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右舷》》 · 唐风(唐晓鹏) · 2026-07-25
《右舷》
作者:唐风(唐晓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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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煌煌红日,在西方缓缓沉落。舟山自汤和内迁,数十年来渺无人迹。鱼龙腾跃,虾蟹横行,树林把无数岛屿尽数遮蔽。此时只一艘单桅船泊于姚江入海口待发,于红树丛中露出船头缆柱,形迹十分鬼祟。
离此船数十仗远是一沙滩,给白天的阳光烤得滚烫,此刻略略下凉。两个小子正在滩上熟睡。高的那个名滨田雄,肤色黝黑,呼噜打得山响;矮的叫孙平北,细腻白净。他侧着身睡,吹沙成坑。两个小子都赤了上身,裤子是渔人那种大脚裤。因为夏天炎热,他们把裤子剪短了,露出膝盖。
一只极小的乌龟爬到孙平北身边,钻进他的短裤里歇了一会儿凉。他没有醒。乌龟闻到点味道,转身离去。
滨田雄睡梦中感到身下什么东西在动,呼噜一停,伸手把腿上的一只小乌龟扒拉掉。两腿间又有三只小乌龟拱开了蛋壳,冒出沙子。孙平北也醒了,一个乌龟爬上他的肚子。另一个刚从他脑门上落了个四脚朝天,又在他耳垂边借力翻了过来。
"我的妈呀!这是怎么了?"
俩小孩赶快起身。整个沙滩到处都有乌龟在破壳,满身粘的沙子,瞎舞着鳍肢乱爬。海鸥和军舰鸟纷纷涌到,扑翅的声音夹杂了散落的羽毛,海滩大乱。成千的小乌龟拖着铜钱大小的甲壳向海洋冲刺。半路上被飞贼叼走无数,有的"啪"一声摔在礁石上,血肉模糊,鸟群立刻密密实实地把它遮盖起来。
海龟的孵化日子并非一定,如果天凉雨多,会晚几天,如果连续曝晒则要提前。眼看滩上开始了大屠杀,滨田雄骂起来,从口袋里取出弹弓乱打。孙平北一边跑一边扔沙子赶鸟。鸟群高声鼓噪,翅膀下散发出热烘烘的臭气,粘稠的鸟粪落在沙滩上。滨田雄射了几十颗圆石子,有三颗打中海鸥,一颗打中自己虎口。
那艘船上的有几个人醒了过来,透过树林看看沙滩。"喂,你怎么了?"有人对高个子喊。那小子没回答,他捂着手蹲在地上。一个中年男子从船舱里出来,踩着跳板走到沙滩,看看他的手。
"不妨事。"他说,"只肿了。骨头没伤着。"
滨田雄问他:"岳叔,我们什么时候走?"
"天黑了再走。现在出海,会给官兵的巡海船抓住。"
滨田雄到舱里去涂药,留下孙平北一个人从事救龟大业。海滩上有些小乌龟爬到林子里来了,四下乱钻,岳和平——也就是那个中年男子把它们抓了一大把在手里,扔进港汊水道。它们立刻顺着水道向大海游去。其他几个水手并不帮忙。他们觉得他有点儿迂腐。都是畜牲,你救了这个,其实等于害了那个。
老沙船的船主问岳和平:"这俩孩子是什么来历,你要亲自送?"
"大点的那个是日本勘合船留下的,父亲是倭奴,母亲是中国人。小的那个是孙强的孩子。"
"孙强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这小子逃出来了。"
"哦?"
岳和平点点头:"真的。他很有意思。他躲在伙房的烟道里。"
"其他人呢?"
"当时就杀了。"
"可惜。孙强做丝绸做得满好的。怎么都不等秋后?"
"带队的官儿想吞掉他们的家产。我们等天黑要等几个时辰?"
船主看看天:"快了。"
入夜,老沙船起了帆。六支橹齐齐摇动,在船舷两侧搅出三对椭圆的旋涡。另有两个在岸上用绳子拉船入海。岳和平稳稳地站在水道边上,不拉纤也不上船。船离开红树林进入主航道,两岸渐渐远去,来自大洋的风轻轻一拂,"砰"的帆蓬鼓起。孙平北和滨田雄上了船忙这忙那,安顿好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岳和平的挺立的身影。孙平北首先醒悟:"岳叔不跟我们走!"滨田雄放声喊:"……岳叔!"
岳和平一言不发。当船走得离岸颇远的时候,他忽然高声唱了一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转身离去。
一
老水手:天下土地到海边都是皇上的。……现在你们已经出了这个"滨",从此不算大明的臣民了。
******
一艘单桅船在黎明时分进入六横①水面。
它先在一连串的小湾中转来转去,又在开阔的海面上颠簸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一个极小的入口,远东第一走私大港展现在眼前。
双屿是两列长岛,中间夹了20余里一个港湾,南北走向,肚大口小,好似一张准备接吻的嘴。北口面向大陆,两山各架一座炮台,用来对付朱明水师的巡海船;南口较阔,带了点儿喇叭形状,人们修了石头堤坝为海浪减力。虽然只是黎明,但岛上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码头尤其不堪,那无数的侧舷、帆蓬、桅杆、货山、苫布、巨木支撑的风雨大棚,匆匆来去的挑夫、水手,慢吞吞讲价的掌柜、货主,构成一幅极度纷乱的画面。
单桅船上,两个小孩呆望着高处两门虎蹲炮之间、垒了两丈高的草席堆栈。草席顶上盖了油布,躺了个大胖子,裸了肚皮高卧。从下面能看到他的白肚皮一起一浮。而距离码头两链远的一个灰色货山好象全是瓷器,一帮穿着短褂、梳着高髻的矮家伙正一点儿一点儿把货物往船上搬运。远远看去,如同一大群忙碌的小妖。
进港了。单桅船受到了夹道欢迎。
"嘿,来了一群乡巴佬。"这声音来自高处,是一只大船的桅杆了望手。
"这是不是一只漕运呀?嘿嘿嘿嘿,大伙来看漕运呀。"一大帮人聚集在右岸炮台附近,向他们喊着,一时间吵成一片。
"喂,运米的,我有五百斤黄鱼干,换不换?"
"这船有点儿像个画舫。喂,你们把杭州的画舫偷来走私,这可是犯天条的。我要报官!"
"有官妓吗?露个脸瞧瞧!"
"有酒吗?"
"没有女人,我操这个小奶娃子也行。"这话是对着单桅船上矮点的小孩孙平北说的。
"奶奶个雄!怎么又是运粮船。老子今天不卸了!"
"说不定是一船印花土布……"
"这一船全是公的。"
单桅船的船主站在船头,没好气的吼了回去:"凭你那泡成海绵的东西,也想找雌儿!"
码头上的人大笑。
俩小孩对望了望,叫滨田雄的高个子貌似听懂了,跟着笑起来。
在单桅船右前方,还有一艘船在靠拢码头。那是艘怪船,全挂的是软帆,船首雕了个真人大小的光身子美女,两只胳膊拽住前桅的帆索。船舷站着个哨兵,戴着一顶宽大的软圈帽,掌中一条粗粗的火绳枪。他们的帆索调整了几下,就借这港内的微风慢慢进入,不用桨撸。船侧有许多盖板,有一个打开来露出铁炮。岸上没有人向他们打口哨或是怪叫。
在一片喧闹中,这艘船特别宁静,凶狠。
那是葡萄牙人的船。②
单桅船靠上了码头。船主把行李递给仰着脖子四处看的俩孩子,"你们穿过这个镇子,有个峡湾,过了湾就是孩儿营。去吧。"
"孩儿营?"
"里边都是些孤儿。海上难有善终,孤儿很多,棚子里热闹得很呢。大李你送一下他们。"
孙平北和滨田雄手拉着手登岸,叫大李的水手帮他们拿着行李,穿过拥挤混乱的码头到了镇上。此时双屿镇大约有五六万人口,因为有渔汛,部分走私船离港跑到大戟山一带拉网去了。禁海之后水产奇缺,卖得起好价钱。镇上到处腌制鱼干,腥味冲鼻。
"怎么这么臭呀?"孙平北有点儿受不了了。
大李:"小黄鱼汛。你们还得闻一个月。"
孙平北:"请教一下,叔叔你该怎么称呼?"
大李:"行了。走。"
绕过北较场,翻过小丘,从镇子穿出,看到一条深涧般的峡湾。水手招呼了一艘摆渡小船把他们运过去。两人不敢问话,他们甚至看不明白这个湾是河是海。孙平北把手在船舷探下去打湿,一尝是咸的,高兴地对滨田雄说:"是海。"
一袋烟的功夫船到了对岸。一个大棚子背海靠湾而建,这东西说是棚子,上面铺了瓦,说是房子,四面墙壁没有石头草灰,全是沉重的原木。看上去极其丑陋又极其结实。水手把行李交还给他们,"进去吧。"说完转身就走,把两人晾在当地。
门一推开,里面异常嘈杂。俩小孩把脑袋探进去,给震撼了。
四排床铺夹一个宽阔的过道,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在上窜下跳。这些孩子衣着都很朴素,但用料并不便宜;个个面孔红润,像是吃饱的样子。他们中最大的一群在床底下,分成两拨对峙着,似乎是看谁能在爬行中摆脱围追堵截到达对方那一排的床下。
似乎全是男孩子,其中三分之一超过了十岁。棚子尽头是一块大布帘子,这时候正给一个女孩子揭开,棚子深处另一半露了出来,全是女孩子!帘子后面还有几十张床铺。
那丫头很不高兴地叫唤着什么人,所有的人都绝不理睬,她就骂了一句,没趣地回去了。这时床底下有人好象犯规了,互相殴打,因施展不开,只看到好多只小手在揪对方耳朵,捏鼻子。有个孩子脑袋给大一点儿的压在地上痛快地摩擦了一番,呜呜地哭;还有一个抓住对方两只耳朵,一下一下往床脚上撞他后脑勺。他使出全身的劲,床给撞得一晃一晃。就在这张床上,两个特别小的孩子很安静地互相嗅着,四只小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喃喃细语,咯咯笑。而在棚子靠近大门的,一个挂着长鼻涕的孩子转过脸来,饶有所思地研究一个新景象——那边两个家伙,各自抱了行李,一高一矮,傻张着嘴,是干什么的?
孙平北和滨田雄也在看他。
"臭水师……狗官兵!"这小孩大骂他们,蠕动着爬下床捡起一只鞋,要过来打他们。
滨田雄冲他做了个鬼脸。他的瘦脸肌肉力量很大,效果比常人强得多。这么说吧,他把脸使劲一扭,那就不像是张脸了。
小孩楞在那里,鞋子掉在地上,一张胖脸一瘪一瘪,举手指着滨田雄,哭叫起来:"他……呜哇——"
孩儿营装了三百个孩子,也就是三百种动物。这小孩是个京巴,只要见到陌生人就要招惹。滨田雄是一头黑猩猩,他听到那小孩子的侮辱,报以丑恶的怪相。孙平北是狐狸,他立刻挡到床前,让大棚子的所有人看不见这小孩在哭。完颜辉是丛林狼,他耳朵一转,就在无数孩子的喧嚣声中分辨出他弟弟的哭声。
完颜辉站起来望望大门口,跳过一张木板床,踢开挡路的孩子,踩着走道上一大片后脊梁和手背,冲到他们面前。"新来的?"
"嗯?"
"招架着。"
完颜辉左拳捅向滨田雄的肚子。滨田雄伸两只手去挡;对方右手才真正发力,抡圆了挥到脸上,"啪!",孙平北听到了生平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滨田雄一下子忘记了三大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干什么。他起脚飞踢,狂声大叫,对方身子一退,纵过来拳他的小腹。滨田雄本能地去挡,那只右手又抡到了脸上。"啪",跟刚才一样的响亮。
滨田雄不顾脸上火辣辣,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对方后退几步转身一旋,拽脱了。然后再次打他的肚子。孙平北在旁边急忙一伸手,去遮滨田雄的左脸。果然,猛烈的第三记耳光煽在孙的手背上。力道真是重啊!
这一耽搁,滨田雄狠狠一拳到了位置。,咚"的擂在对方胸口。高瘦小子退了一步,然后孙平北拉住了滨田雄。双方互相瞪着。
"你为什么要打我们?"
"……哟?你背后是谁?"
两个小孩都没上当。此刻有六、七个半大小子围了上来。"你们想干什么?"孙平北问。两人背靠背站好。
高个子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在孙平北面前立定:"挺机灵呀。"一帮人同时进攻。他自己左手一拳向孙的肚子打来。孙平北知道这是个虚招,挺身向前用肚子挤住他拳头,然后把额头搁在了对方的脸上。他使出了全力,但来不及庆祝,到处都有手脚伸过来揍他。
两个人被打倒在地。周围一圈脚又踢又踩,根本挣不起来。完颜辉鼻子给撞出血,十分生气,用凳子砸他们。等到打累了,他们把两个人拽起来扔到门外。
日头很热。地上给晒烫了。两个孩子呻吟了一会就站起来,检视身上的伤痕。他们的行李还在棚子里,但一时间不敢进去拿。
孙平北哭了。
滨田雄很为平北害臊,给了他两拳,看到有人向大棚子走来,搂了孙平北走开去"看风景".那是个女人,十分秀丽,大约二十二三岁的样子。她从另一个门走进大棚子,看来是进了女儿营。进门之前余光扫到滨田雄和孙平北,也不在意。
她一进去,就有女孩子报告刚才男的那边打架了。她立刻撩了帘子过来,男孩子们喊着她:李先生,李先生,李先生。四下看看,没什么异常。
"有人打架了?"她问完颜辉。
"没有。"
看看无人哭泣,她估计多半是个小乱子。"好吧,"她清清嗓子。
"去年至今,我已教了四千多个字给你们,你们要勤加习练。毛笔纸张不够,随时可找我领取。我新得一本佛朗机的《远东海国图志》,要是你们中有人已经把以前的书都习练完毕,可先借去抄录一本。"她停下看看四周,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因为态度认真,样子就特别傻。她带了微微笑意,"反正你们要想读书,就来找我。"
"是。"他们杂乱无章地答应。她看到窗户外面有两个鼻青脸肿的孩子在听,刚要问话,那俩脑袋立刻不见了。
她急忙向门口走去,半路上见到丢在地上的两大包行李,"有新来的?"
完颜辉勉强一笑。
"过一会儿我再找你!"李先生瞪了他一眼,拉开门出来。滨田雄正在跟孙平北说着什么。那孩子的眼泪还没干呢。
"你们是新来的?"
"这里是孩儿营吗?"
"是啊。你们是谁?"
听完了两个人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她呆立着想了一会儿。
"岳和平没告诉你们应该找谁?"
"没有。岳叔什么都没说。船主大人也没交代什么。"
"哦。"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两个孩子的伤痕。一双柔软的手到处捏,孙平北痒起来,边笑边躲。"别动。"她说。
他不扭了。
李先生站起身,"跟我来吧。"
三个人出了棚子再穿过树林,在小溪边停下,李先生把两个脏脑袋按到水里,给他们洗了脸和胳膊。再往北走一阵,看到了海,海边孤零零的立着一座带围墙的房子,前后都种了芭蕉。李先生离了老远就唤出一条狗,让它跟着大家。那条狗毛如钢刺,体如小牛犊,搭耳长嘴,出声是从咽喉深处往外呼噜。
"漏斗,这两个你不许咬。"她对狗说。狗脸上一对小眼儿转过来,静静地看着她。
"漏斗,"她放慢,一字一句很清晰,"他们,不咬。"
狗呜了一声。
"哪儿来的这么一条狗?"滨田雄嘟囔着。他怕狗。
"不惹它不会欺负你。"李先生说。
漏斗走过来研究滨田雄,挨着他的腰走。它发觉身边这个小孩紧张得要命,走路姿势都不对了,用尾巴扫了他一下。孙平北想替大哥解围,轻叫了一声:"漏斗。"叫完便悔,希望它没听见。
一秒钟后,那大尾巴开始扫他小腿。有点儿痒,挺温暖,孙平北的恐惧忽然消失了,觉得很开心。他伸手拍了一下那只狗的脑袋。
滨田雄诧异地看他,小子胆子变大了?狗也诧异地看着他。
"漏斗,嘿嘿,"孙平北傻笑起来,"一只大毛狗。"又去拍它,差一点儿在狗身上绊一跤。
大狗识别出孙平北的笑容,使劲嗅着,空气中有一股抑制不住的高兴味儿……这小子看来不错。没说的,给他点儿面子。
然后是一阵大乱。
注①:六横岛古称"双屿",为舟山第三大岛。
注②:葡萄牙人在此之前,于马六甲一带建了个补给基地,还没看上澳门。对日对华的贸易,双屿比澳门好多了。从双屿分货,北边的商人从大沽、青岛过来,南边的商人从泉州、广州过来,中间的商人从长江出来,位置绝佳。而且港那么大,船再多也容纳得下。
二
岳和平道:遇不平事,量力启衅。
******
孙平北从前并不了解身为狗的寂寞。现在多少明白一点儿了。漏斗扑了他两跤,一下轻的作为试探,一下重的那是踊身直上。他袖子给狗牙挂破了,还涂了一脸口水。
到了房子里边,两小孩苦着脸面对女主人,漏斗也端正地坐在地上,跟他们排成一排。
李先生看着他们。这三个家伙静候她发话,两孩子一塌糊涂,只有漏斗比较像样。
“你们两个,父母是谁,从哪里来的,你先说。”李先生伸出纤指点了点。
孙平北先希里哗啦讲了一通,很有条理,李先生问了几个问题就转向滨田雄。滨田雄按照孙平北的顺序也说了一遍。
李先生用毛笔在一个羊皮薄上记录了一阵。得知他们为岳和平收养了一年,她放下毛笔,以手支颐,出了会儿神。“双屿这个地方,我估计你们还不太明白。跟你们说一下,要仔细记得。”
两人点头。大狗漏斗看到孙平北点头,也有点了点狗头。
“这是化外之地,做事说话,务必小心。岛上强人多有,虽然不至于欺负小孩,但要是你们乱说乱动,他们捏死你们,只如杀鸡。明白么?”
两人点头。
“孩儿营就是孤儿营,每一个人都是你们的兄弟姐妹。以后大港的船越来越多,孤儿也就越来越多,你们都要好好对待,不许胡闹!欺负人要挨饿,欺负凶了,要关在黑屋子里。偷东西的要挨鞭子抽。记住了么?”
两人再点头。
“你们走得急,岳先生没有讲什么。但是既入此地,早知早好。我得告诉你们一些来龙去脉。”
他们听着。她清清嗓子,放慢语速。
“双屿是个走私大港,明廷法度谨严,片板不准下海。本港数万人口,起码男丁是按律全都该斩。这你们知道么?”
“知道。岳叔在出发之前讲过的。”
“嗯。还有一件事,也许该让你们知道了。”她思虑着,半晌才又开口。
“你们这位义父,岳和平岳大人,是朝廷命官。”
“啊?!”
“十二年前,岳大人就在为我海上船队组织来源,分销番货,居功至伟。为行事方便,大人发奋图强,硬过乡试、会试、殿试,抓得功名。许栋其实只托他给你们找个养父母,可是岳大人青眼相加,亲于衣食,亲授文字,且把你们送至双屿本部,此中恩情,不可不知。”
这话大对滨田雄胃口。他很敬慕他的岳叔,忍不住答道:“那是当然。”
李先生明眸应声盼至,“你们知道便好,不可与外人多言多语。”
孙平北严肃起来:“这我们知道。”
滨田雄接口道:“这事情不能多想,以免梦中泄露。”
李先生吃惊地看了他半晌,转过话题:“你们刚才在和谁打架?”
“不认识。”滨田雄说,“这事李先生莫追究了,我们要跟他们一起在这里住下去。再说他打得也不算狠。”孙平北点头。李先生怎么看他们,怎么觉得有点儿市井小儿的浑劲。
静静坐了一会儿,又道:“岳大人对你们……可曾授予武艺?”
“没有。岳叔平时不与我们住在一起。只是时常督促我们读书。哦,他总是叫我们出去为他做事,不许害怕。还给我们写过八个字:遇不平事,量力启衅。”
“……我明白了。想必岳大人的亲兵跟在后边,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
两个人互相看看,不明所以。
“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大棚子可找一个胖胖的大妈安排床铺和行李,去吧。”
孙平北贪婪地看着她的书架,赖着不走。“你的书……可不可以借给我看看?”
“哦?”她诧异了,“你们识字?都读过什么书?”
“全唐诗,梦溪笔谈,女儿经,九章算术,三国,还有,墨子。”
她竖起眉毛,“这都是什么……罢了。你想看什么书?”
“《远东江海图志》。”
她款款起身在架上搜出,想着:这小子记得这么难懂的名字?把书递给他:“你何以想看这本书?”
“新鲜呀。”
“新鲜?好吧。七天之内抄毕,不许延误。”
“是。”
“你们回去吧。漏斗,你陪他们回去。”
狗呜了一声。两人转身离开。
“回来!”李先生叫住他们,“怎么连行礼都不会了?”
“哦。”两个人如同街上的痞子,拱了拱手又走。
“回来。”李鸳有点儿生气了,“连打躬都不会?”
……
二人礼毕走出去,李鸳坐下来,哑然失笑,岳和平教他们读书,却不教行礼,这是怎么回事?然后思路飘到湖州的巡按府,想象着那堂上之人的模样。
“岳大人,亲手调教这两个小儿,还隐住身份……很累吧?”
树林里有许多孩子的笑声,女孩居多。双屿孩儿营经常有人来领养孩子,一般领走的都是男孩子。①
此时午饭已过,孩子跑出去疯玩。滨田雄和孙平北回到大棚子,先找到邓妈,给领到棚子中段的长桌上海吃了一顿萝卜炖排骨、窝头夹大头菜,然后邓妈给他们安排床铺。漏斗跟着孙平北进来,对滨田雄扔过来的肉排视而不见,在一边吐着舌头看孙平北铺床。
“漏斗,不要走。”孙平北对它说。狗蹲下来,抖着舌头望着他。
弄好床铺,两小孩带着狗走出棚子,在海滩上看到完颜辉他们。孙平北人假狗威,追逐漏斗从他们面前跑过。完颜辉毫不理睬。他手下那帮人本来跃跃欲试,看看漏斗血红的长舌在四根犬牙间伸缩,也就算了。
不过,滨田雄也害怕漏斗,在后面拖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孙平北汪汪大叫,跟漏斗在海滩上打架。漏斗一边玩一边很没把握地盯着孙平北的反应,它发现自己轻轻一抓就让孙平北腿上一道深痕,下手渐轻。孙平北跟它对扑,两个满地乱滚。最后它含着他的腿把他拖倒在海滩上,长嗥一声表示胜利。看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在他周围巡逻一圈,跑回李鸳的家。滨田雄把孙平北踢起来,抱怨他带着狗实在不好玩。
完颜辉看了半天,觉得能跟漏斗扑来扑去的那小子,多少有点儿本事。
平安无事地过了几个月,最初的思乡已经被大港无数的新鲜事冲淡。孙平北读书有瘾,不是在长桌上抄本子,就是捧着本子到林子里去看。读累了爬上房顶,一声长唤,漏斗就会发疯似的奔出家门,李先生李鸳喝止不住。滨田雄羡艳之余,也不懂这是何缘故。日子过得无聊,便跟孙平北商量是不是干点儿什么。
不久完颜辉在码头上听到一件新闻。大港的佛朗机船二副泥古拉思伏在双屿镇喝醉,回船的路上遭到抢劫。据人当时所见,两个抢劫者年纪幼小,夺了佛朗机人一只千里镜后匆匆逃走。后来其中一个又跑回来把一条腐烂的死鱼塞入其口。泥古拉思伏呕吐过猛,鼻腔受伤。
没过几天,这只千里镜赫然握在滨田雄手里,看个没完。所有人都跟他卖乖求好,只为把自己的那对小眼儿贴上千里镜。完颜辉羞恼之下,也跑去码头偷窃。他晚上出发,依仗过人胆量摸黑游过峡湾,水淋淋地穿过双屿镇到仓库。快天亮的时候他爬到顶上拔掉双屿的号旗,一脸笑呵呵的回到孩儿营。泅渡时受寒过重,他发了两天的烧。李鸳看护他时发现了那面旗,气得不行,报告给大港徽商首领许栋和王直。
许栋和王直还没作反应,孩儿营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7月12日,一艘倾覆的小船不知从什么地方漂来,在孩儿营北沙滩上搁浅。滨田雄、孙平北和一个小丫头叫李青魂的把船打扫了一下,就拿几条木板和竹竿和撑了出海。先是围着孩儿营半岛逛了一圈,大批小孩从棚子里冲出来跳海抢登,结果装八个人的小船塞了二十几个水淋淋的孩子,越划越远。等李鸳和几个仆妇发现,这条船已经成了个小黑点儿。
孩子们兴高采烈,又笑又唱,尤其女孩子乐疯了。这些孩子全都会水,但何曾离岸如此之远?几片木板作桨,每个人只轮得到划十下。李鸳在岸上喊得声嘶力竭,谁都没听到。她跑到峡湾在摆渡口喊人,叫他们赶快去通报闽帮首领李光头。李光头是她的义父,虽然孩儿营并非他出钱所建,但李鸳觉得比徽帮的许、王二人更可靠些。李光头立刻派七名福建水手驾一只海沧船来追。快撵上的时候,看到那小船已经翻了,一大群孩子落在水中,而两链远的海面上,一条细小的波纹飞也似的逼近,刷的一展——旗鱼竖起了它背上的长鳍。
这条恐怖的鱼在减速。海洋上数旗鱼最是迅疾,背鳍又高又长,平时倒伏,只在转弯攻击的时候方要竖立。几个福建水手急喊孩子们上船,同时用弓弩射击旗鱼。它在外面转了一圈,猛地一转,长长的箭嘴直向孩子们杀到。一水手见势不好,踊身跳下去挥刀砍向旗鱼的后背。旗鱼低头下潜,刀砍空了。海沧船的所有绳子、长桨和抓钩都在扯人,孩子们从四面爬上船舷。那水手长年在海上历练,知道局面可怕,干脆先爬到扣过来的小船肚子上。刚刚站稳,旗鱼从黑暗的深海急冲而上,刷啦一声长剑破海,全身亮闪闪的呈现在阳光下。孩子们齐声尖叫。
回到孩儿营,李鸳脸色青白地检查有没有人伤着。那个水手神情严肃,告诉孩子们旗鱼个头虽小杀性可绝对不小,进食之前先在鱼群里奔突穿刺,弄得血淋淋漂起一片。李鸳还不知道这一层,听得后怕至极,便拿起棍子乱打屁股,弄得一片哭嚎。许多成人水手闻声过来,听了原委,也跟着李鸳打这些孩子。他们下手都不够重,孩子们是给大人的脸色吓哭了的。
次日李鸳遣仆妇挑来早饭,洗漱打扫后大门一锁,把孩子们关在里面。第二日也是如此,第三天照样,孩子们闷在里面鼓噪。后来过来一个高大汉子,在窗户张望一番,开门进来。
这人皮肤黝黑,神情凶狠,脸上一条刀疤从额头直划嘴角。进来后目光所至,所有人脑袋都是一缩。
“你们挺能耐嘛。”他说。“是哪个抢的佛朗机的千里镜?”
滨田雄看看完颜辉。完颜辉嘴巴抿成一条线,没有要告密的意思。
“完颜辉,出来!”
他站出来。
“谁抢的千里镜?”
“不知道。”他低声回答。
“是你偷的仓库上的旗?”
完颜辉脖子一梗:“是我。”滨田雄跟着脖子也一梗,问那汉子:“你是谁?”
那人左边一耳光把完颜辉打开,右边一耳光把滨田雄打开,露出孙平北。“把那条小船划出海,是你的主意?”这两耳光声音很闷,不抽面颊而抽颈项,两个小子咝咝抽着气抱着脖子,惊恐地看着他。
“是我。”孙平北哆嗦了一下,强自镇定。
“嘣”的一声打在他脖子上,比刚才那两下更重,孙平北跌倒在地。首次体会到成年男子的力气,在场的所有小孩胆战心惊,毫不怀疑那家伙要发起火来尽可以一拳打死一个。
“谁抢的千里镜?”那汉子随便抓了个小孩子问。恰好便是完颜辉的弟弟。小不点儿立刻大哭。“不是我。”
一个女孩子长长的抽了口气,跟着大哭起来,然后大多数女孩也哭起来。那汉子看看四周,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好吧。我总能查出是谁干的,你们这群野种的逍遥日子算过去了。今后孩儿营文课由李先生授业,武课由我带。听明白了没有?以后你们得叫我刘师傅。你,”他指着孙平北,“你!出来!”
注①:养护孤儿,在宋已成风气。彼时的汴梁和其它大城都有孤儿院,乃至有专门的养老院。大宋不禁商旅,士民殷实,后来剩个半壁江山也过得比朱明富足。明朝主要的钱要养几万个朱明子孙和数十万禁军,孤儿且请靠后。徽商下海以后频频死难,抚养遗孤成为要务,后来郑和针路图被发现,船民学会了水罗盘定向和牵星板测高,迷航倾覆者逐渐减少,孤儿也就没那么多了。
三
刘痕道:习武之人,宜见惯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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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痕的第一堂课,就是在林子里把孩子们横拉竖撇地“开筋。”他叫孙平北全身松弛,不许用力,然后正压腿、横竖叉,拐臂,孙平北终于也开始哭。
休息了一会儿,再来第二轮,加了老虎杠,孙平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扳颈,撕腰,刘痕额头见汗,摸到他各个筋脉被拉长扯细,如同琴弦,也担心弄伤了他。最后孙平北瘫在地上,哭声如细蚊营营,要回家,要妈妈。
其实刘痕一边弄孙平北,一边心下赞赏。这孩子熬痛能力很好,全身一直不曾绷紧,让他每一次使力都正正扯在筋上。他抹着汗看看其他人。滨田雄气愤已极,一脸吃人表情;完颜脸色惨白;女孩子们眼泪汪汪;而有个小家伙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把孙平北拖回棚子,叫完颜辉和滨田雄出来。这两个身子长大,刘痕用绳子把他们捆在树上再拉。整个下午,孩儿营只听二人的惨叫。滨田雄破口大骂,刘痕正事办完也不松绑,就地用细棍子狠狠地抽了一顿。以滨田的倔强,最后竟低头讨饶,孙平北更是满面眼泪地哀求。
李鸳晚饭前走来在一旁观看,听得难受,但又知道此关非过不可,倒不干涉。完颜辉知道自己无幸,拉扯的时候全然放松,只当身子不是自己的。豆大汗珠一颗一颗落下,他的兄弟们面色惨然,有一个悄悄祈祷,暗求上天施雷,将师傅轰毙。
刘痕本是许栋的近身护卫,刀术是在日本学的。这人不会做生意,平生以武为事。练到后来再无进境,自觉少时用功与否,大是要紧,遂自请领孩儿营武课。他想出一大堆训练孩童的办法,许栋是个毫不知兵的人,听了觉得很好,就依了他,又着李鸳配合督促。李鸳担心孩子们受苦太过,借着许栋的话,一直在旁观看。刘痕脸色铁青,对这种监督极不耐烦。
次日,三个孩子全身剧痛,赖床不起。刘痕竟走进棚子,就在床上把他们又拉扯了一番。照顾小孩们的邓妈刚一开口求情,刘痕便大骂道:蠢笨妇人,给我闭嘴!
接着他挨着床位走下去,逮住一个个男女孩子东摸西捏,觉得身形不错就拉到门外林子里去“开筋。”有几个一碰就哭,他不耐烦地草草一扯也就算了,碰到倔强的就使劲拉扯,有的更是绑到了树上再做。整整一天,真正开了筋的有四个。
这四个中,头一个是李青魂。她知道自己跟着男孩子们拖小船下水,罪大恶极,两兄弟如此之惨自己岂有不陪之理?任其施为,结果没来得及哭就痛昏了过去。第二个叫柯武,个子很小但脾气很大,一边挨整一边骂人,筋骨开后还挨一顿拳脚,几乎就是滨田雄的下场。第三个叫贺青草,惨叫的声音又高又尖,直入云霄,气得刘痕把她嘴堵了。第四个叫张乐淑,她不哭是因为根本不疼。
乐淑天生柔骨,无论如何拉扯,都是轻松到位。大伙吃惊地看着她一边给弯得后脑勺贴住了大腿,一边在笑。
只是刘痕把她双臂捏在背后往上提时,她才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天,刘痕走到棚子里点名,“滨田雄,孙平北,完颜辉,柯武,李青魂,张乐淑,贺青草,出来!”
结果只张乐淑一人能走出来,其他人都呆在床上。不是胆敢不甩这位煞神,而是动弹不得。刘痕再一次对张乐淑下毒手,连手指之间的细小韧带都不放过,到底把这丫头弄出声来。孙平北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张乐淑痛楚的表情,忍不住为她难过。
“我们这一下,算是给孩儿营闯大祸了。”他对滨田雄说。
滨田雄依然没服气。“看他敢把我们都整死。”
刘痕回过头来,似乎听到了滨田雄的话,冷冷的笑了一下走进棚子,就在床上当场把所有动不了的孩子再折磨一遍。所有拉伤尽数撕开,灭绝人性。
然后立刻把矛头转到其他人,随便抓个人就狠撇大腿,孩儿营哭声震天,个个只觉自己投错了胎。
此后半个月,刘痕每隔一两日就来对付这七个人,每一次都要花一上午的时间。到后来他们伤处渐愈,不再喊痛,但在刘痕严令之下,起床头一件事情就是自觉的拉筋。他们渐渐明白刘痕的办法对己有益,但气愤恐惧毫不削减,一见师傅,牙根痒痒。
再过段日子,刘痕把孩儿营超过十岁的孩子全都叫上,发以棍棒,教授了一些劈刺技法。后来在树林里开出一片较场,整天练习那几下横砍竖劈,前纵后跃。孩子们很不喜欢,但动作稍微走样就给他一顿狠揍。整个较场有好几亩大,拔草平整全是孩子们做的。大棚子周围树木也由他们栽种,孩儿营的粮食淡水运送到岸,刘痕总是限时让他们搬到仓窖。谁敢偷懒,立加严惩。有一天峡湾两只海沧船运了几十头猪过来,刘痕带着孩子们把这些猪全拖上沙滩,也不圈住,就放到树林里去。
“我们吃得完那么多猪?”张乐淑问滨田雄。小子正踢着那些猪屁股把它们赶上岸。“谁知道师傅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天五十多人集合在较场,地上扔着几捆刀剑。刘痕冷冷的看了他们半晌,弯下腰抽出一把,刷的寒光耀眼,“不是木剑,小杂种们。”他走到树前照着粗枝挥下,嚓的一声,叶不动花依然——缓缓萎顿在地。
众人肃立。
“松浦倭刀,二十二两纹银一把。人人有份。把你们插上草标卖了,绝没有人值这个价钱。”
孩子们贪婪地看着他。滨田雄更是忍不住两眼放光。
“昨天那些猪都在岛上,就放在林子里。要知道猪可以跑得很快,还要咬人,逼急了还能跳海逃命。你们要在天黑之前杀光他们。杀死一头,割一只耳朵回来。”
众人只肃立。杀猪听上去没什么要紧。
“要是没杀光,会怎么样?”滨田雄问。
“你回来就知道了。哦,天色好象不早了……”
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散了开去。
滨田雄和孙平北从树林里追出来,那头猪在海滩兜了个圈子,奔回树林。这已经是第三个圈子,两个人跑累了。
“歇一下歇一下,”滨田雄倚着树坐倒,呼呼直喘。
“我们得换个猪,这一头太能跑了。”孙平北说。
有一头从下面跑过,比刚才那头肥多了。两人起身狂追,撵到海滩,那猪跳下了海。滨田雄在它背上砍了一刀,入肉很深,猪带着刀跑上沙滩,当头一拱把滨田雄撞翻在地。孙平北一个鱼跃向它刺去,插在它肋骨下端。爬起来吐掉满嘴的沙子,那猪带着两把刀,一路鲜血地奔入了树林。
“太难杀!”滨田雄焦躁极了。孙平北跟住血迹,“我们快追,跑不掉的,都有两把刀插它身上了。”
然而那猪入了林子就在树上把刀蹭掉,两兄弟找回自己的刀,猪早跑得不见了。
“我们回较场。这样下去不行。大家要围起来砍。”孙平北说完就高声喊:“大家都到较场上去呀。”
滨田雄也喊:“都去较场!都去较场!”
林子四处纷纷回应。
到了较场,刘痕不见踪影。有二十几个孩子先后向这边聚拢。此时已近黄昏,光线暗淡。蚊虫在头顶萦绕,蝙蝠开始出动。看到柯武手里捏着半截猪耳朵,孙平北很佩服:“宰了一个?怎么干的?”柯武一抹脏脸,“那猪没死。”
没功夫问他,大家都在沮丧。一个时辰之内,他们的刀都见红了,受伤的猪哀嚎逃窜的憨样震撼了孩子们的心灵。即使是海上流民的子孙,还是受不了。
“太惨了,”一个女孩子把刀扔在地上,哭了起来,“我不习武了。就让刘师傅打死我吧!”(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滨田雄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们现在有刀,刘痕未必……”柯武听到了这半句,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早有所念。滨田雄提起刀来,四目一转,寻找武课教头的身影。孙平北悚然看着这两个人,“你们想杀师傅……?”
这时候南面海滩上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叫喊:“别追我……”孙平北立刻向奔了出去。接着所有人都开始跑,连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女孩子也拿起刀跟着。
冲出树林,海滩上一头硕大的猪浑身浴血,在追拱李青魂。李青魂跑进水中游得不见了。猪正打算回到滩头,忽然张乐淑从水里站起来,自后面狠狠地捅了那猪一刀,换口气,然后一猛子扎回水中。猪转过狂怒的小眼儿,找不到张乐淑,便又去追李青魂。李青魂抬头看到那么多人来援,一阵高兴,跳上了岸相迎。
这一下可错了。猪追上去把她拱倒,在地上又咬又踩。李青魂纤细的身子在沙尘飞扬中搅做一团,连连惨叫。张乐淑自水中冒出,滨田雄飞跃上前,两把刀同时刺入猪的侧面。然后柯武的刀砍入那猪的额头,孙平北插进它的耳朵背后。猪还要挣扎,其他的人好一阵乱刀砍下。
总算杀掉了。
大家把李青魂扶起来。她的后跟被咬伤,腰和腿都给踩了。滨田雄喊人把她送回孩儿营,但李青魂不干。
“我总要有根耳朵才行。”她说。柯武把那死猪的耳朵割下来递给她。李青魂本能地接过,触手温热潮湿,看清楚这血淋淋的东西,尖叫一声丢了,眼泪哗哗直掉。
一群小孩面面相觑,想起离完成任务还远着呢,都不作声。正在沮丧,远处又是一声“啊!快!救我!”。
大家立刻奔去。途中两兄弟商量了一声,叫大家散成个圈子。要是在平地人可以跑过猪,这草莽灌木,猪比他们窜得快多了。
那是个很小的男孩,他的刀插在一头大猪的背上,给撵上了树。大家围成一圈,砍了它数十刀。滨田雄的一刀把肠子都勾了出来,热气腾腾的拖在地上。
所有的女孩子都吐了出来。
休息片刻,缓过劲来的几个领头的孩子却只觉得有一种奇怪的热念心中升起。
孩子们走过一大片灌木,惊起夜鸦和鹳鸟自头顶扑剌剌飞过,一声哼哼自他们正在绕过的一个小池塘传过来。那头猪浑身污泥地打滚,吃了满嘴的野果,正享受幸福时光。看到那么多人经过,站起来警惕地注视着。
“算了,我们留着它。”孙平北说。
滨田雄冷笑,“那哪儿行!”向猪走过去。
猪哼哼两声,睨斜着看这这群娃娃,突然拔脚就跑。
四周都是人,猪转了个圈子直向张乐淑柯武两个人冲来。柯武担心背后的人给它撞倒,迎头斫下,砰一声连人带刀被拱飞。张乐淑和身扑向那头猪,噗的捅了进去,刀脱手了,连人也给猪踩在下面。
一个男孩本能地举刀就砍,也不管是砍猪还是砍人。孙平北一格,“铛”的一声大响,两把刀都搁在了乐淑身上,立刻见血。孙平北急声大吼:“慌什么!”把她从肥猪身下拖了出来。
那猪一动不动。张乐淑给刀抹到了肩膀,开了一寸长的口子,好在平北挡了一下,只是破皮。小个子柯武艰难地爬起来,一拳打向那冒失出刀的家伙,鼻破血流。孙平北割下自己衣服,为张乐淑包扎。
滨田雄直楞着眼,把张乐淑的刀从猪身上拔出来。那一刀自它颈下刺入,贴着锁骨捅到腹腔,只余刀柄。他拿着全红的刀问乐淑:“这一下是怎么捅的?”女孩子正在熬痛,不回话。
孙平北把张乐淑扶起来:“已经伤了两个人,天也黑了。咱们回去吧。”
柯武摇摇头,“不成。才杀了几头?太少了。”
滨田雄也说:“还是多杀一些才好。”
孙平北说:“这种杀法,弄不好得死个把人。咱们拿个真刀到处砍,实在太险。”
“师傅那头,怎么交代?”
一时无语。放过一两头也许没事,但刘痕怕容不得几十个人只砍了几头猪。眼下的帐是这种算法:杀师傅和杀猪,哪个容易?
四
李光头越想越怒,大骂:这帮蟑螂真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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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痕此刻在较场中央的仓房里睡着了,梦到海水涨起来,一点儿一点儿把整个双屿淹没。他躺在灯塔上,悠哉游哉欣赏双屿人众奔突逃命;但不知怎么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塔基。四面一看,所有的船都走了,大港已成汪洋,不断上涨,灯塔只是天地间一颗可怜的小黑点儿。
他猛地醒过来,感觉下体发胀,闭着眼蹭到外面把尿撒了,然后才真正醒过来。一看天色全黑,乌云遮月,远方传来沉闷的涛声。孩子们还没回家,他提了一把倭刀去找他们。
顺着海滩向南,先看到了完颜辉一伙。他们战果不错,八个小子和三个姑娘围在岸上,把猪逐渐赶下海,然后三个个子大的在海里刺杀它们。猪在海里的动作与其说是游泳不如说在挣扎,比地面上笨拙多了。完颜辉蹲在血染的海里,拿脚勾住礁石,看准了一头就窜上来,把刀捅进猪柔软的肚子。他们已经砍死了四头,有一头漂离岸边很远,找不回来了。
刘痕狂怒地喊他们立刻上岸。完颜辉见他声调惶急,忙着爬到滩上。然后才看到离岸两链远的一排礁石后面,三条青鲨在那里兜圈子,也不知道转悠多久了。刘痕在高处看得清楚,那头漂走的猪其实早就成了骨头架子,是海藻托着它在走。
刘痕把刀插在腰间,命令他不许过来,自己跳下海去。有个小子刚刚在水面换了一口气,正要下潜,脑袋跟刘痕的脑袋撞到一起。刘痕把他弄到水面,大吼着:"快上去!鲨鱼!"换口气又去找另外两个。
一头青鲨绕过礁石,从刘痕身侧五米远的地方慢吞吞的游过。回到岸上,刘痕怒骂完颜辉,"你搞得满海的血水,怕鲨鱼闻不到?"
完颜辉看看远处那三根背鳍还在不紧不慢地转悠,抖抖身上的水,打了个寒战。"师傅,忘了。"
另一个小子有气无力地道:"师傅,我们也没别的办法。猪头猪后背,都砍不死。"
刘痕看看滩上几头死猪,果然身上有许多刀口,但真正致命的都是身下开膛破腹的一刀。他想了想自己安排的什么任务,哆嗦了一下:"其他人都哪儿去了?"
此时滨田雄和孙平北带领大家,围了一个很大的圈子,连叫带嚷,把十五六头猪赶到悬崖边上。滨田雄让大伙儿以扇形排成两排,各自错开,以免彼此砍伤。然后缓缓向前逼近。猪群中有个矮小的黑猪,比其他都瘦,脖子上一行粗鬃。它跑得又快下嘴也狠,嚎叫着把周围的猪都弄到一起,成了这一群的头儿。有两头很大的猪离了群,给它挤得从悬崖边掉了下去,摔在下面的礁石上。那头黑猪看看已无退路,一声长嚎,向包围圈冲来。身后所有的猪也跟着冲。
刘痕刚刚跑到,高声喊孩子们散开让猪群通过。但来不及了,一下子滨田雄大帅的队伍被冲了个支离破碎,许多人滚倒在地,猪们张嘴大咬,虽无獠牙也立刻弄得血肉淋漓。黑猪一马当先,把孙平北拱飞在半空,再把跛了足的李青魂牢牢挤在一棵树上,正转过嘴要啃,刘痕的双手长刀闪电般砍下,卸开了它的脊椎。
就这一下,刀口便卷了。刘痕抢过一个小孩的倭刀冲入猪群,全力施为,把周围的猪砍个死伤狼籍。滨田雄完颜辉发一声喊,上前帮忙。刘痕砍死四头后第二把刀给猪骨头卡断,这时贺青草惨叫一声,让一头瘦猪压在下面乱拱。这头猪小眼儿血红,呼噜呼噜直叫。刘痕扔下刀扑过去,一手托颈一手托肚子,把这头猪抱了起来!柯武反应奇快,他拿起刘痕的断刀,跪倒在猪的身下,咬牙切齿地向上捅。
猪哀号一声,软下来了。刘痕把它扔下。此时除了几头带伤的猪,其他都已经窜入树林。孩子们瘸着拐着,哭着哼着,在刘痕面前集合。
夜色正浓。师徒们彼此的表情看不清楚。黑暗中听到刘痕一声低令:"把刀放下!"一阵杂乱的哐铛声。
"搁整齐点儿!"刘痕喝道,顿了顿,轻声道:"……都回去吧。"
太阳光把大棚子里的孩子们一个个晒醒。他们懒洋洋地起床,照样洗脸吃东西,互相胡闹,前天夜里的事似乎只算一场噩梦。
李鸳神情严肃地进来宣布:大港首领许栋、李光头、王直有令,刘痕不再是孩儿营的副总管,以后所有事情,只需听她说了便算。至于武课,谁乐意去谁去,不乐意的绝对可以不去。
然后她布置了一些文课的内容给孩子们。刘痕整天都在较场等着。上午一个人都没来,他心丧若死。吃过了午饭,有些孩子急急忙忙的赶着文课,另有些人则说起了昨天的事,口沫横飞,越聊越来劲。书本这东西光是放在桌上就足让人睡着,哪经得起跟昨天那场血战一起提?
接着完颜辉和他的两个弟兄溜到较场,低眉顺眼地口称"师傅";然后就是那兄弟俩带一条猛狗;再后来张乐淑拉着李青魂偷偷摸摸跑过来;最后是小个子柯武,他大摇大摆的在前面走,后面络绎不绝跟了二十几个。李青魂一身青紫的站在当地,刘痕抱过她细查伤势,动作轻柔,几乎是当自己的女儿呵护。
"孩儿们,"他放下李青魂站起身,"既然还要来,我只一句话:规矩照旧。"
他看看这些稚气的脸蛋儿,"我该打照打,该骂照骂。只不过咱们添上一条:往后我要你们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告诉你们缘由,听得懂听不懂那由得你们。前天为什么要去杀猪?"看看周围,"因为习武之人,宜见惯血光。你拿刀不去砍血肉之躯,如何知道分寸?"
他克制心中激动,刀疤却在脸上扯动。"这几天许多人身上有伤,咱们干点儿轻活。我打算平出一块细长条的直路,让你们能撒丫子猛跑。再平几块林中空地让你们自己去玩,我知道有的人只要面前有别人,他就练不好。还有,你们人小骨头软,打木桩太疼了,我要立一些皮桩。"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活儿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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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一页……
九月二十一,一名不知来历的海贼划小艇接靠孩儿营岛,试图掳走两个游水小孩,被其用一枚鲨齿割伤大腿。此人划至六横南岸血尽而死。
再翻开一页……
二月初二,四名马来水手在去码头途中遇到一名孩儿营少年要求比武。众人将其痛殴一顿,扔进水中。
五月二十四,孩儿营滨田雄、完颜辉在码头偷弓弩被抓,武课教头刘痕将其赎回。二人被禁闭并饿饭两日。其伙伴偷窃大量熟食投入,后有六人同被禁闭。
六月初一,孩儿营完颜辉、李青魂白日潜入一艘泉州货船,窃得一柄蓝樱利剑。两人在逃跑途中被捉。完颜辉受十鞭重刑,李青魂饿饭两日。该剑至今不知下落。
九月初五,一孩儿营少年偷窃十余斤极品兰州水烟。嗣后有十二名少年大醉。总管紧急延医。此事至今不知何人所为。
十月初六,两名倭人酒后闯入孩儿营女营,掳走一名叫张乐淑的少女。武课教头率一百余人将其抢回。倭人货船堆栈被推入海中,堵塞七号码头。
再翻过一页……
二月初五,孩儿营孙平北携一猛犬袭咬佛朗机军官安纳赫。佛朗机船派十余名水手前往孩儿营要求赔偿。李鸳拒绝赔偿,双方大打出手。该犬将佛朗机水手全部咬伤。次日,闽帮数船列阵主航道,威迫佛朗机船离开双屿。此事至今不知何故。
三月初七,旅顺货船震盟号夜间丢失一匹三河马。疑是蟑螂团完颜辉所为。该马十余天后自行奔回码头。完颜辉罚饿饭三日。
三月初九,大蟑螂团滨田雄、张乐淑、柯武三人在镇上偷火铳被发觉。柯武出手伤人。嗣后三人跳峡湾逃跑,摆渡船以鱼网尽数捕捞。滨田雄、柯武受鞭刑。
五月二十七,两团海藻随汛风漂至舟山以东海面,广至一千余亩。大蟑螂团多人游入藻群嬉戏。滨田雄、孙平北、张乐淑被藻丝缠绕,后由君安号遣四艘平底小船救回。三人饱受水母海蛰袭刺,卧床数日。
七月初七,大蟑螂团李青魂为两名马六甲盗贼掳走,拟索要赎金或卖入南洋为奴。刘痕教头带滨田雄、柯武、张乐淑、孙平北等四人抓获案犯。因两贼无赎金,被刘痕私刑致残。
八月初二,一孩儿营少女晨起入海,被巨蚌咬合。大蟑螂团孙平北、张乐淑深潜救回。因被困过久,该少女溺毙。孙平北得粉红色大珍珠一枚,由管库王直以二百金买下。嗣后王直将珍珠卖与大明朝郡王朱贸,得一千六百金。
九月二十九,因东海海啸,孩儿营死四人,伤六十余人。全营建筑毁坏。
九月三十,大蟑螂团于东海岸无名小岛救起两百余名宁波百姓,于次日摆渡送回大陆。遇一食子疯妇捉而杀之。
十一月初七,孩儿营总管李鸳、教头刘痕上报十九名大蟑螂团文课出师,四名武课出师,请李大、许二两位统领前往查验。因港口事务繁忙,两人皆未成行。
十一月初八,双屿统领李光头之亲兵护卫莫仪遭一蒙面少男挑衅,此人以长柄木刀伤其右肩。疑是大蟑螂团滨田雄所为。
十一月初九,双屿统领许栋之亲兵护卫刘荷明遭一蒙面少男挑衅,此人以短棒伤其面颊。疑是大蟑螂团柯武所为。
十一月1初十,因走失一名洗衣妇,十二名大蟑螂团男女闯入一倭船搜查,双方自口角而动武,后在码头兵刃互格。倭船伤九人,死一人。统领许栋严令总管李鸳约束孩儿营子弟。李大命峡湾码头夜间不准摆渡大蟑螂团诸人。
十一月十九,武课教头刘痕报三百把倭刀已用废,请三位统领再拨二百把听用。管库王直以大蟑螂团消耗太巨,坚持不准。
腊月初一,总管李鸳请拨款再建房屋。因数年中大蟑螂团男女逐渐长大,宜另屋居住。
合上港志,刘痕叹了口气,探身去看窗外。
孩儿营岛树木葱茏,只从枝叶的缝隙间看见海滩。楼下就是较场,平平整整,但无人在那里练武。那些木桩许多都朽了。孩子都喜欢藏在树林里自己练,好象师傅的目光是毒药似的。
他勉强收回心神,看眼前这两位统领。
李光头坐在太师椅上吹吹茶沫,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个场地,我已经看过了。很不错。要双屿诸船主出钱再扩,我想是可以商量的。但有个事情我不很明白,习武是好事,但这般刻意求成,有何必要?几年来这群孩子惹是生非,是愈演愈烈了。而且多针对我闽帮弟子,也不知是何缘故。"
许栋一听大怒,又不好发作,忍着气想了一想,"并非针对闽帮。他们袭击老刘,下手更辣。他可是我的护卫,给一棍子抽得满脸是血,何曾留半点面子?李大别想岔了。"
李光头淡淡的看了许栋一眼:"是吗?原来如此,那也就罢了。我本来想,这孩儿营是建在双屿,当属大港的一部分。但是前日闽帮把孩子送来,又不是不给钱,何以刘副总管不愿接纳?未必徽商的孩子是孩子,我闽帮死难船民之子,只算小猫小狗?"
李鸳心中焦躁,但她去年来认了李光头做义父,夹在中间不敢接话。刘痕站起来欠欠身:"李大,在下绝不敢不接纳。上几次闽帮来人,我都是亲眼看过孩子的。他们虽也是海上孤儿,但从未习武,进了孩儿营会大受欺负。那些女孩子我可是都接纳了的。我手下几个大弟子还带着她们草草练过几天功夫。"
"不习武的孩子,就会受欺负?你这孩儿营算是个什么地方?"
刘痕急忙说道:"不是这样。怎么说呢?李大,自古习武有成,必定好勇斗狠。孩儿营也不例外啊,他们分成几派,我几个大弟子成了他们头领,整日比武成风,要说兄弟情谊倒也融洽。但是冷不丁进来几个新人,说着闽南话,又不会武,您想想,这……"
看看刘痕着急,李鸳说话了:"本来我是想,把年纪大一点儿的孩子都赶去较场住,空出大棚子的床位留给新来的。棚子里打得不凶,新来的熬过一开始的几天,就能呆下去。但是这几年总是出的少,进的多,棚子里没地方了。"
刘痕也说:"刚才两位统领也看到了,较场那排房子住得满满的。那里全是最早习武的孩子,有男有女,不好再安插了。"
李光头想了想,把闽帮子弟安排在较场,怕真是不行。"如此我让闽帮船主凑钱再修些房子。饭食铺盖还是由你们两位统一安排,钱我们自是要出的。"
李鸳看看刘痕,刘痕点了下头。李鸳欲言又止。许栋和李光头看出毛病,"怎么?这也不行?"
李鸳小声问道:"不知他们……习不习武?"
李光头问:"习武怎么样,不习武又怎么样?"
"若不习武,这样安排绝无问题。若要动刀枪,这钱就不够了。统领只怕不知,孩儿营的钱是相当紧的,兵器总不够用,只好私下采买,把伙食银子全用光了。孩子们身体在长,肉食又非得跟上。自去年始,大一点儿的轮流出海撒网。"
许栋颇为吃惊:"这怎可以?怎么不早说这事?"
李鸳有点儿委屈,"我们不敢哪。我们自己也没想到。一开始他们手上没力,想把刀砍卷了都不行。现在省着力气,刀都时不时卷一把。他们现在都在用木刀,可是木头哪里有钢铁沉重?颇不凑手。"
李光头大笑:"竟已练到这个程度!说起来,丫头和刘大侄子该是颇有功绩了。那好,我闽帮弟子另起房屋,也另造银钱帐册以供习武。"
李鸳很感激地看看义父。忽然李光头又想到一点:"但是你俩可不能挪用闽帮的钱去贴补其他!"一下子就把许栋惹着了。许栋咬着牙问:"究竟有多大亏空,一年需要多少?"
李鸳说:"这个得算一算。需多少我们才要多少。"刘痕本要说:"三千两!"只有闭嘴了,心里一声长叹。许栋立刻接李鸳的话:"好。侄女你好好算算,回头去领银子。"
李鸳又说:"这事您是不是先跟王直大人商量一下?"
许栋道:"这有何商量的?王直必会答应。"刘痕想,许老大您是没看港志啊。
李鸳想了一下答:"未必。"
"怎么?"
"我们找王大人要过钱的。当时两百把刀全砍废了,实在撑不下去。王大人不给。"
"这是为何?"
"他说当今天下以火铳铁炮为尊,刀矛之费再不承担。他还叫我们别练武了。"
李大笑道:"这多少有些道理。但哪里有那么多火器?质地又糙,还不够炸膛的呢。我闽帮照习刀矛弓矢。"
许栋道:"这事我去跟他说。岂有此理,照他这说法几年来滨田完颜他们不是白练了。"
李光头听到"滨田"二字,想起自己的护卫吃过孩儿营的亏,问道:"莫仪是不是滨田雄打的,你们问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问?打了就白打了?"
"大家都掩着不说,说那是正当挑战,打不赢了认输就是。莫仪假装没给砍中,才给伤了。"
"这个‘大家’是谁?"
"就是习武的孩子们哪。"
李光头颇不痛快,这孩儿营究竟是谁在当家!当着许栋的面又不好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栋也问:"打刘荷明的那个小个子,必是柯武吧?"
"我们也不知道。他没认。"
"他不认你们就算了?岂有此理。"
李光头缓缓说道:"我看你们孩儿营还有些题目。把滨田雄叫来,我来问。"
李鸳看看刘痕。刘痕飒然一笑,点了点头。
一盏茶后,滨田雄进来了,孙平北也跟在他旁边。见过两位统领,礼数倒也周全。只是他们前脚进来,后脚漏斗也爬上楼梯,在门口趴着晒太阳。
李光头劈头就问是谁伤了他的护卫。滨田雄坦然说了是他干的。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试试担当护卫的人是什么功夫。孙平北加上一句,这样我们以后出去当护卫,心里也有底了。许栋看着李光头啼笑皆非的脸色,便是想笑。
眼看李光头下不来台,许栋跟着问:"那为什么又打伤了刘荷明?比武就比武呗,何必伤人。"
"他败了还不走,又接着比。比了好几次,输得越多他越不服气。我们兄弟烦了,就一下重的招呼过去。"
"你们哪个兄弟?谁伤的他?"
"我们不好说的。您问他吧。"
"问谁?柯武?"
"刘荷明呀。"滨田雄笑道。一屋子人全看着他。他也笑看众人,觉得自己说的毫无问题。
"对。"孙平北半天才接上话茬,"那么多回合早就认识了,蒙不蒙面都不相干。他自己不说,只怕是脸上挂不住吧。"
李光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滨田雄:"你打伤莫仪,是什么招数?"
滨田雄抓抓脑袋,看孙平北。孙平北也跟着抓脑袋。
"没招数。"滨田雄答。
"没招数?"
"是。当时他往右转,管不了左肩。我其实也就出刀一点锁骨。"
刘痕接过话去:"我一直没怎么教他们招数。那些基本的教了,然后就让他们自己去琢磨。打得赢就算好招。"
李光头点点头:"你是不是孩儿营里武功最好的?"滨田雄急忙摇手,"不是不是。"
"那是谁?"
两个互相看看,"乐淑?"孙平北摇头,"那次完颜辉骑着马,把她都撵上树了。"想了半天,最后滨田雄苦笑着说:"我们好象都差不多。"
李光头有点儿糊涂:"怎么会差不多?你是什么功夫?"
"我用刀。最长的是陌刀,其他长的短的都还可以。"
"你呢?"李光头问孙平北。
"我……我是不行的。"孙平北不知该如何回答。刘痕插进来:"他是什么都会一点儿。但是只练最基本的路数,练得特别熟。"
"哦。是这样。"李光头继续问滨田雄:"那孩儿营里,谁能打赢你?"
"张乐淑。还有,完颜辉,他骑在马上我赢不了。还有柯武,还有我弟弟。也许李青魂也能赢我。说不好。"
这一下许栋也跟着糊涂了,"那你武功不行啊。怎么莫仪你又打得赢呢?"滨田雄满脸通红。刘痕再次插嘴:"他要是带盾牌,就能顶住张乐淑。以前没人打得过张乐淑,后来孙平北想起用盾,就行了。滨田雄的陌刀大家都怕,不敢用长兵相对。就只乐淑克他。"
更听不懂了。还是李鸳知道如何表达:"那张乐淑的短刀和暗器特别厉害。"
"哦。"李光头点点头,"那这个张乐淑是第一?"
"不不。"刘痕说:"她赢不了完颜辉。完颜这个马贼,偷马不说还搞了一套重甲。马上长刀一挥,那丫头根本接不下。丫头甩出去的飞蝗石,打不破甲胄的。"孙平北也点头:"完颜特别会骑马。每一刀看着不重,其实都跟着马的节奏,马一猛力蹬地,刀也到你面前,重得根本没办法。"
"那不公平。这个女孩子也可以披甲呀,"许栋说,"她还是第一。"
"她一披甲就跳不动了。骑马她不行的。"
"哦。那应该是完颜第一。"
"完颜一下马,柯武能空手赢他。"滨田雄说。
"啊?"
"小武的步伐玩得好极了。长兵器稍不留神就抢进去。"孙平北说,"但是碰到我用剑,他没法还手。"
"柯武,与张乐淑哪个厉害?"许栋满头雾水地问。
"不知道。他们俩从不比武。人家姐姐弟弟的。"孙平北说着说着带了点儿醋意。李鸳插进来:"乐淑与柯武结拜过了。"
李光头抓住一点:"孙平北,你说你用剑能克柯武,只看剑法,你算第一吗?"
"不算。李青魂教我的剑法。她最懂剑。"
"哦。你和她比武,能撑几个回合?"
"她从不屑跟人比武。她说剑这东西不是用来比的。"
许栋大摇其头,"我看得什么时候演一次武才知道究竟。"
李光头转向刘痕:"这李青魂,是你教她的剑法?"
"不是。我只教她刀术。后来完颜辉为她偷了一把剑,她就自习剑法。"
许栋终于烦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算了吧,武功的事,以后再说。反正你们练得好就行了。"
两个统领站了起来。李鸳又提了一次钱的事,许栋答应着走下楼。李光头出了大门也不上马,叫李鸳送他到摆渡口。到没人的地方,李光头把心里的疑问拿了出来:
"丫头,刘痕的武功,与那几个孩子相比,怎么样?"
"这我不知道。"
"平时不切磋?他总要教他们吧。"
"头两年经常打。后来不了。他们有段时间老捉弄刘师傅,把他灌醉了好几次。"
"刘痕不生气?"
"说不生气,我看是假的。他现在老是克制自己的脾气。他很喜欢这群孩子。"
"我懂了。"李光头想着,骂起来:"这帮蟑螂真不是东西!"
孩儿营习武到第三年,惹祸之多,被人以"蟑螂"冠名,取其极其讨厌之意。这里面以完颜、滨田雄和柯武最是烦人,听到"蟑螂"反以为荣,把整个孩儿营习武之人都叫上,说我们以后正式成立了"大蟑螂团",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刘痕气得半死,只没办法。
五
王直:要习火器,运用娴熟,必先亲历战阵。
******
“侄女的话,我没听得很明白。”
“王直大人,我也说不了太明白。我只是怀疑有些孩儿营的人打算偷你库藏的火器。请你小心一点儿。”
“我会小心的。我一直都很小心。”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是他们来偷,您可千万要手下留情。”
“这怎可以?万一是别人来偷呢?侄女既然领衔孩儿营,应该断然阻止他们。”
“这……不太容易。我已经反对了,但他们可能暗中筹谋。”
“侄女好象已经没办法让他们听话了?”
“……是的。他们习武,进展愈深,便越来越难管教。”
“管不了就不要去管。有多少正事要做,管这些孤儿干什么?”
“你怎能这样说?他们已经很可怜了。”
“花了港里那么多银子还可怜?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也有那么可怜。”
“……王直大人,能不能让您的手下这几天火铳里不装铅子?万一他们来偷,奇-书-qinkan.net也不会伤了他们。”
“呵呵,我还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话。”
“您不答应?……若是出了人命,怎么向许栋交待?”
“这有什么可交待的吗?”
“你……”
“侄女似乎忘了,双屿是朝廷化外之地。呵呵,不过你刚才说,他们习武已有进展?真的假的?”
“真的。他们身手不凡,将来可有大用。只是现在他们中最狠辣的,也只多砍过几口猪而已!用火铳对付,不觉得太过丢人?”
“行了,侄女,你很烦人。应该嫁了。岳和平大人可有书信?”
“……哪怕你的守卫把长铳换成短铳?也不成吗?”
“请喝茶。”
“孤儿并不比一般的孩子下贱!”
“请喝茶。”
入夜,大港人声渐稀。几盏孤灯映窗,一轮明月斜挂,花香浮地,海波不兴。岛上树林中,一行人正在整束行装,鬼影憧憧,偶闻兵铁铿锵之音。
滨田雄低声询问张乐淑,是否愿意用两枚蜂刺与他的肋差①一换?乐淑说他不曾苦练此术,只怕反伤自己,若非要不可,那就拿去。滨田雄想想,自己纯属太过紧张乱提要求。不过张乐淑短兵第一,那只普通的匕首未必合用,于是递上自己的宝贝肋差。张乐淑接过掂掂份量,舞了一下,在黑暗中甜甜一笑。
孙平北检查了每个人的水靠和飞狐爪,然后滨田雄向大家重复了一遍目标的方位和具体步骤,下令出发。
东三码头仓库靠在斜坡上,暗哨李金生早早发现了几个小偷的行踪。只是其中一贼身形曼妙,青丝飘拂,他动了别样念头。跟了一柱香时分,贼影在穿过一片灌木后消失无踪。他正要向仓库出声示警,右肋给一把尖东西顶住,转身一看,果然是个美人胎子。
“不想杀你。”乐淑笑着一刀柄锤在他脑后,眩晕中他感到脸上给贴了个葫芦,那女子将一种粘稠的液体照着他的脸没头没脑地乱灌。脸颊上一阵奇凉后,他不省人事。
“行了!”黑暗中一个矮个子拉住了她,“太多了,说不定会弄死他。”
“那我拖他到海边,洗去少许……”
“……,等回来的时候再说吧,走!”
到了位置,几个人攀援到库房顶。张乐淑和孙平北放哨,滨田雄和柯武开始轻手轻脚揭瓦。下面的库兵早得了王直的警告,这几天正是精神振作的时候,听到了异声,点上火绳就从几个角落靠了过来。忽然房间中央开洞,洒入大片月光,一个黑影子飘然而落。
“开火!”
四声长铳,两声短铳,声如巨雷。全港皆醒。
那黑影落地即伏,只是一大块麻布。屋顶大洞中急速落入四人,趁对手来不及装填,稀哩哗啦几下,六名库兵全被打昏灌药。
滨田雄、柯武两人直接去开箱取物,张乐淑和孙平北料理了库兵后立即从洞中返回屋顶,以作掩护。他们看到码头上火把摇曳,正向这边飞奔。东二仓库则库门大开,一小队人从右侧赶来。
“四。”孙平北道。
柯武抓住一柄短铳,看见墙上的一排号角,挥刀斩下,打开看看,果然是火药。可是铅弹呢?
“三。”
滨田雄从箱子中拉出一条长铳背在身上,挥刀猛砍另一只箱锁。应声而开。里面是一盒一盒裹了油布的铅弹,码得整整齐齐。
“二。”
两人塞满背囊,飞狐爪的钩子各自钩上屋顶木椽。码头上的人已经赶到了大门口,可是里面闸住了,不得入内。
“一。”
两人急急爬上屋顶。“走!”
四条黑影沿着镇子边缘飞窜。双屿镇并不大,绕过去再跑两哩就是摆渡口了。但是追兵渐近,隐隐听到了马蹄声。
“竟然有骑兵!”滨田雄心里一沉。长途奔行,人无论如何跑不赢马的。
“分散开吧,我们先把东西分为四份。”
四人在树下打开背囊,正待分配,正前方十步远的灌木丛轻轻一响,一条大汉站在当地,掌中一支粗黑的大铳,枪上火绳闪着微弱的红光。“站住别动。”
“散!”滨田雄低呼。
“砰”的一声大响,十几颗小铅子呼啸而来,打在他们头顶上空,散叶碎枝,纷然雨落。与此同时一枚深黄色圆球向那人飞去。他急挥枪去挡,嘣的枪管都打弯了。顾不得骇异,左近一个苗条身影已窜到身侧,肋下轻轻一痛,如蚊之叮,心里正喊一声太冤,脸上已给粘稠液体糊住。
“得手!快走,不要耽搁。”
四人散开,转眼不见。
陈思盼单骑先到树下,看看满地落叶、同伴昏迷倒地,心中大怒。“快追!追到了杀无赦!”其他后到的人催马急奔。陈思盼跳下来探那人鼻息,摸了一手恶心的黏液。举手闻一闻,并无腥气,但是极凉。紧接着一阵眩晕,急忙落手:“什么怪味?”
滨田雄第一个到达峡湾。正泅渡中,听到桨橹入水之声。一条小船在黑暗中向他追来。
“他妈的!”他大骂着把那个背囊放脱水面,自己潜下去等那船到达头顶。
水声汩汩,月光笼罩下那船底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看见一支长桨向漂浮的背囊挑去。“就是这了!”双足一蹬浮出水面,自船尾跳了上去。那船夫用桨挑起背囊呼一声砸来。滨田雄矮身躲开,长刀在手,信心万丈。
一分钟后,船夫右手、右腿、肩膀、脑门都给他刀背砍中,哇哇惨叫,额头冒着血,自己跃入水中逃走。滨田雄划着船找回背囊,举桨长笑,向东岸划去。
孙平北第二个到达,远远看见滨田雄大展神勇,也不吭声,尾随这条船向对岸游去。两个骑兵紧接着跃上高岸,向他这边跑来。听到水声不对,一骑举起火把在头顶舞了两个圈子,撒手远远扔出。火把带着零落的火星子呼剌剌飞至,孙平北感到光芒从背后笼罩过来,急忙潜水,已经晚了。两骑勒缰举铳,剪影森然不动。片刻,“砰砰”两闪撕破寂静。
两骑正要装填,柯武自他们侧后现身,翻上来先一记手刀剁人脖子,把一骑砍下马去,顺手抢过铳来指着对方。另一骑的手铳只装了火药还没安铅子,楞在当地。但他反应很快,想到这小个子手中只是个空铳,立刻拔出通条将火药一下砸实,革囊中抓出铅沙直灌进铳口。地上那个大骂着爬起来,抽出倭刀。
柯武见是个二对一,夹马就跑。他沿着峡谷边缘飞奔,那骑兵在后面一面追一面用两块燧石互擦,想打燃火绳。半天擦不燃,急得乱吼。柯武眼看地势越来越陡峭,想着再不泅渡更待何时?蹄声得得中悍然起跳,左手拽背囊右手抓着没铅弹的空铳,向冰冷的海水中落去。
那一骑始终没办法点燃火绳,见他要跳海,牙齿咬住一块燧石在肩前锁子甲上狠狠一擦。嘴唇立刻见血,火星四射,落在绳头。
跟着便把坐骑一勒,战马人立而起,人铳合一在悬崖边上来个大回转,甩铳朝已经“扑通”入水的柯武轰了下去。
后续十几个步骑到了水边,正待要渡,王直骑着马从后面赶来喝住,说是穷寇莫追,今晚到此为止。
孙平北挣扎上岸。他右肩给一颗实心铅丸深深嵌入,游泳的时候,痛得麻木不灵。十几个大蟑螂团的人抢上来扶起,一路血迹地拖入大棚子。他昏迷中死死抓着背囊,如钢钩锁合。李先生刀石取弹的时候,他那只背囊还在手中。
柯武也上了岸,他的右足足心中了一粒小霰弹,本无大碍,但位置恰好在涌泉穴上,疼痛十分剧烈。李先生针灸麻醉全不管用,只能硬来。在他杀猪般的大叫声中,李先生活生生剜出了这颗铅弹。七个男孩子抓住他的手脚,累得大汗淋漓。
柯武在昏迷中还在不断抽搐,大家面面相觑——往后挨枪,宁可死了,也不要在脚板正中央挨这么一下。
完颜辉心中震惊。这一次滨田雄全不通知他,自然没把他当成自己人。此役收获之大,损失之大,于孩儿营各种不法行径中史无前例。滨田雄霸气已成,这数百名孤儿中,已无他完颜争雄之地。
那就跟着走吧。
“就凭你们,也想脚板心挨一铳?”完颜大怒地骂那些小傻子。“你得多大胆量,才敢于峡谷边起跳?对手又得是多好的准头,才能在你落水时赶上开火?你又得多能熬疼,才能带着涌泉穴上的铅弹,游上岸再瘫掉?自己想想吧!”
这一委婉的表态,滨田雄在一旁甚为满意。他拄着刀,老成地不断点头。李先生走进棚子,正看到他于完颜辉激昂的讲演中不断点头。
一个大耳光打去。嗡嗡作响,满天星。
“跟我来。”李先生转身出门。
滨田雄本能地站起身,想到自己不能太没面子,就抚着脸缓缓踱向门口,笑叹道:“惹美人生气喽!”完颜和那许多小喽罗都嘿嘿笑。
走入树林,李先生劈头就问:“张乐淑呢?”
“我不知道。刚才遣了四个人到镇子去打探了。”
“我那瓶佛朗机人送的麻药呢?”
“用光了。是柯武偷的。要是没有这瓶东西,我们今晚上说不定要害人性命。”
“柯武偷的?真是现世报!我用刀子剜他的脚心,差点儿将他活活疼死!”
滨田雄说:“那个药你应该分两瓶装。我们偷去一瓶,你还剩一瓶给弟兄们做手术用,就不会那么惨了。”
李先生听他这话,气得嘴唇哆嗦,不能出声。滨田雄东走西走的踱步思考。“王直大人并未下杀手,我觉得。他手下有一个厉害角色,竟挡住了张乐淑的蜂刺,却把一满铳霰弹全打空了,像是吓唬我们。乐淑如果活着,多半没事。怕就怕那些二流子骑兵不知轻重。”
“你竟抱怨别人不知轻重?你的筹划,全然是抢!孙平北跟我说了半天,用了那么斩截的一个‘偷’字,原是放屁!”
“你是我先生,怎么可以说这等粗话?”滨田雄不满地看了李鸳一眼,又继续踱步,想象张乐淑当前的处境。
“她要么藏身暗处,王大人手下的废物骑兵怎么也搜不到,要么就被俘虏了。如果给抓住,多半是天亮以后;天只要亮,那群废物骑兵再瞎也能看出咱乐淑是何等人品。不会上来就开火的。”想到这儿他嘿嘿笑了,“那么这一回咱们是全身而退,大获完胜!”
“是!只不过给废物骑兵两弹命中,一个流了半身血,一个痛掉半条命!”
“你呀,就是刻薄。”滨田雄说着,起脚踢一棵树,先是踢着玩,后来就越踢越来劲,侧踹正蹬鞭腿全用上,踢得那树乱摇乱晃。“砰砰”中一个鸟巢落地,然后“啪”的一只鸟蛋砸下来,黄黄白白的摊在脑门,这才惹得他大怒。
“奶奶个雄!”他大骂那树。李鸳见他对师长毫无敬意,气愤到极,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注①:肋差,小太刀
六
孙平北:我们迟早要扬帆四海。
******
一个小孩子飞跑过来:“滨田哥,找到乐淑姐啦!”
“真的?”滨田雄立刻转怒为喜,“她怎么样?关在什么地方?得叫兄弟们准备……”
“关在王直大人府上。只是……不像是关。我看见她用蜂刺给王大人正削一个红苹果。”
滨田雄眼睛一亮,“嘿嘿嘿嘿,原来如此。不出我所料吧?”得意地看向李先生,抓住了那小孩,“走,带路。我们去找她。”
半路上忽然站定,乐淑既然在削苹果,只怕已经把王大人给说通了,要么就正在说。也许明天就答应教我们火铳呢?此时去未必是时候。便又停身回转。
“滨田大哥,你不去了?”
“嗯。我要去看你平北哥。”
“他流了那么多血,只怕现在还没有醒吧?”
滨田雄想想也是。站在那里一时举棋不定。他已经兴奋两天两夜,这时候累了才开始回想。几幕鲜明的记忆——十步外炸开的炽热霰弹,船夫桨甩背囊的强劲膂力,岸边拖孙平北拖出的血路,柯武的惨叫,李鸳抡圆的耳光,刷刷刷在眼前闪过。
他缓缓蹲下,楞着神看长草上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那小孩子跟着蹲下。他开始用手指弹碎这些水珠。一个,再一个,又一个。
“这事,不应该是我和柯武去踩点,应该是平北和乐淑。他们确定方略,只怕要好一些,稳一些。”
小孩听得迷糊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滨田雄继续弹水珠。草丛里露出黄绿黄绿的一小截物事,滨田雄掐起它来一看,是一个只剩一条腿的死蟾蜍。他提起来看看它的肚皮,凑近闻了几下,扔回草丛里,然后他站起来向大棚子走去。
“你还没歇息啊,侄女?”
“王直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呵呵,告诉你张乐淑在我那里。”
“这个我已知到了。”
“……,呵呵呵,啊!这些孤儿,一转眼就快成人了啊。”
“哦。”
“我在想,既然成长得这般快,是不是该出去好好历练了?”
“哦?”
“我就安排一下吧。嗯,先安排些不太很险恶的地方。”
“真的?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哪里哪里。这回之事孩子们做的略有几分卤莽。好在伤人不多。”
“你想把他们带到哪里去?”
“自然是我们徽商的嫡系船队。他们做船上的见习水手。闽帮那头先不忙。”
“他们年纪尚不够,而且都没学过操船。”
“那些拉绳子打结的手艺很简单的。”
“但是看牵星板,画针路图①就很繁复。而且各国的物产人情他们都不通晓。应该在孩儿营中再学一阵。”
“呵呵,侄女,你总不会一直养着他们吧?”
“哈!王直大人,这可说不定呢。孩儿营是许栋出银子建的,他要是打算把孩子养到老,我能说什么?要不,你去找许栋问问?”
“侄女,莫非正在生我的气?”
“哪里。我没有生气。”
“我也觉得你不会生气。呵呵。对孩儿营,鄙人王直一直很乐意帮手的。以后嘛,自然更加的乐意。”
“您真是太体贴孩子们了。”
“我会把他们需要的火器都带给孩儿营。”
“我才那些东西!您若真的带来,我会高价把他们卖掉,反正孩儿营的伙食还需改善改善。”
“你!……呵呵,侄女。那你说说怎么处置?”
“我觉得你要是成了这些孩子的爹,也许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办。”
“呵呵,侄女,你真的没在生气?”
“哪里,真的没有。”
“……我也觉得没有。既然如此,让我再想想。”
“嗯。……王直大人,若是我放手——我可没说我一定放手的,若是放手的话,你会让他们上什么船?”
“君安、雁阵二船是肯定的。另外……”
“那是炮舰!”
“不不,那是商船。只不过带了些炮而已。”
“好吧,它们算什么船,那是你说了算。不过孩儿营这边,确实早了一点。他们许多书还没有读。出去会吃亏的。”
“好的好的,侄女思虑长远,善哉善哉。不过,我希望他们尽快读完你的书。不知道这些书……有多厚?”
“王直大人!”
“好了好了,算我没说。我会尽力为你们孩儿营着想的,侄女你就放心吧。”
******
双屿徽商的嫡系船队,分别是雁阵、出云、龙骧三队;闽南帮则是定陶、君安二队。
这本是五艘大船的名号,因为船大成了队中旗舰,各船队便以旗舰定名。雁阵队有十二艘三桅大船,是规模最大的一支,远走日本航线,本土卸货在双屿入库,然后由买家的成十上百的小帆船偷偷摸摸运入大陆。至于中土货物,又是蚂蚁一般的大陆小渔船陆续运到双屿,集中装船,十数天后,全在肥前②上岸。
出云队走马六甲,龙骧走吕宋,定陶走瞿罗,君安队由四艘大船和二十艘小船组成,规模最小花钱最多。这一支人马先后购装了一百多门佛朗机火炮,专走不那么太平的航线,是一支舰队。
它们是双屿的摇钱树。
中土运出的货物,常常是外洋非要不可。茶、香料、丝绸、瓷器、硝石、硫磺、火油。用惯了即无日或离,日本的倭刀、南洋的火器,在中土也卖得好价钱,只比不上中土外运的规模大。日本盛产白银,忙着挖地打矿就能换得中土物产;中土货多银子少,日本白银流入,维持住通货平稳。
双屿经营了二十年,环港一圈沉船,徽商和闽南帮死难无数,活下来的船主则大发横财。碰到货源硬朗买家又付钱痛快,“一船货,半船银”亦不算难事。
雁阵号曾经把玉石和上等茶叶运往日本,回去的时候把压舱石换成了白银。君安一艘双桅船走了半船花椒,在吕宋航线上碰到一艘佛朗机船,对方竟然用六门铁炮,90颗开花弹再加四百盎司黄金,来交换这泥土之物。他们心惊胆战的在大炮下完成了交易,扯起满帆回港,在码头酒家又哭又笑,用酒洗脚,喊处女接客,全体起立敲碗合唱,出尽了洋相。
在抢夺火铳发案一年之后,滨田雄成了雁阵号上的见习水手,上船的当天即离港东去。孙平北落脚君安号,在王直的授意下由叶明船长收为亲卫。这艘船装了十六门大佛朗机加农,二十门小佛朗机霰弹,七十具飞天火龙,三层甲板两层船楼。航行在大海上,森然不可直视。其他男孩也各有所依,完颜上了出云号,柯武在君安队的一艘沙船上。这一次没有女孩,孩儿营一次出清六十余人,全是男儿。
“要习火器,运用娴熟,必要亲历战阵。大洋风波险恶,还请善自珍重。”王直在孩儿营,一句话就做了整体安排。
孙平北没有马上就走。王直对女孩子们的布置莫名其妙,让他不太放心。王直自与李鸳定约后,稀哩哗啦派了五十多号女人进驻大棚子和较场,手把手教她们读书、写字、绘画、弹琴、歌舞,看样子大有卖入青楼之势。
张乐淑兴致勃勃,学得极其带劲,对孙平北的担心嗤之以鼻。“王大人并没有叫我们弃了武功,真卖入青楼,那意思只能是屠了这青楼。”唯一的遗憾是离别在即,每每谈起男孩子们已经出风入浪,张乐淑就有一丝淡淡的不舍,又不好开口求人同去。
李青魂对孙平北兄弟离开十分不高兴,她还指望着他们能为她设计一种兵器呢。她日练一招,累了七百多招剑法,因为剑谱集齐也没有那么多招,她后来就自创招式,把棍法、倭刀、完颜的斩马、柯武的步伐、乐淑的蛾眉刺全改成剑术。她弄得极其华丽,但经常是长剑一给荡了开去,就半天想不起接下来该出何招。丫头性子极倔,从不认为自己方向错误,只说剑法尚未包罗万象。
孩儿营中长大的男女小孩,已有二十多对各有钟意,男孩子们出航之前,往往由李先生和刘痕出面定亲。王直从不亲到,只一律派人于婚礼上赠银七十五两。这些孩子于虎狼之地平安长大,对中土故国极其淡漠,只对有水的地方亲近。此生旦遇潮生明月,钟报客船,往往勾起刻骨铭心的乡愁。
孙平北再过几天就要离开大棚子,无事可做,自入林中玩耍。
他的玩法极其可笑,且多年不改,必得掩人耳目。比如一个常设节目,就是坐在地上,以一细丝束于大蚂蚁腰间,爬入地下,然后口张目呆地等上大半个时辰。嗣后猛踩地面,细细挖掘,看地下蚁穴的路径。
还有一个,便是插百余支苇茎于地,以为百万兵。土丘为高山,尿迹是河流,大军进退,全是手拔手插地移动。一队败绩,便伏倒若干草苇。等到大战分出胜负,一边草苇被另一边草苇尽数歼灭,孙平北便面带微笑,起身舒展,洋洋洒洒,自己总结此役教训。
他还自制吹筒,以缝衣针为箭,爬上树去悄悄掩近,吹杀天牛蜻蜓。
或以陶罐置肉饵,盖口覆机括,诱捕章鱼。捕而又放,放而又捕,乐此不疲。
或以雕刀造小车小轮,捉老鼠两头驾辕,看哪个力气大些。
他七八岁便是这种玩法,十几岁时依然如此。自知不合时宜。每每在大玩一通之前,反复踩点,确定四迹无人,才敢尽情一逞。
这一日他信步穿过树林,到了海边,寻一大石,盘腿端坐,学贺青草静静吐纳。喘了几口气后,着实不耐,下腹坠账,起身撒尿。撒到一半儿,看见礁石之间一只小龟缓缓吐泡,于是憋住不尿,端着枪过去把大半泡尿向那龟没头没脑淋下。乌龟只觉全身燥热,水波动荡,缓缓划动四肢离去。
他解衣脱裤,剩一兜布裹住羞处,走入水中,一吸气间跟着乌龟游去。乌龟在地上笨拙,在水中可是十分悠闲自在,带着他奔向一座水下大礁。
他是海边长大的人,气息极长,一低头潜了下去。乌龟扭扭摆摆,钻入礁石缝隙中。他正盘算自己身量够不够挤进这缝隙,一抬头看见一头丈余长的大黑鳐,扇着两片翅膀自头顶滑翔而过。正悚然时,看到两只手扣在黑鳐柔软的嘴唇间。青色肚兜,黑色长发,四肢白皙,不是张乐淑是谁?
他几下猛蹬,自后追上。黑鳐缓缓倾斜,向右弯转,背上的女孩一扭脸间,已经看到了孙平北。她捏捏黑鳐右边嘴唇,黑鳐便不放平双翅,继续右转,向他冲来,好大一片阴影,眨眼间便笼罩头顶。
水中无法说话。张乐淑单手扣住大鳐,另一只手向他伸出。孙平北急忙握住,被引到那无齿的鳐唇间。然后女孩放开两手,让他伏上鳐背感觉一下。
肚下凉凉滑滑,只觉得自己在一把柔软的巨扇上漂浮。片刻他气息已尽,松手上浮。
“好不好玩?”她抹着满脸的水珠问他。
“好玩。”
“我救过它的命,它就认得我了。每次一到海边游泳,不用半个时辰,它就会来。”
“救过它的命?”
“嗯。头一次看见它,是在峡湾里。它的尾巴缠着鱼网,勒得伤痕累累。我潜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的网绳解开。要不是我,它早死了。”
大鳐又兜转来,一片青黑从他们身下经过。这一带水深只有七八尺,无数小鱼在滟滟阳光的平沙间啄食。黑鳐阴影掩至,小鱼纷然四散。
“它好大啊。”
“该是条老鱼了。”
黑鳐再度从身下经过,两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抓。黑鳐感到两人在背上趴紧了,双翅略一斜便开始扇动。速度越来越快,轰轰水声在耳边作响。
两人为了在它身上趴紧,手脚都去找可以扣住的位置,难免重重叠叠,相互贴住。张乐淑的一条长腿勾住大鳐边缘,另一条就勾在孙平北膝弯。道道青丝,就在这不解风情的小子面前飞舞。可怜孙平北只瞪着一双惊喜的大眼观看海中奇景,对乐淑全无动作。他专心揣摩了一番,然后就操纵黑鳐向几条悬浮在水中的银色大鱼冲去。黑鳐对它们似有畏惧,临近了自动转向,那几条鱼则依然保持整齐的队形,凝然不动。最后二人气尽松手,在万千气泡中缓缓上浮。
*
注①:牵星板,一种测量工具,古天文定位技术“牵星术”是根据牵星板测定的垂向高度和牵绳的长度,即可换算出北极星高度角,它近似等于该地的地理纬度。“牵星板”共有大、小12块,手持牵星板,其下边与海天线齐平,牵星板的上边与所观察的星斗齐平,以所用的牵星板可知该星斗的角度。在北半球经常测北极星。在赤道附近或南半球看不到北极星,经常牵的星是华盖星。过洋牵星术是阿拉伯航海者所熟练的技术。郑和船队很快就掌握了这种技术,在《郑和航海图》中有四幅过洋牵星图,给出各航线牵星的高度,以指导航行。
针路图:针路其实就是航线,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人们所说的针路,又称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之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元、明、清三代,有关针路的著作相当丰富,许多航海者都随身携带针簿。郑和航海图,即郑和“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不仅绘画了沿线海岸可见的山形地势,而且指出了各地针路及其航行更数。这是一种涉及海区广阔、航线漫长、图文配合的远洋航路指南图,对古代海外交通和航海研究十分重要。
注②:肥前是日本九州的西南沿海地区的古地名,包括了今天的长崎和佐贺两县。
七
甲板全体水手应声矮身。那道闪电下面的细小闪光变成二十几颗黑色铁球,呼啸而来,与此同时马六甲海盗船高桅宽帆——在云下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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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孩儿营的路上,乐淑又碰到了奥古斯丁和他的大副,两人在一棵树下站着,正仰着脸看星辰定南北,原来又迷路了。
奥古斯丁他们出来取银子时,双屿夜市正在散去,等到银子装船再回镇子打算寻欢作乐,夜市成一大片空地。而一艘少见的苏门达剌黑船刚刚卸货,听说有夜市就带了大批货物在空地上驻扎,弄出一大片帐篷和堆栈。这帮人语言不通,神情警惕,荷枪实弹地守卫。
奥古斯丁并不知双屿街区一日三变,在这里转来转去,想不通王直搬家何以这般快法?没奈何,张乐淑只好再带一次路。
路上还碰到行径有点儿鬼祟的李先生。张乐淑并不知道她是去会岳和平,只行了个礼便不再多言。奥古斯丁对这成熟的东方女性大感兴趣,问东问西,说她打扮得十分美丽。
而此时的雁阵号,正兼程东去日本。
每天早上起来,滨田雄要洗第二根到第三根桅杆的这段甲板,给二副钱士昆明端去早饭,然后下去呆着。按船上条例,他的位置是照看右舷四具飞天火龙。但这东西早有操作手。如头天有雨雾,他得负责在天晴后晾晒,以免火药受潮。就这么点事。他虽然身量不小,但一看就是个孩子,不会有什么要紧的活儿派给他。
他在全船找了半天,发现自己年龄最小,很是郁闷,不敢在水手们闲聊的时候上前搭腔。二副钱士昆本是带他的人,但他整天睡觉,难得开口。偶尔有人问到孩儿营,却对大棚子另一半的女孩子们的起居问得很细。
他希望看到铁炮的实际开火,但根本没有海盗敢惹这艘三层甲板的巨舰。只是在一天夜里有一条两丈长的枪鱼砰的一声把那条长剑插向船帮,撞得晕了翻翻滚滚的向深海沉了下去。
无法可想,他就满船乱窜,水手们在落帆、打绳结方面教了他一下,以图将来自己方便。他学得很积极,开口问人家能不能操回炮给他看。迎来的是诧异的目光——你以为炮弹是不要钱的呀?
这样极其不爽地僵了十几天,他的疯性开始积聚。
这天上午,烈日当头。船长想起双屿管库王直大人叫他带一带滨田雄,就把他叫来问话。滨田一叠连声说他想看看铁炮和火铳的用法。于是船长叫过钱士昆,命他带这小子上甲板练一练。钱士昆一出舱转过身吩咐滨田雄:“行。你上去练吧。”然后自己回去睡觉了。
滨田雄走上甲板,左看看,右看看,哦,我怎么练?
一伙水手聚在船头炮位上闲聊,说到好玩处,一阵哄笑。滨田雄傻站在甲板上,觉得他们一定是在笑他。
他走过去,清清嗓子。
“我要看你们如何用铁炮和火铳。”他说。
他们止了笑。哦?你说什么?他又说了一遍。
一个矮壮黝黑的水手操着福建话骂他:“什么东西?滚一边去!”转过身接着刚才的话题,“……结果那个日本小婆娘问他,童男子破身第一炮,是否也有个薄皮挡在前面?痛不痛呀?”众人大笑。滨田雄笑着伸手去捏这个黑壮汉子的耳朵,狠扯了一下。“痛不痛呀?”
立刻一记狂风般的左手拳打来。滨田雄矮身让过,回拳的时候中指节突出,正中腰眼。黑壮汉子跳起来想起脚踢他,但是哎哟……腰这么酸哪?
左二右二,四个人冲了上来。滨田雄疾步退到桅杆处,这里有几根帆索和绳梯作为障碍,他一次只需要对付一个。他绕过一根绳子,起左鞭腿,脚背抽上一个人的脸颊,不再管他;退一步起跳踢出一记正蹬,踹在第二人下巴上;再回头绕过桅杆,左圈手拉住一个人的后衣领,右手肘撞在他咽喉下面;再跃上绳梯,一个空翻落在对手背后,聚指成刀,切向他肋下。对手提膝挡住他这个凶狠的手刀,顺势蹬出,差点儿命中滨田雄前胸。再换两招,滨田雄还是没能收拾掉他,喘气已经很急。
那人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环视一圈。许多水手向这边跑来。第一个挨打的人手扶着腰脸色惨白地向这边蹭;第二个昏倒在地上眼珠子乱滚,第三个蹲在地上大口吸气,不断咳嗽,眼下只有他和这个十八岁小儿。
这一架要是输了那也不用混了。他抬起两手轻握成拳,分开腿呈左前右后,后腿踮起了脚尖——标准空手道起手势。“小子,练过吧?”
滨田雄不答,凝目看着他的动作,向左走一步,向右走一步。忽然厉声高喊:“找死!”原地前纵,出正蹬。对手一退,滨田雄前滚翻,低鞭。对手向左倒退,滨田雄不顺势再一个滚翻到了他面前,看到对手已经靠在了桅杆上,于是腰一挺把两腿举在空中一个剪刀——踢中对方左肋。
站起来继续对峙。那一脚力度不够,他不会垮下去。但也一时递不出招来了。滨田雄放下拳,等他回气。
外围一大圈子人。那些被他打倒的都已经站起来了。但滨田雄这一等,他们也不好上来群殴。他已经把混战变成了一场决斗。
黑壮汉子开口:“大哥,这小子脚底下功夫厉害,粘上去打!”滨田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呵呵,这头猪原来懂呀。这才用过了柯武的地堂脚,给你看看滨田大爷的本门杀手!
那人前趋一步,扭身旋转把右脚车轮般抡到滨田雄脸上。他退一步让过,也不看对手下一招是什么,蹲下去平身急窜,左拳使出了最大的力气还加上全身的体重——落在他支撑腿的膝关节上。
高声的惨叫。滨田雄费力地站起来,捂着嘴走到第一个挨打的黑矮汉子面前:“我要看你们如何用铁炮和火铳。”
船长、大副和二副都已在视野中。滨田雄放下手,露出满脸血。他这是在桅杆上撞到脸了。
当天晚上,钱士昆去职,他就在代理二副的这个位置上开始见习。然后他受命脱去上衣,给铁链绑在船头,像一个船艏像。大副曾正用三尺半长的牛皮鞭子抽在他的光背上。四鞭以后放下来涂药喂酒。
“皮肉还挺娇嫩。”大副一边上药一边笑。周围的人包括船长也都笑了起来——滨田雄赤裸着上身躺在这群人中间,正呜呜地哭着,口里不干不净地把那根两斤重的鞭子他娘反复地操。
“哇呀,轻点儿呀!”大海上回荡着他的喊声。
******
滨田雄伤好以后,船队已到了一个小岛。曾正说要给四门新炮测测距离。先是让他在炮位上,看自己操炮往岸上打。
反复两下后他接手打了两颗实心弹,其中推炮、装药、夯药、装弹、引火击发全是亲手一试。测出大佛朗机的平射距离是三哩的样子。几炮以后转到另一边,向海上打。曾正操炮,滨田雄划一只小船到三哩半的距离,曾正瞄准他平射。滨田雄划出四哩停下船等着,曾正一炮轰出。炮弹于一团白烟中呼啸而至,在小船前面四百尺的地方入水。
不知为何,这一颗到了水面依然动量很足,打了个水漂又弹了起来,恶形恶状的直扑滨田雄。他一声“咦?”急忙跃起入水。
炮弹在水面上爆了。
回到雁阵。炮位上聚集了一大群老水手,大家猜说可能是炮口放低了。看到他湿淋淋地上来,曾正有点儿抱歉地打了个手势,告诉他刚才右舷有点儿横仰,他怕炮口抬高就临时放低了一点儿。滨田雄摇摇头憨笑了一下,表示明白。然后问曾正和周围人,这种水漂弹是否常见?
一个老炮手回答:“不常见。只有距离很近,平射放低才会出现。炮弹是圆的,涂了油,速度快的会弹一下。”他点点头。船长问:“你想什么呢?”
滨田雄答:“要是近战,我只管瞄准对方水线……”
“好主意,好主意!”曾正立刻明白了,“要是把所有实心弹开花弹全涂上牛油,打人水线,高了的正中低舷,矮的跳弹。几下子能开几个大窟窿让对方进水。”
这时海上无风,艳阳高照。船长当即命令试一试。于是一大帮人下舱去给炮弹涂油,另一帮人则忙着放低炮口。有的炮车低不下来,就在炮尾垫东西。安顿好了一排齐射,各人死盯住自己炮位的出膛炮弹,结果十发炮弹中六发是跳弹。
“这招有用。”船长看看已经平息的海面,作了结论。老家伙看小家伙的眼神有了几分亲切。
等他渐渐熟悉火器,距离日本已经不远。一天早上他们碰上了一艘高丽船。与陆地上互相敌视不同,海上不存在属国问题,高丽船的船长高高兴兴提了个精致小壶划过来,与船长干了一杯。
“我们后面,”他说,“跟着一艘渤泥的船。你看着像只福船,其实没那么大,是工匠弄错了多加了一根桅杆。一会儿就可以见到。这艘船跟了我们一百多哩了。”
船长想了想,喝了这杯酒。“好的我知道了。”送走高丽人,他平淡地下令大桶上甲板。
四十多名水手轰然一应,冲下去抬了二十桶火药到露天和第二甲板。每两座铁炮中间一桶。然后他们在两舷的十多具飞天火龙身上插干引信。主桅升双屿的信天翁旗,次桅学佛朗机人的玩笑,升起了一面又红又花的骷髅旗。
滨田雄站在中层甲板,右舷第三号大佛朗机加农身边,全身血液上涌,燥热不堪。
二十分钟后,海平线上还没有桅杆的影子。右舷铅云低垂,往上看是一座巨大云山,阳光下白得耀眼,云底又是黑的,漂亮极了。高丽船走出一链远的地方即转身,礼貌地斜随雁阵,成犄角之势,升起高丽的战旗。
“对方是谁?啥也看不见呀?”滨田雄问身边的水手,他就枯站了那么一会儿,居然十分疲累。
“马六甲海盗。南洋海贼的老祖宗了。”
“厉害不厉害?”
“很厉害。我不说老祖宗了吗?”
“肯定要打吗?”
“看船长了。他们可能是眼红这条双屿到平户的航线了,这条线银子最多。”
“那么多半要打。”
“多半。”
滨田雄的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半晌,还是什么也没有。右舷前方的雷云已经渐渐发散,一道道闪电在云底轰隆闪过。云外阳光强烈,有的光束刺破云层到达海面,像是黑棉花团插上一支支雪白的玉簪。
雁阵和高丽船擦着雷云的边缘行驶。两只抹香鲸,一大一小,在船头四哩外喷出水汽。滨田雄着迷地看着那朵雷暴,一道极其凶恶的蓝色闪电在云中开花,隆隆下降,把无数闪光散在海面上。他的心跳骤然一缩:那闪光点大致是一条直线。
“敌船炮击!”桅杆上一声嘶哑的狂喊。
甲板全体水手应声矮身。那道闪电下面的细小闪光变成二十几颗黑色铁球,呼啸而来,与此同时马六甲海盗船高桅宽帆——在云下现身。
“狡猾的渤泥猪!”大副曾正破口大骂。对方使用的是昂贵的开花弹,雁阵中弹四枚,甲板上躺下了六七个人。曾正见马六甲船急速向他们冲来,跳到舷帮上高喊:“飞天火龙快点火!”
船长的传令兵也喊:“飞天火龙点火!”
几十支大火箭射了出去,然后一声沉毅的发令直接来自船长:“放盖板!”
各炮装填手纷纷撤去炮窗盖板的支架。顿时滨田雄眼前一片漆黑。
滨田雄伸出手——当真不见五指。船身有微微的震动,似又给炮弹打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还击,又不敢问,只在黑暗中咬牙。
“霰弹准备!”有人下令。
右舷的小佛朗机铁炮周围一阵骚动声。
半晌,“打开盖板!”
滨田雄骤见阳光,一片昏蒙。
“霰弹,开火!”顿时引火绳咝咝声大作。
滨田雄没想到在封闭的舱内引火绳会那么响。照这样看来,炮弹出膛会不会……轰隆!咣!
这一下子他瞬间聋了。这才想起曾正说的开炮必须先张口。现在不可能听命行事了,他没了“听”,就死盯着邻近的铁炮的动向,打算他们点火,我就点火。
这难道就是我下海第一仗?什么也看不着,什么都听不到?
八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
。
雁阵号二副滨田雄抽出短铳,扯住一个年龄是他两倍大的水手,“你他妈为这门炮装填!耽误了事我就请你的脑袋吃铅子!我要上去看看。”
噌噌两下上了甲板,对方已经逼到很近的距离,互相用火铳对射。他一下子冲到白烟里,一个老水手立刻把他拽到舷帮下面,叫他看看那些纷飞的木屑。
“你他妈找死呀?”
滨田雄脚底很滑——甲板有血。透过烟雾,看到马六甲船上大批人在甲板上拥挤。奇怪的是,这只船正在掉头,好象要逃跑。
他站起来冒着铅弹跳到绳梯上,看到他们为什么要跑了。刚才他们是想接舷,被雁阵号的霰弹打死了一大片,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想脱身了。
船长放下千里镜,平淡地说了句什么。那传令兵高吼:“大佛朗机,开火!”
右舷吐出的白烟如潮水一般排浪而去。
其实根本看不见炮弹。这些是实心弹,但比那些纯粹的铸铁炮弹高级多了,它只是用铸铁做了个壳,里面是棕麻浸了火油制作的弹芯,铁壳上钻了七八个大洞,一旦烧起来水是泼不灭的。
船长神色轻松,他知道起码有十颗炮弹在敌船甲板下燃烧。但滨田雄不知道。
他跳到船长面前:“船长大人,我们靠上去打!”
船长惊异地看着他。这时候高丽人正从斜刺里冲到,一具重型拍竿缓缓转动——竿头五百斤铅锤,赫然在目。
大约一百多名高丽水手披坚执锐,在甲板上集合。雁阵的水手看到高丽人要上去,都从舷帮下站了起来。都看着船长。
“好吧,毕竟是一条四桅。”他叫一个传令兵过来吩咐:“接舷。”
转过身对滨田雄说:“第一个过舷,船归你。”
那个传令兵跑到前出舱口用非人间的声音吼道:“全体上甲板!”
高丽船转了一下舵,贴紧对方右舷,拍竿正要松索,马六甲船忽然向雁阵号转过来。船长笑着点点头:不错呀,想从两只船中间冲过去脱逃。雁阵没有它那么快的速度,眼看它就要跑了,右舷的拍竿拉绳却给滨田雄抓在手里,死命地拉着。只见两船的拍竿如同两只长手缓缓拥抱这个海盗船,它的桨拼命划也来不及,两个铅锤都落下了。轰隆一声,艉楼砸得粉碎。
雁阵号的船楼上有四十多个铳手在与敌人对射,舷帮甩出了无数长钩和飞狐爪,两船缓缓靠帮。
滨田雄踩上船舷拉住绳子蹲下,准备跳跃。可是——敌船上的人呢?
管他娘的,一跃而起。这可不是他心里想的,雁阵和马六甲船都听到了这一声凶狠的“管他娘!”他第一个落入敌船,一跤滑倒。甲板全是血和海水,摔他个蓝天满视野。眼角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向他砸来,急忙一滚。轰一声短斧砍在他刚才脑袋的所在。
滨田雄站起来,左手短铳右手刀呈十字交叉,“铿”的挡住了第二斧,心道你好大的力气呀……这时候高丽人和雁阵号的水手接二连三冲上了敌船。马来人整齐而阴沉的一声战叫,全从舷帮下站起来迎敌。原来他们一直都藏身舷下,静静等待。
顿时人仰马翻,这种近战,比陆上交锋要残酷十倍。
滨田雄进入了一种本能状态,就好象在做一件工作,一切激情都消失了,一切恐惧也消失了,眼前闪动的只是灰白的包头布,黝黑的胸膛,跳动的腿和挥舞着的胳膊。
“人”本身并不在。搏斗的双方都在呐喊,他只闷声不响的向前冲。他用钿刀切开一个人侧肋,再一短铳砸得人鼻子陷入了面庞,再横抡一刀抹中哪个家伙的后脑,前翻躲开一记飞旋而来的斧掷,再掌缘砍中某人的喉结,再把短铳捅进人家肚脐里开火……就这样,东屿混血儿如同阵风横扫过山林的野火,带起一路的血光。他的光脚践踏着尸体,鲜血喷溅在舷帮上。
两面夹击,雁阵和高丽人占足上风。曾正和一群水手跳上来后搭了两座绳桥,雁阵号的人成批地奔来参战。
曾正只砍伤了一个人就给自己的部下挤到了后面,想打都打不上。每次刚一举刀,对手就已经给前面的刀斧和长矛弄得不成人样。他跳上梯子找到滨田雄的身影,一阵心惊,那小子都冲到第三到第四根桅杆之间了。
残余的马来人退到船艉,眼看这么大一群敌人蜂拥过来,有的踊身扑向刀矛,有的一仰身自己落水。不打了。
入夜。马来人抢的财宝分成两份,少的那份被搬进了高丽人的船舱,多的那份进了雁阵,用做抚恤和奖励。
死了十几个人,给油布裹了举行了海葬。被俘的马来人给反绑双手,用跳板全部处决。分配战利品的时候,有个人嫌少吵闹起来,给捆在船艏抽得高声求饶。
那艘残破的马来船没有焚毁,而是升起了双屿的信天翁旗。
顺着那面旗帜往下看,可以看到桅杆上霰弹的弹洞,飞天火龙钉在帆布上烧的大黑窟窿,给刀砍断的绳梯,缆柱上没擦净的血迹,冲洗甲板冲出来的一只死耗子。还有个身子长大面孔光滑的黝黑小子。他躺在桅杆基座上,呼吸均匀,表情沉静。散乱的黑发下那双严厉的黑眼睛已经闭上,不再射出慑人的光芒。
滨田雄累得够戗。他那把钿刀有十几个缺口,短铳打弯了扔在一边。他微微打着呼噜,周围有人睡也有人活动,活动的人默默工作,轻手轻脚。
有人过来,用一块干净棉布擦他的身体。
又有人过来,给他额头和大腿上药。
然后一只手伸在他颈后,挪他脑袋让他别睡得那么别扭。他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那只手摸摸他的头,把一个青铜大盘子放在他身边:“你的罗盘。”
再把一跟粗黑棍子放在他身边,“你的千里镜。”
接着是一个厚羊皮本子,“你的日志。”
然后那人拿出一只三角板形状的老式六分仪,检查它的刻度。
“果真要给他?”有人轻声问。
“你的船。”船长把六分仪也放在滨田身边,摸一下他的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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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船到平户。滨田雄和曾正上岸找了一群工匠补他那艘四桅破船,船长和其他水手将雁阵号上的七十多吨货物交给松浦隆信①,然后就是海上民众最喜欢的一件工作——搬箱子,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银子大多要带回双屿,全船人马分到了四千多两揣到荷包里。平户港的商贩和皮条客向他们扑去,向这些沉甸甸的荷包扑去。
因为打劫了那艘马来船,他们这一次的银钱特别多。滨田雄的那份让了给别人,但日本人的银子一下装满了他的褡裢。至于曾正,钵满盘满。他造了日程——翻车鱼是要吃的,花酒是要喝的,艺伎是要请的,相扑是要看的,双屿是不着急回去的。
曾正知道滨田雄还是童男子,就拉着他直奔最贵的艺伎馆,滨田雄红着脸不想去。曾正十分不快:你在双屿守身如玉那是孩儿营李鸳的不是,在日本那就是我曾正的不是了。
滨田雄自己也谈不上多坚决,就给曾正又拉又劝的拥入了平户最大的一家馆。
两人盘腿坐下,女佣们走马灯似的上了酒菜,立刻躬身退出。然后进来几名鬼一样的女孩子,连舞带唱的比了一阵。
滨田雄大为郁闷,他根本没那本领透过浓妆看清人的相貌。
曾正自己装模做样的欣赏了一会儿,滨田雄凑过来告诉他说,他觉得自己比这群女孩子长得还漂亮一点儿。
曾正大恼:“你不是半个日本人吗?这几个漂亮不漂亮你看不出?”但是滨田雄自小由中国母亲抚养长大,父亲一个海贼难得回家,整个一个山岛间的野生动物。小时候只会唱日本山歌,正宗的能乐一听见就眼皮子发沉,哪里品得出味道?他这会只能肯定:这位曾大副其实也啥都没弄明白。
无法可想,曾正痛饮几杯,搂了两女自去。滨田雄给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正在不知所措,一个女孩子轻轻走了进来,垂头而坐,不说不动。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她起身扶他坐下,端茶递给他醒酒,替他脱木屐。滨田雄用日语说我自己脱,女孩哈依一声冲过来把木屐拎走。
然后滨田雄自顾自躺下了,刚才的歌舞看得也太累人了。女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挨着他睡下。想想不妥,又起来费力地给滨田雄宽衣。每脱一件她就要叠好放到房间另一头。
她的动作,一会而急促,一会儿轻柔。和服宽大本不易看出身材,但衣服下面的肢体不断运动,什么身材都暴露了。动作协调的身体,就是封印在锁子甲或军服下面也照样透出多少神韵。滨田雄在昏暗的灯笼下看不清她的脸,从她的动作中激起了燥劲的欲望。
女孩子把他收拾好,看他全无起来的意思,就跪坐在他身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滨田雄伸手把她拉近,看清了她。那是个很清秀的脸,有点儿俏皮,肤色当真一个晶莹。她展颜一笑,两只手不紧不慢地脱衣,滨田雄的动作打扰了她,弄得脱了半天。他躺着,潮水般冲天而起的欲望反而吸光了他全身力气。
第二天一早,曾正吃早餐的时候对滨田雄说了不少感想。日本女孩子上臂和大腿内侧皮肤最白,几乎透明了,滨田小兄弟大概没注意到吧?滨田雄毫不理会,喝完了粥就说他要带昨晚那个姑娘回双屿。
曾正一口稀饭喷在桌子上,抬头看他。
滨田浓密的乱发下,黑漆漆的眼睛全无笑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曾正嘟囔着,起身拉开门去找人问话。滨田雄神色自若地吃喝。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了。那双暖和的手,那恰到好处的抚摩,那轻轻呢喃的红唇,那奋力承受的神情,那柔滑如缎的肌肤。他全带回去。他是船长了不是?
门哗的一声拉开,曾正进来,坐下喝酒,也不看他。
滨田正要开口,曾正却突然问道:“你昨晚上一直是仰面朝天躺着,是吧?”
滨田雄顿时满脸血红,狼狈不堪。
曾正想忍住笑,但忍不住。噗一声把酒全吐在地上,放开肚皮狂笑,中间哽住了又是咳嗽又是鼻涕,一塌糊涂。
“那小妞说道,你花钱让她玩你!哈哈哈哈哈哈……”
一句话便打消了念头,掐死了初恋。
注①:松浦隆信,松浦兴信之子。当时的平户藩主。
第二卷 风起 一
孙平北: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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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号于十月起锚返回双屿。
到双屿后,滨田雄给召到许栋大人府上,向李光头、许栋和王直三位头领面陈海战夺船经过。之前雁阵号船长周南先已经汇报所有事项,但双屿有通例,凡大事须两位参与者分别述说一番,以免有人冒功请赏。
李光头和许栋听了二人说法基本吻合,温言勉励,给了他二百两银子以慰战功,且告诉他以后就是那条马来船的船主。贸易和抢掠所得,他可坐享受六成。如果亲自出海,自在六成之上再分一份。王直问了许多话,于跳弹和马来人躲在舷下等待接战一节,问得尤细。
似乎在问答中受了王直影响,李光头冷不丁问了一句:“以你所想,此战力克一艘马六甲快船,胜在何处?”
滨田雄回航途中,日夜回想战斗过程,与老水手多有请教,可谓胸有成竹。
“主要是放下了炮舱盖板。当时马六甲船完全以为这是艘货船,从雷云底下冒出来后就再没有开炮,只想接舷。等到够近,看清雁阵号侧舷有十几孔炮舱时,已经来不及了,盖板一掀,他们在甲板上的人给霰弹打死了很多。本可转舵逃走,我们和高丽盟友用拍竿把它定住了,前后夹击,落个大败。否则这艘圆底船完全有机会边打边跑,躲进雷云,我船和高丽船要想逮住它,只怕是望洋兴叹。”
众人听了默然无语。滨田雄顺势为雁阵号船长周南先请功。
“此战我第一个跳舷,”他拱手道:“毙九伤二,周船长和各位大人厚赐一艘船给我,小子感激不尽。但若无周船长兵行诡道,赚敌船接近,小子又岂能飞跃大海?此战的赢家是周大人。”
那三人面面相觑。许栋在太师椅上清清嗓子:“既然又多了这一节,我们须问清大副曾正,再作定论。你不冒功,便是很好了。”
王直再度开口,“这个海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滨田雄不忙作答,仔细想了想,看见内堂门口李鸳站在那里作个手势,似乎要他快些走。他想自己也说得不少了,便道:“没有了。”李光头一摆手,命他退出。
出了大厅,滨田雄站在树下等候。片刻李鸳出来,左看右看,向滨田雄打个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大街,转个弯在一处可以俯瞰码头的地方停下。滨田雄自日本享受过女子温柔,变得敏感起来,“李先生”也不喊了,瞪着她那身材直在发愣。
李鸳道,父亲和许栋本想把周南先换了,用陈思盼做雁阵的船长。周是王直的人,几乎从不抢掠,而叶明、陈思盼几位都是她父亲的人,喜好作战,所获良多。只是雁阵船队于贸易上成绩太好,王直拿出帐薄顶住他父亲和许栋的压力,说谁赚的钱多谁就坐此位。李、许二人则持武力第一,挣钱其次。眼下是几方角力的关键时刻,你人微言轻,插这个嘴着实不妥。
滨田雄听得如此复杂,浓眉紧皱,第一个反应是烦。他谢过李先生,说以后开口必会谨慎,然后告辞径去孩儿营。
衣锦还乡的俗套是一定要做足的。穿过市镇时,他大模大样雇了一个渔夫,叫他挑个货担跟着他。人家渔夫只有绳网渔篓,哪来货担?问他他说一会镇上去买不就得了?又问货担里装什么?他说货还没买呢,你急什么?
走到互市兴旺处,褡裢连口子都不系了,疯狂采购。只用一个上午,那渔夫的扁担两头都沉甸甸的,憨直的脸上跟滨田雄一样喜笑颜开。双屿这种暴发的水手在所多有,互市的摊主们也不以为意。有人认识滨田雄,打趣说你小子怎么也不存钱到大陆去买媳妇?滨田雄一边叫他把各色胭脂都拿一份出来,一边反问哪边大陆?对方眨眨眼会意:当然是东洋的了!一老一少放声大笑。
市上还碰到个怪人,蓬头垢面,蹲在地上卖一张四四方方的大羊皮。滨田雄走拢去看,上面密密麻麻,有点有线,似是海图,但配文一字不识。他想这东西也许能入咱孙大少爷法眼,顺手买去扔在渔夫货担里。再往前走,还有不少希奇古怪玩意,滨田雄杀价只砍一半,贵贱通吃,仿佛捡到都是宝。果然少年得志,语无伦次。
快到摆渡口,滨田雄的心都要跳出腔子,脚步生风,累得那渔夫满头是汗。摆渡船上碰到一年轻女子,个子不高但身材一流,为防海风戴了个面纱,看着赏心悦目。
滨田雄立即上前搭讪,哪知对方随即放下面纱,李青魂赫然在目。两个人王八看绿豆地互相瞪了半天,同时惊喜大叫。
滨田雄毫不忸怩,上去就捏着人家小手,稀哩哗啦不知所云老半天,大致是说别来情由。
李青魂告诉他两个月前那艘高丽船就到双屿了,你的事情在港口都传遍了……大英雄哦!滨田雄问她是否还在苦行修剑,李青魂傲然不答,只说,有机会切磋一下吧。
然后青魂又道孙平北已经回来,白天看见他在李先生家中。滨田雄更加高兴,到岸的时候拿一个盒子掀开,见是珍珠项链,就给她戴上脖子,顺手扔盒子入水。跟着拉了渔夫直去会孙平北,叫她向大棚子里的姑娘们先问个好。
走到李家院外,听见孙平北在说话。滨田雄急令渔夫放下货担,自己偷偷上前窥看。
孙平北一身奇特的西班牙皇家海军制服,白衬衣领子在胸口还打了个皱结,个子高了许多,并不魁梧,只显颀长。脚下一双短帮轻靴,手执西洋剑,正把庭中树上芙蓉大花一朵一朵削下,每削一朵就抖一下剑身,让花平放长剑尖端,转身移到石桌上一个花篮子里。顺着花篮看过去,嘿嘿,大美人张乐淑懒倚方桌,粲然微笑,在数花朵数目。
滨田雄转过身,悄悄掏出一两银子给渔夫,挥手叫他快些滚;然后在货担里翻江倒海,拿出桂花糕、玉如意,铜柄双管铳,指缝刀,运动脸上筋肉咧开一个特大笑脸,走了进去。
“哎呀。大哥!”
“大英雄回来了。”
“哥你这么高了!”
“大哥。”
张乐淑听到孙平北喊得有滋有味,也叫了一声“大哥”。好一阵寒暄。
孙平北惨遭一个大熊式拥抱,几乎被挤扁了。乐淑眼看滨田雄又张着双臂扑来,咯咯笑着用那把西洋剑的剑鞘顶他的肚子。乱了一阵坐定,滨田雄分步行事:桂花糕大家吃;玉如意是给好兄弟的,给了臭丫头那不成了定情物了?
葡萄酒大家喝;双管怪铳给兄弟;指缝刀便宜了臭丫头。张乐淑接过那把一寸长的小刀,在孙平北的手腕处刮下一层细细的寒毛,端详刀上的花纹和贵族徽章,太喜欢了,真诚致谢。
三人喝酒吃糕,痛聊分开后的各人事迹。滨田雄再老的脸皮,也给二人左一个船长右一个船长说脸红了。问起孙平北,他只几句话敷衍了事,浑不在意。张乐淑反复纠正了几次,后来干脆自己代言,把这段时间孙平被的所作所为全程描述。
君安号领命清剿航线,带了孙平北和两百发铁弹上路。先是往东,再沿千岛、硫球向南,一路逢港必进,派出十几个人追查被抢的中国船货。走了几个港毫无线索,倒是买到不少好货可以拿回去卖。叶明一头雾水,孙平北就说马来人市大大有名,何不先去寻人?若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几人,一定能查到是谁干的。叶明叶麻子觉得有理,拿出针路图引领君安,直奔柔佛国淡马锡港。
十天后碰到从吕宋开出的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三桅横帆的卡拉克样式,一侧干舷有24孔炮舱盖板。接近了看清楚了,但不知敌友,谁都不鸣礼炮。西班牙船降了两帆,这边也卷了主桅纵帆,减速转舵,两艘海上霸王就像两个人一样转了个圈子打量对方。然后各自放下哨船,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军官,操着马来话,这边派孙平北去过舷接洽——只有他看过洋书。
上了对方的船,他先将手铳和倭刀交与一个小个子水兵,以示善意,但并非交与军官,不是示弱投降。他给引到船长室,西班牙船上无一人懂中国话,双方又是手比又是画图,交谈极其费力。他想这样没个了局,就让哨船桨手回去搬一些中国货品,尤其瓷器、丝绸和茶叶,务必带上。
这一下豁然开朗,西班牙人欢呼雀跃,高兴得把他抱了几回,船上大副急不可耐地带他下舱,出示了几箱西班牙银圆。他在地图上吕宋的位置画了个大圈,指指自己,然后把笔递给孙平北;孙平北就在六横双屿一带画了个小圈,再来个大的把半个中国全装了进去。那人夺过笔去有力地一挥,在两个圈子之间画了道黑黑的粗线。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两国通商。
西班牙人并不知道明廷禁海,看他圈子画得如此之大,把他看成中国特使了。叶麻子懂得建立新航线有多要紧,转舵向北,带领西班牙船向双屿驶来。孙平北则干脆住在这艘船上,享受顶级贵宾待遇,不数日便开始咭咭呱呱学起了拉丁话。
这段海路不长,但与汛风斜逆,走得很慢。孙平北发现西班牙只挂二桅就能跟上,显然软帆的抢风能力比硬帆强。他让桨手去告诉叶麻子买下西班牙的备用帆蓬试验一下,叶明竟然不干。孙平北看他脑筋糊涂,此刻又学了些拉丁话中的航海术语,就自己导航,带领那只卡拉克一个白天就把君安号拉得看不见了。
这下子叶明才明白,把前桅改装一下,挂了西班牙的软帆,果然快了许多。
粗通语言,交流便畅。西班牙人逐渐了解双屿情形和君安号的任务,热心帮忙,说去年有一条日本船到过吕宋,卖了一大批中国人为奴,还有各种货物也都不像是东洋特产。君安号的老海客们透过孙平北反复询问服饰徽记,估计是北条一个藩主的船。
也是冤家路窄,北条的这艘贼船因为所获颇丰,觉得中国海还值得再呆一阵,竟然又跑到鸡笼去抢。他们前脚上岸驻扎,后脚一些小渔船就把消息带得满海都是。君安和西班牙船走到半路就听说了,立刻回头顺风直下。那日本船派出的哨探划子远远的看见了君安号,急急回报船主。听说双屿最狠的那只巡航炮舰到达,日本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起锚就跑。
君安一阵狂撵。
日本船速度不慢,尤其前桅的纵帆吃风吃得极贪,兜了大圈子就拉开了点距离,急得叶麻子跳脚。但孙平北导航下那西班牙船守在了东北方向,速度毫不逊色。日船本有机会擦舷而过,但敌友不明,谁敢在西班牙二十几门大炮面前通过?
日船苦恼万分,给逼得向西北方向偏航,见到一座小岛就没命般冲去,趁月圆大潮越过礁群,登陆固守。君安和卡拉克船吃水都深,只能远远放锚;小船数量又不足以一次把船员都运上岸作战,分批上只有给倭人歼灭。势成死局。
等了几日,孙平北不耐烦了,自请游泳上岸。叶明素知倭人骁勇,这唯一一个懂西洋话的如果伤亡,损失太大,坚不准许。连他的西班牙人朋友都劝他不要着急,日本人不会永远不出来的。
可是两船的食水日益减少,也是焦急。再等两日,倭人于悬崖挂衣晾晒,于沙滩围火和歌,打鱼造饭,喝酒舞剑,过起了太平日子。叶麻子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令孙平北登岛骚扰,又令七个水性特好的双屿水手严加护卫,不容有失。
他夜间游泳,最是拿手,在黑暗中用丝绳联络,带领七人躲开岗哨,进了岛中山林藏身。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游戏。
先是倭人岗哨被摸,剥个全裸,倒悬于树,接着小船上凿了大孔,还被松胶封住,只有出去走一段才开始漏水。于是倭人首领尽集兵众,全岛大搜,一无所获,回去做饭时才发现米面掺了大量细沙,需一颗颗捡出。
倭人遂全员轮哨,只换得一天太平,一个不小心,那篝火下面给他埋了一口袋罂粟壳,熏得倭人个个兴高采烈,不吃不睡;嗣后疲累之极,再无白天的警醒。可恨他深夜又放出一只鹩哥,在营帐外不间断地发出犯人忍受酷刑的那种惨叫声。
几日之后,许多倭人长铳铅子变成了黄豆,洗干净的裤子剪了前裆,旗鼓上发现深黄尿迹,铁炮丢失引火绳,火药给水浸过,不一而足。此时君安和西班牙船如果发起进攻,必获全胜,但孙平北玩性正浓,严令属下不准发烟传信。最后还是自己不小心,纵火过狠引燃了日船大帆,火光引来君安数艇齐攻,才算告一段落。
双屿人和西班牙人登岛时,日本水手不能发一枪一弹,一个个手执倭刀给火铳指着,全无反抗意义。日本船主气急败坏,用肋差自尽,余众只少数剖腹。孙平北本来劝他们不要死,劝一个自杀一个,不敢再劝,才有人活着出降。
孙平北回到君安号,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另外七人还在懊恼鹩哥新学的一记毒招未及使用,抱怨他烧船太早。它能在深夜飞临敌营,平静地用日本话说一句“我本该娶了你的……”然后扑剌剌飞走。西班牙人于此战莫名其妙,请他过去详加解释。听完后大为叹服,在航海日志上记了满满一页。
张乐淑就次说完孙平北的故事。滨田雄用力拍着桌子,笑得打跌。便是张乐淑自己也忍俊不禁。孙平北坐立不安,滨田雄好容易熬过腹痛,就听到孙平北有点难受地解释道:“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肚子不免又再疼一次。
二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
。
雁阵号二副滨田雄抽出短铳,扯住一个年龄是他两倍大的水手,“你他妈为这门炮装填!耽误了事我就请你的脑袋吃铅子!我要上去看看。”
噌噌两下上了甲板,对方已经逼到很近的距离,互相用火铳对射。他一下子冲到白烟里,一个老水手立刻把他拽到舷帮下面,叫他看看那些纷飞的木屑。
“你他妈找死呀?”
滨田雄脚底很滑——甲板有血。透过烟雾,看到马六甲船上大批人在甲板上拥挤。奇怪的是,这只船正在掉头,好象要逃跑。
他站起来冒着铅弹跳到绳梯上,看到他们为什么要跑了。刚才他们是想接舷,被雁阵号的霰弹打死了一大片,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东西,想脱身了。
船长放下千里镜,平淡地说了句什么。那传令兵高吼:“大佛朗机,开火!”
右舷吐出的白烟如潮水一般排浪而去。
其实根本看不见炮弹。这些是实心弹,但比那些纯粹的铸铁炮弹高级多了,它只是用铸铁做了个壳,里面是棕麻浸了火油制作的弹芯,铁壳上钻了七八个大洞,一旦烧起来水是泼不灭的。
船长神色轻松,他知道起码有十颗炮弹在敌船甲板下燃烧。但滨田雄不知道。
他跳到船长面前:“船长大人,我们靠上去打!”
船长惊异地看着他。这时候高丽人正从斜刺里冲到,一具重型拍竿缓缓转动——竿头五百斤铅锤,赫然在目。
大约一百多名高丽水手披坚执锐,在甲板上集合。雁阵的水手看到高丽人要上去,都从舷帮下站了起来。都看着船长。
“好吧,毕竟是一条四桅。”他叫一个传令兵过来吩咐:“接舷。”
转过身对滨田雄说:“第一个过舷,船归你。”
那个传令兵跑到前出舱口用非人间的声音吼道:“全体上甲板!”
高丽船转了一下舵,贴紧对方右舷,拍竿正要松索,马六甲船忽然向雁阵号转过来。船长笑着点点头:不错呀,想从两只船中间冲过去脱逃。雁阵没有它那么快的速度,眼看它就要跑了,右舷的拍竿拉绳却给滨田雄抓在手里,死命地拉着。只见两船的拍竿如同两只长手缓缓拥抱这个海盗船,它的桨拼命划也来不及,两个铅锤都落下了。轰隆一声,艉楼砸得粉碎。
雁阵号的船楼上有四十多个铳手在与敌人对射,舷帮甩出了无数长钩和飞狐爪,两船缓缓靠帮。
滨田雄踩上船舷拉住绳子蹲下,准备跳跃。可是——敌船上的人呢?
管他娘的,一跃而起。这可不是他心里想的,雁阵和马六甲船都听到了这一声凶狠的“管他娘!”他第一个落入敌船,一跤滑倒。甲板全是血和海水,摔他个蓝天满视野。眼角余光看到什么东西向他砸来,急忙一滚。轰一声短斧砍在他刚才脑袋的所在。
滨田雄站起来,左手短铳右手刀呈十字交叉,“铿”的挡住了第二斧,心道你好大的力气呀……这时候高丽人和雁阵号的水手接二连三冲上了敌船。马来人整齐而阴沉的一声战叫,全从舷帮下站起来迎敌。原来他们一直都藏身舷下,静静等待。
顿时人仰马翻,这种近战,比陆上交锋要残酷十倍。
滨田雄进入了一种本能状态,就好象在做一件工作,一切激情都消失了,一切恐惧也消失了,眼前闪动的只是灰白的包头布,黝黑的胸膛,跳动的腿和挥舞着的胳膊。
“人”本身并不在。搏斗的双方都在呐喊,他只闷声不响的向前冲。他用钿刀切开一个人侧肋,再一短铳砸得人鼻子陷入了面庞,再横抡一刀抹中哪个家伙的后脑,前翻躲开一记飞旋而来的斧掷,再掌缘砍中某人的喉结,再把短铳捅进人家肚脐里开火……就这样,东屿混血儿如同阵风横扫过山林的野火,带起一路的血光。他的光脚践踏着尸体,鲜血喷溅在舷帮上。
两面夹击,雁阵和高丽人占足上风。曾正和一群水手跳上来后搭了两座绳桥,雁阵号的人成批地奔来参战。
曾正只砍伤了一个人就给自己的部下挤到了后面,想打都打不上。每次刚一举刀,对手就已经给前面的刀斧和长矛弄得不成人样。他跳上梯子找到滨田雄的身影,一阵心惊,那小子都冲到第三到第四根桅杆之间了。
残余的马来人退到船艉,眼看这么大一群敌人蜂拥过来,有的踊身扑向刀矛,有的一仰身自己落水。不打了。
入夜。马来人抢的财宝分成两份,少的那份被搬进了高丽人的船舱,多的那份进了雁阵,用做抚恤和奖励。
死了十几个人,给油布裹了举行了海葬。被俘的马来人给反绑双手,用跳板全部处决。分配战利品的时候,有个人嫌少吵闹起来,给捆在船艏抽得高声求饶。
那艘残破的马来船没有焚毁,而是升起了双屿的信天翁旗。
顺着那面旗帜往下看,可以看到桅杆上霰弹的弹洞,飞天火龙钉在帆布上烧的大黑窟窿,给刀砍断的绳梯,缆柱上没擦净的血迹,冲洗甲板冲出来的一只死耗子。还有个身子长大面孔光滑的黝黑小子。他躺在桅杆基座上,呼吸均匀,表情沉静。散乱的黑发下那双严厉的黑眼睛已经闭上,不再射出慑人的光芒。
滨田雄累得够戗。他那把钿刀有十几个缺口,短铳打弯了扔在一边。他微微打着呼噜,周围有人睡也有人活动,活动的人默默工作,轻手轻脚。
有人过来,用一块干净棉布擦他的身体。
又有人过来,给他额头和大腿上药。
然后一只手伸在他颈后,挪他脑袋让他别睡得那么别扭。他不满地咕哝了一声。那只手摸摸他的头,把一个青铜大盘子放在他身边:“你的罗盘。”
再把一跟粗黑棍子放在他身边,“你的千里镜。”
接着是一个厚羊皮本子,“你的日志。”
然后那人拿出一只三角板形状的老式六分仪,检查它的刻度。
“果真要给他?”有人轻声问。
“你的船。”船长把六分仪也放在滨田身边,摸一下他的头,转身离去。
******
九月初,船到平户。滨田雄和曾正上岸找了一群工匠补他那艘四桅破船,船长和其他水手将雁阵号上的七十多吨货物交给松浦隆信①,然后就是海上民众最喜欢的一件工作——搬箱子,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银子大多要带回双屿,全船人马分到了四千多两揣到荷包里。平户港的商贩和皮条客向他们扑去,向这些沉甸甸的荷包扑去。
因为打劫了那艘马来船,他们这一次的银钱特别多。滨田雄的那份让了给别人,但日本人的银子一下装满了他的褡裢。至于曾正,钵满盘满。他造了日程——翻车鱼是要吃的,花酒是要喝的,艺伎是要请的,相扑是要看的,双屿是不着急回去的。
曾正知道滨田雄还是童男子,就拉着他直奔最贵的艺伎馆,滨田雄红着脸不想去。曾正十分不快:你在双屿守身如玉那是孩儿营李鸳的不是,在日本那就是我曾正的不是了。
滨田雄自己也谈不上多坚决,就给曾正又拉又劝的拥入了平户最大的一家馆。
两人盘腿坐下,女佣们走马灯似的上了酒菜,立刻躬身退出。然后进来几名鬼一样的女孩子,连舞带唱的比了一阵。
滨田雄大为郁闷,他根本没那本领透过浓妆看清人的相貌。
曾正自己装模做样的欣赏了一会儿,滨田雄凑过来告诉他说,他觉得自己比这群女孩子长得还漂亮一点儿。
曾正大恼:“你不是半个日本人吗?这几个漂亮不漂亮你看不出?”但是滨田雄自小由中国母亲抚养长大,父亲一个海贼难得回家,整个一个山岛间的野生动物。小时候只会唱日本山歌,正宗的能乐一听见就眼皮子发沉,哪里品得出味道?他这会只能肯定:这位曾大副其实也啥都没弄明白。
无法可想,曾正痛饮几杯,搂了两女自去。滨田雄给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正在不知所措,一个女孩子轻轻走了进来,垂头而坐,不说不动。
滨田雄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哗啦一下拉上了门。就这一下女孩子便如上了发条似的开始运转。
她起身扶他坐下,端茶递给他醒酒,替他脱木屐。滨田雄用日语说我自己脱,女孩哈依一声冲过来把木屐拎走。
然后滨田雄自顾自躺下了,刚才的歌舞看得也太累人了。女孩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挨着他睡下。想想不妥,又起来费力地给滨田雄宽衣。每脱一件她就要叠好放到房间另一头。
她的动作,一会而急促,一会儿轻柔。和服宽大本不易看出身材,但衣服下面的肢体不断运动,什么身材都暴露了。动作协调的身体,就是封印在锁子甲或军服下面也照样透出多少神韵。滨田雄在昏暗的灯笼下看不清她的脸,从她的动作中激起了燥劲的欲望。
女孩子把他收拾好,看他全无起来的意思,就跪坐在他身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滨田雄伸手把她拉近,看清了她。那是个很清秀的脸,有点儿俏皮,肤色当真一个晶莹。她展颜一笑,两只手不紧不慢地脱衣,滨田雄的动作打扰了她,弄得脱了半天。他躺着,潮水般冲天而起的欲望反而吸光了他全身力气。
第二天一早,曾正吃早餐的时候对滨田雄说了不少感想。日本女孩子上臂和大腿内侧皮肤最白,几乎透明了,滨田小兄弟大概没注意到吧?滨田雄毫不理会,喝完了粥就说他要带昨晚那个姑娘回双屿。
曾正一口稀饭喷在桌子上,抬头看他。
滨田浓密的乱发下,黑漆漆的眼睛全无笑意。
曾正嘟囔着,起身拉开门去找人问话。滨田雄神色自若地吃喝。他知道自己已经决定了。那双暖和的手,那恰到好处的抚摩,那轻轻呢喃的红唇,那奋力承受的神情,那柔滑如缎的肌肤。他全带回去。他是船长了不是?
门哗的一声拉开,曾正进来,坐下喝酒,也不看他。
滨田正要开口,曾正却突然问道:“你昨晚上一直是仰面朝天躺着,是吧?”
滨田雄顿时满脸血红,狼狈不堪。
曾正想忍住笑,但忍不住。噗一声把酒全吐在地上,放开肚皮狂笑,中间哽住了又是咳嗽又是鼻涕,一塌糊涂。
“那小妞说道,你花钱让她玩你!哈哈哈哈哈哈……”
一句话便打消了念头,掐死了初恋。
注①:松浦隆信,松浦兴信之子。当时的平户藩主。
三
孙平北: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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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号于十月起锚返回双屿。
到双屿后,滨田雄给召到许栋大人府上,向李光头、许栋和王直三位头领面陈海战夺船经过。之前雁阵号船长周南先已经汇报所有事项,但双屿有通例,凡大事须两位参与者分别述说一番,以免有人冒功请赏。
李光头和许栋听了二人说法基本吻合,温言勉励,给了他二百两银子以慰战功,且告诉他以后就是那条马来船的船主。贸易和抢掠所得,他可坐享受六成。如果亲自出海,自在六成之上再分一份。王直问了许多话,于跳弹和马来人躲在舷下等待接战一节,问得尤细。
似乎在问答中受了王直影响,李光头冷不丁问了一句:“以你所想,此战力克一艘马六甲快船,胜在何处?”
滨田雄回航途中,日夜回想战斗过程,与老水手多有请教,可谓胸有成竹。
“主要是放下了炮舱盖板。当时马六甲船完全以为这是艘货船,从雷云底下冒出来后就再没有开炮,只想接舷。等到够近,看清雁阵号侧舷有十几孔炮舱时,已经来不及了,盖板一掀,他们在甲板上的人给霰弹打死了很多。本可转舵逃走,我们和高丽盟友用拍竿把它定住了,前后夹击,落个大败。否则这艘圆底船完全有机会边打边跑,躲进雷云,我船和高丽船要想逮住它,只怕是望洋兴叹。”
众人听了默然无语。滨田雄顺势为雁阵号船长周南先请功。
“此战我第一个跳舷,”他拱手道:“毙九伤二,周船长和各位大人厚赐一艘船给我,小子感激不尽。但若无周船长兵行诡道,赚敌船接近,小子又岂能飞跃大海?此战的赢家是周大人。”
那三人面面相觑。许栋在太师椅上清清嗓子:“既然又多了这一节,我们须问清大副曾正,再作定论。你不冒功,便是很好了。”
王直再度开口,“这个海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滨田雄不忙作答,仔细想了想,看见内堂门口李鸳站在那里作个手势,似乎要他快些走。他想自己也说得不少了,便道:“没有了。”李光头一摆手,命他退出。
出了大厅,滨田雄站在树下等候。片刻李鸳出来,左看右看,向滨田雄打个招呼,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大街,转个弯在一处可以俯瞰码头的地方停下。滨田雄自日本享受过女子温柔,变得敏感起来,“李先生”也不喊了,瞪着她那身材直在发愣。
李鸳道,父亲和许栋本想把周南先换了,用陈思盼做雁阵的船长。周是王直的人,几乎从不抢掠,而叶明、陈思盼几位都是她父亲的人,喜好作战,所获良多。只是雁阵船队于贸易上成绩太好,王直拿出帐薄顶住他父亲和许栋的压力,说谁赚的钱多谁就坐此位。李、许二人则持武力第一,挣钱其次。眼下是几方角力的关键时刻,你人微言轻,插这个嘴着实不妥。
滨田雄听得如此复杂,浓眉紧皱,第一个反应是烦。他谢过李先生,说以后开口必会谨慎,然后告辞径去孩儿营。
衣锦还乡的俗套是一定要做足的。穿过市镇时,他大模大样雇了一个渔夫,叫他挑个货担跟着他。人家渔夫只有绳网渔篓,哪来货担?问他他说一会镇上去买不就得了?又问货担里装什么?他说货还没买呢,你急什么?
走到互市兴旺处,褡裢连口子都不系了,疯狂采购。只用一个上午,那渔夫的扁担两头都沉甸甸的,憨直的脸上跟滨田雄一样喜笑颜开。双屿这种暴发的水手在所多有,互市的摊主们也不以为意。有人认识滨田雄,打趣说你小子怎么也不存钱到大陆去买媳妇?滨田雄一边叫他把各色胭脂都拿一份出来,一边反问哪边大陆?对方眨眨眼会意:当然是东洋的了!一老一少放声大笑。
市上还碰到个怪人,蓬头垢面,蹲在地上卖一张四四方方的大羊皮。滨田雄走拢去看,上面密密麻麻,有点有线,似是海图,但配文一字不识。他想这东西也许能入咱孙大少爷法眼,顺手买去扔在渔夫货担里。再往前走,还有不少希奇古怪玩意,滨田雄杀价只砍一半,贵贱通吃,仿佛捡到都是宝。果然少年得志,语无伦次。
快到摆渡口,滨田雄的心都要跳出腔子,脚步生风,累得那渔夫满头是汗。摆渡船上碰到一年轻女子,个子不高但身材一流,为防海风戴了个面纱,看着赏心悦目。
滨田雄立即上前搭讪,哪知对方随即放下面纱,李青魂赫然在目。两个人王八看绿豆地互相瞪了半天,同时惊喜大叫。
滨田雄毫不忸怩,上去就捏着人家小手,稀哩哗啦不知所云老半天,大致是说别来情由。
李青魂告诉他两个月前那艘高丽船就到双屿了,你的事情在港口都传遍了……大英雄哦!滨田雄问她是否还在苦行修剑,李青魂傲然不答,只说,有机会切磋一下吧。
然后青魂又道孙平北已经回来,白天看见他在李先生家中。滨田雄更加高兴,到岸的时候拿一个盒子掀开,见是珍珠项链,就给她戴上脖子,顺手扔盒子入水。跟着拉了渔夫直去会孙平北,叫她向大棚子里的姑娘们先问个好。
走到李家院外,听见孙平北在说话。滨田雄急令渔夫放下货担,自己偷偷上前窥看。
孙平北一身奇特的西班牙皇家海军制服,白衬衣领子在胸口还打了个皱结,个子高了许多,并不魁梧,只显颀长。脚下一双短帮轻靴,手执西洋剑,正把庭中树上芙蓉大花一朵一朵削下,每削一朵就抖一下剑身,让花平放长剑尖端,转身移到石桌上一个花篮子里。顺着花篮看过去,嘿嘿,大美人张乐淑懒倚方桌,粲然微笑,在数花朵数目。
滨田雄转过身,悄悄掏出一两银子给渔夫,挥手叫他快些滚;然后在货担里翻江倒海,拿出桂花糕、玉如意,铜柄双管铳,指缝刀,运动脸上筋肉咧开一个特大笑脸,走了进去。
“哎呀。大哥!”
“大英雄回来了。”
“哥你这么高了!”
“大哥。”
张乐淑听到孙平北喊得有滋有味,也叫了一声“大哥”。好一阵寒暄。
孙平北惨遭一个大熊式拥抱,几乎被挤扁了。乐淑眼看滨田雄又张着双臂扑来,咯咯笑着用那把西洋剑的剑鞘顶他的肚子。乱了一阵坐定,滨田雄分步行事:桂花糕大家吃;玉如意是给好兄弟的,给了臭丫头那不成了定情物了?
葡萄酒大家喝;双管怪铳给兄弟;指缝刀便宜了臭丫头。张乐淑接过那把一寸长的小刀,在孙平北的手腕处刮下一层细细的寒毛,端详刀上的花纹和贵族徽章,太喜欢了,真诚致谢。
三人喝酒吃糕,痛聊分开后的各人事迹。滨田雄再老的脸皮,也给二人左一个船长右一个船长说脸红了。问起孙平北,他只几句话敷衍了事,浑不在意。张乐淑反复纠正了几次,后来干脆自己代言,把这段时间孙平被的所作所为全程描述。
君安号领命清剿航线,带了孙平北和两百发铁弹上路。先是往东,再沿千岛、硫球向南,一路逢港必进,派出十几个人追查被抢的中国船货。走了几个港毫无线索,倒是买到不少好货可以拿回去卖。叶明一头雾水,孙平北就说马来人市大大有名,何不先去寻人?若从奴隶贩子手中救下几人,一定能查到是谁干的。叶明叶麻子觉得有理,拿出针路图引领君安,直奔柔佛国淡马锡港。
十天后碰到从吕宋开出的一艘西班牙大帆船,三桅横帆的卡拉克样式,一侧干舷有24孔炮舱盖板。接近了看清楚了,但不知敌友,谁都不鸣礼炮。西班牙船降了两帆,这边也卷了主桅纵帆,减速转舵,两艘海上霸王就像两个人一样转了个圈子打量对方。然后各自放下哨船,那边过来一个年轻军官,操着马来话,这边派孙平北去过舷接洽——只有他看过洋书。
上了对方的船,他先将手铳和倭刀交与一个小个子水兵,以示善意,但并非交与军官,不是示弱投降。他给引到船长室,西班牙船上无一人懂中国话,双方又是手比又是画图,交谈极其费力。他想这样没个了局,就让哨船桨手回去搬一些中国货品,尤其瓷器、丝绸和茶叶,务必带上。
这一下豁然开朗,西班牙人欢呼雀跃,高兴得把他抱了几回,船上大副急不可耐地带他下舱,出示了几箱西班牙银圆。他在地图上吕宋的位置画了个大圈,指指自己,然后把笔递给孙平北;孙平北就在六横双屿一带画了个小圈,再来个大的把半个中国全装了进去。那人夺过笔去有力地一挥,在两个圈子之间画了道黑黑的粗线。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便是两国通商。
西班牙人并不知道明廷禁海,看他圈子画得如此之大,把他看成中国特使了。叶麻子懂得建立新航线有多要紧,转舵向北,带领西班牙船向双屿驶来。孙平北则干脆住在这艘船上,享受顶级贵宾待遇,不数日便开始咭咭呱呱学起了拉丁话。
这段海路不长,但与汛风斜逆,走得很慢。孙平北发现西班牙只挂二桅就能跟上,显然软帆的抢风能力比硬帆强。他让桨手去告诉叶麻子买下西班牙的备用帆蓬试验一下,叶明竟然不干。孙平北看他脑筋糊涂,此刻又学了些拉丁话中的航海术语,就自己导航,带领那只卡拉克一个白天就把君安号拉得看不见了。
这下子叶明才明白,把前桅改装一下,挂了西班牙的软帆,果然快了许多。
粗通语言,交流便畅。西班牙人逐渐了解双屿情形和君安号的任务,热心帮忙,说去年有一条日本船到过吕宋,卖了一大批中国人为奴,还有各种货物也都不像是东洋特产。君安号的老海客们透过孙平北反复询问服饰徽记,估计是北条一个藩主的船。
也是冤家路窄,北条的这艘贼船因为所获颇丰,觉得中国海还值得再呆一阵,竟然又跑到鸡笼去抢。他们前脚上岸驻扎,后脚一些小渔船就把消息带得满海都是。君安和西班牙船走到半路就听说了,立刻回头顺风直下。那日本船派出的哨探划子远远的看见了君安号,急急回报船主。听说双屿最狠的那只巡航炮舰到达,日本人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起锚就跑。
君安一阵狂撵。
日本船速度不慢,尤其前桅的纵帆吃风吃得极贪,兜了大圈子就拉开了点距离,急得叶麻子跳脚。但孙平北导航下那西班牙船守在了东北方向,速度毫不逊色。日船本有机会擦舷而过,但敌友不明,谁敢在西班牙二十几门大炮面前通过?
日船苦恼万分,给逼得向西北方向偏航,见到一座小岛就没命般冲去,趁月圆大潮越过礁群,登陆固守。君安和卡拉克船吃水都深,只能远远放锚;小船数量又不足以一次把船员都运上岸作战,分批上只有给倭人歼灭。势成死局。
等了几日,孙平北不耐烦了,自请游泳上岸。叶明素知倭人骁勇,这唯一一个懂西洋话的如果伤亡,损失太大,坚不准许。连他的西班牙人朋友都劝他不要着急,日本人不会永远不出来的。
可是两船的食水日益减少,也是焦急。再等两日,倭人于悬崖挂衣晾晒,于沙滩围火和歌,打鱼造饭,喝酒舞剑,过起了太平日子。叶麻子气得胡子一抖一抖,令孙平北登岛骚扰,又令七个水性特好的双屿水手严加护卫,不容有失。
他夜间游泳,最是拿手,在黑暗中用丝绳联络,带领七人躲开岗哨,进了岛中山林藏身。然后就开始了他的游戏。
先是倭人岗哨被摸,剥个全裸,倒悬于树,接着小船上凿了大孔,还被松胶封住,只有出去走一段才开始漏水。于是倭人首领尽集兵众,全岛大搜,一无所获,回去做饭时才发现米面掺了大量细沙,需一颗颗捡出。
倭人遂全员轮哨,只换得一天太平,一个不小心,那篝火下面给他埋了一口袋罂粟壳,熏得倭人个个兴高采烈,不吃不睡;嗣后疲累之极,再无白天的警醒。可恨他深夜又放出一只鹩哥,在营帐外不间断地发出犯人忍受酷刑的那种惨叫声。
几日之后,许多倭人长铳铅子变成了黄豆,洗干净的裤子剪了前裆,旗鼓上发现深黄尿迹,铁炮丢失引火绳,火药给水浸过,不一而足。此时君安和西班牙船如果发起进攻,必获全胜,但孙平北玩性正浓,严令属下不准发烟传信。最后还是自己不小心,纵火过狠引燃了日船大帆,火光引来君安数艇齐攻,才算告一段落。
双屿人和西班牙人登岛时,日本水手不能发一枪一弹,一个个手执倭刀给火铳指着,全无反抗意义。日本船主气急败坏,用肋差自尽,余众只少数剖腹。孙平北本来劝他们不要死,劝一个自杀一个,不敢再劝,才有人活着出降。
孙平北回到君安号,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另外七人还在懊恼鹩哥新学的一记毒招未及使用,抱怨他烧船太早。它能在深夜飞临敌营,平静地用日本话说一句“我本该娶了你的……”然后扑剌剌飞走。西班牙人于此战莫名其妙,请他过去详加解释。听完后大为叹服,在航海日志上记了满满一页。
张乐淑就次说完孙平北的故事。滨田雄用力拍着桌子,笑得打跌。便是张乐淑自己也忍俊不禁。孙平北坐立不安,滨田雄好容易熬过腹痛,就听到孙平北有点难受地解释道:“劝那些个穿着开裆裤的人珍爱性命,确是我的不对。”
……肚子不免又再疼一次。
四
张乐淑双足一蹬远远飞开,掌间黄光一闪,蜂刺在手;那边孙平北双管火铳平平举起,燧机大张,杀机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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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了孙平北,两人向张乐淑问起双屿情形。女孩儿家对人情感之事最有兴趣,跳过佛朗机人来收帐不谈,先说岳和平与李鸳的私情。
两人听闻李先生情根深种,有意为义父在双屿再建一个家,也不知是何滋味。说来说去,只叹岳和平手伸得长而已。以前李鸳曾受过佛朗机人侮辱,自是都不去提。
然后张乐淑东拉西扯,告诉他们柯武小小年纪居然抢班夺权,成了一艘双桅沙船的大副;完颜辉上了出云号,到香料群岛收货后运到天竺,是孩儿营走得最远的一个,现在还没返回。又说起前一向李光头、许栋差一点与王直翻脸,似乎是帐目不对;还有中土豪强赖帐成风,番货结算日期不断拖长等等。
当晚三个人鸠占鹊巢,就在李先生家安顿。李先生去了议事厅没有回来,吩咐了厨娘为他们造饭。说起明天去孩儿营,张乐淑便又聊起刘痕。
这个普普通通的刀客自从带出了大蟑螂团,就在上面引起了好大争论。
一说他绝非明师,海上孤儿既然有如此潜力,应雇请各大武林门派善加教导;另一说此人虽然本身武功不强,但胜在驳杂,且授业方法非常有效,当可留任。
也是滨田、孙平北之辈的成绩太令人瞩目,王直又力挺刘痕,他就成了孩儿营的总管,原先李先生落为副职,成了他的助手。
刘痕依然是老一套,每一轮招收的团员,都是先伤人筋骨,再授兵器砍杀生灵,再督练体格基础,最后捧出兵书剑谱任其自学。他除了答疑便翘起脚睡觉。
孩儿营整日刀光剑影,比武成风,下三滥招数在所多有。刘痕每接诉报,必观其实战或亲自试练,有的滥招会受到高声称赞;有的却惹他大怒,棍棒交加,打得人灵魂出窍。
至于女营,渐渐分为两个部分。一些女孩跟着男生习武,强身健体之余还会日久生情;另一些天生弱质,却于琴棋女红,心思敏捷。
双屿首脑不知为何,对不习武的女生反而视若珍宝,力加栽培。乐淑说道,这些丫头零用钱都要多一些,走路招招摇摇,花钱大手大脚,令人一见便想两个大耳刮子厚赏之。滨田雄孙平北见她如此野蛮,面面相觑,然后哄堂大笑。张乐淑自知失言,面红耳赤。
次日三个去了孩儿营,与所有第二代蟑螂和李先生、刘痕会聚一堂,玩得发疯。刘痕趁他们醉醺醺之际要几个下场演武,给二代团员做做表率。结果几人互相用棍子乱打,笑做一团,还把大群“小蟑螂”拉下来痛扁。其间招数之奇,步伐之怪,尽是其清醒时都做不出来的。
刘痕开心之极,看到只李青魂站在一边不下去,又塞过一把长剑要她表演。众人一看竟然把这丫头忘记了,纷纷冲上来就拖,吓得丫头拔出剑来指着他们。
但她何曾真用剑刺过人?两兄弟毫不在意,把她连剑一起抱来抱去,拖到较场中央。青魂又怕又急,连起手势都忘记了,还要孙平北拿了根棍子扮演官兵,带她启动。
青魂一动起来,便知道如何运剑了,一下子舞得花团锦簇,寒光闪闪。众人只看得眼花,大力鼓掌。等到曲终人散,这丫头兴致还没有尽,低声问滨田雄愿不愿意跟她好生比一次武,滨田还没回答,张乐淑便嚷道她也要比,在一旁使劲撺掇。
这段时间李青魂练剑都是避人耳目,无人知其进境,滨田雄好长时间没有练过,有点儿心虚,不肯打。
张乐淑笑他江湖一老,胆子便小,目光闪烁间,胼指刺向他肋间。滨田雄转身堪堪躲开,跳得老远,大见狼狈。
滨田雄怒吼张乐淑无耻偷袭,连刀带鞘地直撞过来。张乐淑纤腰一扭闪过这记直刺,右手兰花拂颈,指缝刀寒光一闪,吓得孙平北急挥西洋剑去挡。
刚逼退张乐淑,那边李青魂长剑咝锒出鞘。转瞬间,一边双姝,一边两兄弟,于春寒料峭中冷冷对峙了一下。
两兄弟正要收势,张乐淑笑着左足轻点,猛地裙裾破风,掠到了孙平北面前,蛾眉刺径划眉心。孙平北举鞘挡住,然后一剑鞘刺入她怀中。乐淑再次旋身飞开,知道已给那孙平北小子看破了步伐,同时觉察剑鞘竟已跟住了自己背心。
她回身双掌一合卡住剑鞘,立刻松手,挺蛾眉刺划向孙平北手腕脉门。孙平北旋身后撤,“嚓”的一声利剑出鞘,一记横挥。张乐淑双足一蹬远远飞开,掌间黄光一闪,蜂刺在手;那边孙平北双管火铳平平举起,燧机大张,杀机顿生。
这已经不再象是在比武试招了。
……
滨田雄目不稍瞬地看他们换的这几招。刚才张乐淑划孙平北手腕这一下最是高明,好在孙平北那家伙反应快,转身后退的时候把剑拔了出来,一挥就挥出了距离。滨田雄转眼向孙平北看过去,孙平北面沉如水,分明正怒,低喝道:“乐淑!你干什么?”
滨田雄忙挥挥手,“无妨无妨,乐淑只想试试我们身手。我看明白了,刚才你们看起来是打了个平手,但其实乐淑飞在空中之时蜂刺便能出手——大家都见过的。喂,平北,把你那破手铳快收起来。乐淑赢了。”
孙平北面无表情地收起双管铳。张乐淑偷眼瞟着他,心下忐忑,暗悔自己卤莽。也不知为什么,她一动上手,便有些兴奋难耐,想必是在岛上憋闷久了。
一边的李青魂却抿嘴轻笑,并不收剑,剑锋随腕一转,斜斜指向了滨田雄。
“哟嗬?好!上吧。”滨田雄站定,左脚后探试试土地软硬,然后眉毛竖起,狂吼一声向前突击。
这一声大吼大出李青魂意外,她给吓得浑身一颤,刀剑相交,长剑嗡啊嗡的飞出老远,身子震退好几步,跌坐在地上。嘴角一瘪,哭了起来。
“你这是打赢的还是吓赢的?”张乐淑气坏了,抢过来扶李青魂,“别理他们!”滨田雄放声大笑,两手一摊:我这刀都没出鞘呀。
片刻,李青魂抹抹眼泪,咬牙起身,轻轻挣开张乐淑,拾起长剑,在长剑的尖端套紧一个白色皮帽,缓缓走到滨田雄面前,长剑斜指地面,道:“还请赐教。”
滨田雄心中颇不耐烦,纠缠什么呀?刀仍不肯出鞘,双手立刀傲然等待,道:“来吧小丫头,别喊痛。”
李青魂迈出前脚踏住八卦方位,凝神守一,面上渐渐带了微笑,觉得滨田雄的身形已模糊了,却成了一片经络、穴道和骨骼。然后长剑“铛”一声点中地面,嗡嗡一颤,随即脚步急进,霍霍剑光向前滚来。
滨田雄大惊,奋力抵挡,只守住了前两剑,后面的来势太快竟然不及反应,劈劈啪啪不知挨了多少下。
李青魂力道甚轻,但刺削点斩,密度极大;滨田雄怪叫连连,好容易刀剑相交震落了对方长剑,李青魂蹂身直上,扑到面前,掌剑指剑乱戳乱点,“噗噗噗噗”滨田雄中招如雨,只好横张臂膀把这丫头拦腰抱离了地面。
便是如此李青魂还在他背上打了两下。
孙平北张乐淑全看呆了。这时李青魂清醒过来,挣扎下地,转身掩面不敢看人。
滨田雄看看自己,楞了半晌,举起两只胳膊笑容满面的转向大家。只见前胸后背,胳膊大腿,有十七八道口子露出棉花,春风吹拂,一条条白絮片片飞散。
“这就叫剑仙吧?”滨田雄说,“以前我觉得公孙大娘多半是个舞伎,现在知道错了。”
张乐淑的惊讶没持续多久。女孩子心比海深,刚才向孙平北真兵发招的事还在心中萦绕呢。她去握李青魂的手,目光仍锁在孙平北铁青的脸上。
孙平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头脑十分混乱,解了佩剑对李青魂说:“我觉得你以后得用这把剑,这是西班牙皇家用剑,比你手中的细,但是更重……很结实。”边说边向两个女孩子走过去。
乐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人神情交谈了一瞬,孙平北恢复了清醒,骂乐淑道:“臭丫头,想杀人呀?你记住!”全然是滨田雄的腔调,同时向青魂递过自己的西洋剑。
李青魂接过去轻抚一遍,喃喃自语。张乐淑知道解释的机会来了,扯了平北往一边走开。
滨田雄一边走一边查看衣服上有多少个口子,回去的路上是否还见得人。李青魂见他的方向是跟着平北那两个的,便伸手扯他。
不料一瞥之下,李青魂见滨田的锁骨部位的口子有血渗出来,再一看,肋下的棉花竟也是红的!李青魂大吃一惊,伸手去捂,道:“得回孩儿营找医……怎么会这样呢!你忍着算什么意思?”
滨田雄坐下来检查腿上的口子,没发现破皮,青魂则站在他面前细看那一剑削颈是否砍中了,见棉衣领子从左至右一条大口,不禁悚然,“你怎么那么差劲!船都抢得,却挡不得这把破剑!”很生气,眼眶也红了。滨田雄微一抬眼,眼前是她的小蛮腰和双腿,看着真是玲珑有致,色心大起,伸手就是一抱。
很软。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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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这帮一起长大的小屁孩如何在荷尔蒙催动下鬼迷心窍,开始向奸夫淫妇靠拢;那边三个老家伙——李光头、许栋、王直,面对出口暴利和进口巨亏的倒霉局面,也在筹谋大事。
“王管库,自古以来,没有单向的海路!”
“李大,你这句话想了很久了吧?许二也是这句话吗?”
“我本有一嘟噜,但李大一句话就说尽了。我们的船队运出货去,喜笑颜开,运回货来,愁眉不展。目前已有船只自东洋返航,除了点儿银子,全船空载!”
“这怎可以?”
“呵呵,便是可以。虽然水手工钱照着往返付的,但尚有赢余。若载货卖入中土,只怕反而亏了。”
“王管库,我们欠日本和佛朗机的钱,现在是多少?”李大问。
“一百七十万两。”
“去年呢?”
“七十五万两。李大,我知道……”
“你知道得晚了点儿。现在你还死抱着挣钱第一,武力第二吗?”
“李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明年年底,双屿不可再有一分赖掉的银帐。”
“只是,催讨债款虽是要务,人手却不敷用。”
“这是何故?”
“中土豪强,多是官绅大员,我双屿子弟在大陆有家有业,徽商又一直为朝廷严密注意。强催硬讨,只怕……”
“哈哈,原来你这多废话。”
许栋插嘴:“王管库,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放着王牌不打,跟我们说什么徽商子弟?”
“你们是说孩儿营吗?他们都是海上孤儿。”
“那不就对了?无家之人,满门抄斩也只一个。”
“但他们只是初经历练,目下来看,仅第一代的几个人可承使命。”
“这事虽大,却无须人多,要是历练,这就是历练!”
王直无奈地点点头,同意了。“那算一下人吧,滨田雄?”
“肯定可以。这孩子将来有大用。若需动武,许二可遣一队日本浪人跟着他。”
“孙平北?”
“可以!哈哈哈,老夫于他的事也知之甚详,切盼他早日出手。”
“张乐淑?”
“可以!王管库切莫担心,我知道这一向你看顾孩儿营,尤其对这丫头心疼得紧。但六横双屿的蜂刺美人,岂是你金丝鸟笼装得下的?”
“李大切莫再说,王直已知道了。那么,李青魂呢?”
“她还太嫩,独当一面是不行的,但剑术不错,可以做主将护卫。”
“柯武?”
“年纪太小,野心又太大。不过也很有本事,让他跟毛海峰一起历练一下。”
“完颜辉?”
“可以!不仅手底很硬,人也机灵善变。”
“照李大的意思,这六个人要全部遣出?”
“正是。”
“李大,许二,你们可知我双屿船主为他们花了多少钱?”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王管库,你要是心疼钱,那就心疼一下我们在大陆的烂帐吧。”
“唉……好吧。谁可居中调度?我们三个都在岛上,鞭长莫及呀。”
“许二,你看谁可以?毛海峰如何?王管库,你这个义子武功行不行?”
“只怕不行。这六个人任何一个,犬子都不是对手。”
“李大,此事既然以双屿孩儿营为主力,还是以熟知他们性情的人指挥为好。海峰人是精明,但恐为滨田小辈欺辱了。也许李鸳或者刘痕……”
“他们?我看够戗。嘿!我们怎么把他忘记了?那两兄弟的义父!”
“岳和平?对呀。”许栋答。
“那么就这么办了。我们让岳和平掌管整个讨债事宜。”
“李大,许二,此去若有损伤,连抚恤都抚恤不了,都是孤儿……”
“王管库!你一向残狠精干,怎么对孩儿营竟这般妇人之仁?”
“王管库,我许二请教一句,孩儿营本来是由我出的钱,你后来接过去大大扩建,支援起来不遗余力,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只想让人知道,双屿人出海,万一不幸,自己的孩子是有人照顾的。这也包括你李大和许二的嫡亲子孙!”
“你……唉!”
“不过这确也是妇人之仁。大人都吃不饱,孩子只有饿死。让他们去吧。”
“唉……”
“李大,许二,既然已有定案,我可以走了吗?”
……
“许二,你看这王管库有没有点儿不大对头?”
“王直,呸!虚伪之极,臭不可闻!”
“啊?”
“当初孩儿营盗劫火器,李鸳曾求他把库中兵士的长铳换成短铳,他都不肯。平北和小武险些丧命!”许栋恶狠狠地告了一状。
“竟有这事?李鸳为何不向我说……”
“王直心思缜密。若论装腔作势,比之舞台的戏子略有不如,比你我那是绰绰有余。”
“可是,他刚才确实是在可惜这孩儿营,又是什么缘故?”
“在他眼里,中用的就是宝贝,不中用的必是狗屎。孩儿营顺利盗走火铳,王直才开始不吝银钱去帮李鸳和刘痕。”
“……。”李光头无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五
孙平北:赖番帐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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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炎炎。沧州邓家大院清风雅静,树木纹丝不动。院外只有两人在树下歇凉,一个是乞丐,另一个是西瓜贩子。
那乞丐坐在地上,猛吃一只西瓜,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捧着一大块,嚓擦嚓几口咬下去,便只余瓜皮。西瓜贩子看他口渴如此,微微一笑:
“好大嘴!”
乞丐余兴未尽,捧着瓜皮继续。
“我得进去了。”西瓜贩子说。
乞丐抬头,从瓜皮上面露出那么一种哀求神色,看着西瓜贩子挑担起身。
“能不能我先来?”
“不成。大哥,我的主意。”
“你只管出主意不行吗?我实现你的主意。”
“哪有那么便宜的。”
西瓜贩子戴上草帽,径自往门里走,乞丐跟在后面。“下一回我先来!好歹当你大哥也当了那么多年了……”乞丐很不满。
西瓜贩子敲了敲门环。片刻,一个身着黑绸短褂的汉子出来,“哦,卖西瓜的。”西瓜贩子满脸堆笑:“俺妈说,从前受过邓家恩惠,给老爷挑一担西瓜来,这大热天也好消食。”
“是吗?”那管事的也不以为意,见西瓜个个又大又圆,瓜上还有水珠,知道是井水镇过的,馋虫大起。瓜贩子举起一个大的,手掌切下,瓜分为三大瓣,裂开的声音十分清脆。“也请管事老爷您一尝。”
“好!”那管事的吃了一块,口中冰凉,心中满意,身子一侧就把他礼迎进门。
走过天井,大管家出来看见了,见这门卫在吃,不禁呵斥:“大胆!”后面的话还没出口,西瓜贩子急忙打断:“是小子送了这位爷吃的。邓大人有恩于我家,小子送一担瓜来为老爷消暑祈福。”
那管家听了只觉这言辞有点儿不伦不类,同时发现大门还没关上,一个乞丐厚着脸皮蹭进门里来了,手上举着长长的一块青绿的薄皮。
“你这腌臜泼才进来干什么?你怎么也有瓜吃?”他大怒呵斥。
“小的这瓜不是偷的,是这卖瓜郎施舍的。”那乞丐嗫嚅道。
“滚出去!”
“不滚,我饿了。”
“你……”管家眯着眼打量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饿了。”
“混蛋!护院!护院!”管家大叫起来,过了一会儿几个黑衣汉子出来,西瓜贩子急忙作揖:“老爷,可不关我事……”
管家吩咐:“把这个乞丐打出去!你把西瓜挑到厨下,这就走吧!”
瓜贩子挑起担子急急窜了,把那乞丐一人丢下。乞丐立刻给几个人连打带拽地扔出了大门。几个护院拍拍手走回来,管家正领着瓜贩子出门。“大人,我可不可以见见老爷?我妈要我亲口向他致谢。”
“老爷哪儿有功夫见你?你报上名,回头我跟老爷禀报一声。一挑子井镇西瓜,虽不值钱倒也送的是时候……”
“小的孙平北。”
“好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大门吱呀关上。孙平北这才直起腰,收了脸上谦卑的笑容。滨田雄从地上站起,拍自己身上的土。
“就这四个?”
“就四个。”
“那老家伙在吗?”
“应该是在。我挑进去的时候看见有个丫鬟在往书房里送茶。”
“看见高手没有?”滨田雄问。、
“……那个送茶的丫鬟脚步很轻。呵呵,开个玩笑。那几个护院身手如何?”
“……还好吧。能当护院。”
“怎么办呢?”
“直接干吧。拣日不如撞日。这邓家离官兵大营只有两哩多一点儿,趁现在毫无防范,[奇/书\/网-整.理'-提=.供]咱们速战速决。”
“但这护院还是麻烦。砍翻他们很容易,打得他们不说不动却难。”
“四个人而已,不给他们喊的机会。”
“我不想多伤性命。”
“……呵呵。算了,不勉强你了,四条贱命,没什么的。”
孙平北点点头,有点儿讪讪的看着他。
滨田雄缓缓说道:“小北,不杀人,不能喊,不能溜出去一个报官。你这题目自己做得冗长了。”
“大哥,我……”
“既然吃护院这碗饭,护不了便自该领死。你说呢?”
“……我想,还是得给他们一个清帐的机会。不肯给钱,再杀不迟。”
“义父三番五次交代说,中原人极其狡猾。你说给他们清帐的机会,他们说银子三天后才置办齐。你这三天是给还是不给?”
孙平北:“给。”
“你……三天够京城调神机营了!”
“义父令我们各路人马随机应变,自保为上。我们不用太着急。而且我已经有办法了。明天我们把弟兄们都带来。”
“你打算怎么办?”
“……,得先找到本城的乱葬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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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邓家大少爷邓一明、二少爷邓飞到老爷房里请安。听到前院扰攘,又听说老爷在前院,才跑去看见了那些东西。那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事实上,那是非常差劲的景象。
大门上挂着的那个当是男人,没有下肢,满嘴的泥土,把口撑大到了极限。他浑身黑色,肋骨有一条给什么东西刮过,白得耀眼。脏腑还在,滴汤漏水。一丝味道冲入邓一明鼻孔,他立刻吐掉了早饭。
左右两边院墙下面各躺了一个,也起码死了三个月了,也浑身发着黑色。
除了这三个以外,院中央大树下躺着个新鲜的死人。是他们的老相识刘捕头。他被脱光了全身,阴毛浓密的下体被血浸湿,一绺一绺的紧贴皮肤。他的兵器和衣服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边。
没有人说话。早晨护院发现了以后马上禀报了老爷,然后把女眷全送到后院。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出得去,前门后门都被人钉死了。一个护院交给邓一明一张字条,“是那刘捕头身去取下来的。”
邓一明看了看,上书:“赖赌帐亦可死”。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有些蛆从尸体上爬下来,满院子阳光令他们不舒服,四处蠕动。有的已经跨山跨海的爬到屋子台阶前了。它们泰然自若的动作,让二少爷邓飞看得直发怔。
“赖赌帐亦可死。”邓大老爷邓恩民走到前庭,喘了口气,又念了一遍。
“父亲。”邓飞招呼。
“嗯。”
邓一明说:“似是双屿来人,父亲,您看呢?”
“也许是,也许不是。你是怎么想的?”
“那六个字之前,尚有半句,那才是真正想告诉我们的。”
邓飞问:“是什么?”
邓一明轻轻说:“赖番帐者死。”
邓恩民转身看看长子,“那为何杀了老刘?”
“杀一个捕头,以示不惧官府。”
“真是凶残。”邓飞恨道。
四个护院站在他们前面,好象是怕四具尸体跳起来伤害家主。他们见了老爷只行了礼,没有说话。
“克山,过来。”邓一明叫过一个护院。
“大少爷?”
“刘捕头的伤你看过没有?”邓一明本想亲自去看,但前庭的恶臭太难熬了。
“看过了,自胸至腹,一刀劈开。”
“骨头断了多少?”
“四根肋骨断了,下刀偏右。胸骨没事。”
“何以肯定是刀?如果是斧子还差不多。”
“切口太薄,不是斧子。应该是大唐横刀或者钿刀干的。”
“……这么大的力气……”
“正是。且是进手刀,越到下面,入体越深。想必那杀手正面与刘捕头相对,这种伤,自是双手下劈。刘捕头应已尽力后仰,但没有跳出刀砍的范围。”
“嗯。”邓一明点点头,凝神思索。父亲和弟弟都看着他。他吩咐:“在左边院墙架个梯子,要高出墙外。”
“派谁出去报官?”邓飞问。
“……先不用派,只是看看。”
梯子搭好了。
墙外晃晃悠悠伸出一根木竿,顶住梯子,缓缓把它顶翻了。
大家盯住那根竿子。它又摇摇晃晃地靠上了墙,然后不动了。似乎有人把竿子倚在那里,自行走开。
一时间谁都没有主意,甚至都不太敢说话,人人都在等大少爷定夺。这时大门上一阵爬搔鼓捣之声,似是有人取下钉子。邓一明举起手,示意大家静观待变。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平北戴着草帽,挑着个担子跨了进来。走过前庭那满地的糟污,他踮着脚尖。
“咿哦,咿哦!怎么弄得这么恶心?”他抱怨着,挥草帽赶开如云的苍蝇群。
三个家主都迎前了一步。孙平北走到面前,恭敬行礼,“老爷,大少爷,二少爷。”脚底下斜着似是要往厨房走。
“可是双屿之人?”
“双屿?什么双鱼?不懂。我是来要西瓜钱的。”
这时候管家认出了他:“你昨天不是来过吗?说是送与老爷吃的,怎么今天又来要钱?”
“俺妈说是送与各位,但俺爹说了,辛苦种的瓜,怎么能不收钱。俺爹替老爷干过一些杂活儿,挂帐好几年了都没清呢。俺爹,把这回吃的瓜都算清楚,就基本算是清了。”
邓一明心下了然:“好呀。你这瓜多少钱一个?我们这就给。”
“昨天送来的大西瓜六个,小西瓜十一个。价钱是不一样的。”
“哦。大西瓜多少钱一个?”
“小的不敢欺人,大西瓜一万两银子一个。小西瓜么,是五千两一个。有一个特别小,便算一千一百十二两六钱。”
管家气得胡子直抖:“真好价钱!你这算卖的西瓜?”
“俺这是井镇的西瓜,现挖井的。”
“挖井也不用那么多钱!”
“我们是在石头上挖……”
“好了好了。”邓一明急忙止住,怒视管家:“你住口!”
邓一明转向老父低声说道:“父亲,帐目……是对的。您看这……”
老人心下松了一口大气,几乎都没力气说话了。
“照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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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封银子搬到前庭,管家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一边,上面是晋南巨商王遥手签的一张大票,银票上面镇了一支玉如意,在清晨的微风中一角卷起。它值10万两,把个管家压得两手战战,眼珠亦不敢稍错。
孙平北放下挑子,正要点验,一个护院走上前去:“阁下且慢。我辈虽然不敢违逆家命,但还有胆请教……”
孙平北一下子跳到大门口,双手乱摇。“不来不来!……邓老爷,那银子我不要了,我这西瓜也不卖了!”
这一纵他用扁担做了撑竿,一下子跨越三丈多的距离,落地无声。院子里的人互相看看,知道扣不住他。邓一明挥手让护院退下,“岂有此理。瓜吃都吃了,钱是非给不可的。”
“老爷,您真的要买?”
“自然要买。”
“不嫌贵?俺倒也知道价钱有点儿……”
“哦……不算贵!”
“那万一要是以后多想想,又嫌咱卖得太贵,这位,”孙平北指着管家,“来找我要回瓜钱咋办,俺可是要养家的!”
“胡说,哪会有这种事。”
“那要是管家交代下去,街上的小混混们跑来找我要瓜钱,我这皮肉可禁不起……”
“哈哈哈哈!”邓一明是真心想笑,“西瓜郎太说笑了。你看咱沧州地面,哪里有什么小混混?”
“也是,”孙平北自言自语,“沧州的小混混,最多只够养蛆用。”他点验了银两,拿出一个银锭掂了掂,挺起胸膛:“来个挑夫!”银票揣进怀里,又挥手把银子咣琅琅扔出了门外。
滨田雄自门外疾步上前拾起了银子:“来——喽!”怪头怪脑的拱进了门,掌中一条大黑扁担。他怯生生的看看孙平北,拾起银子,低头起担:“谢少爷赏!”两人踮起脚尖出了门。
四个护院本能地一振衣就想追出,墙上的竹竿“啪”的一声,莫名其妙裂开了。众人抬头看着。半晌,它轻轻地缩短,不见了。
邓一明笑了,血液猛地涌到头脸,如饮醇酒。他撩起衣摆,缓步走到前庭,让自己身处腐尸恶臭的包围,转身面对大家。
他于此情此景长身而立,看起来诡异地让众人觉得他显得异常干净。
“刘护院,柯护院,”邓一明开始吩咐,“你二人立刻打点行李,送家父及女眷到石家庄,托庇翁清和翁大人。弟弟,速发拜帖给中条山鹤雪山庄,就说近日家宅不靖,请作法驱邪;吴管家,相请本州李巡按,卫所张千户,嗯,还有州捕易魁易大人,……就说邓家有一柄百年神兵要展示。各自去筹备吧。”
各人精神一振,领命自去准备行李拜贴。家仆亦受感染,拿着洒扫用具收拾前庭,直把死人当成死物。
邓恩民走到长子面前,面露犹豫之色。但邓一明不打算等他开口。“父亲,银子事小,但我簪樱世家,对方只海上流寇,若不雪耻,让外人怎么看我们?”
老人想想有理,颓然转身回房。邓一明望着他的背影,身侧邓飞唤道:“哥哥?”
邓一明怒气终于迸发而出,“……也太欺我大明无人了!”
邓飞却道:“哥哥,你且看看这大门外面。”
两人走到门口,只见左边树上插着一个寸许的箭头,下面用白垩写了行小字:“至沧州卫由此去。”
再看右边,院墙外靠着墙根的地方也画了个箭头:“至巡按府由此去。”
六
蜂刺美人入川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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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滨田雄孙平北平安出城,留下五人看守,约定是傍晚的时候撤了围困。
那五个人都是滨田雄的“徒弟”,只比他小了一两岁。他们一直守在府外,邓府出来的人不管是谁,都给截下打昏,剁去一根手指一片耳朵,再踹开大门扔回去。这样干了两回后,邓府再无声息。一个徒弟策马跑出沧州城,到北门外树林里向两兄弟汇报。
他们把银票在王氏分号换成现银。说起这银票,其实就只一张没写债权人的借据。那王瑶的手书信用极高,掌柜的见票立刻集银,连来人是谁都不问。
孙平北滨田雄这一次带来十几个人,预备了马车,打算发运松江再由岳和平装船出海。孙平北听说弄伤了两个护院,心中大是不安。
“这帮家伙怎么就那么不知死活?”滨田雄纳闷。
孙平北静了半晌,忽然站起身:“糟了!”
“怎么?”
“这套安排有漏洞。我要是邓家大少爷,就一把火点了柴房或者后院,浓烟一起,四邻蚁集,里正也要赶去。他又不是放个号炮火箭,自家不小心失火了,有何理由屠庄?咱们围在邓府外面的几个小兄弟,只怕就应付不了。”
“自己烧自己家?不会吧?”
“沧州的大户人家以邓氏第一,这一回整得他们够戗,以他们那种骄横,必然觉得大失脸面。很难善罢甘休。”
“但女眷还都在家里,就不怕被我们血洗当场?他们哪里猜得出我们有多少人?”
孙平北听了又坐下来,似乎放下了一半儿的心,忽然却又站了起来。滨田雄气道:“哎呀,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那两个少爷身怀武功,看起来必是敢打的!就看他们此时是畏惧占了上风,还是气愤占了上风。”
滨田雄也站起来,踱来踱去,用脚到处踢树干。“要真的太气不过,何不全体集中冲出府门?也算破了我们的局。”
孙平北听了颇有几分不耐,但又只好想仔细了再回,道:“那是弃家出逃。等州卫所的兵到了,我们早就进去大搜三遍,把他们井里掉的银簪子都搜出来带走。”
“那就先冲两三个人……哦,是要丢耳朵的。哎呀!你这个局,看着松松垮垮,倒也还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就只怕他们放火烧家……悄悄的飞鸽传书有没有可能?”
“那得先有准备。昨天踩点儿没见鸽笼。就是有鸽子,本来的路线改不了,飞昆仑山的你没办法请它在总捕头那里歇一脚。”
滨田雄想想笑了,“我估计呀,他们一开始不气,慢慢的才越来越气……”
孙平北却终于再也稳不住了,叫过一个小兄弟:“就地埋银!”
然后布置人手城外接应,先不发运。跟着翻身上马:“大哥,我们得回去看看。”
两个人上马疾奔入城,还没到邓府,就看见围府的几个双屿子弟踢踢搭搭往城门跑。扯住一问,原来邓家已经冲了出来,男女老幼的一大堆,把几具尸体扔在大门口,然后又冲回去了,上了死杠。邻里大见骇异。包围邓府的兄弟一时间都给牵扯到府门口,再回岗时,四面山墙上有三个梯子搭好了,人则早已不见。围困的人见无法可想,只有先撤。
“好计策,好胆量!”滨田雄大赞,“不用放火,利用家眷,居然也冲开围困。你们都没跟他们朝过相吧?”
“没有。那么多人一冲,还有妇孺在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扔出尸体就缩了回去,特别快。”
孙平北立刻掉头:“大伙儿出城。城门关了就完了。那个安置在州府大营的郝秀有没有消息?”
这时恰好看到小乞丐模样的一个家伙哒哒哒的在街上飞奔,目不斜视从滨田雄孙平北这伙人身边冲过,方向正是城门。大家一时不敢喊他怕人注意,结果四个半大小子在后面狂追六十余步,才把这鼻涕小子撵上。街上好多行人都注意上他们了。几个人拖了他,退到一条小巷里。
“大哥。滨田大哥,孙大哥。”喘了三口气却只叫出这三个名字,急得大伙儿人人伸手掐他。“快说!”
“哎哟,哎哟,”他躲闪着,“有个邓府的护院跑进了兵营,带了四队刀牌兵,一队长矛兵出来,大概百十来人。还有几个骑兵,一出辕门就散开,向四个方向跑了。”
“嗯。那是去关城门的。咱们这边的城门,可有骑兵在你前面冲过去?”
“没有,他过不来。大营到这边城门要经过一个菜市口,挤得厉害,我看见他下了马牵着一点儿一点儿蹭呢。而且刚才跑过暑袜街,看见一个什么郡王的大轿正在往南走,好长一队,把菜市的这一头全堵了!”
孙平北拍拍脑袋,“徼天之幸!咱们三人一组出城,快走!”跟着又道:“小秀,你没跟他们朝过相,赶回去堵那个郡王。踹摊子偷东西拦轿喊冤……干什么都行,只要让这一队人封死菜市口,就是此役第一功!”
“是!”小秀大喜,兴奋得鼻涕鼓泡,飞奔而去。
一行人顺利出城,还没窜入树林,就远远看见城门兵士乱跑,百姓抱怨叫嚷声中把大门缓缓合拢。有个牛车卡在门口,赶车的执意出城,给一个骑在马上的军汉用鞭子乱抽乱打。孙平北倒是不以为意,滨田雄跳到树上,用千里镜细看那赶车人被凌辱的一幕。齿间格格连声,良久才收镜滑下。
一路上为那个小秀担着心,无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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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双屿。
“唉,侄女,你怎么又来了?”
“王直大人,孩儿营一次出去七十多人,而我连去向都不知道。这个孤儿总管,真是不用当了。”
“要来问,也该是刘痕来呀。你是个妇人,老问些不该妇人问的问题,实在令人头疼。”
“海上生涯,有一干老手在旁提携,他们还可混得下去。一登陆便如游鱼上岸,岂有不忧之理。”
“有岳和平罩着,没什么大问题。”
“岳大人是个文官,而且人如其名,不尚血光。这次孩儿营把有三四年武功底子的人都派出去,仔细想想,真是可怕!”
“天雷海啸,地震落陨,什么时候人都会死的,顺天应命吧。说老实话,这一次并非由我做主,我也觉得海上日子好过,陆上才风大浪急。”
“这么说他们真的在大明朝的国界内?”
“是啊。反正也瞒不住了。详情你可以问问你义父。你好象特别怕李光头,却不怕我。”
“他们去干什么?”
“也就是催催帐。”
“天啊!”
“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等消息吧。或者,不妨斋戒沐浴,焚香祈祷。”
“我要让他们回来!”
“那我诚心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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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双屿接岳和平报,滨田雄、孙平北一路在沧州完成任务,只有孩儿营二代蟑螂郝秀不知所踪。
而入蜀讨债的毛海峰、柯武、张乐淑一路,因为近年双屿每年出口近万匹蜀锦,与四川一带豪绅关系极好,干得十分顺利。他们基本上只坐镇各大员外家中,由这些地头蛇选派家丁逐户清理债务。陆续有一笔三万两,一笔五万七千两经川北运到湖州。
后来岳和平又接到他们一封飞鸽传书,说剑南琴家为羌寨代买的十四门大佛朗机铁炮未能收到货款,羌人抱怨价钱太高,炮弹难制,要琴家把铁炮拿回去。这批火器他们都用了两年了。
毛海峰集一百余名成都当地土兵和十五名双屿孩儿营兵,打算硬来。岳和平担心四川血光大起,急发鸽子叫他们冷静行事。
讨债团的第三队——辛五郎、完颜辉、李青魂一路入杭州,这地方双屿人脉比四川还多,却迟迟没有打开局面,当地官绅都有子弟入仕朱明,倨傲不驯,竟有大户强责双屿番货只算孝敬,以后庙堂之上有所关照即可,并无计帐付钱之理。
这等说辞自不能为他们接受,几个回合谈下来,双方基本撕破了脸。
滨田雄、孙平北因早早完成任务,岳和平调这一路再往浙江余姚,追讨谢家欠款。谢家宗门大姓,族中有人官至殿阁大学士,放言再敢来讨债就逮入大狱。
双屿三巨头得报后由定海船载大田平三郎一百倭刀手增援余姚,再由本港出君安号、雁阵号满载刀兵候于近岸。李光头传令诸路:“可以血洗清债务。”
这道命令随单桅快船,信鸽和骑使迅速传播。讨债团接到的同时,早有暗探和内鬼由各种渠道报告了朝廷。
闽浙提督朱纨即向嘉靖明奏海寇有侵陆动向,金门千户俞大猷、山东都指挥戚继光和福建都指挥卢镗也先后奏闻。各路官员并示警地方绅宦,预筹家宅防御。十月初,沧州邓家大院一案,也报送了兵部、刑部。
中原的深宅大户,尽以孔孟之道为立家之本,所奉经典,多是断语片章而非推演,遇事各有所本,最容易三心二意。海寇的讨债决心本在坊间流传,许多大族长也有了还款之心,但事情一闹大,面子便成第一要务。自古君子言义小人言利,各路豪强都涉此海上巨利,且赖帐不还,传出去那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