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今萍嵋》 · 暮兰舟 · 2026-07-28
吴敏斗志满满,决定回去和外祖父商量如何揭发陈家罪恶行径、要他们为盂兰盆会枉死的无辜百姓谢罪,将魏国公暗示她试探沈今竹的事情忘的一干二净,吴敏这块石头是投出去,可石头太有自己的主见,问错路了,无功而返,反而被藏在密室的元宝偷听,一五一十记下来,自己亲自送去给干爹怀义邀功去。
吴敏走后,沈今竹在小书房陷入了思考:对啊,其实男女是一样的,都是爹生娘养的,就拿吴敏吴讷姐弟俩来说,女人的智力和能力并不逊于男子,可是这世道的规则就是对男子有利,男人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利益,而女子往往就被牺牲了,因为即使她们付出数倍的努力、无论她们证明自己多么优秀,都会轻易的被一句“可惜不是男人”来推翻否定,每当遇到难题时,第一个被推上去、或者自愿的牺牲掉。
沈今竹并不知道,她现在所想的内容在后世被称为“女性觉醒”,这觉醒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好处,因为在规则显失公平的年代,觉醒的越早就越迷惑,越痛苦,因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必须按照这个规则生活的,突然跳出一个人来说,这个规则是错的,就会被人视为异端、疯子,只能将这疑惑深埋在心底,看着一幕幕不公的悲剧发生在眼前。
哪怕是到了现代社会,规则不再那么显失公平,但觉醒的人也只是少数。女人的成功大多也被定义为有个好父亲、嫁个好丈夫、生个好儿子,女人一生悲喜都因男人决定,其实无论这个男人谁,哪怕是亲生儿子呢,都没有你的悲喜由自己决定来的痛快吧?
甚至许多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女性,在毕业时的互相祝愿上,也大多是“早日找到一个好归宿”。什么是归宿?无非是嫁个好男人而已,其实为何归宿就一定是嫁人,而不是其他,例如事业什么呢?
这时外头小内侍来报,说沈三爷醒了,要寻沈今竹说话,沈今竹赶紧离开书房,向三叔所居住的客房走去,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上个月醉游三叔家的拂柳山庄时做的怪梦来:好像有个老神仙将船撑到了天上,问她看见了什么,她低头一瞧,昔日繁华的金陵城被攻破,焚烧房舍,人不如狗畜,那火烧连【城的景象,居然和昨夜放生台海灯被撞翻、以活人为灯芯的惨状差不多!
那个老神仙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山河破碎,昔日温柔乡变黄泉路,我再入红尘,或许能助金陵城度过劫难?沈今竹绞尽脑汁的想着,好像还有一句瞎改的打油诗,朱雀桥边定三生,今萍峨嵋御红尘。旧时王谢堂前燕,风雨涅槃上青云?
“今竹!沈今竹!”
沈三爷的呼喊打断了沈今竹的回忆,沈今竹赶紧快步跑去,推开房门,那沈三爷一把扑过来将侄女搂在怀里,呜呜哭道:“三叔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掉进放生台火海里头,呜呜,三叔万念俱灰,也跟着跳进去了,那火烧的倒也不疼,就是渴的慌。”
沈今竹安慰沈三爷说道:“您是昨夜受惊了,大夫人说您失血过多,除了要喝补药,平日里也要经常喝汤水,这口渴就是提醒您要喝水啦,不用担心,你瞧我好好的呢。”
且说沈今竹给沈三爷伺奉汤药,鸡鸣寺最高处的五层普济塔上,几个金陵城的大人物齐聚在这里商议大事。坐在最上首的是南京守备大太监怀忠、左边是南直隶兵部尚书蔻大人、右手处是世镇南京的魏国公,依次往下是南京锦衣卫同知汪福海、应天府尹骆大人,南京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至于怀义、陆指挥使等人,在这根本就没有座位,都各自站在顶头上司的后面。
☆、第50章 朱希林追凶金陵城,群英会推出癞头鼋
金陵城大佬们齐聚普济塔的最高层,鸡鸣山风光净收眼底,可以清晰的看见青山下的孝陵和太庙,在太【祖爷夫妻和诸位开国元勋的长眠之地发生这样的惨案,此刻这些历经风雨的大佬们要说不害怕,那都是假的,每隔半个时辰,便从山半腰传来一个新的统计伤亡数字。数字几乎是成倍叠加的,到了巳时(上午九点),小沙弥上楼送来一个新书信,当然是先交到守备太监怀忠一阅,怀忠展信一瞧:死亡五百七十九名,重伤三百九十七,另有残肢若干,轻伤者六百三十七名已领取汤药费回家。
“你们自己看。”怀忠将信件给了南直隶兵部尚书寇大人,信件很快在众人手里转了一圈,众人只是看,都没开口说话,这时奉陪末座、火烧屁股了的应天府尹终于端不住了,咳咳开说道:“各位大人,天灾*已经发生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啊!”
兵部尚书寇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要说南京六部基本都是摆设,但兵部却是个例外,这兵部尚书管着南直隶地区的军事防控,位高权重,连魏国公都要接受兵部尚书的调遣,这寇大人最头疼的是倭寇扰南直隶地区海边小镇的问题,昨晚鸡鸣山大火烧的北边都是红彤彤的,他还以为是倭寇混在盂兰盆会抢劫杀戮呢,匆匆带人赶在这里,听说不是倭寇,心中稍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抿了一口香茗,说道:
“什么天灾*?何为天灾?洪水、干旱、蝗灾这之类的才是天灾,入夜盂兰盆会惨案,是有人释放毒蛇猛兽,制造混乱,引起放生台的海灯被推翻而引起火灾,分明就只是*!你身为应天府尹,居然连这都分不清,有何面目当金陵城的父母官!”
应天府尹被如此当众打脸,却也口服心服,对着寇大人拱拱手,说道:“下官惭愧,第一次遭遇如此惨案,一时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查起,还请寇大人指点迷津。”
这寇大人是一品大官,候补的内阁大臣,当然了,许多人“候补”了一辈子都没真正入阁,可是寇大人今年才四十五,正值壮年,官路顺风顺水,假以时日,就是熬资历,即使不走动关系,这入阁是必然的了。
应天府尹是三品官,今年已经六十多了,这大明朝各个地区的父母官,有两个地方是最难做的,首当其冲的当然是京城顺天府,其次就是金陵应天府了,这两个地区都是高官云集,勋贵辈出,皇室宗室就更不必说了,说是父母官,可经常恨不得反过来叫这群人祖宗。在权贵云集之地还能把父母官当得风生水起的古今只有一人——宋朝的开封府尹包拯包青天!
都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应天府尹也是极能忍辱负重的,被比自己少二十多的寇大人训的像个孙子似的,居然脸不改色,巴巴的摇尾乞怜求计策。应天府尹的姿态放的如此之底,旁人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只要不是倭寇打进来了,其他都好说。寇大人无事一身轻,说道:“昨晚出了那么大乱子,负责秩序的北城兵马司就一点东西都没查到?一个嫌疑人都没抓到?”
“这个——”应天府尹向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使了个颜色,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立刻出列,说道:“回大人的话。刚刚接到的消息,今早,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已经以死谢罪了!”
什么?!
在座的大人们都有些惊讶:居然这么快!这人也太有眼力见、死的也太是时候了!主要责任人以死谢罪,立马就会缓解民怨、缓解朝廷的愤怒,剩下的善后工作就好办多了。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继续说道:“幸亏发现的早,被属下从房梁上放下来,此刻已经救活了,就是伤了脖子,不能说话,他已经写了辞呈,按照规矩,如今是由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兼任指挥使一职。”
呸!什么东西!缩头乌龟!假装要死要活的,借以推脱责任,你以为就会这样轻易逃脱吗!大人们都恨不得时光倒流,那指挥使能多在房梁上吊片刻,一了百了。
应天府尹气的脸红了,问道:“那新的指挥使是何人?”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说道:“是朱希林。”
众人一听姓朱,心下有了判断,对皇室最为了解的怀忠问道:“可是鲁王的后裔?”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点头说道:“正是,朱希林是庆丰元年恩科时考的武进士,履历表上写的是鲁王后裔,宗室出身。”
话说太[祖爷朱元璋在建国以后将儿孙们分封在各地,赐给宅邸给予俸禄养着,“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且不可参合士农工商四民之业”,简单的说,就是国家包养你们,但前提是你只能当全职小三,不能出去工作。
只是他太低估老朱家的繁衍能力了,儿孙在家里呆的无聊,饱暖思那啥,便成天忙着生孩子,过了一百多年,国家财政已经养不起那几十万人了,成为最沉重的负担,而且这负担只会越来越大,先帝在位时,便下了旨意,同意爵位在奉国中尉以下的宗室自愿参合四民之业,士农工商都可以做,前提是空有宗室的身份,但国家不再出一分钱养活你们,而且一旦选择,就没有回头路。
皇子封亲王、其次是郡王、镇国将军、奉国将军、辅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六世孙以后叫奉国中尉,此圣旨发出后,奉国中尉以下底层宗室们有的已经被彻底养成了猪,毫无进取之心,选择放弃机会,继续靠着国家养活,温饱不饿死就行。而有些宗室选择改变这种圈养猪似的生活,勇敢的走出来参与科举做官、或者出游经商养活自己和家人。
朱元璋的第十子朱檀封鲁王,府邸在山东兖州。这一支是按照“肇泰阳当健,观颐寿以弘。振举希兼达,康庄遇本宁”来进行排行。怀忠是宫里头的大太监,年青时又在翰林教学的讲习堂学习过,对皇室谱系了然于心,所以一听叫做朱希林,便知是鲁王后裔了。
应天府尹忙说道:“那就叫朱希林过来说话!”
约半刻钟的时间,赶鸭子上架的朱希林上来普济塔,众人一见,都心道:没想到这武进士生的如此年轻、如此好相貌!倒像个文进士了!现在就这么年轻,难道他八年前中武进士时只有十七八岁?
朱希林约二十四五岁,身高八尺、长的白皙俊秀,手上脸上有烟灰的痕迹,鬓发和衣袖处有水迹,应该是赶来见各位大人,怕失了礼数,匆匆洗过,那朱希林眼睛通红,睫毛润湿,像是刚哭过似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看手下这幅模样,心中隐隐有了预感,问道:“莫非你已经找到他了?”
朱希林点点头,扑通跪地哽咽说道:“是的大人,属下刚刚在放生台的焦尸堆里找到了邱副指挥使大人,人已经烧的面目全非,是通过腰牌认出来的。”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也红了眼,向各位大人解释道:“邱副指挥使就是昨晚负责盂兰盆会安全的,我们一直找不到他——可惜了,前几日刚喝完他孙子的满月酒。”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一哭二闹三上吊装病辞职了、资历老的副指挥使殉职、眼瞅着要背上黑锅,若是平日,其他资历老的东、西、南三城的副指挥使们挤破脑袋也要来北城由副转正当新任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可如今情况特殊,无一敢在这个时候出头,所以“宝座”就轮到了这个年轻的宗室子弟。
此时诸位大人们看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也都是一致的,都像在看一个死人:可惜了,年轻有为的,就是生不逢时啊。
应天府尹问道:“到现在为止,嫌犯有什么发现?”
朱希林从悲伤中走出来,说道:“回禀各位大人,属下已经派了两拨人去买卖蛇类和鳄鱼的生鲜集市去查,已经有所发现,集市的活计们说,近期有一预备筹备开药铺的商人高价收了大量毒蛇,说是做药用,毒蛇凶猛,一般是活计们送货上门,可拿药铺每一次都是自取,并不知药铺所在,属下觉得十分可疑,已经有画师询问活计,正在描绘那商人的相貌,很快就能画好招贴悬赏。”
“还有鳄鱼,湘楚之地吃鳄鱼肉,但金陵之地是不食鳄鱼肉的,只是偶尔做为药引,用的极少。还有皮具铺子用鳄鱼肚腹的皮缝制刀鞘或者给官皮箱包裹做装饰防水,但是鳄鱼极其凶猛,不好捕捞也不好装运,所以鳄鱼肚腹的皮虽然可以卖高价,但毕竟不值得为之拼掉数条性命,还不如入江出海捕鱼所得,金陵之地并没有专门捕鳄鱼的行当和渔夫,皮具铺子所得鳄鱼皮基本都来自食鳄鱼肉的湘楚之地(今湖南湖北,舟查阅的明朝资料说的就是这两个地区,好奇怪,居然木有大吃货广州,一定是舟打开的方式不对)。”
应天府尹问道:“这么说,昨晚放生池被人偷放的鳄鱼都是大老远从湘楚之地运过来的?”
朱希林说道:“属下怀疑就是如此,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运这种生鲜活物,陆路是不想的,肯定走水路,属下赶紧飞鸽传书给龙江驿站,还有几个进南京城必过关检查课税的港口钞关,询问这几月是否有带着鳄鱼的船只经过,抄关暂时还没回信,但龙江驿站刚刚飞鸽传书回来,说查了过关记录还有询问记账的主簿,说从今天过年开始,就没有此物从龙江驿站通过。”
如果一直走水路,而且从水路进金陵,就必须通过龙江驿站,在仪凤门外的鲜鱼巷下船验货,再进城通过秦淮河运进金陵城。但是如果运鳄鱼的船只在港口就下船卸货了,通过陆地运进城,就不用通过龙江驿站。
所以兵部尚书寇大人问道:“这么说,这鳄鱼是从城门里混进货物运进来的?”寇大人冷笑一声,又去教训可怜的应天府尹,“你们守门的该换换人了吧,这种凶物都能运到金陵城来。”
在手下面前屡次被人打脸,应天府尹也稍有些火气了,说道:“这可不一定啊,这无论是港口还是课税的抄关,除非情况特殊,遇到官船和漕运的船是一概通行,不会拦的,有多人商人和平民百姓将货物装在这些船里以避开关税、夹带私货?国家律法如此,无论是应天府还是北方天子脚下顺天府,城防都不是铁板一块啊。”
夹带私货这种事所有官员都干过,这也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之一,大家心知肚明,所以应天府尹如此吐槽城防难为,大人们都理解。魏国公想起今早宋校尉说的刺客是福州陈千户家雇来的,也是,运送约七八头这种凶猛之物,若装在民船或者商船里头就太显眼了,肯定是打着官船的幌子和通关文书,才能一路悄无声息的运到金陵城。
若说现在最知晓实情的就是魏国公了,但魏国公有自己的考虑:一来是金书铁卷还没找到,二来陈千户家是大小姐是吴敏和吴讷的继母,魏国公当然是想将陈家置于死地而后快,但这之前,他想仔细考量人证物证还有时机,想借着这件事将瞻园的利益最大化。魏国公可不是年少气盛的吴敏,在沈今竹无心怂恿下就一时激愤热血上头,不惜承担不孝的名声,也要立刻将陈家拖出来以祭奠放生台枉死的百姓。
应天府尹见众人不说话,不反驳,顿时觉得爽气了些,集聚在心头的窝囊气乘机跑了出来,环视一周,在座的各位他是谁都惹不起,但是有些人倒可以试一试深浅,比如他——应天府尹看着站在怀忠身后的怀义,质问道:“鸡鸣寺是皇家寺庙,皇上派了怀义公公过来协助住持管理鸡鸣寺,公公来这有三个月了吧?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公公这火烧的有些过了,都烧到自己人身上了。盂兰盆会是你们鸡鸣寺召集的,那么多人集聚放生台,你们事先也不检查一下放生池附近是否有毒虫猛兽出没,就这样召集万人集会,制造了如此惨剧,惊扰太【祖爷和诸位开国大臣的英灵,你可知罪?”
怀义暗道:果然是柿子都挑软的捏!这屋里头他谁都不敢碰,就看着我是明升暗贬来金陵的,后台不硬、前途不明的,就敢欺到我头上来,把我拖出去顶罪,哼,我怀义虽虎落平阳,你这应天府家犬也休想欺到我头上来!
怀义从怀忠后面出列,站出来对着诸位大人一辑,先使出了哀兵之计,哽咽道:“无论背地放毒蛇猛兽、制造混乱的凶手是何人,事情毕竟发生在我们鸡鸣寺,鸡鸣寺难辞其咎。如今鸡鸣寺住持苦禅大师已经坐化了,过几日就送舍利入往生塔。”
什么?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有些懵,手下不是早说这苦禅大师只是被鳄鱼咬掉了左脚,已经被和尚们抬到鸡鸣寺治疗了吗?糟糕!我手下的应该负全责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假装自尽未遂,而怀义的“手下”鸡鸣寺住持苦禅大师“与民同苦”坐化成佛,死的透透的了,民怨大半都从鸡鸣寺转移到五城兵马司来,居然被这阉人抢占了先机!
其实苦禅大师也不想坐化成佛的,昨晚他放生鲤鱼的时候被大鳄鱼咬住了腿,幸好一群和尚拉住了他,避免被活生生拖到了放生池里淹死,葬身鳄鱼腹。只是那大鳄鱼咬住脚不肯放,将左腿连皮带骨扯下来了!苦禅大师当即疼晕过去,草草包扎伤口,在一群和尚的轮流背负下进了鸡鸣寺,进了禅房时都还是清醒的,下半夜伤口感染发高烧也都退了,不过等快要黎明时,匆匆赶回来的怀义提着礼物,单独“热情慰问”了苦禅大师一会子,等怀义离开,苦禅大师便拒绝吃饭喝药,他让和尚们将自己抬到外面去,对着放生台的方向大哭,强忍着断脚之痛,带着众和尚给盂兰盆会枉死的人们念经超度,一部往生经念完,苦禅大师便坐化成佛了,和尚们在他周围堆上木材火花,烧出的舍利放在匣子里,择日建舍利塔供奉起来。
苦禅大师死的时间和方式都“恰到好处”,都是怀义机智果断安排的结果。且说怀义回寺将沈今竹叔侄和昏迷的李七夫人都安排妥当之后,便去找从鳄鱼嘴里死里逃生的苦禅大师,说道:“大师好幸运啊,都这样了还能捡一条回来。不知道山下您一妻两妾知道了,会不会喜极而泣呢?哦,对了,夫人即将临盆了是不是?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苦禅大师惊道:“你——你都知道了?”
怀义笑道:“我来鸡鸣寺三个月,什么事都不做,就专挖这寺里阴私之事,呵呵,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寺庙的尘埃比我想象的多了去了,达官贵人也好、得道高僧也罢,个个都有一档子污糟事呢。这就是我怀义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如何不知?这不就马上就要用到了嘛。”
苦禅大师瑟瑟发抖,“你想要做什么?”
怀义说道:“我还没到丧尽天良欺负孤儿寡母的地步,我并不做什么,我只是需要你做些什么。大师,您还是早登极乐比较好啊,我会安排好山下的孤儿寡母,唉,你至少有人继承香火,我就没你那么幸运啦。”
就这样,苦禅大师没被鳄鱼咬死,反而被怀义轻飘飘两句话被逼死了。死的轰轰烈烈、死的那么化解民愤、还死的那么的及时,另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羡慕不已——要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就那么吊死该多好!
就在这时,鸡鸣寺响起了哀悼的钟声,怀义对着钟声的方向拜了三拜,落着泪说道:“这钟声是告诉我们苦禅大师已经烧出了舍利子,实乃得道高僧啊,不惜以肉身来超度放生台的亡魂,咱家一定要为苦禅大师上表,求皇上为苦禅大师建舍利塔,以纪念其功德。”
怀义唱着哀兵之计,好像惨案事件他是最大的受害者,而非责任人,应天府尹心里大骂阉人狡猾,却不好再说鸡鸣寺什么了。倒是坐在首座的怀忠问道:“这鳄鱼在江堤河堰中出没打洞,损坏堤坝,据说每年春夏长江涨水时,应天府都会组织乡民捕捞此物,以防止损毁堤坝,制造水患,这鳄鱼捕捞后都送去那里了?”
“这——?”应天府尹面有难色,说道:“公公,金陵之地在我大明建国之初那些年确实有不少,在江堤河岸打洞制造水患,太【祖皇帝下令捕捞此物,此物凶猛丑恶,原名叫做猪龙婆,因猪一字和国姓同音,有辱国体,便改叫做大鼋(和元朝同音,有讽刺之意,你们都懂的),此物一对长嘴最厉害,抓捕时用大缸套着头,防止伤人,所以金陵之地有句谚语,叫做‘猪笼婆为殃,癞头鼋顶缸’。那些年几乎都抓干净了,金陵之地几乎绝迹,现在虽然也有癞头鼋出没,但数量不足以像以前那样有损坏河堤的危害,所以——所以我们应天府这些年也没组织乡民捕捞此物。当然了,长江沿岸有没有乡民自发的捕捞鳄鱼,下官就无从得知了。”
怀义抓住了应天府尹的把柄,趁机呵呵冷笑道:“这个不知道,那个不也清楚,你这个应天府尹当的甚是清闲啊,搞得一团糟,要这些大人们给你收拾烂摊子、擦屁股。你当大人们都是癞头鼋——来给你顶缸的吧!”
此话一出,在座的大人们都齐齐看着应天府尹——你把我当癞头鼋顶缸?
“不敢不敢!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应天府尹吓得忙摆手说道:“各位大人位高权重,如何是这癞头鼋?下官——下官不是那个意思,这癞头鼋,啊不是,即使事情真的闹大了,这发生在金陵,上面追究下来,下官这个应天府尹难辞其咎,若要顶罪,也是下官充当癞头鼋顶缸,绝对不会冤枉各位大人!”
识相就好!怀义看着应天府尹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暗笑道:你以为我怀义是个软柿子?哼,就凭你,咬我也不怕磕碎了牙齿!我怀义有今天,可不是吃素吃来的!现在我早点亮出招来,你们这些人想把我推出去,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若是没有把握把我咬死,就去咬其他人吧!
就在这时,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见自己顶头上司如此窘迫,便立刻打岔问道:“朱希林!你不是还查出一些东西来了吗?快说给诸位大人听听。”
朱希林说道:“我们的人在一个山崖上发现一具很蹊跷的尸体,死者是被人从后面用火【枪打穿咽喉而亡。我们还在悬崖下找到了摔坏的火【枪,死者经过辨认,是鸡鸣寺的知客僧圆慧,前几日神秘消失,寺里以为是他不堪忍受寺里清规戒律,私自逃下山还俗去了。但属下打听到的并不是这个说法,听说——”
魏国公和城北大营陆指挥使一听见圆慧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糟糕!怎么我们没注意到有一个死鬼和尚?如今被这朱希林发现,而且是还是中火【枪死的,不同于一般的踩踏蛇咬火烧,一看就是有内情的。吴敏姐弟被刺杀、圆慧绑架沈今竹、玉钗偷金书铁卷三桩案子机缘巧合掺合在一起,事情已经超出我们的掌控范围了!
朱希林很难为的看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眼,似乎有难言之隐。没等这位顶头上司反应过来,塔下突然起了一阵喧哗,坐在上首的守备太监怀忠看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眼,淡淡道:“如今你们五城兵马司连普济塔这方寸之地都护不得安宁了吗?”
一群废物!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只得亲自下塔去,看发生了什么,这时魏国公听见塔下一个少女叫道:“你们让我进去!各位大人!我知惨案背后操纵者是谁!”
这——这是敏儿的声音啊,她不是在怀义院子里套沈今竹的话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魏国公忙站起来跑到外面护栏处往下看去,只见吴敏素衣含泪,站在楼下也看着自己,祖孙相见,不知为何,魏国公有些不敢和外孙女对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魏国公读懂了吴敏的决绝的眼神,暗叹大势已去,到了这个地步,不能继续装聋作哑,需要开诚布公的和几位大人密谈了。如果吴敏这事得不到解决,背后的沈今竹和金书铁卷必然会牵扯进去,得不偿失啊!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先揪出陈家。
魏国公对着楼下的外孙女点点头,说道:“这是我外孙女,你们放她进来吧。”
又转身对狐疑的诸位大人说道:“此事涉及我们徐家和亲家靖海侯府的恩怨,我们也一直暗中调查,因是姻亲,不敢一时意气用事,等证据确凿就告知大家真相,还我亲外孙和惨死在放生台无辜百姓以公道,只是如今情况紧急,虽证据还不足,我还是先说出来,大家群策群力,看如何揪出真凶,以谢天下吧。”
魏国公徐家和靖海侯吴家两个恩怨在座的各位大人都是心知肚明——两年前魏国公和女婿靖海侯世子在海上对轰开炮,闹的沸沸扬扬,徐家和吴家都被御史给参了,为了平息此事,靖海侯请了南京守备太监怀忠当中间人说合,终于保住了姻亲关系,只是吴敏姐弟一直住在瞻园,靖海侯数次派人来接,瞻园都没放人。
如今那位带着弟弟千里奔金陵的嫡长女在普济塔下说出这样一番话,加上魏国公后来的解释,众人隐隐猜出了内情——不会吧!那继母还真敢一不做二不休啊!谁的家族没个内部矛盾,弱肉强食,斗就是了,可是若闹到要我们当癞头龟给你们顶缸,哼,也瞧瞧你够不够分量!
众大人飞快交流了一个眼神,立刻给陈家判了死刑。
且说吴敏进了普济塔,诸位大人屏退闲杂人等,关门密谈,就连怀义都被怀忠使了个眼神退下了,怀义刚从塔里出来,元宝就哼哧哼哧赶过来,将干爹怀义拉到僻静处,把密室窃听的内容给怀义看,怀义越看眼睛瞪的越大,他狠狠敲了一下元宝的脑门,说道:“这等重要之事,就应该快点来告诉我!我若将此事禀报了怀忠,定是大功一件啊!连带着你都能在公公面前露个脸,如今人家吴敏已经亲自去普济塔了,魏国公看遮掩不了,必定会对诸位大人和盘托出,你这个时候屁颠颠的跑来告诉我有什么用?啊?”
元宝脑门被打的通红,也不敢叫痛,说道:“儿子手写的慢些,走路也不敢太快了,就慢了吴小姐一步——儿子真没料到吴小姐会不经过她亲祖父的同意,擅自决定揭发她继母娘家啊。”
这倒是,想起塔里纤弱幼稚的吴敏,怀义也不知心里是同情她呢,还痛恨她抢了先,只是事已如此,把元宝骂死也没有用了,想想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便说道:“现在塔里的大佬关门密谈,估计就是这些内容,你我千万别表现的知道此事,听到没有?否则的话,大人们、特别是怀忠会以为我们在普济塔里也有暗室偷听,若引起他的猜疑和痛恨,那么你我什么都不用做,收拾收拾直接去孝陵扫地吧!”
元宝点头道:“是!多谢干爹教诲!儿子铭记在心,不敢忘的。”
怀义在塔下等了片刻,塔顶的会议似乎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汪福海偷偷招了怀义去不远处的凉亭说体己话。
汪福海低声道:“怀义,你注意到那个朱希林说的话没有?我们找了三天的圆慧死了,脖子中枪,你说是做的?”
怀义呵呵一笑,说道:“哟,说到吃斋念佛,我勉强在行,若说查案——谁敢在您锦衣卫面前班门弄斧?”
“你这狐狸,当初可是你先拉我入局的。”汪福海说道:“现在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你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瞻园给的一万两银票,我可是给了你一半的。”
怀义啧啧说道:“不过区区五千两银子,你还惦记着呢,要不我把银子还你?”
“不不不,公公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汪福海忙说道:“我们汪家从我爹开始,就看好公公您,多少年的交情了,我们也合作了不止这一次,有银子大家一起赚,您还不放心我?我是觉得这圆慧之死十分蹊跷啊,八成应该是魏国公的人灭口,可若真是国公爷的人灭口,应该会处理好尸体,不会就那样扔在崖边不管,招来是非。徐家号称是江南第一世家,能熬过两百年的老派勋贵了,行事若如此张扬不知收敛,早被人灭了,这不是国公爷一贯的行事风格。所以我怀疑是沈今竹叔侄做的,圆慧绑架过沈今竹,可能沈家也在暗处查,昨晚叔侄和圆慧狭路相逢,就发生了凶案——但现在问题来了,公公觉得此事我们还有继续查的必要吗?此案和昨晚放生台惨案交织在一起,我怕继续查下去会引火烧身。”
怀义想了想,说道:“那要看你图什么了?若是图名,想在官位上更进一步,就必须有功绩得皇上青眼;若是图财,那就更好说了,沈家有的是银子——你连瞻园的银子都敢要,不会怕区区一个沈家吧。你只需要想清楚了图什么,然后按照方向去做,该不该查、该从那里查、该查到那个地步再收手,就一清二楚了。”
汪福海听了,给怀义行了一礼,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哦?”怀义很是意外,问道:“那你图什么?作出决定了?”
汪福海重重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昨天中元节以前你问我,我会告诉你,升官发财我都想要!我是皇上的人,瞻园沈家我都不怕。何况他们似乎背后都有不可说的、重大的秘密。可是现在——我都不想要了,只想好好的陪妻子和两个儿子,起码看着他们安然长大成人再说吧。”
汪福海昨天和失踪七年的双胞胎长子重逢的消息怀义早就知道了——这鸡鸣寺到处都是他的耳目,作为一个阉人,怀义一辈子都无法体会这种亲情,但他也表示理解,说道:“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一家团聚呢。如今你们汪家一对麒麟,令人艳羡啊,你萌生退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各有志,你家长子失而复得,若换成是我,我八成也会和你一样,选择先照顾好家里。不过——”
怀义低声说道:“看在和你们汪家两代好友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你的顶头上司指挥使曹大人不是个好相与的,官场上的规则就是不进则退,你总是被他压一竿子,真的甘心?你亲爹以前是金陵锦衣卫指挥使呢,你这个当儿子的要做一辈子同知不成?“
汪福海也悄声叹道:“不甘心又如何?我们南京锦衣卫无论兵卒还是官员,大多都是世袭来的,世代都为历代皇上办事。而曹大人是孤家寡人一个,听说打小就是皇上的心腹,皇上还是太子时,几次舍身救主呢。若论查案办事的能力,他远远不及我,可是他有一样,是我永远比不过的,那就是皇上的信任——公公,只要他还在金陵,有生之年,我都无法越过他去。这几日他告假回乡探亲去了,否则,今日普济塔上怎么可能有我的座位。我资格还是不够啊,你瞧他们关门密谈,就独独把我撵出来了,若曹大人在,他们谁敢这么做?”
☆、第51章 徐碧若杨威鸡鸣山,庆团圆狐狸一家亲
汪福海在塔下并没有呆多久,就又被叫上去共商大事了,怀义艳羡的想着:哪怕是个副手同知呢,好歹也是锦衣卫的人,老大曹指挥使不在,他这个同知勉强也能入了上头那些大佬们的眼。
怀义瞧着塔上的会议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又起了小心思:沈今竹那里不知怎么样了?方才那个朱希林不是说圆慧被火【枪轰断了脖子,八成是沈家叔侄动的手嘛,我且拿这个去试探一下沈家叔侄,看看她和魏国公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怀义回了自己院子,在院门口就听见庭院里头说话声,小内侍说道:“公公,汪福海的大公子来瞧沈家小姐了。”
汪禄麒?这孩子还真有福气,被拐了七年还能找回来,我去和他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套点话出来,怀义脸上堆着笑,去了庭院凉棚,远远听到汪禄麒说道:“怀义公公真在凉棚里看见一条毒蛇?不能够啊,沿着院墙洒了一圈雄黄,即使有蛇早就吓得缩进洞里,哪敢大刺刺的爬到凉棚上?三弟,你不要怕,定是公公要你在屋子里头休息,哄你呢,快出来吧,凉棚里说话敞亮。屋子里虽然有冰,但也不如外头舒服。”
怀义气了个仰倒:他确实是有心骗沈家叔侄,目的是在屋里子方便窃听,居然被这臭小子歪打正着拆穿了。
屋子里头的沈今竹打开窗户看见汪禄麒也是觉得头疼:怎么还阴魂不散啊!不是说汪福海的家眷都由护送回家了,怎么这个“大哥”还在?
汪禄麒像是读懂了沈今竹心中所想,说道:“我娘和二弟都回家了,我想着三弟你还在寺里,又受伤了,不放心,就留在鸡鸣寺看看你,等晚上再和爹爹一起回家团聚。”
又见沈今竹还是不肯出来,便说道:“三弟,渡劫失败也没关系,慢慢再修炼便是——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觉得突然变成女身不适应了?你——”
“那里来的臭小子!一而再再而三污蔑我侄女是狐狸精!赶紧给我滚!”沈三爷突然从东厢房拿着一个鸡毛掸子、瘸着腿走出来,骂道:“别以为你是锦衣卫同知的儿子,就敢在这佛门清净之地撒野!敢欺负我侄女,就是皇子我也敢打!”
那汪禄麒见势头不对,赶紧撒腿就跑,边跑还边说道:“三弟!你好好养伤,我以后再来瞧你!”
沈今竹忙从小书房里跑出来,扶着瘸腿的沈三爷坐在凉棚下的禅椅上,沈三爷感叹道:“真没想到啊,这世上还有你比更熊的熊孩子。这汪禄麒是得了失心疯吧,你都解释多少次了,他只是不信,一口一个三弟叫着——换做以前,谁要是敢这么孟浪的叫,你早就打过去了,怎么现在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在书房里都不吭声?”
“跟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有什么好说的?这两天生活巨变,他一时接受不了那么多变化,过几日想通了就好了。”沈今竹无奈说道:“再说了,在那件事没处理好,确保我们叔侄安全之前,我还是要认这个大哥,要叫汪同知干爹的。三叔——”
“公公回来了!”沈三爷赶紧打断沈今竹的话头使了个眼色,沈今竹也换上一副笑脸,“公公瞧着精神还好,我真是佩服公公,临泰山崩而不变色,真乃大丈夫也!”
凉棚下,怀义看着这对叔侄,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笑的都那么狡猾,不像叔侄,倒有些像亲父女。怀义突然觉得,他抽空跑来一趟套叔侄的话,估计会白忙活了。
快到中午了,艳阳高照,五层普济塔的大门已然紧闭,小沙弥、五城兵马司和城北大营的小卒们忙挥着长杆粘蝉赶蝉,就怕这些鸣叫的夏蝉扰了金陵城权力顶端的几位大人。十个锦衣卫和一个满脸泪痕的小沙弥匆匆赶过来,被塔下设的路障拦住了,那小沙弥哭道:“我——我们要见汪大人,那群畜生把我父母喂了毒蛇!他们死的好惨,我要告诉汪大人!”
看守路障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见这小沙弥是十个锦衣卫带来的,也不敢得罪了,说道:“汪大人和诸位大人在塔上议事,任何人都不能上去打扰,小和尚、诸位锦衣卫的小爷,你们还是先找着地方歇着吃中午饭吧,等大人们散了,再去找汪大人说话。“
那小沙弥着实可怜,天热又遭遇家庭大变,是一路哭过来的,这时候被拦,一时气急交加,竟然中暑倒地了,十个锦衣卫忙将小沙弥抬走,一个小卒低声问他们的小队长,“头,我们在这小和尚家里抓到的养蛇人怎么办?”
小队长说道:“汪大人出不来,就先交给我们自己人先审问——不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抢了功劳。”
此时鸡鸣山脚下,魏国公夫人的马车队正欲通过山下的关卡,这时两匹马从左边树林中里突然跑出来,惊的魏国公府护卫赶紧拔剑相向,连守在关卡前面,新上任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朱希林也紧张起来,命兵士戒严。
看清了两个不速之客的相貌,在车队前面开道的齐三忙命护卫刀剑入鞘,跳下马行礼道:“八少爷?这位是——三小姐?你们怎么跟来了?”
八岁的徐枫不耐烦的说道:“我们来见自己外甥,这你也要管。”
三小姐徐碧若穿着一身男装,一头青丝全都束在玄色镶白玉庄子巾里头,头戴一顶抽去帽顶、只剩下帽檐的遮阳大蓑笠,大半个脸遮在蓑笠底下,只露出尖翘的下巴,和一段如天鹅般欣长洁白的颈脖,守关卡的朱希林见了,不禁一怔。
徐枫赶紧骑马上前一步拦在姐姐跟前,遮拦这些兵士惊奇的目光,说道:“看什么,赶紧放行!”
朱希林回过神来,守在关卡前说道:“卑职奉命守山,若无诸位大人手谕,在下不能放行。”
齐三前日在怀义的威压下自扇三个耳光的红肿依然还在,心想怀义公公也就罢了,你一个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也敢给我下马威,还真是——齐三冲过去当马前卒,板着脸说道:“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我们魏国公府的马车,里头坐着一品诰命夫人!我们家夫人要去寺里瞧外孙,你也敢拦着?”
魏国公夫人出行排场大着呢,一百名骑兵护送着中间四匹骏马拉的车驾,打着魏国公徐家的旗号,旗帜鲜明,鲜衣怒马,这金陵之地谁能有这个排场?朱希林又不是瞎子!但是上头下的命令如此,朱希林也不敢违抗,只得拱手说道:“魏国公夫人在此,请恕卑职无礼了,军令如此,莫不敢违,卑职这就命人上山通报,他们拿着国公爷的手令下来,卑职即可放行。”
齐三继续展开豪奴嘴脸喷道:“呸!既然知道我们夫人上山是早晚的事情,你干嘛还巴巴的守在这里?这大中午头的,天气又热,你敢叫我们夫人在这里干等着吗?还不快打开路障!耽误了啊!三小姐你——”
只听见马嘶蹄响,带着宽檐斗笠的三小姐徐碧若突然打马飞奔过来!快要冲到路障时,胯【下骏马猛地腾空而起!嗖的一声连人带马跨过路障,守住路上的军士连同朱希林都怕被马蹄伤到,纷纷蹲下身来——刚才都听见是国公爷的千金,谁都不敢动刀剑伤马阻止。
朱希林蹲在地上抬头,只见从上空掠过黑色骏马的马腹,骑在上头的徐碧若将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以减少空气的阻力,头上的斗笠受不住突然的加速,旋转着掉了下来,朱希林就地一滚,将斗笠接在手里。
咚!黑骏马稳稳落地!在地上卷起一阵尘土,这尘土和着风袭来,迷了众人的眼睛,马上的徐碧若头也不回的继续拍马前行,朱希林愣愣的拿着斗笠看着一骑红尘朝山上飞奔而去,就在这时,一个兵士拉着朱希林再次蹲下,叫着“指挥使小心!”
又是一阵马嘶蹄叫,还剃着光头的八少爷徐枫以同样的手法,也拍马飞越了路障!直追着姐姐的方向而去!徐枫骑的是一匹纯白色的蒙古骏马,只见那白马很快追上了徐碧若骑的黑马,两匹马几乎是并辔而行,沿着山道往鸡鸣寺方向而去!
“指挥使大人,我们还追不追?”兵士问道。朱希林手里还拿着尚有佳人体温的斗笠,那豪奴齐三也回过神来了,叫道:“我家少爷和小姐都过去了,你还不放行?”
朱希林很是为难,若放,那刚才“只有手谕才能通行”的话是在放屁不成?若说不放,这路障已经被国公爷的公子千金都闯过去了——说句粗俗点的话,裤子都脱了,你还矫情个啥?
朱希林左右为难,唉,做什么指挥使大人,还是以前当副手的时候轻松啊,横竖上头有人顶着。
且说朱希林正新官难为,前方豪华马车里头的魏国公夫人看着刚才那一幕,吓得捂着胸口连连说道:“孽障!两个都是我前世的孽障!居然敢就这样闯进去,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唉,都是冤孽啊!”
昨晚鸡鸣山惨案已经传遍金陵城,徐碧若和徐枫吵着要来,魏国公夫妇那里敢放这两个冤家来这个是非之地?但魏国公夫人心里惦记着亲外孙吴敏吴讷,便命原管事和齐三偷偷套了马车出门,特地瞒着徐碧若和徐枫,谁知马车到了鸡鸣山脚下,这两个冤家突然就跳出来!原来一直偷偷跟在车队后面呢!
心腹陪房原管事安慰说道:“夫人放心,都说将门无犬子,小姐和少爷都是五六岁就学骑马,骑术当然不会差的。”
魏国公夫人喝了半杯茶水压惊,说道:“枫儿倒也罢了,男孩子随便他怎么皮,横竖有他爹和他哥哥收拾他!连壁若也——十六七的大姑娘了,就这么抛头露面横冲直撞的,若传出去,将来怎么嫁的出去啊!”
原管事也觉得徐碧若这次闹的太过了,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劝,好在魏国公夫人几乎天天被小女儿气的叫“怎么嫁的出去”,已经形成口头禅了,一天不说就像是少了点什么似的,所以原管事保持沉默,魏国公夫人也没觉察出来,就在这时,前方路障开始打开了,原管事拨开门帘,问外头候着的齐三,“怎么了?那看门的小兵开窍了?”
齐三低声道:“开什么窍?这厮又臭又硬,始终不肯放行。是我爹在我们出发前飞鸽传书了国公爷,国公爷的幕僚看见了纸条,就拿着手谕下来接咱们了。”
原管事笑道:“还是你爹考虑的周到,我就想不到这个,耽误了夫人出行。”
齐三暗道:你虽是夫人心腹,但毕竟是个内宅妇人,嫁的丈夫也平庸无能,在二门里头玩心眼讨好夫人在行,可是到了外头,却比不过我爹一个手指头呢!
心虽如此想着,齐三还是坐在车辕子上陪着笑说道:“原管事您过奖了,都是为瞻园当差,分什么你我呢,只要伺候好主子们就成了。”
原管事打趣道:“瞧你这张小油嘴,对着铁锅里头吐口唾沫,就能炒盘菜呢,都说你娘子流苏的嘴甜,我瞧着你的嘴更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齐三又暗道:若只是听这原管事一面之词,还以为她和我家娘子关系有多亲密呢!明知道我娘子在凤鸣院当差,她还故意塞一群刺头七仙女进院子给我娘子添麻烦,不就是记恨冰糖那丫头不肯嫁你的色【鬼儿子嘛!关我娘子什么事?真是讨厌!
齐三含沙射影说道:“原管事说得对,我和流苏这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夫唱妇随,般配着呢,可不比那些强扭的瓜。”
原管事似乎没听出来,笑了笑,便关上门帘陪魏国公夫人去了。
且说朱希林接到魏国公幕僚送来的手谕,赶紧移开路障放行,还亲自上马,带着两对手下冲在前面,有一百全副武装的骑兵护送,魏国公夫人的马车必是安全的,但是前方公子千金已经先行了,没有人保护,须知鸡鸣山的毒蛇鳄鱼还没清理干净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恐怕朱希林在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还没有捂热,就立刻被踢下去。
朱希林一行人跑在车队前面,骑到快半山腰时,赫然见到徐碧若和徐枫骑在马,操控着黑白两匹骏马轮流用铁蹄猛踢一只大鳄鱼的头部和腹部!那大鳄鱼发出类似小狗似的低沉咆哮声,长着血盆大口欲咬徐碧若黑马的腿部!
不好!朱希林一边催马前行,一边单手从马背上拿出弓【弩,对准大鳄鱼张开的嘴巴射去!嗖嗖嗖连发三箭,有两箭命中!那大鳄鱼痛苦的闭上嘴巴,像嚼油条似的用利齿咬断箭矢,咽了进去,就在这时,徐碧若拉紧缰绳,黑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起两条前腿,高昂的马头直耸云霄,像个人一样用两只后腿站立着,然后对准了大鳄鱼的脑袋重重踩下来!
啪叽!一声脆响,但见大鳄鱼的脑袋像鸡蛋似的被黑骏马的铁蹄踩的稀烂,迸出红白相间的脑浆!
朱希林冷吸了一口气,似乎被踩碎脑袋的不是大鳄鱼,而是他朱希林似的。这时,从放生池里突然又窜出一条大鳄鱼来,朱希林叫道:“徐家公子小姐快走!这鳄鱼交给卑职对付!”
徐枫和徐碧若都像是没听见似的,又开始调动着马头去踢踩鳄鱼!朱希林无奈,只得催马加入围攻中,最终是八少爷徐枫的白马踢中了大鳄鱼最脆弱的腹部,鳄鱼疼的在地上疯狂的翻滚,歪打正着的又掉进放生池中,只见水花四溅,不一会便翻出青灰满是疙瘩的肚皮飘在水面上。
这水面上除了鳄鱼,还飘着数不清的各色鱼类尸体,层层叠叠的,连浪都翻不起来,放生池上飘着一股难闻的恶臭味,朱希林看着那么多翻着白眼囫囵个的鱼,气急败坏的喘着粗气质问手下:“你们——是谁容许你们在放生池里投毒?万一这放生池的水源连着山下的泉眼,毒到平民百姓怎么办?蠢货!这无辜的鱼都毒死了,大鳄鱼还能在里头撒欢!谁干的这种蠢事?”
士兵愣了愣,说道:“是指挥使大人——不,是以前的指挥使大人,昨晚出事后,放生池的鳄鱼最多,太凶猛了,我们又不敢跳进池水里捕捞,他便说干脆下毒毒死这些大鳄鱼,免得我们被咬伤了,结果——结果您也看见了。”
结果以前的上司就干脆假装上吊自杀,然后交出辞呈,让我来收拾北城兵马司这个乱摊子!这个懦弱又愚蠢的家伙!朱希林气的牙痒痒,拳头捏的啪啪直响。一旁骑在黑骏马上的徐碧若冷哼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真等着山下的百姓被毒死,然后学以前的指挥使假装自杀以死谢罪不成?”
“你——”朱希林怒火焚心,但看着徐碧若冷艳的一张脸,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认怂,抱拳说道:“卑职要去山下张贴告示,封闭泉眼,不能护送国公爷一家进寺了,还请公子小姐多加小心,此处除了鳄鱼,还有毒蛇出没,人和马匹都要带着驱散虫蛇的香囊,毒蛇不比大鳄鱼,它们冷不防咬一口,马匹受惊狂奔,不受管束,这鸡鸣寺四处都是悬崖,很危险的。”
朱希林抓着自己的腰间的香囊递过去,说道:“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先用卑职的。”
徐碧若当然嫌弃香囊脏污,但一想起毒蛇,又有些害怕,欲伸手去接,又想起母亲魏国公夫人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来,就在这时,弟弟徐枫接过了香囊,拴在徐碧若的马背上,说道:“姐姐,我们快走吧。母亲那里有骑兵保护着,遇到鳄鱼也不打紧的。”
徐碧若点点头,拍马和徐枫往鸡鸣寺而去,朱希林和手下们下山检查泉眼是否有毒,以避免更大的伤亡,走到半路,手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提醒朱希林,“指挥使大人,您刚才把香囊送给徐小姐,倒是忘记把斗笠还给人家了,要不要属下追过去还给她?”
朱希林随意嗯了一声,说道:“算了,一个破斗笠,人家才不记得了——赶紧下山吧。”
次日,朱希林却又找机会将斗笠还给了徐碧若,手下惊讶不已,拍着脑袋自言自语道:“不是说一个破斗笠人家贵小姐不屑要回吗?现在怎么又还给了人家?真是搞不懂,难道是我失忆记错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且说魏国公夫人一行护卫骑兵加上伺候的人足足两百多人浩浩荡荡通过路障往山上走去,队伍刚刚过关完毕时,突然从后面赶来另一队车马,也打着魏国公府的旗号,领头的是一名十二三岁的贵公子,他骑在枣红色蒙古大马上,对着看守路障的北城兵马司兵士扬了扬手里的腰牌,说道:“我们和前面大伯娘马车是一起来的,因车辕子坏了,停下修了一阵子,耽误时间,故晚了些。”
把魏国公夫人叫做大伯娘?那么这位应该是夫人的侄儿、也是徐家子弟了?兵士哪里知道瞻园四房和大房生了耿介?他核对少年腰牌确实是魏国公府的,马车的车纹饰、打出旗帜和刚才魏国公夫人车队一模一样,便命人搬开路障放行。
贵公子一行人顺利通过路障,快到山半腰放生台时,就见城北大营陆指挥使和魏国公亲兵们涌过来,堵在路中间,陆指挥使下马,对着马车行了一礼,贵公子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冷笑道:“您是陆指挥使吧,我们是瞻园四房的人,我是七少爷徐柏,我们在军营里见过,还是我大伯亲自介绍的呢,指挥使大人不会装作不认识我吧?”
就是因为认出了你七少爷,所以才要堵路啊!国公爷吩咐过的,不准四房的人进鸡鸣山,没想到这徐柏好狡猾,居然偷偷将魏国公夫人的行踪泄露给了行事冲动的徐枫和徐碧若,还煽动姐弟两个跟着暗暗跟着国公夫人的车队前行,借着车队通行路障的间隙,打着和车队一样的旗帜乘机混进鸡鸣山!等他们得到消息赶来堵路时,徐柏一行人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陆指挥使抱拳说道:“一路上公子也瞧见了,四处都有毒蛇猛兽出没,天气又热,尸体已经滋生蚊蝇,可能会引发瘟疫,公子和夫人都是贵重之躯,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进鸡鸣寺,万一有什么意外,卑职实在担待不起啊!”
徐柏脸色一沉,说道:“陆指挥使言重了,您是三品武官,我不过是个白身百姓,您不用在我这个黄口小儿面前自贬身份,称自己为卑职。论身份,我连你都比不过,更不用提刚才进山的大伯娘了——我大伯娘可是一品诰命夫人呢,一品诰命夫人都奋不顾身进寺了,我这个白身有什么理由惜命不去呢?”
魏国公夫人豪华车驾的车轮痕迹依旧在,陆指挥使总不能装瞎看不见,只得说道:“徐公子,鸡鸣山确实是危险之地,国公夫人进山有百名护卫相随,而您只有几个小厮家丁,这里不安全,徐公子请回吧。
徐柏笑了笑,居然混不吝的说道:“噢,我的随从确实有点少,恰好您带了这么多人来,您不是很关心我们的安全嘛,正好借一些人给我们使一使,护送我们去鸡鸣寺。”
你——陆指挥使顿时觉得头疼,军令如山,说什么也不能让徐柏上山的,这徐柏使坏的瞬间,表情居然和他表妹沈今竹有些相似,是不是只要和沈家有关的人就特别不好对付啊,比如沈今竹、比如沈今竹她三叔、比如沈今竹的表哥徐柏,不过,他还是算漏了一个人。
是谁?沈今竹的二姑姑沈佩兰!
“你是陆指挥使?我虽未见过你,但也久仰大名了,三十出头的三品武官,在金陵之地也并不多见啊,真是少年俊才,柏儿,你要好好学学人家陆指挥使,别光顾着贪玩,在族学里得过且过混日子。”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马车里响起。徐柏赶紧驱马走近马车,低眉顺眼说道:“娘,孩儿知道了。”
轰隆!陆指挥使脑子响起一声炸雷!瞻园四夫人居然真的来鸡鸣寺了?这妇人胆子可真大啊,带着几个随从就敢来这死亡之地?徐柏是白身,但四夫人是二品诰命夫人、淑妃娘娘的母亲呢,陆指挥使不敢怠慢,忙带着一群军士行了礼。
沈佩兰在马车后面淡淡说道:“诸位不必多礼,这里毒蛇猛兽出没,还要劳烦诸位送我们母子去鸡鸣寺呢。”
我什么时候同意护送你们——不,是容许你们上山啊!陆指挥使欲哭无泪,受尽了夹板气,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此地危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还请夫人和公子回瞻园去吧。”
“哦。”马车的沈佩兰拨开了门帘,站在车辕子上,陆指挥使那里敢抬头看沈佩兰的容颜?个个都低着头,拦在路上纹丝不动,只是说道:“请夫人和公子回家吧。”
沈佩兰穿着玄色道袍,一头青丝盘成髻罩在黑色【网巾里面,插着一支青色琉璃簪,朴素无华,只有腰间御赐的金镶玉云龙累丝绦环显示其尊贵的身份,沈佩兰冷冷看着脚下跪伏的军士,说道:“不入虎穴,焉得我侄女?柏儿,为娘许久不骑马了,拉为娘一把。”
这是要——陆指挥使惊异的抬起头,只见沈佩兰一脚踩在徐柏胯【下的马镫上,牵着儿子的手,徐柏用力一拉,这沈佩兰便借力旋身上马,坐在了儿子身后!
徐柏回头笑道:“娘,您坐稳了,搂着儿子的腰。”
驾!徐柏策马狂奔,沈佩兰抱着儿子的腰,贴在他后背上,少年人的肩背已然单薄,但是沈佩兰那一刻觉得很安心、也很骄傲,她觉得自家儿子已经长大了。
没想过沈佩兰会破釜沉舟般想出这个法子和儿子一起闯进鸡鸣寺,陆指挥使暗道大势已去,是阻止不了沈佩兰母子了,只得忙命人去给魏国公夫妇报信去,流苏从马车里出来,笑道:“这位大人,我们夫人和少爷都已经上去了,他们的行李还有伺候的人还在这里呢,你还要拦我们嘛,这不太好吧?鸡鸣寺的小沙弥,如何伺候的好我们家夫人和少爷?这要是传到宫里,淑妃娘娘恐怕会不高兴吧。”
陆指挥使气得想骂娘,此时他的愤怒和刚才守在山下的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朱希林是一样的:尼玛裤子都脱了,我还矫情个啥?赶紧放行吧!
众人让开道路,流苏对着陆指挥使轻轻一笑,算是表示谢意了。
就这样鸡鸣寺又多了两方人马,大家各有心思,足够开好几桌麻将了。
魏国公夫人的马车刚在山门前停下,正准备步行入寺呢,后面就要有人气喘吁吁跑来送信,说四夫人和七少爷徐枫就在后面!魏国公夫人脸色大变,而后脸色如常,甚至还摆摆手说道:“知道了,你们先抬着箱笼进寺。既然都来了,我就在山门下等一等四悌妇吧,我们妯娌一起进去。”
事已如此,还不如把姿态放高些,表现出一幅家庭和睦的景象来,这出门在外的,作为当家主母,可不能心虚露了怯,把家庭内部矛盾表现出来惹人笑话!沈佩兰见她如此大方,也不会撕破脸质问沈今竹的下落,否则错就在她了。这个时候,就要比谁更会演戏、更沉的住气了。
很快徐枫和沈佩兰并乘一骑奔过来,众人都很惊讶:身为贵妇,四夫人也太不讲究了,居然抛头露面和儿子骑马而来,这对母子还真是不讲究啊。
魏国公夫人心里却是一沉:沈佩兰如此豁得出去,看来是动了真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看着沈佩兰如此信任的搂着徐柏的腰,想起自己几乎是势同水火的母子和母女关系,魏国公夫人心里又有些嫉妒沈佩兰母子的亲密。
远远见魏国公夫人在山门下等候自己,沈佩兰在徐柏的搀扶下跳下了马背,徐柏笑嘻嘻先打招呼:“大伯娘,您先到了哈。”
若没有这臭小子怂恿着,徐枫和徐碧若怎么会突然在鸡鸣山脚下出现?魏国公夫人心里叹道:自己两个孩子都是直肠子,可不像徐柏天生的弯弯绕绕,可不是被他当枪使了?
沈佩兰客客气气说道:“大嫂,我来晚了,害得你大中午头的在这里等我,真是抱歉。”
魏国公夫人说道:“无妨,我也刚到——你在马背上、又是上山,不颠簸的头晕么?”
沈佩兰笑道:“多谢大嫂关心,我还受的住,心里记挂着今竹,颠不颠的倒也没在意。”
其实魏国公夫人昨晚半夜就知道沈今竹已经出现,并且和沈三爷一起住在怀义院子里,但她就是瞒着沈佩兰不肯说,在金书铁卷没找到以前,还是不要说了。现在入了寺,恐怕瞒不住了吧。
正思忖着如何继续瞒着呢,只见寺门大开,太监怀义带着一群公公还有和尚出来迎接,那怀义向两位夫人都行了礼,说道:“请国公夫人放心,吴小姐和吴少爷都好好的呢,就是吴少爷的脖子——唉,不过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估计很快就好了。”
吴讷的脖子被曹国公府十小姐李贤惠咬了一块肉这件事魏国公夫人昨晚也知道了,着急如焚:这怀义说话不靠谱吧,都被咬了一块肉,还是脖子上,能好那么快嘛。但是很快怀义的另一句话几乎让魏国公夫人当场吐血!
怀义对沈佩兰笑道:“四夫人,也请您放心,沈小姐和沈三爷都在我院子里养伤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这幸福来得太快了,沈佩兰和徐柏都不敢相信,此刻都忘记了伪装,一起说道:“看,当然要先去看他们,请公公带路。”
怀义观察着沈佩兰和魏国公夫人截然不同的表情,心下暗爽:对,就是这样,你们先互相猜疑起来,我才有空子可钻嘛,我带着沈佩兰他们去见沈今竹叔侄,我就不信到了这个地步,沈今竹还憋着不肯说实话,她葫芦里到底藏的什么药,居然连魏国公都那她束手无策!
三路人马进了山门,入了寺庙,便分道扬镳了,魏国公夫人和原管事等大部队直接到吴敏吴讷的院子。沈佩兰和徐柏跟着怀义去了他的院子。
可是当怀义兴冲冲回去时,看门的小内侍却说道:“公公,方才锦衣卫抬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沙弥找沈小姐,沈小姐就跟着小沙弥去了她干爹汪大人院子了。”
就差一步啊!怀义失望透顶,沈佩兰和徐柏除了失望,心中更多是惊讶:沈今竹去汪大人院子做什么?什么时候认的干爹?
这时沈三爷杵着拐棍、一瘸一拐的闻讯从凉棚下走过来了,沈佩兰见三弟瘸腿脖子还缠着纱布的凄惨模样,吓得先是愣在原地,而后快步迎过去,扶着沈三爷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泪珠儿落下,说道:“三弟,都是姐姐无能,在眼皮子底下都没能护住今竹,反倒要你赶到鸡鸣寺打听她的下落,今日一早听到盂兰盆会惨状,想到你和今竹都生死未卜——我几乎就不想活了,还是柏儿安慰,我才重新振作起来,心想无论无何也要亲自来鸡鸣寺看看——都活着,还是活着好啊,定是父亲九泉有灵,保佑你们叔侄平安。”
徐柏也忙跑过来,将三舅扶到凉棚的禅椅上坐下,问道:“三舅,昨晚是怎么了?您和表妹是怎么遇到的?”
沈三爷也摸了一把泪,叹道:“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且说——”
“胡说八道!”沈佩兰止了泪,狠狠掐了一下沈三爷的胳膊,教训道:“瞎说什么?母亲身体还康健呢,你是在咒她老人家吗?”
沈三爷是故意这么说的,目的就是不要沈佩兰再哭了,说老实话,沈佩兰看见自己就哭成这样,若看见沈今竹的样子,说不定就哭晕过去呢。
“呸呸呸!是我说错话了。”沈三爷自己轻轻打了脸一下,悄声耳语道:“二姐,隔墙有耳,这里不方便说话,咱们换个地方再说不迟。”
沈佩兰和徐柏会意,抱着沈三爷嘘寒问暖,就是不问怀义想知道的东西。怀义看着这三人,心中暗
道:我这是肉包子打狗呢,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总之沈家人,包括沈家的外甥都是属狐狸的吧!想套个话咋就那么难呢!
☆、第52章 沈今竹惊魂北极阁,计中计铁卷始显身
昨夜放生台一瞥,成为此生都不会忘却的悲惨记忆,沈今竹以为大火、鳄鱼、毒蛇的组合是人间地狱,而今天当小沙弥跑过来哭诉他的父母的遗体被歹人当做饲养毒蛇的食物时,沈今竹难过的差点将刚吃进去的午饭都吐出来了!
说畜生不如都是表扬这些歹人的情操了,畜生都做不出这等事来!沈今竹看着刚刚从中暑中清醒过来、情绪已经崩溃的小沙弥,觉得在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她能为他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她惧怕被魏国公的人强行掳走逼问金书铁卷的下落,连怀义的院子都不敢出!
真是没用啊!沈今竹看着嚎哭的小沙弥,突然想起了汪禄麒来,对了,他是汪大人的长子,小沙弥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孤儿了,去找汪禄麒帮帮忙,叫汪大人收留他可好?沈今竹和小沙弥一起去了汪大人院子,因一路有锦衣卫的人在身边跟着,想必魏国公的人不敢动她。
汪福海在普济塔上一直没有回来,汪禄麒一个人意兴阑珊的吃着中午饭,听说沈今竹来了,忙丢了筷子跑到院门口迎道:“三弟!你——”
看到沈今竹身边哭成浆糊的小沙弥,汪禄麒将笑容抹去,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们吃饭了没有?”
这个呆子!沈今竹说道:“你看他是能吃进去饭的样子吗?”
确实不像,哭得差点都喘不过气来了,汪禄麒张了张嘴,又傻傻的说一句,“那么,喝点汤或者米粥?”
傻黑甜!你是晋惠帝司马衷转世投胎吗?为什么不说何不食肉糜呢!沈今竹有求于人,也不好给坏脸色,只得强忍住怒气问道:“大哥,干爹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汪禄麒说道:“我爹还没回来,他也没说啥时候回来,你们先进来坐着等会吧——真的不再吃点吗?”
你这个——沈今竹眼中喷火,小沙弥却抽抽噎噎说道:“吃的,我要吃饭,我要好好活着,给我爹娘报仇!”
小沙弥洗了脸,端起稀饭喝起来,汪禄麒听说他父母都被害死了,正在大孝期间,忙命人将荤菜都撤了,只留素菜,一时饭毕,三个光头面面相觑,汪禄麒没事找话说道:“我们从前日在骡车上相识,一共十三个人,三个回去和父母团圆、昨夜在放生台落在大火里两个,其他五个今早跟随我娘和弟弟回家去了,现在鸡鸣寺就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你是在显摆数数吗?沈今竹暗自腹诽道:谁不会这种简单加减之法啊。
汪禄麒继续说道:“我是想说,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还没有互相认识呢,我叫汪禄麒,你呢?”
小沙弥嗓子已经哭哑了,嘶哑着声音说道:“我家姓李,世代都是打渔的,爹娘都叫我鱼儿,没有取过大名。”
汪禄麒说道:“那我就叫你李鱼吧。”又问了年岁,汪禄麒便改叫:“四弟!”
沈今竹瞪大眼睛,暗想这汪禄麒好生厉害!这还不到一天吧,居然连续给他爹认了两个干儿子!喂,你爹是已经忍了我做干儿子,我还磕头敬茶了的。但是干爹都没有表态,你这样就叫四弟合适嘛?
心虽如此作想,但是沈今竹知道,像李鱼这样的孤儿,如果有汪福海当干爹做靠山,以后的命运绝对不是延续他的祖祖辈辈打渔为生,先把生米煮到半熟再说。沈今竹于是拍了拍李鱼的手,说道:“你和汪禄麒一家有缘,他都叫你四弟了,你还不快叫一声大哥!”
李鱼已经目瞪口呆了,机械的叫道:“大——大哥?”
“四弟!”汪禄麒握着李鱼的手,拍着胸脯说道:“四弟你放心,以后有大哥罩着你,有什么难处就和大哥讲,大哥义不容辞。”
就这样,汪禄麒给他爹汪福海又“拐带”了个干儿子,到了下午,普济塔的大人们才结束密谈,出了塔开始按照密谋的计划行事,把陈家揪出来、收集各种证据,将盂兰盆会惨案办成铁案,对下平息民愤、对上给朝廷也有个满意的交代。
汪福海一回院子,就听见汪禄麒一口一个“四弟”的叫,在普济塔已经饿的头晕眼花的汪福海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呢,开玩笑,昨天刚认了女儿身的“干儿子”,怎么可能今天又多出一个来,直到汪禄麒煞有其事的将李鱼牵出来介绍,并叫李鱼跪下给他端茶磕头时,汪福海已经无语了——这大儿子是在外头流落七年长傻了吗?弟弟就像破烂,随便捡一捡就往屋里头放吗?
毕竟是失散七年的宝贝儿子,汪福海不好在这时拂了他的意,只得木然的接过茶碗喝起来,说道:“干儿子,起来吧。”
此时汪福海并不知道,这个干儿子将来会连中两元,成为南直隶史上最年轻的解元,却在盛名崛起时看破红尘,再次入鸡鸣寺落发为僧,若干年后,又蓄发还俗去京城参加春闱,一举中了状元,成为大明第二个连中三元的传奇人物,在宦海沉浮多年,入了内阁,绊倒首辅,熬到了首辅大人的宝座,辅佐大明两代君王,青史留名。
当然,那个时候,汪福海已经成为地府常住居民了,九泉之下听到这个消息,差点笑的从棺材里复活:还是我大儿子有眼光啊,帮我认了两个干儿子,一个做了大明首辅,而另一个更不得了——
汪福海蔫蔫的喝了茶,环视周围,问道:“不是说你三弟——咳咳,是沈小姐来找我吗,怎么不见她?”
汪禄麒说道:“哦,三弟刚才回去了,两个公公来找她,说她二姑姑和表哥来寺里找她,在怀义公公院里已经等了好一会了,就叫公公们过来催一催她回去。”
魏国公的家眷上山,汪福海是出塔就知道了,可是听大儿子这一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问道:“两个公公?你以前可曾见过?”
正如世人看小沙弥,觉得这些小光头都长的差不多,其实看小公公也是如此,服色都是一样,而且都阉【割过,声音都有些相似。汪禄麒想了想,说道:“公公?公公都长的差不多啊,平常的相貌,不太记得。”
汪福海在锦衣卫多年,职业上的敏感使得他比寻常人要想的更仔细更周全些。他抓了一把盘子里的点心垫了垫肚子,抱着茶壶一口气喝干了,说道:“不行,觉得有些不对劲,我要亲自带人去怀义院子里看看去——你们两个待在这里都不准去。”
汪禄麒见亲爹脸色不对,那里肯乖乖在家等,叫道:“我也要去!三弟怎么了?”
汪福海不说话,快步出门将亲儿子、干儿子反锁在屋子里,命锦衣卫严加看管,谁都不许进出,自己带了一队人马往怀义院里奔去。
此时不仅汪福海觉得不对劲,鸡鸣寺的黄墙绿树下,沈今竹也隐隐有些不安,前面引路的两个公公穿着都是怀义院子最常见的内侍服饰,声音也是尖细无比,可走着走着,又觉得不太对劲,这两个公公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啊!
公公都是阉人,如果仔细看,他们和普通男子走路是不同的,普通男子走路腿向外迈,有点外八字,而公公是往里收,好像是夹着腿走路似的,整个人就显得缩手缩脚像受惊的小鸟,但走在前面的两个公公却有些像普通男子迈着外八字步伐!
难道——沈今竹心生警惕,面上却不显,她停了脚步,说道:“两位公公稍等,我——我内急,去那边静室一趟。”
两个公公转身和颜悦色、扯着小嗓子说道:“沈小姐去吧,我们在这等着就是。”
听声音、看相貌,还让自己随意走动。沈今竹又有点怀疑自己刚才的判断了,心想不会误会了吧,有些公公的姿态也有不一样的,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小心些为好。
“好,我马上就回来。”沈今竹点头说道,往静室而去。刚走到柱廊下,突然从柱子后面闪出一个人来,那人在背后用帕子捂住了沈今竹的口鼻,沈今竹奋力挣扎,可惜帕子浸满了迷药,腿脚越来越无力,还是晕了过去。
汪福海带着锦衣卫去了怀义院子,院中凉棚下,怀义正在和沈佩兰、沈三爷、徐柏三只大小狐狸打太极斗心眼呢,汪福海一怔,问道:“我干儿子没回来?不是说两个公公带她一起回来吗?”
今竹不是在你院里说话么?众人面面相觑,沈三爷先反应过来,瘸着腿叫道:“汪大人,我们家今竹定是又被人绑走了!你这个干爹要救她呀!”
怀义暗暗叫苦:定是有人假装我院里的人,把今竹哄出去绑走了,呜呜,钓鱼不成,鱼饵弄没了,沈佩兰这眼神,好像是要吃了我啊!
沈佩兰站起来,对着汪福海行了一礼,说道:“求汪大人救救今竹。”汪福海那里敢受二品诰命夫人的礼,忙抱拳说道:“夫人客气了,今竹也是我干儿子,又是在我院里被人骗走的,我定要救她脱险,事不宜迟,我要去搜寺了,越早行动,今竹越安全。”
汪福海一阵风的来了,又一阵风的走了,徐柏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娘,会不会是——”
沈佩兰藏在衣袖里的拳头攥的紧紧的,说道:“随我去找你大伯和大伯娘,和今早一样,偷偷将今竹被绑一事透露给徐碧若和徐枫知道,他们姐弟俩都是火爆脾气,不把这鸡鸣寺翻过来才怪。”
“我也去。”沈三爷杵着拐说道。沈佩兰摇头道:“你行动不便,留在公公院里吧,起码他们不敢动这里。”
又对怀义说道:“公公,我就把我家三弟的安危交给你了。”
怀义已经弄丢了一个沈今竹,若是连沈三爷都保不住,他这张脸以后就别想出现在大明皇宫了,怀义点头不迭,送走了沈佩兰,怀义脸色一变,召集他的徒子徒孙大小公公以及寺庙的和尚,连大厨房火头僧都不放过,命他们分了地方仔细搜查寺庙,若有任何发现,赶紧通知他。
不一会,一个小内侍拿着一个香囊过来了,说是在一个静室柱廊那里找到的,这香囊与寺庙其他人腰间避虫蛇的荷包不同,这个专门送到皇宫用的内造之物,用金线银线绣的富贵牡丹,里头的香料配比也更精致名贵,怀义掌管南京银作局,很多这种精致的小玩意,昨晚他特地挑了最好的送给沈今竹驱散蚊虫毒蛇,沈今竹很是喜欢,说自己最怕毒蛇了,又向怀义要了一个,将两个香囊都随身携带。
如今落在地上的这个香囊是挣扎中无意掉下来的,还是沈今竹故意扯下来示警用的?怀义将香囊收在掌心,对小内侍说道:“我们去找汪大人,借他们锦衣卫的猎犬一用。”
两个香囊从绣工到香料的配比都一模一样,又跟着同一个主人,气味必定有所牵连,猎犬说不定能追踪到这个味道呢。
怀义很快找到了汪福海,锦衣卫牵着数十条猎犬全部出动,闻着沈今竹遗失的香囊,几乎同时选择往东边跑去,有戏!怀义和汪福海对视一眼,紧跟着猎犬前行。
与此同时,魏国公的幕僚将这一幕瞧瞧告知了主子,魏国公腾的站起,问道:“宋校尉那里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幕僚摇头道:“尚无,估计迷药下的分量太重了,小孩子受不过,一时半会醒不来——诱供还需要时间呢。”
“来不及了,叫宋校尉快点,我要立刻知道金书铁卷所在。”魏国公说道:“已经惊动了汪福海和怀义,四悌妇和徐柏都在从中捣乱,壁若和枫儿这两个傻瓜还告诉了敏儿,现在连敏儿都不顾千金小姐的矜持了,跟着壁若和枫儿骑马到处找人,这沈今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这么多人不分敌我为她四处奔走相救。事情闹的太大了,不好收拾啊。”
幕僚说道:“属下这就通知宋校尉赶紧行事。”幕僚写了一个纸条,绑在鸽子腿上放出去。魏国公看着飞走的鸽子,若有所思,突然目光一定,说道:“要陆指挥使过来,还有——”
魏国公耳语了几句,那幕僚先是一惊,而后说道:“公爷行事周密,如此一来,既能找回金书铁卷,也能对他们都有个交代,消除疑心。属下自愧不如,属下这就去做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幕僚退下,魏国公拿起佩剑,目光满是杀机,一切到此为止了。
啊!指尖剧痛,沈今竹猛地惊醒,头依旧晕沉,先是宿醉喝断片了似的,眼皮子像是压着千斤巨石,想睁都睁不开,一个苦苦的药丸子被塞进嘴里,一个老者的声音温和说道:“表小姐,快吃了这个丸子,很快就解了迷药了。”
沈今竹赶紧嚼碎了咽下,那老者还递过一碗清水喂给沈今竹,咕咚咕咚喝下,过了片刻,沈今竹像是觉得灵魂和肉【体重逢了似的,可以自由的活动手脚了,她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老者端着一碗泉水递给她,和蔼可亲的说道:“嘴里还有苦味吧,要不要再喝一碗?”
沈今竹接过泉水,一饮而尽,心想死了死了,这次死定了!死前喝饱水,起码在阴曹地府不做渴死鬼。
要说这老者如此慈祥和蔼,还给她解毒送水的,为何沈今竹会觉得自己死定了呢?实则就在她前面有一个烈火熊熊的大缸!而在大缸旁边有一个被折磨的遍体凌伤的女人被绑在一个藤椅上坐着,这女人全身上下几乎都体无完肤,左手只剩下一半手掌,只有一张素净标致的脸幸存——赫然就是偷金书铁卷的玉钗!
那老者笑道:“表小姐,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姓宋,承蒙公爷信任,给了个校尉的头衔,大家都叫我宋校尉,这位姑娘呢,你肯定认识,她叫做玉钗,曾经是四夫人身边的一品大丫鬟,可惜啊,瞻园收留她、还把她当副小姐似的养着她,居然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早就和外头勾结上了,一心想把公爷拉下爵位,要她的主子沐猴而冠当魏国公,做瞻园的主人。表小姐,你是知书达理的千金大小姐,你说她该不该受点教训?”
老实说,玉钗好几次预置她于死地,沈今竹对其是恨之入骨,当然不想她活着,可是现在看见玉钗的惨状,她却害怕了,别过脸去,看着石栏外头,这里是鸡鸣山山顶处的一个高大宽阔的白塔,从外看去,隐约可见山下的湖泊,还有远处鸡鸣寺普济塔的塔尖。
白塔广阔的石台上有许多圆形的、柱状的器物,沈今竹惊讶说道:“这里是——观星台?”
啪啪!宋校尉鼓掌说道:“不愧是沈解元家的嫡长女呢,此处正是司天台的北极阁,南京钦天监这帮废物被昨晚盂兰盆惨案吓到了,全都跑回家去,这司天台人去楼空,正好留出来给我们好好说话。”
鸡鸣山司天台从南朝的时候就建立了,一直是钦天监观星观气象之所,太【祖皇帝在金陵定都时,也在此设立大明观象台,后来都城北迁,钦天监分南北两地,观象台也一直存在。昨夜鸡鸣寺放生台大火,又有毒蛇猛兽出没,钦天监官员小吏都害怕了,将司天台暂时关闭,回家避祸去了。
宋校尉在北极阁观星台布置一番,很有创意的将观星台变成了观刑台,将预备灭火的大缸里头的水全都舀出来,倒进灯油点燃,还将沈今竹先骗后迷掳到此地,预备逼问金书铁卷的下落。
沈今竹故作轻松的说道:“宋校尉,您老请我来此,是来看星星的?”
“大白天的看什么星星。”宋校尉呵呵笑道:“表小姐冰雪聪明,如何看出去我的目的呢,玉钗说金书铁卷就在你手里,我很清楚自己的手段,她的手连皮带骨都磨掉半只了,应该不会说谎。表小姐,交出金书铁卷吧,要不然,受了皮肉之苦还是要交出来,何必呢,很疼的,比刚才烫手指疼百倍呢。”
沈今竹看着食指指腹上被烫出的亮晶晶大包,原来我是被烫醒的!这个老变态!
宋校尉笑道:“没有办法,本来是想等你慢慢醒的,可是上头催的太急了,我只好出此下策,先叫醒表小姐。”
沈今竹冷笑道:“你都已经交出老底了,这是打算灭口吧?横竖都是一死,我交与不交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宋校尉说道:“区别大着呢!一刀下去,或者跳下北极阁都是一了百了,死前不用受罪,多么舒服啊。若是不交,你就要与这大缸的火为伴了,啧啧,千金大小姐活生生烧成灰烬,太残酷、太残忍了,连我都不忍心看呢。”
沈今竹听了,吓得连连后退,心想我还不如这就跳下北极阁呢,一了百了,宋校尉瞧出沈今竹所想,笑道:“你千万别跳,跳了也没用,你脚下栓着两条绳索,又掉不下去。你跳下去,我再拉你上来便是。”
又笑道:“表小姐,你家现在也是书香门第了,应该知道苏妲己和纣王玩的炮烙之刑吧?把铜柱子烧红了,再放人上去烤,这北极阁没有合适的工具,只能用燃烧的大缸凑合着先试一试了,玉钗是家奴,自然先要为主子尝一尝这炮烙之刑是什么味道。”
沈今竹脸色巨变,宋校尉摆摆手,说道:“来人啦,玉钗好像有点冷了,你们把她绑在大缸上烤火取暖吧。”
两个随从似乎做惯了此事,将半死不活的玉钗从椅子上解开,用铁链绑住了,然后捆在燃烧的大缸上!
刺刺!一阵白烟升起,和着焦糊的肉香味飘散开来,沈今竹瘫坐在地上,紧闭着双眼,双手抱着膝盖,还将头部埋在腿间,仿佛这样就闻不到那股恶心的味道了,偏偏宋校尉还在一旁笑道:“可惜了,怕人听到动静,我们先割断了玉钗的舌头,还灌了哑药,她疼也发不出声音来,否则啊,那声音还真是动听呢,百灵鸟似的。”
好像是过了一百年,玉钗挣扎的喝喝声终于消失了,宋校尉用帕子捂住口鼻,嫌弃的说道:“扔进大缸里吧,这死相怪难看的,以前还是个美人呢。”
玉钗葬身火缸,宋校尉蹲在沈今竹身边说道:“想通了没有?玉钗已经尝过滋味的,好像很不好受啊,你是想死个痛快呢,还是再尝一遍炮烙之刑的滋味?”
“我——我招,我招,但求速死。”沈今竹双手双脚无一不颤,慢慢从腿间抬起头来,小脸上全是泪和冷汗,宋校尉满意的点点头,“表小姐是个痛快人,金书铁卷在何处?我们拿到它,自然会送表小姐轻松的上路。”
沈今竹缓缓站起来,整了整身上满是褶皱的僧衣,拿出怀义送的内造帕子擦去泪水和汗珠儿,对着宋校尉招招说道:“你附耳过来。”
宋校尉伸着脖子过去,沈今竹低声道:“金书铁卷就在——偏不告诉你。”
宋校尉怒火冲天,说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
沈今竹迅速爬在栏杆上,抱着栏柱翻身站在栏杆的外头,叫道:“你们谁敢靠近,我就立刻跳下去!”
这北极阁一共六层,下面是汉白玉铺就的硬台阶,人若掉下去,立刻就摔碎了。
不是用绳子系着她的脚踝吗?怎么——宋校尉低头看去,只见两个线头如死蛇般瘫在地上,原来这丫头刚才不是吓的埋头缩成一团,而是借着恐惧的伪装,双手在僧衣和双腿的遮拦下解开了绑在脚踝上的绳子!
糟糕!果然还是太轻敌了!以为不过是个刚满九岁的女孩子,就放松了警惕!宋校尉后悔不迭,金书铁卷还没问出下落,沈今竹就绝不能死,国公爷一家人找了四十多年了,若金书铁卷再次失踪,恐怕我这条老命都保不住啊!
宋校尉正想着如何将沈今竹哄下来,突然从后方传来一声破空之音,宋校尉只觉得自己后颈脖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他低下头,一枝利箭穿喉而出。
接着咄咄如倾盆大雨响起了阵阵破空之声,宋校尉带来的手下相继中箭倒下,沈今竹矮下身体,抓紧了栏杆贴在外面,脚下是悬空的六层白塔,头顶是如暴雨般的箭矢,沈今竹觉得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应该就在这血雨腥风中结束了,过了今日,谁还说小时候是什么纯真年代她就呵呵了。
第一阵箭雨过后,观星台上几乎已无活口,魏国公身先士卒第一个向沈今竹方向跑来,叫道:“沈家外甥女!我来救你了!”
汪福海、陆指挥使、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怀义、表哥徐柏,甚至连三小姐徐碧若和八岁多的八少爷徐枫都身着戎装,手拿着刀剑从两个入口踏进观星台。
沈今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我的天啊,这些人这么可能在一起来救我?
正思忖着,咽喉插着箭矢的宋校尉突然半跪而起,用宝剑支撑着身体一步步挪到沈今竹身边来,他目光里满是怒火和疯狂,胸口像是破风箱一样发出呵呵声,他看着魏国公神色大变:果然是狡兔死、走狗烹!我为你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原来最后死于你手!哈哈,你想要金书铁卷、也想要爱护晚辈、一家和睦的名声,所以把我推出去来当癞头鼋顶缸!
既如此,我就成全你!金书铁卷的下落,就由我带到坟墓里面去吧!宋校尉拼尽全力,拔出宝剑,向着沈今竹抱着栏杆的手砍去!
这北极阁就是我沈今竹埋骨之地了!沈今竹看着宝剑离自己的手越来越近,陷入了绝望,就在这时,魏国公突然纵身一跃,一把抱着宋校尉往侧面倒去!宝剑划开沈今竹左手手背,一阵钝痛,尚在可以忍受之内,沈今竹还是牢牢抓着栏杆不放,这时胳膊手脚已经麻木了,汪福海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沈今竹的手,将她从栏杆外头抱进来。
“干爹!”沈今竹抱着汪福海的脖子呜呜哭着,下巴架在汪福海的肩膀上,冷冷的看着抱着宋校尉的魏国公,宋校尉还有最后一口气在,他用手指着魏国公呼呼发声,谁都不懂他说什么,魏国公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闪过,宋校尉的脖子被割了一半,头颅无力的耷拉下来,终于咽气了。
魏国公松了一口气,这时陆指挥使、徐柏、徐碧若和徐枫都围在他身边说长问短,魏国公轻轻说我没事,忙站起来问还在汪福海怀里哭泣的沈今竹,“手上还疼不疼?宋校尉与外人勾结,绑了你出来,你二姑姑快要急疯了,幸亏有怀义和汪大人鼎力相助,我们才找了你的踪迹,及时赶到,若再晚一步,唉,我有何颜面去见你姑姑、你祖母?恐怕只得以死谢罪了。”
徐柏也在一旁哭天抹泪说道:“大伯言重了,我和母亲都知道您已经尽力,冒着危险亲自上阵,还冲在最前面。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怪您的,呜呜,幸好我表妹福大命大,被您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徐碧若看着周围的尸体其实很不舒服,但她故作轻松的拍了拍徐柏的脊背说道:“这下放心了吧,你表妹对吴敏吴讷有救命之恩,她是大恩人呐,我们怎么可能放任不管呢?你瞧这不就救回来——啊!今竹!你的脸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徐碧若看着沈今竹脸蛋上芝麻饼般的伤疤,不禁花容失色,方才看到满地刺猬般的尸体都不曾如此。
会不会就毁容了!沈今竹哭的更厉害了,刚才是借着哭观察魏国公,现在被徐碧若说的真开哭了。
魏国公的老来子徐枫也朝着沈今竹看去,瞧着她脸上就像糊了黑芝麻似的,熊孩子居然就笑起来!被徐碧若发现了,一个巴掌往他脸上拍去,总算是把笑容拍没了。
徐柏给沈今竹包扎着手背的伤口,说道:“汪叔叔,我们先下去吧,我母亲和吴敏他们还在焦急的等待,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呢?”
此时沈今竹的脚还发软,汪福海便一路扛着干儿子下塔,坐着军士抬着明轿出了司天台,沈今竹回头看着原本纯白色的六层北极阁,此时从顶楼观星台渗出血液,一滴滴的坠落下来,在汉白玉石阶上碎成好几瓣的血花。
沈今竹闭上眼睛,回想起生死瞬间魏国公冲到前面救自己的场面,至今都不敢相信,宋校尉真的是内奸吗?绑架自己逼供真是只是他擅自行动,一人所为,不是魏国公指使?可是从开始他用炭火把自己手指头烧个泡泡时,那意思分明就是魏国公指使他做的啊!
可最后似乎是魏国公联合了干爹、怀义等人,还奋不顾身冲上去救自己,杀了宋校尉这个叛徒,如果魏国公的话是真的,那么宋校尉应该和金钗一家、玉钗、圆慧一样,都是那个什么世子余孽在瞻园布下的棋子。
不对啊,宋校尉看起来和魏国公一样年纪,这棋子也太老、潜伏的太深了、莫非是后来被世子余孽收买了?嗯,这样想的话,也能说得通。宋校尉杀金钗一家,是为了灭口;残杀玉钗、是为惩罚她背叛主人,想要私吞金书铁卷;把自己绑到北极阁,是为了给背后的真正主人找到金书铁卷。圆慧临死前不是说过么,他们主子在瞻园四房人都有暗线,连国公爷夫妻身边都有人,难道宋校尉就是其中之一?
沈今竹坐在明轿上冥思苦想,宋校尉死不瞑目的眼睛和魏国公那张凌然大义的脸不停在脑海里交替出现,走了一半路,响起了两个女人的声音:
“今竹!”
“我的乖侄女!”
便是在半路上等待的吴敏和沈佩兰了,两人看见沈今竹黑芝麻糊脸,都捂着嘴强忍住尖叫,生怕吓着她了。沈今竹看着两人的表情,眼泪再次从眼眶出发:经历了太多的血腥和算计,还是有人无条件的等着她、寻她,这是世上有太多的丑恶和遗憾,可人总是要为了那些美好和希望坚持活下去。
鸡鸣寺盂兰盆会惨案,无论是现场的凄惨和应天府破案定案的速度都堪称史上第一,南都应天府,其城市地位的重要性仅次于北都北京。不等皇上派钦差大臣、北京的锦衣卫还有南直隶地区的八府巡按御史调查,便由守备大太监怀忠牵头,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应天府、还有世镇南京的魏国公联合调查,揪出了真凶——福州卫千户陈家。
应天府便将人证、物证、各地调查的卷宗、各种通关记录等等一一查清备好,证据堆满了一个屋子,铁证如山,就等庆丰帝派的钦差大臣来金陵。
两个月后,在深秋时节,朝廷对盂兰盆会惨案做出了宣判:
主犯陈千户家,诛全族,陈千户夫妻被凌迟。
靖海侯府治家不严,有失察之罪,靖海侯罚俸三年,并降低爵位,成为靖海伯,原靖海侯夫人被夺去诰命、原靖海侯世子夫人虽参与谋杀继子继女未遂,但伤及大量无辜,被处以剐刑(挖心)。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临阵伪装自杀借以逃脱责任,并下令在池中下毒,导致山下泉眼被污秽,毒倒了三名乞丐,其中一个老乞丐腹痛不止死亡,斩。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应天府尹、锦衣卫指挥使、金陵兵部尚书、魏国公、守备太监怀忠均被罚俸半年,当年考绩均为下,以示警告,金陵之地再不可有此类事情发生。
陈千户夫妇和被休弃回家的女儿在秋后福州城行刑,行刑那日,据说万人空巷,许多人都是特地从金陵赶来观看行刑的。主犯陈千户夫妇的肉一片片被割下,每割下一片,陈千户夫妇高呼疼,就有带着金陵口音的人们叫道,“割的好!我们死去的亲人被毒蛇猛兽撕咬、被灯油点燃的痛苦是你们的万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且说沈今竹被魏国公率领众人救出北极阁,当即就送到吴敏院子里养伤,沈佩兰看着沈今竹,眼睛都不敢眨一眨,吴敏流着泪亲手给沈今竹上药,而徐碧若还开起了玩笑,说道:“你不用担心脸上留疤,将来嫁不出去——横竖有我陪你呢,嫁不出去没什么好怕的,嫁错人才可怕呢。”
一旁的魏国公夫人听了,忙扯着徐碧若的耳朵把她拉过去,训道:“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种风凉话。刚才大夫也说了,脸上只是擦伤,没有伤到肉,等结痂掉下来,不会留疤的,就连伤的比较严重的手腕和手背,过两年疤痕就慢慢淡下来,今竹还小呢,你不要吓她,那个女人不嫁人?胡说八道,像今竹这样有勇有谋又有义气的女孩子,人家都抢着要娶呢,如何会担心嫁不出去。”
“对对对!”早就得了恐婚症的徐碧若第一次认同了母亲的观点,说道:“您说的对,像今竹这样的女孩子啊,有的是人喜欢,我就特别喜欢她,从第一次在祖母的南山院见面就觉得和她很投缘呢,好希望能留她一辈子都住在瞻园陪我——咦,母亲既然这么喜欢她,求她做您的儿媳妇好不好?横竖五弟和八弟都还没定亲呢。”
众人听徐碧若如此言论,都惊呆了,觉得她是胡言乱语,但是——好像说的也有道理啊!
话音刚落,在房门外的八弟徐枫就立刻跳脚道:“我才不要娶黑芝麻糊脸当妻子呢!还是给五哥吧,五哥文武都比我好,嫁给他将来还能像母亲那样当魏国公夫人呢!”
同样等在外头的徐柏眼珠儿一转,也跟着打趣道:“果真?你要把五哥的庚帖偷出来帮他定亲吗?呵呵。”
我怎么生了这两个孽障!魏国公夫人恨不得拿针将幺女幺儿的嘴缝死!但此时她又不好表态,点头吧,怎么可能娶一个精怪般的女孩子当儿媳妇,嫌命长吗?摇头吧,刚才说的是梦话吗,这不是当众打自己脸嘛。
这时沈佩兰说道:“柏儿,不要胡说,婚姻是人生大事,你怎么好挂在嘴边玩笑,你表妹自有父母为她做主。”
“知道了,娘。”徐柏在门外吐了吐石头,拉着徐枫出去说道:“不准说我表妹是黑芝麻糊脸。”
“本来是就是啊。”徐枫无所谓的看着徐柏,“怎么了?说了七哥就要打我?七哥忘了,你打不过我的。”
这个愣小子!徐柏暗道,若不是看在你和三姐姐帮着我们进寺的份上,我定会想法子整整你。
沈佩兰都这么发话了,徐碧若便不再纠缠下去,看着吴敏给沈今竹上药,突然想起了颈脖受伤的吴讷了,随口问道:“讷儿的伤口如何了?”
吴敏说道:“被生生咬了一块肉下去,又是在颈脖这种地方,大夫说估计好长好几年才能把那块肉长满呢,疤是留定了,看长大后能不能淡些。”
徐碧若虽未亲眼见李贤惠和吴讷打架的场面,也可以想象那李贤惠是个多么彪悍的女孩子了,叹道:“这曹国公府也太不像话了,养出个不讲道理的悍女来——都是姓李的,人家养在太夫人跟前的李贤君多么安静温和。”
在场之人无人敢接茬:魏国公太夫人娘家就是曹国公府,虽说年轻时便发誓再不入曹国公府半步,但是毕竟血缘在,也就是徐碧若敢这么说自己亲爹魏国公的外祖家了。
魏国公夫人觉得古人说的话实在是太对了,女儿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她再留徐碧若几年,估计就要被她活活气死,不行,得想法子把这丫头嫁出去,等她也当了娘,这张扬泼辣、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肯定就收敛些了,丈夫中午时给她提过一个青年才俊,叫做朱希林,说虽是宗室出身,但是十六七就考了武进士,年纪轻轻就是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了,家中父母早没了,只有个早就出嫁的姐姐,家世简单,没有靠山,正好配壁若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好拿捏夫家,不愁这女婿不听话。
听起来还不错,赶紧找人去暗中查一查这朱希林的底细,若真过的去,就是硬塞也要把壁若嫁出去!
不过,现在紧要的是金书铁卷啊!但是魏国公反复叮嘱过妻子,千万不要催问此事,要等着沈今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否则的话一切都前功尽弃,而且徐家还被背上骂名。
果然到了傍晚吃晚饭以前,沈今竹在沈佩兰、徐柏、还有沈三爷的陪伴下找魏国公夫妇说话,隐去一些关键内容,粗粗道出这几日的经历,魏国公还装懵:“啊!这么说,这金书铁卷在你手里?”
沈今竹说道:“不在我手里,被我藏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关系到瞻园生死存亡,我虽只是瞻园暂住的客人,但是也不希望瞻园移主,四房人家像四十多年前那样分崩离析,所以藏在一个很秘密的地方,圆慧和宋校尉逼问我都没说。”
魏国公夫妇忙站起来对着沈今竹一拜,哭道:“你是我们瞻园的大恩人啊!请受老夫\\老妇一拜!”
沈今竹直挺挺的受两个的礼,接着又对着魏国公夫妇也行了大礼,说道:“国公爷和夫人全力救我,我感激不尽,这金书铁卷与我而言只是一块铁片,留着无用,反而屡遭灭顶之灾,还是物归原主吧,好好保管,莫要再遗失了。”
魏国公夫人再也沉不住气了,忙问道:“那金书铁卷在何处?”
魏国公暗道:究竟藏在那个地方了?宋校尉将她居住过的小沙弥院子上房揭瓦,挖地三尺,连厕所都掏干净一点点的查,都没有发现。
沈今竹瞥见两人瞬息万变的脸色,心中对宋校尉之死的疑惑更大了,但此时于情于理,亦或是为了自身安全,交出金书铁卷都是上策,她说道:“其实金书铁卷早就物归原主了。”
啥!所有人都瞪着眼睛看着沈今竹:送回瞻园了?
沈今竹指着窗外院子里搭建的凉棚说道:“就在凉棚里种着睡莲的大缸里,埋在泥沙下面。那日我装作小沙弥放了蚂蚁臭虫在食盒里,丫鬟秋水害怕避了出去,唤了我来收拾食盒打虫子,我就在那时动的手,放心,金书铁卷用油纸包紧,还塞进羊皮袋里,埋在泥沙下面,才一天时间,应该没进水。”
众人面面相觑,连续两代人,找了四十余年、两代魏国公的金书铁卷终于要现世,魏国公再也端不住了,冲到凉棚那里撅着腚用手一阵猛挖,终于摸出了羊皮水袋,打开紧扎的袋口,从里头掏出来一个油纸包,魏国公先是一怔,而后不顾形象的将沾满泥沙的双手往衣摆上擦了擦,以极其虔诚的态度打开油纸包,一个瓦片状的铁片就那么安静的躺在手掌心,她锈迹斑斑、金粉早就失去了过去耀眼的芳华,外形根本都赶不上祠堂的那个赝品,可是凭直觉,魏国公就肯定这才是他老祖宗中山王徐达大半辈子戎马生涯为子孙们拼来的金书铁卷。
☆、第53章 秦淮河花船遇旧友,小少年河楼开赌局
庆丰十一年,初秋,大明三年一度的秋闱又要开始了,南直隶地区的生员们再次齐聚金陵城,秦淮河那些精致的河楼生意更加火爆了,江南贡院的考场号房开始修缮打扫,这里即将诞生南直隶地区的第二批举人。
三年前江南贡院秋闱开始之前的盂兰盆会,金陵城北的鸡鸣寺放生台爆发了惨案,足足有一千多人遇难,鸡鸣山四处毒蛇猛兽出没,一些都跑到南麓的国子监去了,在国子监预备参加秋闱的监生有十来人被毒蛇咬到,甚至有个倒霉的被大鳄鱼活活咬断了胳膊,身体残疾者无法参加科举,寒窗十年,从此与功名无缘,呜呼哀哉!
“我那年就是被毒蛇咬了手,不得不回家养伤休息,连笔都握不住,就错过了三年前的秋闱,唉,真是人要倒霉,喝水都塞牙缝啊。”提起往事,沈家二少爷沈义然悲催的举杯邀明月,将杯中桃花酒一饮而尽,与之对坐的青年秀才端起酒壶给她满上,安慰道:“这事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三年沈兄的文采更胜当年,今科秋闱是必中的。”
沈义然叹道:“一鼓作气、再鼓而竭,今年秋闱难说啊,孙兄是首次来江南贡院参加秋闱,不了解秋闱竞争之惨烈啊,自古以外这江南之地就多书香世家,读书人越来越多,名额却不见增加,三年前江南贡院新建时足足有两万五千多个号房啊,结果到了秋闱时还不够用,临时用板棚又搭了一百多个才勉强凑合,最后发榜中举的名单不足一百人,你说有多难?”
那孙秀才不禁愕然说道:“这么说,像我这种去年才刚中秀才的人岂不是注定与举人无缘了?”
“贤弟何必妄自菲薄,我们虽认识才一个月,但深知你文采了得,八股文章功底深厚,定是在家有名师指导,这科秋闱有望得中啊!”
这孙秀才姓孙名秀。秋闱将至,考生们精神都高度紧张,好容易抽出时间、凑了银子包下这艘花船聚会取乐,放松身心,无论才学如何,中举的希望都多大,都图个好口彩,整个花船老老少少一共三十余名生员,都在互相祝福对方秋闱高中,都等着喝对方的状元酒,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了,这一船人秋天能金榜题名一个人就棒棒哒!
傍晚时分,秦淮河上,一艘三层高的花船处处都是文人吟诗作赋和歌姬以琴歌和之的声音,孙秀和沈义然都穿着正时兴的桃粉色程子衣、大红绣花高底鞋,头戴玄色朱子巾,面上傅粉涂脂,嘴上的口脂比歌姬的唇色还要妖艳。两人相貌都生的十分周正,这一身打扮不算突兀,腰间都悬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美玉,代表着家底丰厚。
烟花之地盛行“娘爱钞、姐爱俏”之语,老鸨喜欢银子,青楼女子喜欢俊俏的客人,这孙秀和沈义然两样都齐全,所以深得花楼河房的欢迎,两个穿着白色朱子衣,头戴和孙秀、沈义然一模一样玄色朱子巾的歌姬提着茶壶、端着四个杯子走过来了,歌姬笑道:“两位不要对着喝闷酒了,容易醉的,改喝茶吧,用珍珠泉水冲泡的天阙茶,可还入得两位的青眼?”
这是一个被迂腐夫子称为“礼乐崩坏”的年代,读书人喜欢穿着鲜亮的衣衫、涂脂抹粉、甚至在发饰上大做文章,打扮的比妇人还精致漂亮,而青楼女子、尤其是那些名妓,却纷纷抛弃了华丽的衣裙和首饰,穿着男式的道袍、程子衣、朱子衣,头戴网巾或者方巾,洗净铅华、素面朝天,以表示自己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用刻意打扮也是佳人丽色逼人。
这股风潮已经流出青楼脂粉之地,传到了豪门贵妇那里,许多家风开明的贵妇和千金小姐也纷纷锁了首饰衣裙,做男子打扮,此时昆曲正当流行,一折《牡丹亭》唱【红了整个大明,有无昆不成曲之说。女主角杜丽娘有一句唱词正说明了这一风潮,她唱到:“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正是这一生爱好是天然,便道处了此时女人的审美,远比后世远赴棒子国整容,整齐划一活像克【隆出来的锥子脸、双眼皮要好的多了。
珍珠泉出自金陵定山山脉、而天阙茶是金陵牛首山山峰的名茶,是备受推崇的绝佳组合,身边又有佳人端茶递水,孙秀和沈义然都弃了酒壶,改喝茶了。
坐在孙秀身边的歌姬斟了一杯茶递给他,他道谢接过了,喝了半杯,嘴上的口脂随着杯沿晕开,连人中都沾上了红色的口脂,很是滑稽,那歌姬噗呲一笑,取了手帕给孙秀擦拭人中,佳人纤手如玉,慢慢靠近孙秀的人中,那孙秀却如避毒蛇般将脸测到一边去,那歌姬面露不悦,说道:“公子可是嫌弃奴家手脏?”
这两个歌姬佩玉、鸣鸾都是轻烟楼当红的官妓,轻烟楼是金陵老牌的青楼了,平日寻常人是闭门不接的,颇有些店大欺客的意思,越红的官妓脾气也越大,这佩玉自觉得屈尊给孙秀这个乡下来的、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秀才倒茶已经是很给主顾面子了,没想到不过是擦一擦人中,却反被这个土秀才嫌弃,心里很有些不忿之意。
孙秀尴尬的摆手道:“不——不是。”沈义然也出面为之解围,笑道:“孙秀年轻,脸嫩着呢,而且他正值新婚燕尔,和妻子蜜里调油,这眼里啊,暂时容不得其他女子了,并非是嫌弃佩玉姑娘。”
佩玉收回帕子,依旧冷着脸说道:“原来如此,不怪孙公子,实则是小女子没有眼色,看不出公子和夫人琴瑟和谐,乃神仙眷侣呢。”
歌姬鸣鸾和佩玉多年姐妹了,深知其今日对孙秀充满敌意的原因,也上来打圆场笑道:“孙公子不要介意,我们家佩玉就是个倔脾气。”
孙秀是松江华亭县人,家里原是桑园园主,孙家是耕读世家,近年家里开设了松江三梭布的作坊,赚得盆满钵满,孙秀一直在桑园闭门苦读,很少出门,来金陵城赶考是他首次出松江呢,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虽银子是足够的,但和沈义然这种惯看风月的金陵二流名门子弟相比,就显得缩手缩脚起来。
孙秀手足无措说道:“我与妻子新婚,她说——她说从此以后心里只许有她一人,别的女人不准看、更不准——不准碰,我还立了誓的,若有违誓,今科秋闱不中呢。所以——还请佩玉姑娘原谅小生。”
孙秀的话却引起了佩玉埋在内心隐秘的伤痛来,她冷哼一声,说道:“孙公子莫要瞧不起我们烟花之地的女子,我们每年都要交多少税银给礼部?哼,若没有我们的花捐,如何修的那么大的江南贡院?如何组织秋闱春闱?孙公子是要在大街上考试吗?”
明朝税银都由户部征收,可唯有青楼官妓的税银是交给礼部的,所以这笔税银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花捐”。而且这花捐是“专款专用”,专门用于礼部修缮考场和春闱秋闱组织考试的费用,换句话说,就是官妓们的脂粉钱支撑着这个国家的科举选仕。
——这,孙秀才一心苦读圣贤书,并不知道科举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鸣鸾见孙秀才面红耳赤,颇有些下不了台,沈义然也有些不悦,心中暗叹:佩玉这是得罪人了,若这孙秀才面皮太薄闹开了,恐怕一船生员都不开心,必然会影响轻烟楼的声誉,惹得妈妈不高兴,有的是吃暗亏、穿小鞋。
鸣鸾叹道:“两位公子莫要生气,佩玉心里苦啊,今日也是触情生情。以前她和一个秀才相好,两人情投意合、生死相许,那秀才许诺会给她赎身,纳她为贵妾,可是那秀才娶了名门淑女为妻,这事便就不了了之。”
沈义然有些不解,问道:“可是名门淑女是河东狮,不许丈夫纳妾?”
鸣鸾摇摇头,说道:“那妻子倒是个贤妻,并不是那妒妇,可是秀才的老丈人着实厉害,别说纳妾,就是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那老丈人定会打的他遍体凌伤!”
孙秀听了,惊讶不已,居然还有这等彪悍、把女婿往死里打的老丈人!沈义然听了,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说道:“你们说的那秀才的老丈人,是不是金陵礼部左侍郎崔大人、诨名叫做‘崔打婿’的?”
鸣鸾捂嘴笑道:“可不正是他嘛!崔打婿名声在外,最疼惜女儿了,一点委屈都不让女儿受,若是知道女婿要纳妾,不得把那秀才打死了呀!”
提起崔打婿,金陵城是无人不知的,只有像孙秀这种外地赶考的才不闻得其大名。孙秀一再追问,那鸣鸾便解释说道:“这崔打婿是南京礼部的左侍郎崔大人,崔小姐是家中独女,也是崔大人的老来女,爱若珍宝,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留到十七八出嫁了,崔大人哭得泪人似的,将骑白马的秀才拉下来了,那秀才差点摔成跛子不能洞房了,女儿上了花轿,这崔大人哭着拦着花轿不让走,女儿三朝回门,崔打婿借酒装疯,挥着鞭子满院子追着抽新女婿,便得了这个诨名。”
竟然有这种奇事!孙秀问道:“这崔打婿的女婿姓甚名谁?是何等人家出身?怎地任由老丈人捶打,他家里人不管吗?”
沈义然笑道:“崔打婿的倒霉女婿叫做姓刘,字宇文,叫他刘宇文就是了,他出身名门,是文成公刘基的子孙呢,现在的诚意伯是他的大伯父,他爹是两榜进士出身,以前是山东布政司布政使,一品大员呢,两年前丁忧回金陵守孝了,刘大人当年和崔大人一起中的进士,崔大人是那一榜的探花郎,他们是同年好友,又结了儿女亲家,这崔打婿打女婿,刘大人也不好管的,横竖也是为了刘宇文的前程。”
原来是诚意伯的子孙,这金陵之地真是处处卧虎藏龙!孙秀听了,顿时肃然起敬,大明读书人谁人不知文成公刘基?他是大明唯一一个以文臣身份得到世袭罔替爵位的传奇人物,
孙秀赞道:“沈兄真是博闻广记,说起人物来历是条条有道,我就不行了,初来金陵,谁都不认识,即使知道名姓,也不知家世来历,四处横冲直撞,得罪人也不晓得,以后还请沈兄多加指点。”
沈义然谦道:“哪里哪里,我在金陵城长大的,当然知道的比你多一点点。”
孙秀好奇问道:“沈兄,这崔打婿的女婿刘宇文三年前到底中了举人没有?”
沈义然说道:“当然没中了,否则也不会还叫他秀才。出身名门,家世渊源极好,又有探花老丈人指点,他原本是极有希望中举的,但是那年中元节盂兰盆会惨案,他娘子就在放生台上,而且有孕在身,他娘子真是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可惜他在家里心急,担心娘子和腹中胎儿,次日一早骑马跑到鸡鸣寺去寻他娘子,结果在路上被毒蛇咬到马腿,马匹受惊,他摔下马来,腿断了,唉,没有办法,和我一样秋闱的时候都在家里养伤,错过了大好时机啊。”
鸣鸾也叹道:“他娘子崔氏看见丈夫被和尚抬上山,人疼晕了,腿也断了,还以为命不久矣呢,一时伤心过度哭泣,肚里的孩儿也没了,唉,这崔氏命大逃过盂兰盆会劫难,孩子却是个无福的。”
谁叫他始乱终弃,活该摔断腿、丢了孩子、失了功名,也都是报应!一旁一直沉默的佩玉被鸣鸾和沈义然一唱一和揭了老底,心有颇有些不快,老实说,她和刘宇文的过往有多么美好,现在她心里就有多么难过,顿时看着沈义然也不顺眼了,暗想你知道我老底,我也知道你的!
佩玉嫣然一笑,说道:“孙公子,你可知为何沈公子对我那个旧情人如此了解?”
孙秀果然上钩,说道:“为何?”
佩玉笑道:“这说起来,这沈公子和我那个旧情人还是亲戚呢,一表三千里,估计沈公子还要叫刘公子表叔。沈公子的二姑姑是魏国公府的四夫人、而刘公子的堂姐,是魏国公府的三夫人,这三夫人和四夫人是妯娌。”
原来如此!孙秀恍然大悟,这沈义然一直说他祖辈是商人,到了父辈才开始读书科举,转换门庭,却从来不提他居然还有魏国公这种亲戚做靠山!不由得感慨到:“瞧着沈兄平日不显山露水的,真是露相非真人,真人不露像啊!”
沈义然有些尴尬,其实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金陵城里头贵人们实在太多了,他真心不算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沈家虽然有魏国公府这门显赫的姻亲,但平日也以低调为主,尤其是祖母沈老太太经常叮嘱沈家子弟莫要学那些轻浮之辈靠着姻亲张狂行事,八成最终酿成大祸,还说沈家要自强自立,读书做官也好、像沈三爷那样经商也罢,踏踏实实做好自己营生才是正道。
沈义然坦白说道:“这金陵之地权贵云集,江南又多读书人,我们沈家真的不算什么的,我呢至今也是秀才,尚未中举,真的不是什么真人,贤弟莫要取笑我了。”
沈义然说的是真心话,但是孙秀是没见过世面的,还以为沈义然还在谦虚呢,这也难怪,在他老家松江华亭乡下,若是有户人家与九品县官有转折的姻亲关系,都恨不得敲锣打鼓让乡亲全都知道。而魏国公府世镇金陵,是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这沈义然家里与国公府有直接的姻亲关系都那么低调行事,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好吧!
孙秀一阵猛夸沈义然,沈义然被夸的哭笑不得,有些尴尬了,佩玉瞧在眼里,心里甚是得意,暗想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崔打婿算什么?你沈家还有个沈三离呢!成亲三天就和离,听说那沈三离还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要不要我说来给这个乡下土秀才听听?那场面才好玩呢。
佩玉清了清嗓子,说道:“孙公子有所不知啊,庆丰八年那年发生了好多事、出了好多名人。春天出了个崔打婿,夏天——”
“佩玉妹妹,茶喝没了,我们去续一壶过来给两位公子。”多年姐妹,鸣鸾猜出了佩玉的下文,赶紧打断岔开了话题,拉着佩玉下去,好在这时沈义然没有细听,否则麻烦就大了。
佩玉鸣鸾进了船舱,鸣鸾低声说道:“你是魔怔了吗?沈公子平日虽然和气,但是你当面打脸,在亲哥哥面前说人家妹子的是非,焉知他能忍?正是当惯了红牌,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你以为出事了,那刘公子还能护着你?别做梦了,那刘公子摔断腿,半年后骨头长好了行动自如都在没来青楼找你,一心一意陪着崔氏娘子,还准备今年秋闱再战,他早就把誓言和你抛在脑后了。你在轻烟楼也有些年头了,这种事情见得还少?怎么还执迷不悟!”
佩玉哭道:“我不信,我就不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刘公子和别人是不同的,他才不是那种忘义之人!定是他惧怕老丈人崔打婿,所以一直不敢来找我。”
“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鸣鸾说道:“你抽空给刘公子写一封书信,我找人给他送去,他若还有意,必定会回信或者来找你,若无意,你可别像今日这样失态得罪客人了。”
佩玉想了想,最后还是轻轻点头说道:“好。”
且说两个歌姬回舱说私房话,坐在甲板上的孙秀摸了摸头,说道:“奇怪,明明就喝一杯桃花酒,其他都是茶水,怎么还觉得头晕?”
只要你别再夸我就好,沈义然笑道:“可能是船上的原因,这花船虽大,但毕竟不如陆地平稳,晃荡晃荡,就头晕了,你多来几次,习惯就好。”
孙秀看着天色,岸边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摇头道:“不行,快要吃晚饭了,我得先回去。”
沈义然又笑,“看不出你家里头那个也是河东狮,不准你在外头喝酒过夜?”
孙秀很认真的说道:“我娘子温柔娴淑,才不是河东狮,只是我立过誓言,要一心一意对待她,不好再继续待在船上了,沈兄继续玩着,我去下面叫船夫放一条小船撑到岸边去。”
沈义然不好强留,说道:“随你,只是这次我们是凑份子租的轻烟楼的花船,除了那几个大主子,我们每人出三十两银子呢,都准备通宵玩乐的,你玩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要走,这银子他们又不会退你。”
“我凑份子来此只为多认识些生员、听些金陵的见闻,今日听沈兄说崔打婿,觉得足矣,乘兴而来,也承兴而归,这银子花的也值。”孙秀行礼告辞说道:“沈兄,我们改日再约,你也知道我住的地方,若有事,叫小厮来送信即可。”
沈义然也说道:“晓得了,秋闱将至,我已经不去国子监了,一般都在善和坊乌衣巷老宅子里读书,有事去家里找我。”
孙秀去了底舱,叫船夫放一条小船送他上岸,那船夫说道:“相公等一等,这花船马上就要靠岸去接几个客人上来,你顺道着下船。”
孙秀性格随和,听船夫如此说,便安安静静的等着花船靠岸,踏着竹板下了船,岸边等着三个同样穿着粉色程子衣、大红高底红绣鞋、涂脂抹粉的读书人,其中一人生的格外俊秀,手里打开一面倭金扇扇着风,孙秀多看了他几眼,那人也回看他一眼,笑了笑。
孙秀顿时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歉意的对着那人点头笑笑,那人也不在意,好像见惯了别人这种失态似的,摇着扇子踏上登船的竹板,船上立刻有人大声叫道:“哟!这不是白举人嘛!好久不见!白举人风采依旧啊!”
那被称为白举人的青年收了扇子,对着船上众人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打招呼了,孙秀见了,不禁又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个白举人,暗叹道:如此年轻便是举人了,真是我等生员的楷模啊!
孙秀如此感叹,但是在花船甲板上、预备玩个通宵的沈义然却是目瞪口呆——真是冤家路窄!这白灏怎么也来了?这一花船都是秀才生员,他一个响当当的举人跑来凑什么热闹?
白灏曾经是沈义然最好的朋友,好的到了以亲妹托之的地步,可惜这白灏有个太难缠的亲娘了,妹妹沈韵竹嫁过去才三天,他亲娘白夫人就折腾了妹妹三天,这白灏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三朝回门白灏酒后失德,居然调戏妹妹的陪嫁丫鬟,被撞破后,沈白两家便和离了。妹妹嫁过去三天就和离,从此得了个诨名叫做沈三离,这沈三离的名头和崔打婿简直不相上下啊!
现在三年过去了,妹子沈韵竹依旧待字闺中,没有再嫁人,而这白灏却在和离之后的秋闱上金榜题名,中了举人!虽说次年春闱名落孙山,没能一鼓作气考中进士,但是对于白灏的年龄而言,已经是青年才俊了,如今自己还在秀才的身份上原地踏步呢。
白灏就这样从好朋友变成此生最大的仇人,沈义然看着白灏上了花船,什么兴致都没有了,恨不得此时就跳船走了算了,但转念一想,我若是这么走了,搞得好像我怕他似的,我怕他个屁!明明我妹子是受害者,却背负了沈三离的恶名,错在白家,为什么大家都不叫白三离呢?唉,身为女子就是吃亏啊!
沈义然稳稳坐在铺在花船甲板凉席的蒲团上,为了沈家的名誉,他才不会临阵而逃呢。他在花船的第三层,白灏从一楼甲板上船,所以他能看见白灏,白灏却看不见他。
话说这白灏三年前成亲三日就和离,却很快收拾心情准备秋闱,对外只是说自己的错,秋闱发榜,他榜上有名,世人都夸赞他是拿得起放得下有担当的大丈夫,许多人都安慰他大丈夫何患无好妻,要做红娘给这年轻有为的新举人牵线,但白灏都婉拒了,说要等春闱考中进士再提人生大事。
次年春闱落榜,白灏回到金陵国子监继续苦读,国子监为白灏这种优秀的落地举子免费提供食宿还有四季衣裳、每月还发放银子给他们养家糊口,当然了,这也不是白得的,国子监养的这些落地举子,每个季度都要考试,称为旬考,考试通过了才能得到继续这种优待,若是两次不过,那就要被扫地出门的,一切都凭才学说话,也正因为国子监这种严苛的规定,从江南贡院出来的举人才将每三年的春闱头名状元抢了一大半在手,即使偶尔有失手的,那探花和传胪也至少有一人是江南贡院考出来的。
白灏原本家境殷实,但是和离大战时前妻沈韵竹的嫁妆被偷了五千两,他变卖家产,补偿给前妻两千五百两,剩下的留作母亲养老之资和他今后的花用,在纸醉金迷的金陵城,他那点家底就显得薄了,又只出不进,就将母亲送到金陵乡下一处民宅养老,一来是乡村花用少,二来是远离老家和金陵城,没有什么人情应酬来往,吃穿不愁,日子还过的清净。
他干脆住在国子监埋头读书,吃穿甚至零花钱都由国子监包着,闲事还写些墓志铭或者画书画做润笔之资,很会过日子,这三年不仅家底丝毫未动,还有些盈余供他穿衣打扮,其文采风流、人品相貌更胜三年前了。
国子监的夫子和金陵名士都很看好他,说明年春闱有望得中,这白灏是苏州人,从苏州来金陵准备参加今年秋闱的生员们大多久仰白灏的大名了,苏州生员大多家底丰厚,几个苏州老乡凑了些银两,包下轻烟楼花船,特地下了帖子请白灏来此喝酒吟诗看文章,苏州生员在一起说的都是苏州本地土话,因此沈义然也没注意他们聊的居然是前任妹夫白灏。
白灏受同乡邀请来此,是盛装打扮了的,来金陵四年了,又去京城参加过春闱,见识谈吐远胜当年,花船上那些生员、官妓都如蝴蝶般簇拥着白灏这朵鲜花转,显得独坐在甲板上的沈义然孤家寡人般孤单寂寞,唉,举人就是不一样啊,我当年若不是被毒蛇咬了手,这时候八成也是举人呢,那里会像现在这样无人理会,来花楼喝酒还要自掏腰包凑份子。
看着白灏一脸春风得意、万人推崇的模样,根本就没注意到独坐在角落喝闷酒的自己,沈义然觉得好虐啊,他把白灏当仇敌,可白灏眼里自己就是一透明的空气,想报仇都没机会,还不如刚才和孙秀一起下船呢。
此时西边夕阳已经彻底沉下秦淮河了,金光也被夜色收敛住,龟奴点燃一盏盏料丝宫灯,挂在花船上,照的在秦淮河行驶的花船如蓬莱仙境般,秦淮河这种高大精致的花船比比皆是,站在花船甲板的沈义然看着秦淮河两岸的风景,而岸边一座河房酒楼的人也在遥望着花船的风采。
秦淮河畔店家们用竹木做支撑,在河面上建起一座座两三层的楼房,所以称为河楼,很是凉爽,
到了夜晚这些河楼无论是做何种营生,都是爆满的,有一座三层河楼的最高层里,四周只有四根支撑顶棚的立柱,没有墙壁,楼上四角点燃驱蚊的艾蒿,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蒙着大红绸布的赌桌,十来个约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分两派,站在赌桌左右两边,看其相貌气质和衣饰,都是权贵人家的孩子,赌桌左右都只有一个竹凳,竹凳上坐着两个玄色道袍的小少年,其他人都站着,小少年们都已经开始留头了,短发齐耳,梳不成髻,嫌天热又没戴帽子和方巾,干脆都散着细碎的短发,横竖这里又没有大人唠叨说衣冠不整。
坐在左边、长相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小少年正是金陵锦衣卫指挥使的长孙曹核,这曹核是三年前被他祖父曹指挥使从家乡带回来的,而曹指挥使年过四旬却一直未婚,金陵城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儿子都不曾听说过,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个孙子来?许多人质疑这孙子的来历,为此曹指挥使还特地摆了酒解释,说他家里有个童养媳,年少离家时已经有孕了,生了儿子一直住在乡下,儿子身体不好,也早早成亲生子,给曹家留了后便去了,他那次回乡就是安葬儿子,把孙子接到身边抚养。众人见曹核相貌轮廓和曹大人确实有些相似,便都信了,当然,不信也没法子,这是人家的家事,何况曹大人是金陵锦衣卫指挥使,谁敢乱嚼舌根得罪了他?
这曹核乍然从乡下到了金陵繁华之地,心里其实很是胆怯,但仗着祖父位高权重,就豁出去瞎折腾,见人就想去踩一脚试试深浅,就像一个新物种闯到一个新天地,必然要撕咬打斗一番,来确定自己在食物链上是什么地位。
曹核欺负了不少人,也踢到了不少铁板,惹了一些不该惹的人物。好在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撞了南墙还知道回头,祖父曹大人亲自带着他登门道歉,他也都乖乖的顺从了,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不是,三年过后,行成了个欺软怕硬的性子,金陵人送了诨名,叫做曹核桃,为何叫做核桃?实因其外硬内软、色厉内荏,就像核桃一样,外壳坚硬,但是核肉却是香软可口。
这曹核桃、哦错了,是曹核瞥了坐在对面赌桌的小少年一眼,开始揣摩对手来历,觉得有些眼生,瞧着模样气质也是显贵出身,看头发的长短,应该是留了有两三年时间了,大明男女童一般从十岁开始留头,所以推算年龄,应该是和自己相仿,十二三岁的样子吧。
对手和自己一样,头发太短不能梳髻,嫌天热便没有带头巾帽子,散乱着头发,额前的刘海几乎要遮住了眼睛了,幸亏他的眼睫毛浓密且修长,就像两面扇子似的护住了眼皮,将刘海阻隔在眼皮以上,他屈肘撑在铺着红绸的赌桌上,斜着脑袋托腮,似乎魂游千里之外了,所以曹核看不到他的全脸,也辨认不了他的表情。
曹核觉得应该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来历,他一拍桌面,呲笑道:“你就是李鱼请来的帮手?怎么都不敢正眼看我。”
那人还是歪着脑袋,坐没坐相的保持刚才的姿势,轻飘飘的说道:“看你?我今晚刚吃过一盘琥珀核桃了,又甜又油的,现在心里都还腻的难受,再看你啊,恐怕要吐出来啦!”
哈哈!站在那人后面的帮手们哄堂大笑,连曹核背后的自己人都忍俊不止的笑出声来,曹核大窘,他最恨人家提起曹核桃的外号,此时恨不得把面生的小少年当核桃敲碎吃了。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打人不打脸你不知道吗!这人到底是谁?怎么比我还要横啊!曹核愤然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匕首往赌桌上狠狠一插,跺!匕首寒光闪闪,锋利无比,就这么一插,就没入赌桌一大半了,果然是人间凶器。
笑声顿时消失了,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对手终于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赌桌上移开,正眼看着曹核,问道:“所以说,今天不是来摇骰子,是来打架咯。”
☆、第54章 沈今竹攻心曹核桃,小霸王忙背后捉刀
曹核看清了对手的面容,那双如深潭的眼睛有一种超脱了年龄的内涵,没有喜怒、更没有恐惧,曹核这才明白,刚才对手不看自己,绝对不是怕自己,曹核也相信,哪怕是面对猛虎,那双眼睛的主人应该也不会露怯的——对手的眼神居然和他祖父锦衣卫指挥使曹大人很相似!
一切还没开始,曹核凭借这三年撞南墙的经历,觉得自己可能面对的是一块铁板,踢上去铁板不会受伤,他的腿脚要疼上一阵子,真打起来,后果不在他掌控范围内。 但此刻若是认怂,他以后还怎么在金陵城混下去啊,所以打架是不行的,但是赌局还可以进行。
曹核坐回凳子上,说道:“谁说要打架了,我刚得了这把匕首,想试试锋刃快不快。”
对手眨了眨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就像两只黑蝴蝶一样扇动翅膀,目光像是水洗过似的澄澈清亮,似乎有那么一丁点笑意,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曹核呼吸一滞:这人相貌生的实在不错,李鱼这个书呆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朋友?品貌气质绝佳,到底是那家的小少爷呢?若是今日化敌为友,握手言和,定要结交一下,以后多个朋友多条路,在金陵城才混的开。
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间而已,之后曹核立刻抛开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恨不得一刀将对手那张漂亮的小脸划烂了!
那对手说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你何苦拿这赌桌试刀?叫老板端一盘核桃切一切岂不妙哉!”
噗!又是一阵哄笑!曹核气得又从凳子上站起来,此人屡次当众打脸,曹核觉得受到了前所未有侮辱,可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核桃性子,色厉内荏,对手越是肆无忌惮的主动挑衅,他越不是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转移了目标,对着正在咧嘴狂笑的书呆子李鱼吼道:“这是你和我的赌局,你自己不坐着,叫个不明身份的外人替你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外人,是我三哥。”李鱼笑道:“那天我们赌诗文,你不也是请了旁人捉刀吗?只可惜那人空有虚名,还是败在我手里,说好了三局两胜的,我们各胜一局,今日赌骰子是最后决战,怎么?你怕了?”
三哥?怎么以前没听说过?汪同知除了李鱼这个干儿子,还认了其他人?曹核迷惑不解。
话说三年前锦衣卫同知汪福海在鸡鸣寺和丢失多年长子汪禄麒相逢,顺带领走了五个小沙弥回家养着,并认了李鱼作为干儿子,无心插柳柳成荫,谁知这干儿子虽是渔民的后代,看起来老实木讷,但却是个过目不忘的读书天才!汪福海如获珍宝,聘请名师在家指导李鱼功课,短短两年时间,这李鱼便从目不识丁到博览群书,年仅十二就参加了今年春天的县试,一举夺得县试第一名,这县试第一名称为案首,李鱼年纪小,无字,所以人们都叫他为李案首。
像李鱼这种少年天才,立刻就成为金陵城众多家长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李鱼这种天才到变态的孩子,也就成为了金陵城同龄人的全民公敌!谁见谁厌、谁听谁烦。自然就引起了曹核的注意,曹核最厌恶李鱼这种“别人家的孩子”,觉得如果收拾了李鱼,解了众怨,为众人出口气,就能在金陵城隐形食物链上爬高一层。
而且曹核在金陵城摸爬滚打了三年,也有些纨绔子弟、游手好闲的勋贵子弟、没落贵族的子弟看在他祖父曹大人位高权重、加上曹核出手大方的份上,自甘做低伏小追随他四处玩耍,此时正是曹核确立自己老大威信的时候,收拾李鱼的时机也恰到好处。
曹核想了法子,逼着李鱼约定了三局两胜的赌局,若是输了,就要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第一局是钓鱼,曹核使诈,胜了世代为渔民的李鱼;第二局比诗文,曹核请了外援,收买一个落魄举人代替自己比试,结果这举人居然败给了李鱼这个刚出炉的秀才手里,曹核李鱼打成平手。
第三局就成了决胜局,回归赌博本身,比最原始的摇骰子,关系到自己和干爹汪福海的面子,李鱼就请了最擅长此事的“三哥”沈今竹迎战曹核。
还是“三哥”厉害啊!才一出场,就从气势上将曹核压成渣渣了!李鱼庆幸自己找对了人,虽然还没开始,但是李鱼对沈今竹充满了信心,今夜肯定不用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了。
曹核见李鱼对这个所谓的“三哥”那么信任,暗想糟糕,没想到李鱼这个书呆子还认识擅长赌局的高手,他对付李鱼肯定没问题,但是这个神秘的三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啊。
幸亏自己也有所准备,从赌坊请了高手来给自己替战,曹核冷冷一笑,说道:“你有三哥,我也有拜过把子的兄弟,我们就赌摇骰子,看谁摇的点数大,如何?”
言罢,叫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迎战,那青年见自己比对手高出一大头,有些尴尬,即使胜了,也赢的不光彩,但是想起曹核塞的银子,还是硬着头皮坐在凳上,还谦让道:“小兄弟先请。”
沈今竹笑道:“你摇过来我摇过去的怪闷的,浪费时间,不如我们一起吧。”又叫店小二就地取材,从岸边折了几支芦花送到楼上来,摘了一朵芦花往空中一吹,说道:“芦花飞到空中便一起开始,落桌便开盅看点数,何如?”
赌坊青年点头说好,李鱼先吹动芦花,那如雪花般的芦花就在大红绸赌桌上飘飘荡荡,配合着赌桌两头摇动骰盅哗啦啦的响声,好像是雪中仙子在火中跳舞一般,场面很是好看。
曹核见了,心想这三哥真会玩儿,莫非是从京城里头来的?不过听他说话的口音,虽说是官话,但也是金陵本地的口音,到底是谁呢。
芦花落在红绸上,左右两个骰盅几乎同时落桌,揭开盖子,居然都是两个六点!打成平手。
曹核便弯腰又去吹芦花,哗啦啦骰盅如雨点般响动着,揭开一瞧,还是两个六!
如此反复五次,均是如此,赌坊青年暗暗称奇:他从小在赌坊长大的,能拿起筷子吃饭时便会玩骰子了,可以保证开十次都是两个六,而这个小少年才多大,而且是世家子弟,如何也能将骰子玩的得心应手?
这时观战的少年都有些疲了,第一次觉得惊讶、第二次觉得好玩、第三、第四就有些无趣、到了第五次,就司空见惯似的疲倦了。
沈今竹笑道:“再这么摇下去,恐怕把骰盅摇破了都辨不出胜负来,不如我们换一种赌法。”
曹核也是觉得如此,便将赌坊青年赶到一边去,自己重新坐回凳子上,问道:“你想怎么赌?”
沈今竹说道:“赌嘛,玩的就是不可知的东西,谁都无法预测,看的是运气,若都心有成竹,便不是赌。就像刚才摇骰子,我们比的是运气吗?当然不是啦,比的是手、眼、心,还有力道,和比蛮力差不多,怪没意思的。既然要赌,我们就赌运气如何?你敢不敢?”
曹核暗想,这三哥说的没错啊,赌可不就是比运气嘛,我此刻若是退缩了,在这些小弟面前下不了台,以后怎么横行金陵城?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好!你要如何开这场只凭运气的赌局?”曹核问道。
“这个嘛——”沈今竹信手拿起桌上的盖碗茶茶盅,一口气喝干了,打开盖子,说道:“我们赌这茶碗里头的茶叶是单数还是双数?”
这倒是新鲜,而且赌的只是运气,可是——曹核一笑,说道:“这个不好,数什么茶叶啊,女人才做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情呢,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事先有没有和店小二串通好,事先数了茶叶单双冲泡?”
沈今竹笑道:“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不过你别忘了,这店是你事先指定的,要事先串通也是你做这种事情,我可来不及呢——你想赌个大东西啊,我想想。”
沈今竹站起来,在三楼河房上转了一圈,突然眼睛一亮,指着秦淮河上行驶的各色豪奢的花船说道:“我们就赌这个吧,以一炷线香的时间,数一数经过河楼的船只是单数还是双数如何?诶,我可没有耐心再想什么提议了,你若不应战,就是认输。”
这个倒也可行,花船上非富即贵,那些客人也不可能事先知道会这么一个奇怪的赌局,谁都无法操控,赌的就是运气。
曹核点头道:“好,我们就赌这个,不过只能数大花船,小的乌篷船不算数。”
沈今竹说道:“那是自然,万一你的家奴见数目不对,私自下去租个乌篷船摇过去,我们就输定了,四弟,你说一个,单还是双?”
李鱼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了沈今竹,说道:“三弟说了算。”
沈今竹点头道:“那我就图个吉利,选双。”
沈今竹命店小二关闭三楼房门,说道:“不准任何人进出,免得有人使诈传递消息。”
曹核见沈今竹如此,心道如此看来,这号称三哥的心里也是没谱的,不然怎么会如此谨慎,于是说道:“我就赌单数。”
一场赌运气的赌局正式开始,一根线香在大红赌桌上点燃,桌上放着一盘炒黄豆,每经过一艘花船,便在骰盅里放一颗嘎嘣脆的黄豆。
叮叮,一颗颗的黄豆被投进骰盅,线香一指长、头发丝粗细,约过了一盏茶左右时间,就只剩下黄豆长的一点点,马上就能烧完了,输赢即分。
李鱼紧张的冒汗了,此时骰盅里的黄豆是双数,但是左边一艘三层高的大花船即将行驶过来,他几乎都能看清站在花船上青年士子们唇上口脂了!完了完了!这是要输啊!难道我真要脱光了横渡秦淮河吗?
曹核得意洋洋的看着李鱼,还有那个可恶的三哥,此时李鱼已经站不稳了,额头上浮起黄豆大的汗珠,但这个三哥却出奇的镇定,他坐在凳子上托腮看着花船,居然还翘着腿,那慵懒随意的姿态,好像一副胜劵在握的样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够能装的!
线香一闪一闪,快要熄灭了,眼瞅着花船快要过来了,但是突然调转了船头,向着岸边驶去!曹核气急,扶着栏杆大叫道:“船家!你们捣什么鬼!好端端的往前开着,怎么突然靠岸了?”
那船头的龟奴扯着嗓子叫道:“我们船上有人打架受伤了!要送到岸边去找大夫!”
话音刚落,线香就烧完了,骰盅里头的黄豆依然保持着双数,三局两胜,李鱼赢了。众人先是一阵
沉默,李鱼回过神来,像个孩子似的拍手叫道:“我赢了!我赢了!”
曹核难以置信居然就这么败了,可正如三哥所说,这完全就是赌运气,今天不是他运气不好,而是这三哥运气太好了!明明花船都要开过来,船上恰好有人斗殴打架,要靠岸疗伤,唉!这么办,此刻若赖账,便要被人瞧不起,若愿赌服输,便要脱光衣服横渡秦淮河!
总之两种选择都是丢人,曹核左右为难,偏偏此刻李鱼不肯放过他,说道:“愿赌服输,你脱还是不脱?”
男子汉大丈夫,被人瞧见又不会少块肉,脱就脱,横竖是晚上,游在水里谁知道我有没有穿裤子?曹核被激起了血性,胸脯一挺,说道:“脱就脱!今儿运气不如你们,改日再收拾你!”
栏杆下就是秦淮河,曹核果真翻过三楼的栏杆,当众就脱了衣服,好在这栏杆高低恰到好处,正好遮住了他脐下三寸的关键部位,曹核咬咬牙,赤条条的举首赴清池了。
按照李鱼了解的关于曹核的德行,还以为他会百般推脱了,没想到居然这么爽快的脱衣了,李鱼正待冲过去遮拦三哥越来越圆睁的眼睛,却还是迟了一步,一个黑影嗖的一下迅速站在三哥前面,宽阔的肩膀正好挡住了三哥的视线。李鱼收身不住,撞在黑影身上,他身形略单薄,被反弹了回去,差一点没倒地。
李鱼昂首一瞧黑影,讪讪的打了声招呼:“枫哥。”此人便是魏国公的老来子、徐家八少爷徐枫,徐枫和李鱼都是深秋九月底的生日,就大几天而已,比沈今竹小两个多月,那时已经下霜了,霜叶红于二月花,徐家这一辈人排行从木,便取名叫做徐枫。
李鱼求助三哥沈今竹,沈今竹欣然赴约帮助四弟,没想到这徐枫居然也跟来助阵,李鱼觉得凭借徐枫的战斗力,简直是大炮打蚊子,多此一举嘛,而且还要委屈徐枫充当小喽啰站在后面助威,连座位都没有,也委屈他了,沈今竹是三哥,结义兄弟之间不用那么客气,可是徐枫他并不熟悉,欠了人家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怎么还呢?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鱼今日请来给自己助阵的大多是今年春天参加秀才考试的同科好友——五六个十来岁就考中秀才的天才小少年,论读书都是天才,但论打架赌博基本都是战五渣,他们为李鱼助阵对抗曹核,一来是平日被曹核欺压够了,引起了公愤,二来是书生意气,初生牛犊也不怕曹核这个虎犊子。
在场能真正帮上忙的首当其冲是赌技高超的沈今竹,其次是武力值和身份都压得住场子的大哥汪禄麒,汪禄麒是锦衣卫同知的长子,也正因有他在,曹核不敢随便对李鱼动粗。而身份最高的小霸王徐枫是隐去了瞻园八少爷身份来为他助阵的。
此时曹核的狐朋狗友见老大脱衣服跳下去了,赶紧抱起他的衣服,跑下楼去雇了一艘乌篷船撑到对岸,以接应光溜溜的曹核。
沈今竹饶有兴致的拨开挡住视线的徐枫,伸着脖子朝外看去,夜色下的秦淮河虽然被过往的花船照亮,但毕竟是夜晚,曹核跳进水里,只看见他赤【裸的肩膀和脊背,偶尔也瞧见白花花的双腿,关键部位一概淹没在河水里,没啥看头(老实说,舟本来想写点啥的,可是突然接到了编辑的站短,说是净网行动又开始了,脖子以下一概不准写,于是曹核就被河水包裹的严实了)。
李鱼忙扯着沈今竹的衣袖,在众好友面前,他不好点破沈今竹的女儿身,只得劝道:“三哥,这个不好看的。”
沈今竹摇头道:“曹核桃有什么好看的?我在看快要靠岸的那艘花船上的两个人,身材模样很熟悉啊,那个穿浅红色程子衣的,像不像我二堂哥?”
李鱼等人顺着沈今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场有三个人都认识沈家二少爷沈义然,分别是李鱼、徐枫,还有大哥汪禄麒,汪禄麒眯缝着眼睛看去,说道:“真有些像呢,只是这些人都穿的差不多,涂脂抹粉的,距离又远,看不真切啊。”
沈今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人,“好像真是他,还有五天就要秋闱了,二哥跑到花船里做什么?我有一月没回乌衣巷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秋闱开始时间是八月初九,今日八月初四,论理,沈义然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花船上的。有一个小秀才嘟囔道:“在花船上还能做什么?当然是——”
“吟诗啦!”李鱼赶紧接话,生怕小秀才说出什么不好意思的话臊着女扮男装的沈今竹,但是按起葫芦浮起瓢,另一个小秀才又说道:“才不是呢,他们在——”
“喝酒啦。”汪禄麒接话,又赶紧转移话题,“今日事毕了,这曹核肯定能消停一阵子,不过你们也别太宣扬他今日出糗了,免得他恼羞成怒,又找你们麻烦,时间不早了,都赶紧回去吧,你们不也都参加今天的秋闱,要赶回去温书么?”
说起功名,终于把小书呆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再纠结在沈义然在花船里做什么。一个小秀才叹道:“我们也是侥幸通过生员考试而已,秋闱报了名,是为去探探路,今科必定中不了。”
另一个小秀才说道:“是啊,最有希望中举的就是你四弟李案首了,但是他今科都没报名呢,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第一个说话的小秀才翻了个白眼,说道:“李案首才不是浪费机会呢,你的目标只是中举,人家是想多积累几年,三年后再战秋闱,目标是南直隶第一名解元呢,以后春闱再得会试第一、殿试第一,做大明朝第二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是不是?”
李鱼被说穿了心思,呵呵笑了笑,也不说话。其实这是义父汪福海和恩师为他制定的计划,他本身对科举和仕途都没有什么概念,三年前,他只是渔夫的儿子,目不识丁呢,一朝家破人亡,被汪福海收养,才会机会接触到诗书,天生过目不忘的本领,使得他在读书上得心应手,为讨得义父义母的喜欢,在汪家立足,他也十分用功,两年便得了案首,汪福海捡到宝了,对其的重视和宠爱几乎超过了两个亲生儿子。
但是李鱼却觉得仿佛这并不是他想要的,原本他立志给父母报仇,盂兰盆惨案两个月后,主犯陈家被灭族了,雇凶杀人的陈氏夫妻被凌迟处死,大仇得报,汪福海还特地派人送他去福州看了陈氏夫妻的行刑过程。但是陈氏夫妻凄惨的死亡过程并没有缓解他的悲痛,反而有种不知往何处去的落寞,这股落寞埋藏在心底,时不时跳出来撕咬他的心灵。
汪禄麒瞧出李鱼眼底的落寞来,他再次岔开话题说道:“多谢各位今日来为我四弟助阵,你们都要温书,我今日就不强留你们了,等过了秋闱,我和四弟再摆酒谢你们。”
“那里那里,今日还要感谢李案首为我们出了口恶气呢。”众小秀才客气一番,陆续告别,三楼很快只剩下沈今竹等四个人了,沈今竹一直盯着已经驶开的花船上看,总觉得那人就是沈义然,而站在沈义然身边说话的那位,身影相貌轮廓也十分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是谁了。
而就在此时,曹核已经游到对岸了,算是完成了赌局,手下狗腿子们和狐朋狗友赶紧递上帕子和衣服,还伺候着曹核穿上,曹核看着对岸河楼说话的四个人,恨的咬牙切齿,问道:“你们有谁听说过李鱼有个三哥?”
众人都摇头,但是有一个人说道:“我没见过这个三哥,但是这三哥后面站的个子最高的那个我好像认识。”
曹核问道:“是谁?”
那人说道:“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凭他的个性,他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而且还站在别人后面,此人有事都冲在前面,这金陵之地无人敢惹他——惹他的人都被揍的听他的名字就跑了。”
曹核惊讶说道:“你说的莫非是金陵小霸王徐枫?”
那人说道:“正是,他老子魏国公怕他惹事打出人命来不好收拾,从七岁器就干脆把他拘在军营里,操练议事都带在身边,很少放他出来玩,所以你不太认得他。”
曹核问道:“你怎么认识他?”
那人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讪笑道:“我以前在徐家的族学附学一年,和他外甥吴讷有些小过节,差点被他寻仇打的半死,从此推出徐家的族学,还见了他就躲,他在族学打的人太多了,不记得我,我却是记得他的,虽说三年了,面貌改变一些,但大体还能看出来就是徐枫。”
曹核又问:“你是如何进的徐家族学?”
那人笑道:“曹哥,你忘了,我姓李的,是曹国公府的嫡支子弟,我们曹国公府和魏国公两家是姻亲,魏国公太夫人以前是我们李家的大小姐呢。我们李家族学前几年关门了,因这层姻亲关系,我爹娘把我安排道徐家的族学上学,去了三个月就被徐枫打出来了,那里敢再去啊。”
曹核一拍脑袋,“哦,对啊,你叫做李贤仁,诶,你这样的,还真不像国公府的少爷呢,算起来,这徐枫还是你表弟呢,被表弟打成不敢相认,真够丢人的。”
李贤仁脸皮极厚,当然了,要是不厚,也不会来捧曹核的臭脚,“我们这一支已经从曹国公府分家分出来了,也不算什么正经国公府的少爷,白白挨了他一顿打,家里人也不敢去瞻园讨个公道。”
曹核一想,说道:“不对啊,若真是徐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李鱼这种酸腐小秀才出头、还站在那个什么三哥的身后?会不会是你眼花了,或者只是相貌相似而已?”
李贤仁也不自信了,说道:“都有可能吧,所以我刚才说也不确定,天下相貌相似的多了去了,可能只是巧合。”
曹核一脚踢过去,骂道:“真是废物一个!说了半天和没说一样!到底是不是给个准信能死啊,你去对面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李贤仁怯怯说道:“我不敢啊!早被他打怕了,万一真是怎么办?”
“怕什么?有我在。”曹核说道。
“不行不行。”李贤仁猛地摇头,“若真是他,动起手来,我们一哄而上都很难占上风,何况他身边还有会武的汪禄麒,那个什么三哥瞧着也是厉害人物,以后有机会我再帮你打听。”
曹核拂着衣袖说道:“今天就算了吧,改日再找他们算账!”
李贤仁暗道:曹核桃啊曹核桃,你就是个色厉内荏的核桃,你自己都不敢惹,凭什么要老子去撞南墙,老子才不去呢。
且说曹核遭遇人生最大的挫折,很是郁闷,便学着大人的模样,带着狗腿子和狐朋狗友去酒馆买醉了,而三层河楼上的看秦淮河风景的李鱼对沈今竹好一顿夸赞:“三哥,若今日不是你帮忙,我是输定了,这脱衣横渡秦淮河的就是我。你骰子摇的真好啊,是跟谁学的?”
沈今竹说道:“我三叔教的。”
汪禄麒惊讶不已:“你三叔怎么教你这个呢?他其实知道你是女孩子对不对?”汪禄麒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了沈今竹其实一直都是她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狐狸精渡劫失败之类的志怪事件,当然不会是因为要报恩,所以由男变女了。
沈今竹说道:“我三叔还教我用火【枪呢,摇骰子不算什么的——那骰子灌了水银,是假的,要不然凭我的真本事,怎么可能连开五个六?我就学了三年,人家赌坊的伙计干了一辈子呢。”
沈三爷和沈今竹叔侄一起经历过盂兰盆会生死,他早就不把这个侄女当做普通女孩看待了,手上有什么本领,都一股脑的交给她,以备将来防身,谁知道那个本事将来能救命用呢。沈三爷是生意人,最是现实的,连命都没有,当什么名门淑女啊。
因三年前金书铁卷风波,沈今竹一直担心金钗早逃出的母亲和弟弟妹妹找回来报仇、而且还担心那世子余孽再找她的麻烦,若只是针对她一人也就罢了,沈今竹担心回到乌衣巷沈家老宅会祸及家人,就干脆一直跟着沈佩兰住在瞻园,只在节日时回乌衣巷沈家小住几日。
一来是瞻园守卫森严,相对比较安全,二来是沈今竹对魏国公夫妇在北极阁救她一事一直心存疑虑,可是知情者包括宋校尉都被灭口,当时魏国公大张旗鼓的带着干爹汪福海等人来救她,路人皆知,她若还当场质疑,就是忘恩负义了。所以她有疑惑也只能藏在心里,连沈佩兰都没有告诉。
金书铁卷对她这个外姓人而言,没有任何作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因此屡次遭遇灭顶之灾,刚开始是被金钗玉钗扮鬼恐吓,而后干脆被绑架、被追杀、被宋校尉严刑逼供,一切都来自和她并不相干的金书铁卷,赶紧将手里烫手山芋物归原主,保住自己一条小命要紧,而且沈今竹觉得她这个祸水留在瞻园给国公爷夫妇添一添堵,总比流回乌衣巷,祸害自己家人要好,何况她将金书铁卷完璧归徐之后,就是瞻园大恩人了,谁敢不对她好,她有时在瞻园比在家里还要自由呢。
沈今竹就这样继续在瞻园住下来了,眨眼三年过去,昔日光头黑芝麻糊脸的熊孩子长成了短发齐耳的叛逆小美少女,那大夫给的膏药果然很管用,脸上手上都没有留下疤痕,只是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在眼里留下了痕迹,那双深幽如潭水般的眼睛很能吓唬人,胆子也是被锻炼的极大,给李鱼撑场面替其开赌局、还出老千在骰子里做文章,这种事情沈今竹做的脸不红心不跳、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一副胜券在握的气势。
李鱼遥遥看见游到对岸的曹核穿上衣服带着他那群小喽啰走人了,暗自松了口气,沈今竹的骰子有诈,他们都没看出来,今日算是过关了,他心中尚有疑惑:“三哥,你是怎么给最后一艘花船发的暗号,上头的人看见暗号就打起来了,逼得船夫靠岸,我们险胜曹核?”
沈今竹嘻嘻笑着摊手道:“你这个呆子,是不是和大哥一样还以为我是狐狸精,会未卜先知啊?当时连续摇了五个六,我担心那赌坊的人听出端倪来,被揭穿就麻烦了,故意说要换个赌法的。我当时也是随口指着花船一说,就是赌运气而已。我怎么可能事先在那些花船里留着自己人,还放暗号呢,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是女子,今日随你们出来,都是说了谎话哄着二姑姑放我出来,我可没这个本事玩这么大的赌局。”
李鱼、汪禄麒、徐枫都是一愣,怎么?原来是真赌运气啊!李鱼心有余悸的说道:“这么说,我是差点就输得脱光光游秦淮河?”
沈今竹点头说道:“是啊,不过你运气实在太好了,眼瞅着要输了,那花船不知怎么有人打架靠岸,你险胜了曹核。”
李鱼大叫道:“啊!我当时瞧着你一副心有成竹的样子,还真以为你和船上的人有暗号联系呢,你怎么可以真赌啊,万一我运气不够好,今夜脱光跳河的就是我了!”
沈今竹也生气了,说道:“傻乎乎被曹核逼的定下三局两胜的是你、巴巴请我来帮你赌骰子的是你、说一切都由我说了算的也是你。我当时只是说曹核欺软怕硬,是个名副其实的核桃,我们首先在要气势上压倒他,数落他、侮辱他、越是用力踩他的面子,他就越不敢和我们撕破脸,越是胆怯。正所谓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我们在攻心上取得优势,哪怕是运气差一点,赌输了,也是输人不输阵!曹核也不敢做的太过分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一定会赢?”
“你是个大男人,以前家里是渔民,能走路时便会游水,又是大晚上的,脱光衣服游秦淮河怕什么?我想痛痛快快的游秦淮河还不能呢。亏你叫我三哥,我可没有你这种毫无担当的四弟。”
沈今竹脾气一上来,双眸戾气顿起,眼里像是藏了一个小怪兽,李鱼瞧着有些害怕,忙认错道:“是我一时性急,说错话了,给三哥赔不是。”
汪禄麒也上前调停,说道:“好啦,都是误会,别伤了兄弟感情——这家店有一道菜烤肘子特别好吃,先卤熟了再放到细火上慢烤,烤的蹄筋慢慢从肌理里头爆出来,可好吃了,我爹爹一连能吃四个呢,你们要不要尝一尝?”
这时,从开头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金陵小霸王徐枫终于吐出一个字来,“好。”
☆、第55章 前妹夫勇救大舅子,遗贵井变成妖怪井
沈义然怎么也想不到,前任妹夫白灏居然会为自己出头,还斯文扫地的学市井小民挥起了拳头打架了。
事情发生在华灯初上时,沈义然看着众星捧月般的白灏,心里很不是滋味,官妓鸣鸾送了新泡的天阙茶也觉得无滋无味,干脆又要了一壶桃花酒自斟自饮起来,形影单只,独酌无相亲。
这花船心情不好的不止沈义然一人?是谁?正是官妓佩玉,都说另可得罪君子,也不可得罪小人。佩玉被沈义然揭了老底,心里很是不痛快,时刻想着如何整一整他,此刻见沈义然一人在船头喝闷酒,顿生了一条“美男计”来。
她将一个相熟的恩客悄悄招手过来,指着船头的沈义然说道:“你这几日不是想寻一名能说得上话的契弟嘛,你看,此人可入得你的青眼?”
契弟并非是结义兄弟,而是男子间若互相爱慕有意,便认为契弟,有夫妻之实、无夫妻之名,有那张扬同性伴侣甚至会聘请媒人、摆酒设宴,互换庚帖等仪式来表示对伴侣的诚意,此风盛行福建,大明各地也有为之。
都说灯下看美人,美人越看越美,沈义然本来就生的好,加上穿着粉色程子衣、大红高底红绣鞋,又涂脂抹粉的,在料丝灯下独酌的样子很是风流俊雅。那恩客是个荤素不忌、男女不限的主,这几日玩腻了官妓,想换换口味,去南风馆寻小倌,又嫌弃人家空有一副好皮囊,却目不识丁,没有情【趣,便很想结一个相貌周正、志同道合的秀才为契弟,以后双栖双【飞、喝酒吟诗,岂不乐哉!而且男子分分合合都痛快,提了裤子便各奔前程,不像女人那样磨磨唧唧的难舍难分,分手了还被强按上个负心汉的罪名。
这恩客偷瞥着沈义然,顿时被惊艳住了,但还有些犹豫,他问鸣鸾,“此人可是与我一样,喜欢与男子亲昵?”
佩玉笑道:“今日这花船上都是我们轻烟楼的红牌,个个花容月貌、才艺了得,你瞧那些秀才眼珠儿都在我们身上打转呢,唯有他目不斜视,方才佩玉姐姐去给他送天阙茶,他坐怀不乱,连茶都不要呢,独自在船头喝闷酒,你说说,他是否和你一样?”
啪啪,那恩客乐不可支,“肯定是了,他姓甚名谁?你与我引荐一下。”
佩玉当然不会出去点破,她笑道:“我不认识他——这样的人呐,也甚少来我们这花船上玩。他爱喝酒,你就拿一壶好酒过去和他套套近乎呗,怎么了?像您这种惯看风月的人,还会打怵这个吗?”
恩客呵呵一笑,给了丰厚的打赏要鸣鸾拿一壶好酒来,他对着镜子重新施了脂粉,描了眉毛,涂了口脂,还整了整衣衫,接过鸣鸾拿过来的一壶状元红,朝着船头沈义然走去,鸣鸾看着恩客的背影,嘴角泛出一抹冷笑来:那壶状元红里她偷偷掺进去轻烟楼特制的迷药,这沈公子喝了,今晚必定与恩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
沈义然孤单久了,突然被人热情的搭讪,心下有些慰藉,暗想也不知所有人都趋炎附势,围在白灏身边打转嘛,这位仁兄就慧眼识英雄,与我相谈甚欢,今晚凑份子的银子不会白花了。
那人一直劝酒,沈义然也豪爽的饮下,半壶酒下去,沈义然就觉得不对劲了,喂!我说,这位仁兄你手脚放的好像不是地方,啊,登徒子!
沈义然又气又羞,欲推开此人的纠缠,这才发现自己腿脚无力,那人还以为沈义然是欲拒还迎呢,乘机将沈义然抱起,低声道:“契弟,你喝醉了,哥哥带你回房休息。”
契弟!沈义然这才明白对方是在图他的色了,他愤然骂道:“胡说八道!我何时要做你的契弟了?你爱男色,金陵城有的是福建小倌,在这里胡搅蛮缠做甚?”
沈义然一边大骂,一边拼劲全力挣扎,就在这时,一个人过来将那人扯开,还顺势给了一老拳,“大胆淫贼!敢在此处撒野!”
沈义然无力的靠在甲板栏杆上,发现给自己解围的居然是白灏,他喝了几杯酒,觉得有些气闷,便来船头清醒清醒,恰好撞见这一幕,便冲过去给前任大舅子解围。白灏骑在那人身上,好一顿打,那人鬼哭狼嚎的,直说冤枉,这动静闹的太大了,官妓、秀才还有龟奴都涌到甲板上看热闹,鸣鸾见佩玉鬼鬼祟祟躲在人群中的模样,立刻猜出了原委,担心被说破坏了轻烟楼的名声,便赶紧吩咐船夫靠岸,将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客人送到岸上医治。
众人退散,白灏婉拒了苏州同乡的邀请,独自在甲板陪着怒气未消的沈义然,鸣鸾提了一壶掺着解药的醒酒汤来,白灏接了,亲自给沈义然满斟了一碗,还送到他唇边,沈义然本来要拒绝的,可是现在他四肢无力,连茶碗都拿不稳,只得就着白灏的手喝了,白灏欲将他扶到舱内卧房休息,可是沈义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听“卧房”二字本能的打起寒战,摆手道:“卧房憋闷,我就在甲板上醒酒,这里风大,凉快。”
虽说已经入秋了,但是秋老虎依旧厉害,就等着一场秋雨一场凉了,白灏刚才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书生意气爆发时也不能小觑,挥着王八拳将登徒子脸上打的稀烂,也是汗流浃背,甲板上的风正凉快,便将沈义然扶到龟奴搬的一个躺椅上躺下,自己则坐在躺椅上给沈义然搽汗喂醒酒汤。
在仇人面前出糗、还被仇人所救,沈义然觉得今天这脸丢大发了,便别过脸去不肯喝,说道:“白公子是举人老爷,又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怎能由您亲自充当灶下婢洗手作羹汤?随便叫个人来帮忙就是了。”
白灏说道:“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五年前我被县学推荐来国子监学习,有幸和你住在一个屋子,你我一见如故,成为知己好友。我初来金陵,人生地不熟,又年轻气盛,得罪了权贵,是你出面摆酒调停,我才能继续在国子监安心读书、才能顺利中举,说起来,你才是我的大恩人呢,要不是——沈兄?你怎么了?可是觉得身体不适?”
沈义然并没有注意听白灏的肺腑之言,他瞪大眼睛看着岸边的高大的三层河楼,心想站在河楼最高层,最中间的那个小小少年,模样很像堂妹沈今竹啊!再放眼一瞧,看到站在堂妹身边的李鱼、汪禄麒、徐枫三人,更是确定心中所想,暗道:这四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堂妹由二姑姑接到瞻园教养着,说是要教出一个名门淑女来,怎么还越教越野了?上月过了中元节,就是十二岁的大姑娘好吧,怎么和三个男子在夜间外出?真是太过分啦!
因关心堂妹,沈义然便拉着白灏的胳膊站起来,还靠在他身上往栏杆走去细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猛地见沈今竹所在的三楼河房上突然有个少年翻到了栏杆外面,还脱下衣服,赤条条的往秦淮河里跳!
这是谁家的臭小子啊!居然敢在我堂妹面前行如此猥琐之事,简直岂有此理!白灏也见到这一幕,不过他只是三年前见以二姐夫的身份见过黝黑精灵般的沈今竹一次而已,此时沈今竹早褪去了童年的稚气、相貌白皙精致,白灏当然认不出来了,他看见有人裸【身从三楼往河水里跳,只是觉得有意思,连连笑道:“定是金陵纨绔子弟在此打赌斗狠,输了就赤身横渡秦淮河,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白灏突然脸色一变,说道:“哎呀!你瞧站在河楼那人是谁?”
沈义然还以为白灏认出了自家妹子,心道不好,传出去有损堂妹清誉,那白灏却说道:“那个十二岁的小少年就是案首李鱼呢,李案首是个小天才,咱们南直隶今年那么多县学的案首,就数李案首年纪最小了,听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和沈兄的二叔当年相似呢,李案首不参加今科的秋闱,定是想多积累几年,再过三年,和你二叔当年一样夺得南直隶解元呢。”
沈义然的二叔就是沈今竹的亲爹,当年也是天才一鸣惊人,也是同样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加上领悟能力极强,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才子,后来夺得南直隶解元后春闱也金榜题名,得二甲进士,并入选翰林院。
沈义然因有这个天才二叔在,所以也并不关注李鱼这个十二岁的案首,暗想天下案首多了去了,也有一辈子都是秀才连举人都考不中的,这李鱼想和我二叔相提并论,也太早了吧。
正说着话,跳水的曹核已经游到花船这里了,夜晚河水深,也看不真切他的相貌,沈义然瞧着河楼上的沈今竹也在花船方向看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出现好像也说不出去啊!万一传到祖母沈老太太那里,知道秋闱四天后就要开始了,而自己却在花船上买醉消遣,还不得怎么大发雷霆呢,沈义然倒不在乎一顿板子,他是担心祖母曾经中过风,不能再动怒了,伤了身体就是他大不孝的。
所以沈义然又要白灏将他扶到椅子上躺下,白灏见沈义然一副倒霉样子,便岔开了话题,聊些轻松的家常,“一别三年,沈兄可曾定亲了?”
沈义然酸溜溜说道:“我不过是个小秀才,冷锅冷灶的,谁家舍得把宝贝女儿嫁我。哪能像白举人您这样的青年才俊,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
白灏说道:“沈兄过谦了,是沈兄眼光高,寻常淑女看不上吧,记得以前沈兄曾经说过,以后定要娶名门贵女为妻的。”
“那时我年少轻狂胡说的。”沈义然叹道:“金陵繁华之地,无论男女都爱若珍宝的养着,人家好容易把女儿抚养长大,定是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一辈子吃穿不愁、夫唱妇随、公婆疼惜、子女听话,妯娌和睦,有谁能看上我呀。”
白灏一听“公婆疼惜”这话,就知道是沈义然自贬是假,讽刺自己是真了,但白夫人是他亲娘,他虽也知母亲当年做的太过了,但儿不言母过,他不好说什么,这三年不管媒人上门说什么人家,无论母亲多么迫切的表示她好后悔,好希望儿子能早日成亲,早日抱上孙子,他都婉拒了媒人,说还不想成家,目的就是希望母亲能真正反省自己的过错,以后善待儿媳,免得娶了人家宝贝女儿,又再次犯同样的错误,成亲三日就和离,即使不和离,夫妻同床异梦凑合的过日子,这也非白灏所想,他对婚姻还是充满希望的,家宅不宁对他今后的仕途也会有影响。
想起只有三日夫妻之缘的沈韵竹,白灏心中也充满了惆怅,低声问道:“她——还好吗?”
沈义然继续毒舌说道:“这金陵之地谁人不知崔打婿、沈三离?你还问我妹子好不好,是何居心?”
这样说,就是沈韵竹还没有改嫁了。白灏顿了顿,慎重其事的说道:“沈兄,我知道你很生气,你相信我人品学问,以亲妹托之,我却辜负了你的期望,害得她得了沈三离这个诨名,以后很难说到好婆家。沈兄,你若还信我,可否再听我一言,这三年,我母亲已经知错了,性子改变了许多。如果——如果明年春闱我能中进士,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三媒六聘再娶你妹子过门。”
啥?!
今夜还是怪事频出,先是被登徒子强行结契弟、接着这众星捧月般的白举人要再娶我的苦命妹子?沈义然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无奈腰间实在无力,复又重重砸了回去,后脑勺即将磕在坚硬的竹制躺椅上,糟了糟了!这要是伤到脑袋,今年秋闱岂不是又要错过了!呜呼,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一连六年都错过了秋闱,人生能有几个六年呢!
说时迟那时快,白灏冲过去以手为枕,护住了沈义然的精贵的后脑勺,啊!白灏痛苦的叫着,手背承受了脑袋的冲撞,被躺椅膈的生疼。
沈义然看着白灏呲牙咧嘴的甩着手叫疼,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这白灏的提议好像可行。沈韵竹今年都二十了,这个年纪放眼整个大明都是老姑娘了,又背负着沈三离的名声,寻常人家是不会上门提亲的,这三年偶尔有媒人上门,说的人家都是继室填房,给好几个孩子当便宜娘不说,那鳏夫的年纪基本都在四十岁以上——几乎一嫁过去就直接当祖母了!别说自己和祖母看不过眼,就连大嫂都气的当场将媒人打出去了。
这白灏年纪轻轻,又才华了得,若明年春闱正得中进士,就是京城权贵官宦人家争相抢夺的金龟婿了,那里轮的到沈韵竹呢。从今日白灏的表现来看,他人品不错,对妹子还是有些情谊的,若他老娘白夫人真洗心革面改正了,倒真是个不错的人家啊!要不要回去和妹子、大嫂还有祖母她们说说这事呢?
且说白灏在花船上陷入了沉思,而花船对面的河楼上,沈今竹、李鱼、汪禄麒还有徐枫都抱着一个先卤后烤喷香的肘子啃着,脆皮的焦香、柔韧劲道的蹄筋、还有牙齿轻轻一咬就从焦皮里喷涌而出的滚烫油脂将味蕾全面打开了,四人一起享用着美味,刚才的小摩擦就在着肘子的香味中消散了。
而与此同时,在离秦淮河约二里远的贡院街北面遗贵井街坊里,有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大门口挂着一对写着“余宅”字样的红灯笼,宅子后院西厢有一个被布置成新房模样的房间,房间里也摆着这么一对先卤后烤的猪蹄。傍晚时分和沈义然道别的孙秀拿着一个猪蹄仔细吹了吹上头的热气,还拿牙齿咬一小口试了试温度,便将猪蹄递给身边新婚燕尔的小娇妻,说道:
“这是最近秦淮河河楼最时兴的先卤后烤的猪蹄,有一家做的最好吃,我上了岸就去买了两个,拿到家里已经有些凉了,就要厨房在灶火上重新烤了烤,虽说没有刚出炉的好吃,但也差不多了,娘子尝一尝。”
小娇妻将柳腰一扭,脸一别,嘟着樱桃小嘴说道:“上了岸?都说秦淮河花船上的女子个个都貌美如花,你还舍得上岸?”
孙秀新婚燕尔,见小娇妻的醋样都觉得可爱,他做低伏小解释道:“我是发过毒誓的,此生不碰别的女子,就守着娘子一个人,你要不信我,我——我就不去江南贡院考试了。”
小娇妻方正过脸来,说道:“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四天后秋闱,我亲自送你去江南贡院,你的考篮我都替你打点好了呢。”
“我都听娘子的。”孙秀又将猪蹄递过去,“你尝尝吧,真的很好吃的。”
小娇妻启朱唇,开皓齿,尝尝味道,顿时胃口大开,吃了大半个方放下,孙秀将剩下的全都吃了。这猪蹄有温润补肾之功效,孙秀和小娇妻又是新婚燕尔,春意正浓,当晚便早早吹灯安歇了,卧房黄花梨架子床如被鼠咬虫蛀般,咯吱咯吱响到半夜方止。
虽说昨夜有些放纵过分了,次日一早,孙秀多年养成的早起晨读的惯性还是叫醒了他,他起床洗漱在庭院默读时论文章约半个时辰,小娇妻才悠悠转醒,丫鬟从厨房提了食盒进去摆饭,他便回房和妻子共进早饭,吃到一半,岳母房里一个管事嬷嬷来了,小娇妻客客气气的请她坐下,从箱笼里取了一小包碎银子给嬷嬷,说是这月的家用。
管事嬷嬷笑眯眯的接了,说道:“三小姐和三姑爷好生用饭,老奴先走了。”
孙秀顿时没了胃口,说道:“这老婆子忒没眼色了,总是在我们吃饭的时候来要银子,我早就说过了,既然娶了你为妻,便是结两家之好。岳母孤儿寡母带着几个小姨子过活不容易,我每月都会给银子孝敬她老人家,养活家里人。岳母是个好的,可是这老婆子太可恶了,一月好几次都来要银子,真是烦人。”
小娇妻解释道:“之前你给的那些银子应该是够的,可是我们家刚搬到金陵,不知金陵柴米贵,一应花销多,嬷嬷便多要了几次银子,不止是你,大姐夫和二姐夫也是每月交好几次家用呢。”
孙秀虽是松江华亭乡下土秀才,但是家底丰厚,他来金陵赶考,家里生怕他在外受委屈,给他准备行囊时很舍得下本钱,除了一些银两,还将二千两的会票塞进去,这种会票比银票更加安全,银庄见到持票人本人的印信才会放银,所以即使被偷也无妨的,孙秀成亲前天急用银子,便兑了五百两银子出来,可是岳家的家用太大了,如今新婚才一月,五百两就见了底。
孙秀虽不太通庶务,但是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心想这岳家好像也并不过于豪奢,怎么银子花的那么快?长此以往,我是撑不住的——别说是两千两银子,就是两万两也撑不住几年啊!
吃完早饭,孙秀便和小娇妻商议道:“等秋闱过后,我们便在搬到隔壁小宅里吧,你也知道,那个院子是我同乡的,我家里已经给了一年的租金,就空在那里怪可惜的。”
小娇妻脸色一白,“你是嫌弃我们家要的银子太多了么?”
孙秀忙说道:“不是嫌弃,我是觉得既然我们已经成亲了,总是住在岳家也不像话,我又不是那种养不起妻儿的上门女婿,还是搬出去吧,你放心,我每月都会往岳家送银子贴补家用的。我们的小家和岳家只隔着一堵围墙,你要回来见姐妹们、在岳母这里尽孝道都很方便。”
小娇妻低垂着头,绞着帕子不说话,孙秀一早还要去钱庄兑一些银子出来去江南贡院看书会友,时间紧迫,便说道:“你想想,横竖都是迟早的事情——等秋闱发榜,无论是否得中,我都要带着你回松江华亭老家拜见父母的,还要把你的名字写进家谱,给你名分,总不能在娘家住一辈子。我要去江南贡院了,中午晚上都不回来吃,不用留饭。”
孙秀出了院门,家丁去外头雇了一辆马车在门口来接,孙秀踩着车辕子上车,突然看见院门口左边余家的管家正扶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踩在上马石上骑上一匹蒙古大马,管家还帮着梳了梳马尾,恭敬的说道:“大姐夫,您走好。”
那中年男人点头说道:“告诉娘子,我三日后回来。”
管家点头说道:“是,小的记下来,三日后大小姐在家里等大姑爷,大姑爷早点来啊。”
中年男人拍马而去,马车上的孙秀顿时傻眼了:大姐夫明明是个青年士子,读书人,怎么转眼变成一个中年军官模样的人?难道是我记错了?
马车出了遗贵井,孙秀才回过神来,他近日忙着备考,从来不过问家事,家里有几位小姨子,他为了避嫌,平日也不在院子里逛,基本都是在自己房间和小娇妻享受如胶似膝的新婚时光,他不敢正眼瞧小姨子们,但是两个姐夫却是经常见面打招呼的,大姐夫是青年士子,二姐夫是中年商人,都住在岳家,怎么可能记错呢。
大白天的,怎么可能突然换了一个人做连襟?孙秀怎么也想不通,从钱庄兑了五百两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出来,还是按照原计划在江南贡院看书、请夫子点评文章,遇到新结识的好友沈义然也在此看书,两人中午便在贡院街找了家饭馆一起吃饭,店小二上了菜,孙秀吃的心不在焉,沈义然问道:“贤弟有心事啊,唉,今科中不中,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担心也没用的。”
孙秀摇头说道:“愚弟是在想家事,今日还真是活见鬼了,我大姐夫变了另一个人,但是管家却好像没有发觉一般,真是太奇怪了。”
“你是读书读傻了吧,把亲人的相貌都记错了。”沈义然笑的差点喷饭,将一个手指头放在孙秀晃了晃,问:“这是几?”
孙秀将沈义然的手指头拂下,说道:“我不是开玩笑,今日一早,管家送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出门,还叫此人大姑爷,真是怪了,我前天还见过大姐夫的,分明和我一样,都是即将参加秋闱的士子,我们还论过诗文呢,怎么可能记错了。”
沈义然见孙秀如此认真的模样,便收起笑容,想了想,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蓦地站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孙秀,问道:“你是在何时何地遇到的夫人?又是如何和她结为夫妻的?她家人口如何?”
孙秀和盘道出了他和小娇妻从认识到成亲的过往。今春县试,孙秀考中了秀才,家里便备了盘缠送他来金陵备战秋闱了,恰好松江华亭老家有个同乡以前在金陵城做说媒做中人保人的营生,人称祝媒婆,三年前金盆洗手不干了,回华亭老家养老,临行时走的匆忙,她金陵的房子就没租出去,只留下一把铁将军看门。
那房子是一个小巧安静的四合院,离秋闱考场江南贡院比较近便,又是同乡,孙秀父母便给了祝媒婆一年的租金,将小院租下来给孙秀备考用,除了行李物品,还要一对老实巴交的家仆跟着他来金陵,一起住在小院里,专门照顾他的起居伙食。
孙秀第一次来到繁华大都市,到那里都觉得稀奇,他银钱充足、仆妇又不敢管束他,他便在金陵足足玩了近一个月,才收心回小院读书。某天早上他起来晨读,才念了几句,突然听到邻居围墙里面有佳人笑声传来。
他好奇的搬了梯子朝围墙里看去,只见隔壁是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屋舍俨然,处处雕廊画壁,假山池塘,花园竹林,一瞧就是豪富权贵人家的房子。
花园中间有一座新支的秋千架,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坐在秋千上高高打起,如惊鸿、如飞鸟,孙秀对这少女一见钟情,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暂歇,多情却被无情恼。
初见少女,孙秀便情根深种,白天不思茶饭,夜晚辗转反侧,终于有一日,那少女又来打秋千,他终于鼓足勇气爬上墙头,先是结结巴巴介绍了自己,而后问少女姓名、那少女很是害羞,不过还是告诉他芳名。
孙秀大喜,觉得此女是肯定对自己有意,不然一个大家闺秀,如何会告诉陌生男子自己的名字呢?佳人有意,他更要以礼待之,明媒正娶过门才是,次日便打点好了丰厚的聘礼去隔壁敲门了,管家听了他的来意,便请他去见当家的寡母,寡母当即同意了这门婚事,说三日后就是黄道吉日,两人便在那日成婚。
因他住的小院太过简陋,寡母就把自己女儿的闺房布置成新房的模样,要他搬到自家豪宅里头住着,孙秀也觉得自己那个普通的民居太过寒碜了,委屈了人家千金大小姐,心想先在岳家住下,以后再搬出去。
孙秀说道:“我们是六月七日成的亲,已经快两个月了,家里小姨子多,为了避嫌,我平日都在江南贡院这边温书,到了晚上才回去。”
沈义然似乎对这些并不关心,直接问道:“你说你备了聘礼去邻居家上门求娶,一共是多少银子?”
孙秀挺起胸脯说道:“足足七百两银子呢,我大哥前年娶大嫂时,连聘礼加上摆酒,也不过五百两银子!”
噗!沈义然将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暗想这孙秀还真是个乡下出来小土豪,在金陵娶大户人家的闺秀才出七百两银子的聘礼,人家早就把银子摔你一脸了,还舍得把闺女嫁给你,真是白日做梦!乡下小子啥都不懂,居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娶了人家。
沈义然问道:“你可将婚书送到应天府入册过了?”
孙秀有些茫然:“婚书是写了,我岳家的管家拿着,应该送到应天府去了吧。怎么了?可是觉得我岳家有何不妥?”
沈义然心中便有了谱,又问:“除了七百两银子的聘礼,你在岳家暂住,是否又给过岳家银子?给了多少?”
“这——”孙秀有些为难,一来他觉得这事自己家务事,又涉及到岳家的面子,他不好说,可是二来他被两个完全不同的大姐夫折腾的头疼,想要沈义然帮忙开解,思来想去,他还是告诉了实情:
“新婚一个月后,管家来要银子,说他们初来金陵之地,开销大,要我补贴家用,想着毕竟我是个姑爷,不好在岳家白吃白住,就问他要多少,他狮子大开口,要了一百两银子,我——我不好不给。可是过了半月,管家又来要,我给了二十两,他似乎有些不乐意,我只好又加了三十两,唉,反正从此以后三天两头的来要银子,我虽不是那小气的,但若总是如此,也支撑不住,想着等再熬几日,过了秋闱就带着娘子搬到以前租居的小院子,岳家那边每月送些银子过去孝敬,想必那管家也不好意思再来我家要银子了,委屈我娘子在小院住一月,等秋闱发榜,不管中不中,我都要带着娘子回松江华亭老家的,我老家虽是乡下,但宅院也够大,她若觉得闷了,我就带她去松江玩几日,其实——咳咳,也不会玩几次,想着我们应该很快就有孩子了,她身子重,应该多休息的,等孩子生下来,就更走不开了,我们——”
沈义然看着孙秀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忙打断道:“好了好了,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唉,等你秋闱完毕我就告诉你。”
孙秀求道:“沈兄,你是金陵本地人,又是贵公子,见识多广,你就别吊着我了,你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不安啊,整日七上八下的,连书都看不进去,你就行行好,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也好专心秋闱。”
沈义然看着乡下土包子秀才着急茫然的模样,心道算了,长痛不如短痛,我就替他捅破这层窗户纸,让他死心算了,不过在还没亲自确定之前,也不好乱说的,万一弄错了呢,岂不是坏了人家女孩儿家的名声,还得罪了孙秀,从此反目成仇。
因亲妹子沈韵竹无辜背负“沈三离”的名声,沈义然不敢莽撞行事了,免得这世上又多一个无辜女子背负坏名声,于是转移的话题,故作神秘的说道:“你在贡院街北面的遗贵井住了有半年了吧,可知这遗贵井地名的来历?”
孙秀说道:“在华亭老家时,那租给我房子的老乡祝媒婆说过,在我大明帝国建立之前,张士诚在江南之地称帝,国号大周,后来太【祖爷打败了张士诚,成为江南的新主,在金陵城建立都城,开国元勋徐达俘虏了张士诚的兄弟,软禁在此,这兄弟跳井殉了大周国,所以那个地方叫做遗贵井了。”
哈哈!沈义然摇头道:“这是是市井小民以讹传讹而已,张士诚的三个兄弟要么战死要么投降了,没有人投井的。其实这遗贵井来历很简单,只因在前朝的时候,那里和我家乌衣巷一样,都是荒坡野地,传说那里有一口枯井,枯井住着一窝狐狸精,时常化作女子在月圆之夜出来勾【引男人,吸其精血,枯井里骷髅堆成小山,有得道高僧经过此地,除掉了这一窝狐狸精,将狐狸精的元神封印在枯井之中,所以前朝金陵人将此地叫做妖怪井,后来太【祖爷将鞑子赶出中原,在金陵建立大明朝,开荒辟地,召集天下工匠和富商来金陵居住,嫌这妖怪井地名不吉利,便改叫做谐音的‘遗贵井’。”
啥?住着一窝狐狸精?原名叫做妖怪井?秋老虎的大中午头热的厉害,孙秀却平白无故吓出一身白毛汗来!回想起岳母一家子都是女人,而且都是貌美如花,连年近四十的岳母都风采依旧,不显老迈,不像是娘子的母亲,倒很像亲姐妹似的,难道改朝换代后,妖怪井的封印被打开了,岳母一家都是狐狸精?
现在想想,岳母家的确透着诡异,孙秀越想越怕,喝酒壮胆,不一会就喝醉了,沈义然雇了马车,叫书童扶着孙秀上车,往遗贵井而去,孙秀曾经说过,他岳家姓余,沈义然便在一个挂着‘余宅’的大宅子门口停车叫门,看门的老苍头果然认出了酒醉的三姑爷,忙叫人其抬回房,沈义然跟着进了余宅,管家过来迎接,客客气气的请沈义然喝茶,沈义然掏出一张银票搁在茶盘里,问道:“请问贵府可有待字闺中的小姐?”
次日一早,孙秀酒醒,出门去江南贡院温书,刚走出角门,就见管家扶着沈义然上马车,还说道:“大姑爷走好。”
孙秀惊讶的张大嘴巴——沈义然怎么也变成了自己的大姐夫?!
沈义然将目瞪口呆的孙秀拉上马车,命书童赶车去江南贡院,马车行驶到贡院街了,孙秀方回过神来,“你——你怎么也是我大姐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也被狐狸精迷住了?”
沈义然说道:“你啊,初来金陵之地,这里水深着呢,你呆头呆脑的只顾着瞎蹚浑水,却不知自己入了烟花之地了,难怪银子花的流水似的。”
孙秀双目赤红,扑过去要打沈义然,“你胡说八道!我娘子清清白白的,她怎么可能是烟花女子!”
沈义然推开孙秀,叫道:“金陵除了秦淮河挂牌做生意的花楼,还有一种在民宅之地的逍遥之所,一般都是落魄的官宦人家,家中男子或死或被流放,当家主母为了维持家计,享受以前豪奢的生活,便带着家里的女眷坐起了皮【肉买卖,金陵俗称叫做‘半开门’,北方叫做‘零碎嫁’,与恩客夫妻相称,家奴把恩客叫做姑爷,所以你的大姐夫隔三差五的换人啊,笨蛋!”
☆、第56章 土秀才惊醒南柯梦,老夫子误读建阳书
孙秀如行尸走肉般沿着贡院街茫无目的行走着,四周的繁华和他就像隔着一面玻璃镜子,他苦闷的世界和周围格格不入。别人都在高声谈笑、商家在门口招揽生意,车水马龙、文人骚客如过江之鲫,谈论着何人能在秋闱中脱颖而出,来往之人不是为名、就是为利,只有他孙秀一人形影单只,万念俱灰,不知往何处去。
来金陵约半年,繁华浮世,如同南柯一梦,枕边红米分变枯骨,类似沈义然这样的明眼人一瞧便看出端倪,唯有他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糊里糊涂的“娶”了一个烟花女子为妻,还以为人家是大家闺秀,真是个傻子啊!都快两个月了,还恍然不知枕边人的真实身份,而妻子如戏台的伶人一样,配合着自己演了一出“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的完美结局,墙里佳人和墙外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真是讽刺啊!墙里佳人原来是人尽可夫的烟花女子,而墙外行人是一个被浮华蒙骗迷惑的乡下土秀才!你们城里人真会玩1
孙秀失魂落魄、如孤魂野鬼般在秦淮河边游荡着,到了傍晚,突然从北边吹来一股凉风,这股凉风很快驱散了秋老虎,强势的罩在金陵城上空,用一场带着寒气的秋雨提醒人们秋天已经到了,赶紧把纨扇凉席收起来吧。
被秋雨淋醒了,孙秀抱着脑袋躲进前方的河楼里,闻到一股烤猪蹄的香味,这便是他前夜特地给小娇妻打包带回去吃的那家酒楼了。孙秀毫无胃口,但是在酒楼也不能白占了座位,便随口点了镇店之宝烤卤猪蹄,和一坛解油腻的黄酒自斟自饮起来。
乌云罩顶的天气夜晚总是来的比平日要早一些,孙秀吃了半个猪蹄、喝干一坛黄酒,天色已经全黑了,外头雨点小了些,但是也更冷了些,凉风和着细雨透过窗户吹进来,孙秀打了个寒颤,店小二见状便要关窗户,被孙秀阻止了,说道:“不用关了,正好醒醒酒。”
华灯初上,店小二点燃一盏防风雨的琉璃灯挂在店铺幌子上面以招揽食客,烟雨楼三个字在夜色中也能看见。三辆马车在店铺门口停下,几个才留头的小小少年并两个青年人分别从马车上下来,雨并不大,小少年们都是头顶风雨走进来的,唯有一个高大的青年撑起一把雨伞,将一个相貌颇为秀丽的小相公接下马车,雨伞严严实实的罩在小相公上头,那青年自己却没有遮拦,只听见那小相公说道:“就几步远,打什么伞呢。”
那青年人说道:“你才出了月子,不好淋雨受凉的,不然我如何向岳父岳母交代?”
那小相公说道:“什么叫才出月子?儿子都半岁了好吧!人家都说女子一孕傻三年,你是当爹傻三年,数日子都不会了。”
青年人笑笑没有反驳,雨伞一直固执的罩在小相公头上,而已经站在店门口的两个小少年发出一阵嬉笑之声,似乎见惯了。
我说听声音怎么像女子,原来是对小夫妻啊,店小二大悟,他家的烤猪蹄风头正足,这烤猪蹄不比点心包子等物买回去吃、或者在家热一热都一样的味道,烤猪蹄吃的就是刚出炉的那股皮焦肉脆的新鲜劲。金陵民风开放,时常有女子着男装跟随夫婿或者家人来品尝美味,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忙点头哈腰将这一行人往店里引去,那个青年人说道:“我们要包下三楼。”
店小二歉意说道:“三楼和二楼都已经客满了,菜也上桌了,不好撵客人走,一楼刚空出一张大桌子来,您和这几位小相公就坐在那里吧,靠着两扇窗户很是风凉,小的再用屏风围着桌子隔断四周,保管各位客官清清静静的用饭。”
青年人看着小相公,小相公一摆手,“来都来了,还能空着肚子回去么?都坐下吧。”
又指着其中一个小少年说道:“今竹,我可是从来没在大堂里吃过饭的,今日屈尊来此,这店里烤猪蹄若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吃,我就——”
小相公想了想,也没想出如何惩罚合适,只是含含糊糊说道:“你要是哄我,以后休想打着看我们的幌子从瞻园里跑出来玩耍。”
那被唤作今竹的小少年呵呵笑道:“表姐何时见我说过大话?是真是假你尝尝就知道了。”
众人落坐,店小二果然搬来两个一人多高的屏风来,将这一大桌人圈在里头,又搬来几盆花搁在屏
风外面,即使有客人经过此地,也不会听见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这对青年夫妇便是朱希林和徐碧若了。他们三年前在鸡鸣寺初遇,一年后成婚,是一对欢喜冤家,如今已经朱兼滔已经半岁了,满地乱爬的时候。朱希林有了岳父魏国公做靠山,北城兵马司指挥使的位置自然坐的是稳稳当当,徐碧若这两年为人【妻,为人母,火爆活泼的性子却是一点都没变,沈今竹去她家里稍微一怂恿,她就要夫婿朱希林带着众人从北城英灵坊的宅子几乎跨越整个南北,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来南城的秦淮河河楼里啃肘子。
此时孙秀盘中的猪蹄已经凉透了,他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向店小二又要了一坛黄酒喝着,店小二正在搬着一架屏风,围起前方一个大桌子,歉意的说道:“客官稍等,我布置好屏风,便给客官拿酒。”
那屏风直接将前方整个窗户都圈进去了,一时孙秀觉得气闷,酒劲上头,顿时恍惚起来,孙秀说道:“算了,结账吧,我要走了。”
付清了饭钱,孙秀跌跌撞撞的出了酒楼,听见三楼有客人点了小唱,琴瑟柳笛之声顿起,正是一曲皂罗袍,唱的是此时最当红的《牡丹亭》游园一折,小唱的声音尚还稚嫩,但是声音婉转绵长,真是逐渐兴起的水磨腔,此时那小唱正唱到:“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此时金陵城秋雨绵绵,恰好就是唱词中的雨如丝、风如片,再看秦淮河上花船如织,可不正是烟波画船么?联想这半年在金陵城的经历,真是恍然如梦,光阴匆匆过去,这韶光真贱啊,眨眼半年就过去了,我投入一片痴情,却得到一个空中楼阁般的露水姻缘。
听着酒楼上直入人心的歌声,孙秀在秦淮烟雨中蹒跚而行,他看着秦淮河的烟波画船,情绪低落到极点,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情缘已逝,唯有这烟波画船依然如故,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儿女情长、什么青史留名,到头来不过是南柯一梦,百年过后,有谁在乎这些呢,正如自己一腔痴情错付与人,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乡下土包子在城里的笑料而已!
罢了罢了!浮生对我而言只是炼狱,还不如此时跟随这烟波画船而去,了却此生吧!孙秀走进了人生死胡同,一时想不开了,加上歌声景致如此,更助长了他的悲戚之意,竟然打算投了秦淮河而去!
孙秀存了死志,朝着河岸码头缓缓走去,正欲翻过石栏跳河,一把大红的油纸伞遮了过来,温香软玉靠近他的怀中,轻启朱唇,正是他最熟悉的芳香,“相公,下雨了也不向店家要一把伞打着,这秋雨甚凉,若是冻坏了,两日后的秋闱如何应对?三年才一次呢,莫要错过了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