厢,卷起一股寒气,瞎先生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土匪顿时将马车团团包围了,叫道:“这车里头藏了什么人?”

黑屠夫一笑,敲了敲了门板,说道:“不过是个假的念招子(瞎子),靠算命糊口,我捎带他一程。瞎子快出来见见各位并肩子(兄弟)。”反正不能把沈今竹暴露出来,女人在这里是稀缺的,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黑山县的土匪可不管什么天煞孤星克夫克全家,抢到手里玩够了,转手就卖。

瞎先生披着羊羔皮袄猫着腰出来了,对着土匪点头哈腰。土匪首领对瞎先生很有兴趣,说道:“自从苦窑(监狱)里逃出来,运气都不怎么好,先生给我算一算,啥时候能够发财。”

瞎先生只得问了生辰八字,看着手相胡诌八扯,说有财神爷从南边来,如果抓住这个财运,今冬就能翻身发大财了。其实是在配合沈今竹搅浑水,暗指即将到黑山县的旧太子。

听说能发财,土匪首领眼睛发亮,搓着手跃跃欲试,还给了瞎先生几个铜钱当谢礼,命众小喽啰放行。

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的度过了。马车里的沈今竹松了一口气,可行了约二十余里地,又被一彪人马拦住了。黑屠夫司空见惯了,照例站出来报山头(来历),甩蔓子(说姓名)。

不过这次碰到的没有那么好说话,领头的带着皮帽,围着一张皮子,遮着只剩下一双阴桀的眼睛,说道:“哥要你的水连(骡马)和爬犁,你带着两条楼金子(狗)快滚,哥今日不想要人命。”

黑屠夫冷冷一笑,说道:“那么长的一条路,又是大风大雪天,没有马拉爬犁我会冻死在路上,盗亦有道,出来混不要做这么绝。”

带头大哥说道:“给你命不要,非要我今日见血,并肩子一起上!”

瞎先生在马车里听到动静,对沈今竹说道:“不得已要硬碰硬了,你负责左边,我干掉右边,其他交给猎狗和黑屠夫对付。”

沈今竹和瞎先生钻出马车,扛着燧发枪对准了各自目标,黑屠夫砍断了爬犁和马之间的绳索,将马驱赶到旁边的树林里躲避,混战中一旦伤了马,他们就要被困住了,白雪的反光如月光般澄明,沈今竹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一股鲜血从左边喽啰的胸膛里喷出来,带头大哥叫道:“并肩子小心,对方是个响窑(有枪)!”

这群土匪有二十余人,手里也有枪,不过是落后的土枪或者火绳枪,需要从外头点燃引线,在大风雪的天里显然干不过沈今竹三人手里的新式可以连发连发三颗子弹的燧发枪,冲过来的喽啰纷纷在枪声中倒下,·五柄燧发枪的子弹打空了,没有时间装填子弹,剩下的约*人跑到了三人面前,沈今竹抽出了长剑,刺向对方的咽喉。

如此寒冷的冬夜,鲜血刚喷出来就化作了血粒子,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根本喷不到沈今竹脸上去,一阵搏斗腾挪中,头上的虎皮帽被对手扯下来,露出一张清冷绝艳的脸来,抓着虎皮帽的土匪兴奋叫道:“是个盘亮(漂亮)的斗花子(姑娘)!并肩子拼一把,这个斗花子卖到脏窑(妓院】,值老钱了!”

一听这话,众土匪挫败的士气顿时高昂起来,目光都焦距在沈今竹脸上,猎犬乘机直扑过去,咬断了对方的咽喉!土匪发出沙哑的吼吼声,鲜血流出来就立刻在颈脖嗓子气管里结了冰,被堵住窒息

而死了。

瞎先生弯弓射箭,黑屠夫挥着一柄长刀,一场恶战下来,土匪被群灭。黑屠夫左胳膊被箭矢贯穿,真是一条汉子,伤成这样照样舞着大刀虎虎生风。瞎先生的腿被砍了一刀,他裹着绑腿,所以伤口并不深,不影响行走,唯一没受伤的是沈今竹——因为她是个漂亮姑娘,伤了她就不好卖大价钱了。

两条猎犬嘴上都是血,埋头啃食着尸体,吃的津津有味!这是狼和狗混血的后代,非常凶悍,什么肉都吃。沈今竹看得心惊,别过脸去帮着黑屠夫抽出了箭矢,倒上伤药包扎伤口,将两片人参递给黑屠夫,要他压在舌地含着,补补元气。这时瞎先生从树林里牵出了马匹,重新套在爬犁上,黑屠夫受的伤重一些,瞎先生就顶替他坐在车辕子上赶车。

马拉爬犁重新开动了,黑屠夫打开车里的窗户,对着外头还在吃“夜宵”的猎犬叫道:“小兔崽子们!吃饱了就跳上来!待会招来了野狼,看是谁吃谁!”

猎犬通人性,闻言依依不舍的撕咬了一条胳膊,将胳膊含在嘴里,跳在马车顶上当做饭后甜点慢慢享用,沈今竹隔着呼啸的北风,都能听见头顶上猎犬咀嚼着手指头嘎嘣脆的声音!听到实在瘆的慌,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僵硬起来了。

见沈今竹脸色略白,黑屠夫含着参片说道:“很快你就知道了,在这里地方猎犬吃人并不新鲜。在凛冬到来的时候,屠宰行里会出现人市,人肉论斤两买卖,和牲畜无异。我们白山县略好些,王县令管的严,不准买卖人肉,暗地里饿疯了依然有人肉交易的勾当。黑山县就不管那里多了,今晚这些堆在小路上的尸首,明早就会出现在黑山县的人市,我们这些懂行的都不会在黑山县点肉吃,特别是肉包子,十家有九家掺着这些东西。”

一听这话,沈今竹觉得自己这个月都不想吃肉包子了。黑屠夫笑道:“白山县这种事少,我就是卖肉的,心里有数。”

沈今竹说道:“如此看来,这个王县令算是不错的好官了。”至少做人做事有底线,人丑心底倒不丑,爹爹在那里教书,她也心安些。

黑屠夫说道:“王县令干了九年,白山县相对太平。不是吓你,以前白山县比黑山县还乱呢,不过他三年一度的考核全是中下等,我看升迁无望。”

沈今竹觉得奇怪,问道:“这都是中下等,那黑山县岂不是年年下等,换无数个县令了。”按照大明的吏制,若连续两次考核都是下下等,不等御史弹劾,吏部就会夺其官职。

黑屠夫说道:“王县令是个能臣,治理匪患功不可没,不过白山县太穷,每年赋税都收不齐,单是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了,想要考核上等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黑山县虽然年年考核下等,县令也是同样干了九年,今年继续呆着不动,没有听说要革职,估摸是这鬼地方没人来,给了县令都无人敢接这个大印。”

一路有惊也有险,在天明时分终于到了白山县,看见小雪从自家的柴门跑出来摇着尾巴迎接自己,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沈今竹第一次觉得自家“鬼宅”看起来如此亲切,管里头死过多少人呢,此刻这个宅子里至少可以遮风避雨,有人情味,不像是昨晚雪夜里人如猛兽般的搏斗,遵守着弱肉强食这个丛林法则。但凡是有选择,没有人愿意活的像个牲畜。

沈今竹从夹棉门帘里探出头来,对着沈今竹叫道:“姐姐回来了,真巧啊,今天早上娘包了肉包子,可香呢,快要出锅了,姐姐真有口福。”

沈今竹一听肉包子三个字,立刻想起了黑屠夫说的人市以及猎犬啃食尸骨的情景,脚步顿时一僵,勉强笑道:“你们吃吧,我喝点米粥就行了。”

凛冬已至,白雪皑皑下,却已经暗流涌动了。隔壁黑山县传来消息,说从京城来了一个贵人,居然是当过太子的郡王!本地信息闭塞,人们也不关心政治,见识浅薄,浑然不知换了皇上,只晓得太子就将来要当皇上的人。在他们的想象中,皇宫和县衙门差不多大,里头全是金子雕刻的龙,皇上天天都穿着丝绸,冬天穿貂,顿顿都是大白馒头,白菜猪肉炖粉条子管够!

至于这个郡王被人赶到了东北,肯定是打不过自家堂叔,这不是活该么?谁不想天天吃白菜猪肉炖粉条子啊,为了这顿饭,势必要豁出去命狠狠打一架,打输了就只能来东北啃雪,简直太公平了好吧。所以遵循丛林法则的东北百姓对这个被剥夺继承权的落魄郡王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加上沈今竹事先命人传的流言,连接头乞丐都晓得这个郡王手里有藏宝图,找到宝藏,就能世世代代抱着白菜猪肉炖粉条子可劲造了!

这是何等的美事啊!差点当上皇上的人,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这藏宝图假不了!黑山县百姓看着身形单薄的文弱少年,都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白菜猪肉炖粉条子的香味。

☆、第186章 旧太子宴请假乞丐,藏宝图搅浑一锅粥

朱思炫犹如一只肥羊到了狼窝,每只狼都想独吞,势必要先打一架,再来确定这只肥羊的归属权。据说黑风寨的周寨主都放出话来了,手下谁能找到藏宝图献给他,会赏一个金刚的位置坐着,并一起分享财富,可见此事假不了。

朱思炫是个半大的少年,地位巨变催促着他一夜长大了,打小跟着亲爹胡闹,时常在外头卖包子,人情世故、民间疾苦都是晓得的,不是什么傻白甜。自打到了黑山县,他就觉得本地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对——类似饥饿的人看见肉包子的样子,恨不得把自己活剐了,但又不知道是那里不对,便想了个法子试探一下。

郡王府狗年马月才会建好,黑山县县令租了一个富户两进的小院,将一行人安排在此处住下。无论天晴还是刮风下雪,几乎没有断过盯梢的人,各路人马强行租下小院周围的屋子,连草屋窝棚都不放过,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在暗处较量,肥羊的毛都没碰着,已经有几个山寨开始火拼了。

腊月初八那天,除了熬一锅杂豆粥,稍微有些家底的人家都开始开了油锅炸麻花等吃食,空中弥漫着油脂醉人的香气。朱思炫命厨娘熬了一大锅腊八粥,还亲手发面,蒸了肉包子,并一些炸果子等抬上了桌子,朱思炫裹紧了貂皮大氅,在两个侍卫的陪同下走出了临时“郡王府”,在附近的旁边的一个草屋门口停住,敲了敲四处漏风的柴门,叫道:“今日是腊八,我的郡王府本来要在门口施粥的,不过天太冷,粥桶抬出来就结成冰,吃着肚子里不舒服,你们跟我去王府吃吧。”

草屋里头靠着发抖取暖的全是一群来这里踩点刺探情报的土匪,分别来自不同的山头。朱思炫看着他们衣衫褴褛、蓬头丐面的样子,还以为他们是乞丐,这个草屋是乞丐聚集的冷铺呢。以前亲爹还是皇上的时候,每年腊八举行完祭祀典礼,庆丰帝就带着儿子穿着便服去城里各个冷铺施粥送馒头,自从父皇去南边垂钓之后,这项活动便取消了,他堂堂东宫太子,出宫都不得自由,太后去世,除了送葬出殡,他就被软禁在东宫不出,直到就藩黑山县的圣旨下来,才走出紫禁城。

如今又是一年腊八时,周围的内侍、宫女、嬷嬷、侍卫全部都是安泰帝布置的人,朱思炫孤单空虚寂寞冷,想起了过去和亲爹的美好时光,便“重操旧业”,请这群“乞丐”喝腊八粥。

肥羊居然亲自送上门了!众探子面面相觑,霎时有些不知所措。两个侍卫也没想到朱思炫会有如此举动,连忙劝道:“王爷,此举不妥,这人多嘴杂,恐怕——”

“呸!王爷来请俺们,你们操啥心啊,兄弟们,王爷亲自来请,俺们不能不给王爷面子,走,同去同去!”一个土匪赶紧跳出来,第一个双手交叉将手插进袖筒里取暖,冒着腰往郡王府而去,其余土匪们也缓过神来,谁会错过进王府刺探情报的机会呢,都跑的比兔子还快。

一群人一哄而上,喝着烫嘴的热粥、啃着香喷喷的肉包子、还嚼着嘎嘣脆的炸麻花,眼睛咕噜噜的到处转。朱思炫斯斯文文的喝着腊八粥,看着这群“乞丐”,想着南宫里的亲爹不知如何了,心里一阵酸楚,并没有注意争抢肉包子的群丐在说些什么。

“这肉包子是干净的,没有掺脏肉(人肉)。”

“你咋知道?”

“脏肉酸,放再多的大葱都盖不住那股子恶心味。”

“哟,你倒在行,以前干过人市的行当?”

“干个屁,要不是穷得连脏肉都吃不起了,老子才不干栓柱(入伙)别梁子(打劫)的勾当……”

在门口看守的侍卫都是从京城来的,虽听不懂东北土匪的黑话,但是也瞧出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叫花子,顿时心生警惕,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继续在原地守着,另一个去值房叫了其他侍卫一起过来。

肚里子有了食,话也多起来了,一个老土匪挤到朱思炫身边套近乎,身边伺候的太监忍无可忍,赶紧拦在跟前说道:“大胆刁民!郡王面前,休得放肆!”

朱思炫被这阵咆哮声惊醒了,说道:“今日是腊八,大家都免礼平身罢,不用拘礼。这位老人年纪大了,是个长者,赐座。”

老土匪受宠若惊,他坐在朱思炫的下手处,紧张的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了,干脆如猴子一样蹲在椅子上,双手插进袖筒里,和朱思炫拉起家常来了,“你这个娃儿长的真俊,就像观音娘娘莲台座旁边的莲花童子似的,就是瘦了些,我说,我看你家里的摆设,应该是能顿顿吃鸡的人家,咋就是不长肉呢?听我一句话,每晚睡前喝一碗肉汤,连喝一个月,保管这脸就像发面馒头似的涨起来了。”

说老实话,和这群肮脏粗鲁的乞丐在一个屋子里,朱思炫反而放松下来了,点头笑道:“老伯说的

是,身体最重要了,我叫厨娘每天熬一锅鸡汤温在炉子里。”

老土匪嘿嘿笑道:“这娃真听话,东北那么冷,你爹娘放心你一个人到这里来啊。”

他们肯定不放心,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他们都自身难保呢。朱思炫指着伺候的太监,还有门口的侍卫避重就轻的说道:“无妨的,有他们陪我呢。冬天虽冷,房里有火炕,挺暖和的。”

老土匪惦记着藏宝图,试探问道:“俺们东北也不是尽这样的下雪的,也有好东西,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人参貂皮都是富贵人才能享用的,唯有这乌拉草穷人富人都能穿,把乌拉草塞进草鞋里,冬天脚上不长冻疮。你家有啥好东西,和老伯唠一唠。”

一听这话,众土匪都停止吸溜腊八粥了,都盯着朱思炫。朱思炫笑道:“我的郡王府还没开始建,这屋子里的东西都不是我的。听工部的大臣们说,等春暖花开,泥土解冻时就开始动工修建郡王府了,到时候需要很多人出力挖土打地基,你们都过来找份活干,工地管饭,月结工钱,到了明年冬天,就不用在街头乞讨为生了。”

众土匪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就这幅心慈手软的模样,被人骗了都还倒给人数钱,难怪被他堂叔抢了皇位,不欺负你欺负谁呀,活该!

心虽如此想的,嘴里却很诚实:粥熬的厚、包子肉多、麻花炸的脆,瞧在这顿饱饭的份上,以后逮着你了,不会给你吃苦头,乖乖把藏宝图交出来就行了。

老土匪嘿嘿干笑,说道:“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去工地里干活——郡王府在那里开工?”

“这个嘛——”朱思炫憨憨一笑,说道:“我也不知道,工部的大臣要先看风水、量土地、绘图纸,等开工的时候会到处张贴告示,你们去应征就行了。”

老土匪期待的说道:“那敢情好,不过那时应征的人多,轮不到我们怎么办?”

“是啊是啊!万一当官的不要我们怎么办?”一群土匪开始起哄了。

朱思炫想了想,说道:“那我写一个字条吧,再按上私章,你们拿这条去报名,就是字据了。”朱思炫说道做到,当场命内侍取来笔墨信笺,挥毫泼墨,挨个问众土匪姓甚名谁,在信笺上写下类似“陈二狗”、“刘重八”之类的名字,盖上自己的私章,送给每一个在这里喝腊八粥的土匪。

老土匪小心翼翼的吹着信笺上未干的墨迹,旁边一个土匪说起了浑话,“这老鳖孙装样!对待你家婆娘都没这么吹过!”

老土匪用手扇着风,说道:“郡王的字写的真好看,比镇上的秀才还好,我好好留着,指不定那日能买个大价钱呢。”

朱思炫看着旁边的老乞丐把名字都拿反了,也不点破,只是笑笑,继续低头写剩下的奇葩名字。几乎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比如老土匪叫做“稻生”的,是他娘在稻田割谷时生下的;叫做“香火”的,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还有一对孪生兄弟叫做“天知”、“地知”的,并非爹娘肚中有墨水,取了文雅名字,是因娘是娼家,爹是谁只有天知地知了……

朱思炫的腊八节就和一群乞丐过了,难得的是和这群人在一起,他是两年多来第一次有了发自内心的笑。粥桶见底、肉包子吃干净了、连麻花都连吃带拿偷偷揣进口袋里,众土匪回到窝棚里,依旧冷如冰窖,不过肚子吃饱了,也不觉得冷,同伙们挤在一起悄声议论这个只有在戏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不是说皇上都是龙变的吗?怎么皇子和咱们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模样?和正常人差不多啊。”

“拉倒吧!你那丑样也好和人家比?郡王那皮嫩的,比大姑娘生的还好看。白蛇传里白娘子还是条蛇呢,生出来许士林不照样是个人,还考上状元。龙比蛇厉害多了,他生个儿子成人形,有啥奇怪的。”

“可是他爹被他堂叔从皇位上赶下来了,他叔成了龙,他爹被红毛番的炮火轰断了两只龙角,成变了蛟,所以他不是龙子了。”

“你傻啊!成了蛟精也比蛇精厉害啊!”

“对!人家再咋地也比寻常人有本钱。他身上肯定有藏宝图!你们寻思寻思,他中途去一趟厕所,旁边那个阉人还有门口的侍卫也紧紧跟着不放,也不怕厕所臭,肯定是担心丢了藏宝图!”

“就是!那种重要的东西,肯定是贴身藏在裤裆里啊!”

“我说,咱们总是这样耗着不是办法,我看守卫的护卫也不多,旁边太监的力气还没有娘们大,不如合伙一起冲进去,把他抢过来,脱了裤子再放他走,拿到藏宝图就成。”

“呸!这藏宝图是我们黑风寨的!你们跟着瞎凑啥热闹!”

“藏宝图写你们黑风寨名字了?道上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

老土匪将朱思炫写的字条贴身藏在怀里,吼了一句,“都他妈闭嘴!晚上的吵出那么大动静,脱裤子放屁,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干嘛的?那些护卫手里有□□!”

子夜,一弯新月升起来了,照着雪夜如同白昼,不知是谁在外头大呼,“失火了!王府失火了!”

老土匪等人猛地惊醒,在外头踩点睡觉都不脱衣服的,闻言一群土匪就往外冲,果然是睡前喝粥吃肉包子的王府起火了,老土匪宝刀不老,反应最快,叫道:“不好!藏宝图会烧成灰的,兄弟们先冲进去,把郡王从火里抢出来!”

这时周围隐蔽的土匪们倾巢出动,纷纷往火力冲,东北的冬夜水都成了冰,无法泼水救火,只能凭借蛮力将一床厚被子顶在头上向大火发起冲锋。其实这火是王府的侍卫们监守自盗,想要将朱思炫关在卧房里烧死。没想到火刚刚烧起来,一群人就闯进了王府救人,侍卫人数少,只有二十余人,阻拦不住几百群匪的冲击,鸣枪都不管用,反而被土匪们捅了暗刀,放了冷箭,倒在雪地里。

群匪将朱思炫裹在一床被子里扛出来,冬季干燥,天蒙蒙亮时,大火将“郡王府”烧成了灰烬,朱思炫裹在被子里不出来,抖抖索索道:“我——我的裤子呢?”

☆、第187章 旧太子宴请假乞丐,藏宝图搅浑一锅粥(二)

黑山县县令“及时”赶到火灾现场时,朱思炫已经被一群“乞丐”救驾到了草棚里避寒,大火将一切都化为乌有,内侍和宫人们烧死了大半,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内侍活下来了,侍卫们干脆全军覆灭,这群土匪扮作的乞丐担心官府追责,引来麻烦,干脆毁尸灭迹,将尸体扔进了燃烧的房子里,这火本是他们奉命放的,没想到成了自己的火葬场。

看到这个结果,县令腿都软了,这可怎么办啊,如何向上头交差?听说这群侍卫都是从京城来的精锐,个个都有家世背景的,无辜丧命在东北,连尸首都分不清谁是谁,得罪了一大票人啊,本来年年考评都是下等,这次死的都是京城来的人,恐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呆在这个鬼地方了。

衙役们扶着脸色发白的县令去脏臭的草棚里见朱思炫,县令瞪大眼睛仔细打量着少年郡王,还好还好,就是头发眉毛烧焦了一点,脸上有些烟熏火撩之色,并没有受伤,朱思炫围着一床被子坐在稻草上,有些尴尬的说道:“县令请起,我没事的,被这群乞丐救出来了,当时境况紧急,匆忙中裤子掉了,鞋也没穿,是他们帮我找邻居借了一床被子,还把自己的鞋脱给我穿着,我带来的箱笼都烧毁了,一个都没抢出来。”

县令听了,忙脱下自己的官靴和外裤双手递过去,说道:“这地方太脏了,还请崇信郡王移驾县衙,下官另行给您安排住所。”县令晓得政治上的争斗,一国不容二主,对他而言,谁是皇上他就效忠谁,但是他同样不希望崇信郡王在自己地盘出事,因为一旦有变,他这个县令会第一个被推出来当替死鬼,以平息民愤。反正在这鬼地方当县令,总比在地狱当冤鬼强些。

侥幸逃生的两个内侍用棉被扯起屏障,朱思炫穿上裤子和靴子,将老土匪稻生的鞋子还给他,说道:“多谢老伯了,这乌拉草编的草鞋果然管用,穿着柔软暖和还不膈脚。”

稻生连忙摆手说道:“郡王若不嫌弃,拿着回去穿就是了,我还有一双换着穿。”

朱思炫说道:“那怎么行?冬天还长着呢,你一双鞋子是撑不过去的。”

稻生笑道:“郡王是神蛟的儿子,我这双鞋子能被贵人穿着,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求郡王收下。”

朱思炫便不再推辞,说道:“这样吧,等我安顿下来,会要内侍给你送一双棉靴过来。”这种脏臭乞丐冷铺待久了,县令担心会沾上虱子,使了个眼色,衙役们便过来簇拥着朱思炫上马拉爬犁车。

朱思炫一走,草棚里再次沸腾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我咋地没想到脱了自己的鞋送给郡王呢,少不得也捞一双棉靴穿穿!”

“大事不好!郡王被请到县衙门住了,我们还怎么踩点盯梢?”

“你这臭小子还在装?郡王的裤头是不是被你扒下来了?藏哪去了?”

“裤头要是真在老子这,老子早就跑回山寨交给大王邀功去了,那会还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干耗着?自古都是贼喜欢喊捉贼,裤头肯定在你这里!”

老土匪稻生叫道:“不对!你们两个都有嫌疑,在唱双簧呢,兄弟们,咱们一起上,按住他们的手脚,仔细查一查!”

哄!群匪一哄而上,将两个互相扯皮的土匪按在地上,皮袄裤衩全都扒下来了,连鞋底都看过,一无所获,两个土匪光着身子冻得瑟瑟发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屈辱的指着“罪魁祸首”稻生说道:“贼喊捉贼,裤头估摸藏在这老狐狸身上了,你们也瞧见他和郡王套近乎,就是想找机会下手啊!”

众匪果然都将目标转移到了稻生身上。稻生冷冷一哼,将柴门用一根铁丝扭在门鼻上锁死了,叫道:“今天不交代清楚,谁都不准出去!”

稻生一件件的脱衣服,也是连布袜和乌拉草鞋都脱了,丢给群匪检查,均无发现,有人叫了一句:“你们黑风寨有银矿,挖到的矿不能私吞,都要交出去平分,听说为了有人会把矿石塞进屁眼里偷偷带出去,你们黑风寨几乎人人都有这种本事,你要自证清白,就让俺们看看□□!”

稻生冷冷一瞥,背对着群匪站立,然后弯下腰,从双腿下看着众人,说道:“看清了没有?里头藏东西没?还要不要我拉一泡给你们瞧瞧?”

群匪有捂眼睛看不下去的,有捂嘴巴偷着乐的,稻生将衣服鞋子穿好,一把抓住刚才逼他弯腰的家伙,“轮到你了。”

这个土匪挣扎的说道:“没有就是没有,这么大冷天,老子才不会脱衣服呢。”群匪可不管这么多,驾轻就熟强行扒光,这一扒扒出了名堂!

“这是啥?”稻生从土匪裤裆里掏出一件丝光柔滑、绸缎做的裤头!冷笑道:“你不要告诉我,一个大男人要用陈妈妈(各位还记得吧,明清时把月经布叫做陈妈妈)”

捉贼拿脏,当场捉了现行,土匪无话可说,不过众人也懒得管他了,目光再次焦距到稻生手里,个个都目露凶光。稻生说道:“我年纪大了,是寨主派过来盯梢的,抢不过你们,不过这屋子里谁能抢过谁?恐怕到最后这裤头被撕成条条,谁都得不到了,大家白忙活一场,回去会被寨主惩罚。不如这样,咱们先看看这裤头到底有没有藏宝图,若没有,咱们豁出命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若有,咱们就再说行不行?”

稻生说的有理,众匪差不多都同意了。此时天已经大亮,稻生展开白绸缎裤头仔细看着,周围的土匪眼睛也是眨都不眨,从表面上看是啥都没有。又生了一堆火,慢慢烘烤,没有图画显现出来,最后烧了一锅水浸泡,还是一片白色。

残酷的现实表明,这的确就是裤头,藏宝图不在这里。稻生颓然坐在草垛上,将裤头扔给众匪,说道:“看来要去县衙门踩点了。”

而与此同时,刚喝了一碗压惊汤,在县衙门里补眠的朱思炫睁开眼睛,偷偷从被子里掏出稻生送的乌拉草鞋,伸手进去仔细摩挲着,终于抽出了一张纸条来,他展开一看,正是非常熟悉的飞白体,上头写着:“莫慌,表姨救你出去。”

☆、第188章 辞旧岁暗流皆涌动,王恭厂天灾降人间

黑山县腊八夜郡王府失火事件传到了隔壁白山县,据说郡王府的侍卫为了救倒霉郡王,奋不顾身闯进了火海,郡王得救,侍卫群灭,其实这都是黑山县县令刻意要人放出去的消息,反正侍卫都死了,若说是一群乞丐救的郡王,侍卫们反而死的不明不白,面子上说不过去了,黑山县县令靠着就是一手和稀泥、装聋作哑、混淆视听的功夫,才一直在这里混碗饭吃。

沈今竹和瞎先生等人在黑屠夫肉铺下的密室里议事,瞎先生说道:“我们的人和黑风寨的兄弟一起乘乱弄死了那些侍卫和内侍,现在留在旧太子身边是一老一小两个内侍,老的那个是我们东厂的老人,小的那个立场不清楚,不过为了保密,连旧太子都不知道老太监是我们的人,这时候要不要告诉他?”

“暂时先不要,旧太子还小,我担心会露了痕迹,这波人除掉了,下一波人还会继续来的,还是先等等。”沈今竹摇头说道:“我已经通过稻生把纸条传给他了,他认识我的字迹,现在心里应该觉得安全了些,不害怕了吧。”

瞎先生说道:“即使消息通过信鸽传出去了,现在大雪封路封山,而且翻山越岭,随时都有雪崩的危险,外头的人除非长了翅膀才能飞过来,下一大波人来黑山县,肯定要等到春天大雪化了,起码太子在这个冬天是安全的。”

沈今竹居安思危,说道:“这个冬天?今天都腊月初十了,离春天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有些事情要提早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旧太子的命。”

黑屠夫的箭伤未愈,胳膊上还缠着一圈圈纱布,他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灌进去,豪爽的犹如喝酒,说道:“你是不晓得我们这里有多冷,正月里还是冬天,冰雪融化不了,一直到二月,太阳晒在身上才有点热乎劲。黑山县县令这个老乌龟鳖孙是个胆小的,就怕旧太子在他的衙门出事,所以不会收留他太久,今日派了钱粮师爷来找咱们白山县的王县令,说要把旧太子送到这里来过冬,王县令是个实诚人,但他又不傻,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呢,直言拒绝了。我听说黑山县县令正在急寻一处房子,将旧太子挪出去。不过上一个宅子旧太子住了半个月就失火了,县里传说他是蛟精生的儿子,会呼风唤雨、吐火引来闪电,那个宅子就是他吐火烧的,现在没人敢把房子租给县令了,就怕房子被烧,哭都来不急。”

沈今竹闻言眼睛一亮,说道:“我们在黑山县有房子,下面挖有密道密室,不如找个托儿将房子租给县令安置旧太子,将来也好接应。”

瞎先生点头说道:“此计可行,我这就飞鸽传书给黑山县的探子安排下去。”

肉铺里生意红火,一头猪很快卖完了,黑子将半扇猪肉,并一对大猪头搬到案板上,眼尖瞧见了穿着木头鞋行走在冻得硬邦邦的街道上的沈文竹。

“沈娇娘!”黑子挥着斩骨刀打招呼,笑呵呵说道:“今日来赶集啊!真巧了,我这里有上好的里脊,嫩嫩的生吃都嚼的碎,你们一家子都不爱吃肥肉,嫌油腻,这里脊正合适。”

沈娇娘买了两条里脊,黑子按最便宜的算了价钱,瞥见沈娇娘竹篓里露出几条红穗子来,便拿在手里细看,“咦,你也做了荷包在集市换银钱啊,手真巧,做的好看。”

嘴里夸荷包做的好看,眼睛却盯着大姑娘看,沈文竹忙说道:“下雪天闲来无事在炕头上做的,拿到集市换些针线布匹。”

黑子拿了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拴在自己腰带上,说道:“做了荷包记得送我一个,这个绣的最好,我要了。”

沈文竹不好把手伸到黑子腰带上去抓,便伸出手公事公办说道:“五文钱,谢谢。”

黑子做出伤心失望的模样,从簸箩里拿出五枚油腻腻的铜钱。沈文竹出了肉铺,没走几步远,一个年轻的衙役拦在前面说道:“听说娇娘也做了荷包来集市卖,做了多少,我全包了。”话音刚落,就见肉铺小老板黑子轮着剔骨刀跑出来了……

黑屠夫从密道送走了沈今竹和瞎先生,就听见自家院门被敲得震天响,邻居老王叫道:“黑大哥,你儿子和张铺头的儿子打起来了!”

黑屠夫司空见惯了,问道:“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老王说道:“赢倒是赢了,就是光顾着打架,肉铺没人看着,猪头丢了一个。”

“这败家子!”黑屠夫骂骂咧咧的出门找猪头去了,猪头没找到,逮着儿子一顿胖揍。

安泰二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东北习俗是做灶糖,供灶神,胖墩墩的糖瓜咬起来酥脆甘甜,朱

思炫连吃了两块,正伸手拿第三块时,伺候的老太监劝道:“郡王,糖吃多了牙口不好,老奴给您泡杯茶吧。”

搬到“新居”的第三天正好过小年,朱思炫喝着茶,问道:“叫你买的那双棉靴呢?今天天气好,我想出去走走,顺便把棉靴还有糖瓜给冷铺的稻生老伯送过去。”

老太监晓得自家小主人打着什么主意,照例劝了劝,才无奈的跟着小主人出去了。朱思炫出了门,刚走到巷子口准备拐弯去“火宅”附近找稻生,就看着老头子裹着破羊皮袄蹲在一个草棚外头晒太阳。

“老伯怎么到这里来了?”朱思炫好奇问道。这时从草棚子里闻讯出来一群人,都很面熟,纷纷跪在地上磕头,七嘴八舌说道:“给郡王爷请安。”、“以前的草棚木头朽了,被大雪压垮,俺们就搬到这里。”、“真巧,又和郡王爷作伴了。”

朱思炫将棉靴递给稻生,又把一筐糖瓜搬出来给土匪们分了,说道:“你们总是这样东躲西藏也不是办法,冬天太冷了,听说到了正月也不暖和,得像个法子住在结实点的房子里。”

黑云寨的探子孔二狗说道:“租房子要银钱,俺们出不起。”众土匪皆啃着糖瓜,糖瓜脆甜,糖渣子掉在雪地里都用手抓起来,连雪带糖一起塞进嘴里,吃的香甜。均暗想要把我们收留到“郡王府”居住就更好了。

朱思炫看着这些“救命恩人”期待的眼神,没法袖手旁观,说道:“一场大火下去,箱笼都烧毁了,我手里没有私财,大雪封山封路,俸禄和赏赐都运不到这里,现在连房子都是县令用公产布置的,我不能拿出来私用。不如这样,我去卖些红纸来,你们帮我裁纸磨墨,我到集市上支起一个卖春联的摊子,看能不能凑些银钱,租两个月的房子,把这个冬天对付过去。”

郡王府本身就是巴掌大的二进小院,不方便收留闲杂人等,不过朱思炫打小就跟着贪玩皇帝爹爹在市井里头混,晓得生财之道,遂想到了卖春联的主意。

说做就做,当即众匪就在集市里支了一个小摊,裁纸的裁纸,磨墨的磨墨,朱思炫人长得俊,字也写得好,价钱公道,加上有蛟精之子的名声,一出摊就引起了百姓围观,恰好今日过小年天气晴朗,赶集的人多,所以生意很是红火,给了三个钱排着队伍等朱思炫写的对联,朱思炫埋头写对联,时不时有大媳妇们母性爆发,用怜爱的眼神的看着他:半大小子没爹没娘,被堂叔抢了皇位,赶到冰天雪地里,刚落脚房子就着了火,真是祸不单行啊。有女人送给他糖三角、肉包子等吃食,说给他补补,最后都落入了众土匪的肚肠。

到了下午太阳收了笑脸,集市散了,朱思炫收了摊,数数簸箩里的铜钱,居然足足有两贯呢,朱思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颇有成就感,将钱交给稻生,“乘着天没黑,老伯赶紧寻个牙人,找一间房子租下吧,看着天色阴沉,似乎憋着暴风雪。”

稻生带着众匪给朱思炫磕头道谢,在“郡王府”一个街坊租了间小屋,买了柴禾烧炕,睡在热乎乎的炕头上,众匪顿时觉得每根骨头都舒展开了,终于不用靠抖来取暖。黑云寨孔二狗咬着糖三角说道:“郡王爷心太善了,也忒好骗,是个好人,不过好人不长命啊。不是俺们想抢他的藏宝图,就他那单薄的小身板,拿着藏宝图也寻不到宝贝,一进山林就给豺狼吃了,人财两空。不如把图交给咱们去寻,咱们也不白拿他的,等找到宝藏,分给他一些就是了。”

野狼寨香火兄弟说道:“你不过是个小喽啰,说分就分啊,寨主不同意,你说话管个屁用。”这意思好像也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想给点朱思炫好处。

黑风寨老土匪稻生说道:“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仗着这张老脸去和我们周寨主说说,说不定就同意了。我们周寨主仁义,替天行道,从不滥杀无辜、抢百姓良商的财物,也不干霸占妇女的勾当,我看八成能行。你们寨主同不同意,我就不敢说什么了。”

当晚北风大作,果然下起了暴风雪,而且一下就是连续好几天,鹅毛大雪纷飞,逼得人都睁不开眼睛,路上行人几乎绝迹,街头用来收容乞丐的草房冷铺冻死了大半,甚至有半夜大雪压垮了屋顶,整个草房变成一个冰雪棺材的惨景。次日冻饿死的尸体会不翼而飞,反正那几天黑山县百姓们尽量都不去买肉包子吃。

坐在热腾腾火炕上的群匪逃过了一劫,内心有一种叫做良心的东西在滋生着,朱思炫变成了这群野狼眼里纯洁无辜的小白兔,想着自己吃肉,总要给小白兔留碗汤。

足足下了五天的雪,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出来露露脸,表示他还活着,腊月二十九还有一个集市,朱思炫早早起来带着群匪卖春联,积雪已经齐腰深了,今日赶集的百姓人不多,都是没买齐年货的人在集上逛一逛,补买了东西就往家里赶,不到中午集市上没几个人了,春联卖了五十几个钱,朱思炫一文不取,都交给群匪,“你们买些酒肉,一起过个年吧。”

稻生等人觉得手里的钱烫手,出了十文钱把卖糖葫芦的草把子全部包下来了,草把子上插着十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煞是喜人,稻生就像哄孩子似的把草把子递给朱思炫,“这个你拿回去吧,放在屋里好吃也好看。”朱思炫毕竟虚岁才十二,童心上来,扛着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回简陋的郡王府了。

次日,大年三十,王县令命人送了一车年货给沈家,黑子送来一个猪头,沈今竹在院子升了火,将猪头放在明火上烤,沈二爷父子两个贴对联,当对子贴在门框上,沈二爷身形一顿,这对联上的字好熟悉,顿时想起了旧太子,以前曾经给他讲过经。对联是沈今竹拿回来,难道……

沈二爷看了一眼在庭院专心烤猪头的大闺女,她到底做些什么?已经和旧太子见上了?郡王府失火案和她有没有关系?是谁放的火?沈二爷心中有无数个问题,沈今竹觉察到了父亲的目光,侧身对视过去,“爹爹有事?”

沈二爷一怔,想起了以前沈今竹讲的聂隐娘的故事,也罢也罢!随她去吧!反正我也管不了什么,沈二爷说道:“你看看我贴的对联工不工整?”

沈今竹注目看了一下,说道:“右手边的那个再高一个小指头的距离。”

正月初一拜年时,黑山县县令第一个登门给朱思炫拜年,嘘寒问暖,县令前脚刚走,老太监就匆匆进来说道:“外头那群乞丐到了门口,说要给郡王磕头。王府重地,不好将这些三教九流请上门当贵宾的。”

朱思炫看着陋室窘屋,被那句“王府重地”逗乐了,笑道:“我这王府确实不好意思见人,那就出去说话吧。拿到昨晚包好的红封,虽说只有两个铜钱的赏钱,好歹也是心意,不能让人家白磕了。”

朱思炫穿着貂皮棉袄,头戴暖帽,外头还罩着大氅,带着老太监出了门,群匪围着朱思炫拉了几句家常,然后论个磕头拿红包。红包发到一半,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乞丐跪下磕头,朱思炫拿着红包递过去,一旁在皮袄里捉虱子的稻生突然停住了,说道:“你——就是你!你面生,不是我们一个窝棚的,窝棚一共二十三个乞丐,相处了快一个月,每个人我都认识,都叫得上名字来,就是从没见过你。”

天知、地知孪生兄弟忙拦住了面生的乞丐,盯住细看,推搡着说道:“哟,你是谁啊,休想混在俺们队里领红包,俺们——”

没等这对亲兄弟把话说完,乞丐猛地发力,撞飞了兄弟两,并且掏出了怀中的匕首,直冲向朱思炫,老太监吓得手一哆嗦,一摞红包落地,他就站在朱思炫旁边,一边尖叫着“有刺客!护驾!”,一边拦在了他前面,朝着刺客的匕首扑去!

老太监用身体挡住了第一轮攻势,稻生反应过来了,跑过去一把将朱思炫抱住,往小巷墙壁处滚去,只闻得几声火枪响,朱思炫刚才站的地方多了好几个窟窿!众人抬头一看,对面小院的墙头上站着几个男子,端着火枪继续朝着朱思炫方向射击。稻生将朱思炫护在身下,枪枪都打在他身上了。稻生忍痛叫道:“都他妈一群孬种!给你们好吃好睡好脸色看,你们就不能亮出家伙和这些人干一架!”

此事老太监被捅了好几刀,力竭而死,刺客脱身,再次挥着匕首往朱思炫方向冲去,众匪都是干杀人越货勾当的,此刻被激出了血性,纷纷亮出了兵器,拦住刺客肉搏,刺客寡不敌众,几乎被当场分尸了。墙头那些刺客也遭遇了飞刀和弹弓的反击,新“郡王府”周围还埋伏着各种势力,正在僵持之中,因为大雪封山,即使找到藏宝图也寻不了宝藏,都等着对方先出手找到了藏宝图再抢到手去,此刻听到动静,还以为有一方按赖不住性子还是动手了,如同点燃了鞭炮上的引线,纷纷闻讯出动,各路人马将这条巷子围的水泄不通,刺客插翅难飞。

得到支援的群匪发动了发功,撞破了院门,去搜寻开枪的刺客,刺客见势不对,纷纷咬向了衣领,个个表情扭曲痛苦,七窍流血而死。

这时老土匪稻生也即将油枯灯灭,他在朱思炫耳边轻轻说道:“臣——不辱使命。”朱思炫身形一震,今日太多的意外了,他以为老太监是安泰帝的人,和刺客是一伙的,但是老太监却英勇牺牲;乞丐个个暗藏着兵器,冒着枪林弹雨反击,一股彪悍之气,那有讨饭时的畏畏缩缩?稻生老伯临终前的那句话,居然是朝廷的密探,支持父亲的旧臣?朱思炫的貂袍上全是稻生的鲜血,流出来很快就结成了冰。

黑山县县令觉得自己原本风雨摇摆的官职已经到头了,连混饭都混不上了,大年初一,光天化日之下,匪帮在县城公然火拼、留下一地尸体不说,连郡王爷都被抢走了!黑风寨周寨主写下了书信,说他请郡王去山寨做客,当做贵宾好好伺候,等郡王交出藏宝图,他绝对会把郡王全须全尾的放回来!

才听到这个噩耗,衙门的捕头又来说,搜过那些刺客的尸首和藏身之处,颇有蹊跷,居然有锦衣卫的牙牌文书!县令心里是门清,八成是锦衣卫来灭口的,可是锦衣卫在他地盘上被土匪弄死了,麻烦就更大了。

不愧为是当过九年黑山县令的老江湖了,县令当机立断,吼道:“什么锦衣卫、毛衣卫的,这穷疙瘩地方哪来的锦衣卫军爷,肯定是土匪造的假文书!赶紧上报朝廷,就说土匪们为了郡王爷的藏宝图火拼,我们拼死保护郡王,打死土匪五十余人,我胳膊中了一箭,英勇负伤,无奈土匪势大,我们寡不敌众,郡王被掳走,我欲自杀谢罪,被刑名和钱谷师爷拦下,还是割伤了喉咙,不能言语,请求朝廷支援剿匪,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定身先士卒,救出郡王!”

捕头提醒道:“大人,大雪封路,我们的信送不出去啊。”

县令说道:“那就飞鸽传书。”

捕头说道:“飞鸽传书十次有九次到不了地方,经常丢失信件,这里连娘们都会弓箭,大多都射下来填肚子了。”

县令说道:“送不送到是鸽子的事,我们要是不上报,就是我们的错了,管他呢,先写了再说,记得留档,将来好给上官查验。”

九年风风雨雨走过来,这官没白当。县令隐隐觉得藏宝图有问题,黑山县这个穷疙瘩地方有好几股势力相互博弈,背后绝对不是财富这么简单,心想朝廷为了东宫易主之事早就暗流涌动了,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剿匪是假、斩草除根是真,顺王一系绝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还不知会出现啥事,等开春雪化了,先把妻儿送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反正是走不掉的,留下来看结果吧,如今这日子,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快活一日是一日。

或许是天意,县令的飞鸽传书躲过了弓箭的围追堵截、躲过了老鹰海东青的猎杀、躲过了暴风雪的袭击,终于到了辽东上官的案头上,上官大惊,八百里加急上报到京城,可是京城已经一片混乱——火药局王恭厂爆炸,死伤过万,巨树、石墩、尸首如同下雨般从天而降,连皇宫也都如遭遇了地震一般,有宫殿倒塌,飞瓦伤人,新立的东宫太子受重伤,国储危机!

☆、第189章 遇灾祸京城修罗场,撕破脸后院起纷争

京城王恭厂爆炸案,死伤过两万余人,据说当时听到巨大的咆哮声,犹如传说中的远古巨兽苏醒,然后看见王恭厂上空升起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犹如蘑菇灵芝状的云彩,瞬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万物腾空而起,连驸马大街上五千斤重的石狮子也被冲击的腾空而起,飞到了顺诚门外,尸首和各种人体残肢从空中如雨点般的落下,爆炸波及之地的情景犹如人间地狱,百姓如此,皇宫也遭了秧,在紫禁城修缮房屋围墙的两千多工匠们从脚手架上跌落下来,成了“肉袋”!

乾清宫受损最为严重,当时安泰帝正在用早饭,掌印太监冒死将安泰帝推出了殿外,当时在乾清宫服侍的太监、等候传唤的几位御史大人均丧命,而抱着五岁的太子跑出殿外的太监摔倒在地,用身体护住太子,脑浆都被砸出来了,等侍卫们从断壁颓垣中挖出太子,太子早已经昏迷不醒了,林淑妃看见浑身浴血的儿子,当场昏厥过去。

之前火药局工厂爆炸发生过几次,但是其破坏力有限,这一次王恭厂爆炸案死伤如此惨重,居然还波及到了皇宫,许多受害者的尸体衣服等物居然奇迹般的落到了并无震感的昌平县,实在蹊跷,难以单纯的用火药局失火爆炸来解释,再加上安泰帝囚禁侮辱长兄、在朝中排除异己、废长立幼,东宫易主等事不得民心,朝野之中顿时盛行“天谴”之说,天子无道,所以天降灾祸。

迫于压力,安泰帝发布了“罪己诏”,此时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不是和大臣们议事安抚百姓、收拾残局,就是守在东宫太子身边,希望儿子能醒过来。

奉先殿里,今日廷议的主题依旧是赈灾和廷推新的工部尚书,因为此事罪魁祸首火药厂属于工部管辖,事发后工部尚书兼任内阁次辅被弹劾成了筛子,引咎辞职,安泰帝死里逃生,唯一的儿子重伤昏迷,也深恨这个尚书,并无挽留,直接就准其辞职,工部尚书和内阁都出现了空位。

上一任工部尚书是德高望重的王大人,去年沈今竹奇迹般迎回了海南岛垂钓的顺王,王大人奏请安泰帝亲自去海澄县迎接顺王回京,并且准许太子朱思炫上朝听政,开罪了安泰帝,随后其老母得了“急病”去世,不得已丁忧辞官,回老家守孝去了。新的工部尚书是安泰帝的心腹。

谁知这位心腹入阁不到一年,就出了这等大事,被迫卷包袱滚蛋了。今日廷议的主题是推选新的工部尚书,但是御史们依旧不依不饶的要刑部立案,说此人渎职,玩忽职守,对王恭厂监管不力,酿成大祸,势必要将此人下狱,定罪量刑,否则如何面对地下两万冤魂!

人走茶凉,不仅御史如此,连工部自己人都开始咬以前的上官了,众人深知齐心协力把上官咬出来定罪是正经,否则问责就要问到自己头上了,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嘛。

安泰帝的头被飞瓦击中,此刻还裹着伤药覆着伤口,幸亏当时头上戴着狐皮暖帽,否则伤口就要见骨了。他已经连续三天都没有休息,此刻眼冒金星,还出现了耳鸣,连底下议论声也听不太清楚了,群臣的声音越来越刺耳,他心烦意燥,一拳击在龙案上,吼道:“准奏!刑部、御史台联合彻查此案。外头有数万灾民等着安置、马上就春暖花开,再不清理街道,掩埋尸首,很快就滋生瘟疫,整个京城都要变做一座死城!当年东海之变,又有鞑靼人犯变,直逼山海关,朕都坚持天子守国门,没有迁都金陵,如今边关安宁,我们反而要被瘟疫赶走吗?”

见安泰帝发怒了,也“挥泪斩马谡”,将曾经的心腹重臣推出来受死,众人就闭了嘴,开始廷议赈灾。一直议论到了中午,赈灾之事终于有了头绪,安泰帝觉得自己四肢发软,快要“驾鹤西去”了,鉴于去年腊月顺王回归大朝会上吐血昏厥的黑历史,安泰帝不会容许自己再犯这样的错误,他虚弱的摆了摆手,说道:“退朝吧,推举新的工部尚书一事,等下午再议,先把赈灾之事做好,不能再死人了。”

一旁的东厂厂公怀义很有眼色,赶紧过去扶着安泰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平日站在皇上身边的是掌印太监,此人有些阴私手段,比上一任被怀义玩的团团转、最后假传圣旨毒死的福全强多了,可惜此人“红颜薄命”,为了救安泰帝,埋在了乾清宫里,被砸的稀烂,也成了“肉袋”。

安泰帝刚站起来,一个礼部的大臣突然站出来说道:“此事因火药而起,臣请奏将京城四座火药厂全部关闭,以防再起祸事。”

兵部右侍郎出列,指着礼部大臣骂道:“一派胡言!我大明六成的将士都配备了火器,你关闭火药厂,是要大明将士用血肉之躯去迎战鞑靼人还有红毛番的炮火吗?”

礼部大臣是个保守派,立刻反驳道:“我大明是马上得天下,那时候没有火器,不照样将蒙古人驱赶出了中原!是你们兵部操练废弛,战斗力衰弱,才使得大明边关不稳,没有枪炮,我们用意志来取胜!还有,臣请奏大明重新海禁,片板不得下海,自从开了海禁,世风日下,人心思变,红毛番想要霸占我大明领土,有了后来的东海之变,此祸皆是开海禁而起。”

安泰帝听的脑仁疼,他刷的一下抽出旁边锦衣卫的绣春刀,缓缓走到礼部大臣跟前,礼部大臣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昂首说道:“圣上只管取微臣项上头颅,微臣冒死觐见,死而无憾!”

安泰帝将绣春刀递给礼部大臣,朝着配着燧发枪的锦衣卫招了招手,说道:“你和他对打,什么时候用刀和意志胜了他手里的燧发枪,朕就关闭火药厂。”面对这样愚昧的蠢货,安泰帝疲倦的连发火都忘记了。火器对大明有多重要,安泰帝再明白不过了,他在漳州就藩多年,深知开海禁造福于民,这两样事情是他必须坚持做下去的。火药厂确实危险,但是涉及到保密和防卫,不能搬迁到郊外,否则一旦火器被盗被抢,流入民间,引起的灾祸会比爆炸更大,所以只能设在戒备守护森严的京城或者金陵城。

礼部大臣目瞪口呆的拿着绣春刀,安泰帝在怀义的搀扶缓缓走出奉先殿,身后又有大臣叫道:“太子病危,国储动摇,臣请去黑山迎回崇信王。”

安泰帝脚步一滞,差点又吐血了,论谁也受不了别人在一旁说你儿子快死了,赶紧把侄儿接回来吧,你儿子就没当太子的命!安泰帝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怒道:“朕还没有死,朕说的话不管用么?退朝!退朝!”

怀义体贴的找了暖轿请安泰帝上去,平日批阅周折的乾清宫已经坍塌成了断井颓垣,为了方便看儿子的病情,安泰帝命人将奏折都运到了东宫,守在儿子身边。

还在正月里头,天气依旧寒冷,内侍打开夹板门帘,安泰帝闻得一阵女子嘤嘤的哭声,顿时眉头微蹙,内侍低声说道:“是淑妃娘娘来瞧太子了。”安泰帝听的心烦,说道:“请淑妃回宫。”整日哭哭啼啼的,太子就会好了?

内侍来请,淑妃知道安泰帝的说一不二的脾气,虽说舍不得儿子,还是忍痛走了,行至御花园,看着满园残雪,心中无比凄凉,她深知一生的富贵都在儿子身上,儿子若有不测,她这辈子就到头了——我不甘心!

正思忖着,刘皇后的宫女来请,说皇后在暖亭烹茶,请淑妃娘娘品茶赏梅。儿子遭遇劫难,林淑妃没有这个雅兴,但是要给皇后面子,她理了理情绪,跟着宫女到了暖亭。

刘皇后依旧丽色无边,美艳之色使得早春的梅花都含羞,不过纵使如此,林淑妃依旧能发现皇后眼角的落寞之意,安泰帝如今以保养为主,对子嗣不再强求,加上初试就受挫,始终没有走出心里的阴影,不再临幸嫔妃了,免得自尊心再受伤。刘皇后这朵鲜花还没到最美的时候,赏花人就不再出现,就更谈不上结果。

“茶里头加了梅花,淑妃尝一尝。”刘皇后安慰说道:“淑妃眼皮有些肿,刚从东宫出来吧?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太担心了。”刘皇后有些幸灾乐祸,淑妃就是靠儿子才一直绵里藏针,和自己针锋相对吗,要是没有儿子,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林淑妃捧着茶盅饮了一口,冷冷一笑,说道:“皇后没有当过母亲,不晓得当娘的揪心,自己生的儿子,即使没病没灾的也会牵挂担心,何况如今太子还昏迷不醒呢。”她今日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儿子生死未卜,安泰帝嫌弃她哭泣烦人,根本不想见自己,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正好遇到刘皇后。

刘皇后大怒,“你——你敢讽刺本宫无子?!”

林淑妃继续在刘皇后伤口上撒盐,说道:“皇后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这宫里不管谁生下孩子都是你的孩子,太子都要叫你一声母后!可是你不配叫“母后”!太子病危,你却还有心情赏雪看梅,还有余力往太子生母心口上捅刀子!老天开眼,幸亏你常年被青楼老鸨灌了不宜受孕的药物,无法体会为人母亲的快乐,否则有你这种胆子大、脑子蠢、心眼狠的母亲,那孩子不知会遭多少罪!”

刘皇后脸色煞白,低声说道:“我们有过协议的,我不说你设计诬陷福王妃与和尚通奸,你也不能提我当过瘦马的过去!你是要撕破协议,和我同归于尽吗?”

林淑妃冷冷一笑,说道:“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协议,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诅咒我的儿子不得好死很有意思吗?我早就发过誓,不准任何人踩在我头上,你是皇后又如何?手里有我的把柄又怎样?我本来就是失去过一切的人,我不容许再失去现在。谁要是毁了我,我会把她拖进地狱和我作伴。”

刘皇后喃喃说道:“你失去过一切,我又何尝不是?家中被‘洗女三代’的道士蛊惑,将我遗弃在山林,先为猎户女,后为卖笑瘦马,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家族的牺牲品,你我应该惺惺相惜才是,为何偏要刀戎相见,把彼此都逼到绝境。”

林淑妃冷哼一下,说道:“扬州瘦马惯会唱念做打,这一套对付男人或许可行,但对我是无用的,你我休战,是因为彼此手里都有对方把柄,势均力敌,谁都无法占上风。你我和解,你继续当皇后,说服你们刘家支持我儿子当太子,将来辅佐他登基当皇上,你我都是太后,保你刘家世代富贵。一切都是利益交易,有何情谊可言?还惺惺相惜,我林萍儿岂会和一个扬州瘦马惺惺相惜!”

林淑妃心情不好,将刘皇后一顿臭骂,就是想着利益平衡,谁都不会戳破谁,索性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刘皇后没想到向来隐忍的淑妃今日会如此锋芒毕露,先是被骂懵了,毕竟当了几年千金小姐,在后宫也有所锤炼,她很快镇定下来,反讽道:“一个伺候人的奴才秧子而已,靠着儿子和宠爱才有今天,装什么高贵?你那点底细谁不晓得?连皇上都不想册封一个当过奴婢的奴才为皇后,别说你生了太子,你就是生十个儿子,依然当不了皇后,试问世人谁会愿意见一个奴婢母仪天下。你说我冷心肠不配为人母,你就配了?当年你为了绊倒福王妃,居然用太子冒险,冰天雪地的逼着奶娘抱着儿子投湖自尽!”

林淑妃瞳孔一缩,“这是谁说的?无凭无据不要乱讲!”

刘皇后笑道:“没有谁敢说,是我猜的。奶娘已死,死无对证,你在怕什么?是不是心虚啊!林萍儿,你心里很清楚,这事你做的出来,你利用安远侯的善良,用儿子来了一场豪赌,从此使得皇上和福王妃夫妻离心,在心里种下了耿介,再买通了和尚演戏,制造和福王妃私通的假象,让皇上对此深信不疑,为了掩耻毒死了福王妃。你才是最不配当娘的蛇蝎女人!老天不忍心看在太子被你这个冷血无情毒妇利用,怜悯太子一生悲苦,才会降下天谴,将太子收回去,重新投胎做人,到了来世,他会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母亲,不会因为任何利益来伤害他!”

林淑妃冷冷说道:“青楼出来的瘦马,见识比头发短,如何懂得什么是悲苦?身为王府庶长子,不

能继承亲王爵位,这才是苦;身为大皇子却不能册封太子,继承皇位,这才是苦!你若还不懂得这些,就去南宫看看顺王还有顺王妃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就去想想那日顺王为了参加太后葬礼,像狗一样从南宫墙壁里爬出来的情景,那才是苦……”

两个女人互相揭短痛骂,在东宫的安泰帝浑然不知后院失火了,皇后妃子串通在一起,瞒着他这个真龙天子。惦记着昏迷的儿子,他无心看奏折,宣太医过来问道:“太子何时才能醒?”

已经有好几个太医被赶出去挨板子丢饭碗了,这个太医战战兢兢说道:“虽说宫殿坍塌时被内侍护在身下,可是埋在瓦砾下太久了,太子呼吸不畅,身体被重压,五脏内腹都受了伤,加上惊吓过度,这——微臣也有儿孙,以己度人,深知皇上心疼。不过事已至此,微臣斗胆说一句,与其强行让太子醒来感受成年人都难以承受身体上的痛苦,不如一直睡着,当做这一切只是噩梦。”

太医说出了残酷的实情,安泰帝反而不发怒了,他颓然坐在龙椅上,三十多岁的他已经生了白发,比哥哥顺王还显老态,难道这真是天谴吗?南宫如此简陋,顺王一点没事,太子却成了昏迷不醒的活死人,沉默了许久,安泰帝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医紧张的里衣都湿透了,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刚走几步,安泰帝问道:“真的一丝希望都没有了吗?”

太医不敢把话说死了,只得说道:“皇上放心,只要有一丝希望,太医院都不会放弃的。”

也就是说基本没有希望了,伤成这样,非死即残,大臣们不会容许一个残疾的皇子当国储,安泰帝没有说话,他走出御案,到了太子寝宫,摸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颊,将头贴在儿子小胸膛上,听着孩子柔弱的心跳,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顺王除了崇信王,还有一对郡主,论子嗣,哥哥还是比自己强些。

凭什么!哥哥昏聩荒唐,懒惰贪玩,而我勤政爱民,从不懈怠,无论身怀疾病、还是儿子重伤,都坚持上朝,批阅奏折。若是天谴,应该到哥哥头上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安泰帝吻着儿子的额头,抠了抠儿子的手心,暖声说道:“儿子快点好起来,父皇不逼你读书了,父皇带你出宫踏青、放风筝、你喜欢什么,父皇都给你买回来,父皇容许你养那条西洋斑点子哈巴狗,不会训你玩物丧志,其实父皇小时候也喜欢猫狗的,少年时还赶着猎狗随先帝打猎,等你长大了,父皇还会带你微服出巡,看大明万里河山。”

或许是父子连心,太子的手指头开始蠕动了,安泰帝狂喜,大声说道:“你听到父皇说话了对不对?儿子快醒醒,熬过了身体之痛,整个大明都是你的!父皇会不惜一切,来与你共享这河山!”

话音刚落,太子蓦地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神木然,没有一丝神采,安泰帝正要再说些什么,太子幼小的身躯突然剧烈抽动起来了,口吐白沫,表情痛苦。安泰帝大声叫道:“太医!宣太医!”

一大波太医使出吃奶的劲跑进来对太子施救,约过了一个时辰,太医伏地痛哭说道:“臣等——臣

等无能,太子脉搏虚弱,回天乏术了。”

安泰帝回到太子寝宫,看着被子下面身体依然在痛苦抽搐的小小人儿,一滴泪水滚落下来,他屏推众人,坐在床边,悄声说道:“是不是看到牛头马面拿着勾魂锁走进来了?莫怕,父皇是真龙天子,他们不敢近身的。觉得很痛苦吗?没事的,父皇亲自送你一程,很快就不觉得疼了,父皇要给你造一个大大的地宫,好多和尚道士给你祈福做法场,早日转世投胎做人,记得下辈子莫要再投胎帝王家了、莫要再姓朱,浮华背后全是丑恶、算计和孤独。”

安泰帝目光一凛,用手捂住了太子的口鼻。小人儿微弱的挣扎着,安泰帝瞪着血红的双眼,在儿子耳边喃喃道:“不要怕,你得不到的东西,你堂哥也休想得到,他不会再回来了,天谴,呵呵,我连儿子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天谴,谁都可以当太子,就是他不能!”

安泰三年,一月二十七日,年仅五岁的太子夭折,谥号怀献。国储崩亡,举国悲哀的同时,朝廷又开始热议立国本了。安泰帝冷冷的看着下面吵得不可开交的臣子,心中一片荒凉,跟着崇信王去黑山县的都是一群废物,冬天大雪封山封路,多好的行动机会啊,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崇信王逃脱了,什么土匪为了藏宝图挟持郡王进了山林,瞧这个手法,八成又是沈今竹在搞鬼,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都全家发配流放了,居然勾结土匪,还能折腾出风浪来!既如此,就莫怪我无情,下出格杀令了。

☆、第190章 黑风寨亲人喜相逢,求不得洞房爱别离

果然如黑屠夫所说的那样,整个正月大雪都毫无融化的迹象,反而变本加厉的下起了大雪,茫茫林海、皑皑白雪的景色初看时觉得壮美,时间长了,就是单调、连续好一个月,心里无端就生了些荒凉寂寥之感,觉得自己似乎被整个世界都遗忘了。

朱思炫听了一夜的北风,早上起床时大雪堆的连窗户都推不开了,黑风寨小喽啰端着洗脸水进来,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例行公事般问道:“郡王昨晚歇的还好?”

朱思炫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拿着牙刷沾了沾青盐擦牙,他被软禁在黑风寨整整一个月了,寨主和伺候的人对他很客气,从来不曾折辱了他,只是不准他走出这个石头城堡,说外头不安全,有人想抢他身上的藏宝图。朱思炫解释了好多次,他没有什么藏宝图,周寨主却不厌其烦的每天问一次藏宝图的下落,而且还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有和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等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朱思炫觉得周寨主肯定吃错药了:既然有没有藏宝图不是我说了算,干嘛还要我“想清楚”啊!

朱思炫和周寨主同住在石头城堡,这里本是他父亲顺王还是庆丰帝时的一个银矿,监督银矿开采的守备太监怕冷怕抢劫,就用了一半人力在悬崖峭壁险要之地修建了石头城堡,里头有地龙和火墙,很是温暖,不过刚刚修好就被周寨主带的哗变的士兵□□堡带银矿抢占了。

对着林海雪原住了一个月,朱思炫做梦都是下雪,觉得这里好像永远都是冬天,幸好他可以用周寨主的书房,看看书,写写字,这是唯一的消遣。这一日,他信手在书案上写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一诗,刚写下最后一个字,身后响起了一个女声,“才一个

月呢,就受不了想要哭哭啼啼了。”

表姨?!朱思炫身形一震,他很想回头,又担心自己在做梦,每次回头都是空,这一次的梦更加真实,一双柔软的手搭在肩膀上,往上摸向了头顶,“哟,长高了,都齐我的肩膀了。”

朱思炫忍不住猛地回头,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表姨!”很小的时候他一般会抱着表姨的腿,再后来是搂着表姨的腰,如今成了半大少年,抱那都不合适了,只得抓着表姨的手,先哭为敬,积攒了两年多的委屈和伤心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沈今竹低头看着痛哭流涕的朱思炫,好家伙,居然把自己的衣袖都哭的湿透了还没有停止之意,也罢也罢,这娃儿是个苦瓢子,这两年几经波折,能活着相见实属不易,还是让他慢慢哭吧。

朱思炫哭着哭着,突然止了泪,问道:“表姨怎么来这里了?难怪你也被捉进来的?糟糕!周寨主没有娶妻,他是不是掳了你当压寨夫人?不行!我要带着表姨逃出去!”

真是孩子气!沈今竹敲了一下泪人的额头,笑道:“我要嫁,他还不敢娶呢,放心好了,周寨主是我们的人……”

听沈今竹讲完她的计划,朱思炫惊讶的下巴都快掉到膝盖上了,他的眼神满是信任,说道:“好,我听表姨的,表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要我去那里,我就去那里。表姨说我身上有藏宝图,我没有也要画一个图出来。”

这种指哪打哪的小跟班真听话。沈今竹递过一个陈旧的羊皮地图,说道:“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一个藏宝图,你贴上放好了,到时候会有大用。图是我画的,宝贝也是我藏的,金锭银元宝、首饰古董一箱子呢,都是真家伙。你慢慢就会明白了,面对狡猾的对手,你要比他们更狡猾,假的要做成真的,真的要往假里做,混淆视听,让他们捉摸不透。”

朱思炫将羊皮卷收好了,问道:“表姨家里都被抄检了,这些宝贝那里来的啊?”

沈今竹笑道:“我们沈家有钱,我更有钱,东西早就转移了,抄检的那些只是皮毛而已,再说我的产业大部分都是海船,海阔天空,岂是一个鸟笼子能够约束的?”

朱思炫眼眸一黯,说道:“可我是藩王,若擅自离开藩地,视同谋反,上面就更有理由诛杀我了。我不怕死,可是我若走了,父王和母后那么就更没了指望。我在东宫还好,表面上没有克扣我的东西,在南宫的父王他们日子很不好过,连大门都被铜汁浇筑封死了。太后去世,父王他——他是爬着从墙洞里出来的,呜呜……”

提起往事,朱思炫的泪闸又打开了,沈今竹拍拍朱思炫单薄的脊背,说道:“树挪死,人挪活,黑风寨属于黑山县管辖,你不算是出了封地,这是暂时是安全的。如果上面不依不饶非要把你逼到绝境,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道,我的侯爵之位不是碰运气浪得虚名白得的。我正在四处游说斡旋,事情终会有转机的。”

沈今竹给朱思炫吃了颗定心丸,临走时她递给他一副弓箭和燧发枪,“黑风寨人多眼杂,不能全信,连我都是乔装来此的,所以为了你的安全,你依旧不能走出石堡半步,平日也要装作不懂内情。这是轻弓,你的臂力可以拉动的,闲来无事,可以找周寨主寻个弓箭高手教你射箭。燧发枪留着防身,不要轻易使用,弄出的动静太大了。”

朱思炫依依不舍的看着沈今竹的背影消失在林海雪原。沈今竹坐在狗拉雪橇上,五只猎犬快如闪电在林间飞驰,黑屠夫坐在前面驾驭者猎犬们,时不时用浑厚的声音唱着山歌,里头藏着通关的暗语,否则他们即使走出林海,也会被射成筛子的。

“梳啊洗呀啊打呀扮,戴哎上花呀嗯啊哎哎呀。情郎哥捎信儿让我去瞧他呀……”前面唱大姑娘山中会情郎,后头就各种荤话,比江南盛行的《十八摸》还露骨,瞎先生听得脸红,解释说道:“山中都是些粗人,编的切口都是荤话,污了您的耳朵了。”

雪橇上铺着乌拉草,草上有一层鹅绒褥子,沈今竹躺在松软的褥子上,还盖着一层鹅绒被子,头上戴着狐皮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眼睛和口鼻,黑屠夫唱着《见情郎》,大胆露骨的情歌,她看着被风雪染白的松林出神,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歌中女子做过的事情,她也做过,她并非未醒事的无知女人,不过开头和结尾截然不同。

去年初夏,父亲沈二爷被污蔑贪墨,下了刑部下狱,而她则被锦衣卫带到一处院落软禁起来了,到了子夜,侍女服侍她梳洗打扮,居然还给她穿上了绣着金凤的嫁衣、戴上了凤冠霞帔!半夜三更的玩什么花样啊!结冥婚扮演鬼新娘吗?

沈今竹坐在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上,头上蒙着盖头,过了一会,有人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走到床前时,脚步停滞,好像是在打量着自己,沈今竹浑身都不自在,那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打定了主意,快步走到床前,揭开了沈今竹头上的红盖头!

“核桃?!”沈今竹松了一口气,放松的靠在床柱上,“原来是你,早点说嘛。”沈今竹嘴唇蠕动几下,居然从舌底吐出一个刀片来,她举着锋利的刀片说道:“刚才很凶险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被这刀片割了喉咙,成为牡丹花下的风流鬼。”

曹核也是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脸色微红,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刀片,在小儿臂粗的龙凤喜烛下细看,“这么薄的刀片都没划伤舌头,你那学的这种江湖技艺?”

“得空就学,想着将来预备救命用,技多不压身嘛,这不差点就用上了。”沈今竹走下婚床,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沉重的点翠凤冠,卸下钗环,一头乌黑厚重的秀发散在肩膀上,椭圆的镜子恰好将沈今竹和曹核两人的头像框在里面,都是人中龙凤的相貌人才,很是般配。

曹核一怔,问道:“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没有了。”沈今竹坦言道:“你的手下全都搜走了,刚才说帮我洗澡,连藏在头发里的钢丝都不放过。”

曹核慢慢走进了,将双手按在沈今竹的肩膀上,说道:“你应该有所保留,不要这么相信我。因为接下来,我要开始做坏事了。”

沈今竹身体一僵,按在双肩上的手很烫,不像以前蜻蜓点水的接触,这次是带着情欲,她似乎都能通过肩膀上的大手,感觉到了曹核跳动的脉搏。沈今竹觉得不对头,她看着镜中的曹核,龙凤喜烛在轻微摇摆着,镜中曹核的脸色似乎也忽明忽暗,平静的眼神下面暗流涌动,这是一种沈今竹从未见过的眼神,他的右手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沈今竹的肩头,开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沈今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依旧平静,她从妆台挑了一把玉梳,梳理着头发,对着镜子里的曹核说道:“哦?你要做什么坏事?说来听听。”

“咳咳,反正是很坏很坏的事情。”曹核拿过沈今竹手里的玉梳,慢慢的替她梳着头发,“我听说女子出嫁时,福全夫人会给新娘梳头,还说着祝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你还记不记得,今日应该是我们的婚期?”

沈今竹想要站起来,可是曹核牢牢的将她按在凳上动弹不得,他是武探花,靠着天分加和勤练争出来的,对付她是绰绰有余,沈今竹平生第一次从曹核身上觉察出了危险,她真的忘记了今日恰好是婚期,说道:“你父亲要和我约法三章,不准再碰政治、不准接触任何和徐家有关的人、不准再坐海船远航。这三个条件我无法全盘接受,我有太多的牵绊,不可能全部斩断,顺王、旧太子、我的生意,没有这些的我是不完整的。从我八岁被绑匪绑架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就变了,不可能当一个普通的名门淑女,也不可能当一个常见的名门贵妇。你父亲说要么全部接受,要么婚约作废。我无法违心、用权宜之计来欺骗你,把婚姻当做庇护所。日后东窗事发,你我肯定成为一对怨偶。何必如此呢?你我从一场赌局开始相识,这些年过去,也算是生死之交,我可以欺骗你父亲,可是我不能连你都骗,用婚姻来算计你。”

“你晓得我的过去,我曾经很认真的爱过,我对爱情是有过追求的,我也努力的想要争取幸福,可是现实将一切都击碎了,那种感觉是那么的痛苦。我和你的姻缘来自顺王,是他给你我牵的线,我开始认真的考虑婚姻,那时觉得你是可以和我携手一生的人,我甚至很期待我们的婚姻,因为你愿意接受完整的我,我们许下了婚约,倘若没有东海之变,此刻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但是这世上没有如果。如果我和你父亲约法三章,这门婚姻就变了,变成了交易和算计,因为我是不可能把自己的翅膀阉割,成为一个普通的名门贵妇,总有一天我会一飞冲天,到时候你会变成一个笑话,一个被父母、被妻子接连算计的可怜人。你是这门的婚姻的牺牲者,倘若我们有了孩子,孩子们也会变成牺牲品。”

白玉梳在沈今竹秀发间流淌着,曹核一笑,说道:“你不是经常说自己是个生意人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权衡利弊,关键时刻坑蒙拐骗什么都做得出来,怎么就过不了这一关呢?明明知道我是个呆子,就期待着被你骗一回,被你骗了,还会竭尽全力帮你遮掩,这等好事你反而不要了,正不符合你一贯的为人。”

还能和自己玩笑,这说明还有希望,沈今竹抬头回眸一笑,说道:“英雄难过美男关嘛。你表面纨绔不羁,其实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在金陵烟雨楼时初见,你和我打赌输了,输的人要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那时你身后一群小喽啰,明明可以不认账的,我们也不能把你如何,可是你依旧如约跳下了秦淮河。”

沈今竹拍了拍按在她左肩的大手,说道:“我不能欺骗这样的你,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也是有底线、有节操的人。”

此时的曹核第一次觉得沈今竹对他那么好,原来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是如此与众不同,不亚于以前的徐枫,可是他又无比痛恨沈今竹难得一次的正直和诚实,他宁可她一直坏下去、一直是个“狡黠的、不折手段、为达到目的不惜将所有人当做工具的政客”——这是父亲曹铨对沈今竹的评价。

曹核将沈今竹的头发都梳通了,他将一把青丝握在手里,松松的绾在头顶,用玉梳固定住发髻,镜中的沈今竹露出了一张精致的小脸,曹核打开妆奁,取了螺子黛,半跪在沈今竹跟前,细细的给她画眉,“女子嫁人,就不能再梳少女的发式,要将青丝盘起,梳妇人头,叫做绾青丝,每日晨妆,丈夫给其画眉为乐。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中开始,我就开始期盼着这一天。”

曹核的样子好像有些魔怔了,沈今竹说道:“可是绾青丝画眉之后呢?你终日面对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我,并非真实的我。”

“那又如何?”曹核看着沈今竹的妆容,很满足自己画眉的手艺,笑道:“至少戴着面具的你是活生生的,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这个舅舅不比以前的舅舅,他对你起了杀心,即使这次迫于压力放你一条生路,可是等风声过去,他依然会动手的。”

“所以呢?”沈今竹讽刺一笑,“难道当你的情妇外室结局就会不同吗?你父亲晓得我不会真的改变主意,他不会同意你我的婚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曹核说道:“我爹爹最终会听我母亲的,她是长公主,她是君,爹爹是臣,她承认这门婚事,爹爹不会违抗。等你当了母亲就会明白,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她永远爱儿子胜过爱丈夫。为了儿子,她可以捅丈夫一刀。她已经为你求到了免死金牌,皇上说了,只要你对政事三缄其口,免死金牌就有效。今夜是我们洞房花烛夜,明日一早我们就远走高飞,离开京城,去乡下避风头,你父亲会判无罪,举家回金陵,此事便会了结。”

“不。”沈今竹坚决的说道:“你这么做,还不如你父亲呢。至少你父亲还给了我一个二选一的机会,

而你是直接替我做出了选择。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我有自己的思想,我不是任何人的提线木偶,让别人替我决定自己的人生。”

曹核说道:“我爱你,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你的选择会毁了你自己。”

沈今竹沉默了许久,说道:“你父亲也爱你,他提出约法三章时,就是用爱的名义替你做出了选择。可是你接受了吗?”

曹核一笑,说道:“我错了,我不该妄想着说服你,你是游说列国,解开东海之变困局的安远侯、你是带着使团去海南岛谈判,奇迹的迎回大舅舅的奇人。我真傻,居然想要试图说服你,这世上没有人能改变你的想法。”

沈今竹也笑了,说道:“不,有一个人曾经说服过我改变了主意,那就是你大舅舅,我本来对婚姻无感的,是他说服了我接受你的感情,对婚姻开始有期待。可是这个人成了你小舅的阶下囚。”

曹核收敛了笑容,他将沈今竹从梳妆台前的绣墩上抱起来,说道:“说服不了你,只能使出下下策

了。刚才我曾经说过,今晚我要做一件很坏很坏的事情。”

曹核将沈今竹抱到了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上,合上了绣着婴嬉图的床帐,厚重的帐子将龙凤喜烛的光芒隔在外面,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了,可即使如此,软枕上的沈今竹依然能看见曹核那双情欲和痛苦纠缠的眼睛。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他们四目相对,鼻尖碰着鼻尖。

沈今竹至今都无法忘记那双复杂的眼睛,时而纯洁、时而疯狂、时而害怕、时而犹豫、时而冷酷、时而柔情万种似乎都溢出来,将她淹没。双唇落下来了,若烙铁一般印在她的唇上,她明白了,曹核在用行动来帮她做出选择,要完成这个洞房花烛夜,要将名门贵妇的面具扣在她的脸上。

她奋力挣扎着,可是力量太过悬殊了,她无法从他怀中挣脱,人生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明知他是爱她的,明知他是为她好,可是这一切都不对!

他终于吻上了她的唇,就像无数次在梦中做过的那样,可是如今梦想实现了,心中却没有预料中的狂喜,相反,此时痛苦和悲哀涌向心头,看着身下的妻子瞬间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样子,他好不容易坚定的信念又开始动摇了。

“曹核,核桃,你听我说,如果真的要这样,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种方式?”沈今竹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里突然聚集了一种奇异的神采,好像突然间散去的灵魂又回来了,原本用力推开他胸膛的胳膊改为抱住了他宽阔的脊背,还慢慢的磨蹭着,曹核一怔,沈今竹乘机抱着曹核滚了一圈,反而将他压在身下,解开了他的衣带,露出坚实的胸膛。

“你——你要做什么?”曹核有些不知所措,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大漠的暴风中的沙丘。沈今竹坐在他的腰际,也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心一横,肩膀一抖,白绸寝衣从身上滑落,霎时玉雕般精致的身体和曹核“坦诚相对”。

“做什么?当然是做坏事了。”沈今竹凄然一笑,扑过去吻住了曹核的唇,她的吻很冰冷,曹核猛地推开了她,穿上了衣服,将一床鸳鸯戏水被子盖在她身上,说道:“你赢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你要保证以后好好的活着,不要让我后悔今晚的选择。”

沈今竹如释重负的说道:“顺王没有看错你,曹核,你是真真懂我的人。”

半年后,穿越了林海雪原,黑屠夫的歌声也停止了,躺在雪橇上的沈今竹睁开了眼睛,嘴唇冰冷,犹如那个原本是洞房花烛夜的吻。与此同时,京城临安长公主府上,曹铨走进了自家地牢,里头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宝贝儿子曹核,说道:“你母亲说你想通了?”

“是。”曹核说道:“她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嫁给我,我为何还傻傻的等她回心转意?往日种种,不过是我一厢情愿梦一场,该醒过来了。”

☆、第191章 山雨欲来烈风满楼,旧主仆隔空斗心术

花开春暖,安泰帝备受丧子之痛的折磨,心情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冬天,尽管如此,他还是亲自督促着官员们清理了王恭厂爆炸的街道,掩埋尸体,爆炸时地陷的地方就填埋了大量的石灰,以防止瘟疫流行,总算将这个烂摊子理平了,安泰帝积劳成疾,病来如山倒,自从登基以来,第一次取消了早朝。龙体堪忧,东宫国本又早夭,迟迟没有立新太子,朝野人心惶恐不安,纷纷上奏本选人品端正的宗室子为太子,其中呼声最高的还是去年刚刚被废掉的朱思炫,毕竟从血缘上和宗室继承顺序上来讲,他是最实至名归的。

安泰帝再次被气吐了血,将奏本扔进火盆里,眼神比炭火还要灼热,也不知是从哪里走漏了消息,朝野和民间都盛传他有隐疾,肾水亏损,不能再生育孩子了,所以他虽刚过而立之年,但是大臣们都没有耐心等后宫女人们肚子大起来了。

京城北城集贤坊,驴肉胡同,一间酒馆的地窖里,厂公怀义拨了拨灯芯,“你是说林千户表面上是登泰山给皇上祈福,其实已经秘密前往了东北,刀剑直指旧太子和沈家人?”

曹核点点头,说道:“他八成还带着可以调用兵力的皇上手谕,这一次是势必要下格杀令了。”

怀义问道:“你可知他行军的路线?”

曹核摇摇头,“这事估计连我父亲都不知道,林同知名义上我父亲下属,但实际上他行事从不向我父亲汇报,都是直达圣听,我父亲也无可奈何,皇上到底是信任林同知多一些。”

怀义问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曹核说道:“他的手下有我的朋友,是与我同年考的武进士。如今东宫早夭,皇上病重,皇上不体恤老臣、也不能维护一手提携的新臣,堂堂工部尚书、内阁大臣,急着推他平息王恭厂爆炸案的民怨,说斩就斩了,实在令人心寒。如今想着另起炉灶的人不在少数。反正都是为老朱家效力,谁当皇上不都一样么?”

怀义笑道:“对你就不同了罢?今上是你的亲舅舅。”

“以前怀义公公不过是海澄的守备太监,如今是司礼监秉笔、东厂厂公,您为何忠于顺王呢?”曹核讽刺一笑,说道:“我也叫顺王很多年舅舅了,这个舅舅愿意为了我的幸福屈尊当媒人说客;而这个舅舅为了他的权柄,要除掉我的未婚妻,身为男子,连妻子都护不住,是多么悲哀。厂公,听说您对妻子也是关怀备至,倘若她出事,您岂会善罢甘休?”

“何况今上总是在需要决绝的时候优柔寡断、在需要仁慈宽容的时候不留余地,这样的人当王爷尚可,当皇帝就差远了,猴子在树下有三分人样,但是一旦爬到高位,就露出红屁股。两个舅舅天壤之别,皇位不是人人都坐的稳的,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我也不例外。今上大势已去,又断了子嗣,在皇位上苟延残喘。我母亲曾经进宫劝谏过今上,要他悬崖勒马,此时将皇位禅让给顺王,即可保大明江山稳固,也可以留下美名,得以善终。倘若将来皇位被其他宗室争抢,必会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母亲出于大局考虑,想出这个两全之策,换来的是什么?”

曹核瞳孔一缩,“他居然打了我母亲一巴掌!我母亲何等尊贵,是唯一的长公主,当年她要保我性命,先帝狂怒,都不曾动手打过她!她是今上的亲姐姐啊,今上如此无情,我父亲又骑虎难下,我若不另寻出路,曹家恐怕要一败涂地了!于公于私,厂公应该相信我。”

怀义取了一根竹筷,敲了敲他的头,说道:“我相信你,是因相信沈今竹的眼光,和你没有关系的。还有,想要活的长一些,就不要用我的夫人举例子,如果你是我的对手,我会把这当做威胁的,你恐怕走不出这个酒馆。将来无论谁继位,长公主的地位是得保的,不过你父亲若想晚年有福,就需要你这个儿子多努努力了。想要表现诚意,光靠嘴皮子可不行呢。”

曹核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怀义笑道:“就像现在这样,做一副浪子回头的样子,去赢得你父亲、你舅舅的信任,这是你最重要的任务。”

东北苦寒之地,春雪终于开始融化了,院门外堆的雪人一天比一天瘦,衣带渐宽终不悔,被太阳消磨的人憔悴,直至消失不见,如青苔一般的小草被雪水滋润着,终于感觉到了万物复苏的迹象。道路泥泞难行,反而不如以前大雪铺路时坐雪橇那么方便快捷了,沈二爷骑着骡子从县衙门教书回来,掌灯晚饭时对全家人说道:“今天王县令告诉我,说京城王恭厂爆炸,东宫太子在正月就薨了。”

这个消息太突然,不好消化,众人被噎了一下,都停了筷子,只有沈今竹继续吃着腊肉炒土豆干,见众人的目光都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清咳一声,说道:“顺王无事。”众人又低头继续吃饭了。

寂然饭毕,沈今竹在院子井口边洗碗,沈二爷踩着木屐走过来,低声说道:“东宫无主,国本动摇,朝中形势如何?”

沈今竹用枯干的丝瓜瓤擦洗着碗筷,说道:“人心浮动,请立国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也跟着摇旗呐喊,想要自家的孩子入主东宫。”

沈二爷愤愤道:“崇信郡王才是正统,那些人都是痴心妄想。”

沈今竹讽刺一笑,说道:“但是谁都知道皇上最不想立的就是崇信郡王啊,所以现在那些宗室都挤破了脑袋,想要入主东宫,皇权诱人,只要有一丝希望,谁都想孤注一掷试一试。皇上自然是想自己的孩子继承,尽力往后拖延,不过他身体不好,从正月开始就一直各种病痛。”

沈二爷心里明镜似的,说道:“那崇信郡王那边要小心了,现在几乎整个宗室都想他死。”

沈今竹问道:“王县令的态度如何?”

沈二爷说道:“同情崇信王,一直埋怨黑山县县令无能,至今都不能把崇信郡王从黑风寨迎回来。不过崇信郡王的藩地又不在白山县,他也爱莫能助,否则被人扣一个私通藩王的帽子,他朝中无人照应,一个小小举人,发声也无人听见。”

沈今竹叹道:“王县令是个好人啊,这个冬天幸亏有他照看着,否则以您的身体,如何能熬过冬天巡视草料场呢,这里的冬天太冷了。您寻机会和王县令透个口风,如今天气变暖和,道路解了封冻,暗示他赶紧将老母妻小送回山东老家吧。”

沈二爷猛地一惊,说道:“你是说——”

沈今竹从井里提了一桶水,将丝瓜瓤洗净的碗筷又冲洗了一遍,淡淡说道:“春天到了,冰雪铸就的城墙消失不见,里面的人能出去,外头的人当然能进来,现在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啊,皇上势必要将崇信王和我除之而后快,这一次是不惜一切代价,大战无可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能走出几个是几个吧。”

沈二爷默然,负手看天,一阵春雷响起,此刻天象呈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了。过了几日,王县令说老母思恋故土,想回家瞧瞧,妻儿孙子也是九年没回家,要回去祭祖,便将家眷都送走了,学生回老家,沈二爷自然失业了,回到草料场当差,好在最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这份差事还能担当的住。

山林桃花盛开那日,沈家住的鬼屋被百余名重甲骑兵团团围住,冷冰冰的长矛直指这座石头小院,颇有些大象踩蚂蚁的喜剧效果。王县令闻讯带着铺头衙役们赶来,半旧的官服在这群盔甲鲜明的将士下显得晦暗,王县令看着十来名士兵冲开了院门进屋子搜检,徒劳的拦在残破的院门前大声说道:“这是白山县管辖之地,这户人家并非军户,你们怎么可以擅闯民宅?!”

首领林同知置若罔闻,冷冷的看着厨房上头的炊烟,灶火未熄,人应该没走远。手下举起了一个腰牌在王县令眼前晃了晃,说道:“这一家人流放在此,你有看管之责,灶火未熄,人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张贴告示,将这家人捉拿归案!”

京城来的锦衣卫!来头真大!王县令也看见了炊烟,心下稍定,辩解说道:“各位京城来的军爷,我们东北寒冷,冬天和早春都要烧炕暖和的,灶火从来不熄。春天到了,举家都要忙碌,没有人闲在家里,男的在草料场巡视,女人去集市买柴米油盐,儿女要么打猎,要么去开垦一块空地种些庄稼,此地生存颇为不容易。不信您看看周围的邻居,有谁在懒在炕头上睡觉的?懒人都在冬天冻饿死了!所以这家人并没有逃跑,您要找他们问话,等到晚间这家人回来了,我会叫衙役们带他们去见各位军爷。”

王县令的话并没有啥用处,搜检的士兵连腌酸菜的缸子都用刺刀试探过了,依旧没有沈家人的影子。一个鬓发散乱的妇人被拖到了院子里跪下,士兵说道:“同知大人,此人鬼鬼祟祟的躲在草垛后面,行迹十分可疑,或许是逃犯同党!”

妇人正是曾经和沈文竹开撕的猎户家的小娘子花嫂子,受了惊吓,只晓得哭泣求饶,林县令生怕百姓这伙人胡乱杀了,忙解释说道:“这个愚妇人是村里的泼妇,最喜欢传闲话,说是非,她没有胆子和逃犯串通的。”

林同知使了个眼色,手下刷的一下亮出了大刀,架在花嫂子脖子上,吼道:“你最后一次看见这家人是什么时候?从实招来!”

花嫂子哭哭啼啼的说道:“我——民妇和这家人势不两立,怎么会是帮凶呢,这家老婆娘勾引我汉子,小泼妇敢和我对骂,真是不知死活,我巴不得他们倒霉呢。昨晚他家还亮着灯,我瞧见当家的从草料场回来,还提着一条大鲤鱼,晚间他们家飘出了鱼香味,糖醋味的,老婆娘的手艺还不赖,勾的我汉子也嚷嚷要吃——”

啪!士兵一巴掌扇过去,“扯什么鱼,说重点!”

人们紧张就容易语无伦次,花嫂子结结巴巴说道:“我汉子——不,昨晚我和汉子都上炕了,听见外头有马车响,我悄悄开了窗户看,沈家那个沈夜叉骑在马上,后面有一辆马车,赶车的人带着斗笠,看不清相貌,不过那马车我认识,车头挂着一个狼的骷髅头,是县里黑屠夫家里的马车。我和家里汉子说,沈家姐妹真不要脸,小泼妇勾引黑屠夫的儿子,天天都有不要钱的肉吃,大夜叉看中了黑屠夫的银子和铺面,要去给人家做续弦。姐妹俩嫁父子俩,以后是叫姐姐妹妹呢,还是叫婆婆媳妇,真是笑话,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家人,本想今日把这桩丑事传出去,看这沈家人还敢不敢说自己是正经人。”

这时一个探子狂奔而来,下马说道:“大人!草料场说今早沈二爷并没有到,以为他是病了。”

王县令赶紧说道:“对对对,此人是读书人,身子弱,肯定是病了,举家连夜送到药馆瞧病——啊!”

林同知举起□□,将王县令一箭穿喉,县衙铺头衙役们大惊,赶紧拔刀还击,不过为时已晚,百余个武士齐射而去,都被扎成了刺猬,鬼宅瞬间血流成河,花嫂子吓得呆住了,林同知说道:“这个女人和沈家有口舌之争,拔去她的舌头扔到井里,布置成私仇的样子。对外说沈家人为了逃出流放之地,勾结黑风寨匪类,王县令和铺头等人闻讯过来阻止,反被沈家和匪类所杀,英勇殉国,花嫂子因有旧仇,也被残忍虐杀复仇。在东北全境张贴告示,通缉黑风寨匪类和沈家人,勿论生死,只要人头,赏百金,封百户。”

☆、第192章 山雨欲来烈风满楼,旧主仆隔空斗心术(二)

血染沈家宅,这个住过各种流放犯人的宅子成了白山县最出名的鬼宅,连父母官王县令都丧命于此,新县令迟迟不到,衙门主薄暂代县令之职,传说半夜时鬼宅水井旁边有女鬼哭泣,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撞见了无舌女鬼,要拔了自己的舌头装在她嘴里呢。花嫂子生前就是出名的长舌妇,做鬼反而没有舌头,晚上经过鬼宅的人都不敢说话或者打哈欠,就怕女鬼跳出来拔舌头。

鬼宅传说很快飘到了黑山县,沈家一家五口人的小相都张贴墙壁上,每个人的人头都是黄金百两,沈今竹最贵,足足两百两。黑风寨里,沈今竹看着撕下来的小相,不由得笑道:“这画师该打,把我画丑了。倒是我弟弟画的挺传神,这小脸绷的,像一头狼似的。”

朱思炫面有忧色,“伯父他们去了那里?在寨子里没见过他们。”

沈今竹说道:“你放心吧,他们去了很安全的地方。如今林同知对我们下了格杀令,一点机会都不给,流放隐忍失去了作用,保命要紧,有黑屠夫他们护送着,他们已经远走高飞了。”

黑屠夫父子两个带着人保护沈今竹的家眷撤离,瞎先生等人跟着沈今竹来到了黑风寨和朱思炫会和。但是林同知捏造的消息是沈家畏罪潜逃,全部都躲在黑风寨,所以对于外头的那些人而言,沈家就是会移动的六百两黄金,这座金山比藏宝图要靠谱多了,何况林同知还许诺说会封百户,吃军饷呢。

这一招非常狠毒,直接勾起了人性的贪欲,在这种地方,为了十两银子动刀枪的都不算罕见,何况是百金之巨的财富!消息放出后,不仅仅是黑山县其他山头的匪类开始派出探子前往黑风寨,就连黑风寨的自己人兄弟们也人心浮动,互相打听寨子里是否住进了沈家人。整个黑山县,不,是整个东北,无论黑道白道,都在盯着悬赏告示馋涎欲滴。

沈今竹一直沾着胡子和假喉结扮作男人,她很庆幸自己那晚果断将家人先送走,没有跟着自己赴险来到黑风寨,隐藏一个人容易,一家老老少少的就难多了。朱思炫看着案几上的一小摞悬赏告示,心中大急,说道:“表姨,我们撕下了这些,第二天县城又贴满了告示,昨日周寨主还处决了一个叛变的金刚,百密一疏,困在黑风寨始终不是办法。我不能擅离封地,否则就是谋反。表姨,你不要管我了,赶紧跑吧。”

沈今竹说道:“藩王无旨不得离开封地,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我们需要给你制造理由,合情合理的离开黑山县,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打小就见识了表姨的聪慧,表姨在大事上好像还没输过呢,朱思炫希望之光死灰复燃,忙问道:“有什么法子?”

沈今竹指着悬赏告示说道:“他能贴告示,我们也能。而且我们的告示比他还多,散播的地方更远,不拘于东北之地……”

白山县集市,黑屠夫家和铺面都贴了一个大大的“封”字,据说黑屠夫也是通匪的罪名,他儿子黑子更是被沈娇娘迷惑了,残忍的“拔出”了花嫂子的舌头!经过黑家肉铺的路人们都指指点点,越说越邪乎,甚至有人说晚上听见花嫂子冤魂惨叫说“把舌头还给我!”

“拉倒吧!没有舌头咋说话?吓唬人!”

“鬼又不是人,不需要用舌头说话,反正肉铺本来杀气就重,是个邪乎地方,这事一闹,就更不得了了,据说这条街的街坊邻居要凑银子请和尚道士做法呢。”

路人正说着话,不知谁指了指蔚蓝的天上,叫道:“你们快看啦!天上飘着一个大风筝,风筝下面还拴着一个篮子呢!”

一传十,十传百,集市行人都抬头看去,果然如此!风筝越飘越高,突然引线被剪断了,失了力气开始坠落,拴着的篮子也空中打转,里头的东西散落开来,一张张白色的纸在集市上空飘扬着,路人好奇的捡起来,有识字的人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念道:“悬赏白银两万两!”

几乎在同一天,同一个时刻,东北各个县城集市的上空都下起了“纸雨”,林同知听到属下的报告,脸色比锅底还黑,案头上摆放着一摞白纸,用馆阁体写着“悬赏”二字,右下方是林同知的肖像!旁边写到:“锦衣卫同知林勤,杀害白云县王县令并铺头衙役等十七人,栽赃嫁祸给沈家,借剿匪之名行诛杀崇信王之实,罪大恶极,现悬赏白银两万两取其人头,悬赏人崇信王朱思炫。”

之前朱思炫早就传出有藏宝图在身,东北皆知,如今出了这么一个悬赏告示,众人质疑真相如何的同时,又深深的被两万两银子吸引住了,曾经当过的太子的人,银子应该假不了罢?

“混账!”林同知听说整个东北都传遍了这张告示,心头大怒,一举将案头的悬赏告示全部抚在地上了,“朱思炫乳臭未干,他做不出这种计划,分明又是沈今竹的手笔!这个女人就是喜欢做这种鬼祟的小伎俩!”

林同知一拳砸在案几上,目光像是结了冰,说道:“传我的命令,东北全县在明晚之前交出洒落的告示,明晚掌灯之后,如果再搜出这张告示,无论是谁,都会被当做土匪同党,格杀勿论!”

手下说道:“是。”

格杀令可不是闹着玩的,绝大部分告示被主动交了上去,堆在集市里当场化为灰烬。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呢,林同知就被手下叫醒了,说道:“大人,有飞鸽传书急报。”

林同知展开一看,顿时脸色煞白,悬赏告示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京城,朝野震怒,连紫禁城都飘进去了!按照沈今竹惯用的手法,恐怕不过几日,南直隶、甚至云南偏远之地的城市上空都会飘扬着他的悬赏告示!

☆、第193章 剿土匪围攻黑风寨,鱼漏逼死林同知

果然如林同知预料的那样,整个大明上空都飘了起了他的悬赏告示。朝野震怒,请求将林同知革职查办,不过安泰帝说林同知去了泰山,给他的身体祈福去了,根本没有踏入东北半步,如何会有杀县令,栽赃嫁祸之举?反正就是咬口不认,群臣也没有办法,只得退而求其次,请求将崇信郡王从边境苦寒之地接到富庶之地保护起来,黑山县群匪出没,穷山恶水出刁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地方太过凶险。

安泰帝也答应了,采用了拖字诀,反正接是要接回来的,不过是崇信郡王的尸首而已。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太子也故去了,林同知深知必须一条路走到黑,将沈今竹和崇信王全灭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才有可能继续得到重用,看着茫茫林海,林同知下令围攻黑风寨,借着剿匪捉朝廷逃犯、解救人质崇信王的借口,开始了毫不留情的绝杀。

林同知从卫所调遣了两万将士,用来围攻不足五百人的土匪窝子,颇有些大炮打蚊子之意。力量太过悬殊了,黑风寨凭借地势和路线的熟悉,抵抗了小半天,就被一路碾压似节节败退,直至退到了黑风寨城堡山脚下。

石头堡垒就在山顶上,只有一处狭长的栈道绕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易守难攻。林同知命人推了火药厂新造的大炮到半山腰,一共十门大炮,将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石头城堡。

辽东卫的指挥使忙上前说道:“林大人!崇信王就在石头堡垒里,大炮一旦攻过去,绝对会伤到崇信王,万万使不得!”

林大人冷冷一笑,说道:“谁说崇信王在里面?你看见了?里头明明是一群土匪。石头堡易守难攻,我们要流多少人的血,才能攻克这个堡垒?这新式的大炮正好用来攻城克敌,指挥使居然对土匪心生怜悯之心,你是不是也暗地里通匪啊?”

指挥使哑口无言,林大人拿着皇上的手令来卫所借兵,他当然要听从,协助剿匪捉逃犯本是分内之事,可是五天前军营上空突然飘起了雪片般的悬赏令,上头的内容触目惊心。林大人在校场上解释说是黑风寨污蔑之词,目的是动摇军心,破坏剿匪行动。

将士们半信半疑,但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剿匪计划如期进行。可是现在要炮轰石头堡了,万一误伤了崇信郡王呢?林

大人有淑妃和皇上护着,到时候顶罪的还不是我?指挥使想了想,说道:“大人,也不是非要流血或者开炮才能攻克堡垒。目前我们的人数和装备都占优势,兵临城下,完全可以用招降之法啊!土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要我们许以合适的条件,投降者不杀;擒寨主、逃犯者赏金百两;救出崇信王的人免罪,赏百金、并封百户,只要说出这些条件,大部分土匪都会动心的。请大人三思!”

林大人正待反驳,突然从石头堡上方垂下来一条巨幅的悬赏令!这个悬赏令是用好几匹白麻布缝合而成的,将石头堡遮住了

大半,上面赫然画着林大人的超大头像、写着他的几大罪状!

指挥使乘机指着巨幅悬赏令的落款叫道:“大人您看,崇信郡王就在里头啊!”

林大人冷冷一笑,说道:“明明是这群土匪挟郡王以令诸位,他们才舍不得郡王被炸成炮灰呢,莫要上当了,郡王肯定不在里面,点火!”

一声令下,炮兵们都看着指挥使,没有动手。林同知对手下使了个眼色,锦衣卫们抢过火把,点燃了引线,十门大炮几乎同时朝着石头堡垒喷出了炮火,三轮轰炸之后,已经将半个山头都炸塌了,石头堡夷为平地。但凡是明眼人都瞧出这位林同知绝对不是要救崇信王,而是要弄死这个旧太子了!

军队将黑风寨包了饺子,形成合围之势,见人就杀,不接受投降,林同知率部冲在最前面,军队合围,尸首堆里没有目标的影子,林同知心生不妙之感,他们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快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林同知看着地上巨幅悬赏告示的残片,暴跳如雷,搜索估摸进行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手下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将林同知引到一处已经塌陷的矿洞口。

“黑风寨因夺了此地的银矿起家,现在矿洞已经被炸塌了,而我们的火炮从未对准过这里,属下怀疑银矿下面有地道,他们已经从地道逃跑,炸榻洞口,是为了截断我们的追踪。”

至今都没有找到他们,八成就是从矿洞逃跑了!林同知拳头紧握,说道:“狡兔三窟,他们不能在地底躲一辈子,终究会出来的,命人连夜搜索附近山脉,一旦发现踪迹,全力追击!”

沈今竹和朱思炫坐在船上,瞎先生举着火把,这里是一条漫长的地下暗河,周寨主开采银矿时意外发现了这里,当做最后的逃生通道,上头的银矿已经炸塌了,他们在暗河里暂时是安全的。

“表姨,前面有光,我们出去了。”朱思炫说道,话音的回响声传到很远。坐在前面船上带路的周寨主说道:“才走了一半,还早着呢。”

小船行到了光亮处,原来是一处如萤火虫般发着荧光的石头!若如夜明珠般闪耀,难怪朱思炫以为是出了洞口。沈今竹惊叹的看着地下奇观,说道:“我们采些石头放在船上当照明用吧,还能节省火把。”

周寨主笑了笑,说道:“相信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弃了石头,别白费力气了。”小船继续往前走,估摸过了一盏茶时间,道路被一块岩石拦住了。

周寨主说道:“弃船,接下来要潜进水底,从这块岩石下面的缝里钻出去。”难怪不能带太多东西,原来还要潜水。幸好朱思炫是跟着顺王长大的,骑马游泳无所不能,他跟在沈今竹身后跳进水底,往下潜了约九丈,摸到了石缝,借着水底暗流的动力穿越缝隙,踩水上浮,听到阵阵如雷鸣的声音,原来出口是一个瀑布。

地下水是温泉,很是温暖,不过从水里爬到岸边,春风吹过来时如冰冷如小刀般在脸上身上刮着,朱思炫冻得连打数个冷战,他抹去脸上的水珠,见表姨站在洞口,整个人都沐浴在夕阳里,犹如话本里头的仙女一样,她指着脚下说道:“跳下这个瀑布,我们就踏上了自由的第一步。”

瀑布水潭边有一户猎户人家,是周寨主安排在这里接应的,众人在这里换下干燥的衣服,打扮成东北普通百姓的样子。死里逃生,跟随周寨主跑出来的部下只有五十余人,稍作休整后,众人连夜踏上逃亡之路,月明星稀,担心暴露踪迹,众人都没有打火把,猎户在前面带路。整整三天,众人几乎都在茫茫林海和崇山峻岭中穿梭着,一路上遭遇土匪、未开化的居民、豺狼等猛兽的攻击,五十余人耗损快要过半,就在朱思炫觉得自己似乎永远走不出这林海雪原之地时,天蒙蒙亮了,朱思炫站在悬崖顶上,看见山下有一条如玉带一样的河流蜿蜒盘旋着,江水呈鸭青之色。

周寨主指着漫长的河流的说道:“跨越这条鸭绿江,再往前行经百里之地,就到了朝鲜国。”

朝鲜国?朱思炫说道:“我们要流亡朝鲜?”老实说,被人当做丧家之犬一路追击,被迫离国,这种经历他做梦都想不到。

沈今竹安抚似的拍了拍朱思炫的肩膀,“权宜之计而已,已经安排好了,我们放出讯号后,朝鲜国会遣使节来迎接,同时会京城派出使团,提交国书,说你被林同知追杀到此做客,这样他们就不能说你擅离封地,视同谋反之罪了。按照皇上的一贯做法,为了平息众怒,林同知离死不远,都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王恭厂爆炸案,工部尚书被推出去顶缸砍了头。林同知追杀宗室郡王,都杀到了朝鲜国了,有朝鲜使者当证人,此事谁都掩盖不住,林同知抵赖也无用。

朱思炫难以置信的看着沈今竹,“表姨,你何时与朝鲜国有了联系?他们会在站在我这边么?”沈今竹笑道:“去年就开始了啊,你放心好了,不仅仅是朝鲜,日本国表姨也熟的很,日本国的幕府大将军欠表姨好大的人情,表姨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困在东北迟早都会被人鱼肉,东躲西藏何时是个头呢,到了外面海阔天空,你是初升红日,皇上已经日暮西山,众叛亲离,看谁能熬死谁。”

朝鲜使团早就守候在此了,使团里有一小群人穿着大明服饰,他们昂首期盼看着沈今竹一行人,赫然就是沈今竹的家人,还

有沈家大房的沈义然!和朝鲜国密谋救崇信王,此事大部分都是沈义然在朝鲜暗中斡旋而成。

沈义然娶的妻子是孔家嫡系女,叫做孔珍珠。但是孔珍珠的外祖父却是朝鲜国的李宰相,元朝时鲁国大长公主政治联姻,嫁

给了当时还是高丽国的世子,孔家这一支当做公主的家臣迁移到了高丽,后来大明取代了大元,高丽也被李鲜王朝取而代之,不过朝鲜国推行儒学,尊敬孔子,孔家依然在朝鲜国倍受推崇,两班贵族争相和孔家通婚。孔珍珠的父亲娶的就是宰相孙女,在朝鲜国是顶级的贵女了。孔岳父带着女儿归家祭祖,在曲阜认祖归宗,衍圣公给其在金陵国子监寻了个博士的教职,沈义然就是他的学生,娶了其独生女儿孔氏。

前年沈今竹秘密计划将顺王从海南岛迎回京城,就密信给了金陵沈家悄悄迁移到外地避避风头,沈家大房因孔氏的缘故,全部秘密到了朝鲜国,沈今竹在朝鲜国有日月商行分部,帮着大房一家在这里安顿下来。去年秋天沈今竹得到东宫易主、朱思炫就藩黑山县的消息,暗想朱思炫性命堪忧,便去信给沈义然,托付他和岳家李宰相牵线。

朝鲜国向来就很关注宗主国的动向,也很愿意横插一竿子找找存在感,是个最懂得趋利避害的墙头草。以前元朝鲁国大长公主还是高丽王后时,高丽王一边和她秀恩爱,扮演夫妻情深,跪舔给元朝看,还装作委屈被逼无奈的样子纳了高丽大臣们的女儿为嫔妃努力生儿子,一口气生了仨!鲁国大长公主却一直无孕。高丽王心里偷着乐呢,一直扮演大元朝好女婿的模样,写了许多歌颂和公主爱情的诗篇,停下笔临幸嫔妃却一点不含糊。

后来元朝和大明酣战,国力衰败,回天乏术,高丽王乘机派兵跨过鸭绿江占领元朝许多领土,估摸还幻想过入主中原呢,鲁国大长公主也“识相”的暴病而亡了,似乎即将梦想成真。不过高丽国很快祸起萧墙,大将李成桂在战争中势力壮大起来了,渐渐有了不臣之心,当高丽王派他去攻占立足未稳的大明辽东地区时,李成桂倒戈把高丽王赶下台,自立为王,国号朝鲜。

朝鲜国愿意重礼接纳朱思炫,也是出于国家利益考虑。朝鲜派出庆贺册封新太子的使团才刚回国呢,就传出了太子崩的消息,国储动摇,大明皇帝身体不好,据说肾水亏损,断了子嗣,如今最有资格入住东宫的,就是旧主朱思炫。

倘若将来朱思炫能回国当太子,那么朝鲜国有拥立之功,为将来积累了政治资本。如果大明江山易主,皇帝被顺王以外的宗室夺去,那么新皇登基,肯定会向朝鲜提出交出朱思炫,朝鲜也能在里头做些文章,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朝鲜在边境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将朱思炫封为上宾,以郡王之礼接待,和朝鲜王世子平起平坐。因为按照大明的册封,朝鲜王是属于亲王级别,授亲王印,王的继承人是世子,是郡王级别。沈今竹带着朱思炫如此高调的入朝鲜国,主要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理由避开林同知的格杀令,如果连命都没有了,就没有将来。朝鲜国派出使团带着国书进京,必然会将她勾结匪类绑架崇信王的谣言粉碎,将林同知逼向断头台。告诉世人崇信王还活着,她沈今竹是大大的忠臣啊。

林同知并没有等到京城菜市口侩子手挥下砍刀——在他听到朝鲜传来的消息时,就写了一封绝笔信,挥刀自尽了。信中忏悔自己的罪行,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说是因外甥太子崩天,他悲痛欲绝,觉得是废太子夺走了太子的运道,遂迁怒于废太子,借着去泰山给皇上祈福的名义,私自伪造了皇上的手令,偷了兵符,调用辽东卫所的兵马,围攻黑风寨,欲将崇信王置于死地,酿成大祸,他后悔莫及,自愿以死谢罪。

林同知的绝笔信被登在了邸报上,以平息民愤。安泰帝如一朵白莲花般感叹自己识人不清,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已经没有几个人相信他是无辜的了,崇信王流亡朝鲜国事件传出,尽管有林同知顶缸谢罪,安泰帝已经失去了一个君王的威严和威信。为君者既然不能宽容做个仁君,那么杀伐决断做一个铁腕强权的君王也同样会坐稳天下。但是沈今竹的谋划狠狠给了安泰帝一巴掌,将帝王的尊严踩在脚下,众叛亲离的安泰帝就差在脸上写无能二字了。

群臣这一次并没有集体上书要安泰帝派遣使团去朝鲜迎接惊魂未定的崇信王回家——谁都知道主管外交的鸿胪寺卿林大人是林同知的堂叔,倘若由他组织的使团接回崇信王,郡王能够安然回京城?这不是才出林同知的虎口,又入林大人的狼窝吗?

但是崇信王不能一直呆在朝鲜,于是大臣们开始迂回出击,改为弹劾林大人渎职无能,企图将鸿胪寺易主。林大人表面上若无其事,反正自从安泰帝继位,他成了外戚,弹劾他的奏本可以堆满一个屋子了,虱多不咬,债多不愁嘛,不过这一次他的内心很是焦急,有了堂侄林同知前车之鉴,他很害怕自己也成为一块擦鞋布,用完就扔。

安泰三年五月初五端午节,大过节的,大朝会上林大人还是被喷了一脸的口水,他已经习惯被骂了,退朝回到家里,林夫人帮着他脱去朝服,换上了家常道袍,嘴里还絮絮叨叨说道:“堂侄媳妇越来越不听话了,今日我不过想套个口风,试探她有没有改嫁的意思,她当着满座宗妇的面,闹的我差点下不了台!真是可恶,也不想想如今堂侄已经死了,世袭的锦衣卫同知也被夺了,她不再是二品诰命夫人,儿子才七岁多,不能顶门立户,将来还不是要指望宗族照顾着?居然敢如此顶撞我,瞧我以后给她好果子吃!”

林大人在朝上被骂的狗血淋头,回家真的想静静,不愿意管家中琐事,他喝着茶说道:“新寡之人,脾气古怪也是有的,你非要巴巴的去被人打脸,消停些吧,堂侄虽然走了,可是淑妃娘娘还在宫里呢,若有些不好听的传到娘娘耳朵里,对我们都不是好事。太子崩天,林家这时候不能内乱,要同气连枝,互相帮衬着。”

林夫人说道:“就是看在淑妃娘娘的面子上,我才当场隐忍不发,否则她给我没脸,我就撺掇着宗妇开祠堂,将这个不贤不德的泼妇逐出林家去。世代家奴出身的奴才秧子,也配当我们林家妇?妇人都不愿意和她同席,真是自降身份。我看她不仅仅是身份低贱,而且还克夫克家运,倘若堂侄那时听我们的劝,将泼妇休了,另娶名门淑女,说不定此时还能当锦衣卫指挥同知呢。唉,如今堂侄一去,我们林家势微,你在朝中孤木难支,整日受这些闲气。”

林大人叹道:“哪有什么后悔药吃啊,说以前的事有什么用?你放心吧,只要皇上还要我,随便御史们怎么骂,我的位置是不可能动摇的。骂就骂吧,我就当听戏了。倒是你,堂侄媳妇还在热孝中,没事你干嘛提改嫁呢,明明晓得她是个官奴出身的泼妇,发起火来不顾脸面。”

林夫人眼神闪烁,说道:“堂侄这一支算是废了,帮衬不了咱们什么。不过他家财帛甚多,堂侄这两年捞了不少银子,全都交给堂侄媳妇收着,估摸有几十万两银子呢,咱们林家全族加起来都不如堂侄家有钱。堂侄媳妇还年轻,青春年少的,守什么呢,我寻思着给她做个好媒,找户人家嫁了,以前嫁妆容许她带走,咱们不扣一个钱,但是堂侄挣的银子都是一双儿女的,母亲改了嫁,儿女要交给宗族抚养不是,连带着家产也要公中帮忙照看着。咱们和这对儿女的血缘最近,是最亲的亲戚了,当然是寄居在我们家里,产业由我们收着,老爷,这可是一大笔银子呢,有了这些,您这个官不做也就罢了,子孙后代多少辈都不用仇的。”

夺亲戚家产一事,林大人是做惯了的,以前淑妃娘娘那一支犯了事,也是他这个异母弟弟落井下石,把长兄家产霸占了,将淑妃和林同知发卖到金陵。如今又来了一次机会,林大人有些动心,强嫁寡妇此事不难办,不过到底有所顾忌,“淑妃娘娘那边恐怕不同意呢。”

林夫人笑道:“您是不晓得,以前我进宫朝拜时,淑妃娘娘也表示过对堂侄媳妇不满呢,估摸也劝过堂侄休妻另娶,堂侄被泼妇迷了心窍,一直不同意。现在堂侄走了,我们只要找算命的写堂侄媳妇的生辰八字,说她克夫克子克全家,留着是个祸害,我们将一双儿女收养在家里,视同己出,她要是不信,可以派宫里嬷嬷们来咱们照顾着,反正不会委屈了娘娘的侄儿侄女,淑妃娘娘准会同意的……”

☆、第194章 林寡妇绝地展反击,起高楼终成土馒头

林大人夫妇正做着飞来横财的美梦,岂料自己磨刀霍霍正待对孤儿寡母动手,一向不问世事的冰糖却出乎意外的先发制人,一纸诉状将林大人告上了顺天府衙门,说他谋夺孤儿寡母家产,并列举了他以前犯下的类似罪行,证词和证人都俱全,林大人家里的管家反水当了证人,咬住旧主不肯放。

林大人在朝上被弹劾成了筛子,但是从未被自己族人告过,这次祸起萧墙,被侄儿媳妇告上了顺天府,而且证据确凿,一看就是精心准备了很久的,就等着寻机会出手呢,冷不防被看死最为可欺、任人宰割的寡妇咬了一口,林大人心中隐隐不安,连亲人和旧仆都在反扑,背后定有指使之人!

林夫人听说冰糖状告自家人,气得七窍生烟,暗想真是个克夫克全家的扫把星,林家倒了她能有什么好处?正经一双儿女都姓林呢。当即向宗人府递了牌子,请求觐见淑妃娘娘,求这位娘娘从中说和说和,都是林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闹得对薄公堂,谁都没有面子。

过了三日,宫里头来了人,宣冰糖进宫,冰糖牵着七岁多的儿子糖果儿,抱着一岁多的胖闺女蜜枣儿进了翊坤宫。林淑妃还没从丧子之痛里走出来,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个阴霾了,看见这对亲侄儿侄女,尤其是突然懂事,如小大人般的糖果儿,林淑妃爱不释手,牵着糖果儿的手嘘寒问暖。蜜枣儿还不会说话,并不晓得父亲去世意味着什么,坐在一旁啃着点心,偶尔跟着林淑妃牙牙学语,含含糊糊的不晓得说什么,林淑妃怜爱的掏出帕子擦去蜜枣儿颊边的糖霜,蜜枣儿痒的格格笑起来了,嘴里的糕饼顿时喷在了林淑妃的裙子上。

糖果儿摆出兄长的架势来,帮着妹妹道歉说道:“蜜枣儿憨憨的不懂事,殿前失仪,请姑姑原谅她。”糖果儿的大名叫做林果,胖丫头叫做林枣,不过年纪还小,大名不常用。林淑妃看见糖果儿维护妹子的样子,一时恍惚起来了,想起了小时候家道中落,父母流放,她和哥哥被发卖成官奴,那时她时常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现实比梦境还要残酷,哥哥和现在的糖果儿一样,同样用幼稚的身体拦在她的前面遮风挡雨。

人生如梦一场,眨眼间哥哥自刎,兄妹人鬼殊途,林淑妃如活死人般在沉闷的后宫里靠着对儿子的回忆过日子。泪水蜂拥而上,淑妃眼睛鼻子都酸酸的,她不愿意在晚辈前流泪,叫了宫女嬷嬷牵着侄儿侄女出去玩耍,留着嫂子冰糖说话。

孩子们和宫人都走了,淑妃眼泪就滚落下来,冰糖坐在一旁陪着落泪,也不知过了多久,淑妃先止了泪,说道:“你近日和堂叔家里打起了官司?这么大事,为何不先与本宫说一说?本宫虽是出嫁女,但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反过来帮外人。”

淑妃这话模棱两可,因为世人一般都觉得媳妇才是外人。冰糖半生娇宠,少时有父母庇护,在瞻园是副小姐,之后有丈夫保护,在家是当家夫人,如今青春丧夫,为了一双儿女开始变得刚强起来了,面对堂叔一家的虎视眈眈,她不会坐以待毙,其实丈夫心中一直提防着堂叔一家,借着锦衣卫的官职,他暗中挖出了堂叔的许多阴私证据,很多事情他在去“泰山祈福”之前已经布置好了,就是防着他无法活着回来时保护家人。林家人骨子里就是互相挖坑算计,动起手来毫不心软。林大人把林同知当做梯子,林同知也把林大人当做头上随时会掉下来的铡刀。

冰糖是个软和性子,不过骨子里有自己的原则,否则她当初就做不出用性命相逼,逼丈夫放沈今竹走的事情来,堂叔一家要逼她改嫁,霸占家产,触犯了心中的底线,如此卑鄙,实在忍无可忍,她说道:“我们和堂叔家的恩怨纠葛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中缘由,娘娘最清楚不过。民妇的丈夫命不该绝,是为了大局赴死,为了皇上的江山肝脑涂地。娘娘失去了亲哥哥、民妇失去了丈夫、孩子们失去了父亲。唯有堂叔一家暗中庆幸,摆手称快,终于可以再一次霸占大房的财物了。这事他们二十多年前就做过一次,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如今孤儿寡母的,为什么不再踩一脚呢,万贯家财,不

要白不要。”

提起往事,林淑妃眼睛里也是愤恨,当年真的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是如今情况不同了,说道:“你说的本宫都明白,哥哥是为了我们走的,本宫如何会坐视你们被堂叔家欺负呢?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如今哥哥走了,林家成气候的也只有堂叔,他若倒下,林家岂不是一败涂地了?覆巢之下安有安卵?哥哥这几年在朝中树敌颇多,许多人伺机报复,你们孤儿寡母的,我又身居深宫,消息闭塞,有心也无力啊,堂叔人品确实有问题,不过有本宫在,他总不会让你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的,糖果儿还小,蜜枣儿更小,看在孩子的份上,你稍许忍让吧。”

冰糖讽刺一笑,说道:“婶娘找娘娘诉苦了吧?这个人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天端午节还暗示要我改嫁,真是岂有此理!我和丈夫夫妻情深,有儿有女的,以前就在灵前发誓,是要为他守节一辈子的,我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不去照顾自己孩子,难道改嫁给人做续弦,当别人后娘不成?我给了她没脸,当晚她就和堂叔开始算计我们的家产了,为了离间民妇和娘娘的情谊,居然想出找算命先生,说我克夫克子克全家的毒计来,这样的毒妇,娘娘舍得将糖果儿和蜜枣儿交给他养活着?”

林淑妃拍了拍冰糖的手,说道:“你莫要太激动了,堂叔他们再怎么样,对本宫而言,也亲不过你和侄儿侄女们,本宫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只是如今朝廷斗争复杂,堂叔四面楚歌,许多御史要他罢官下台,巴不得他倒霉,你莫要被人利用了,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那里晓得堂叔家里在谋划些什么?千万莫要被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蒙蔽了,这是堂叔政敌故意传给你听的,想借你的手扳倒堂叔。”

冰糖含泪说道:“若无凭据,民妇如何敢进顺天府告他们呢?堂叔是官,民妇只是个被夺了诰命的普通妇人而已。那些证据,还有安插在堂叔家里的眼线,都是相公亲自做的,民妇没有读过书,只认识账本,只晓的在家相夫教子,这种谋划民妇做不来的。都是相公深谋远虑,提前布置好了,就是防着堂叔的算计。相公从未相信过堂叔,当年公婆在流放之路病逝,相公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过堂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相公的担忧变成了现实,堂叔一家人品果然不堪入目。娘娘,您莫要被这一屋子无耻小人蒙蔽了,孤儿寡母的,若不是被逼的实在走投无路了,怎么会上公堂求公道呢。”

听说这事是亲哥哥提前谋划的,淑妃心中的天平开始往冰糖这边偏移了,她和哥哥一样,都不曾从心里原谅过堂叔,为了共同的利益不得已重新走起了亲戚。如果堂叔一家确实用这么卑鄙的手段算计冰糖,那么说什么照顾糖果儿和蜜枣儿的全是鬼话,不能相信的。可现在问题是林淑妃身居宫中,哥哥走了,她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把手伸到宫外去,现在冰糖和堂婶各执一词,林淑妃除了去世的亲哥哥,谁都不敢十分相信,该怎么办呢?

林淑妃想起了一个人,此人消息灵通,颇有些手段,嘴巴严实,刚刚接任了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一职,深得皇上信任,正是厂公怀义,有他暗中查访,到底谁在说谎就一目了然了。林淑妃找来怀义,以家事相托,说道:“后妃不得干政,朝上的事情本宫不管的,就是娘家闹到了公堂之上,个个都说自己委屈,劳烦公公查一查,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安泰帝不许后妃问政,淑妃先撇清说只是家事。其实她担心的是冰糖单纯没有心机,被政敌利用,说一切都是哥哥安排下来的,但是哥哥已经故去,死无对证啊。

怀义心里明镜似的,说道:“小事一桩,包在咱家身上,能为淑妃娘娘解忧,这是咱家的福分。”

这事落在了怀义手里,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即使林大人确实无辜,也会被怀义往实里做,他很乐意把林大人弄下台,扶持一个自己人当鸿胪寺卿,就能放心的把崇信王从朝鲜国接过来了。怀义不仅仅查出林大人夫妇狼子野心,算计孤儿寡母产业,甚至还挖出了猛料——林夫人收买了伺候糖果儿的奶娘,要她伺机投以慢性的毒药,以方便霸占家产,人赃并获,毒药也在林夫人陪房去外地买的。

林淑妃看见陪房的供词,里头还说以前父母流放时,林大人也买通了押送犯人的狱卒,在饭食里做了手脚,导致父母在半路上就去世了,时隔多年,手法依旧如故,林淑妃怒火攻心,眼神如三九寒天般冰冷。

林大人失去了淑妃的支持,加上安泰帝也厌倦整日在朝堂上听到叫骂他的声音,干脆推出去平众怒去了。林大人被革职查办,树倒猢狲散,各种旧仇人纷纷递上状纸证据,争相去咬林大人,林夫人向宗人府递了帖子,求见淑妃娘娘,始终没有回应。意识到大事不妙,干脆脱簪待罪,跪在冰糖家门口,求她看在同族的份上,进宫向淑妃娘娘求情。可是到了门口,看门的老苍头说女主人带着孩子回老家金陵了。林夫人顿时绝望的瘫倒在地。

林大人最后被判了斩首,家产被抄,家眷皆发卖成了官奴,林家从此一蹶不振,真是看见他起高楼、看见他宴宾客、看见他楼榻了,一生算计经营,终究一个土馒头。

冰糖带着孩子们先回到金陵,给父母祖先上了坟,然后乘船一直南下,夏日江面上依旧凉爽,冰糖在甲板上陪着女儿玩耍,半蹲在地上,张开胳膊笑道:“乖木枣,快叫娘,娘这里有糕饼吃。”蜜枣儿快步跑过去,踉踉跄跄似乎要摔倒,哥哥糖果儿忙过去牵着妹妹的小胖手,说道:“娘,我们为什么要改姓木了?姓林不好吗?”

冰糖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滔滔江水说道:“你爹爹和姑姑以前也姓过木的,那个时候的日子比较单纯,娘很怀恋那个时候。后来姓了林,很多东西就慢慢变了,有时候娘看着你爹爹和姑姑,觉得好陌生,明明还是那个人,壳子也还在,就是里头变了样,娘不喜欢姓林的人。还是姓木好啊,姓木的姑娘乐善好施、正直刚强,她会攒了月钱给孤儿们买包子衣服,分得清是非对错,嫉恶如仇;姓木的男子知恩图报,勤快善良……”

冰糖带着孩子们去了蜀地,定居成都,再也没有踏入京城半步。

林大人倒台,鸿胪寺卿换人,为了争夺这个位置,各方势力还是新一轮的角逐,朝廷风向是风云突变,安泰帝的病情一直没有气色,反而积劳成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时常好几日都病的上不了朝,都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嫔妃肚子大起来了,也没人相信是龙种,群臣见这个势头,议题从立东宫太子,直接变成了谁来接替皇位!

要当皇帝,年纪小的肯定不成,主少国疑嘛,而且皇帝年纪小,很容易出现后宫和外戚干政的现象,影响文官集团的利益,当年东海之变,就是因朱思炫年纪太小了,太后不得已才立了他为太子,和内阁将安泰帝推上皇位,以力挽狂澜,救大民于水火。要找个年纪相当、懂得政治,能坐稳皇位的,在血缘上接近的,最合适的莫过于南宫里的顺王了。

可是安泰帝连朱思炫都容不下,如何能禅位给顺王?安泰帝拖着病体上朝,看着群臣们为了利益已经开始站队角逐,各怀鬼胎,而自己的心腹已经所剩无几,臂膀一个个的断了,明知自己最厌恶顺王,大臣们却不厌其烦的提起那个该死的名字!

顺王!顺王!他怎么总是不死呢!连我的儿子都被他熬死了,他还在南宫活的好好的!安泰帝木然的坐在龙椅上,看着群臣唾沫横飞的争论着。

内阁大臣刘大人说道:“复立顺王之事万万不可!顺王在位二十余载,顽劣不堪,放荡不羁,毫无政绩,不堪为君主,执意坐海船去南巡,结果酿成东海之变的大祸!文武大臣死伤惨重,大明水师几乎全军覆没,至今都没有恢复元气,此等君王,是我大明祸患的根源,如何能再立他为皇帝?继续祸害百姓?我朝宗室有十万之巨,臣请另选贤良的藩王。”

刘大人是帝师,也是安泰帝提拔上来硕果仅存的内阁大臣了,自身两榜进士出身,以前也官居二品,同年同党座师学生者甚众,加上祖先诚意伯文成公刘基的威名,在朝中也笼络了一批大臣,说话颇具份量。安泰帝已经绝了子嗣,仇视顺王,宗室各个藩王的心开始活泛起来了,不少人暗中派遣使者接触这位阁老,毛遂自荐,想要当皇帝。

刘大人的堂孙女是皇后,加上这几年替安泰帝做了些阴损之事,他也是不愿意见顺王继位,极力建议从成年藩王中挑选贤德之人,无论是谁上台,他凭借拥立之功,将来做到内阁首辅大臣都指日可待!刘大人此话一出,呼应着甚众,纷纷说顺王不贤德,不堪为君,宗室人才济济,何不另选之?

这时户部右侍郎出列说道:“顺王在位二十余年,四海升平、人民休养生息,鳏寡孤独者皆有所养。顺王南巡,是因开海禁之后倭寇平息,福泽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赋税成倍的增涨,弥补了以前的亏空,国势为之一震,顺王想要去江南体察民情,才决定亲自去巡视一番。至于为何坐船南下,是因从运河南下所费甚众,沿途官员都要送礼设宴接驾,甚至有人乘机索贿送礼,乌烟瘴气,这一去一回,必定劳民伤财,顺王体谅百姓疾苦,所以才决定坐大海船南下,这正是顺王的英明之处啊!”

“东海之变是红毛番垂涎我大明繁华,想要凭借船坚炮利来抢占之,这正说明顺王治理的功绩啊,民间有句话极有道理,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东海之变,大明损失惨重,或许有顺王急功近利之过,可纵使如此,也是瑕不掩瑜的。臣以为,万万不可因东海之变,而抹杀顺王的功绩啊!连圣人都有缺点,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当然不可能是完人,一点错误都不犯啊!皇上对我们这些大臣们宽厚仁慈,就是三年一度的考核得了下等,也会再给一次机会改过自新不是?只要下一次考核得了中上,还是会留任甚至有升迁的机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上对我们如此宽容,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要投之桃李,报以琼浆,对一国之君也要宽容,容忍国君犯错啊!”

右侍郎一番话,句句都是恭敬直言,却暗中指责刘阁老太过狭隘,对上苛刻,并且把顺王树立成明君典范,一看就是专业洗地三十年的,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当御史太可惜了。倘若此时顺王在朝堂上,估摸也会脸红,其实当年他选择坐海船南下只是觉得好玩,运河一路的风景他早就看腻歪了,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干过,天上海鸥飞翔,水里海豚逐浪,新鲜着呢,每次听到沈今竹讲述海上的趣事,他就遐想不已。在位二十余年,不拘小节,是一边玩着一边当皇帝,有时候甚至本末倒置,一心扑倒玩乐上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臣们连续两三个月看不见皇上的都有,甚至还一度下江南微服私访。

小事乱来,大事倒是一般都不糊涂,司礼监和内阁都能掌控的住,能够推行自己的治国方略,监视藩王,辖制宗室也做的不错,总之帝位稳固,也混了个仁慈的好名声,他那么忌惮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也都封了富庶的好地方要他们去就藩。郑恭王谋反,他能果断的喀嚓掉,子嗣也默默的弄没了,斩草除根,丝毫不拖泥带水。闵福王当王爷时名声甚佳,是出了名的贤王,孝顺儿子,连太后都偏爱这个和她没有血缘的儿子,顺王内心忌惮的要命,还不是照样笑嘻嘻的面对,对这个弟弟各种优待,暗中派东厂密切监视。

顺王是该仁慈的时候仁慈,该下决心时杀伐决断毫不留情,为君者定当如此。这一点和顺王相比,安泰帝就落了下乘,他勤奋爱民,中规中矩,从不懈怠,可是当皇帝和当王爷是不同的。安泰帝积劳成疾,却到了如今众叛亲离的地步,还没驾崩呢,群臣就开始另起炉灶了。要是换成以前的顺王,谁敢如此?

廷议的两拨人马就顺王以前是否是明君开展了激烈的争论,这时有一个御史站出来说了一句:“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有在。顺王君临天下二十余年,是天下之父也,如今天下盼望父归,请皇上禅位于顺王!”

☆、第195章 求不得饮鸩不止渴,老朱家有郎初长成

太子尸骨未寒,这句话对于一个刚刚失去独生子的父亲而言,真是太虐了。“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有在”这意思就是说你当爹的倒行逆施,报应到了你儿子身上吧!你看看,东宫刚刚易主,就降天谴,发生了王恭厂大爆炸,南宫的顺王安然无恙,你儿子却死了,这是老天的意思啊!赶紧顺应天命禅位给哥哥吧!

这个御史长了个黄蜂嘴,蛰一口让人疼一辈子,安泰帝气得一口咸腥涌在咽喉,强忍着没当场吐血,一旁的怀义心领神会,递过一杯参茶,安泰帝一口气喝干了,才将这口气咽下去,他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指着出言不逊的御史说道:“拖下去!廷杖八十!”

黄蜂蜇人,失去了尖刺的黄蜂也同时丢了性命,很少有人能熬过八十廷杖,安泰帝盛怒之下,掌刑的锦衣卫不敢来虚的,挥着棍子打下去,到了四十御史就没有声响,安泰帝并没有叫停,八十廷杖打完,连皮肉骨头都碎在一起了。

在血腥的震慑下,群臣不敢再出声,安泰帝看着锦衣卫将死人拖走了,阶下猩红一片,被拖拽了很久都还有血渍,原来一个人身上有那么多血啊!朝廷上鸦雀无声,终于耳根清净了,可是安泰帝并不觉得满意,相反,有一股莫名的悲哀几乎要将他淹没了,此时他似乎灵魂出窍,听见自己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道:“谁再提复储之议,先廷杖八十。退朝。”

群臣看见阶下拖曳的鲜血,心中顿时胆寒,又有些希望。毕竟复储之议是将废太子重新立为储君,并没有说提顺王为君之意。不过如此一来,在朝鲜国的崇信郡王何时才能回来呢?如今这个风向,还是不回来为好,瞧见安泰帝的神色,似乎要把崇信郡王弄到地宫和太子作伴啊。

入夜,安泰帝突然去了林淑妃的翊坤宫,淑妃很是诧异,自从太子崩天,安泰帝夜间就一直独处,连皇后送的夜宵都不碰,听闻皇上今日早朝又受了气,传唤了太医把脉,这会子怎么想起来翊坤宫了?

淑妃在烛光下对着一些小衣服,怀恋着早夭的太子。听说皇上马上就到,心下诧异,沐浴更衣依旧来不及了,宫人们给她理了一个晚妆,夏天栀子开的正好,堆云般的发髻上攒了一对纯白幽香的栀子花。林淑妃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美丽婉约,仿佛时光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变了,古井般幽深,连自己都看不透。

正思忖着,周围的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安泰帝缓步向前,也看着镜中的淑妃,脱下庄重宫装还有繁重头饰的女子清丽脱俗,犹如在太湖初见时的模样。那时候他还是没有什么烦心事的逍遥闵福王,和她一见钟情,这个女人生下了他唯一的子嗣,也是毕生最大的痛楚。

已经被廷杖打成肉泥的御史那句“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太子薨逝,遂知天命有在”在脑中挥之不去,不停的重复着,安泰帝心如滴血,难道这真是天谴吗?不!我是真龙天子,天下万民都臣服在我的脚下,谁能决定我的命运?

安泰帝走到林淑妃身后,抬着她的下巴仔细看着,儿子大半都像母亲,太子的眉眼和林淑妃有些相似,安泰帝贪婪的在淑妃身上寻找着太子的影子,眼神变得迷离狂乱,吻上了淑妃的唇,淑妃一边回应着,一边暗想皇上不是有不举的隐疾么?她献给那么漂亮的美女都被迁怒血染龙床,今晚这是——

安泰帝将林淑妃报到床榻上,他身体不好,林淑妃最近也消瘦了不少,勉强能抱得动,滚在床榻上,两个同样悲痛绝望的人紧紧拥吻在一起,犹如初见时般的热情,似乎这样就能温暖凉透的心,衣衫渐渐褪尽了,林淑妃感觉身上的龙体并没有任何惊喜的变化,顿时心慌起来了。

安泰帝身体一滞,眼神更加疯狂,他打开一个小匣子,里头静静的摆放着十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异样芳香,林淑妃觉得有些眼熟,安泰帝的手伸向小匣子,碰到药丸时稍微顿了一顿,而后拿起来含在嘴里,生生的咽进去,又朝着林淑妃俯身而去。

这——是红丸!是刘皇后以前秘密配置的红丸!这种药不仅仅是春药,而且还掺着致幻的五石散!林淑妃猛地想起来了,她不敢推开药效已经发作的安泰帝,只是低声说道:“皇上,不可以的,这样伤身。”

安泰帝脸上有种诡异的微笑,说道:“朕的心已经伤的千疮百孔,这药能给朕暂时的慰藉,伤身怕什么?倘若老天垂怜我们,或许能再给一个和太子相似的儿子呢,萍儿,你再给我生个儿子好不好……”

次日一早,安泰帝按照早朝,看起来红光满面,精神很不错。一旁服侍的怀义心中暗道:看来昨晚用上了红丸,皇上是拿命来搏子嗣啊,或许这是最后的疯狂了,这红丸药性猛烈,安泰帝的身体会跨的更厉害,服用的剂量也会越来越大,有些事情要开始谋划了……

安泰三年,夏,朝鲜国都城汉阳(现在的首尔),朱思炫住在孔家的宅子里,孔家人虽然在两百年前就跟随鲁国大长公主到了朝鲜,和两班贵族通婚,但是语言和生活习惯都没有改变,衣着、家具都是从大明采买过来的,坐卧都是椅子和床铺,虽然无法和东宫的时候相比,但是东北黑山县的临时“郡王府”要舒服多了,如今是盛夏时节,朱思炫书房里摆放着冰盆,窗外也有仆人举着长杆沾着蝉,尽量让朱思炫过的舒服一些。

不过少年心思的朱思炫并不想待在这里,他歪缠着沈今竹,“表姨,你要去日本国了,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还没坐过大海船呢。”

沈今竹眼睛盯在账本上,日月商行的海外生意还在继续,在朝鲜有人参、珍珠、铜器等买卖,说道:“海上风险大,你忘记顺王是怎么失的皇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想坐海船可以啊,我的船载着你去海上转一圈。”面对朱思炫这种半大少年,沈今竹说话就不客气了,直接戳到死穴,用顺王当例子,免得熊孩子到处乱跑。

提到父王,朱思炫果然消停了一会,还是不甘心,说道:“我和父王不一样的,我流亡海外,皇上和宗室们都不希望我回去,希望我回去的人又怕我死在路上或者被囚禁,所以没有人打我的主意,才不会在乎我去那里呢。我不想终日都跟着孔家人看书学习,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想着跟着表姨坐着大海船,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今竹放下账册说道:“每个人身份不同,要做的事情就不同。我的任务是赚钱养活手下一帮人,让他们帮忙实现我将日月商行孔方兄旗帜插遍这个世界所有港口的愿望,所以我要奔波在海浪之中,即使遇到天灾*也没有什么遗憾的,在追逐梦想的路程中死去,总比躺在床上睡大觉做白日梦,然后感叹时不待我强罢?死而无憾矣。可你和我不同啊,你身上肩负着好多人的希望,你最主要的任务是保命,学习做一个君王。”

朱思炫有些气馁,说道:“表姨怎么说的和几位孔先生一模一样。”

沈今竹笑道:“那你希望我怎么样?满足你的一切要求么?呵呵,那我和以前你父亲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怀安有什么区别呢?你现在觉得难受就对了,学习和成长本来就是克服自身惰性和欲望的过程,你现在没有资格为所欲为,别想和我谈条件啦,我不会同意的。”

一听这话,朱思炫倍受打击,说道:“那我什么时候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今竹想了想,说道:“就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也是登基七八年后才开始慢慢任性起来,你估计需要更久的时间。问这些做什么?脑子里想什么坏事呢?”

朱思炫小脸一红,不说话了。这时外面的夏蝉已经被驱散了,世界顿时清净下来,有琴鼓之声穿过紧闭的窗户传到室内,沈今竹听着琴声,隐隐中好像是缠绵之意,眉头微蹙,她推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但见庭院假山凉亭处,有一个穿着红衣、梳着长辫的女子在演奏朝鲜国的伽倻琴,这种琴和大明的古筝相似,女子坐在凉席上,膨胀的马尾裙如一朵红莲般铺开了,越显得娇小玲珑的身段如花蕊般柔美娇羞,朝鲜国女子的上衣非常窄小,胸脯显得十分挺立,少女将伽倻琴的琴头搁在膝盖上拨弄着,虽只是看到一个侧脸,也十分惊艳了,一副我见犹怜丽色。

朱思炫也走到了窗户边上,见沈今竹看着弹琴的少女出神,便说道:“表姨喜欢听伽倻琴?这首曲子叫做《春香谣》,好像是述说少女闺怨的曲子。”

沈今竹目不转睛的看着少女,问道:“哦?你好像对这里的乐曲很熟悉?”

朱思炫摸着额头说道:“因为我经常听啊,时常偶遇各种女子弹琴吹箫、还有打秋千唱歌的,刚开始不懂,听多了就记住了。”

沈今竹诧异问道:“还有打秋千唱歌的?”我才去了一趟琉球国,回来时这半大小子已经成了唐僧肉,人人都想啃一口,这小鲜肉嫩的,怎么下的了嘴啊!沈今竹上下打量着朱思炫,第一次按照男人而不是男孩子的目光来看面前半大的少年,刚满十二岁朱思炫身材挺拔高挑,已经长齐沈今竹的耳朵了,相貌俊秀,一双眼眸纯净如海水,老朱家的祖宗朱元璋相貌是凤阳老农民,但是经过两百余年各种美女的基因重组改造,到了朱思炫这里,已经成功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了,一副皮囊生的着实耐看,加上龙子龙孙的矜贵之气,这个半大少年很有些让人挪不开眼睛呢。

朱思炫被看的脸红了,浑身都不自在,但是心中又隐隐希望沈今竹继续看着他,他点头说道:“是啊,这里女孩子平日消遣的玩意儿不多,特别喜欢打秋千,不似大明的女子坐着,她们都站在秋千上飞荡着,就像天上的云雀般。”

似乎为了印证朱思炫的说法,远处一颗古槐树下的秋千架开始有少女打秋千了,少女如银铃般的笑声盖过了凉亭的琴声。朱思炫指着打秋千的少女说道:“我没说错吧,表姨你看,真的像飞鸟一样。”

宽大的马尾裙被荡的飞起,露出白绫长裤还有绑在脚踝上的布袜,真是青春逼人啊,沈今竹突然感到时光在流逝,以前她十来岁,还是个叛逆少女时,也曾经在瞻园这样打过秋千,甚至借着秋千的势头,在半空中跳下去,落进了湖水中,砸在了在水里摸鱼的徐枫,徐枫恼怒,两人在水里打了一架。岁月蹉跎,她都二十一了,如今的沈今竹可没有这个闲情逸致疯玩打秋千,那些旧时光一去不复还,像现在这样触景生情,会偶尔回忆起来,但是大部分都会慢慢遗忘。

沈今竹看着打秋千的少女,心中一阵唏嘘感慨。朱思炫问道:“表姨要不要去打秋千,我在背后推着你。”

沈今竹猛然从记忆回过神来,说道:“不用了,现在不再用打秋千来消遣,这些个女孩子,你觉得好不好看?”沈今竹在各种道上混的久了,心中各种阴谋论调,何况朝鲜最喜欢做这种暗戳戳的阴谋,看见朱思炫年纪小,定力差,懵懵懂懂的,就安排燕环肥瘦各种样式的美女环绕在周围,即使不能临幸成事,也能引得朱思炫情窦初开,来个千里姻缘一线牵,将来宫里头出现几个异国嫔妃,或许能生下有朝鲜血统的皇子呢?到时候就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大明是他们朝鲜的了。

朝鲜国是有“前科”的,经常往大明的皇宫进贡各种美女,大明皇帝都收了,甚至有过朝鲜国的宠妃,不过为了子嗣的血脉纯净,无论这些嫔妃多么受宠,最后都没能生下子嗣。太祖爷朱元璋就下过旨意,说“去年你这里敬献的女子,胖的胖、麻的麻、矮的矮、都不甚好。只看你们国王敬心重的份上,朕封妃的封妃,封美人的封美人,封昭容的封昭容,都封了也。如今若有寻下的女子,多便两个,少则一个,送将过来便是。”

朝鲜绝对不敢真找些芝麻饼子脸的来应付这个一代雄主,都是从两班贵族里寻的世家美女,这些朝鲜女子都受过良好的教养,读书识字,一些还当了宫里的女官,朱元璋是故意贬低的,他亲子义子

一大堆,不想和异国女子生孩子罢了。

看着一脸懵懂的朱思炫,沈今竹顿时觉得他就是三界人仙妖都馋涎的东土大唐胖和尚唐僧,而且自己是保护唐僧的孙悟空!这些人为了算计太没下线了,朱思炫才十二岁啊,就对他施展美人计,若真上钩了,后果不堪设想。诱惑的破了戒,这经书取不到了。

沈今竹问这些女子是否美丽,朱思炫心里捉摸不透,便如实说道:“好看,不过没有表姨好看。”他说的是真心话,世间美女如此多,他或近或远的欣赏,但是表姨却是独一无二的,唯有她的美丽会让他心慌脸红。

但是沈今竹心中大呼:坏了坏了!这臭小子不仅喜欢看美色,还会说谎了啊!我最美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这些少女都娇俏可人,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朝鲜国布下天罗地网美人计,看着满园鲜花绽放,沈今竹实在放心不下,她历经世事,练就一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瞧出蹊跷来,关键时刻能反攻自保;但是朱思炫还是一出事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大喊“悟空,救救为师”。即使朱思炫扛得住诱惑,但是万一对方使出投药等下作伎俩算计呢?

孔家人在朝鲜国世间太长了,立场模糊摇摆,不能完全信任。沈今竹斟酌再三,决定将朱思炫带在身边,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安泰帝用铁血手段禁止大臣们“复储之议”。局面会再次僵持,京城不会有使团来迎接朱思炫。

三日后,朱思炫登上了日月三号大海船,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朱思炫不愿在船舱里待着,整日在甲板和水手们在一起,学了些操控船帆之术,暑天阳光毒辣,晒的黑黝黝的,沈今竹看着迅速黑瘦下来的朱思炫,不禁想起了自己八岁时和家人不合,离家出走,偷偷跟着三叔跑到海船的货仓里藏着,过了三天食物和清水都吃喝完了,确定海船已经远离了京城,无法返航,才在货仓里大声尖叫,引水手来开门查验,和三叔团聚了,那时自己也是头次做大海船远航,和朱思炫一样的兴奋,整日都在甲板上暴晒,回家时黑成一个小煤球似的,祖母又心疼、又怨熊孩子淘气,后来去了瞻园,被绑架发现徐家的金书铁卷,人生轨迹从那个分岔路走进去,离名门淑女的路线越来越远。

那时候的自己,如何会想到有“拐”了旧太子远航的那一天?命运真是不可捉摸啊,沈今竹看着夕阳西下,朱思炫穿着短衣短裤和一群水手混迹在一起,听老水手们讲冒险故事吹牛,时隔十几年,命运开始了又一次的轮回。

大海船日夜兼程开往日本国,某天半夜,沈今竹被敲门声惊醒,揣着燧发枪起来开门,船长林凤低声说道:“有几艘船在慢慢接近我们,黑夜用望远镜也看不清对方的旗帜,是敌是友暂时分不清楚。已经要水手们开始戒备,来者没有打灯语或者吹号角打招呼,有些蹊跷。”按照海上不成文的规矩,海船相遇基本都会先打个招呼的,林凤多年在风浪中打拼,直觉很敏感,沈家被抄,沈今竹的产业都提前转移了,这一年多来,手下十来艘大海船都由林凤打点运作,生意在海外照样运转。

沈今竹攀爬到瞭望塔上举起望远镜细看,月黑风高,旗帜模糊不清,为首海船的瞭望台上有几个人影,也举着望远镜看着她的方向。沈今竹注目细看,对方瞭望台上燃起了一盏明亮的马灯,几个人影摊开了航海图,聚在一起举着马灯看图。

灯光照亮了其中一人的模样,只是那么一瞬,沈今竹立刻认出了此人,此人风华绝代,令人过目难忘。此人屡次算计过她,几次差点毙命!而且用倾国倾城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因为他的贪婪和野心,大明差一点就亡了国,倾了城——此人就是东海之变的罪魁祸首、当今德川幕府大将军的亲弟弟国千代!

东海之变是国千代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顺便把在大明当质子的竹千代借刀杀人弄死,极力撺掇盟友西班牙公主、葡萄牙女王凯瑟琳,借了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力量,围歼庆丰帝南巡队伍,大明水师几乎全军覆没。

联军初战告捷,俘虏了庆丰帝,不过后来的攻城战是屡战屡败,最后联军占了海南岛,战况陷入僵持。沈今竹说服当时还是金陵锦衣卫指挥使的姐夫释放了竹千代,并要林凤护送到日本国,继承了幕府大将军之位。竹千代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和联军决裂,和大明重修旧好,命令日本国的战队和补给船回国。并且宣布弟弟国千代叛国,国千代听到消息后带了死忠们离开了海南岛,从此杳无音讯。

东海之变快要满三年,居然在日本国海域重逢!反正是敌非友,今晚八成有一场恶战了!沈今竹当即命林凤给护航的战舰打出暗语,打开炮口,装入炮弹,随时进入战斗状态。

林凤下达战斗指令,所有人都醒过来了,准备战斗。就在这时,突然闻得炮火轰鸣,国千代所在的

海船被炸断了主帆。林凤诧异说道:“对方还没进入射程,我没下令开火,谁动的手?”

沈今竹也是愕然,随后说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管是谁,能干掉国千代,也是为大明水师报仇了。上去一起围攻国千代的船只。”

☆、第196章 隔三年故人始现身,到陌路黔驴终技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主帆被炸断了,砸向了瞭望塔,幸亏国千代身形敏捷,果断抱着柱子滑到甲板上去,否则就要被砸破了脑袋。国千代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乘着月黑风高夜,偷袭沈今竹的船只、俘虏朱思炫的完美计划出了纰漏。他们还没有发现对方就已经遭遇袭击,可见对手的射程远比自己的舰船要更长些,到底是谁呢?这时林凤已经指挥者两艘战船包抄过来了,形成了合围之势头。国千代看着势头不对,顾不上从沈今竹手里抢到朱思炫了,赶紧命令突围逃走。

可惜他的对手是老江湖林凤和一个抱着复仇目的来的宿敌,双面夹击之下,国千代四艘舰船被炸沉了三艘,剩下的主船也即将沉没了,国千代摇着小白旗大声喊着投降。

林凤看着沈今竹,说道:“要不要留活口?”

沈今竹说道:“先绑过来审问,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的同党是谁,问清楚了再杀了祭奠大明水师。”国千代这种祸水,肯定是留不得的。

林凤命令手下登船绑人,与此同时,一起合围的帮手也有人登船了,国千代只有一个,两拨人都想要,国千代眼珠儿咕噜一转,笑道:“这位是那里来的英雄?你们要图财,我这里有藏宝图,幕府将军在海外的宝藏都归你们。你们可知那边船上的是哪位?是大明日月商行的沈老板啦!她富可敌国,并且是个大美人,娶回去财色两得。还有,她船上有大明的废太子,相信我,如今大明想要他死的人和想要他活的人同样多,都能出得起银子,抓了他在手,天下任你掌控。你们这笔买卖是一箭三雕啊,真是绝无仅有的运气。”

国千代就是这种无耻小人,我不好过,你们都别好过。我今日是栽了,你们都来与我陪葬吧。财帛动人心,这话还真有效果,当场气氛就变了,国千代得意的抱着小白旗隔岸观火。

正僵持时,林凤回到船上说道:“沈老板,对方同意我们绑走国千代审问,不过要一起审,并且最后要杀了国千代。”

这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沈今竹用望远镜看着对方船上的旗帜,挂着一面“和”字旗,问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林凤说道:“没见过这个名号,估计这两年刚刚崛起的,我们这些年做的是正经生意,不像以前对海盗了如指掌。一般西洋的海盗用骷髅旗,东洋海盗用鬼面旗,唯有我们大明的海盗用平安、或者祈福等旗帜,表示被逼无奈,在海上混碗饭吃,从这面‘和’字旗来看,对方应该属于那种盗亦有道的。”

虽然如此,沈今竹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对方有五条战船,而且配备的大炮似乎是从西班牙人手里抢到的加农大炮,射程很远,从武力上,自己是不占优势的,沈今竹说道:“你去和他们说,我同意,不过审问要在我们的船上进行,他们的人跟着一起来,但是人数不能超过十人。”

“这——”林凤说道:“恐怕他们不会同意。”

沈今竹笑道:“讨价还价嘛,我们先叫个价,他们还个价。毕竟都要处死国千代,我们有共同的立场。”

不一会,林凤又回来了,面色有些奇怪,说道:“他们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没有讨价还价。马上就登船了。”

对方如此干脆,沈今竹反而觉得奇怪了,她想了想,说道:“多派些人手上来,防患于未然。”林凤领命而去,约过了一盏茶时间,对方首领带着九个手下登船了,个个都蓄着大胡子,眼神凶狠,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林凤在沈今竹耳边细语道:“这些人肯定是刚下海不久的,故意做出这个样子唬人,老海盗的打扮举止一般比较斯文,一半是海盗、一半是生意人,见人三分笑。”

沈今竹定定的看着为首那人大步走进了,像雄狮般的络腮胡子,遮盖了脸上三分之一的部分,左眼还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整个人都沐浴在晨光里,却也驱散不开脸上的阴影。沈今竹说道:“我要和这位大当家谈些细节,你们都在外面先审问国千代。”

朱思炫忙低声说道:“表姨,万一两言不合,他动起手来,你会吃亏的。”

沈今竹说道:“放心吧,至少我们现在的目的是一样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废话,和他斗了那么多回合,我从没吃过亏呢。

国千代被绑成了粽子,捆在甲板立柱上晒太阳,密室内,沈今竹拿着一枚刀片,慢慢靠近了高大魁梧的海盗首领,首领的手搁在腰间的弯刀上,却迟迟没有拔出来防身,沈今竹步步紧逼,海盗步步后退,直至撞到了船舱板壁上,退无可退。

刀片搁在了海盗咽喉处,面对冰凉锋利的刀片,皮肤本能反应是一缩,绷的紧紧的,海盗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女子却说:“别低头,会被割喉。”

刀片徐徐往上,刮落了一缕胡须,海盗说道:“别刮了,会被熟人瞧出来的。”

沈今竹说道:“弄成这样,我不照样瞧出来了。”

海盗说道:“你——不是熟人。”

沈今竹终于撤了刀片,轻轻吹去他颈脖处被刮落的几根胡须,问道:“那我是什么人?”海盗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独眼里变幻着各种复杂的情感,虽说已经预料到了有今日的重逢,可是真的见面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什么都说不出来,连一声你好吗都忘记问候了。沈今竹看着那只独眼,不知是悲哀,还是欣喜,快三年了,一直没有消息,还以为他死了,结果——他出现的甲板的那一刻,她就看出来是他了,初恋小情人,两人对于彼此而言,都不仅仅是熟人而已。

徐枫摘掉左眼的眼罩,露出完好无损的另一只眼睛,勉强笑道:“都说过了,怕人瞧出以前的身份,干脆扮的像一些。”虽不是独眼了,但是左眼眼睑一直到左耳有一条蜈蚣般的伤疤,可以瞧出以前的伤有多么凶险,差一点就到了眼球,成了真正的独眼龙。

“谁弄的?”沈今竹摸着蜈蚣疤痕,以前多俊秀的徐枫啊,掷果盈车徐八郎,少女们的春闱梦里人。这种疤痕是消不掉的,再加上大胡子、黑眼罩,比黑风寨的土匪更像土匪,估摸也就她能瞧出是徐枫吧。

“红毛番。”徐枫说道:“我们抢了西班牙人的战船和大炮,子弹擦着眼睫过去的,当时以为瞎了,结果老天还是很眷顾我的……”

东海之变,槽兵打头阵,是第一轮阵亡的炮灰,徐枫等人冒着枪林弹雨强登无敌舰队的炮船,点燃了弹药舱,炮船爆炸,徐枫被震晕过去,醒来时已经被俘虏了,因担心被高价索要赎金,徐枫在报姓名官职时造了假,说自己是一个小旗,当时卡洛斯看出了徐枫的身份,本打算偷偷把他送给沈今竹当做人情的,不过徐枫并不晓得内情,乘着防患松懈,夜间和一群战俘抢了一艘战船逃走了,那道狰狞的疤痕就是在那时加上去的。当时狂风大作,联军不敢驱船追击,徐枫等人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驾船在惊天骇浪中前行,舰船飘到了一个无名小岛。

众人下船修整,岂料才出虎口、又入了狼窝,无名岛是一伙海盗的地盘,徐枫等人随机应变,加入了海盗团伙,经过一年的捶打蜕变,徐枫干掉了大当家的,成了这群海盗的头儿。徐枫改名换姓,他心中的英雄是大航海家郑和,就自称姓郑,打出的旗帜是“和”字旗,人在无涯的旅途中浪迹天涯,自称叫做郑途,也是“征途”的谐音。从此人间少了掷果盈车徐八郎,多了个凶神恶煞的大海盗郑途。

徐枫的队伍迅速壮大,“主营业务”是打劫西班牙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东海之变太惨烈了,徐枫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复仇,面对无敌舰队这个庞然大物,徐枫一个小小海盗团伙如螳臂当车,就用蚂蚁搬家的手法,咬的一口是一口。徐枫自嘲一笑,说道:“不过我再努力,也比不过你的嘴皮子,我没保护好庆丰帝和国土,你却带着使团兵不血刃的收复海南岛、把顺王接走了。你和崇信王相继被流放到东北苦寒之地,我在海上鞭长莫及,帮不了什么,内陆并非我所长,贸然去东北是送死。或许你和林凤都不知道,我的舰船保护过你们日月商行的船只,今年春天你们有一艘装着咖啡豆的船差点被暹罗国的海盗打劫了,是我先发制人捣毁了他们的巢穴。”

去年峨嵋等人在云南种植的咖啡豆种植成功,开始收获结果了,没想到云南那种地方种植出来的咖啡果实偏小,但是香味浓郁,有一股特殊的芳香,可以满足欧洲贵族们挑剔的口味。在南洋还没有大规模种植咖啡之前,黑色黄金估计是沈今竹这几年最主要的财富来源了。没想到徐枫在背后保护着自己的财富。沈今竹一时百感交集,这三年发生太多事情,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发生逆转,在所料不及的地方开始碰撞,交集。

沈今竹问道:“你既然好活着,为何不回徐家?你父亲兄长都去世了,侄儿那时尚在襁褓,爵位被二堂叔继承,你回去之后,魏国公的爵位就是你的了。”

徐枫说道:“李鱼尚且不愿意考科举中进士当安泰朝的官,宁可和我外甥女吴敏和离,去鸡鸣寺剃发出家了;海澄县的孙县令至今蹲在金陵城诏狱里;江南之地的百姓拒绝使用安泰铸的钱币;我也不愿意为了爵位为今上卖命,你不也一样吗?为了保护庆丰帝父子,你连安远侯侯爵都抛弃了,放弃了和曹家的联姻,还落下个朝廷逃犯的名声,今上恨你入骨,你们沈家三房人四散逃命,有家不能归。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继续当家族的傀儡,任凭家族安排我的命运。当年我们差一点点就能成亲——家族养我教我,给我安排他们认为最合适的婚姻,我的憧憬瞬间化为泡影,孝字大于天,我挣脱不了。如今我用命还徐家的恩惠,给徐家挣了世袭千户。快三年了,徐家八郎已经化为一抔黄土,徐八郎对我而言是枷锁,好容易挣脱了,我不会再戴上,或许正如我父亲说的那样,我就是个逆子,终有一天会走出家门。”

在海盗圈里打滚三年,已经看不见当年那个贵族少年的矜持和隐忍了,惊心动魄的过往、和家族决裂的决绝,说起来就像谈论天气般的轻松。沈今竹也有过相似的过去,当年她被恶魔科恩掳到巴达维亚,也是熬过了足足三年。她很理解徐枫此刻的状态,当一个人的生活突然间被动的和熟悉的世界断裂,进入另一个陌生的、残酷的世界,精神和人格势必会重新塑造,驱壳还在,内在的灵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当年的熊孩子会成为今日的沈今竹,现在她需要重新认识崭新的徐枫,或者是郑途。

☆、第197章 隔三年故人始现身,到陌路黔驴终技穷(二)

同样是消失三年久别重逢,第一次重逢和第二重逢是截然不同的,第一次是沈今竹干掉了恶魔科恩,从巴达维亚,辗转北大年去的广州城,在市舶司晚宴上与徐枫再次相遇,两人幽会石碑林,见面就是拥抱亲吻,互述衷肠和思恋,天雷地火,若不是日本人密谋争贡之役,青春年少的两人恐怕初试*了。

但是如今徐枫改头换面,在风浪中淬炼成了郑途,再次和沈今竹相逢时,情况比起以前复杂多了,沈今竹在徐枫成亲后斩断情丝,全身心投入了事业,她的自尊不容许自己留恋有妇之夫。而徐枫被逼无奈接受了父母安排的冲喜婚姻,发誓偿还家族恩德之后再寻求自由,世事无常,现实迫使两个人都决定不再守护无望的爱情。哪怕徐枫一直都在暗处默默守护着沈今竹,但是不能做出任何承诺的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说爱她了。

如今再次相逢,可以确定两人心里都是欣喜的,可是这份欣喜里头是否还有爱情?沈今竹并不确定,她曾经接受过和曹核的婚姻,那时她很确定不爱他,也同时确定自己也早已经不爱徐枫了,她只是需要一门可以顺利传承的婚姻关系,曹核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东海之变,曹核没变,曹家变了。就像以前徐枫没变,就是突然多了一个妻子一样。所以沈今竹是继爱情之后,连婚姻都放弃了。而这两样她都是很努力的争取过,但是无论爱情还是婚姻,她都不愿意以折断翅膀为代价。

如今徐枫已经算是成了自由身,可是沈今竹肩上的担子沉重,她心中的理性居多,早就不是以前情窦初开的热情少女。感性早就被挤到一边去,从理性来判断,现在大局未定,绝非谈论感情或者婚嫁的时候。徐枫对于她而言,是值得信赖的盟友或者合作伙伴。

对于徐枫而言,他很确定心中的爱一直都在,沈今竹如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一样,强势的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驻扎着,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他可以将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给她,那么问题来了,他不知道沈今竹是否能接受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继续去爱,去争取。况且现在的徐枫想的最多的是复仇,而非感情。所以再次相逢,他心理上都有些刻意规避情感了,不再像以前毛头小伙子似的,不顾一切的将心上人拥在怀里。

这便是人到了一定年龄和阅历时的状态,考虑的重点不再是爱或者不爱,亦或是如何去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小心翼翼考虑着各方面的因素,这并非世故或者势利,而是对自己和对方的未来迟谨慎负责任的态度,简单的说,这是成长和成熟。太多的小说电影电视讲述了激情下的各种美满或者难忘的爱情或者婚姻故事。但是现实中,仅仅是因激情而产生的,大部分结局都是悲剧。因为这个世界是按照一定规律和规则来运行的,少有例外。

人活一世,无论高低贵贱,做何等营生,都是不容易的,哪怕什么都用不干,做一个富贵闲散的米虫,米虫也有米虫烦恼和无奈,所以这世上充斥着太多的心灵鸡汤似的故事或者忠告,用来麻痹人类被现实打击的痛感,用来安慰别人或者自愈。但是真正聪明或者通透的人会明白,看似冰冷嘲讽的心灵□□才揭开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再会让你避免一下次犯同样的错误,或者被同一件事情伤害,这样人的内心才会慢慢的成长强大。心灵□□会告诉你可惜只有少数人明白这个道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靠着心灵鸡汤来抚慰失败,或者干脆自暴自弃,怀疑一切,将自己的失败“归功于”所谓的命运或者感叹一声生不逢时。

沈今竹和徐枫在成长中反思和总结着,成熟的男人和女人再次相逢,不再天雷地火,却也相处的十分融洽舒服,彼此复杂的经历让对方通过一颦一笑,或者只字片语就能明白心中所想,或许不再是恋人,但至少恢复了朋友时的默契。

且说旧情人重逢在密室里详谈,外头两拨人马审问国千代的场面也在如火如荼般进行着,起初国千代表示如果你们肯留我一命,我就什么都交代。两拨人马都是狡诈的老江湖了,满口答应下来。

根据国千代的说法,他带着死忠从海南岛离开,流亡海外各地,和从大明撤退的倭寇们时常勾结来往,国千代狡兔三窟,早就留有后路,手里不缺银子和枪炮,所以这两年日子还能过得去,听说沈今竹带着崇信王远走了朝鲜国,他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想故技重施,捉住沈今竹和崇信王,以得到金钱和政治资本,将来东山再起。他召集了旧部和一些倭寇,打听到了沈今竹日月商行的行踪,在航线上埋伏等候着。至于这群打着“和”字旗的海盗如何得知了自己的行踪和目的,国千代就不知道了,还挑拨离间暗示海盗们抓他是假,打商行的主意是真。

国千代真是顽强,死到临头都不放弃任何求生的机会。他若是出现在日本国,对于幕府大将军竹千代而言,是个大麻烦,不管国千代犯了什么错误,当亲哥哥的也不好亲自弄死他。所以沈今决定“好人”做到底,一定要弄死国千代,还能祭奠大明水师的亡魂。

国千代交代完毕,见自己的挑拨似乎没有见效,这两拨人反而同时释放出一种肃杀仇恨的气氛来,顿时觉得不妙,他脑子转的飞快,一眼瞧出人群中有个半大的少年,虽说面目黝黑,穿的也是普通的布衫,但是气质和周围的人都不同,盯着少年的轮廓细细瞧去,暗道:原来这就是崇信王啊!他以前没见过这位旧太子本尊,但是和被俘虏的庆丰帝很熟悉,父子相貌有些相似。

国千代目光如炬,凝视着朱思炫,说道:“你就是崇信郡王吧,呵呵,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没有我,你八成还是太子,你父亲也不会在宫里当阶下囚,随时都能丢下性命。说实在话,我是你最大的仇人呢,可是你让我失望了,堂堂郡王爷,居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躲在一旁当看客有意思吗?你敢不敢将我松绑了,来一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决?你若赢了,可以砍下我的头颅,为你父亲、你的国家和军队复仇,如果我赢了,你就保我活命,等到下一次再挑战我。无论如何,我都逃不了,你敢不敢来一局?”国千代觉得说放了自己肯定不会答应,不若退而求其次,说保现在活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当年哥哥竹千代被逼的差点自尽了,现在不照样当上了幕府大将军吗?活着就好!

众人的目光都顿时都焦距在朱思炫身上,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原来这个臭小子就是旧太子啊!朱思炫被激怒了,黝黑的脸都能看出气的通红,说道:“有什么不敢的。”言罢,走上去了解开了国千代身上捆绑的绳索。

众人不敢阻拦这位旧太子,忙去密室敲门,把两个当家人叫出来,沈今竹面色平静,心想也是教育试探朱思炫的机会,说道:“做好防备,由他去,且看他如何表现。”

国千代要求一把日本武士刀,这是他最拿手的兵器,众人都很着急,因为朱思炫还是个半大少年,矮了国千代一头,并且看样子不是练武的架势啊!

朱思炫拔出一把长剑,冷冷的看着国千代。先下手为强,国千代双手握着武士刀大吼一声,劈斩着

冲过去,心想这次赢定了,活命就好。

朱思炫冷冷一笑,居然扔下手中长剑,飞速从腰间拔出了燧发枪,对准国千代连开了三枪,将弹匣全部打完了。

国千代胸脯就像开了三朵红莲花,配合他姿容无双的绝色,霎时好看,他双腿跪在甲板上,勉力用长刀支撑着身体,死不瞑目的盯着朱思炫,“你——你使诈!”

朱思炫不理会他,走到沈今竹旁边,像一只听话乖顺的小兔子般无辜的说道:“表姨,他为什么觉得我会和他比刀剑啊?我是小,又不傻。”

☆、第198章 复旧仇郡王亲掌刑,到长崎旧友议大事

是啊,有枪炮,干嘛还和你动刀剑,激将计对我而言不管用的。朱思炫一脸无辜,国千代气得喷出一口血来,他一生算计,没想到最后死在一个扮猪吃虎的半大少年手里,真是讽刺啊,国千代尽力保持着以手杵大刀的姿势死去,希望能维护最后的尊严,徐枫等人却不答应了,他们将国千代拖到船头,乘着还有一口气在,朱思炫亲自掌刑,手起刀落,国千代风华绝代的头颅叮咚入水,祭奠大明水师的亡魂,自此,东海之变的主要凶手之一死得其所。

生前做人做事太绝情,死后也别幻想会得到体面尊严的死法,冥冥之中自有天道在。

沈今竹暗中观察着朱思炫,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事后好像没事人似得,不像是做噩梦、有心理负担的样子,杀了国千代对他而言,就像昨天钓了一条大鱼般自然。连沈今竹和徐枫那种熊孩子,少时第一次杀人都会在心里记上一笔,好几天都没走出血腥的阴影,或许龙子龙孙天生就不一样,老朱家的血统真强悍啊。

为了保护沈今竹和朱思炫的安全,徐枫的海盗团追随着日月商行的船只到了日本国,当然了,进入港口前,徐枫降下了“和”字旗,升起了日月商行铜钱旗,以免港口恐慌。朱思炫待在徐枫的海盗船上,这是他从西班牙无敌舰队抢来的盖伦大帆船,朱思炫像普通水手般将黑洞洞的加农大炮炮膛擦的锃亮,苍蝇腿落上去都可以打滑了,问道:“表舅,当年就是这种舰船打垮了我们大明的水师?东海之变时,一共有多少艘这种大船?”

徐枫说道:“当时我们在海上遭遇这种盖伦大帆船,比我们的战船足足大三倍,就像遭遇了庞然大物,加农大炮的射程是我们的两倍,我们的船被炸成碎片,打出去的炮弹都落在海面上,根本伤不了人家半分,最后我带着一群死士坐上轻便的快船,登船作战,引燃了弹药舱,才炸沉了一艘。唉,往事不堪回首,大明郑和之后再无郑和,我们在海上落后了人家一百多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追的上,我现在也就敢偷袭他们的商船,倘若遇到无敌舰队,还是被碾压受死的份。”

朱思炫小大人似的叹道:“可惜郑和下西洋时大宝船的图纸收藏在工部,全部失火焚毁了,海禁之后,也无人提起海防,觉得关起门过日子,远房的国家不敢找上门来,郑和下西洋之后,万国来朝,如今大明早就不复以前的盛景,那些国家基本都臣服西洋红毛番了。当年爹爹还打算带着我一起下江南呢,是太后和皇后她们阻止了。我在京城的时候,听内阁的大臣们说,金陵的宝船厂正在仿造这种盖伦大帆船,主管这事的清官海瑞的孙子海述祖,表姨的日月大海船就是他造的,可威风平稳了,他是个人才,这三年应该已经有所成就了吧。”

徐枫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三年我以前漂游在海上。人的野心是不会变的,总有一天,红毛番会卷土重来。希望那时候大明做在好准备了吧。”

和朱思炫相处,徐枫摘下了左眼的眼罩,疤痕加上大胡子,朱思炫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些羡慕,表舅站在他身边,单是阴影就能罩着他,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朱思炫看得出表姨和他只是交流了一下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在表姨眼中,表舅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而自己,仿佛是个拖累,想到这里,心中有些气馁。

朱思炫有些怯怯的问道:“表舅,你和表姨会破镜重圆吗?”

徐枫脑子一懵,没想到这个便宜外甥会那么从家国天下,猛地转到了儿女情长,好像在船上突然转舵时的眩晕,他拍了拍朱思炫的额头,说道:“别胡说,我和今竹尚未成过亲,怎么会是破镜重圆呢?”

朱思炫心中一松,说道:“那就好。”

这臭小子什么意思啊!徐枫仔细打量着朱思炫,脑中涌起一个念头,当年他情窦初开时,也是朱思炫差不多的年纪,可是沈今竹也是同龄人啊,青梅竹马的一起打打闹闹长大,有这些感情太正常不过了,可是这个半大小子的神情怎么如此古怪呢?今竹比他大了八岁多,而且是他的长辈啊!虽说没有血缘上的关系,论理辈分也不能从徐侧妃那里算,可是——想当年武则天还是皇上的庶母呢,不照样——呸呸呸!脑子里瞎想些什么呢!

徐枫敏感的嗅出一丝不对来,但这事不好说破,毕竟朱思炫眼神清澈纯洁,一口一个表姨叫的亲热,他若是提出质疑,沈今竹也不会相信的——估摸谁都不会信。

日本国,长崎城,出岛港口。长崎的出岛是日本国进行海外贸易最繁华的、也是唯一的港口,日本和荷兰人合作,一起控制了琉球国,所以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日本国最主要的西洋贸易伙伴,当然了,因为地域、文化和生活习惯的关系,从整体来看,日本国和大明的贸易高于荷兰,而且交易的地点并不限于出岛。(历史上日本德川幕府统一全国后,也效仿大明闭关锁国,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日本唯一官方承认合法的西洋通商合伙,处于垄断地位,以前是葡萄牙人,荷兰人后来把葡萄牙人挤走了,取而代之,一切都是国家实力的缘故。)

沈今竹选择来出岛交易,是因为她有两个老朋友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出岛有一个扇形的人工岛屿,

上面有一个庞大的建筑,就是荷兰东印度的商行,飘扬着公司“voc”的帆船旗帜,有货仓、堡垒、炮台还有各式房屋,酒馆,民居、教堂等等,这里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可以不用离开人工岛屿生活,日本人填海打出地基,将这块地出租给荷兰人,每年收取租金,在这座人工岛屿的左边,是一个天然的小岛,小岛上飘扬着大明的龙旗,整个岛屿都是大明的各种海商的商行货栈,海鸥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

沈今竹的日月号大海船驶进了港口,船中有一口棺材,里头放着用石灰腌着的国千代无头尸首,他的头颅掉进海水,已经葬身鲨鱼腹了,沈今竹知道竹千代也只想要看见弟弟的尸首,否则始终都是心腹隐患,这份大礼是什么金银珠宝都管用。

港口的码头上,好多衣着艳丽的女子一字排开,小脸涂抹的煞白,樱桃小口一点点,头发如堆云般盘在头顶,而且还带着各种假发髻,她们裙下都没有穿裤,也不着袜,光着脚踩着木屐,盛夏的早晨艳阳高照,艳装的少女们打着各种樱花遮阳伞,摆出各种妩媚诱惑的姿态,甚至有豪放的女子干脆扯高了裙摆,露出细腻洁白的大腿招揽客人,朱思炫那里见过这些?赶紧跑到船舱里躲起来了。这是什么地方啊,这些女子如同女鬼般,幸亏是白天,要是晚上,还以为去了阴曹地府呢。

这便是长崎一景了,因为根据日本国的规定,在出岛做生意的外国商人,除了少数有勘合的大明海商以外,所有的外国人都不准离开出岛去日本国内陆地区,只能在出岛交易,在海上求饭吃的基本都是些汉子,对女色的需求就来了,什么都不能阻人们对金钱的向往,甚至可怕的梅毒都不能,于是乎长崎的风尘女子蜂拥而入,来到出岛做生意,港口码头上除了出卖劳力的挑脚夫,就是出卖色相、送“外卖”的日本青楼女子了。

单论商行而言,荷兰东印度公司无疑是最大的,异乡寂寞,这里不少长驻公司职员不愿意另娶了日本妻子,为了公司的稳定,公司的随行牧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职员犯下重婚罪,为职员和日本妻子主持婚礼,不过妻儿的身份只在日本国有效,儿女们对职员在荷兰本国的财产和爵位都没有继承权,相当于私生子。

这和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总部很相似,不同的是在当地生下的儿子在八岁后送到荷兰本国学习,得到家族的承认,但是女孩子就没有机会走出去了,她们一般都是在当地婚嫁,当一个新职员加入公司,最快,最容易融入公司的方法,就是在当地娶一个混血的私生女为妻子,反正婚姻只在东印度地区有效,不会影响在荷兰本土的联姻。总之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想足了法子,维持公司的业务稳定和对当地的渗入和殖民,而且事实表明,这个举措无疑是有效的。

沈今竹的船只进入了港口,税务官上船算税金,新任幕府大将军竹千代很照顾日月商行的生意,将小岛划拨出一部分土地修建日月商行的货栈,去年底就已经开始使用了,她的货船进港也能得到特殊的税收优惠,并且持有在日本国自由行走的路引和勘合,不用拘束在出岛内。

沈今竹带着朱思炫等人在日月商行货栈稍作休整,带着礼物去了出岛的扇形人工岛屿荷兰东印度公司,洋干爹弗朗克斯在这里设宴接风,并且有一位神秘客人——葡萄牙东印度公司的澳门总督卡洛斯。

已经快两年没见了,弗朗克斯依旧是一副老牌绅士的模样,骑士装下的腰身挺拔笔挺,没有发福走形的迹象,而卡洛斯的脸色稍显憔悴,但是眼神比以前锐利多了。弗朗克斯远远的看见沈今竹走来,就张开怀抱爽朗大笑道:“哦,创造奇迹的沈老板来了,很高兴你能从流放的冰雪之地逃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在那里。你是海的女儿,这里有足够的地方任你飞翔。”

虽说弗朗克斯曾经为了利益和攻占海南岛的联军做过生意,不过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再次看见这位洋干爹,沈今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她入乡随俗的轻轻抱了抱这个老者,笑道:“本来以为会看见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子,很高兴时光对您太眷顾了,都舍不得亲吻您的额头,在上面留下一条皱纹。”

对小孩子的夸奖是说长大了,对老人的恭维就是说年轻,弗朗克斯为了保持有力的腰身,是做出了不少努力的,他也恭维沈今竹说道:“政治的倾轧和流放没有打倒你,反而成了你的脂粉和珠宝,在这些东西的雕琢下,我的女儿更加完美了。如果我再年轻三十岁,我肯定会不顾一切的追求你当做我的妻子。”

面对这对“父女”的互相恭维拍马,徐枫是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不过朱思炫是首次见,从进港看见卖春的日本艺妓开始,他就被震撼住了,处于梦游状态,看见沈今竹和一个老红毛番如此亲热,他不懂夷语,不晓得他们在说些什么,总之从乘船离开朝鲜国开始,他就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似的。

卡洛斯走上前去,弯腰对着沈今竹行了吻手礼,又是一阵恭维她的美貌和智慧。朱思炫眼睛瞪的如铜铃般,居然——放开我表姨!徐枫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也讨厌卡洛斯,不过此时仇敌成了盟友,若非卡洛斯斡旋,沈今竹不会那么容易将顺王迎接回京城,朱思炫不晓得其中过往,年少无知,莫要影响沈今竹的大事。

卡洛斯是来找同盟支持的,“凯瑟琳女王年年都增加赋税,哈布斯堡家族太贪婪了,我们葡萄牙已经怨声载道,决定开始复国运动,脱离西班牙的统治,赶走凯瑟琳女王。”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西班牙倒霉就好。沈今竹鼓掌笑道:“这是好事啊,只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你出身葡萄牙最古老的贵族,将来振臂一呼,不愁没有支持者。”

卡洛斯笑道:“沈老板和弗朗克斯是我最靠谱的朋友,我首先要确保能得到你们的支持,所以一知道你为了逃脱政治迫害去了朝鲜国的消息,就来到。”别来这些虚的,复国需要金币、很多的金币。

沈今竹笑道:“我最喜欢看见别人追逐自由的梦想了,尤其是你,我的朋友,你终于鼓起勇气反抗凯瑟琳女王了,不过女王为了笼络你,将西班牙无敌舰队司令阿隆索的孙女安娜嫁给了你,你今后打算如何呢?”

卡洛斯递给沈今竹一个羊皮卷,说道:“这能证明我的诚意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