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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红楼同人]红楼小丫鬟》》 · 唯珍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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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首饰暗淡了倒可以炸一炸,但珍珠也比不上玉翠,人常说人老珠黄,保养的不好,或是年深日久,都会微微泛黄,只能换珠重做,因此琳琅略踌躇了一下,仍是借给她了。

幸而琳琅平素极少浓妆艳饰,别人借过的衣裳首饰在山上从来不戴,是以陈安人十分感激,对杨奶奶道:“老太太有孙媳如此,好福气,衣裳鞋袜都打理得妥当。”

杨奶奶谦逊了几句,送走了陈安人,低头看着身上琳琅才给她做的青绸褂子,又想起杨海一年四季也都做了不少耐磨结实的衣裳,虎哥儿更是新衣新鞋不断,再看琳琅身上的家常衣裳,不觉问道:“我怎么没见你做过新衣裳?”

琳琅一怔,随即笑道:“哪里没有?一年四季,我各做了两套新衣裳。“杨奶奶道:“你月月给我做衣裳鞋袜,过年过寿都有,却没见你自己做,四季衣裳一年八套,够做什么?况且你还要出门应酬,更该多做一些。”

琳琅莞尔到:“奶奶为我着想,我岂有不知?只是我那些嫁妆里的衣裳鞋袜还没穿遍,从前的也有很多,哪一件都不差,白放着可惜了,还要新的做什么?没得倒费了料子,况且也没人天天出门穿新衣的道理,奶奶疼我,赶明儿再做不迟。”

杨奶奶点头叹道:“你别苛待了自己。”

琳琅从不做苛待自己的事情,衣食住行人情来往都是以一家三口的俸禄和收成为主,嫁妆银子从来不动,当然,拿出自己陪嫁的布料给奶奶做衣裳是她的孝心。

第二日去荣国府的时候,琳琅也未着新衣,而是穿九成新的衣裳,配着翡翠首饰。

翡翠通透无暇,水头十足,有未出嫁之前杨海送她那盒翡翠饰物中的,也有别人送的。

鸳鸯见了便先笑道:“姐姐果然还是更喜欢翡翠,印着姐姐的肤色愈发好看了。”

琳琅抬手在她眼前摇了摇,道:“这串十八子,是从前老太太赏的,我爱得不得了,你瞧我这戒指,上头镶嵌的翡翠戒面还是你悄悄给我留的呢!”

鸳鸯想起旧年姐妹情,又见琳琅并不避讳,不禁笑了起来。

及至见了贾母和王夫人,贾母见到那串十八子,眼里也带着笑,谁都喜欢不忘旧的人。鸳鸯知道,贾母看重晴雯,就是从赖嬷嬷嘴里看重她心里不忘旧,而和晴雯相比,袭人却另有一样痴处,服侍贾母时,心里只有一个贾母,服侍宝玉时,心里又只有一个宝玉。

可是鸳鸯并不觉得袭人比晴雯差,她和袭人交好也不是没有道理,论及为人处世,可敬职责,她比晴雯强远了,而且若非袭人,花家也不能这么快便从家徒四壁跻身殷实之家。

现今袭人和晴雯都跟着宝玉在上房里,只不过在见到琳琅的时候一个羡慕,一个不屑。

鸳鸯一一看在眼里,并不言语。

琳琅何等人物,自然也瞧见了,只是她们与自己无关,便陪着贾母和王夫人等说笑。

袭人和晴雯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不是,但她们有一样的目标,即成为宝玉的姨娘,所以宝玉房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同的是前者监守自盗,后者守身如玉,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鸳鸯的刚烈,紫鹃的,两人纵然也薄命,其品性忠心却叫人爱到极致。

如今紫鹃跟着黛玉去了,自有她的好处。

按下翻滚的心思,琳琅笑道:“省亲别墅已经得了,想来娘娘省亲的日子也定了?”

王夫人掩不住洋洋的喜气,道:“老爷已经启奏皇上,准了娘娘次年正月十五归家省亲。一晃眼,差不多快十年了,我们娘儿们好歹能在家里聚一聚。”说着,眼眶儿顿时一红。

宝玉在一旁呆呆地回想着幼时待他如子的大姐姐,却记不甚清,忍不住落下几点清泪。

贾母最见不得宝玉哭,暗暗瞅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犹未回神,琳琅已先笑着解劝道:“合家团聚,自然是喜事,太太怎么反伤心起来了?莫不是舍不得给我螃蟹吃了?”嘴里说是喜事,唯她知道并不是喜,只是面对当今之计,她区区一个丫头难以力挽狂澜,只能尽力为王夫人等预备一条后路。

王夫人慌忙回过神来,瞧见贾母和宝玉如此,心里暗有三分后悔,有感念琳琅伶俐,便笑道:“今儿螃蟹极大极多,多是团脐,尽够你吃,只不过螃蟹性寒,到底不能多吃。”

琳琅道:“幸亏不是太太舍不得,不然我来一趟,竟吃不上,可不是白来了?”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道:“快摆酒席来,蒸大螃蟹,热合欢花浸的酒,若她不吃,也得硬塞两个满黄的给她,灌她几盅酒。”

又对薛姨妈和宝钗道:“姨太太和宝丫头也留下,尝尝底下孝敬上来的螃蟹。”

一语未了,忽听一群丫头仆妇簇拥着湘云大说大笑地进来,请了安,便跑到贾母身边道:“老祖宗,有这样好的螃蟹,怎么能忘了我?我好容易才得出门呢?”

贾母见到史湘云,十分喜悦,笑道:“我没去接你,怎么有空来?”

湘云笑道:“婶娘叫我来陪陪老祖宗,正经忙碌的时候,我何尝来了,闻得老祖宗闲了才来。我想老祖宗了,老祖宗都不想我!!”

贾母听了笑道:“我怎么就不想你了,才说过两日去接你。既来了,且好生吃一顿。”

湘云道:“倒像是我单为了吃才来似的。”

贾母笑道:“难道不是为了吃?螃蟹还没上呢,你倒是闻着味儿来了。”

湘云大笑,转眼看向琳琅。眼里闪过一抹惊异,几步便走到她跟前,拉着琳琅的手,道:“哎呦,多少时候没见过姐姐了,乍一看,通身的气派,竟叫我让不出来了!”

琳琅见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袭海棠红撒花斜襟褙子,戴着几样金玉珠环,越发显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许久没见,形容迥异,添了三分俏丽,七分爽朗,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看罢便抿嘴一笑,道:“史大姑娘这话是取笑我呢!”

湘云笑道:“我怎么就是取笑姐姐了?我爱姐姐还爱不过来呢!”

宝钗道:“怪道云丫头这样惹人爱,如今听得她说话,竟和老太太一样口气。“湘云回身又拉着她,笑道:“宝姐姐,我也想你呢!“贾母笑对薛姨妈道:“宝丫头这样好,伶既俐,又稳重,也不知道哪个有福的得了去!“薛姨妈红着脸道:“宝丫头还小呢,再者我也舍不得她。”

贾母笑道:“宝丫头十四岁也不小了,常听人说舍不得闺女,是留来留去留成仇,咱们这样人家早该议亲了,姨太太可别耽误了她,等宝丫头说好了,也该轮到迎丫头、探丫头了。”

一席话说得宝钗低头不语,众人都飞红了脸。

难得贾母提到迎春一回,邢夫人立即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过了年迎春就十五了。”

王夫人却道:“老太太该去花厅了,再不去,螃蟹酒水怕也凉了。”

作者有话说:

内牛、内牛、内牛满面~~~~~~

时隔两三天,终于终于能登陆了,虽然奋斗了两个多小时才更上,下面不知道能不能发上,不过我会努力到一点左右,能更则更,不能更就明天上午更,以前白天容易更,但没像这次居然无法登陆,每次来个请稍候。

我爹今天第二次手术,回来就开始奋斗,奋斗…

81史太君再接林家女

一齐进了大花厅,因省亲别墅才好,娘娘尚未游幸,便不敢先行去顽,唯有宝玉顽过几回,题了匾额,故此酒宴摆在这里,大花厅门口窗下廊里院中挤挤挨挨罗列各色菊花,花开如锦,一进去,便闻得一股寒香扑鼻而至。

桌椅杯箸凤姐早就预备妥当了,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玉、湘云,下面一桌是邢夫人、王夫人并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和凤姐是不敢坐的,帮只在旁边虚设一桌。

贾母朝琳琅招手道:“好孩子,你是客,坐这里。”

琳琅忙道:“这如何敢当?”

贾母却笑道:“你这孩子,也该拿出款儿来了。都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女子的身份便是如此,什么时候依靠过自己的本事穿上凤冠霞帔?你如今随首你夫君封了敕命,便不许看轻了自己,过来坐。”

不等琳琅再推辞,王夫人亲自按着她坐到贾母下手,道:“既然老太太说了,你就听着。”

琳琅再三告罪,方斜签着坐了。

因厅中群芳皆在,莺声燕语,宝玉望向姐妹们的眼神充满喜悦之色,一会凑到湘云身边说笑,一会离座跑到宝钗跟前倒酒,转身又让三春吃螃蟹,忙得不可开交。

湘云笑道:“爱哥哥,你太忙了些,赶紧坐下来趁热吃。”

宝玉听了,果然坐回来,袭人忙掰了个满黄的螃蟹与他,凤姐叫人倒了姜醋,烫了酒。

宝钗见状抿嘴一笑。

贾母看在眼里,才与琳琅说完话,便笑道:“宝玉,你身子弱,不许多吃。”

又叫湘云也不许多吃。

宝玉吃完,推开不吃了,转头看向琳琅道:“好姐姐,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琳琅正跟贾母说话,闻言笑道:“宝二爷常出去,难不成还听少了?”

宝玉脸上一红,说道:“我出门,不过和几家世交吃酒说些花园戏子小事,再然便是去北静王府,别处老祖宗也不舍得我去,哪里知道什么。”

琳琅尚未接口,宝钗笑道:“宝兄弟也该留意孔孟之书,习学经济之道了。”

湘云呷了一口滚滚的酒,点头道:“正是呢,爱哥哥也不小了,便是不肯读书科举,咱们这样人家,也该同那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将来也好应酬事务,日后多两个朋友,岂不是一件好事?光跟他们吃酒看戏做什么?”

琳琅暗暗点头,虽说湘云说的俗了点,但到底是真话,难怪她和南安太妃来往熟稔,便是这份见识,也足以凌驾于宝玉之上了。可见史候爷夫人该教的都教给她了。

王夫人瞅着宝钗时,眼里也流出一丝赞赏。

却见宝玉听了,登时撂下脸来,不悦地道:“姑娘们且别到别处去找别人说罢,我是俗中又俗的一俗人,仔细玷辱了你们的经济学问!”

琳琅叹息一声,难怪荣国府一旦败落,极难再翻身,所有男儿,终究是庸庸碌碌,醉生梦死,果然是后继无人了,包括原著中的主角也毫无作为,想来曹公也是经历此等人生,方以悔恨之笔书此巨作,纵是贾珠之才,却又体弱多病,近些年来几若隐世。

微一侧头,只看到宝钗和湘云同时涨红了脸。

王夫人喝道:“宝玉!你再说这话,仔细你老爷知道!”

一听到老爷二字,宝玉便如猫见了老鼠,直往贾母怀里钻。

贾母拍着宝玉的背,嗔道:“宝玉,怎么和你姐姐妹妹说话呢?今儿个她们都是客,你万不该如此失礼。快去斟酒赔个不是。”

宝玉黏在贾母怀里不吱声,脸上阴沉如水。

贾母眼里闪过一丝严厉之色,道:“宝玉,听话。”

宝玉犹未动作,宝钗便起身笑道:“原是我们说错了话,惹得宝兄弟不快,并不是宝兄弟不是,况且自家人,若赔了不是,倒像是生分了似的,叫我们越发坐立不安了。”

王夫人脸上神情略缓了一缓。

湘云跟到贾母跟前,抱着贾母手臂,撒娇撒痴道:“老祖宗,正是这样呢,我们小孩儿家说话,哪里就正经恼了?还是,我们在老祖宗心里,竟是心胸狭隘行动爱恼人的?”

说得贾母笑了起来,道具:“是,是,是,你们最是心胸宽阔气量大,都是好孩子,不比我的玉儿,最小气,可惜,这丫头一走就是一二年,在江南乐不思蜀,也不说再来瞧瞧我这老婆子。”说首,眼里含泪,不觉流露出元限思念之意。

宝玉哪里经得起贾母提到黛玉,早红了眼眶儿。

半日,他忙扯着贾母的衣袖道:“老祖宗,快打发人去接林妹妹罢!也不知道她在江南,吃的好不好,穿着的好不好,用的好不好,每逢春分秋分是不是还咳嗽。”

贾母点头笑道:“好,我这就打发人去。不过,你有不是,该赔不是还是得赔不是。”

宝玉听到前一句,如得了珍宝一般,忙回身执壶,斟了两杯酒,先双手递到宝钗跟前,笑道:“宝姐姐,是我失礼了,姐姐若是原谅了我,且喝下这杯酒。”

宝钗面上仍是笑意盈盈,站起身接了,道:“我何曾恼了宝兄弟?”

宝玉听完,又回身给史湘云倒酒。

史湘云横了他一眼,一饮而尽,道:“爱哥哥,不必你递给我了!”

宝玉嘿嘿一笑,坐回贾母身边,又道:|“老祖宗什么时候打发人去?早点去!”

贾母答应了。

别人听了还可,姐妹们都笑说早想黛玉了,唯有琳琅知道,黛玉必定不会进京。

自黛玉走后,她常与黛玉书信往来,蒋玉菡南下后不过三个月,蒋玉菡人还没回来,她便接到了黛玉的书信,如今的黛玉在江南过得如鱼得水,成日家同闺中密友忙首参加诗社、茶社、赏花作诗,下棋作画,踏青放风筝,字里行间都透着神采飞扬,还说她父亲打算让林良明年先参加童装子底,等十五岁后历经世事再考乡试、会试。

琳琅又笑又叹,由此可见,林如海早就对一双儿女有所打算,绝非贾母可左右。

只是看到贾母脸上的希冀,宝玉脸上的欢喜,琳琅自然不好多嘴。

待宴席初散,琳琅告辞后,贾母便唤了心腹婆子来,道:“明日一早就去姑老爷家,就说我的话,务必让姑娘来。”

几个仆妇听了,连连称是,退下去收拾行李。

宝玉在一旁听着,喜得无可无不可,只盼着黛玉能早日进京,以慰思念之苦。

邢夫人倒不甚在意这些,王夫人也是神色如常,笑道:“正是呢,娘娘省亲的喜事儿了,也该叫大姑娘来沾沾喜气,说不定能等娘娘宣召的时候见一见。说起来,这些姐妹中,大姑娘还没见过娘娘呢!娘娘从前最疼宝玉,一晃这么多年,必宝极想宝玉。”

薛姨妈念佛道具:“这么些年,我常听娘娘的即,只是也没见过娘娘,光心里想着是什么样的金颜玉貌。只可惜我们是外,又系无职,也不知有没有福分得娘娘宣召。”

贾母听她提起元春,面上虽喜,眼中却波澜不兴,笑道:“娘娘最是宽厚仁德,想来是会宣召姨太太和宝丫头一同见见呢!我也正是要叫娘娘见见玉儿。娘娘从前就是极有见识,更该知道玉儿的好处。”

王夫人听了便不言语。

薛姨妈笑道:“林姑娘的好处,从都知道了,娘娘若见了,必是极喜欢的。”

邢夫人最听不得二房倚仗娘娘之威,在一旁撇了撇嘴,随即笑首接了贾母的话,道:“那是自然,我常说,这些姐妹中,论根基,说门第,再家私身份,再没人能比得上外甥女了。”

贾母平素虽不喜邢夫人,但听她称赞黛玉,脸上不免带出三分喜悦。

邢夫人见了,越发觉得自己投其所好,不禁有些自得,又笑道:“怨不得我夸外甥女,如今姑老爷可是二品的封疆大吏呢,掌管金陵省大小琐事,又是极清贵的探花出身,别说官场上的世交,就是那些同科同窗,也都只多不少,也不知将来之东床如何,若谁做了外甥女婿,不管是读书科举,还是仕途经济,都顺风顺水了。”

贾母听她说得精白,眉头轻轻一皱,不过深以为然,便没责她。

王夫人笑道:“宝玉,你才吃了酒,且先去歇息一会儿罢。”

宝玉听了,果觉眼涩神倦,由袭人带下去歇息了。

下剩宝钗见机得快,况也知道许多话非她们所能听的,忙约湘云并三春出来。

王夫人见屋里已没年轻女孩儿们了,方对邢夫人笑道:“大太太说得极是,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老爷见多识广,又舍不得林姑娘进京,必定会给大姑娘择一佳婿,只是远在江南,便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贾母脸色略略一沉,并没有说什么,只在婆子下江南之际,叫心腹捎了一封密信,一封给林如海,一封给林黛玉。

林如海父女接到信之时,正是蒋玉菡阍启程返京前来告辞之际。

蒋玉菡聪明机变,抵达江南后,首先便先去林家送了琳琅给黛玉的礼物和书信,然后拜见了林如海。蒋玉菡原就生得品貌不俗,年纪轻轻见识也多,非常人能及,且又是当今之心腹忠顺王府里出来的。倒引得林如海三得看重。

蒋玉菡便靠着林家这枺大树。不琮一二个月便将京货销售一空,又采买了极多南货。

林如海见他伶俐异常,行事爽利,又常闻得黛玉说起琳琅之情,便留他信下,林家底下也有铺子,自然也有掌柜的,又叫两个大掌柜的陪他与江南一喧的行商打交道。

时至今日,蒋玉菡已经和金陵一带的行商打成一片,倒将所得之利花了五成。红楼小丫鬟吧手打

林家那名大掌柜的名唤彭卫者,和蒋玉菡结交数月,暗赞此人了得,虽说赠到的钱折进去一半儿,常常请人吃酒看戏,但是却将这里的商路打开了,毕竟他到底是从忠顺王府里出来的。还有三分香火情,别人也不敢小瞧了他,将来的利益自然是滚滚而来。

在彭卫的推崇下,蒋玉菡前来告辞,林如海也见。

可巧这时候贾府来人,呈上书信,林如海脸色不变,拈须含笑,对蒋玉菡道:“你且等等,家中还有赠给令姐之物。”

蒋玉菡只得等着。、

林如海拆开来信看罢,叫来婆子道:“将那一封信交给姑娘,就说是荣国府来信了。另外,蒋公子明日启程,叫姑娘把送给蒋安人的礼物收拾妥当送来。”

那婆子答应一声,忙送到黛玉处,说了林如海的话。

黛玉正跟杨总督之女杨若一同描龙绣凤,杨若比她大三岁,听得她外祖母来信,便笑道:“妹妹看罢,我避开。”

黛玉忙道:“姐姐不必如此,我只看一看便罢了。”说着站起身,双手接过婆婆子呈上来的书信,拆开一看,便眉不话。

杨若放下手里的针线,问道:“怎么?信中说了什么?”

黛玉收了书信进匣子里,若无其事地道:“何曾有什么?不过是思念等语。且不说这些了,姐姐姐,你来看我给琳琅姐姐预备的礼物如何,差什么,我再叫人收拾了。”

杨若略看了一遍,道:“这些已经很好了,咱们人情往来,都是这么置办的,不值什么钱,都是各色土仪玩竟儿。我记得你说他们家有哥儿,且将咱们姑功特有的各色糖果蜜饯多预备些,横竖如今正当冬日,也能搁置,便是哥儿不喜吃,过年摆出来待管也使得。”

黛玉听了,便对雪雁道:“你打发婆子跟外头说一声,采买一些上等的蜜饯糖果来。”

雪雁笑道:“蒋大爷家去了能少了这些?“

黛玉道:“他们带回去是他们的,我磅的是我的心意,蒋大爷带回的再多,与我有什么相干嘛?快去罢,你这小蹄子跟爱躲懒儿。”

雪雁方笑首去了。

杨若见她忙完,才问道:“前儿我姨妈来信,也提过你说的蒋安人,云她极有见识。”

黛玉笑道具:“说她好的有,说她坏的也有,只有见过她,才知道好不好,她有一种我都说不上来的好处,我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

杨若纳罕道:“什么好处,你在别人身上都没见过?”

黛玉道:“我说不上来,姐姐明儿嫁到京城时见了就知道了。”

杨若啐道:“奶常说你伶俐,我看你是贫嘴!你也别取笑我,我可是听妈说了,等过了年,世叔也要给你相看人家呢!”

黛玉登时羞不可抑,道:“我不理你了!”说着扭过身去。

杨若笑道:“妹妹不信?不信就去问问世叔。过了年,你可就十二了。”

黛玉道:“姐姐再胡说,我可恼了!我告诉妈去!”

杨若连忙讨饶,道:“好妹妹,我再不敢取笑你了,倘若妈知道我跟你这个,指不定关我在家里不叫我出来了,到时候妹妹没人陪着顽,岂不是寂寞?”

林黛玉方饶了她,回思贾母之信,禁不住呆呆一叹,待礼物送出去,又磅杨若离开后,掂量再三,终究还是去找林如海,问个究竟。

82蒋玉菡衣锦返京都

彼时蒋玉菡刚刚离去,收拾东西好次日启程。

林如海略有闲暇,见到女儿摇摇而至,不觉暗暗叹息,一晃眼,女儿已经长大了,不等她开口,便将贾母自己的书信与她看,无非是提到进京、联姻二事。

黛玉看完,蹙眉道:“外祖母信中说日思夜念,叫我进京呢!爹爹可依从?”

林如海笑道:“依从什么?你莫忘了,咱们姓林,荣国府的热闹,有贾家自己人即可。你是外人,哪里图什么娘娘召见?为父想,所谓召见,无非相看二字罢了。”

黛玉不禁想起杨若之语,立即面红耳赤,嗔道:“爹爹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林如海原不似俗人一般奉承世俗,叹道:“你大表姐如今做了娘娘,说话便是谕旨,在荣国府分量十足,你外祖母叫你进京等候宣召,未尝还是想叫贤德妃相看拿主意,一旦贤德妃定下你,谁也不得违抗,我也难能。你莫忘记,你外祖母虽属意于你,可宝玉的父母到底更亲些,你二舅母更喜薛家姑娘呢!那薛家姑娘,也必定是会等着被召见。”

黛玉撇了撇嘴,道:“那是自然,我听说,他们住在荣国府东北上的一处幽静院所还没有搬走呢!既然在荣国府里,大姐姐自然是要召见的。幸而我不在,什么时候,倒叫她拿主意了?当爹爹是什么?要以君压臣不成?我可不去他们家!我只听爹爹的。”

林如海听得心胸大畅,越发怜爱女儿不尽,笑道:“也亏得有你干妈教导你规矩礼节交际应酬,不然你外祖母更有借口接你进京了。”

黛玉低头想了想,道:“干妈教我的东西,外祖母家却从未教过姐妹们呢!”

说到这里,心下不禁暗暗为三春担忧。

林如海却十分后悔当初送黛玉去荣国府,本来只道贾母怜女而稍及黛玉、林朗,必定极为尽心,谁料竟不尽然,后来他在接到贾母提亲书信后,私下打发人去探听,林如海手底下自然有人,且贾敏的几家心腹陪房也都在林家落地生根,另有亲戚在荣国府,打听得倒也清楚,林如海才知道便是黛玉之先的张嬷嬷,也不是贾母一开始便给黛玉预备的。

这也是林如海为什么对蒋玉菡另眼相看的缘故。

皆因林如海详加打探后知道,琳琅在其中出了不小的力气,也幸亏王夫人不大喜欢黛玉,否则黛玉若住在碧纱橱里的话,其名声便在荣国府消失殆尽了。

想到贾母信中仍不离黛玉进京并联姻之意,又恐日后果然倚仗元春之势强行提亲,林如海思量半夜,次日送走蒋玉菡后便下拜贴去杨家给杨总督。

杨林两家本就是世交,如今黛玉又是杨家的干女儿,越发亲厚,况且林如海的官职又在杨总督之下,虽说政务上杨总督管不到他头上,到底他是两江总督,而自己是一省巡抚。

杨总督忙完,回了帖子,见面时问道:“世弟此来何故?”

寒暄过后,林如海开门见山地道:“自然是要劳烦世兄世嫂,给我玉儿相看个好人家。”

杨总督一听便笑道:“我就说,你怎么能不急?这不就上门来找我了。只是玉儿那般的人品才貌,一般人哪里配得上?竟是要好生相看几家才是。”

林如海道:“如此便拜托世兄世嫂了。”

杨总督素来与林如海交好,且黛玉又是他的干女儿,自然尽心,道:“这一二年来,上门提亲的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就没有你中意的?”

林如海淡淡一笑,道:“总要挑个最适合玉儿的,也不必太富贵。玉儿天性风雅,也不是弋工于心计的人,虽通世故,却不屑于此,倒更喜吟诗作画,我只想给她寻个清清静静之所,公婆厚道之家,且那孩子不但才学要好,也要人品纯良,善待玉儿,且能为玉儿之依靠。”

杨总督笑道:“听听,你还有这许多条件!不过,你就不想着为朗哥儿铺路?”

林如海一怔,随即呵呵一笑,道:“虽说玉儿联姻大户人家对朗儿自有好处,但是男儿在世,靠的是真本事,岂能单靠联姻便能成才?况且便是联姻,也未必只好不坏,倘若家族风气不好,子孙无能,纵是世家出身,也误了我的玉儿,连累了我的朗儿。”

杨总督一想也是,赞叹了几句,道:“既然你有此心,我倒有个极好的人选。”

林如海没料到他立即就有了人选,忙问是谁。

杨总督呷了一口茶,道:“我泰山老大人的嫡幼孙庄秀,也就是我大舅子的嫡幼子,上头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年方十三,自小生得聪明伶俐,却并不娇气,皆由老泰山抚养长大,去年来过一趟,你也见过,还夸他雏凤清于老凤声,前途不可限量呢!他不但读书,也曾习武,如今已经中了秀才,虽没资格承继祖宗基业,却也能靠一已这力晋身立业。”

林如海不禁回想起那名丰神如玉的少年,确实少见,也知道庄家世代读书清流,有一门六翰林的美誉,只是到底要打探得明白,方能应承,况且自己也不能一厢情愿,便道:“此等人才,说不定早已定了亲事。”

杨总督哈哈一笑,道:“这孩子古怪着呢,自小便立誓要寻个志同道合的知己,故此至今尚未定亲。最妙的是庄家世代书香,三十无子方可纳妾,若有子承继宗祧,便不得二色贪淫,以免殃及自身,虽说庄家并不是十分富贵,子孙既多,分的家业越发少了,但因乃清流之首,故此是许多千金小姐愿意嫁过去的好去处。”

林如海虽也有几房姬妾,但到了自家女儿身上,作为老泰山,自然不愿女婿辜负女儿另纳姬妾,闻言便有些意动,道:“婚乃合两姓之好,总得两厢情愿。况且,庄家再好,也没有女家上赶着男家的道理。”

杨总督一怔,随即道:“你还是这么一副书生脾气!只需你放出消息说要为玉儿择婿,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家上门求呢!”

林如海点头道:“就这么着罢,消息立时便先放出去,等来提亲时,我再瞧瞧哪家好。”

杨总督只得答应了,随即问道:“怎么这么急?”

林如海脸色不虞,淡淡地道:“先发制人罢了。你也知道,玉儿的外祖母心心念念想亲上加亲,偏他们家出了个娘娘,若公门候府果然以势压人,他们家娘娘占了君的名头,纵然没那资格,却不好不给三分面子,毕竟还是我老岳丈家呢!”

杨总督恍然大悟,道:“可惜竟委屈咱们的玉儿。我晓得,你放心。”

林如海素知杨总督为人本事,再三谢过,告辞而去。

送走林如海,可巧又有人来拜会,杨总督忙去接见,待得送走,已是晚上了。

却说庄太太从夫君嘴里知道林如海之意,不禁笑道:“我正说,玉儿已经到年纪了呢!老爷说的秀儿,果然配她。前儿大舅太太来信,还说叫我从中撮合,求娶玉儿。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提,林大人倒先为玉儿择婿了。”

杨总督奇道:“大舅太太什么时候起了心思?”

庄太太取了信给他看,笑道:“大嫂子带秀儿回京没几个月的时候。你也知道,旧年大嫂子带秀儿来,也见过玉儿,极爱她的人品,又赞她的才学,说胜过秀儿许多,书香世家总有些,不愿要目不识丁之人。玉儿管家理事的本事大嫂子也见过,兼之玉儿又不是那等轻薄脂粉,大嫂子心里早爱得不行,就等玉儿大些好提亲呢!”

顿了顿,随即又叹息道:“只是大嫂子却怕林大人瞧不上秀儿呢!人都道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女孩儿们随父而论高低,大哥要比林大人低上一个品级。”

杨总督笑道:“林大人还是那样的俗人,大舅嫂也忒看低了他。虽有这些话,到底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如此,况林大人极看重读书,未必以品级论高低。”

又道:“大舅哥至今之所以品级低了些,难以高升,你又不是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庄太太低头一想,道:“这么说,我就写信给大嫂子,过了年叫她请官媒来提亲,如何?”

杨总督道:“也不必说什么时候叫大舅嫂来,倒像是咱们上起着似的,你只告诉大舅嫂说开春林大人要为玉儿择婿,别的什么都不必说。若大舅嫂有意,不必你说,自然请人来,若无意,咱们倒成了笑话。”

庄太太点头称是,如此商议妥当,一宿无话,次日果然书信一封,快马进京。

却说她书信到京城的时候,恰是蒋玉菡才弃船登岸之时。

因蒋玉菡早打发人进京报信,又因杨海训练而未归,杨奶奶便偕同琳琅母子居住京城,一则采买年货物品,二则应酬交际送年礼,三则山上到底不及京城方便,孙子既不回家,自己一干人住在山上到底繁琐了些,是故琳琅早接到了信,打发人来接。

琳琅早花钱买了一处铺子并库房,蒋玉菡便带人将货物运到此处安置妥当,方一径朝不可否认家来,拜见过杨奶奶,见了虎哥儿便喜得先抱在怀内逗他玩耍一番,道:“我竟没赶上虎哥儿抓周,姐姐,他抓了什么?”

琳琅吩咐人给他接风洗尘,回头笑道:“抓了一杆笔。”

蒋玉菡笑道:“说不定咱们虎哥儿真能考上状元呢!”

琳琅道:“哪有抓什么将来便做什么的?不过是讨个吉利。这是什么?几大箱子东西?”

蒋玉菡忙道:“两个红木箱子是林姑娘给姐姐的,里头想必还有书信礼单,我也不知有什么,横竖都是些土仪玩意儿。另外两口大箱子是我特特给奶奶和姐姐姐夫虎哥儿带来的东西,好不好,瞧个新鲜罢了。一会子我还得去忠顺王府一趟,也带了些东西孝敬王爷。”

琳琅点头道:“你头一回出门做生意,回来后很该去走一趟。东西事小,心意大。”

一时虎哥儿嚷着饿了,杨奶奶带他出去吃东西,蒋玉菡道:“一会账册子拿给姐姐,这一回去了来往花费、工钱、打点那边上下商贾的钱,也没余下什么钱,便是得了一倍的利润,也都买货进京了。这回,竟没分红给姐姐。”

琳琅笑道:“谁也没图着你头一回便得利,多长远的事,以后再说。”

蒋玉菡见她脸上并无责怪之色,便欢喜起来,笑道:“我在江南,多亏了林大人家,打发了大掌柜彭卫带我拜见那边的商贾,不然,我怕过了年都回不来,没人带着,哪里有什么头绪。彭掌柜还说,可惜林大人家的铺子里并不做这些货物生意,不然一径接收岂不两全。”

琳琅听了,忙道:“幸亏没有,你也糊涂了不成?”

蒋玉菡吃了一杯茶,自行又续了一杯,笑道:“我怎会糊涂?姐姐放心,我心里明白着呢!林家是什么人家,便是他们有这样的生意,我也不肯的。”琳琅闻言,方放下心来。

论了些沿途风景人物,琳琅道:“你回来,差不多也该过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蒋玉菡笑道:“趁着年下,早早开张,我带了许多东西,或是买了自己用,或是送礼都十分体面。听说那几家的娘娘们也快省亲了?”

琳琅瞅了他一眼,道:“荣国府已经准了是明年上元节归家省亲,别家也是这日。你又打了什么主意?我可告诉你,他们省亲别墅上上下下早就预备妥当了,用不着你的东西。”

蒋玉菡道:“那也未必。许多精巧东西,他们是宁买不缺。”

琳琅又笑又叹,道:“知道了,你自己拿主意罢,我也不跟你说,只是你雇了许多人,仔细别苛待了他们,尤其是退下来的兵士,比之别人加厚善待些。”

蒋玉菡嘻嘻一笑,答应了,忽然想起一事来,笑道:“姐姐猜,我在江南遇见了谁?”

琳琅见他神色凝重,不禁有些诧异,低头想了想,不知怎么着,便想到了英莲,遂笑道:“不必说,定是英莲无疑,你见到她了?”

蒋玉菡诧异道:“姐姐怎么猜得的?”

琳琅笑道:“你在江南,又有什么知交故友了?除了她,再没别人。”

蒋玉菡点头感叹道:“说来也是。姑苏虽是咱们的家乡,到底没什么瓜葛了。”

琳琅一怔,问道:“你去打听他们了?”

蒋玉菡冷冷一笑,道:“我打听他们做什么?他们卖了你我的时候何等狠心绝情?他们好也罢,歹也罢,与我有什么相干?如今我不打听他们,日后也不打听他们。倘若他们有一点子良心,就是知道了咱们的消息,也别上门来充什么严父慈母!”

琳琅忙道:“罢了,罢了,你恼了,他们也不知。你说英莲,她可还好?”

83贾元春归家省父母

蒋玉菡随即转怒为喜,提起英莲,不禁笑道:“好得很,我来时,英莲已经定亲了。”

琳琅闻言,不觉又惊又喜,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也没见你们提起,不知林姑娘信里说了不曾。说的是哪一家?做什么的?”

蒋玉菡笑道:“九月间定的亲,明年正月完婚。那家子也是金陵耕读之家,姓钱,倒有些本事基业,两个儿子都读书识字,大的已经中了举人,早已娶妻生子,小的十四岁进学,今年十七岁,生的聪明清秀,为人和顺,也不知怎么着,他们家偏取中了英莲。”

琳琅也替英莲欢喜,道:“你不知其中缘故,想必林姑娘信中定会提起。说起来,英莲的为人,谁见谁不爱?她能有这样的终身,我也放了心了。”

随即又叹道:“倘若我早知道,该给她添妆才是,再送东西,怕也赶不及她成亲前了。”

蒋玉菡笑道:“天南海北的,还等姐姐添妆?放心罢,好歹她也服侍过我一场,我已经代姐姐送了一套金头面,一套银头面,两匹缎子,两匹绸子,也尽够了。”

琳琅听了,面上登时一宽。

蒋玉菡笑道:“姐姐且先看看东西,我去忠顺王府一趟便回来。”

琳琅忙道:“等为你接风洗尘后,你明日去岂不好?”

蒋玉菡笑道:“今儿去,才是我的好处。”

说着一径去了。

琳琅听完,回神一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低声道:“这个鬼灵精儿!”

既然他去了,琳琅便打黛玉送的箱子,其中果然只是些土仪玩意儿,东西虽小,却件件精巧,可见即使送这些东西,黛玉也是用足了心思。琳琅叫翠儿拿了两盒蜜饯糖果送到杨奶奶房中,方展开夹带着的书信,待她看过,不觉一笑,道:“既这样,也是天缘凑巧了。”

原来黛玉素爱英莲为人,待英莲返乡后,甚是照顾。偏英莲也是爱读书识字的,竟拜了她为师,成日家除了和母亲做针线卖,便随同黛玉读书作诗,不过数月便已经出师了。

想想也是,原著中香菱进园与宝钗做伴时身份是薛蟠之妾,黛玉尚能悉心教导,可见香菱可敬可爱之处,何况今日英莲复了原籍,本事望族千金,虽然家道中落,身份犹在,靠着母女两个针线做活竟也能丰衣足食,黛玉怜她母女孤苦,常接到家中来顽,可巧那日英莲赏花归家,在门口叫钱家夫人瞧了去,见英莲生得不俗,又读书识字,便打听着上门提了亲。

林如海也帮着打听了钱家底细,虽不是十分富贵,家道还算殷实,良田也有百亩,钱家二公子人品极好,不是那等轻薄之人,封氏也不曾想自家穷到如此地步,仍有人愿意提亲,且钱家也不是高门大户,综合种种,黛玉又求了庄太太做保山,便应了这门亲事。

对于英莲来说,耕读之家,不必十分应酬来往,清静难得,这是最好的去处。

琳琅掩信而叹,心里却有淡淡的喜悦,命运不是不能改变的不是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谓命运,便是如此。

如今的英莲不再是原著中那个致使香魂返故乡的可怜香菱了,也不再是薄命司里的薄命女儿,她虽是少年坎坷,但有了自己的终身和幸福,不久以后,也必将绿叶成荫子满枝,或者随夫而得凤冠霞帔,也不是不可能。

杨奶奶抱着吃饱喝足的虎哥儿忽然出来道:“玉哥儿怎么走了?”

琳琅笑道:“去忠顺王府了。奶奶尝着那糖果蜜饯如何?若好,再拿几盒去。”

杨奶奶坐在炕上,方虎哥儿坐下,忙摆手道:“我能吃多少?别拿,竟是收拾好了,分别送各处人家一些,好歹尝个新鲜。横竖年礼都送过了,这个额外的。”

琳琅一面从箱子里取出一盒泥人儿戏给虎哥儿顽,一面笑道:“我正有此意,每家两盒糖果,两盒蜜饯,并些玩意儿东西。”又陪着杨奶奶说了些闲话,方将东西取出来,一一打点清楚,叫人送到荣国府、苏守备家、仇都尉家、昭勇将军府、昭武将军府和赵家等处不提。

荣国府也罢了,林家送的年礼本就有这些东西,不过难得琳琅一份心意,仇都尉家庄夫人的姐姐是杨总督的太太,年礼自然也有,倒是其余几家都觉得分外新鲜有趣。

贾母就着鸳鸯的手看了一回,想起林如海的回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面色略显衰老。

鸳鸯深知其中缘故,只得软语劝慰。

贾母叹道:“看姑老爷的意思,怕是不肯应亲了。”

鸳鸯听了不语,早在第一回林如海婉拒时,鸳鸯就知道林如海必定不会答应了。

荣国府却因忙着元宵省亲的事,昼夜不得闲,年也不曾好生过,只得将这件事暂且搁置下来,只是贾母心疼黛玉过甚,终究舍不得黛玉嫁到别家不得再见,便道:“只好等娘娘省亲后再说罢。”

转眼间上元在即,这日这是正月初八,琳琅才吃了年酒回来,偶过宁荣接口,却见一干干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将那些在街道两畔摆摊卖货之人统统撵走,东西撒了一地,又有一个年纪大的捏泥人的奔走不迭,竟被推倒在地,不但许多泥人摔得粉碎,同时也折了腿,奈何兵丁强硬,只得抛下东西,一瘸一拐地拖着断腿出了宁荣街,老泪纵横。

琳琅眉头一蹙,轻叹道:“这是做什么?好声好气撵走便是,怎么竟起这么大的动静?”忙命驾车的刘二送那捏泥人的老匠人去看大夫。

在她回头再看早已关防设帷的宁荣街时,只看到一辆一辆的黄土运来,铺地洒水,或许永远想不到宁荣二府抄家之际,面对着如狼似虎的兵丁官员,较之这些贩夫走卒更显狼狈不堪。到那时,琳琅不得不感叹报应二字。

却说贾家忙碌不堪,哪里在意这点小事,唯有琳琅叹息不已。

及至到了正月十五这一日,宁荣二处真是金银幻彩,珠宝争辉,自贾母等有爵者往下,皆按着品级大妆,侯在荣国府大门外,乃因街头巷口俱系帷幕挡严,倒不必怕人见到。

在贾母等在等得不耐烦时,琳琅却在山上一家团圆,自作花灯。

杨海刚刚回来,上头已经择定了二月初二出征,之前便叫他们与加人团聚。

琳琅分外珍惜这段相聚的日子。

虎哥儿挑着琳琅给他扎的小老虎花灯,指着杨海手中的骏马花灯,坚定地道:“要!”

琳琅笑道:“这孩子,再见不得别人有东西,只是,别人的东西,难道都能给你了?”遂又好生教导了虎哥儿一番,叫他明白,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虎哥儿得不到骏马,又听不懂这话,呜呜咽咽地扭身去杨奶奶跟前告状。

杨奶奶抱着他笑指漫山遍野家家户户挂着的花灯道:“那有许多,难道你都能要?”

虎哥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灯,再看空着的手,仿佛知道自己拿不了那么许多,便委委屈屈地道:“要一个,爹,大马。”

琳琅转身拿了杨海手里的骏马华灯塞到他手里,便与杨海去出门看花灯去了。

虎哥儿得意极了,嘴里吱吱呀呀兴奋异常,指着父母要跟去,才跟着走了两步,便觉得手酸臂疼,再也支撑不住了,哭道:“妈,妈!爹,疼!”

琳琅回身接过两盏花灯,似笑非笑地道:“还要不要别人的东西了?”

虎哥儿将头往杨奶奶怀里一埋,撅着身子不理她。

杨海看着一家和乐,不觉满目柔情。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看了一回花灯回来,路上遇到几家兵士的娃儿们,眼馋地看着他们手里栩栩如生的花灯,琳琅和杨海便将花灯送与他们了,杨奶奶道:“都不及你扎的花灯精致,活灵活现的。”

琳琅笑道:“我不过就是画得像些。”

吃完元宵,虎哥儿早困到极致,但恐他夜间积食,硬是带着他在山上逛了一回,临睡前,杨奶奶抱着虎哥儿在怀里,道:“大海好容易回来一趟,叫虎头跟我睡罢!”

琳琅脸上一红,杨海已经答应了。

杨奶奶正要回房,忽然问道:“那荣国府里的娘娘就是今日省亲?”

琳琅点点头,不知杨奶奶说这个做什么。

只听杨奶奶笑道:“他们娘娘省亲,排场大的吓人,七八日前宁荣街就不让过了,让我出门绕了好大的一段路,恼得我不行。不过,他们如今一家团聚,君臣之别,又哪里比得咱们校门小户共吃元宵,合家之欢。”说着便去了。

琳琅摇头叹息。

却说此时此刻,元春已经更衣毕出园到了贾母正房,祖孙母女姐妹相见后,满心有无数的话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不觉洒泪无言,好容易解劝住了,一时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头来行礼,元春因不见琳琅身影,不禁问道:“琳琅如今不见?”

王夫人忙道:“早几年已经放了她出去,现今已经是六品敕命,有家有子了。”

元春闻言倒也欢喜,待问了明白,点头叹道:“她倒是个有福的。”

忽又召见薛姨妈母女,见宝钗丰肌雪腮,直如姣花软玉一般,不禁暗暗赞叹,因室内只留三四个太监答应,母女姐妹便叙些离别情景并家务私情,听到王夫人说起诸般事务,且有节俭、后路二项,不必说,元春便知必有琳琅之故,倒也不枉自己托付她一场。

贾母叹道:“姑老爷如今已经升了应天巡抚,可惜玉儿没来,倒叫我甚是想念。”

元春听了,怔怔出神,随即嘱咐道:“林姑父如此本事,又身为江南文坛清流翘首,便是许多嫔妃之父也不及他,虽说姑妈已去,到底两姓旧好,只能近,不能远,以交好为上。”

贾母喜道:“正是这个话。况且我素日最疼敏儿,方想长久留着玉儿在身边。”

王夫人眼波轻轻一闪。

元春问道:“待遇何以没来?”

贾母忙道:“玉儿远在江南,连接二次不至,怕是没福气给娘娘请安了。”

元春垂泪道:“林妹妹在家与亲人相聚,共享天伦之乐,何苦叫他们骨肉离别?”

王夫人亦不觉满眼泪花,呜咽道:“娘娘说得极是。”

一时贾政帘外问安,元春不过嘱咐些国事为重,暇时保养等等语,问得亭台楼阁皆系宝玉所题,不免暗感欣慰。贾政退出后,忙宣召了贾珠宝玉进来,兄妹姐弟姑侄相见,元春再也忍不住泪落如雨,道:“一别多年,我进宫时,也未来得及与哥哥告别,如今再见,真是恍如隔世。宝玉、兰儿都这么大了,真真是叫我不知从何说起。”

贾珠噙泪道:“娘娘一去,再不得相见,七八年来,日思夜念,却帮衬不到娘娘什么,娘娘在宫里好歹谨慎保养些,咱们家已是鲜花着锦,烈火亨油,为今之计,竟是稳重为上。”

元春道:“哥哥切忌保养,倒不必担忧我。咱们这样的人家,更该勤俭持家,教养子孙才是,以免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那时,竟是后继无人了也后悔不及!”

众人虽觉贾家不止于此,但因她说了此话,连忙应是。

筵席齐备,众人陪着元春游园,以贾珠宝玉为导,一路行去,处处精致,色色华美,各地陈设构建皆不相同,真真是搜神奇宝之至,树木花草除却水仙梅花寥寥几种,余者花木雀鸟竟皆是绸缎绫罗扎就,又有无数灯烛,园中亮如白昼,端的富丽堂皇。

元春极加赞赏,却又道:“这园子也太奢靡耗费了些,日后切不可再如此,此以过分了。”

众人忙又应是。

筵后作诗,惜少黛玉一人,诸姐妹皆思量不及宝钗,不过随意搪塞一首罢了。饶是如此,元春依旧十分喜悦,只说宝钗为上。外头贾蔷早已率领府里的戏子等候多时,唱起戏来,说不出的婉转悠扬,热闹非常,作尽悲欢离合之状。

不多时,又赏下东西来,元春对王夫人道:“好歹琳琅服侍母亲一场,几样东西转交给她罢。”王夫人细看,不过与尤氏、李纨、凤姐相同,皆是金银锞四锭,表礼四端。

堪堪谢恩完毕,便有执事太监来请驾回銮。

元春听了,不觉又满眼滚滚落泪。情知这一去,再没机会归家,只是皇家规范如此,再不敢表露分毫,只得强忍着离别之意,依依不舍地登舆去了。

84红线牵庄林结良缘

元春回宫后,次日见驾谢恩,回奏归省诸事,龙颜大悦,又命内帑发金银彩缎等物以赐贾政以及各椒房等员,贾府等人又不免感恩戴德一番。此时贾府上下人等都是神疲力倦,只有凤姐强撑着和无事人一样,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直收拾了三四日方完。

王夫人早早打发人将元春的赏赐送到琳琅处,另有元春虽未见黛玉,亦同宝钗并诸姐妹同赏,乃新书一部,宝砚一方,新样格式金银锞二对,贾母打发人随信送去林家。

因琳琅长住山上,但城中各处下人上山不易,便是杨家下人,也只能随着采买辎重的兵士进出一二,平素不能,故每回各家都将帖子东西送至城中杨家,倘若琳琅在家还罢,倘若不在,便交了礼单,由下人呈给琳琅。

可巧元宵后,杨海在山上又吃了三四日的年酒,便携琳琅下山,共游京城,撇下虎哥儿在家,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日才从外头回来,琳琅围着火狐围脖,映得一张脸莹白如玉。

杨海掐了两朵红梅与她簪在鬓边,越发显得容光慑人。

琳琅一笑,抚鬓正要开口,忽闻荣国府来人,忙命快请,杨海道:“我去书房,等人走了,你过来,我书中正好有些疑问。”

杨海学识本不及琳琅,近二年稍有闲暇,便常随她读书练字,倒有半师之分。

琳琅点点头,杨海方往书房走去。

少时玉钏儿进来,琳琅大喜,迎上去拉着她,道:“妹妹怎么有空来?府上如今该是忙着收拾罢?前儿送了帖子请吃年酒,并没回音,想来是老太太、太太们不得空。”

玉钏儿笑道:“哪里有空?多少人家请吃,老太太太太都推了。”

琳琅一面请她进屋在炕上坐下,一面叫翠儿沏茶,一面又取下颈中的围脖,解了斗篷,陪坐对面,笑道:“我猜也是如此,故此没敢上门去打搅老太太、太太。”

玉钏儿吃了口茶,点头道:“正该如此,如今,太太还没歇过神来呢!”

琳琅莞尔一笑。

玉钏儿放下茶盅,笑道:“我这回来,可不是空着手,特地给你送东西来的。”

琳琅诧异道:“上元节早过了,有什么东西给我?又不是逢年过节,老太太和太太常赏东西给我。”

玉钏儿命跟来的两个小丫头捧上东西,一样一样点给她看,道:“这是金银锞子四锭,表礼四端,是娘娘前儿省亲时赏给姐姐的,和东府里大奶奶,咱们府里大奶奶、琏二奶奶一样,太太叫我亲自送来给姐姐。”

琳琅感谢不尽,又叫翠儿带两个小丫头下去吃茶,道:“难为娘娘还记得我。”

玉钏儿笑道:“何止姐姐呢?哎哟哟,可惜姐姐没见到那场面,真真是皇家风范。除了主子们得赏,另外有表礼二十四端,清钱一百串,单赐给我们这些老太太房里,太太房里和姑娘们房里奶娘丫头的。还有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赐给东西两府里掌管园中工程陈设,答应及司戏,和掌灯等人。还有清钱五百串,赐给厨役优伶百戏杂行人丁等等。到底是皇家体面,有钱得很,咱们家娘娘省亲如此,别家一样如此,算来不知有多少。”

琳琅淡淡一笑,内帑赏赐再多,也不过是各家建造省亲别墅所花费的零头。忠顺王爷尚且倚仗囤积砖瓦木料大赚特赚,当今未尝就没有命心腹奴才如此。

她亲手给玉钏儿续茶,笑道:“不然为什么人都趋之若鹜呢?”

玉钏儿想了想,点头道:“可不是,谁不想当娘娘?从前宝姑娘进京,不就是想进宫待选,做公主郡主的伴读?可惜竟落选了。”

琳琅道:“咱们家姑娘,个个都是好的,宝姑娘,倒可惜了她。”

玉钏儿笑道:“也未必就可惜了。大姑娘这样身份,当初还是选作女史,服侍主子娘娘,后来才得了福分。宝姑娘进去,还不是作丫头?我听说,从前雪雁便是林姑娘的伴读,可见所谓封为赞善才人也不过是公主郡主身边的丫头,还不如在家里做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

琳琅点头称是,道:“极是,极是。你如今,也看得明白了好些。只是,宝姑娘到底为什么落选?说是进京待选,也没见动静就说落选了。”

玉钏儿沉吟半晌,道:“这个我也不知,古里古怪地就说落选了。哦,对了,二十一是宝姑娘的生日,老太太说宝姑娘虽不是整生日,到底及笄之年,又是到咱们家第一回过,便要给宝姑娘做寿,已经吩咐琏二奶奶料理了,姐姐去不去呢?”

琳琅笑道:“从前林姑娘生日我也去了,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况且她曾是王夫人的心腹,宝钗可是王夫人嫡亲的外甥女,要比黛玉亲近得多,论情论理,都要去走一趟。

玉钏儿听了十分欢喜,道:“千万记得,那我们便等着姐姐来了。”

琳琅送走玉钏儿,先将送给宝钗作寿礼的两色针线取出来收拾好,方去书房与杨海论了一回兵书兵法,饭后,又去城内各处游玩一番,并去梨园看了新戏。

才逍遥了两日,第三日庄夫人忽然下了帖子来请她吃酒。

琳琅自然不能推辞,过去时,却见不止仇母和庄夫人婆媳,并姑娘们,还有一位从未见过的贵妇,大约五十岁出头,鬓边微现白丝,面色红润,眉梢眼角十分和蔼。

庄夫人笑道:“这是我娘家嫂子。”

琳琅便知她是庄御使的太太于夫人,正经的三品淑人,忙上前拜见。

于夫人笑道:“快别多礼,今儿个你是客,我是陪客。”

琳琅连称不敢,却知道过两日得亲自下帖子请于夫人吃酒,这也是吃年酒的常理。

宴席开始,酒菜接二连三地送上来,分宾主而坐,琳琅自坐在于夫人下手,主位上坐着仇母,旁边是庄夫人,频频为仇母布菜,仇母也是个爱笑爱玩闹的,眉开眼笑。

于夫人用饭时,偶然瞥一眼,见琳琅举止不俗,眼里都是赞赏。

待宴罢用茶,于夫人忽道:“我听说你和应天巡抚林大人家的千金十分亲厚?”

琳琅心中一凛,不知她怎么突然提到黛玉,忖度不得其意,忙笑道:“林姑娘原是我旧主的外甥女,这一二年来常常书信来往,承蒙林姑娘不弃,彼此倒熟惯些。”

于夫人笑道:“原来如此。旧年我去江南大姑太太家一趟,也曾见过林姑娘,怕你不知道,林姑娘现今是我们大姑太太的干女儿。常日里都说京城里有多少绝色闺秀,个个琴棋书画无所不知,再没想过林姑娘更胜一筹。”

庄夫人道:“竟有此等人物?难道比荣国府那几位姑娘都好?我说,荣国府里那几个姑娘,人生得清丽不说,难为个个都能诗作词,个个都是有一无二的。”

于夫人笑道:“荣国府的姑娘我也见过,比林姑娘略差些,也算难得了。怪道人都说荣国府是钟灵毓秀之地,调理的人儿个个都出色。”

琳琅抿嘴一笑,不作声。

仇母暗暗咋舌不已,道:“可惜往日竟未曾见过,不然我也开开眼界,听说住在荣国府一段时日,怎么就不出门走动呢?”

琳琅忙解释道:“老太太不知,那时林姑娘正守孝,不出门。”

仇母恍然大悟,提起贾敏,不觉叹息道:“荣国府的四姑太太,我也见过,娇养在闺阁里的时候,真真是金尊玉贵,通身的气派,满京城里都少有人及,谁承想竟去得这样早,老姊妹四个,这是极小的,也没了许多年。想必她的女儿必定不错?”

贾敏待字闺中时,于夫人还是新媳妇,素日应酬交际,自然也见过,论根基门第,庄家虽不富贵,清名却远胜荣国府,并不比他们低。

于夫人道:“其言谈举止另有一样,与素日所见女子全然不同,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又问琳琅黛玉为人如何。

琳琅听她问得详细,又想起庄家也有未定亲的年轻公子,隐约已经有点眉目了,便笑道:“太太既见过,不必我说,自然眼见为实。”

庄夫人已撑不住笑了,对琳琅道:“我这嫂子要打发人去林家给我小侄儿提亲呢!”

琳琅一惊,回思庄家幼子年纪生平,不禁暗暗为黛玉欢喜,说为人本事品行才貌,庄秀倒也配得过黛玉,只是黛玉另有一种乖僻,不知如何想法,口内便笑道:“竟有此事?”

于夫人笑道:“我见了林姑娘,心里就喜欢,好容易得了林大人为爱女择婿的消息,这不,等出了正月,立即打发官媒去,好歹不能落在别人后头。我们还请了杨提督太太做保山呢!哎,林姑娘那般品貌,就怕林家瞧不上我家五小子。”

庄夫人道:“嫂子不必忧虑,人都道千里姻缘一线牵,若果然有缘分,自成婚姻。”

于夫人欢喜不提。

琳琅回到家,百般不解林如海为何忽然为黛玉择婿,消息传得如此之快,致使庄家忙忙提亲,忽一眼瞥见元春所赐之物,登时想起鸳鸯曾说过贾母有联姻之意,今元春封妃,语出成谕,偏宝玉非林如海意中之人,自然要先发制人了。

想到庄家与仇都尉家、杨提督家,杨总督家联络有亲,既有杨提督的太太做保山,杨总督的太太又是黛玉的干妈,庄家小公子庄秀又极出色,倒比别家好些。

琳琅到底不放心,私下找蒋玉菡去细细打听庄秀为人。

蒋玉菡打听消息未得,却闻得凤姐之女大姐儿出喜,琳琅忙又亲自探望,因大姐须得避十二日,待大姐毒尽癍回,算算日子,也该是月底月初了,如何方是二十一日宝钗的生日?原著果然混乱,一时说贾母和宝钗是一日,一时又云贾母八月初三的生日,竟不能按原著。

不等大姐痊愈,便已是二十一日了。

这日早起琳琅便来贺寿,送上贺礼,除却早就预备好的两色针线,余者便是寿桃等物。

贾母早在院子里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都有,又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

因琳琅乃是荣国府出来的,亦算自己人。

贾母见到她十分喜悦,笑道:“一会子等寿星点完,你也点两出,今年忙得很,过年也推了你家的帖子。今儿个咱们好生乐一乐。”

凤姐笑道:“老太太拿了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生日,不知我得添多少东西。”

琳琅听笑道:“我竟沾了宝姑娘的光。宝姑娘的生日也好,人都说无才可去补苍天,偏宝姑娘的生日是补天节,可见宝姑娘有补天之才呢!娘娘是正月初一新春,林姑娘则是花朝节,宝二爷是饯花节,三姑娘是清明节,二姑娘是立春,四姑娘是暮春,倒也奇怪。”

众人一笑,道:“往日没留意,倒有意思。”

琳琅又问凤姐道:“大姐可好些了?”

凤姐收起脸上的笑容,道:“病虽险,倒无妨,正养着,难为你惦记。”

宴罢点戏,皆是贾母素日所喜的热闹新鲜戏文,琳琅也不在意,只感叹宝钗体贴,吃的是老人家喜爱的甜烂之食,正感口干,鸳鸯回身扯着她去借口方便,到了屋里沏茶与她,冲淡嘴里甜腻之感。

琳琅吃完,长叹道:“你这样体贴,也不知道谁有福!”

鸳鸯瞪了她一眼,道:“你再说,我不给你茶吃了。”

琳琅笑道:“行,我不吃你的茶,赶明儿你吃我们家的茶,给我做兄弟媳妇去!”

时日越久,琳琅越觉得鸳鸯匹配得蒋玉菡。

鸳鸯恼羞成怒,扭身走了。

琳琅回到宴上,可巧一出戏才唱罢,别人也都未曾留意。

至晚上散时,琳琅告辞,可巧贾母极爱那作小旦的与一个作小丑的,正命人带进来,细问名字年龄,那小旦才十一岁,答道:“回老太太,我叫龄官。”

小丑葵官却才九岁。

大家叹息怜悯一回,贾母命人另拿肉果给她们,又每人赏了两串钱。

凤姐因走到龄官身边,笑道:“这个孩子扮上去活似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

宝钗一眼即明,心里知道,只是一笑,不肯说。宝玉极尊黛玉,虽然猜着了却不敢说,唯有史湘云接口道:“倒像林姐姐的模样儿。林姐姐家去二年了,也不来和我们顽!”

众人却都听到了这话,留神细看,面庞身段果然大有林黛玉之态,不禁都笑了说不错。

琳琅暗暗皱眉,把千金小姐比作戏子,绝非大家所能言语的事儿,凤姐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贾母等人就不知道这是玷辱黛玉?而众人只是笑,却并不反驳。不等她细想,便忙上前道:“今日随着老太太太太乐了一日,该告辞了。”

贾母便笑道:“闲了再来。”命人送她到二门。

琳琅回去也不过与杨海恩爱数夜,阖家团聚几日,杨海便出征了。

自杨海走后,琳琅颇觉无趣,便在山上绣万佛图,疏忽数月而过,进四月里方收针,送到忠顺王妃处,请她在四月初八佛诞日进给皇太后,余者便不在意了。

她品级太低,也没资格进宫朝贺进献。

这日正在家中听蒋玉菡诉说打听来的消息,还未怎地,便听他说庄林两家已经定亲了。

85得宣召琳琅初进宫

琳琅虽然知道庄林两家亲事十有□必成,却没料到这么快,忙问端的。

蒋玉菡笑道:“姐姐消息也太晚了些。”

琳琅听了,嗔怒道:“还不是你?几个月前便叫你详加打探,谁承想你今儿个才来。”

蒋玉菡笑道:“我忙着呢,哪有功夫?从前姐姐还说那些省亲的人家未必买我那些南货,却不知年底我大赚了一笔呢,多少重锦香料都不够卖的,赚的银子我也给姐姐带来了。”

琳琅并不在意,道:“横竖你还要进货,且先用着罢。先跟我说说庄林两家结亲的事儿。”

蒋玉菡便道:“我留了一半做本钱。”

又道:“庄五爷为人品性,姐姐也常听说,我去打探,十足十的名副其实,姐姐倒不必为林姑娘担忧,况且林大人何等精明?早打发人进京细细打听了,根基、门第、人品、模样、家风都觉得相配,才应了这门亲事。”

琳琅一想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从前林如海便是没有仔细打听荣国府的家风便依贾母之信送黛玉姐弟进京,险些吃了亏,如今自然会打听清楚才做决定。虽然林如海乃读书科举晋身,出身清贵,但亦是官场老手,圆滑世故。

蒋玉菡又道:“庄家已经在准备聘礼,预备南下下聘了。”

琳琅一惊,问道:“什么时候?”

蒋玉菡想了想,道:“大约是月底,说是还有些聘礼尚未齐备,正忙乱着。我也打算那时候南下一趟,今年纸扎香料短缺,明年必是贵的,我要去南方贩些纸扎香料来。”

琳琅点点头,思量不语。

蒋玉菡回身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来,打开,却是六锭五十两重的金元宝,推到琳琅跟前,道:“这是三百两。六百金本钱到南方,除却本钱,得了两倍的利润,去掉一半打点请客的钱,又买货进京,回来又得了两倍利润,留一半做本钱继续做生意,那一半去除各项花费工钱,这是姐姐该得的。”

琳琅暗暗惊骇,到底是做生意,果然是一本万利,才一年,便回了本,因见蒋玉菡不愁钱,便收了,又道:“闻得江南土地肥沃,你没想着在那里置办田庄?”

蒋玉菡奇道:“姐姐想买田置地?”

琳琅点头笑道:“从前囤积砖瓦木料时得的钱我一分没花,给你做生意的本钱,你又给我回了本,还是那么些。我想着,那些钱在手里也不过白放着,不如置办些田庄,多些进益,横竖又不必交税。原本是想着在关外买两处,可是咱们家又没人去关外。”

蒋玉菡寻思半晌,道:“姐姐不必急,等我回来再说。南方虽说是鱼米之乡,可地价儿也高,天高皇帝远,也没个妥当人给姐姐管着。倒是关外使得,乃是膏腴之地,姐姐先调理几个心腹手下,我明年去关外贩些皮子人参来卖,正好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若有,买下来,也有人料理了。”

琳琅悠然一叹。

蒋玉菡不解她何来此叹,便问道:“姐姐叹什么?”

琳琅自然不会告诉自己在愁他将来荣国府抄家之事,虽有谋划,奈何不知得花费银钱几何,自然是多多预备为上,故此[www奇qisuu书com网]笑道:“并没有什么。我在想,林姑娘定亲,我送什么好。”

蒋玉菡闻言放下心来,笑道:“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书画林姑娘都是不缺的,姐姐便是送了,也没什么新奇,怕还不及人家的精巧,倒不如姐姐绣两幅针线送去,真心实意的东西岂不比什么都好?”

琳琅笑道:“你是见那万佛图借忠顺王妃的手进上故有此语,姑苏那才是刺绣之乡呢!”

蒋玉菡笑道:“苏绣纵好,高手也多,我觉得还是姐姐绣得更好些。不然,为什么偏姐姐的绣图,接二连三进了上,还得了青睐?姐姐可还记得从前卖针线的绣庄?”

琳琅道:“怎么不记得?那时我还在荣国府里,常托人卖些针线攒钱,后来买地钱也不够,你去借了秦大哥的一些,才凑够银子买了一百五十亩地。”

蒋玉菡道:“我又遇到了那个掌柜的,追着我问姐姐的针线可还卖不卖,据说便是卖出去的针线,也都被大户人家采买走了。我说不卖,把他急得什么似的,一幅山水插屏芯子已经提到一千两银子了。呸,当初姐姐卖那么些,统共还没给二百两银子呢!”

琳琅笑道:“那时我年纪还小,又没名声,价钱自然低些。不过如今纵是一千两银子,我也不卖。”

蒋玉菡笑了,道:“正是,咱们如今也不缺钱,不过绣一两幅送人罢了。”

琳琅莞尔,蒋玉菡又说了一回庄秀素日事迹方去。

琳琅听着他说的庄秀,虽非十全十美,偶尔也是诗酒放诞,但较之纨绔却胜过多矣。

只是不知黛玉定亲的消息传到贾母耳中,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却说贾母数日后接到林如海的书信,犹未看完,撒手落在榻上,身子略歪了歪。

鸳鸯忙扶着贾母倚着靠枕,细细抚胸拍背,顺了气,拾起书信一看,一面惊叹于林如海的迅速,一面暗暗为黛玉欢喜,面上却丝毫不露,解劝道:“姑老爷给林姑娘定亲是喜事,将来林姑娘嫁进京城,老太太岂不是能常见到,总比仍在江南的好些。”

贾母垂泪道:“几次三番地好说歹说,别人家怎比得咱们家待玉儿好?只是略等几年大了在定亲,我身边有两个玉儿做伴,一辈子也就完了,谁承想姑老爷都没应,偏在这时呼喇吧喇地给玉儿定了亲,也没问问我的意思,我这张老脸啊,竟没了。”

鸳鸯笑道:“林姑娘不小了,史大姑娘比林姑娘小,也已经在相看人家了。”

贾母方拭了泪,皱眉道:“玉儿有亲爹做主,倒还好些,只是云儿自小没爹没娘,也不知能给她寻个什么人家,倘或一时不好,岂不是误了云儿的一生?”

鸳鸯忙笑道:“侯府里两位太太未必如此。况两位太太虽疼史大姑娘不及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到底也并没有刻薄,衣食起居姑娘们都是一样的。说亲,那样的门第在,必然不是极差的人家,到底侯爷府里也要颜面,若刻薄了史大姑娘,下剩几位姑娘也得不了好。”

贾母长叹不语。

鸳鸯也不敢说话,私心里倒是觉得庄秀更配得上黛玉,他在宝玉这个年纪已经出入各处场合,行事游刃有余,而且有了功名,宝玉现在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别说功名了,怕是四书还没读完,也就秦钟在时去了一趟家塾,至今未去。

忽听贾母道:“一会子打发人去接云儿来过两日,再收拾几件东西出来给玉儿添妆。姑老爷虽瞒着我早早给玉儿定亲,到底那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我哪里就不疼她了?”

鸳鸯满口应了,道:“添妆的东西还得老太太亲自做主。”

贾母点头道:“自然。这件事且不必说出去,倘或宝玉知道了,还不知道闹得怎么样。”

鸳鸯踌躇了一下,道:“怕是瞒不住。满京城里消息传得迅速,庄家即将下聘,林家偏是咱们家的女婿家,咱们家娘娘才省了亲,正在风头浪尖上,如此一来,势必人尽皆知。”

贾母含泪道:“我如何不知这个理儿?只是宝玉前儿烫伤,又迷了神,中了邪,好容易得了神仙似的和尚道士来持念通灵宝玉,才好些,犹未大愈,正静养着,现今如何能叫他再受打击?素日他和玉儿兄妹最好,冷不防听说玉儿定亲,便是冷心绝情的人尚且伤感,何况他又是个极重情的,焉能不泣血而哭?”

鸳鸯点头一叹,道:“正是呢,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贾母道:“只管告诉太太去,别人就罢了,想必太太知道了,必定为玉儿欢喜。”

邢夫人犹可,王夫人果然十分喜悦,心胸大快,笑道:“大姑娘大喜,竟是不曾想到,倒说到京城里来,门第人品也都是极相配的。金钏儿,给林姑娘添妆的礼,加厚三分。”

金钏儿笑道:“太太到底疼林姑娘呢!”

玉钏儿抿嘴一笑,道:“老太太说了,宝玉才好,叫太太不必声张。”

王夫人拈着佛珠的手一顿,随即笑道:“这个道理我如何不知?你们两个竟是管住自己的嘴,不许到处乱说,若叫我知道谁告诉了宝玉去,可仔细你们的皮!”

金玉钏两姐妹忙躬身称是。

王夫人又道:“去请琳琅来陪我说说话儿,我倒是想她了。”

玉钏儿出去便叫人下帖子请琳琅去。

待琳琅过来,见王夫人眉梢眼角俱是欢喜,唇边颊上十分兴奋,声色不比往日,转眼又见玉钏儿悄悄往南方指了指,比了个对指,心中便即了然,笑道:“太太面上倒像是有些喜似的,想是府里大喜了?”

王夫人叫她坐下,笑道:“你和林姑娘好,想来是听说了?”

琳琅忙道:“太太说的是林姑娘大喜?我已经听我兄弟说了,果然是一门好亲。”

王夫人点头笑道:“我也这么想,两家都是书香门第,读书人家,倒也相契。如今作妹妹的先定了亲,我的心事去了一桩,宝玉的终身也该想着了。”

琳琅笑道:“宝二爷极好,说的人家也必定是极好的。”

王夫人点头,又有几分自得,说了一席话,便带她去给贾母请安,可巧迎头见到邢夫人,王夫人赶上前去笑道:“大嫂子也来给老太太请安?”

邢夫人一怔,面上便有些诧异,遂笑道:“闻得林姑娘大喜,我来问问老太太送了什么东西添妆,我好比着老太太低一等送去。”

王夫人听得她说,不觉笑道:“我也有此意呢!”

邢夫人越发觉得她欣喜不似往日,倒古怪,好在她本不是十分聪颖之人,也没细究,只看着琳琅笑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琳琅含笑称是。

一时进了贾母上房,请安问好,好一番忙乱方坐下。

贾母面上却不是十分欢喜,只有些懒,一面由着鸳鸯坐在榻上拿美人拳捶腰,一面说道:“急什么?才定亲,请期迎亲就好早着,庄家还没下聘呢,等庄家下了聘再送去不迟。”

王夫人陪笑道:“只想着先预备下,免得到时候忙乱。”

贾母瞅了她一眼,笑道:“也好。玉儿是我的外孙女,也是你们嫡亲的外甥女,添妆不可小气了。”叫鸳鸯去叫带人将自己预备给黛玉添妆的东西抬过来,满满两口箱子,绫罗绸缎、珠宝头面、古玩书画、瓷器摆件一应俱全,另有一盒上等的野山参,全是上等之物。

邢夫人和王夫人吃了一惊,琳琅也看得满目耀光。

邢王两位夫人犹未开口,忽见二门婆子急匆匆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宫里来懿旨了,杨大奶奶家的人来请杨大奶奶快快回去!”

一语未了,满室皆惊。

贾母霍然坐起,催促琳琅道:“是找你呢,快些家去,别叫宫里来的人久等了。回头再过来,免得我们担忧。”

琳琅不及细说,忙忙地告辞驾车回去。

一进家门,先告罪两声,方摆了香案,跪接。

来人却是养圣宫掌宫内相李向明,前后左右跟着许多内监随从,幸而杨家下人识趣伶俐,早沏茶相待,见琳琅回来,李向明方至中堂,也不曾负诏捧敕,只满脸笑容道:“懿旨:立刻宣杨门蒋失养圣宫觐见。”说毕,道:“蒋安人,请更衣随咱家进宫。”

琳琅见他声色并不严谨,好歹知道非坏事,略略放心,急忙更衣,按品级大妆,更衣前,翠儿机灵异常地捧出一盘荷包散与众人,笑道:“我们奶奶送各位吃茶。”

李向明吩咐小太监接了,待见小太监接盘的双手微微下沉,眼里越发多了三分笑意。

琳琅彼时出来,李向明越发和蔼可亲,遂引她进宫。

86面圣颜得赏做东道

琳琅曾随张嬷嬷学过规矩,宫里的规矩亦在其内,见什么人,行什么礼,都是有规定的,皇后是一样的礼,贵妃是一样的礼,公主又是一样的礼,况且除皇后外,余者嫔妃皆不得宣召命妇,便是家眷请安也得先递牌子,得了皇后允许,给皇后请过安后,才能面见嫔妃。

琳琅垂眉敛目,一步不敢多走,一句不敢多说。

皇宫森严已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围是侍卫,进了内宫,便没有侍卫,只剩太监宫女了,便是太监宫女出入,也都是两两成对,不能独行。

及至到了养圣宫,李向明对琳琅一笑,道:“安人稍候。”

琳琅忙道:“老内相请。”

李向明便进去了,少时,出来道:“皇太后宣杨门蒋氏觐见。”又引琳琅进去。

琳琅不敢抬头直视,只略略抬眼,见上首的皇太后一身常服,拈着佛珠,慈眉善目,周围一群宫女太监静声屏气,一声儿咳嗽不闻,确定了身份后,便忙以国礼参拜。

皇太后微微抬手,笑道:“免礼。”又命赐坐。

琳琅再四谢恩,方战战兢兢斜签着坐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

皇太后看在眼内,呷了一口茶,笑问道:“昨儿佛诞,我得的万佛图是你绣的?”

琳琅忙站着回话道:“回圣人话,是。”

皇太后又笑道:“竟好得很。昨儿听忠顺王妃说,你绣了足足二年多的功夫,还绣了两卷已经不大常见的佛经,可见你用了心,我瞧着也比别人绣的好,后来一想,从前得的群仙贺寿图和富春山居图,都是你绣的,如今到绣万佛图,越发好了。”

琳琅忙道:“些微粗陋拙技不敢当圣人之赞,奴甚惶恐。”

皇太后笑道:“针黹女工,原本就是女子本分,你做得很好,难得你又精于佛理。你绣得好,自然当得起赞,倒不必如此谦逊。”又命宫女给她沏茶。

琳琅越发惶恐,忙双手接过,又谢恩,方略略沾唇,置于身畔茶几之上。

皇太后又问她夫家品级官职,家乡父母,琳琅一一回答,皇太后见她除却才觐见时的惶恐,言谈举止竟是不卑不亢,不觉另眼相看一分,笑道:“如此说来,从前我得群仙贺寿图的时候,你还在荣国府里当差,被借到了北静王府里做活?”

若是旁人,早羞得不行,琳琅面上却不以为卑,答道:“回老圣人话,正是。”

皇太后笑道:“这样一来,宫里的贤德妃也是你的旧主了?”

琳琅笑道:“贤德妃娘娘未入宫之先,便对奴十分照应,奴至今不敢或忘。”

皇太后听了,便道:“你倒个不忘旧的好孩子。十年之前你用丝线打出来的几盆花儿栩栩如生,北静王府孝敬宫中,我也见过,虽有人仿着做出来,终究不及你做的灵动韵致。”

琳琅暗惊皇太后厉害,十来年前的事情也记得如此清楚明白,不过也知道她未必就是见过,只是在宣召自己之前,将自己身前身后事了解清楚罢了,忙笑道:“老圣人喜欢,便是奴的福分,奴自觉光彩非常,愿倾力再做,进献圣人。”

皇太后笑道:“我还罢了,倒是几个小公主郡主喜欢。”

琳琅会意,忙改口道:“承蒙不弃,奴欢喜之至,奴回去后便做,待做好,便孝敬上来。”

皇太后道:“你也不必转手别人进上,径自送至六尚局即可。”

琳琅答应了,六尚局掌管内宫事务,与清代内务府有些仿佛。

一时女官来回道:“赏赐之物已备,请太后验看。”又呈了上来。

皇太后从头看了,点头道:“妥当,便依此。”

女官听说,忙带人送到琳琅跟前,并念了赏赐单子,却是玉如意一柄,紫檀绣架一座,“凤穿牡丹”宫缎八匹,“百蝶穿花”宫绸八匹,凤尾罗二匹,香云纱二匹,各色绒线十二卷,“笔锭如意”金锞十对,“八宝联春”银锞十对。

琳琅忙谢恩,皇太后只说乏了,李向明便引琳琅退下,命小太监捧着赏赐送她出宫。

刘二早驾车远远等着,见琳琅出来,翠儿和秋菊慌忙迎上来,琳琅又再三谢过李向明,方叫二人将东西接了,坐车回家。

才进家门,便听刘二家的道:“荣国府已打发人来问了三四回。”

琳琅道:“知道了。”

回屋换了衣裳,叫翠儿和秋菊道:“东西不必先收了,与我一同去荣国府回来再收。”

翠儿和秋菊会意,可巧荣国府打发人又至,忙服侍她到荣国府贾母上房来。

贾母和王夫人等也不知道琳琅此次进宫是吉是凶,是以担忧非常,毕竟琳琅和他们府里关系匪浅,待闻得琳琅回来,忙道:“快请她进来。”

琳琅笑着进来,道:“劳老太太、太太们惦记着,此次进宫,有喜无惊。”

又命翠儿和秋菊将赏赐之物捧给贾母等人瞧。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放下心来,面上便现出三分喜气,道:“怎么老圣人忽然宣你觐见?”

琳琅便将旧日做过针线等事说了,末了道:“我这样的人,何曾想过竟有这样的体面,不但进了宫,还见了老圣人,又得了老圣人亲自问话,真真是不枉了这一辈子。”

贾母愈发欢喜,道:“这是你的福分,谁承想,你就进了老圣人的眼。”

众人齐来贺喜,琳琅忙不迭地一番谦逊。

王夫人抚了抚胸口,笑道:“白叫我们担忧了一会子,回头你可得请吃酒压惊。”

琳琅忙道:“这是我巴不得的事情,早就想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吃酒了,只是怕老太太太太嫌弃我们家地处狭窄,没有转身更衣的余地,不愿意去呢!”

贾母笑道:“我不嫌,我能占多大点子地方!”

凤姐一旁也笑着凑趣道:“我最是不嫌的,只要有好吃好顽好戏曲,我便受用了。”

贾母道:“你这猴儿,什么便宜不占?”

凤姐笑道:“老祖宗冤枉我了。老祖宗只管想着把梯己留给宝兄弟,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儿白放着霉烂了也想不起给我们,我白填了多少呢,偏吃琳琅姐姐家一回酒,图个受用,老太太就说我爱占便宜!”

说得众人都笑了。

琳琅笑道:“既这么着,明儿我亲自来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可千万别说不去。”

凤姐不等贾母答应,便笑道:“姐姐只管来请,我第一个去。”

说着才要回去,宝钗因笑问道:“姐姐给宫里绣万佛图,多早晚的事儿?”

琳琅一愣,笑道:“总得有二三年了,那时我还怀着我家哥儿呢!好容易四月初才收针。”

宝钗抿嘴一笑,道:“姐姐也算是有所得。”

琳琅笑道:“哪一回我也没白忙活,便是老圣人不赏东西,能进上,便是我的体面了。若不是有老太太、太太的恩典,哪有我今日今时。”

凤姐笑道:“什么时候来请?我好空出那一日。”

琳琅忙笑道:“我是比不得府里忙碌,自然要看老太太哪一日得空,可巧我们家几盆名种牡丹明儿就该开了,赏牡丹吃酒,也是一份风雅。”

凤姐拍手道:“好得很,我正说,花间吃酒最有趣呢!老太太。”

贾母笑道:“十二的日子好,那日我得闲。”

琳琅道:“十二亲自来请老太太、太太姑娘奶奶们,还请千万赏脸。”

便回去筹备。

既要请贾母,连带丫头婆子们,少不得得十来桌酒席,偏杨家下人不多,琳琅先打发人拿着东西去山上告诉杨奶奶,好让她欢喜,方去找蒋玉菡,借十来个下人,道:“等这件事过去了,少不得再买两家下人。”

蒋玉菡闻得她进宫得赏,十分替她欢喜,道:“咱们家做的酒菜,终究比不得他们府上的,便是精致也不能得。不如叫八珍楼的厨子上门做一日酒席,也吃个新鲜有趣,岂不是好?”

琳琅道:“如何请?”

蒋玉菡胸有成竹,笑道:“我替姐姐料理,那八珍楼掌柜的公子和我乃是莫逆,不过是一句话的

事儿,蔬菜鱼肉都是自己筹备,到时候赏厨子们几两工钱便罢了。”

琳琅忙道:“也没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上用的锦缎你拿两匹作礼。”命翠儿拿来。

蒋玉菡看了一遍,素知上用的东西民间不许流通,送出去极是体面,便命人接了,径自往八珍楼去,不多时,便回来说料理妥当了,并有八珍楼的彭厨子带着手下一干学徒往杨家来,见过琳琅,便依言陈设桌椅碗筷等物,又拟了菜单。

忙碌了两三日,好容易方妥当了。

十二日一早,琳琅坐车到荣国府,亲自请贾母过来。

牡丹盛开,国色天香,照得一院锦绣。

四月不冷不热,花间设宴,若隐若现,愈发显得十分别致。

贾母看了一眼,笑道:“你家里倒也洁净,并不算小,这花儿开得也好。”

琳琅一笑,这一笑,如初绽的牡丹一样鲜妍明媚。

上宴三桌,上首是贾母、宝玉、湘云,东侧是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并宝钗、三春,西侧是李纨凤姐,不过李纨和凤姐多是在贾母和邢夫人王夫人跟前奉承。

琳琅又命人在下面设了几桌,给鸳鸯、金钏儿、玉钏儿、袭人司棋侍书入画莺儿等大小丫头们坐,外面又有两桌给驾车的下人婆子们吃。鸳鸯等人却是不敢坐的,只在主子们跟前服侍,倒酒布菜。

贾母笑道:“这两个月,我头一回这样高兴。”

琳琅道:“多少人在老太太跟前奉承,想求老太太看他们一眼呢,怎么却不高兴呢?”

贾母道:“你哪里知道,我们家,外头看着体面,里头不中用。京城中第一等人家好多着呢,我们不过二等人家,哪里就能顺心如意了?如今出了位娘娘,是圣人的恩典,娘娘在宫里谨小慎微还不及,偏这些子孙哪,没个争气的,连说亲也不得。”

说着看向宝玉,见他穿花过草,拉着湘云说这个姚黄好,又说那个魏紫俏,端的无忧无虑,倘若知道黛玉定亲,还不知是怎么样一副天翻地覆。

但凡宝玉争气些,林如海何至于不肯结亲?

贾母想到此处,再看杨家欣欣向荣,有蒸蒸日上之势,琳琅由一个丫头长到如今,出入深宫,可自家子孙儿女不过赖其祖荫,毫无作为,不由得心中大感凄然。

琳琅见状明了,叹道:“爷们也该给娘娘争一口气了。前儿我从山上回城,可巧碰见有贵妃的娘家人以国丈国舅身份自居,耀武扬威,无法无天,作践百姓,极是不堪。”

说得贾母一呆,琳琅笑道:“怕是老太太都不知道呢。不过我遇到的却不是府上也,是别家的。只是见了,我倒惊了,这岂不是前车之鉴?娘娘如今恩宠日盛,府上都光彩,真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老太太更该约束上下人等,防患于未然,免得坏了娘娘在宫里的名声。”

虽说她感念贾母王夫人之恩典,但凭良心而论,贾家落得最后抄家,未尝不是自作自受。

贾母细细一想,点头感叹道:“你说的极是,平常我不大管事,只不过能吃的吃两口,能顽的顽两日,越发纵得下头不堪了,对我阳奉阴违的,虽然你见到的不是咱们家的人作恶,不过你一说,我竟有些怵目惊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JJ就是个弱受!幸亏我起来看了,不然岂不是像以前有几次明明早早定时,结果后来晚了个把小时,我左等右等新章节,结果登陆后台一看,跟我定的时间完全不符合。

先更二章,留一章,今天若写得三章,再更,不,写两章也更这一章。

皮埃斯:得到的赏赐女主拿给贾母等人看不是炫耀,一般下人晚辈得赏赐,都要拿着东西去回话。琳琅既然是下人,又是晚辈,而且贾母时时打发人去问,所以此举是必须的,不是炫耀哟!

87邢夫人初提迎春事

贾母一席话,说的邢夫人和王夫人都是默默无言,席间登时有积分沉寂。

探春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听薛姨妈忙笑道:“老太太见过大世面,比我们都强百倍呢,有老太太教导晚辈规矩体统,自然是极好,怕下面欢喜都来不及,只有听的,没有违的。”

琳琅听到这话,怔了怔。

贾母笑道:“正是呢,你这姐姐从来都极听我的话。再说,我们家再不济,也都是读书明理的人,倘若有谁为非作歹,瞧我皮不揭了他们!”

凤姐闻言,脸色为之一白,随即若无其事,又和姐妹们说说笑笑。

琳琅却是淡淡一笑,说得再好有什么用?付诸行动才行。

琳琅也明白,贾母虽然上了年纪,但不糊涂,其实对许多事情都心里明白,只是她纵然明白,却并不大去管,只知和孙子孙女玩乐,这才导致荣国府子孙无能,后继无力。

宝玉拉着湘云走过来道:“姐姐,这本焦骨红极好,我爱那份傲骨,姐姐送我可使得?”

琳琅犹未开口,王夫人已开口斥道:“你这孩子什么话?哪有来做客反要东西的理儿?”

宝玉被吓了一跳,贾母忙道:“你说他做什么?小孩子家,谁没个喜欢的花儿草儿?”

琳琅忙笑道:“这几本牡丹也都是别人送的,我瞧着好,在院子里种下,今年便开了,宝二爷若喜欢,一会子我叫人移摘两盆带走,横竖也不值什么,太太不比如此。”

宝钗笑道:“亏的是你,倘或是别人,谁舍得?”

史湘云不解,问道:“有什么舍不得,不过就是一株牡丹罢了。”

宝钗方笑对她道:“你哪里知道,蒋安人家里中的牡丹,虽只三四十株,却皆是名种,无一凡品,等闲难得一见。你瞧我后边的这一株御衣黄,乃黄牡丹中的极品,千金难求。还有探丫头身后的那一株青龙卧墨池,红极而紫,紫极而黑,紫中泛黑,宛若墨染似的,花心四青龙而卧,故有此名,给一千两银子也没处买一株去!”

史湘云听了咋舌不已。

凤姐忙道:“哎哟哟,一株牡丹就上千的银子去,给宝兄弟两盆,岂不是损失大了?”

琳琅莞尔道:“你当它是花,它就是专给人看的,好不好,再没有以价钱来论的道理。我也是家常闲了无事,在家里侍花弄草,别人送了许多花儿草儿来,前前后后院子里都收拾出来了。你若喜欢,我送你一盆凤丹白,那才是国色原来不染尘呢!”

凤姐笑道:“我不要白牡丹,我喜欢红牡丹,大红的。”

琳琅道:“怎么和宝玉一个脾性?偏爱那红的。既这么着,我只两株潜溪绯,又名火炼金丹,是最红的牡丹了,送你一株,好歹给我留一株。”

又向宝钗湘云并三春道:“姑娘们也选一株,我叫人一同送去,倒便宜。”

凤姐大笑道:“这可好,倘若有一日我没钱了,就卖了它,还能白得一千两银子!”

贾母在上头听得啐了她一口,道:“贪心不足的东西,忒俗气了些,一点子花儿草儿也论钱,咱们家难道还差了这些?”语罢,又问三春选中了什么。

探春听了,左右与迎春、惜春二人商议一番,抬头对贾母笑道:“我们不要。它们好好儿地在这里,开得国色天香,令人叹为观止,何苦又费事地?移到盆里,倒拘束了,也孤零零的没个好处。等我们闲了,再来看,岂不是比移走更好?”

贾母笑道:“那你们可得问问你们琳琅姐姐。”

琳琅道:“姑娘们什么时候来都使得。”

又问湘云宝钗。

湘云自宝钗嘴里知道牡丹的价值后,早已望而却步,笑道:“我便是要了,又能种到哪里去?还是叫它好好呆在这里罢。宝姐姐你呢?”

宝钗笑道:“你们都不要,我要有什么趣儿?我也不要。”

湘云却笑道:“姐姐和牡丹最相配,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不要可惜了。”

宝钗听了这话,脸上渐渐现出一层层的红晕,恰似潜溪绯。

宝玉闻言,抬头看了宝钗一眼,然后又比了比身畔的牡丹花,良久方道:“云妹妹说的是,也只有牡丹才配得过宝姐姐,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湘云笑道:“爱哥哥什么时候也看了书本子?你怎么不说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又怎么不说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宝玉朝她一笑,道:“你都说了,我怎么说?况且后两句也不好。”

湘云听了哈哈大笑。

惜春走过来向琳琅道:“姐姐可有笔墨?三姐姐要我画一幅牡丹图呢!”

琳琅笑道:“有,随我来。”

说着向贾母告罪,引着惜春穿过牡丹从,去了掩映在石榴树的小书房,因前院大书房里常有人走动,为防闺阁笔墨叫人知,故琳琅又在自己院子里辟了一处小书房,里面除了一些名家真迹外,余者都是自己的书画。

惜春一进来,便先吃了一惊,道:“从前我只道林姐姐书是最多的,姐姐这里却也多。”

再看壁上挂的姨夫黄公望的山居图,案上整齐地摆着许多画轴,还有十来个卷轴疏落有致地插在案边青花缸里,惜春再也忍不住了,跑到山居图跟前仰头看着,良久,方扭头对琳琅笑道:“姐姐这里倒清净,我竟不想走了呢!”

琳琅叫翠儿沏了茶过来,笑道:“那些书,许多都是林姑娘送的,笔墨纸砚从前娘娘未进宫之先给了些,后来林林总总林姑娘又送了许多,竟不曾买过,便是买,也买不到这样好的。姑娘若是喜欢那山居图,拿去观摩几日又如何?”

惜春却摇头道:“我拿去做什么?没两日,指不定又叫谁拿去了。林姐姐可还好?”

琳琅奇道:“姑娘不曾和林姑娘书信来往?”倘或她记得不错,黛玉在和自己书信来往的时候,也未曾和荣国府断过。

惜春淡淡地道:“我从来不和她写信,哪里知道她好不好。不过想一想,回了家必是好的。”

琳琅笑道:“何出此言?”

惜春瞅着她取出纸笔颜料,道:“难道还用我说?你是不明白的?我瞧着,满府里,也没睡比你更明白。说了,倒没意思。”

琳琅闻言莞尔。

惜春又道:“我只画几笔工笔或是几笔山水罢了,用不到颜料,姐姐不必拿。倘或姐姐有画好的牡丹图,就给我一幅,我倒生了一番功夫。”

琳琅住了手,道:“姑娘怎么不画了?”

惜春道:“她们叫我画,我便画不成?我又不是那画匠!不过瞧着老太太高兴,我不好推辞罢了。难道将来叫我画园子,那么些亭台楼阁,我也一年到头地去画不成?哪里能呢!”

琳琅一笑,想起刘姥姥游过大观园后的事儿,道:“说不得将来还真有一日叫你画园子。”

惜春昂头道:“便是叫我画,我也有法儿偷懒。姐姐快说,有没有画好的牡丹?”

琳琅道:“有却有,只是不好。”

惜春笑道:“从前,我在林姐姐那里可见过姐姐的画儿,那焦叶图,还有诗词,比我强得多了,怎么就不好了?只是你素日不大露于人前罢了,也只林姐姐满心愿意你读书识字作画,还说你是大家。快拿给我看罢,我拿两幅交差了事。”

琳琅又是一笑,想了想,回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重锦绣牡丹的长条匣子来,打开给惜春看时,竟有二十来个卷轴,道:“这里都是我素日画的牡丹图,都裱糊好的,有单的,有双的,也有满堂富贵的,偶尔用作绣花样子。”

惜春一幅一幅展开看,堆满了大案,极口夸赞,道:“样样都好,我竟挑不出来了。”

琳琅笑道:“叫翠儿陪着你挑,我到席间去,离不得。”

惜春摆摆手道:“入画也在,你去罢。”

琳琅方去了。

来到席间,又陪着贾母邢夫人等说笑了一番,撤了席,便去花厅里吃茶。

邢夫人因笑道:“你常在外头走动,见的人也多,人又精,如今又进过宫,再没这更体面的了,什么时候给我们二丫头瞅个好人家,你觉得配得过的,说给我听听,如今,二丫头已经十五了,性子面团儿似的,不比别人模样好性情好有钱有根基耽搁得起。”

琳琅心里暗暗纳罕,忙笑道:“太太抬举我了,我是哪个名牌上的人,哪能越俎代庖呢?”

她却不知邢夫人瞧着琳琅以丫头之身,竟做了六品敕命,出入官宦之家应酬交际,名声极好,但凡见过便是君宜人不喜琳琅出身也挑不出不好来,逢人也只有说好的。如今杨海又出征了,一年半载回来后,少不得又要升官,琳琅更是得了皇太后的青睐,纵然只进宫一趟,可是,能在皇太后跟前挂名儿,那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邢夫人素不喜贾琏凤姐赫赫扬扬一对子,只跟着贾政王夫人料理些庶务,不曾对迎春照应过一点子。眼瞅着迎春越来越大,没个人登门提亲,邢夫人也急了。迎春不是宝钗才貌俱全家财百万又有金玉良缘,不如趁着元春省亲正是好荣光时说门好亲,也能多谢聘礼聘金,否则,若再耽搁一二年,谁知道能不能说上好人家。

再者,邢夫人颇有自知之明,自己出身不好,见识又薄,名声也差,不曾读书识字,每每出去常叫人看不起,也不大爱出门,所以才有此语。

想到这里,邢夫人瞅着外面和宝玉宝钗湘云探春在花间玩耍,独迎春倚栏而坐,正要开口,贾母已经笑道:“大太太说得极是,我们不常出门,也不知道哪家好,你看这哪家公子好,先来跟我说,我再叫人打听,便是家里穷,也没什么,只要人好便成。”

琳琅固也愿意,毕竟迎春是极清白干净的女孩儿家,也不忍她落入中山狼之手,一年便死去的结局,便笑道:“若老太太太太不弃,我就看看再说?”

贾母一面笑着点头,一面暗叹家中该使力的时候偏没一个人用得上,若叫相熟的世交给迎春看人家,或者透露消息给迎春择婿,又未免失了身份,显得自家姑娘愁嫁似的。

邢夫人见贾母同意,更感喜悦。

凤姐撑不住笑道:“什么时候,姐姐竟成保媒拉线的了?”

琳琅看她道:“我偏就爱保媒拉线,如何?”

凤姐笑道:“自然不能拿你如何。倘若你给我们二姑娘找个好的,将来必谢你这大媒。毕竟二姑娘也大了,林姑娘比她还小三岁呢!”

正说着,宝钗已走过来问道:“什么大媒,谁做媒呢?”

众人都笑了,相继指着琳琅,宝钗看向琳琅。

琳琅笑道:“琏二奶奶说笑呢!宝姑娘怎么不和姑娘们顽了?还是嫌无趣了?”

宝钗亲自端起茶碗送到贾母跟前,道:“牡丹哪有不好的?只是我怕热,顽了一会子,倒出了些汗,便回来陪老太太太太姨妈说说笑,岂不是比完了更好?”

贾母笑道:“才吃了茶,且先不吃,你坐下歇歇。”

宝钗正要放下茶碗,王夫人笑道:“宝丫头你端来我尝尝,我正感口渴呢!”

宝钗听了,忙敬到王夫人跟前。

琳琅听在耳中,看在眼里,抿嘴一笑,正要开口岔开,忽见惜春进来,入画在后面抱着七八个卷轴,笑道:“好姐姐,我看着这一幅也好,那一幅也好,到如今竟挑了七八幅,一幅都舍不得丢下,你可舍得不舍得?”

琳琅笑道:“家常放着也是放着,如今既逢伯乐,何必小气?”

惜春大喜,跑到贾母跟前道:“老太太,这幅富贵满堂是我特特给老太太挑的,你看好不好?原是裱糊好了,挂在老太太房里,可不是富贵满堂?”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道:“你什么时候这样会说话了?我瞧瞧。哟,画得可真好,虽然是富贵满堂,但艳而不俗。”

惜春又转身笑道:“我给大太太挑了一幅玉堂富贵,给二太太挑了一幅花开富贵。宝玉哥哥的是前程似锦,宝姐姐的是金玉交辉,湘云姐姐是香醉,二姐姐是清香,三姐姐是清艳。”

不及听完,琳琅心中已经暗暗好笑,后者还罢了,前几幅皆非她牡丹画中的精品。

凤姐道:“哎哟哟,都是富贵花,怎么没我的?”

惜春挑出一卷塞给她,道:“怎么就没有你的?我知道你爱富贵,这是富贵有余。”

贾母笑道:“选得好,我就爱这些画儿。”

惜春道:“姐姐书房里还有好些呢,我都看不过来了,等明儿闲了,我必定要来一趟。”

琳琅笑道:“欢迎之至。”

因贾母要辞,琳琅忙叫人告诉外头车轿备好,又跟秋菊使了个眼色,早有几个丫头捧着几盆牡丹来,盆是异常的青花瓷花盆,一株是宝玉要的焦骨红牡丹,一株是琳琅送她的醉西施,一株是送给凤姐的火炼金丹,一株是凤丹白,皆是新移进盆的。

宝玉喜得无可无不可,贾母摇头笑道:“家里又不是没有。”

宝玉笑道:“咱们家虽有几本,却都不及这里的好。”

贾母道:“什么脾气,偏就是别人家的好?你也该知道什么是君子不夺人所好?”

琳琅一旁笑道:“这花儿自然送给惜花之人,老太太何必如此,若老太太觉得宝二爷要了不好意思,明儿赏我一杯酒吃便是了。”

贾母听了,指着凤姐道:“明儿叫她做东还席,吃她的酒。”

凤姐忙笑道:“是,是,是,明儿我预备五十两银子做东,再预备几坛好惠泉酒。”

琳琅送他们到二门上了车轿,径自有婆子抬着去了门口,方有人套马抬轿,一径去了。

88闻定亲宝玉迷心窍

送贾母一干人离去,琳琅方回来看着众人收拾,封了二十两银子给八珍楼的彭厨子,又赏了蒋玉菡送来供她使唤的下人,半日才妥当,

翠儿看着缺了一角的牡丹花从,道:“可惜了,一下子少了四株。”

琳琅道:“也没什么可惜,若真当它千金难得的东西,岂不是心痛死?”

翠儿想了想,也笑了,道:“正是。秦相公送奶奶这么多牡丹花儿,也没见心痛,奶奶转手送人,更加不心痛了。秦相公怎么就有这么多花儿呢?”

彼时彭厨子等人皆已告辞,琳琅松了一口气,打发蒋家下人回去,正想着如今应酬越发多了,须得再买两房使唤的下人,听了翠儿的话,笑道:“秦大哥除了侍花弄草也无事可干,他最喜牡丹,且非名种不要,如今他建于城郊的牡丹园子在京城内外首屈一指,怕连王府都比不得,说咱们家里花草太少,去年方匀了三五十株给我。”

一面说,一面往屋里走去,忙了一天,着实累着了。

时至如今,秦隽已渐渐开始出入京城了,不似当今初登基时那般小心翼翼,但一年中仍有三百天住在城郊的牡丹园子里。他性子原本孤傲,每回进城,也无处可去,并不与人结交,也不入王府,只在蒋玉菡那里住,连琳琅曾借来摆酒还席的别业都不曾去。

也亏得他一开始便避开,后来又不大出现,不然此时指不定早已一杯毒酒了事。

琳琅每每想到他,便暗暗叹息,幸而他从前积攒了不少财物,如今生活还算宽裕,又有蒋玉菡十分孝敬,倒不似其他戏子年老色衰时落魄无依。

次日贾母还席,果然是凤姐出了银子治酒席,琳琅去吃了酒。

宴后更衣,在王夫人府里说话,王夫人道:“昨儿回来,偏叫老爷瞧见了那两盆牡丹,恼恨得很,险些要打宝玉,幸亏老太太拦住了,说是老太太要的,老爷才没话说。”

琳琅一怔,忙道:“竟是我的不是了,不该给宝二爷那花儿。”

王夫人笑道:“你送千金难得的花儿,是你的好处,怎么反因此怪你?没这个理儿。老爷处处瞧宝玉不顺眼,恼他罢了,又问是谁给的,我说你是送的,不想老爷又说我们占了你的便宜,说那花儿极难得,门下的清客相公都想问宝玉借去赏玩呢!唉,也不能怪宝玉怕老爷,从小到大,何曾给过宝玉一个好脸色?娘娘省亲,宝玉做得那样好诗,老爷还不满意呢!”

琳琅道:“宝玉也该老爷狠狠管一管了,常日在内帏里厮混,到底想怎么样呢?幼时还罢了,如今毕竟都大了,这样人家公子,纵然不愿意读书科举,好歹知道些世事辛苦。”

王夫人不觉眼中含泪,叹道:“我哪里不知道管教孩子?你也知道珠儿从小如何日夜苦读的,我何曾叫他松快过?只是他读书熬坏了身子,如今越发不敢逼宝玉了,况老太太还溺爱着,我哪里说得上话?如今只想给宝玉寻个知晓世事能劝得他读书上进的媳妇。”

琳琅知道她说的是宝钗,满心想娶宝钗做媳妇,一则取中宝钗品格,二则亲上加亲,奈何贾母始终不允。说实话,论及抱负才气,世间罕有,宝玉未必配得上宝钗。

若嫁给寻常官宦人家的读书人,有宝钗这般贤内助辅佐,说不定有朝一日能出将入相。

如此一来,宝钗倒也能全了她的青云之志,做得一品夫人。

在她沉默不语之时,王夫人问道:“你可有什么法子好叫我全了心愿?”

琳琅忙笑道:“太太想必是有主意的,哪里需要我想方设法?”

王夫人听了一笑,拭掉脸上泪痕,不由得想起元春来,道:“是了,我倒是糊涂了。横竖我有了主意,且林姑娘和史大姑娘都已经有了人家,这样就很好,还愁什么?”

又对琳琅笑道:“怕你还不知道罢?林姑娘已经定亲了,史大姑娘也有人家了。”

琳琅道:“这可是大喜。”

王夫人喜气盈腮,道:“可不是大喜。我想着,须得多多给林姑娘些东西做嫁妆,难为她定得这样早,又是极好的人家,人品才貌也相配,比我的宝玉强百倍。”

一语未了,忽听窗外袭人惊道:“二爷,二爷你是怎么了?”

王夫人和琳琅闻声皆惊,金钏儿和玉钏儿在旁边也花容失色,忙打起帘子,王夫人和琳琅急急出去,只见院中小丫头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顽了,唯有宝玉立于窗外花下,紫涨了脸,一头汗,银红纱衫竟湿透了,呆呆傻傻,袭人在身边急得不行,拿着手帕给他拭汗。

王夫人惊怒交集,骂道:“满院子里人都死绝了?二爷进来也不说一声?”

又骂袭人道:“你陪着二爷来,怎么不吱声?”

袭人一肚子委屈不敢分辨,只不住给宝玉拭汗。

几个小丫头悄悄从墙角根儿蹭进来,手里拿着许多果子东西,闻言撒了一地,都跪倒哭道:“前头老太太赏菜赏果子这才去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二爷来。”

王夫人眼内几欲冒出火来,琳琅忙道:“太太先让宝玉进屋来,外头热,别晒着。”

王夫人方道:“回头再找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小蹄子们算账!”一面说,一面走到宝玉跟前,拉着他进屋坐下,又命人打扇,又心疼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宝玉一言不发,恍若不闻。

无奈宝玉出汗事小,眼神竟呆了,口角边津液流出,皆无所觉,竟像是傻了一般,让他坐,他便坐着,让他躺,他便躺着。见他这般模样,王夫人登时慌将起来,忙叫人拿着贾母的帖子去请太医,却并不敢回贾母,唯恐惊扰了她老人家。

王夫人又急又燥,忙叫身边积年老嬷嬷上来,掐了掐宝玉的人中,指甲痕甚深,竟也不顶用,一时都急哭了。

别人犹可,唯有宝玉乃是王夫人的心头肉,登时心胆俱裂,搂着宝玉放声大哭起来,一口一声我的心肝儿肉,满屋丫头都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如何计较。

琳琅知道宝玉是得知黛玉定亲,一时迷了心窍,不肯接受事实,但王夫人自然担忧过甚,遂打起精神来,分派道:“金钏儿,你打发个婆子去瞧瞧太医来了不曾。玉钏儿,你带小丫头去打热水。袭人,你去拿宝玉的衣裳好给他换。彩云,彩霞,你们带人收拾屋子,立了屏风,一时太医来了好诊脉。院子里的人一概不许去打搅老太太,等太医诊过再说。”

几句话下去,屋里便有条不紊起来,各人领了一件事情去做,唯有王夫人哭声依旧。

琳琅又解劝道:“太太且别忙着哭,必是宝玉听到林姑娘定亲的话。宝玉本来就是个实心实意的,素日和姐妹们一处长大,这会子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恐日后不能在一处顽,这才迷住了,并不是什么病,太太竟是想法儿安慰他要紧,回转过来便好了。”

王夫人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儿?正欲开口,太医还未到,便听到贾母颤巍巍的声音道:“我的宝玉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呆了傻了,冷了手脚?”一面说,一面进来。

王夫人一见贾母,慌忙起身,道:“老太太怎么来了?”

一面说,一面又骂小丫头道:“叫你们不必打搅老太太,睡去说的?”

底下丫头们皆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周赵两位姨娘躲在屋角根儿,同样蹑手蹑脚,不敢吱声。

王夫人知道琳琅先前的吩咐,但贾母消息竟如此灵通,显然也有耳神心意在自己院里,只是此时此刻还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贾母听了王夫人的话,啐道:“我的宝玉都成什么样儿了?亏你还想着瞒着我?”见到宝玉痴痴傻傻的模样,竟死了大半个,不觉搂着他心肝儿肉地叫唤着大哭起来。

王夫人不敢回嘴,含泪道:“何曾瞒着老太太?只是天又热,怕搅了老太太清净。”

谁知宝玉一见到贾母,忽然哎呀一声,哭出声儿来。

众人一见,略略放下些心来。

刚刚闻声进来的薛姨妈母女也都放心来,笑道:“这不回过神来了?并不妨事。”

贾母搂着宝玉便朝王夫人兜头问道:“你和宝玉说了些什么?他成这样了?”

王夫人实在不愿宝玉再被一个黛玉缠绵住了,一时想到以毒攻毒的法儿,狠了狠心,便道:“何曾说什么?正和琳琅说些家务事,提到林姑娘和史大姑娘定亲的时候,想着如何添妆,谁承想,偏叫这个实心实意的傻孩子听到了!”

一听到“定亲”二字,宝玉登时满屋闹了起来,道:“了不得了!谁给林妹妹定亲的?快打出去,接林妹妹来,除了咱家,不许她到别家去!”

听得黛玉已经定亲,满屋里众人惊讶者有之,欣喜者有之,怅然者有之。

贾母忙道:“已经打出去了,没人给你林妹妹定亲,你只管放心!”

宝玉听了,哭道:“那我怎么听说林妹妹定亲了?快叫人接她去,也不知道她被逼着嫁给那些须眉浊物是何等不愿!好好的一株世外仙草,清净洁白的女人,何必叫臭男人玷辱了!”

贾母道:“没有的事儿,谁也没逼你妹妹,你太太说去接你妹妹呢,说定亲添妆的是你云妹妹,你听差了。”一面说,一面落下泪来,对王夫人说道:“这孩子太傻了些,素日姐妹情分好,你哄他做什么?日后不许人提起此事!”

众人忙答应了,心里又笑又叹。

一时宝玉眼珠子不错地看着众人,见到了宝钗湘云并三春袭人麝月晴雯皆围在身边,哥哥珠围翠绕,唯独不见黛玉,便又大哭道:“老太太哄我,林妹妹在哪呢?怎么不见?”

贾母为难起来,忙道:“你林妹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明儿就到了。”

正说着,回说太医来了,贾母忙命快请,王夫人、薛姨妈、琳琅并宝钗等皆避到屏风后,贾母上了年纪倒无妨,带着几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和婆子们守着宝玉。

王夫人进来先请了贾母安,给宝玉诊了脉,少时便起身道:“世兄此系痰迷之症,乃急痛迷心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诸痰迷而轻,不妨事,吃两剂药便可。”

贾母闻言放下心来,道:“既如此,且请外面坐,开了药方,吃好了他,回头叫他亲自捧着我预备的谢礼给你磕头。若吃不好,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

王太医暗惊加贾母口气,也素质荣国府有此能耐,只得躬身小心笑道:“一剂药便可。”

一时,开了药方,叫人煎了药来给宝玉服下,果然较之先前安静了好些。

琳琅见诸事尘埃落定,已将宝玉移到了怡红院水下,也不好进怡红院打搅,只担忧地看了王夫人一眼,见王夫人回她一个不妨事的眼神,方告辞。

贾母王夫人都担忧宝玉,叫李纨凤姐去做打点下人封口,只命鸳鸯金钏儿二人送她。

途中鸳鸯不觉叹息道:“再这么下去,我瞧着明儿林姑娘即使嫁到京城来,也不敢来咱们家了。宝玉这个脾性,终究怎么好?竟是人人围着他不离开才行。亏得林姑娘回南方一二年了,若还在咱们家,叫那庄家晓得了,岂不是说林姑娘的不是?”

琳琅也甚为忧心,同叹道:“却得看你的本事了,上下你周旋些,别叫那起子人说闲话,坏了林姑娘的名声,可不得了了。”

金钏儿道:“倘或谁说,瞧我不回了太太打他们一顿撵出去!”

琳琅素知贾家下人的能为,心知须得徐徐图之,缓缓告知黛玉,以免她万事不知,反落了一身不是。再者,凭林如海之性,黛玉林朗之灵,必定有妥当的法子了结此案。

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有了主意,谁知才进家门,便见虎哥儿抓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牡丹花儿在花丛里扑腾,经历过宝玉痰迷心窍闹腾一家子都不安静的事儿,琳琅越发爱自己儿子聪明伶俐不惹事,喜得忙抱他入怀,问道:“你和太婆婆怎么来了?”

虎哥儿把牡丹花儿往琳琅头上戴,奶声奶气地道:“想妈妈。”

琳琅听了心甜如蜜,一面接了花儿簪在鬓边,映得俏脸生春,一面抱着他进了后院堂屋,果见杨奶奶正在吃果子。

杨奶奶见到她,遂笑道:“听说你进宫了一回,看了东西,忙不迭就赶紧来了。”

琳琅道:“也值得奶奶跑一趟?没的累了自己。”

又问莫夫人好不好。

杨奶奶笑道:“你干妈差不多快生了,你该回山上帮忙料理两日。”

琳琅笑道:“我算日子呢,原说明儿就回去,谁承想奶奶今儿就来了。”

杨奶奶听了,不觉笑道:“嗳哟,这可巧。我愿想着你忙着应酬,指不定什么时候回去,这才来,谁知明儿就回去。既这么着,明儿一块回去,横竖我更喜欢山上清净。”

琳琅笑叹道:“果然是山上清净。在这里,闹得我脑门疼,也静不下心做活,晚上还得用点子西洋药膏贴太阳穴。”

杨奶奶道:“山上人朴实,不比京城里闹腾。”

琳琅深以为然。

晚间用过饭,在屋内逗着虎哥儿顽,琳琅忽又笑道:“天气渐热起来,可巧老圣人赏了纱罗,轻软侯密,明儿家去,我给奶奶做两身衣裳,夏天穿。”

杨奶奶道:“你也做两身,虎哥儿也做。”

琳琅道:“茜香罗色红,我和虎哥儿做,香云纱给奶奶和干妈、干爹做,流云百蝠花样的,颜色也古朴,也该给大哥做两身才是,穿着凉快,只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哪儿了。”说着,补眠流露出思念之色,心里算着他出征的路线。

提起杨海,杨奶奶不觉十分思念,道:“这回往西北去,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看着虎哥儿已在琳琅怀里睡得香甜,不禁感慨道:“幸亏虎头是个小子。”

琳琅抱着虎哥儿的手紧了紧,默默无语。

杨奶奶抬头时,眼里已经出现点点泪花,对琳琅道:“这些年,我一直想着,我们杨家积了什么福,能得你这样的媳妇。别瞧着咱们左邻右舍几千口子女人孩子,事实上和西山大营五万兵士一比,娶不到媳妇好多着呢!为什么娶不上媳妇?就是怕他们出征,一去不回。”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别说武官兵士个个有风险,便是主掌大军的将帅,也未必没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尤其是偶尔冲锋陷阵的时候,前锋选的皆是家中已有后的兵士,以免断了血脉,似杨海这般,家有娇妻幼儿,尚能奉养祖母,更是前锋名单第一列。

琳琅当然明白,淡淡一笑道:“奶奶快别这么说,能嫁进来,也是我的福分呢!我们在家里,让大哥没有后顾之忧,便是帮了他最大的忙,好歹有了虎哥儿。”

杨奶奶含泪点了点头,满心感激不提。

89莫夫人喜得麒麟儿

是夜,琳琅穿着松花纱衫子,盖着一幅桃红满枝的纱衾,蓬着乌发,两鬓太阳穴以指顶大的红缎子贴了点膏药,搂着虎哥儿在怀内,不觉想起杨海,一时竟睡不着。

回思起白日宝玉闹腾的场景,竟像是一颗心只绕着黛玉,一生非黛玉不可似的,可是琳琅却知道宝玉心中并不止一个黛玉,而是愿意和黛玉袭人一干人同生同死。宝玉在当世乃属叛逆,因看透现实而逃避种种,但本身却又携着极浓重的纨绔子弟风气。

与之相比,虽说她和杨海并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情分,也不曾拌嘴红脸,亦不曾吐露分毫心意,但年深日久,这份感情却如同细水长流一般,不知不觉早就萦绕于胸臆之间。

杨海虽不及宝玉这般惜花护花,也比不得他有才气,但却远比他有担当有能为,耐得住清贫,守得住富贵,能为高堂妻儿挡风遮雨。而宝玉,没了贾家,他什么都不是。

偏偏贾家却在当今皇上必除的名单之列,虽不致诛灭九族,四大家族并甄家却亦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只能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虎哥儿好动,在被窝里打滚,蹭了蹭琳琅,嗅得一鼻温香,糯糯地道:“妈妈。”

琳琅恍然回神,含笑问道:“怎么还不睡?”

虎哥儿趴在她肩窝,揉了揉眼睛,道:“吃果果。”

琳琅轻拍着他的肩背,道:“明儿起来吃。”

虎哥儿听了,方心满意足地依偎着她睡了。

第二日一早,琳琅混沌未醒,便觉得虎哥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才睁眼,便对上他乌溜溜的一双眼睛,精神百倍地嚷道:“妈,起来吃果果。”

琳琅笑道:“你这孩子,一夜还没忘记?”

一面说,一面起来梳洗了,又给虎哥儿用热水擦了手脸,围上松花绫子绣花猫戏蝶图样的肚兜,穿上大红棉纱对襟小夹袄儿,系上绿纱夹裤,散着裤腿,蹬着虎头鞋,颈中带着如意云头璎珞圈,缀着玉锁儿,越发显得粉雕玉琢,乖觉可喜。

及至到了杨奶奶屋里,杨奶奶一见,便抱在怀里,百般摩挲,道:“一日一个样儿,出去,谁不说是观音座下走下来的善财童子?”

琳琅笑道:“奶奶越夸他,越是上头了。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杨奶奶问道:“你不去各处告辞一番?”

琳琅一面摆饭盛粥,一面道:“很不必。我不在这,必然是上山了,他们都知道,也不用特意告辞。横竖上山也耽搁不长,过些日子还要进城。上回进宫里,老圣人说公主郡主们喜欢我打的各色花儿盆儿,须得好好打出来,送进去呢!”

杨奶奶又惊又喜,忙道:“可繁琐不繁琐?”

琳琅想了想,笑道:“也不是很繁琐,打花儿比绣花要简便好些。从前每常闲了,便拿着丝线编成绳子一捆一捆扎好放着,根根匀净鲜亮,总共存了好几匣子,如今正好用上,一日就能打出好些花儿叶儿盆儿,顶多一个月也就得了。”

杨奶奶听了,便放下心来,道:“如此便好,我怕你累着。”

说着,又笑道:“老圣人赏东西看着体面,值什么呢?还不如从前忠顺王府的三千银子。”

琳琅不禁为之莞尔,道:“咱们是务实,偏别人都爱那虚体面。横竖已经得了,说了也无用,玉如意供奉在家里,有钱都买不得,别人见了,等闲不敢轻慢,也是用到实处了。”

杨奶奶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道:“你也做下赶紧吃,吃完了咱们回去。”想了想,又对琳琅道:“我记得你嫁妆的头一件便是个如意,在山上供着呢。”

琳琅喂了虎哥儿几口,答道:“那还是圣人未登基之前所把玩之物,也算是御用的了。”

杨奶奶笑道:“怪道我常见别人出来进去,都格外小心,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一时用过早饭,也没甚东西可收拾,不过几件家常衣裳,横竖两边都有铺盖妆奁,琳琅先写了信,叫人送至驿站,快马送到林家,回来方命人套了车,祖孙三人乘一辆青绸翠幄车,几个小丫头坐一辆青布大骡车,午错便上了山。

草草打理一番,用过午饭,琳琅便去拜见莫夫人。

莫夫人如今身重,轻易不出门,丫头婆子无时无刻不在一旁照看,见到她带着虎哥儿来,再看虎哥儿活蹦乱跳,俏若仙童,莫夫人十分欣喜,笑道:“你这回也去了许久。前儿听说你进宫,得了好些东西,我也瞧了,这是你的本事所致,我也为你欢喜。”

琳琅见过礼,扶着她道:“妈家常也走动走动,这样生时才顺当。”

莫夫人听了笑道:“你写的那本子养生书,我都问过大夫后照做呢,早中晚各走两刻功夫,别人都说我这么大年纪,很该头疼脑热的,谁知竟没有一点儿,都说我身子好。”

听她这么一说,琳琅放下心来。

莫夫人瞅着虎哥儿笑道:“虎哥儿,你说,姥姥这是小舅舅呢?还是小姨妈?”

虎哥儿含着大拇指看着她不说话,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说不尽的狡黠。

莫夫人又笑道:“你说,姥姥拿果子给你吃。”说罢,叫丫头端来一盘洗净的新鲜瓜果。

在路上,杨奶奶和琳琅早教过虎哥儿怎么说吉利话了,只见他踮着脚尖从矮着身子的丫鬟手里盘中抓了一个果子慢慢磨牙,干脆利落地大声道:“是小舅舅!”

莫夫人听了,越发爱虎哥儿入骨,对琳琅道:“多承虎哥儿吉言了。”

琳琅却是淡淡一笑,生男生女也不是靠吉利话来的,不过她总不好给莫夫人泼冷水。

如今,苏守备夫妇和苏颂都对这一胎重视之至。

琳琅也盼着莫夫人能一举得男,以慰丧子之痛。

因莫夫人快临盆了,琳琅常拿着活计到苏家来做,好方便照料她,苏颂如今家有要事,不便上山,故而琳琅所帮甚多,苏守备夫妇都感念不尽。

这日才从苏家回来,便见陈安人来还首饰。

琳琅叫翠儿收了,又让她吃茶。

陈安人细细打量着琳琅,见她身上穿着白底撒红牡丹花儿的对襟纱衫,衬着一条大红罗裙,裙上用黑色丝绒绣出墨色牡丹来,裁剪看似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华贵,虽是艳阳下回来,但不见汗渍,反闻得一股极清淡的幽香,不觉纳罕道:“你身上熏的什么香?”

琳琅笑道:“大热天,谁熏什么香?烟熏火燎的。”

陈安人便说道:“那我怎么闻得一股香气?这香气也奇怪,极淡,却好闻。”

琳琅但笑不语,她自然不好说是因茜香罗之故。

皇太后赏的茜香罗,她动了一匹,先给虎哥儿做了身内外衣裤,又给杨奶奶、莫夫人做了两条汗巾子,最后方给自己做了一条裙子,上身后,果然是肌肤生香,不生汗渍。

陈安人明明家境富裕,自己也有绫罗珠宝,并不缺这些,偏爱常借自己的衣裳首饰,琳琅微觉不快,若她知道茜香罗的好处,少不得又要开口借,若不借给她竟说不过去,若借给她终究自己心里不自在。一次两次也还罢了,偏她常常借。

陈安人又瞅着她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子,温润晶莹,柔泽如脂,蓦地眼前一亮,笑问道:“你这镯子罕见,我怎么没见你戴过?”

琳琅似笑非笑地道:“难不成我的首饰样样你都得见过,再借去戴?”

陈安人不觉红了脸,道:“难道你不肯借?”自觉先前戴琳琅的攒珠累丝金凤和珍珠头面,回到娘家住时,人来人往十分体面,谁不羡慕非常?想摸都不敢摸。此时又见她腕上玉镯,竟是世所罕见的极品羊脂白玉,也只在传说中听过,于是便动了心思。

琳琅淡淡一笑,道:“这回我可不肯了。”

见陈安人脸上变色,琳琅道:“都道说玉有灵,我怕这对镯儿的灵性飞了,便成死玉了。”

陈安人听了脸色不虞。

琳琅见状,暗暗一叹,这便是升米恩斗米仇了。

借她,是应该的,不借她,便成了仇。

这种人,终究不能深交,倒不如宁孺人那般,自力更生,虽然贫困些,却从来都是感恩戴德,有一个钱便做一个钱的事儿,从不贪慕虚荣。

又有人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可见小人难缠得很。

想到这里,琳琅笑道:“倘若你缺镯子戴,我倒另外有一副累丝花卉雀纹赤金镯子还算别致,原是北静王府大郡主赏的,你拿去戴两日再还给我。”

陈安人顷刻间转怒为喜,接了翠儿递过来的小匣子,打开一看,满目灿烂,便笑嘻嘻地道了谢,袖着匣子走了。

翠儿瞧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道:“什么人,奶奶不借她首饰,便成了恶人似的。”

琳琅笑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这样的人,咱们不必深交。”

翠儿轻声应是。

杨奶奶带虎哥儿串门回来,知道后便道:“真真是说不得了,好眼皮子浅!”

又递了两吊钱给琳琅道:“这是宁孺人前儿从咱们家借去给她老娘治病的,她家钱不够,便从我这里借了去,方才可巧碰见了,遂还给我拿回来,你收着。”

琳琅没接,道:“奶奶留着零花罢。”

杨奶奶摇了摇头,递给翠儿,笑道:“在家里吃穿用都不花钱,我拿它做什么?细想想,自你进门至今,除了几家下人买布做衣裳,咱们家竟没买过一匹料子,也没买一件首饰呢!”

琳琅示意翠儿收了,笑道:“家常得的绸缎衣料就够做衣裳了,还买什么?元宵时娘娘赏了四端表礼,即四匹绸缎,前儿老圣人又赏赐了二十匹绸缎纱罗,一匹四十丈,够做多少衣裳?家常裁作尺头送礼也尽够了,别提还有别的。”

杨奶奶笑着点头,感叹道:“可不是,前儿你给莫夫人做衣裳送去,我听她说,寻常一匹香云纱要十二两银子,竟是百姓人家半年的嚼用,上用的就更别提了,真真好金贵!”

琳琅正欲说话,忽见莫夫人身边的小丫头提着灯笼赶来道:“姑奶奶,姑奶奶!”

琳琅一惊,问道:“怎么?”

那小丫头气喘吁吁地道:“太太要生了,嬷嬷叫我来找姑奶奶。”

琳琅不及换衣,忙对杨奶奶道:“我去瞧瞧。”

杨奶奶点头道:“你快去罢,家里有我。”

琳琅方披了一件单披风,叫秋菊提着羊角灯在前面开路,随着那小丫头快步走过去,一面走,一面问道:“还没到日子,怎么就生了?”

小丫头回道:“嬷嬷说是早了些日子,想来是因为太太年纪大的缘故。”

琳琅又问道:“稳婆请了不曾?”

小丫头道:“早请了,请的是木大娘,听说就是从前给大姑奶奶接生的那个。家里嬷嬷们也都是有经验的,都在太太产房里伺候着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苏家,因天色已晚,苏守备在外头转来转去,急得不行。

见到琳琅来,苏守备忙道:“琳琅,你快去瞧瞧你干妈,怎么没出声儿。”

琳琅忙笑着劝慰道:“妈没出声儿是在攒力气,干爹且不必焦急,时候想必还早呢。”一面说,一面问丫头婆子们,道:“热水烧起来了不曾?多烧些,不许断了。太太产后喝的小米粥和各样食物都预备了。”嘱咐完,要进去。

莫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等在房外,忙一把拉住琳琅,笑道:“我的大姑奶奶,里头都是有年纪的,姑奶奶也别进去了。”

琳琅住了脚,细听房内并不焦急,气氛也还松快,转身便料理苏家诸事,免得没头脑。

莫夫人毕竟年纪大了,几年前又小产过,又有过丧子之痛,故这一胎儿生得比琳琅生虎哥儿时艰难得多,一夜过去,又端了些吃的进去,还没生下来。

木大娘急道:“预备了人参没有?拿人参给太太含着!”

琳琅早已看过苏家预备的人参,不过簪子粗细,远不及黛玉赠给她的野山参,故切片预备着,着婆子送进去。

又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只觉得日过头顶时,便听得一阵婴儿啼哭。

苏守备略略松下神,只觉得衣裳都汗透了。

琳琅忙问是否母子平安。

少时,王嬷嬷出来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太太生了个麒麟儿,正洗澡呢!”

苏守备听完,不觉热泪盈眶。

90贤德妃微露金玉意

不说苏守备得子,洗三如何热闹,苏家上下又如何喜气洋洋,莫夫人又是如何心满意足。却说蒋玉菡因要南下,琳琅少不得下山进城,帮他收拾行囊。

彼时已近月末,越发热了起来。

院里芭蕉如蜡,石榴入画,端的清丽难掩。

看着蒋玉菡穿着银蓝纱袍站在树下,越发出挑得好了,其秀美丝毫不逊宝玉,琳琅不免感慨万千,道:“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过年后,你便是十八岁了,可有什么打算没有?你生意越来越好,将来我未必能两头兼顾,家里总要有个人掌管中馈,你在外头也能放心好些。”

蒋玉菡听说,脸上蓦地一红,忸怩道:“姐姐做主便是。”

琳琅听了,吃吃一笑,拿着茜香罗帕掩口道:“咱们姐弟倒爷有趣。从前我的婚事你做主,如今轮到你了,却又说什么长姐如母,叫我为你做主。”

蒋玉菡拿着扇子扇了扇风,回去脸上的燥热,道:“姐姐比我有见识,自然姐姐做主。”

琳琅不禁一叹,道:“论理,你该娶个良家女子为妻,然而寒门小户的女孩子,终究没见过大场面,手段不免欠缺。若是家里略有些闲钱的富家小姐,手段虽然有了,却未必不嫌弃咱们的出身,毕竟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呢!早早的,我就想着,不若娶个大户人家主子身边的执事丫头,行事展杨大方,进退有度,比是个贤内助。”

琳琅心中率先取中了鸳鸯,几样好处齐全,且又能免了鸳鸯的悲剧,岂不是两全其美?

蒋玉菡娶妻,要比她嫁人艰难的多,即使脱籍从良,曾经的戏子身份仍旧让人诟病。

蒋玉菡一看她神色,便知端的,不觉想起曾经见过的一群花红柳绿的丫头,也不知姐姐瞧中的是哪个,遂红脸道:“想来姐姐是有人选了?”

琳琅看着他,笑道:“我虽有人选,总要看你的意愿。说实话,荣国府的大丫头,出去谁不说是千金小姐?更有几个是拔尖的,便是千斤小姐也有所不及呢!”

蒋玉菡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些微日光透过花树照在他脸上,斑驳成影,竟现出一份飘逸来。

琳琅指挥人挖几节莲藕来晌午凉拌了吃,回头见蒋玉菡掐着石榴花儿喂鱼,便走过去笑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倘若你愿意,我早些为你谋划,求求老太太的恩典,早些定下来,免得叫人抢了先机,倘若不愿意,我再为你寻别的。”

蒋玉菡侧头问道:“姐姐看中了谁?”

回思上回在贾母房中所见,皆是老嬷嬷和未留头的小丫头,比自己也小了些,只记得一个两腮略带几点雀斑的丫头常和姐姐来往,当时陪侍在贾母身边。

琳琅笑道:“我瞧中的这个,模样自然不是最好的,面有雀斑,可谓是白璧微瑕。可若论品格、举止、性情却是第一等人物,那些丫头们多不及她,最是刚烈不俗,也不肯攀龙附凤,打小儿和我情分也是最好。想必你是见过的,就是老太太身边的执事丫头,名唤鸳鸯。”

蒋玉菡闻言便知是自己见过的。

正欲言语,忽听人来报,“冯大爷有情。”

蒋玉菡便知是冯紫英来请,忙向琳琅道:“不知何事,我去去就来。”

琳琅素知冯紫英素性爽快,却惯会眠花宿柳,流荡优伶,道:“你去吃酒也罢,看戏也好,听曲儿也使得,只别跟着冯大爷学那些事儿!”

蒋玉菡笑道:“我记得了。”遂换了一身衣裳,拿着扇子配着新扇套,一径出去。

到了冯紫英家门口,早有人通报了,冯紫英出来迎接进去,一路说笑。

只见屋里早有一个金袍玉带的青年久候,蒋玉菡使得他是薛蟠,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斯并和自己一样唱小旦同班出来的金官,以及锦香院的?云儿。

一见到蒋玉菡,薛蟠眼珠子都黏在他身上了,再看看金官,只觉得先前的美玉竟成了枯槁,眼前才是正经的美玉良材,不觉惊叹道:“原先说金官已经极好了,谁承想,还有更好的。好人,回头赏我口酒吃罢!”

蒋玉菡冷冷一笑,朝冯紫英道:“这是怎么说?”

冯紫英哈哈大笑道:“你理他做什么?他就是个实心实意的傻子。”

一时金官上来瞅着蒋玉菡道:“一别多日,你如今越发有老板气派了,听说生意很好?前儿王爷还记挂着你呢!说我唱的曲儿不及你的清艳。”

蒋玉菡淡淡地道:“我已经不在人前唱曲了,只做些买卖生意罢了。”

薛蟠不觉凑到跟前,道:“好人,你做什么生意?想做什么,只管来找我。”

蒋玉菡没理他,又问冯紫英道:“还有人没有?”

冯紫英忙道:“有。有荣国府的宝玉,已经打发人去找他了,少不得该到了。”

蒋玉菡闻言不觉纳罕道:“不是说他病了么?如何能出门了?”倘或记得不错,他生病闹腾至今才不过半个月罢?蒋玉菡原听琳琅说起过。

冯紫英奇道:“何曾听过?倘若生病,前儿怎么在薛大兄弟宴上见他?”

薛蟠笑道:“哪里就真病了?不过就是舍不得他表妹嫁人,闹腾了一会子,过后吃两剂药也便好了。”

一语未了,便有人通报道:“宝二爷来了。”

冯紫英出去迎了宝玉进来,果然是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哪里有半点病态?

大家彼此见过,然后吃茶,宝玉向蒋玉菡笑道:“我好些时候没见你了,令姐可好?前儿我病了,家里还席,姐姐也不曾好生用,倒是我的不是。”

蒋玉菡淡笑道:“家姐甚好,多谢挂念。”

宝玉脸上不觉有些羞赧,道:“明儿请姐姐吃酒,须得好生赔罪才是。”

蒋玉菡不语。

冯紫英笑道:“先别说以后做什么,且顾眼下。好容易诚心请你们一回,狠狠吃一顿酒!”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一次坐定。

得了冯紫英的命令,唱曲儿的小厮过来敬酒,云儿也过来敬。

别人犹可,唯独薛蟠几杯酒下去,便露了本色,不觉忘情,拉着云儿调笑,叫她弹琵琶唱曲儿,又涎着脸到蒋玉菡跟前,道:“好兄弟,都说你唱得绝妙的好曲子,不若也唱一支出来给我们听,酒我吃一坛子,你做什么生意只管交给我,叫下人们去办!”

蒋玉菡似笑非笑,问道:“你家有多少下人?”

薛蟠素来不大留意,不觉皱眉瞪眼,道:“记不清了。”

宝玉却道:“我知道。姨妈家只带了四五房家人来,别的也没了,想来薛大哥哥说的下人是店铺里掌柜的?终究太俗了些,那些人只知道狗苟蝇营,如何能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办?”

蒋玉菡听得扑哧一笑,四五房家人?亏得是四大家族,竟落魄如斯!蒋玉菡自己家,也有七八家十来家下人呢,琳琅虽只有三四房下人,但已决意再买两房了。

薛蟠见他这一笑,妩媚风流,不觉神魂飘荡,哪里明白蒋玉菡笑容里的含义。

蒋玉菡从前做戏子时,屈意承欢,那也是对徒垣、水溶等风雅之人,对别人终是带着十分傲气,几时见过薛蟠这般泥猪癞狗一般的人物?见他神色轻浮,目光不明,心内先焚了一簇火,恨不得立时给他几拳头,思及冯紫英的脸面,方忍住了。

宝玉看在眼里,忙扯着薛蟠道:“先前曲子太浮了些,咱们唱些新鲜的。”复岔开。

诸多新曲妙词也不必十分细述,唯独薛蟠无知无识,成了笑话。

蒋玉菡内原有些诗词,唱毕曲子,当真是歌喉清丽,婉转妩媚,拈了一朵木樨,念道:“桂花吹断月中香。”众人都说好,完令。

金官却唱得更柔媚些,亦拈了一朵香花,道:“花气袭人知昼暖。”

唯有薛蟠跳起来,又被宝玉压下,一干人等皆不知其故,还是云儿说了出来,蒋玉菡不觉看了宝玉一眼,瞧不出,房里一个侍寝丫头也是人尽皆知,连锦香院的?都知道。

少时,宝玉出席解手,伸手往金官肩头一拍,金官便随着出去了。

金官原生的不比蒋玉菡差,还要更有些女儿之态,不过是薛蟠贪新鲜,便觉得蒋玉菡胜过他许多,倒是论起气度举止,蒋玉菡非金官所能及。

久等他们不回,薛蟠道:“谁知他们做什么勾当,我去拿他们!”说毕,跑出去了。

果然,拿住他们正交换红绿汗巾子,薛蟠如何肯依?况且金官本是他处处捧场的,还是冯紫英和蒋玉菡出去解劝,方算罢了。至晚方散。

蒋玉菡归家,宝玉回园。

前者与长姐论终身大事,后者与丫头说红绿汗巾,倒也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蒋玉菡启程,宝玉却问袭人昨晚可有什么要事,袭人便回道:“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她原是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她去了。”

宝玉犹未开口,晴雯已经冷笑一声,掀了帘子出去,谁不知道小红生得干净俏丽,前儿还在宝玉跟前出现了一回,倒被碧痕秋纹骂了个臭头,如今袭人不过是怕宝玉见到小红舍不得放她去罢了。

宝玉不知其故,只道:“我知道了,不必等我。”

袭人又回说元春赏银子打平安醮的事儿,又叫小丫头端上端午节的礼物,却是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两串,凤尾罗两端,芙蓉簟一领。宝玉见了喜不自胜,便问是否都一样。

袭人眼里闪过一丝羡慕,道:“老太太多了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杨大奶奶只多了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云姑娘和三位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没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

宝玉奇道:“这是什么缘故?一样的人,怎么东西不一样?只有我和宝姐姐一样?”

袭人笑而不语。

晴雯拿着一包瓜子嗑着进来,道:“哟,你能不知道?你心里明白着呢!”

宝玉听完,不觉沉了脸。

王夫人昨日见到赏赐之物,宝玉与宝钗等同,亦觉得欢喜。

唯有贾母轻轻叹息了一声,今日见到宝玉委屈地进自己屋里来,搂着他在怀里,缓缓地道:“好孩子,一切都有我呢,你别担心,我自有主意。”元春必定是得了王夫人的意愿,用赏赐端午节礼的方法告诉自己,她愿意让宝玉和宝钗结成金玉良缘。

可是贾母却不愿意,不能让王家的女人把持荣国府的天下。

因此这些话一说出口,喜得宝玉扭股儿糖似的黏在贾母怀里。

一时见宝钗左腕上笼着红麝香珠串子进来请安,宝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待得见她肌肤丰泽,皓腕如雪,衬着红麝香珠串,端的动人心魄,不由得动了羡慕之心,偏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来,再看宝钗令具一段妩媚风流,不觉呆住了。

贾母搬过宝玉的脸,端详道:“昨儿吃了酒,可觉得头疼?”

贾宝玉摇头说不疼,贾母方放下心来。

王夫人见状,眉头轻轻一皱,抬头对贾母笑道:“昨儿娘娘赏的东西,该打发人给琳琅送去。前儿宝玉得了那样好的牡丹花,连老爷房里的清客相公都称赞,还借去赏玩数日,可见是千金难求。我想着快到端午了,可巧房里有两个赤金累丝的香囊,拿给她那小子顽!”

贾母笑道:“你做主便是。”

又叫鸳鸯道:“新叫人制的豆娘,拿一套出来,和娘娘赏赐之物一并给她。”

91玉虚观琳琅得佳谶

来送礼物的依旧是玉钏儿,一大早就过来了。

琳琅从她口中得知元春赏赐的数目,不禁莞尔一笑,低头摆弄着贾母送的豆娘。所谓豆娘,即端午节妇女所佩戴的头饰,亦名步摇,江浙一带又唤健人,或曰艾人,以金银铜丝制为诸般避邪形状,极是繁复,大户人家所制必是富丽堂皇。

又看元春赏赐之物,自己竟与王夫人薛姨妈等人无异,只比贾母少了个玛瑙枕,琳琅不觉微微一怔,随即暗叹元春心思细致,也见机得快。倘若元春还是贾家大小姐,何止于此?

只听玉钏儿忽然笑道:“想来姐姐也知道,娘娘这是愿意宝姑娘嫁给宝玉呢!”

琳琅道:“不过一点子东西,你怎么就知道?”

玉钏儿侧头看着窗台上摆着的一盆石榴花,揉着手里的帕子,道:“不光是我,是底下丫头婆子媳妇们都这么想呢!怪道宝姑娘平素不爱花儿粉儿,偏就爱两样。”

琳琅不解,问道:“哪两样?”

玉钏儿抿嘴一笑,道:“一个是藏在衣襟里却人人皆知的金锁,一个是娘娘才赏的和宝玉一样的红麝香珠串子。倘或真不爱富贵闲妆,怎么偏就戴这两样?可见都是和宝玉有关的才戴。不过说实话,我们也盼着宝姑娘嫁给宝玉呢,好歹比琏二奶奶厚道些。”凤姐为人,已是人人暗恨在心,谁不盼着宝儿奶奶将她拉下马来。

琳琅叹道:“他们爱怎么便怎么,你们何必在下头嚼舌头根子?横竖和你们无关。”

玉钏儿又是一笑,道:“自从林姑娘家去,如今又定了亲,二三年没来了,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只有宝姑娘一人了?不过吃饭时说些闲话罢了。”

一时又道:“我得赶紧回去了,怕这会子老太太奶奶姑娘们已经到玉虚观了。”

琳琅笑问道:“你见天儿地能出门,还凑这份热闹?”

玉钏儿道:“我哪里能有这份闲心?太太昨儿说身上不好,二则预备娘娘打发人来,就不去了。我们跟着太太,自然也去不得,只是那些姐妹们哪有不去的?人都走了,我好歹在家里服侍太太,说不得倒清净些。”

琳琅忽的想起金钏儿之事便在眼前,遂笑道:“既云清净二字,且远着些宝玉,岂不好?”

玉钏儿嗳了一声,道:“远着?哼,凤凰儿是的,谁敢远着他?若正经远着了,太太又说我们不眼里没有宝玉。我们又不是鸳鸯,太太也无话可说。”

琳琅提醒道:“太太最恨丫头狐媚子霸道地勾引宝玉,好歹你们规矩些,也告诉你姐姐。”

玉钏儿不解,点头应了。

琳琅暗暗一叹,方送她出去,回身又命人快快收拾了猪羊香烛茶银之类的东西,好预备在荣国府在玉虚观打平安醮时送礼。

玉钏儿回到荣国府时,门前车辆纷纷,乌压压站了一街,浩浩荡荡还没走完,前头贾母已经到了玉虚观前,全副执事摆开,钟鸣鼓响,早有张道士在路旁迎接。

进了玉虚观,凤姐赶上前来扶着贾母,偏一个小道士冲撞了她,立即给了一记耳光。贾母心善,啐了凤姐一口道:“小孩子家家的,有个过失也算不得说什么,你这么打他,他自小娇生惯养的,家里就不心疼?这可是神仙之地!”一面说,一面命贾珍带他下去拿果子吃。

后面鸳鸯等人急忙赶了上来,贾母方带着一层一层瞻拜观赏,张道士亲自相陪,说些名胜事迹,因果报应,神话传说等等。

行得累了,才到钟楼落座,便有琳琅打发人送礼来。

贾母见到了,忙道:“她自己在家,也寂寞,接她来顽两日。”

凤姐忙打发车轿去接。

不久,琳琅便来了,请了安,方落座,正要说话,便见张道士进来请安,贾母笑道:“老神仙,别跟我弄这些虚礼,当不起。”

张道士笑道:“如何当不起?老太太万福万寿,我也跟着沾光罢了。”又问宝玉。

贾母笑道:“他生得弱,不大出门。”一时又叫宝玉。

见到宝玉,张道士忙抱住问好,又连声夸赞,向贾母道:“我瞧着哥儿的模样身段,言谈举止,竟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出来似的。”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贾母听了,也不由得满脸泪痕,道:“正式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只有这玉儿像他爷爷。”

听到此处,琳琅蓦地了悟,贾母疼宝玉,一则是衔玉而诞,二则便是肖似贾代善罢?

正想着,只听张道士又道:“前儿在一个人家里见到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得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说这小姐模样,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得过,知不知道老太太怎么样,小道未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示下,才敢向人家去说。“

贾母听了,淡淡一笑,道:”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大一些再说罢!你如今倒可先为我家二丫头打听着,她如今都十五岁了,耽搁不起。前儿我们大太太还托着杨家这孩子留心着呢!“说着指了指琳琅。

琳琅素知这张道士身份,也不敢自视甚高,忙起身福了福身子,口呼老神仙。

张道士一怔,深深看了琳琅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不觉笑道:”这位奶奶倒是好面相,相由心生,奶奶一辈子积德行善,又一声夫荣妻贵,晚年怕是有公夫人的命格呢!“

听得张道士如此说,别人犹可,唯有贾母双眉一挑,问道:”老神仙竟能看出来?“

琳琅心中也是十分诧异,公夫人,超品,离她太过遥远。周易推演之术虚无缥缈。倘若这张道士能看出来什么,岂不是人人都趋之若鹜来请他看相了?

张道士笑道:”必定不错的。我也略懂些相术,这些奶奶姑娘们怕都得益良多呢!“

琳琅皱眉道:”老神仙拿我取笑呢,这些哪里做得准?我们如今不过是低阶小官罢了。“

贾母忙对琳琅道:”你可别小瞧了老神仙,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大人,如今执掌道录司印,连圣人都封他为终了真人呢!现今王宫藩镇都称他为神仙,可见必有道行。“

张道士呵呵大笑,道:”红尘俗名,也算不得什么。这相术,也不过是信则灵。“

又对琳琅笑道:”奶奶不是我们这里人呢,不过到也是一份奇缘。“

琳琅闻言悚然一惊,越发敬畏。

贾母听了,忙转头对张道士含笑道:”你瞧瞧我的宝玉如何?“

张道士瞅着宝玉笑道:”哥儿聪明灵秀,远非常人所能及,乃被国公爷寄予厚望,托天指引,倘若就此入了正道,必定有所成,怕前程还要在众人之上呢!“

贾母听得大喜,道:”都说我这孙子如何秉性乖张,生性诡谲,哪里及得你这话公道。“

唯有琳琅听出了张道士未竟之语,倘若宝玉不肯读书上进,自然一事无成。

别人犹要问前程,不想张道士岔开笑道:”小道是常见哥儿的玉,偏那些道友都没见过,也都知道是天外神物,故此想去看看,如何?“

凤姐笑道:”你别忘了我们大姐儿的寄名符。“

张道士笑道:”不敢忘,不敢忘,这就去拿,好歹哥儿把玉叫他们开开眼。“

贾母道:”你先去拿寄名符罢,回来再来拿玉出去。“

张道士闻言答应,出去半日果然捧着寄名符来,倒被凤姐一顿嘲笑,方托着宝玉解下来的通灵宝玉战战兢兢地去了。

这边众人少不得对琳琅一番另眼相待。

凤姐拉着琳琅的手,朝众人笑道:”听到没有?老神仙说了,这位可是将来的公夫人呢!咱么如今好生巴结着她,灌她几杯酒,尽了心,明儿她做了一品夫人,穿着凤冠霞帔时,好歹记挂着我们今日之情。“

众人笑的不行,琳琅道:”谁信这些话?不过张道士说笑,用这话来引人进正途,偏你说这酸话,没听张道士说了,我一辈子积德行善又靠夫贵妻荣呢!倘若你肯积德行善不作恶,再叫琏二爷上进一把,难道还怕当不上一品夫人?便是琏二爷袭爵,你就不能好生调养身子,生个哥儿读书上进,给你挣个一品夫人?“

贾母笑道:”她这话实在。凤丫头,你可听明白了?“

一语未了,张道士捧着通灵宝玉送来,并一盘子珠宝物件,珠穿宝贯,玉琢金镂,约摸有三五十件,堆积在盘子上分外耀眼。

贾母忙说道:”这是做什么?“

张道士道:”这是我们一点子心意,也无可敬献之物,以法器做之,给哥儿顽罢!“

宝玉叫小丫头捧着盘子到贾母跟前,自己接了玉重新带好,翻看盘子里的金玉物事,贾母忽然拿出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来,笑道:”我恍惚记得,哪家的孩子也有这么一个?“

别人也都不记得了,琳琅正要开口,却见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略小些。“

贾母笑道:”原来是云儿有一个。我就说,哪家小孩子没个金器玉环的!“

薛姨妈低头吃茶不语。

宝玉闻得湘云有一个,立刻攥在手里,悄悄往荷包里塞,还当别人没看到。

别人都是一笑,也不理论。

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别人都不记得了,唯独她记得。“

贾母道:”正是呢,是个好孩子,哪里像你们,一个个浑然懵懂,万事不知,万事不管。脖子上的项圈旧了,我瞧着不鲜亮了,也不知道打发人去炸一炸。“随手从盘子里挑出三五件岁岁如意,事事平安的珠宝物件,叫鸳鸯包上,道:”拿给琳琅家小子顽去。“

琳琅忙道:”这是老神仙给宝玉的,我们可当不起,不敢当。“

贾母心里却记挂着张道士先前说的话儿,兼之原本就爱琳琅为人,便笑道:”我们也不过是白得的,又不是自己出,你只管拿着便是。“

琳琅推辞不过,只得收了。

一时又有冯紫英家来送礼,紧接着赵侍郎家也来了,于是接二连三,知道荣国府在这里平安醮,女眷在庙里,但凡远近亲友来往世家都不约而同地送礼,贾母不觉又后悔起来,凤姐只得忙着预备赏封,又不得清净了。

因没有黛玉,故此第二日平安醮贾母也来了,琳琅又陪了一日。

谁承想初三是薛蟠的生日,摆酒唱戏来宴请荣国府诸人,宝钗又亲自下了帖子来请琳琅,琳琅少不得去坐一坐,权当陪着贾母和王夫人了。

好容易完了,初四琳琅便忙忙打发人去接杨奶奶和虎哥儿,在城里并蒋玉菡一同赏午。

蒋玉菡原来要早早启程的,琳琅便道:”横竖几日就是端午了,何不过完节再走?“因此蒋玉菡又留了两日,也是和人吃酒看戏。

至次日正午,蒲艾簪门,虎符系臂,琳琅戴了豆娘,佩着香包,又命人包了好几种馅儿的粽子,倒也乐业,无话可细述。

到了初六,蒋玉菡收拾东西启程。

等他走了,琳琅又将东西料理一番,嘱咐下人一顿,自回家午睡。

杨奶奶年老,早先睡了,唯有虎哥儿精神抖擞不肯睡,琳琅在自己房里凉榻上铺了芙蓉簟,拿着在玉虚观得的东西给虎哥儿顽,虎哥儿见那玩意十分灿烂,顽得也十分开心,母子两个又吃了一块西瓜,忽见荣国府打发婆子送东西来。

琳琅问道:”谁给的?“

那婆子忙道:”才接了史大姑娘来,史大姑娘给奶奶的,使我送来。“

琳琅细看,两样鲜果,两个绛纹石的戒指,看毕便笑道:”难为史大姑娘还记挂着,这鲜果是园子里的,还是史大姑娘从侯爷府里带来的?“

那婆子道:”戒指是史大姑娘特特带来的,奶奶两个,鸳鸯姑娘一个,平姑娘一个,花姑娘一个,白姑娘一个,别人都没了。“

琳琅淡淡一笑,道:”史大姑娘有心了。“又叫翠儿倒茶给她吃。

那婆子吃了两口,又道:”奶奶可听说了,白姑娘死了。“

琳琅顿时吃了一大惊,问道:”你说哪个白姑娘?“

那婆子道:”还有哪个?自然是太太房里的金钏儿,白大姑娘,不知怎么着,前儿叫太太撵出来了,在家里哭天喊地,别人也都不理会她,谁叫他们从前常欺负人呢?谁知今儿个到处找她不见,午后有人在东南角井里打水洗西瓜,谁承想见了一个尸首,打捞上来一看,不是不见了的金钏儿姑娘,又是谁?他们家已经乱成一团了!“

琳琅听说,想起金钏儿在香菱之事上十分尽心,也曾说过极有见地的话,哪里想得她自己竟然毫不在意地跳井而死,不觉滚滚落下泪来,也不知玉钏儿丧姐又如何伤心,忙更衣梳洗,命人驾车,先将虎哥儿送至杨奶奶房里,方转身到荣国府来。

92伤自尽诸婢皆离心

行到途中,琳琅从突然的悲痛中冷静下来,自觉此行太过唐突,金钏儿之死必是王夫人急于掩盖之事,自己如何能上赶着道安慰?想罢,便叫刘二回去。

翠儿不解地问道:“奶奶不去了?”

琳琅道:“是我感于素日姐妹情分,太疏忽了些。”

翠儿目光一凝,轻声道:“那荣国府的婆子还在后头呢。”

琳琅道:“你把我预备好的一匹红绢,一匹红棉布和几件簪环包好,叫她捎回去给玉钏儿,什么都不必说,玉钏儿心里自然明白。再赏婆子一吊钱。”

翠儿点了点头,忙拿着包袱下了车,径自到了婆子车前,送上东西和荷包,道:“我们奶奶身上突然不好了,竟像是中了暑气似的,没奈何,只好过两日再去给太太道安慰,这些东西暂且劳烦妈妈送到玉钏儿姑娘处,一吊钱给妈妈买瓜果吃。”

喜得那婆子连连念佛,道:“姑娘放心,奶奶且顾着身体为上。”

翠儿含笑看着马车过去,方回到琳琅车上,掉转回头。

却说那婆子回到荣国府,先去回了史湘云的话,又去王夫人房中,见玉钏儿正坐在廊下垂泪,满院寂静无声,便悄悄过去将琳琅给的东西交付于她。

玉钏儿含泪打开包袱,见到是红绢和红布,和几件金珠簪环,还有两锭银子,便知是琳琅送来做金钏儿装裹衣裳的料子和首饰,不觉道:“姐姐有心了。”说罢回到自己屋中,取了几百钱给那婆子,吩咐道:“这件事不许声张,你只管吃酒罢。”

那婆子再没想到今日竟得了这么多钱,连连答应,欢天喜地地去了。

玉钏儿才收好东西,便见宝钗过来道安慰,径自往里间去了。玉钏儿低头思量一回,并没有过去倒茶,只在外间坐着,听得里头娘儿俩说话,起先并没有在意,待听得宝钗安慰王夫人的话,又劝王夫人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玉钏儿听罢,不觉惊心动魄,忙起身出去,避到窗外廊下。

一时听到王夫人在屋里叫人,玉钏儿拭尽泪痕,假作无事进去,道:“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夫人拭去脸上泪痕,对玉钏儿和彩霞道:“宝姑娘心善,前儿做了两套新衣服,你跟去拿来送家去,给你姐姐做装裹。”

玉钏儿推辞道:“这如何使得?姐姐的死何等晦气,宝姑娘难道不避讳?”

宝钗笑道:“你姐姐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裳,身量又相对,我那两套新衣裳拿去给她,岂不是省事?没的再叫裁缝赶制两套的道理。”

王夫人也笑着点头,玉钏儿只得磕头道谢,跟着宝钗去拿了衣裳。

取了衣服回来,却见宝玉坐在王夫人旁边垂泪,也不知王夫人在说他什么,因见宝钗和玉钏儿等来了,忽然掩口不说。宝钗何等聪颖,早已觉察了七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

王夫人叫来金钏儿玉钏儿之母老白媳妇,又赏了几件簪环,道:“请几众僧人来念经超度。”

老白媳妇磕头谢了。

玉钏儿忙道:“求太太恩典,叫我和母亲说几句话儿。”

王夫人听了,想了想,道:“你家去陪你母亲罢,明儿再回来,可怜见的。”

玉钏儿方磕头谢过,回屋收拾东西,陪着白老媳妇回家。

一回到家,玉钏儿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道:“姐姐你怎么如此糊涂?你走了,一了百了,也洗不清你的清白名儿,独留下爹娘姐妹伤心,难道便是你的孝心?”

白老媳妇含泪道:“我已经没了一个女儿,哪里还经得起你这样?”

玉钏儿哭了一场,逐渐收住眼泪,道:“姐姐已经没了,我自然该好好活着,孝敬您二位老人家。我只想着,姐姐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当初是怎么劝香菱的?轮到她自己,不过别人奚落几句,偏自己想不开跳了井,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白老媳妇道:“她自小在太太房里何等尊贵,哪里经得起别人笑话她?偏又顶着勾引主子的名儿叫太太撵出来,上上下下几百口子,闲言碎语的,谁不说她轻浮无状?妆狐媚子?”

玉钏儿道:“我只恨姐姐自己不争气!但凡沉重些,不说那样轻浮的话,不去挑唆宝玉拿环哥儿和彩云,何至于此?谁不知道彩云和环哥儿好?连太太心里都明白,只是不说。偏她那样挑唆宝玉去捉拿,闹了出来,岂不是让手足反目?太太脸上也不好看。若是别的也罢了,她偏要挑唆宝玉,太太如何能忍?撵出来已算好了,若是别人早打死勿论了!”

金钏儿之死,玉钏儿一恨金钏儿轻浮,二恨宝玉生事,若不是宝玉调戏她,何来后来的话?偏偏宝玉自己又逃了,只留下金钏儿面对王夫人的雷霆之怒。

老白媳妇忍不住滴泪道:“纵然明白,也迟了。”

玉钏儿擦了擦眼泪,打开琳琅送的包袱,道:“琳琅姐姐叫人给我送了一匹绢,一匹布,几件金珠簪环,五十两银子。一会子我给姐姐做身衣裳,叫她穿了路上好走,也记挂着我们眷恋着她,去了,来生投个好胎,也就完了。”

老白媳妇忙道:“杨大奶奶怎么知道了?”

玉钏儿道:“必是送东西的婆子多嘴,琳琅姐姐知道了,才叫她悄悄送东西来。”

又看到宝钗送的衣裳,冷笑一声,道:“宝姑娘送的,都烧了罢!”

白老媳妇奇道:“这是何故?太太赏的体面,若烧了,岂不是辜负了太太?”

玉钏儿道:“难道妈要用它做装裹?还是想叫姐姐来生投胎,断子绝孙?衣裳好不好,体面不体面,得看什么时候给!不过几两银子就能尽了主仆之情的,何苦穿了叫姐姐走在路上不踏实?从前没穿过她的新衣裳,死了也不必穿!”

白老媳妇素来听这个女儿的话,虽然不舍,仍是应了,出去请僧众超度金钏儿。

玉钏儿一面将红绢和红布裁剪开来,一面流泪,絮絮叨叨地道:“姐姐你好好儿地上路罢,谁是谁非我都记着呢!谁叫我们都是丫头,生死不由自己,再怎么伤心也不能表白出来。赶明儿,你投个好胎,哪怕是家徒四壁,也别做这任打任骂不得自由的丫头!”

又哭了一会子,忽见小丫头在门外招手,玉钏儿便走过去问道:“你过来做什么?还是有什么事儿?”

小丫头跑得一脸是汗,道:“宝玉被老爷打了一顿,太太屋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彩云和彩霞叫姐姐回去主掌事务。”

玉钏儿闻得宝玉挨打,登觉心胸大快,自思量一回,冷笑道:“太太许了我的假,我姐姐还尸骨未寒呢,一身的晦气,回去做什么?岂不是冲撞着了?她们难道不能管?”

小丫头急哭了,道:“好姐姐,你快些回去罢,晚了,我又要挨骂。”

玉钏儿却知道彩云彩霞皆和赵姨娘好,王夫人并不放心,是以要紧金银东西都是金钏儿管着,金钏儿出去后又让自己管着,虽然不愿,也只得过去。好在此时已经有些远近亲友过来了,玉钏儿跟母亲说了几句,方换了衣裳到上房来。

彼时王夫人不在房内,却在贾母房中,正给宝玉治伤。

及至玉钏儿到了贾母房中一问,宝玉又被送回怡红院了,贾母王夫人并薛姨妈宝钗湘云等人都去了,只得又过去,到时又已经散了,袭人正在给宝玉收拾。

袭人早叫了小厮来问明白,方知今日贾政打宝玉,一则金官之故,二则金钏儿之死,正伤心,此时见到玉钏儿,自然没好声气,便道:“你来做什么?”

玉钏儿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来找太太,你道我来找宝玉不成?”

袭人听了,不觉涨红了脸。

宝玉面白气弱,见到玉钏儿,思及金钏儿之死,早已五内摧伤,益发悔恨不已,忙道:“玉钏儿姐姐坐。”偏这时袭人正在给他褪中衣,略略一动,宝玉便觉得疼痛难忍,哎哟一声,袭人忙住手,随后不理玉钏儿,三四次才给宝玉脱下中衣。

玉钏儿脸上犹带怒色,也不理宝玉,抬脚就走,偏这时,闻得说宝姑娘来了。

玉钏儿只得住脚,垂手而立。

袭人也知道来不及穿中衣了,忙拿了一床纱被替宝玉遮盖住下面。

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也不看别人,只对袭人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给袭人,又问宝玉可好些。

宝玉一面道谢,一面让座,一时也无暇顾及玉钏儿了。

听得宝钗关切心疼之语,十分亲切稠密,偏此时又不往下说,娇羞怯怯,难以形容得尽,宝玉正自神魂飘荡,玉钏儿心中冷笑一声,想到宝钗安慰王夫人所说的话,忽而含笑开口道:“宝姑娘真真记挂着宝玉,若不记挂着,何苦亲自托着这一丸药过来,怕是人人都见到了罢?怎么不拿个匣子装着,也不怕这日阳儿晒化了它?”

说毕,笑着出去了,仍在王夫人房里当差,丝毫不在意这话会带来何等结果。

宝玉挨打这样的大事,哪里瞒得过外面,不过一二日,但凡知道也都知道了,且连那挨打的缘故也都知道,不过是流荡优伶,淫辱母婢等语,有笑的,也有乐的,也有可惜的,远近亲友齐齐打发人来探望、送药等等,绝口不问挨打之由。

琳琅随着众人一般,也预备了些上等棒疮药,和几样鲜果送来。

别人犹可,唯有玉钏儿私下再三道谢。

琳琅去王夫人房中时,玉钏儿来迎,琳琅见到她,不免想到金钏儿,暗感凄然,遂携着她的手,低声道:“你千万节哀。”

玉钏儿不觉红了眼眶儿,却不敢哭,轻声道:“我记得呢!多亏姐姐给的料子首饰,我姐姐走时还算体面。”

琳琅攥了攥她的手又松开,也不敢表露太多。

到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扇子,屋里虽然放着冰块,也甚是凉爽,奈何她面带疲惫之色,琳琅瞬间便觉得她苍老了好些。

见到琳琅,王夫人笑道:“你来了。”

琳琅忙道:“听说宝二爷惹怒老爷挨打了,可巧我们家有上等的药,拿些来。”

王夫人叹道:“难为你有心了。”遂命玉钏儿收了。

琳琅笑道:“过两日我们要回山里避暑呢,怕要有一阵子不得来给太太请安了。”

王夫人听了,道:“是了,山里比城里凉快,你家里有老有小,自然该留意些。倒是我记得你说过,老圣人叫你编的花儿可都得了?不若进上后再回去。”

琳琅忙道:“正有此意。已经差不多了,还剩一盆石榴花树,过几日也就得了。”

王夫人点头不语。

一时也无话可说,琳琅陪着她说了些家常话,又往贾母房中去,略坐坐也便回去了。

期间琳琅并没有问及金钏儿。

她知道,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纵然她曾是王夫人的心腹,也不能自讨没趣。

她越发看得明白,王夫人身边,四个大丫头,金钏儿去了,彩云偏着赵姨娘和贾环,常偷拿王夫人的东西给他们,赵姨娘也爱重彩霞,如今只剩下一个玉钏儿,纵然因为是奴才不敢说什么,可是,怕也跟王夫人离了心了。

琳琅不禁深为忧心。

作为主母,身边丫头不和自己同心,也着实太可悲了些。

琳琅心里为王夫人想了几个法子,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便是重新挑选口丫头做执事丫头,打发三人出去,她虽和玉钏儿情分好,再好,也好不过王夫人。

只是如今金钏儿才去,王夫人日后势必要将金钏儿的月例给玉钏儿,目前并不好提。略等等再说罢。

琳琅先忙着编好石榴花树,红花绿叶,鲜亮非常。她共计编了两盆牡丹、两盆石榴、两盆岁寒三友,两盆松鹤延年,数日后又重新打理了一番,叫人送至六尚局,并禀明缘故。

93慕虚荣举荐巧金匠

琳琅想了想,又觉得太单调,遂又添上几个手编笔筒、诗筒、绣球、花插等别致之物。

六尚局忙送了进去,至晚间有太监来杨家传圣母懿旨:“公主郡主们甚是喜欢,云诗筒、花插两样最好,其上山水秀雅。”又将所赐之物送与琳琅,却是彩缎四端,腕香珠四串,芙蓉石戒指四个,宫扇四柄,各色宫花十二对,皆系几位公主郡主所赐。

琳琅谢过,太监方领茶而去。

翠儿等见宫里赏下东西,齐来贺喜。

琳琅笑道:“先收拾东西罢,明儿咱们就回山上去,那里凉快些,也少些是非。我想虎哥儿了呢,如今天热,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生吃睡。”

翠儿道:“有老太太呢。”

琳琅点头一笑。

一时换了衣裳在院里乘凉,琳琅吃了一块西瓜,忽然问刘二家的道:“上回我叫你打听的金匠,打听得怎么样了?”

刘二家的忙笑道:“已经打听明白了。工艺最好的金匠是城东的邢金匠,累丝、折丝、镶嵌等工艺样样精巧之极,现今开了一家金店,不大,但工钱要得却比别处高些。因他家贫,又无靠山,是以只能靠给平常人家打些首饰度日,大户人家他是沾不上边的。”

像诸王府和荣国府这样的王府公侯府第都有得用的专门负责打首饰的能工巧匠。

琳琅忖度半日,道:“叫你男人去请了这金匠来,就说我要打一批首饰,拿些样子款式来我瞧,不但要看册子上画出来的,也要看实物,要最好的。”

刘二家的答应一声,出去告诉刘二,果然去请了邢金匠来。

虽说琳琅在山上出门来往并不十分避讳,也常见到那些兵士,在乡村亦然,但在京城倒还是很注重,以免叫别人觉得不像,遂在里屋翻看邢金匠带来的首饰款式样子和锦盒里的首饰,刘二陪着邢金匠在前院偏厅里吃茶说话。

刘二家的笑道:“邢金匠说,今儿个他把金店里的镇店之宝拿来了。”

琳琅细细看了半日,虽说都不差,却并不中意,最后选了一套累丝金凤镶红绿蓝宝石的头面,五根凤尾每一根皆以金丝编得精细别致,尾上镶嵌着的红绿蓝三色宝石绚丽夺目,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并一颗水滴红宝石,端的精巧绝伦。另外配着一对累丝金凤翅回环以红宝石雕花扣住的镯子,一对金凤坠子,那凤编得皆是活灵活现。

刘二家的忙道:“这便是他说的镇店之宝。”

翠儿等咋舌不已,道:“好精巧,这样的人,还没大户人家肯叫他打首饰?”

刘二家的听了,笑道:“邢金匠脾气刚直,不肯奉承那些大户人家出来办事的下人,不肯给他们回扣,所以白辜负了一门好手艺,没大户人家肯找他。因此只靠给寻常百姓炸金饰打首饰度日,但一般的百姓谁愿意要那等好精巧工艺?付不起那工钱,他一年能赚二三十两银子已经是极好了,管着一家子七八张嘴呢!”

琳琅端详了好一会,并不比她的累丝金凤差,甚至更见精细,宝石的成色也还算匀净,不觉十分喜爱,爱不释手地把玩了片刻,道:“你去问问他,多少银子肯卖。若他愿意卖,我不但打一批首饰,还会给他介绍个大主顾。”

刘二家的去了,少时回来道:“邢金匠说,承惠奶奶四百两银子。”

琳琅笑道:“这头面用的金子重量不过七八两,珍珠宝石约莫三百两,没算工钱?”

刘二家的陪笑道:“倘若奶奶叫他打一批首饰,再给他介绍几个大主顾,自此立身扬名,可比这几两工钱强得多。”

琳琅微微一笑,叫翠儿道:“把玉菡给我的那金元宝拿两锭来,再把装着珍珠宝石翡翠玛瑙的匣子一并拿来。”

又叫刘二家的叫邢金匠来,隔着帘子,道:“一会子我给你一百两金子,四十两是这头面的钱,下剩六十两你都给我打首饰。打两套累丝金凤的头面,连带手镯、戒指、耳坠子,一套点翠嵌宝石,六七十岁老人家戴的,厚重些,一套我戴的,编得轻巧别致些。下剩的再打四个项圈,都要累丝的,或是攒珠,或是点翠,或是嵌宝,你自己做主,必要轻巧,该镶嵌的珍珠翡翠玛瑙宝石我都预备着呢。”

邢金匠听完大喜,忙道:“便是两套头面四个项圈做完了,还剩下许多金子,奶奶还打什么,只管吩咐。小的盘曲、掐花、填丝、堆垒、织编等工艺样样都做得。”

琳琅估算了一下分量,便笑道:“你拣你最拿手的做来,我戴出去才好跟人说你工艺精巧不是?下剩的再做四副花式宝钗并腕镯戒指,春乃兰,夏系莲,秋日海棠,冬日梅。若还有得剩,便编些双龙抢珠的戒指。”

邢金匠连连答应,道:“每套头面八两绰绰有余,二八一十六,项圈最多不过六两,四六二十四,花式首饰每一副五两足矣,四五二十,整整六十两,但这是估量,最后金子必有所剩,戒指一个分量不足一钱,也能得三四十个。”

琳琅道:“既这么着,你尽心而为。工钱,自然按你们行规,是多少?”

邢金匠忙道:“别家是按二成,小的这里是按一成。”

琳琅倒是一怔,笑道:“难为你们如此厚道。我要的首饰明儿都做完了,我便付你一百两的工钱,若我觉得好,额外还有赏。”

邢金匠自然满口答应,做完这次的活儿,赚的是他以往二三年才能得的总数。

少时,翠儿捧着两个锦匣出来,打开与琳琅看,一个里头放着一对金元宝,另一个匣子里装着历年来积攒的各色玛瑙、翡翠和各色珍珠、宝石,珍珠宝石的数量虽不甚多,却也够打好几套头面出来了,都是从前蒋玉菡唱戏时得的,送给她打首饰,一直没动用,翡翠倒多些,有鸳鸯送的,也有杨朝宗打仗时得的,琳琅便嘱咐邢金匠用来做戒面。

请了中人,立了契约,邢金匠便带着金珠回去,琳琅只把画着首饰款式的册子留下了。

次日琳琅梳妆时,便道:“戴昨儿买的那套首饰。”

翠儿闻言甚奇,道:“奶奶家常不是佩戴玉饰绒花么?怎么忽然戴这么累赘的东西?”

琳琅莞尔道:“你只管拿出来,只拿金凤即可,再配上戒指,余者都不必了。”

秋菊也甚是疑惑不解。

翠儿虽然满心疑惑,但素来听话,忙小心翼翼开了匣子,取了那累丝金凤来,绾在琳琅高髻正中,理顺凤嘴里衔着的珍珠,垂到额前,倒愈发显得明艳绝伦。

琳琅又叫秋菊拿出那件白底红花的衫子,系着茜香罗裙。

待穿戴妥当,即刻启程上山。

一路上果然引得诸多注目,许多人都笑道:“你这衣裳好,配的首饰也好看。”

琳琅谦逊一番,方回自己家。

虎哥儿正蹲在门口树下看蚂蚁搬家,只二妞在一旁看着。

见到琳琅回来,光彩夺人,虎哥儿慢慢站起来,大叫大嚷地扑了过来。

琳琅多日不见儿子,自然十分想念,接住他沉甸甸的身子,一手扶着他,一手拿手帕给他擦汗,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太婆婆呢?”

虎哥儿一头往她怀里钻,朝外面胡乱指,道:“姥姥家。”

琳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笑道:“你这孩子,难道不记得姥姥家了?”

虎哥儿才不理,一个劲地要抱。

琳琅抱他在怀里,虎哥儿不断伸手去抓她额前垂着的珍珠。

琳琅往后微微仰头,道:“再抓,可不疼你了。”

虎哥儿撅嘴道:“妈坏!”

琳琅叫翠儿先进屋安置东西,自己拿了一把扇子逗虎哥儿在门口顽,又看了一回蚂蚁搬家,才起身,正要进门,便听虎哥儿朝身后一指,道:“婶!”

琳琅转过身来,只见陈安人笑吟吟地走过来。

琳琅眉头轻轻一皱,没有说话。

陈安人眼光在琳琅头上一溜而过,笑道:“我有话跟你说呢!”

琳琅已猜得她来意,心中冷笑一声,便往屋里走,道:“有什么话,进来说罢。”

进了堂屋,才落座,二妞还没倒茶来,陈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道:“你头上这金凤真别致,竟是我没见过的,明儿你借我戴两日可使得?”说话间,充满了十分的羡慕之意。

琳琅并未答应,只问道:“你上回借我的镯子呢?”

陈安人忙忙地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

秋菊上前拿过来,细细端详一回,呈给琳琅道:“奶奶,我瞧着倒像是变形了似的。”

陈安人登时紫涨了脸。

琳琅也没看向镯子,只剥了个果子喂虎哥儿吃,又让陈安人,口内慢慢地笑道:“陈安人是什么人?最是小心不过的了,怎么会把我的首饰弄得变形?别是你看错了罢?”

秋菊道:“我怎么能看错?我记得真真儿的,上回拿出来时,孔雀纹还是对称的,金丝雀纹编得也十分清晰别致,如今一看,另一个镯子还罢了,这一个镯子上的雀尾已经模糊了,像是多了个牙印儿似的。”

琳琅瞥了一眼,便知秋菊说的不错,看向陈安人的脸色,微微笑道:“陈安人必定不是有意的,金子本就软些,哪里耐得起牙咬手捏?也不知是陈安人家哪个孩子这样淘气,拿这镯子出气。也罢了,不过花几个钱,叫人熔了再做新的,横竖新的更别致。”

陈安人自然不敢说是自己这次戴着镯子回娘家时,遇到妹妹也回来,因吵了一回架,她吵着要自己戴过的金凤,又说父亲偏心只给自己陪嫁这样好的累丝金凤,但自己是借来戴的,哪里能给她,恨得她来咬自己的手,不妨咬到了镯子上,倒险些崩了她的牙。

这些事情,陈安人不好出口,便呐呐地道:“是我妹子家的哥儿淘气,咬着了。不然我拿去叫人给你重打?只是再做不出累丝这样精巧的工艺来。”

琳琅心里对她已是十分厌恶,但这种人也极常见,便淡淡一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过多花几个钱罢了。可巧我知道一个极好的匠人,打的好首饰,做得好累丝,工钱又便宜,我今儿戴的首饰便是他做出来的,明儿回城,再托他修整那镯子罢。”

陈安人眼前登时一亮,探过身来看她头上的累丝金凤,果然十分别致,便问道:“果然有做得好累丝工钱又便宜的金匠?我怎么就没见过?这金凤果然是他做的?真真好别致好精巧!嗳,也不瞒你,我们对城里不熟,只听说好工艺的匠人寻常人都是难得见到的,不然我积攒的那些压箱钱,也能打好几套首饰了。”

琳琅微笑道:“别家收二成的工钱,邢金匠却只收一成呢,做得活计也好,我已经托他给我奶奶做一套,我再做一套,还有一些零星物件。”一面说,一面暗暗朝秋菊使了个眼色。

秋菊如今才明白琳琅的所作所为,忙笑道:“正是呢,比别家便宜一半,且都是新鲜花样。倘若孙大奶奶拿了金子叫他做,必定能做出更精巧的来,胜过我们奶奶那金凤,毕竟奶奶的首饰颜色不鲜亮了,式样也老旧了,穿戴出去不体面。”

其实琳琅的金银首饰在出嫁前都收拾过一回了,并无老旧不鲜亮之说。

但秋菊素知陈安人脾性,故有此语。

秋菊说得天花乱坠,仿佛只有邢金匠做的首饰最好最体面,陈安人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忙问邢金匠店在何处,秋菊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又特地拿出琳琅留着带回山的首饰画册给她看,果然迷住了陈安人的眼,不等琳琅再开口,便匆匆忙忙地告辞了。

94偷得浮生半日清闲

送走陈安人,琳琅松了一口气,忙忙地摘下头上沉甸甸的金凤叫秋菊放回去。

秋菊担忧地问道:“奶奶,陈安人能消停么?”

陈安人屡次相借,莫怪秋菊也不信。

琳琅笑道:“陈安人并非恶人,也曾遍身绫罗,满头珠翠,只是与我的衣裳首饰一比,顿时黯然失色,我那些衣裳再不济也都是官用的料子,比寻常民间买卖的要好上几倍,别说还有上用的,这才常常来借罢了。既然有法子能得到不下于我的首饰,她自然愿意去做。”

秋菊听了放下心来,笑道:“好歹消停些。一次两次也还罢了,三五次后谁不避讳?偏还弄坏了奶奶的镯子,倒可惜了。”

琳琅不觉淡了笑意,叹道:“且先收起来罢。”

因见虎哥儿已吃完了一个果子,眼巴巴地瞅着盘子里其他的,伸手去抓,琳琅怕他吃坏了肚子,忙叫翠儿端下去,道:“已经吃了一个,明儿再吃。”

虎哥儿听了,脑袋瞬间耷拉下去。

倒是二妞秋菊等心疼得不行,笑道:“哥儿年纪小,嘴馋也是有的。”

琳琅道:“可不成,嘴馋惹祸,前儿个奶奶带他在外头顽,眼错不见,不知谁拿了果子给他吃,夜里便起来了两次,拉了半宿。”

二妞和秋菊都瞅着虎哥儿,笑道:“奶奶不给哥儿吃,我们也不敢。”

虎哥儿抬起小脸,忽闪着虎生生的大眼,拉长声音道:“妈,吃果果!”

琳琅笑道:“妈带你洗澡去。”

虎哥儿素爱玩水,闻言登时将果子丢到一边,欢天喜地地跟着琳琅去了里间。

琳琅并没有抱着他,虎哥儿便在后面拽着裙子角儿摇摇跟上。

一时苗青家的和毛大家的抬了热水进来,琳琅先给虎哥儿洗,捏了捏他嫩藕一般的小手小脚,因天热,倒觉得比先前瘦了些,又在水里放了两个木头鸭子,虎哥儿玩得非常开心。

好容易洗完,琳琅也洗了,换了一身被他溅湿的衣裳,随意用绿檀木长簪挽着家常髻儿,鬓后别着一朵宫制石榴花,虎哥儿却光着身子只穿着一件白缎面水绿棉布里的肚兜,上绣翠荷红鲤,粉莲绕蝶,坐在外间凉榻上解九连环,死活不肯穿琳琅拿来的衣裤。

琳琅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假意怒道:“一会子下雨,仔细冻坏了!”

虎哥儿放下九连环,不甘不愿地展开手脚,由她套上衣裳。

琳琅看着他顽,自己命人抬出绣架,上面绷着白绢,乃一幅插屏芯子,已经绣了边角。

因是要送给黛玉之礼,故琳琅绣得格外用心,乃是本然所绣,非仿画作。

富春山居图、万佛图等虽好,却未尽她浑身解数。

才绣了几十针,只听得一阵雷声轰轰,琳琅忙回身搂着虎哥儿,捂住他的双耳,不过片刻功夫,外面便下起大雨来,打得屋顶啪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雷声渐渐止歇,琳琅方松开手。

低头看到虎哥儿满是好奇的大眼,琳琅莞尔道:“你看什么?”

虎哥儿不答,爬起来,踮起脚尖想透着纱窗往外看雨幕,偏他个儿矮,仍被墙壁所挡,急得快哭了,转过头巴巴儿地看着琳琅。

琳琅故意道:“你要做什么?”

虎哥儿想了想,道:“看水水,掉水水。”

琳琅抱他走到屋檐下,指着珠儿线似的雨水道:“这是雨水,你要记住,这是雨,雨水。”

虎哥儿跟着念道:“雨,雨水,妈妈,看雨水。”

琳琅十分欢喜,指着院里诸物,告诉他名字,虎哥儿亦学得十分认真,学了半日,便挣扎着要下去淋雨玩水,琳琅哪里肯放他下去,忙哄道:“仔细着凉了要吃药。你不记得你上回拉肚子了,吃药,很苦涩的药。”

虎哥儿粉雕似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琳琅叫翠儿道:“叫你们做的银耳莲藕汤,晾得差不多了罢?端一碗过来。”

翠儿果然端了一碗过来,琳琅一口一口喂给虎哥儿,便不吵着玩水了。

才喝了两三勺,琳琅无意间抬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趴在门口往这边看,浑身湿淋淋的,含着大拇指羡慕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碗,不住流口水。

山上大半人家琳琅已认得差不多了,一眼认出他是山上倪姓兵士家的小儿子,名唤成哥,便侧头对秋菊道:“想来是在咱们门房下避雨,你去带过来。”

秋菊忙打伞过去。

琳琅又对翠儿道:“你去找找有没有大一些的衣裳,我记得给虎哥儿做了两套等大些再穿的衣裳,一会子给那孩子洗个澡换上,这样的天虽热,淋了雨可不是好顽的。”

又叫二妞道:“叫苗青家的熬一碗红糖姜汤送来,再端一碗莲藕汤,豆腐皮的包子拿一碟,装着蜜饯糖果的八宝盒也拿过来,摆在外间的小几上。”

翠儿和二妞答应一声,忙去料理。

一时,秋菊带成哥进来,怯生生地道:“婶婶。”

琳琅笑道:“既来了,别怕,叫你翠儿姐姐带你换衣裳去,一会子带你奎弟弟顽。”

翠儿带成哥喝了姜汤,洗澡换衣,又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洗好晾着。

成哥虽已四岁,皆因家境贫寒,身材瘦小,倒也穿得上,许是头一回穿到这么好的新衣裳,小脸儿红通通的十分兴奋,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琳琅见状一笑,忙叫二妞端汤抓果子给他吃。

成哥两手抓满了蜜饯,小声地道:“婶婶,我能不能不吃带家去,给奶奶和哥哥吃?”

琳琅听了笑道:“你只管吃,等家去的时候,我再给你包一大包拿去。”

成哥这方兴高采烈地大吃大嚼起来。

半日,大雨未歇,倪家媳妇便打着油布伞找上门来,见成哥如此,穿的又是没见过的新衣裳,不禁羞得满脸通红,道:“成哥不懂事,嘴馋得很,给您添麻烦了。”

琳琅忙笑道:“成哥吃东西还记挂着令婆婆和他哥哥们,可见你教得好,小孩儿家知道什么?不过雨下得大了,他来避避雨,我给些东西吃。”又让座倒茶。

倪家媳妇忙道:“不坐了,我婆婆在家还病着起不来,不敢离开。”

琳琅听了,关切地道:“我今儿才回来,竟不知道,也没去探望,令婆婆可还好?”

提起婆婆的病,倪家媳妇不禁愁容满面,谈到:“不过养着罢了,周大夫说,得吃人参养荣丸,哪里有钱配去?偏这回发饷银迟了[www奇qisuu书com网]好些时候,又短了二成,一家老小五六张嘴,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下一回领饷银呢!”

倪家男人原非杨海麾下,是另外一个张姓千总麾下的,也跟着出征西北了。杨海麾下的兵士还好些,杨海从不克扣他们的军饷,他们拿着饷银,还能维持一家温饱,只是别处的兵士就不成了,年年月月饷银都被上峰扣下好些。这些琳琅尽知,却也无可奈何。

又想到倪家媳妇素来是个可敬的,常做些针线卖,自丈夫出征后,也极孝顺婆婆,琳琅便道:“你若短钱使,只管来找我,别的帮不上,这些还能帮衬些。”

倪家媳妇再三谢过,拉着成哥要回去,道:“等衣裳洗干净了,再送来。”

琳琅笑道:“原是给虎哥儿做大了,也不过白放着,给成哥穿罢,别嫌弃。”又叫翠儿包了两包蜜饯,道:“拿给孩子们吃,等明儿天晴了,我再去探望令婆婆。”

倪家媳妇连连推辞不肯要。

琳琅道:“你不收,叫成哥那几个哥哥怎么着呢?偏成哥吃独食?快拿去,我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又不是给你的,倘若不收,我可恼了。”

倪家媳妇只得收了,又叫成哥磕头谢过。

琳琅忙命搀起,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渐渐离去,方回来。

秋菊道:“这人真是不同。孙家衣食不缺,陈安人偏爱那些虚体面,没脸没羞地来借奶奶首饰,不借反叫她记恨,借了又弄坏了。瞧瞧倪家,家徒四壁,穷得很,倪家奶奶却有志气,做针线打络子卖,又孝顺,也从来不伸手找人借钱借东西,一件衣裳还记着要还。”

又过了几日,陈安人果然特特打发人去城里找邢金匠打首饰,想来是期盼得到更精巧的首饰,又或者是因为和妹妹吵了一架,也或者是因为琳琅的累丝金凤上山时已经戴过,总而言之,陈安人近日并不出门回娘家,只一心等着首饰打好。

琳琅叫秋菊观望了两日,方放下心来。

杨奶奶得知后,拈着腕上琳琅孝敬她夏日带的蜜蜡手串,念了一声佛,道:“你这法子倒也妥当,能不得罪还是别叫她记恨的好。”

琳琅抿嘴一笑,回头叫人去摘樱桃、杏等。

杨奶奶见她忙完,才问道:“倪家老婆婆病了,你去探望了不曾?”

琳琅忙道:“昨儿去了,拿了二斤糖,几斤果子,又称了二两人参。我想着他们家别的也用不上,人参正好用来配药,岂不是便宜些?从前林姑娘送给我的人参拿了一支给大哥带走,下剩的也差不多用完了,便是平常的人参也有簪头粗细,比外头买的强些。外头卖的人参都没有好的,虽有一支全的,也必定截了几段,镶嵌些芦须,看不得粗细。”

杨奶奶点头称赞道:“我原说借她家点钱买人参,如今看来,还是送人参做礼好些,既体面又周全。你说外头卖的人参不好?皇天老爷,这治命的东西还有作假的不成?”

琳琅笑道:“什么没有作假的?为了钱,多少人做了这样的事。”

何以世人总说士农工商,以商贾居末?皆因商人重利,无奸不商的道理。

杨奶奶听了,道:“也不怕天打雷劈了!”

又道,“赶明儿跟玉哥儿说一声,他做生意可不能昧着良心。”

琳琅笑道:“他做的都是些布匹纸扎香料扇子等生意,哪里就做这些,便是做了,若果然昧了良心,我头一个不饶他。”

杨奶奶提起蒋玉菡,不觉说道:“玉哥儿过了年十八了罢?”

琳琅点点头。

杨奶奶笑道:“该给他娶一房媳妇管家理事了。他在外头做生意家里有人也好些。”

琳琅笑道:“他临走前,正说着呢。”

杨奶奶一听,想了想,问道:“可有人家了?若没有,我给说一房。”

琳琅闻言怔了怔,笑道:“莫不是奶奶也有什么人选?我原有个极好的人选,只是还未说定,且看玉菡本事如何,待他生意再往上一层儿,我才好去说。”

杨奶奶听她说有人选了,便先不提自己说的,只问道:“你选的是谁?”

琳琅笑道:“是荣国府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姑娘。”

杨奶奶不及听完,便赞道:“我想起来了。那回小定时,一群花朵儿似的姑娘,年纪最大的那个便是鸳鸯姑娘不是?行事举止说话口气果然是个好的。玉哥儿将来生意越来越好,正该这样的媳妇在家掌管中馈。你怎么不求求老太太呢?”

琳琅忙道:“荣国府丫头都是二十岁上下放出去,鸳鸯今年才十七,我走的更早些,十六岁出来的。我想着,玉菡如今虽有家有业,到底不够进他们眼里的,不若等到明年,鸳鸯十八了,不过早两年,说了也容易。况且,老太太离不得她,也不知成与不成呢!”

杨奶奶笑道:“你想的很是,玉菡越发出色,便更容易说成。”

与鸳鸯一比,杨奶奶原本受人之托说的女孩儿就更配不上玉菡了。倒不是说出身品格配不上,只是行事上,鸳鸯这样出身大户人家的丫头,应酬来往,更能帮衬到蒋玉菡。

少时苗青家的来回说杏子、樱桃都摘好了,拣好的装在柳条儿编的篓子里,整整齐齐。

那篓子是苗青编的,十分小巧别致。

琳琅见了十分满意,笑道:“你也下山,和刘二家的一起,略换两件新鲜衣裳,将这些送到荣国府、仇都尉家、昭武将军家、昭勇将军家、赵家等处,每家每样两篓,就说三年前在山里置地种的几株果树,今年才结的头一茬,味儿不差,请他们尝个鲜儿。”

苗青家的答应了一声,装车后,果然和刘二家的同车而往。

先去了荣国府,凤姐接了,送到贾母房中,贾母笑道:“可巧,正想着山里的果子吃,咱们园子里虽也有果子,只是到底不是那个味儿。”又叫鸳鸯拿白水晶的碟子,装了两碟樱桃,缠丝白玛瑙的盘子装了两盘杏儿给宝玉送去。

宝玉被贾政打得着实狠了些,足足打了数十板子,虽未伤筋动骨,到底臀部无半点好处,兼之天又热,当天大夫看过后敷药,后来宝钗送药,袭人又给他换了,如此一来,虽然贾母不许贾政再打他,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然而伤口好得却慢,正嚷着后面痒痒,也不敢坐着,见鸳鸯亲自带小丫头送果子来,忙请鸳鸯坐,又叫袭人倒茶。

鸳鸯坐在床边椅上,道:“琳琅姐姐送来的山里的果子,味儿可鲜了,老太太叫我送来。”

宝玉听了道:“回去替我多谢。上回琳琅姐姐送的药,倒比别的好些。”

鸳鸯抿嘴一笑,不觉想起玉钏儿说宝钗第一个托着丸药送来的场景,当日满园丫头婆子都看到了,暗赞宝钗关心宝玉,便道:“杨家大爷行军打仗,家里常备的金疮药、棒疮药自然是上等有效验的,只不知道宝二爷怎么用了?不是说宝姑娘送的更有效验些么?”

宝玉嗳一声,道:“宝姐姐才送了一丸药,虽是她的好意,但够做什么?天热,日日又要洗澡,第二日就洗没了,自然要用琳琅姐姐送的了。”

鸳鸯不觉莞尔。

袭人倒茶来时,说道:“原想打发人再问宝姑娘要的,是他不肯。”

鸳鸯道:“他?他是谁?宝姑娘客居,哪有登门要药的道理?咱们家紫金活络丹也有,棒疮药也有,又不缺,难道别人家的都是好的不成?我还听说,前儿宝玉的活计,你送到宝姑娘那里烦她做了?你这是做什么?难道晴雯等人都死了?偏叫客人做?”

晴雯倚门嗑瓜子,道:“她可舍不得叫我们做呢!我们可不就是那死人?便是没死,也是又懒又笨,做不得精细活儿。先前叫史大姑娘做,结子鞋子扇套香囊,不知道做了多少,史大姑娘天天做到三更半夜也没人想着都是为了谁做东西!后来又亲自送到宝姑娘那里做,真真是丫鬟使唤主子,天大的体面,难得主子们不嫌弃,替她做,我们就没这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