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3部分

《[红楼同人]贾敏的红楼生活》》 · 半卷舒帘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这条路,姚家的先人曾经考虑过,只是奈何那个时候姚家后代子孙没有读书的种子,但是现在的姚家有姚晟,姚万里年纪轻轻考中了秀才,虽然没有考中廪生,但是这对姚家已经是一件大喜事了。为了培养姚万里,姚家不惜余力,花钱找门路将他送到了国子监,盼着他在好的教育资源下,能够学业有成,更进一步。

贾敏稍微一想,就想明白了姚家送姚万里入国子监读书的用意,因此笑道:“虽然皇商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但是延秀在京中读书,若是其中有什么不便宜之处,尽管开口,能帮的我尽量帮。……其实以姚林两家的关系,本该留延秀这个孩子在家的,只是我家现在在孝中,不太方便,还请姚大老爷见谅。但是延秀若是不忌讳的话倒是可以常过来,和清玉、霁玉探讨探讨学问。”

姚管事忙道:“那我在这边替我家六少爷现在这里谢过了。”林家世代书香,清玉已经中举,霁玉虽然还是个秀才,但是在国子监也算是老人了。有林家的照拂,和清玉、霁玉的提点,姚万里一定受益良多。这也是姚家大老爷让姚管事带着姚万里上林家拜访的目的。至于姚万里的住处,倒不用太操心,姚家在京中虽然没有房舍,但是国子监里有为学员准备的住处。

姚万里的到来对林家生活并没有太多影响,贾敏倒是在姚管事准备回去的时候,来向贾敏辞行的时候,贾敏告诉他,姚家最近几年出海带回来的木料,林家都要了,价钱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从而解决了三玉嫁妆木料的问题。至于贾家那边,快一个月了,凤姐才上门过来,但是不管凤姐怎么赔礼道歉,说唱念打,使出十八般武艺,贾敏也是理都不理,最后还是贾母出面,事情才得以了结。不过贾家也因此又添了一张欠银八万两的账单,连同以前借的五万两,和一万五千两的材料钱,贾家一共欠林家十四万五千两的债务。

其实不管事情得没得到解决,八月初三贾母的寿日,贾敏这个女儿是必须要过府的。因为不是整生日,府里上下又为娘娘省亲一事而忙得团团转,所以并没有大办,只请了合族老幼大小和至亲好友,虽如此,依旧操办了三天。宁荣两处齐开筵宴,宁国府这边招待男客,荣国府中宴请女客。贾敏带着三玉在荣国府这边,因为不放心清玉和霁玉去宁国府,所以她叮嘱了好半天。

宝玉虽然是男丁,但是他到宁国府那边不过露个面,点个卯罢了,大部分时间呆在荣国府这边。对此,贾敏知道和贾母他们也说不通,所以要求三玉必须跟紧了她,纵使不在她身边,也不得落单。对她们身边使唤的人,更是再三叮嘱,三玉身边不得少于两人伺候。保龄侯史鼐的夫人也过来了,见到贾敏亲热无比。贾母已经和她提了湘云和清玉之事,保龄侯夫人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史林两家门当户对,清玉才貌双全,又是林家长子,唯一欠缺的就是庶出而已。不过湘云虽是侯门嫡女,但是父母于她襁褓中就过世,不免让人觉得她命硬,从而克死双亲,这一点对湘云的婚事大有妨碍,所以两人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有贾母作保山,纵使湘云的妆奁不足,简薄些也无妨。再说,贾敏想将湘云许给清玉,为的什么,保龄侯夫人也明白,所以贾敏也不会去计较那个。两全齐美,对此保龄侯夫人在满意不过了,所以待贾敏很是亲热,若非碍于林家还在孝期,她都想着把婚事早早定下来了,以免这么“合适”的侄女婿飞了。

虽然贾敏看的严,但是到底她不能时时刻刻将三玉带在身边。黛玉本就是喜静不喜闹的,又不太喜欢听戏,因此听了几出戏,只觉得闹得她头疼,就中途离席,带着舒眉、展颜还有雪雁她们几个到了贾母院里为她准备的房间里休息。宝玉虽然在席上,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关注着黛玉,见黛玉离开,他也跟了过去,随黛玉进了屋。宝玉关切的问道:“妹妹这会子离席出来,可是身上有什么不好?”

黛玉摇摇头道:“不是。我嫌席上的戏吵得慌,吵得我头疼,所以到这里躲个清静。偏你也跟过来,你过来做什么?”宝玉道:“我和妹妹一样。我从来怕这些热闹戏,只是老太太的寿日,不能不唱这些热闹戏。”说着话,宝玉从身上的衣袋里珍而重之的执出一串漂亮的鹡鸰香串来,道:“这是那边府里蓉儿媳妇出殡的时候,北静郡王给我的,原说是圣上亲赐之物,我一直带着身上藏着。当初北静郡王给我的时候,我瞧着花样雕得精细,香味也别致,就想着妹妹戴着正好,只是总也没有机会给妹妹,今天倒是巧了。”说着伸手将手里的珠串递了过去。

黛玉看了这香串一眼,发现确实是漂亮可爱。不过……。黛玉袖手不接,笑道:“且不说这是人家赠予你的,你转赠给我,不大好。单说素日里让你多读些书,你总是不以为然,以至于闹出笑话来。这幸亏是我,若是旁人,还不知道怎么取笑你呢?”宝玉不明所以,赔笑向黛玉求教。黛玉点头笑叹道:“蠢材,蠢材,《诗小雅常棣》中‘脊令在原,兄弟急难。’之句难道你都忘了么?这珠串既名为鹡鸰,已点出兄弟之喻。偏你还拿来这本应赠予兄弟之赠物,赠予我这姐妹,真是笑话,我竟不知能与谁做成兄弟。”

宝玉听了,跌足长叹,赶忙骂自己糊涂,忙不迭的将香串收了,却又不免告诉黛玉,这北静郡王水溶与一般官员不同,文采风流,极为风雅。虽身为王爷,位高身显,却不是那等追求名利之人,言语之间对北静郡王很是钦慕。有刘先生和贾敏对她的教育在前,清玉和霁玉在贾敏面前剖析朝中局势在后,黛玉这会子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了。她深知,作为异姓王的北静郡王就是什么都不做,他的存在已经招上面的忌了,若是还想着追权夺利,那他还想不想要命了?自然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缓解圣人对他的提防才是上策。何况,水溶已经是郡王了,若是不想做皇帝,那么再往上升也不过升一级,升至亲王之后已经升无可升。再说,就算升至亲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得皇帝重用,投置闲散,若是为了每年多的那么点俸银和禄米,更加遭忌,还不如保持原状的好。

黛玉知道,宝玉是真不看着世俗名利,对于那些追名逐利之辈冠以“禄蠹”之称。他之所以推崇北静郡王,就是钦佩他身居高位,却心境淡远,不慕名利。却不知道,北静郡王这般作为,至少有一半是不得已而为之做出来的。真心和假意相比,有什么好夸口的。所以黛玉对于宝玉的言辞一点都不感兴趣。宝玉见黛玉不喜,说了几句也就讪讪的停了下来。

湘云也不耐席上久坐,所以也离了席,准备找袭人说话,因此往贾母院来。路过贾母正房,被宝玉和黛玉说话声吸引,从而将宝玉赠黛玉香串,被黛玉拒绝这一幕收尽眼底,湘云的脸色不由得黯淡了下来。那香串,湘云见过。当时因为宝玉珍视非常,湘云见了之后,还曾就此调笑过宝玉,说不过一串香珠罢了,也算不得什么,比这珍贵的他都不重视,怎么反而把它当宝贝一样收着。

宝玉笑笑不答,还是袭人告诉了她,这串香串的来历。如今宝玉竟然想把它送给黛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凡宝玉有什么好东西,总要想着给黛玉挑挑才罢,都成了宝玉的习惯。原本这一殊荣是属于她的。在黛玉没来之前,贾母的慈爱和宝玉待她的好,纵使三春都比不上,可是如今……。湘云不想站在这里看他们表兄妹说笑玩闹,心中轻叹一声,转身去找袭人去了。

因元春省亲是贾府的大事,也是荣耀之事,所以席间免不了谈论娘娘省亲之事。说起从姑苏采买的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已经安置在梨香院,由教习教演女戏。之所以安置在梨香院,是因为此地位于东北一脚,相对比较偏僻,这样学戏的鼓乐声和歌声也不会吵到里面。相比于众人关注那些小戏子在娘娘省亲之前能学会多少出戏,贾敏更关注的薛家搬到何处。

当得知薛家搬到王夫人后面的院子之后,贾敏无语。王夫人的后院,那可算是内院了。宝玉养在内帏中,已经让人诟病了,但是他到底是贾家的人,尚未成年,所以勉强也说得过去。可是薛蟠,那可是亲戚家的男子,而且他都多大年纪了,居然就这么搬了进来?迎春她们还要不要名声了?想不想出嫁了?……薛家富贵,在京城又不是没有房子,却不肯搬离,非要挤在贾家,这么做,要说没有什么打算,真是,谁也不能相信啊!

说到薛蟠,此刻贾敏还不知道,他在宁国府那边又闹出事来,而且还和清玉、霁玉有关。薛蟠男女荤腥不忌,原本见到眉目清俊如画,身姿颀长如竹的清玉和霁玉就心痒难耐,念念不忘,总想着兜揽两人,奈何清玉和霁玉根本不理会他。总算薛蟠还知道轻重,对清玉和霁玉没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后来清玉和霁玉忙着念书,和贾府中人甚少交际,薛蟠又有其他人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从而将清玉和霁玉丢开手去。

此次贾母的寿宴上,宁国府这边,薛蟠和清玉、霁玉、贾珍、贾琏这些同辈之人连同贾蓉同坐一席。贾珍和贾琏都是风月场中人,和薛蟠在一起很有共同语言。几人凑在一起说得颇为热闹。清玉和霁玉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于是埋头大吃。那边说的热闹,席上无曲无人相陪,这酒吃起来却不免觉得寡淡起来。薛蟠见到清玉和霁玉之后,勾起前情,心中蠢蠢欲动。而且此刻,在薛蟠看来,清玉和霁玉以前就算再尊贵,现在也只是死了父亲,失去倚仗的两个没落官宦世家的少年罢了。还不如薛家呢,薛家好歹一个族里还有不少房族帮衬呢,而林家却只有林海这么一脉,林家唯一倚仗的就是贾家了,可是薛家也是贾家的亲戚。纵使闹出什么事来,也是无妨的。

这边又说些风月之事,清玉和霁玉两个中清玉更偏女相,而且又是庶出,偏又挨着薛蟠坐着。从他这边看去,清玉秀丽宛如女子的侧脸映入眼帘,脸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酒助人胆,薛蟠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来摸了清玉脸一把,那个滑腻的感觉让他不能自已,忍不住道:“这样的寡酒吃着无趣,不如我和林兄弟吃个对嘴,可好?……”边说,边去拉清玉的手。

一席话满座皆惊。贾珍嘴里的酒一下子喷在了桌上,贾琏则是呛到了,咳了半晌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才顺过气起来。贾蓉手中执壶的酒倾了出来,霁玉筷子中的菜掉了下去。很快,众人在清玉和霁玉的黑脸中反应了过来,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贾珍上前一巴掌堵住了他的嘴,防着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一面抱着脖颈,往下扳,干笑着道:“薛兄弟酒吃多了,在这里胡说八道,满嘴喷粪,还不快给林家兄弟赔不是,让林兄弟消了气才好。”心中庆幸,幸亏因为今日是贾母寿宴最后一天,来的都是贾家合族大小老幼,因为有贾赦贾政陪着,他们又不耐烦应付这些子穷族人,所以才在花厅这里单设一席,闹出什么动静来也不过席上这几个人知晓,否则这事可就大了。

贾珍一面打着圆场,一面在心里暗骂薛蟠不亏“呆霸王”这个称号。就算找死,也别连累他们呀!真当人家死了父亲,就好欺负了不成?他们的母亲,贾家的四姑太太——贾敏可不是吃素的。这事若是被她知道,还不知道怎么闹呢?上次的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去,若是贾敏再次闹起来,还不知如何压下去呢!何况清玉和霁玉虽然生的人才齐整,但是他们根本不是这条道上的人。薛蟠不过是白费功夫。再说就算是同道中人,他们也不会瞎了眼,看上薛蟠!再说,高不高的,霁玉身上还有五品的爵位呢,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兄弟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调戏?

薛蟠本就是酒盖住脸,才狗胆包天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在贾珍的动作下,酒立刻就醒了,虽然心里不忿,但是也知道场合不对,犯了错,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打叠起小心给清玉赔不是。贾琏和贾蓉也上前劝慰,说什么薛蟠乃是有口无心,醉酒糊涂而乱说的,等薛蟠酒醒了让他专门置酒赔罪之类的言语。有贾珍、贾琏作保,薛蟠已经赔了礼,再加上现在是贾母的寿宴,事情闹大了不好看,何况林家和薛家拐着弯又是亲戚,因此清玉和霁玉不好不依不饶的,选择息事宁人。只是事情闹成这样,清玉和霁玉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清玉黑着脸,一言不发,拂袖而去。霁玉看了看贾珍和贾琏,留下一句“即是醉了,那么最好还是想个法子醒醒酒才好。”僵着脸离了席。至于后面,贾珍、贾琏、薛蟠和贾蓉他们在两人离开又说了什么他们并不关心。

贾敏回到家中,见清玉和霁玉早早回来,有些惊讶。类似于这种场合,一般情况下,都是女眷散的早。得知清玉和霁玉乃是半途离席,贾敏追问缘由。清玉紫涨着脸不肯说,最后还是霁玉气恼的道:“母亲,薛家那个混蛋吃多了酒,在席上言语不堪,多有污秽,……而且对大哥动手手脚……”说到后面,声音低不可闻,霁玉神色尴尬,气愤加羞恼以至于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什么!”贾敏闻听,又怒又惊,一巴掌拍在凭几上,震得几案上的瓷盅砰砰作响。清玉容貌肖母,虽不像宝玉那般带有脂粉气,可是容貌昳丽阴柔。最易让那些心有不轨的人心想非非。平素里清玉最恨这一点,素日里拿这个调笑都不肯,幼时他一交好友伴,拿他容貌取笑,清玉大怒,自此愤而绝交,至今关系不见恢复。不过是拿他容貌取笑,清玉都如此反应,薛蟠如此言行,不知清玉心中又该是何等的羞愤。

“真当你父亲过世,我们林家好欺负了是不是?一个个竟然都欺上头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风光多久!”贾敏眼底闪过一抹寒光,搭放在桌几上的手用力收紧,手背上青筋迭起。贾敏的目光落到清玉身上,怒道:“你也是个没用的,他这么给你没脸,你还顾念什么,直接一巴掌就扇过去了。虽然说说彼此是亲戚,可是七扭八拐的,他们薛家算我们林家哪门子正八路的亲戚?不过一个打死人下三滥的商家之子,也不想想配不配和你们称兄道弟不!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又何必给他们留脸!”

清玉站在那边,一眼不发。贾敏叹了口气,知道刚才的话说重了,霁玉可以如同贾敏所说那般发脾气,清玉哪能那么恣意,毕竟那里是贾敏的娘家,他是又不是贾敏所生。贾敏叹了口气道:“算了,刚才的话只当我没说。今天这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容貌乃是父母所赐,并非原罪,有错的是那些心怀龌龊的人。日后在你们的日常交际中如果在遇到此类事情,你们尽可以无所顾忌,只管出手就是,不管出了什么事,最后我都帮你们兜着。”

清玉和霁玉忙点头称是。贾敏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贾敏眼睛微眯,寒光一闪,喃喃道:“薛家,……吃了我的就算不给我吐出来,但是林家也不会白白让人这么欺凌了去。‘柿子找软的捏’,捏着薛家这么一个大把柄,不用,实在是太浪费了。就先拿薛家开刀吧。”姚家不是想要谋个皇商的名头嘛,原本姚家没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插手,管这个闲事,如今给姚家个机会倒也不错。拿定了主意,贾敏开始着手安排相关事宜。

贾敏这边忙什么且不论,贾家这边十月将尽,省亲诸般事宜完备,各处监管都交清了帐目。贾政又请贾母等进园,看得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方才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贵妃省亲。至此阖家大小敬待凤驾莅临。

王夫人一心想要叫女儿这次“回娘家”风光体面,花再多的银钱都再所不惜。娘娘的省亲日子定下来之后,王夫人不免有些发愁,纵使省亲别院草木葳蕤,但是寒冬时节,花草凋零,看着萧疏,未免有些不成样子。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这最后一拜,王夫人自然想着尽善尽美,就和凤姐商量,想着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做出花木繁茂的景象出来。

凤姐这边急的都要火上房了,眼瞅这就要过年了,虽然因为今年府中接娘娘回来,不用请吃年酒,但是亲朋好友的年礼是不能省的,还有府中大小主子过年的衣裳首饰,各处的赏钱及花销,……这些钱从哪里来,她还愁呢。这会子王夫人又闹出这么一个故事来。各色绸绫折绢库里倒有,但是能够将它们做成花的工匠府里可没有,还需要到外面去找去。这是要花钱的,这一项又从哪里出?

面对凤姐的疑问,王夫人低头吃了一口茶,温言道:“我琢磨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用请外人了。你姑妈家上上下下都会做这个,而且做得不错,不比宫里出来的差什么,听说还往外卖呢。你去跟你姑妈一声,两家都是实在亲戚,帮我们做了,我们也不白了她,卖给谁不是卖呀。”

省亲别院建好之后,各处轩馆楼阁绣幔帷帐也得了,一应家具也都打好了,都是好木料打造的,除了自家采买了少部分,大部分都来自林家。但是房子里的古董摆件,书画字幅让王夫人犯了难。古董,贾家还是有些的,当年两位国公爷跟随高祖打江山的时候搜刮个不少好东西,虽然大部分都摆在各个主子的屋子里,但是库里还是有点东西的,找找,凑凑,也差不多尽够了,只是在书画字幅这里出了一点问题。

两位国公爷武夫出身,对字画这些东西看不上眼,所以家中现在藏着的字画并不多,大部分还都是开府之后,还是后人附庸风雅,收集的。没有多少,而且大都在各个家中摆着,并没有入公帐。而且,府里只有贾政是个好书的,这些东西二房最多,让她将这些东西摆出去,王夫人不免有些肉痛。省亲一开始,王夫人把这个主意打到林家头上,但是如今的情形,她知道这个念头提也不用提起。后来,无奈的王夫人带人翻箱子倒柜,将家里的库房翻个底朝天,又从李纨那里搜刮了几幅,勉强应付了过去。

这次营造花木冬日繁茂的之事让王夫人再次想起林家。在王夫人看来,虽然因为园子的事,贾敏闹了一场,但是她最后也没吃亏,还不是弄走八万两银子去。王夫人下意识的忽略了那钱打的是借条,林家根本没拿到钱。这事,不同于她想从林家搜刮些名家字画的念头,贾敏说没有她也没可奈何,毕竟林家下面的奴才做的一手好仿生花可是众所皆知之事,而且这是正经八百为娘娘省亲所准备的,她就不信贾敏能好意思推却了。王夫人想到当日因为“宫花“一事而让贾母将她责骂了一顿,心中忍不住暗笑,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凤姐听了好悬没从椅子上蹦起来,看着王夫人温润白净的面庞心中阵阵发寒,心中纳闷,王夫人怎么就盯着林家不放了呢?这是和贾敏飚上了。因为林家园子的事,贾敏和贾家闹得很僵,最后还是贾母出面,才将事情得以了解。现在还向林家开口,贾敏会答应才怪。这对林家来说,根本不是钱不钱的事,府里还欠着林家十几万两银子呢。王夫人口中说是不白了林家,但是到了掏钱的时候,她不掏,还得走公中的帐,可是公中如今哪里还有钱呀?

“我去问问倒没什么,只怕姑妈未必肯答应。”凤姐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把难处说了出来。王夫人脸色微微一沉,不悦道:“这有不答应的?大家都是亲戚,彼此照应不是应当应分的?何况,这也不是我个人的事,乃是为了娘娘。你姑妈也不是个傻的,必然明白只要娘娘欢喜了,自有她的好处。就是看在娘娘的面上,你姑妈也不好意思驳了。”

凤姐儿听这话是恼了,本来还想说几句,也不说了,叹着气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贾琏正坐在榻上逗弄着大姐儿,听到凤姐的叹气声,问道:“你这又怎么了?”凤姐坐在炕上,伸手揉着脖子,将事情向贾琏一说,贾琏满脸怒色的道:“太太倒真好意思,纵使林姑父死了,她女儿成了娘娘,也没有这般总算计别人的道理。把眼睛总放在别人家,这算怎么回事?”

转头对凤姐道:“要我说,你还是别去的好。虽然上次的事了了,但是姑妈那边可是依旧恼着呢。所以纵使你去了,姑妈也不会应的。这府里如今除了老太太谁都没那么大的脸面。你总不能为了这么点子事就去求老太太出面吧?何况你就是求了,老太太也必是不肯的。你也是,都说你素日伶俐,怎么这会子却糊涂了?揽下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做什么?二太太说什么,你一概应付着,再不成,一推二六五就完了呗。”

凤姐如何不知道贾琏所说的道理呢,低头沉吟半响,才叹气道:“我也没法子,这又不是我能做主的。太太那边既然吩咐了,我还能怎么着呢?我倒是想拒绝,只是这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太太就恼了,我除了应下还能怎么办?只好豁出去了,丢脸就丢脸吧,纵使姑妈不答应,在太太跟前我也有了交代。太太埋怨就埋怨吧,觉得我无能,办不成事,她亲自去了才好呢。”

贾琏叫乳母将大姐抱走,冷笑道:“太太才不会亲自去呢,她若是亲自去了,姑妈都未必会让她进门,没的臊一鼻子灰回来。明知道丢脸,太太哪里肯去。……要我说,你也省些力气吧,每日里你这么里里外外的操持,可曾落了半点好?论理,我不该说这话,说了你又该恼了,总觉得我在挑拨你和你姑妈之间的关系。只是‘至亲不过夫妻’,我且多句嘴。现在你在这边管家理事,若是宝玉娶妻之后,咱们要不要回父亲那边去?你也依旧在这里管家不成?那么新娶的宝二奶奶又该放在哪?”

凤姐心中惊疑不定。贾琏叹口气道:“都说你至少有一万个心眼子,怎么倒看不透了。宝玉也不算小了,再过两年就该娶妻了。自从薛家来了,二太太屡屡抬举薛大妹妹,以至于府里传出姑妈家的三位表妹皆不如她的言语来,虽然有大表妹和三表妹在其中,但是到底指的是谁,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想这又是为了什么?你好好想一想,太太是个什么心,老太太又是什么心?别弄得两头都臭了就行。……话我已经说到这里,那你掂量着办罢。日后若是吃了亏,可别怪我没劝过你。”贾琏起身走了出去。

放空视线,凤姐呆呆的坐在炕边上发怔。平儿将贾琏的话全都听了进去,也跟着劝她:“二奶奶,二爷言之有理,奶奶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心,终久是回那边屋里去的,所以何苦这般操劳,还是养好身子,早日怀个哥儿要紧。”凤姐性子最是护短,平日里自己如何抱怨单说,却是绝不肯叫别人说了的。刚才被贾琏说了两句,已经有些恼了。现在平儿也跟着说她,利目斜了平儿一眼,道:“你和你家二爷倒都会说现成话,也不想想,我若是丢开手去,这府里还有我们大房的立足之地吗?”

大房已经被二房挤兑的明明是府里正经的主子却住到偏院去了,如今二房里又出了个娘娘,她若是再不出头,谁还会记得这个荣国府是属于承爵的大房的?何况在这边管家对凤姐来说是有着最实际的好处,不用仰人鼻息,可以任意指使下人,可以抬头做主,可以呼风唤雨……她不管家,恐怕就和这府里的李纨一样,被边缘化,透明化,哪里还会有现在这种令行禁止,威权赫赫的威风。何况,她若是不管家,必然要回到大房去,且不说贾赦和邢夫人都不是省事的,单说现在大房管家的是邢夫人,她不是不可能将管家权交给她的。

偏邢夫人贪婪吝啬,凡出入银钱一经他的手,便克扣异常,上不得台面,凤姐哪里看得上她,可是虽然她不是凤姐的正经婆婆,但是到底在礼法上,凤姐还不得不认下她这个婆婆。在这样的人跟前立规矩,伏低做小,在她手下讨生活,凤姐不免想到了刚过门的那段日子,真是糟心。而且大房那边还有一帮子自恃是长辈的姨娘并大小通房丫头,虽然凤姐看不上她们,但是她们到底是公爹房里的人,她也不好像说赵姨娘一般说她们。……回大房,哪里比得上在这边遂心如意。

至于贾琏所说之事,凤姐虽然有些担心,但是觉得事情并没有贾琏说的那般严重。凤姐自认对王夫人还有些了解,若说她抬宝钗,压黛玉,这个她信。但是若说王夫人想将宝钗聘给宝玉,凤姐可不信。哪怕是宫里的公主说给宝玉,王夫人恐怕还忧心那公主性格娇纵,配不上她的儿子呢,哪里会肯给宝玉聘一个商家之女?王夫人待宝钗是不错,但是这个不错也仅限于不错。前些日子薛姨妈说宝钗的金锁需有玉的才能配,王夫人坐在一旁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不接话,反而岔开了话题,态度已然摆在那里了。

当然,凤姐不是说宝钗不好,但是宝钗千好万好,只是吃亏在一条,出身商家。哪怕是皇商之家,也没脱得了这个“商”字。若是男人,自是英雄莫论出处,若是女子,身份地位则十分重要。男人可以建功立业超越自己的出身,女人却没有这个机会。一个女人,再美,再慧,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是枉然。何况,现在元春又成了皇妃,宝玉可是元春的亲弟弟,将来前程似锦,什么高门大户的嫡女娶不得,又怎么会给他娶个出身低微的商户女?不要说王夫人没有那个意思,就算有这个打算,贾母还有元春都不会同意,没的惹人笑话!

至于说宝二奶奶过门之后会管家,这点凤姐也并不太担心,甚至觉得贾琏有点杞人忧天。当年王夫人之所以以二房的身份当家理事,不过是因为贾琏的母亲过世才接的手,之后的邢夫人上不得台面,所以王夫人才一直在府里当家理事。等她过门之后,贾母还不是发话让王夫人将管家权交给了她,王夫人也没有反对,反而还在她管家的时候指点了她不少。毕竟这荣国府还是大房承爵,二房早晚是要搬走的。就算宝玉娶妻之后,宝二奶奶也跟着管家,哪又怎么样?她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夺了她的差事?而且大房当家理事明正言顺,也不可能不用她。顶多是两人一起当家理事,她入门比宝二奶奶早了不少,经营多年,又精明能干,难道还压服不住一个新娶进门的的媳妇不成?

其实,就算现在凤姐想撒手也不是说撒开的就能撒开的。她现在骑虎难下,不说她和王夫人合谋卖掉府中的大半产业,还指望着靠着元春带来的“福利”置办回来呢,单说她的嫁妆还有贾琏拿回来的钱都被她贴进去不少,若是这会子她退了出去,那些钱是绝对要不回来了。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这么丢了,凤姐如何甘心,她还指望着借着以后管家之便,将钱捞回来呢。所以贾琏和平儿的劝说,在她心里打了转,留下一点儿涟漪,最终还是被她置之于脑后了。

凤姐去了林家,将制花一事和贾敏一说,出乎她的意料,贾敏只是略一思忖就答应了。对于王夫人屡屡相逼,一再欺负林家,盯着林家不放,贾敏不是不恼怒,但是时机未到,所以她只能暂时咬牙忍耐。对上凤姐诧异的神情,贾敏心中冷笑,谁不知道这是王夫人给她挖的一个坑。上次园子之事,贾母亲自出面,最后了结的时候,贾母当着贾家众人和她的面说过“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你们兄妹姑嫂之间,也不许心中有疙瘩,往后若是因为这个再生事,可别怪我不依。”。

其实谁都知道,包括贾母在内,都清楚,她说的那句话不过是空话,出了这样的事,要说贾敏心中没有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贾母发了话,明面上贾敏自然不好反对,只能应下。有这句话在前,今日这事,她若不答应,王夫人在贾母那里可就有话了。若是贾敏答应了,心中也膈应的慌。反正王夫人就是不让她好过了就是。

望着凤姐欢喜离开的背影,贾敏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一片寒光。且让你再得意一段日子吧,到时千万别为我送去的“大礼”而吃惊,哭爹喊娘的好!既然已经应下,贾敏自然要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不让王夫人拿住话柄才行,于是将负责绢花售卖一事的陈福家的叫来,让她安排府里的人年前这几个月专门作绢花,而且收了之后,别卖,并向外面的商贩再定两万朵,她要用。陈福家的应下了,下去安排诸事不提。

凤姐感念着贾敏的“厚道”,喜气洋洋的回到府中向王夫人复命,然后回到自己的屋子。见迎春低着头,和她走个对面,迎春过来的方向明显是从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跟在迎春后面的司棋和绣橘见到凤姐赶忙向凤姐请安,迎春也抬头向她打招呼。凤姐见迎春红着眼圈,鼻尖通红,声音呜咽,好像刚刚哭过一般,忙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你了不成?”迎春轻轻摇着头,道:“没什么。二嫂子你忙,我先走了。”

见到迎春对她这般避之不及的模样,好像她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凤姐纳闷的走进屋子,见贾琏躺在炕上,道:“才我在门口看见了二妹妹,好像哭过一般,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摇头不肯说,而且急匆匆的就离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去扬州为林海发丧回来,贾琏发现,迎春和他们走的比较勤,她对这种情况可不是喜闻乐见,因此观察了一段时日后,贾琏忍不住出言警告凤姐:“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二丫头这么好了?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我告诉你,今后你离她远着点。当初我的母亲就是被她姨娘给气死的,而且在我母亲死后,她那个姨娘没少在老爷跟前下舌头,害得我被老爷责骂,打板子。那会子我虽是府里的爷,可是过得还不如府里的一个体面点的管事。若不是老太太拦在里面,这会子恐怕我们得冲着她喊母亲了。……”

凤姐知道贾琏和迎春不亲近,只当是因为迎春养在贾母身边,又和他不是一个母亲的,所以两下里才疏远,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在里面。其实凤姐以前和迎春关系也就一般,之所以最近走的稍微近了一点,不过是因为在秦可卿过世的时候,她那个不争气的哥哥王仁见落单的迎春当成了府里的丫头,色心大动,对她动手动脚,若是她来的快,就出事了。就这样,迎春受惊之后,吓得大病了一场。凤姐心中抱愧,所以百忙中还要关注迎春的病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的启帖,讲论症源,斟酌药案,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在凤姐赶来阻止之时,迎春已经挣脱王仁,跑了出去,所以并不知道王仁的身份。而王仁也带着家眷回南了,估计着在迎春出嫁之前,都未必再入京,而且王仁是外男,迎春遇见这种事,遮掩还来不及,怎么肯往外说,所以凤姐就把这事隐下不提。迎春感念凤姐在她生病之时的照顾,并开导她,所以时不时的过来,逗逗大姐,和凤姐说说话。起初还好,自元春被封妃,又要回府省亲,凤姐各事冗杂,忙得茶饭无心,有暇的时候并不是很多,迎春也很有眼色,所以过来的也少了。没想到今日过来,没遇见凤姐,反而碰到了贾琏,想必贾琏对迎春没什么好话,以至于迎春哭着离去。

对贾琏让她远着点迎春的意思,凤姐并没有反对。对她来说,她觉得这样也好。本来凤姐照顾生病的迎春不过是因为愧疚而起的弥补心思。不明真相的迎春这么靠过来,凤姐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再说原本她和迎春就不亲密,她也不喜欢迎春的性格,有贾琏的话,凤姐决定,她和迎春还是保持以往一样的距离最好。

迎春原本是感激凤姐待她的好,又被司棋和绣橘鼓动了几句,连奶嬷嬷都在她耳边让她和凤姐打好关系,所以迎春往凤姐房里去的次数稍微多了一些。只是她不是个多话的人,虽然她心里想和凤姐亲近,却不知道怎么做,在凤姐跟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所以两人说话,全都是凤姐主导,时间一长,迎春能够感觉的到这种情况的尴尬。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等到后面去凤姐房中,被贾琏扫了出来,再往后,凤姐待她虽然面上笑容依旧,可是她能够感觉到掩藏在笑容后面的冷淡,迎春也就不怎么往凤姐房里去了。

不比贾敏一家在家中悠哉悠哉,贾府自从领了元春省亲的恩旨,益发昼夜不闲,连年也不曾好生过。过完年,贾敏带着几个孩子去贾家拜年。被贾母拉住,说起了贾敏一家到贾家一起迎接元春之事,王夫人也满脸堆笑的出言邀请贾敏。贾敏哪里会不明白王夫人的想法,不过是想着娘娘省亲是难得的盛事,喜事,是贾府阖族的荣耀,而给贾家带来这份荣耀的是她的女儿,所以她想让贾敏也跟着看看,开开眼,不无炫耀之意。

对于王夫人言语中的炫耀,贾敏根本不理会,神色淡淡的说了个“好”字。王夫人大感意外,本来她以为心高气傲的贾敏不会这么轻易答应,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说辞”想着劝说贾敏,谁承想贾敏只用一个字就把她给打发了,而且脸上的神情就好像被问到今天晚饭喝粥这般平常小事,她答应了一般。本来王夫人想着给贾敏这么大的荣耀,让她参与这样的盛事,贾敏就算不感激她,也该谢谢她才是,没想到贾敏根本不当回事,王夫人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火腾地一下子就起来了,偏又不好发出来,憋屈死了。

转眼元宵在迩。自初八日起,省亲相涉内官外官来了一波又一波,连平素万事不理的贾赦贾政两位老爷都忙个人仰马翻。女眷这边宫里又要派出要教规矩的姑姑来。三玉早就经过宫里的嬷嬷指点过,所以规矩学的又快又好,其他姊妹没少私下里向她们请教。至十四日,诸事具已停妥,满府上下却也一夜未眠。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大妆,静候贤德妃。过后,贾敏回忆这一天,她只用了“傻等”两字来评价。从早上就开始等,结果太监来传信,说贤德妃要到戌时才会动身。贾敏算了算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才出宫门。得,有的等了。相比于贾家兴奋的巴不得马上天黑,吃不下的诸位,贾敏带着几个孩子如同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喝喝,安然若素。到了晚间,因为贾敏知道恐怕一折腾就是一整晚,所以拿钱给厨下,让厨下作了燕窝粥和熬了参汤送过来。

华灯初上之际,贾母带着合族女眷又出去迎接去了。像林家和薛家这样的亲戚是没资格列班站队去等候的,因此被安排在园子门口北边的三间小花厅静候传召。园门口南面三间厅原系省亲之时众执事太监起坐之处,从北面的花厅窗子能够清晰的看到对面的动静。所以薛姨妈不时的起来,坐下,起来之后,就站在窗子一边,透着窗子偷偷的往外望。宝钗倒是安稳的端坐在椅子上,只是手中越缠越紧,绞成麻花一般的帕子显露了她的内心并不如外面所表现的这般平静。

就在贾敏等的不耐烦,而薛姨妈也越发焦躁之际,窗外丫鬟一溜小跑过来,疾声道:“娘娘传喻,要见姑太太、姨太太和几位表姑娘。”薛姨妈和宝钗忙站起来,让同喜、同贵、莺儿等人帮着收拾。跟在三玉身边的丫头也帮着察看是否有不妥之处,贾敏也整整了身上一品诰命夫人的衣冠,在丫鬟们带领下去了省亲别院的正殿,拜见元春。就算元春见过贾敏,但是那个时候还是幼时,不记事,彼此之间能有什么感情?薛家也是如此。如今元春更是身为皇妃,高高在上,说话也不能想寻常姑侄、姨外甥女一般那么随意,因此拜见之后,贾敏她们就跟布景板一般,站在一边,看元春和家人叙些别情及家务私情。

等到宣宝玉见过之后,元春就开始了游园之旅。薛姨妈走在后面,忍不住叹道:“若是娘娘也传蟠儿渐渐就好了。”宝钗忙笑道:“母亲,可是糊涂了,外姓男怎么就见得?”薛姨妈这才不说什么。虽然薛姨妈和宝钗的声音低,但是跟着后面的三玉也听到了,不由得想到清玉和霁玉身上。她们三个等了半天,好歹还见了元春一面,清玉和霁玉却脸面都见不到,空等一夜,真没意思。黛玉想的更多一点,霁玉年纪比宝玉还小,若是元春有心,又有何见不得?但是却不见元春提及,不过是因为见了霁玉,不见薛蟠不好,但是见薛蟠的话,薛蟠年纪大,而且为人又是个提不起来的,所以干脆也谁都不见。……

越想,黛玉越觉得心下不快。按道理,霁玉是元春的亲姑表兄弟,年纪又不大,纵使见见又何妨?难道怕被人觉得厚此薄彼不成?可是薛蟠又如何能与霁玉相比?不说人物、品貌、门第、……单从亲戚上说,霁玉也比薛蟠和元春血缘上更近。的确,元春是厚此薄彼了,只是其中的“此”和“彼”正好倒了过来罢了。或许是因为王夫人和贾敏的嫌隙才使元春如此薄待霁玉,但是若是因为这个,又何必让他们一家来?黛玉暗下决心,要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将元春轻看林家那一眼的脸面给赚回来,不想她这个心情却与原著暗合。

黛玉的这个心理,贾敏并不知道。因为她是一品诰命夫人,所以不可能如同薛姨妈一样跟在后面,必须走在前面。她正在搀扶着贾母,陪元春游幸省亲别院。虽然是跟在元春身边,但是从头到尾,都没贾敏说话的地方。她只是跟在一边冷眼旁观罢了。心中默默的算计着,今日荣国府中,处处花灯烂灼,省亲园中,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像,富贵风流。其鼓乐烟花盛宴排场花费,几乎能再建一座花园。只得了一点点皇帝的恩宠就这般得意忘形。也不知那些在今天夜里得意忘形的那些,被抄家问罪之日,可能想到今日的忘形正是埋下祸根之时?

到了已丑正三刻,元春颁下赏赐,在哀哀告别之后,起驾回銮。看着元春颁下的赏赐,贾敏心中暗叹,就元春赏下的这点东西,还不及贾府花在她身上的一个零头。纵使外面有些找补,但是贾家在元春身上只有赔的,没有赚的。其实贾敏真没看出元春封妃给贾家带来什么好处?除了让贾家更加骄奢淫逸,飞扬跋扈,以致抄家之后多添了不少罪名之外,再就是王夫人得了个五品宜人的诰命,剩下的再没有了。或许书中贾政被点为学差一职是她封妃之后给贾政带来的?

只是差使是好差使,桃李布一方。但是人不对。历来担任学差一职的,就算不是科举出身,也是名满一方的大儒雅士,否则难以服众。偏偏贾政既非科甲晋身,又没有李白那般的才华名声,哪里压的住仕林清流的读书人?历来官场上师生、同年、同乡、……其关系可用来积累人脉。但是纵使碍于他的官职,下面的士子称他一声“先生”,心里也不会把他当作老师一般尊敬,谈何积累人脉?贾政这个学差当得称职不称职书中没有明言,但是在他任满之后,皇帝并没有给他升职,其意不言自明。

赫赫扬扬的省亲大戏随着元春銮驾的离去而落幕。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贾敏一家不好多做打扰,辞别贾母,回到自家。一夜未睡,贾敏身子虚,支持不住,回房补眠去了。几个孩子倒是精神,聚在一起说笑。漱玉皱着小鼻子,道:“本来还以为娘娘省亲是件大热闹,结果白累了一晚上,一点意思都没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上街赏花灯。当年,我们在扬州的时候,灯节赏灯猜谜,可是打遍扬州无敌手。京中的元宵之夜,应该比扬州更加热闹繁华,可惜,来了京里这两年,却没机会去看。”

釉玉笑笑道:“你就知足吧。好歹你还见了皇妃一面,而且吟诗听戏你都参与了,事后还有赏赐。大哥和二弟也跟着累了一晚上,除了得了表礼一端,金银锞一对,连皇妃的影子都没看到。……比起那府里的环三爷来,大哥和二弟还算有福的,他连去站班的机会都没有,精精神神的一个人竟然被称病,大正月里的这般咒人,也不嫌忌讳的慌。”

漱玉诧异的道:“咦?这事大姐姐你怎么知道的?”省亲那一晚她们似乎一直在一起,她怎么不知道?不过省亲里面的人有没有贾环,她还真没有注意,若非釉玉提起,她都不知道贾环没来。釉玉神色略带点惆怅的道:“我出去更衣,听见几个婆子嚼舌头说的。说是原本赵姨娘兴头头的给环哥儿作了新衣裳,准备省亲的时候穿。谁知被告诉不用环儿去了,赵姨娘大闹了一场,惹恼了二舅舅,她人也跟着被禁足了。……其实何必呢,纵使来了又能怎么样?不得娘娘召见,还不是跟外面的人一样傻等。赏赐中也没少了他那一份。”

因为话题涉及到嫡庶之别和嫡母打压庶子这个问题上,比较沉重。纵使在林家贾敏待几个孩子一般无二,但是大环境在那,所以他们在家还好,若是出门免不了受到影响。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也不好多说,所以几个人又闲话了几句,以回房休息为理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王夫人和贾敏已经是专门为了置气而置气了,所以反是能给贾敏找麻烦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书中在写到凤姐协理宁国府的时候,曾有这么一段“凤姐见发引日期在迩,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邢王二夫人又去吊祭送殡;西安郡妃华诞,送寿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并带往之物;又兼迎春染疾,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的启帖,讲论症源,斟酌药案。各事冗杂,亦难尽述,因此忙的凤姐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到了宁府里,这边荣府的人跟着;回到荣府里,那边宁府的人又跟着。凤姐虽然如此之忙,只因素性好胜,惟恐落人褒贬,故费尽精神,筹划的十分整齐,于是合族中上下无不称叹。”

凤姐这般为迎春的忙前忙后,而且还是正忙得时候,但是事后却不见凤姐待迎春有所亲密,所以我猜想必有其他的缘故。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八七章分崩

娘娘省亲后接连两三日里,收拾完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吃酒看戏,呼朋唤友,拜访至亲故旧,……至此,这个正月,荣宁二府才有些过年的样子。贾府中除了凤姐儿这般事多任重的,余下的就都是宝玉这样极无事最闲暇的。因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都是闲时。宝玉得众姊妹相伴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很是快活,但是美中不足的是黛玉她们不在,于是便往贾母处,立逼着叫人去接去。因此,在贾敏带着几个孩子回家没两天,贾母就派人来接。

面对贾母派来的嬷嬷,依着她本心,贾敏不想让三玉过去,但是贾母这头理由充足,不好推脱,所以贾敏想了一下,收拾收拾,亲自带着几个孩子去了贾府。贾母见到贾敏非常高兴,只是有些纳闷,怎么去接孩子变成大人也跟着过来了,于是问道:“你今天怎么有功夫怎么过来了?”贾敏笑道:“前儿我走的时候,看见母亲神疲力倦,担心母亲,虽然我问过几个婆子了,说是母亲无事,但是到底要亲自看过才放心,左右正月里无事,所以我就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了。可是不高兴见到我不成?既然这样,把几个孩子送到了,我回去就是。”

见贾敏这么关心她,贾母乐得眉开眼笑,宛如一朵花,笑道:“既如此说,虽然我无事,但是也要住上几日再走,没的跟以前一样,呆不到半日就离开。”贾敏笑着上前搂着贾母的一只胳膊,笑道:“母亲怎么说,怎么是。直住到母亲腻歪我,厌烦我,开口撵我的时候,我再走,好不好?”虽然明知道贾敏后面的话是在哄她,但是贾敏摆出的这个态度让贾母很高兴,笑着点上贾敏的头道:“都多大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撒娇,也怕人笑话。”

贾敏笑笑道:“不管我多大,我都是你的女儿,这女儿和母亲撒娇,有什么好笑话的。再说,谁愿意笑话就笑话去,我不在乎。”贾母搂着贾敏,摩挲着她的背部,笑得见牙不见眼,调侃道:“你个没脸皮的东西,就会撒娇。”贾敏偎依在贾母的怀里,轻轻阖上双眼,享受着母女温情,一言不发。原本贾敏他们第一次上京在贾府的住处,被拆掉,扩进了大观园中,所以这次贾敏过来,晚上她和贾母一处安寝,三玉原本在贾母的院子里有房间,清玉和霁玉则住到原本宝玉为了和秦钟一起读夜书而收拾出来,最后却闲置的外书房。

贾敏一家刚到贾家,可巧就赶上说是明日东府唱戏摆酒,因此东府派人请他们一家过去看戏、放花灯。打发走了东府过来传话的丫头,贾敏派人告诉几个孩子,心中暗自叹气。贾珍一年之中,至少有一半的日子听戏摆酒,厨房里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山珍海味的烹上来。穷奢极侈,单这排场费用,一年就不知道花用多少。荣国府这边则由贾母带头,也差不多如此,真真是只见安富尊荣,不见运筹谋画者。

贾敏是不喜欢听戏的,所以就没过去。由清玉和霁玉陪同釉玉她们三个过去看戏,叮嘱再三,三玉由丫鬟婆子环绕过府,才放下心来。陪贾母说了半日的话,贾母休息后,贾敏跑到黛玉房中,随便歪在屋中的罗汉榻上。霁玉气色更变,身边不带一人找了过来。进来之后,霁玉将屋子里伺候的人打发了出去,颤声道:“母亲,你派人赶快去东府将大姐姐、二姐姐和三妹妹叫回来。往后,往后……绝对不允许大姐姐她们往宁国府去,没的被带坏了名声。”

贾敏于酣睡中被人叫醒,脑子还处于一片浆糊之中,大脑反应迟钝,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霁玉的言语,神色诧异的问道:“这话从何说起?不是去东府看戏去了吗?好好的怎么看戏还看出故事来了?……”话说到一半,戈然而止,已经清醒过来的贾敏立刻醒悟过来,难不成霁玉在东府那边听到什么不好的话不成?

东府虽然出了贾珍和秦可卿的乱伦事件,但是随着秦可卿的死,原本对此议论纷纷的两府下人已经不怎么提起了。随后元春封妃,回家省亲这样的大事更是转移了府里下人的注意力,他们更热衷于议论这一新话题,“扒灰”事件这一话题被放到了一边。贾珍先是心伤秦可卿之死,而后是忙着省亲大事,所以无暇纵欲,因此东府里难得一片清明。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太愿意三玉和东府有太多接触的贾敏,这才松口让三玉过府去看戏。但是就这么着,贾敏也没放松警惕,叮嘱她们紧跟着邢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都要跟好。

霁玉见贾敏动问,只好将他在东府的所见说了出来。原来霁玉因为和席上贾珍、薛蟠之流没有共同语言,所以听了一会儿戏觉得没什么意思,只略坐了坐,就起身走了出来。只是内院不便去,外院好像没有适合躲清净的地方,霁玉想了想,叫来一名小厮问清宁国府书房的位置,决定到书房里找几本书看看。

宁国府的书房在前院最靠近内院的一个偏僻角落里,里面的书极多,书架上都堆的满满的。但是贾珍和贾蓉夫父子两个都是不读书的,这书房纯粹是一个摆设。这里由一个姓马的婆子领着差使,每天带人打扫除尘,是宁国府最寥无人寂的去处,除了这姓马的婆子,平时根本就没人过来,最是清净不过。

霁玉来到书房,不见当差的人,想是躲在哪里偷懒去了,他忍不住为府里的规矩松散而摇头。翻阅书架上的书之时,本来霁玉以为宁国府里没有读书之人,书房里的书不过是附庸风雅,充门面的罢了。但是他没想到在书架上还真找到几本值得一看的书,从书上的眉批从而得知乃是贾敬所写,霁玉这才想起,原来宁国府还出过一名进士,只是后来出家为道了。可喜无人来打扰,看到入神之处,霁玉干脆靠着书架席地而坐,书卷在他头顶上,方便他取阅读。

正在霁玉看完一本,想换一本的时候,耳边传来脚步声,听着不止一人。从说话声中,霁玉听出是贾蓉和贾蔷两人。只听贾蓉道:“可恨一窝子的奴才嚼烂了舌头,让你不得已搬了出去。……好兄弟,自从你搬出府去,来的就少了。我可想死你了。”然后是怪声音,衣襟悉悉嗦嗦的。霁玉从书架的缝隙望过去,只见贾蓉伸手拉贾蔷,被贾蔷一甩袖子甩开了,那袖子甩得还带响的。贾蓉正涎着脸笑着往前靠,贾蔷的脸像是气得发红。贾蓉越发往上凑了来,直把贾蔷逼到了墙边,还往前靠。贾蓉压着贾蔷,两人直贴着,贾蔷挣扎着将贾蓉推开。

被推开的贾蓉恼了,冷笑道:“呵呵,听说你勾搭上了这次娘娘省亲采买回来的一个小戏子,我原不相信,看来果真如此了。”贾蔷道:“什么戏子不戏子的,你有什么好恼的?当初你娶了媳妇,我都没恼,你现在吃哪门的飞醋?”贾蓉撇撇嘴道:“你说秦可卿那个□?哼,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哪是给我娶的媳妇,那是我老爹的‘心头肉’,因为心疼她,觉得让她做妾,给我这个后娘立规矩,委屈了她,才让我娶她过门。她也不是个好东西,过门没多久,就和我爹勾搭上了,之后,更是想给我爹守身,每回我和她亲热,她都推三阻四的,若不是碍于名义上她还是我媳妇,恐怕连身都不让我沾。……”

“……呸!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当自己瞒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呢,在人前还摆出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打量我是个傻子呢,什么都不知道,小爷只是不稀的和她计较罢了。她有什么好,也就脸盘子好点罢了,那一身皮肉还赶不上春花院里的锦翠呢,更别说那个浪样,差的更远了,也就我爹将她当作宝,捧在手心里罢了。……竟然三言两语就能想着把我糊弄过去,还说要和我好好过日子,也不想想,小爷会稀罕她这个不要脸的贱货?让小爷几句话给骂了回去,结果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哪根弦不对,竟然上吊死了。……她这一死,挺好,让小爷混了个五品龙禁尉,若不是沾她的光,我那个老子对我可从来没这么大方过。”

霁玉心惊贾蓉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呆住了,凝神细听下去,贾蔷和贾蓉絮叨很多,除了贾蓉要续娶了,再没有什么正经的言语,但是就他所听到的就够了。对于贾蓉和贾蔷吸吸咂咂的,弄出的奇奇怪怪的声音,霁玉听得面红耳赤,心中暗骂两人无耻。等贾蓉和贾蔷折腾完了,离开之后,霁玉站起身,将书放回架上,也顾不得回到席上和诸位打招呼,忙忙的回荣国府,找贾敏。

贾敏听完霁玉所言,叹了一口气,在霁玉的催促下,正要打发人将三玉叫回来时,守在门外的初晴回到“太太,大爷过来了。”贾敏和霁玉赶紧住口,只听一路靴子响,清玉从外面进来。清玉有些意此时在贾敏房里见到霁玉,没想到他也回来了,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给贾敏请过安,站在一边一言不发。贾敏见清玉似乎有话要说,给霁玉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

等霁玉出去后,清玉神色凝重,对贾敏深深施了一礼道:“母亲,清玉请母亲将大妹妹她们从东府叫回来,若是有可能,还请母亲带着大妹妹她们离了这府里的好,最好以后也不要让大妹妹她们过来了。女儿家名誉最重,若有什么风言风语就可要了命的,几位妹妹冰清雪洁,不能让人污了去。”贾敏见到清玉施此大礼,还当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他所说的竟然和霁玉差不多一样的意思。

只是霁玉偷听到了贾蓉和贾蔷的谈话,从而得悉东府的不堪,因此才有此说,难道清玉过去之后也听说或者遇见了什么不成?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巧了。事情还真这么巧。霁玉在书房里遇见了贾蓉和贾蔷这对假鸳鸯,清玉和宝玉在一起,则撞飞了一对“野鸳鸯”。清玉在席上遇见薛蟠,由于贾母寿日之事,所以他觉得很不自在,托辞离席,遇见了因为不喜欢热闹戏,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出来闲走的宝玉。

偏宝玉发了痴性,说是“东府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于是清玉就被宝玉拉了过来,没想到正碰到宝玉身边的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干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清玉只见宝玉大叫着踹门进去,只后,让那女孩跑了不说,还在那大叫什么“别怕我不告诉人的”言语,让清玉对宝玉的行为叹为观止。

青天白日里,做下人的明张目胆的宣/淫。这要是传出去,府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做下人的都这样了,府里的主子还能得什么好话?茗烟可是宝玉身边的第一得用小幺,偏偏宝玉这么大年纪的年轻公子又整日在内帏厮混,府里又有几个年纪相当的姑娘,自然编排出什么好话来?釉玉她们若是总过府走动,将来免不了受其拖累,名誉受损。

听清玉讲明缘由,贾敏无奈的叹口气,道:“罢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去下去吧。釉玉她们那,我这就派人去将她们接回来。只是一时半会我们不好马上回家。我们才刚来,来的时候都说了要在府上住上几日再走,总得再住一两天才好开口。……以后我不会让釉玉她们几个再来了。”靠在靠枕,倚在榻上,贾敏长叹了口气。这贾府真是腐朽不堪了,里面已经烂透了。只是,有些事,说说容易,却并不容易办到。好吧,马上就要出孝了,等出了林海的孝,就马上给几个孩子议亲。

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越长,越了解这个社会的行为规则,贾敏越想骂人。在这个以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封建纲常为统治思想的社会,贾敏虽然嫁到林家,按道理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已经不算贾家的人了,但是出嫁女不敬娘家亲长,一样会被扣上个“忤逆不孝”之名。不管贾母对贾敏作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只有她不认贾敏这个女儿的,没有贾敏不认贾母的道理。

在这个社会,讲究“天下无不是父母”,做父母的对待子女可以买卖责打,世人皆视为平常。可是若是作儿女的若是被冠上“不孝”的罪名,顶着这么个名声,这一家子就不要在主流社会上混了。而且“一人做事一人当”并不是这个社会通行的行为准则,相反,连坐才是王道。一个人犯了事,一家子都跟着受牵连不算,这一家的社会关系——亲戚们也会受到波及。

按照宗法规矩,同姓是家人或者族人,不是亲戚,母族才是正经八百的贵亲。父族、母族、妻族是这个时代最亲的亲戚,但凡犯事,若是有所牵涉,最先波及受影响的就是这三族,然后再论严重程度分为五族、七族、九族,或者十族。是的,贾敏是知道贾家的结局的,自然不想让自家和贾家绑在一起,免得将来受贾家的拖累。可是哪是那么容易撕掳开的。只要贾母还在世上一天,贾敏这边都不能断了和贾家的联系。王夫人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又自恃身后有娘娘撑腰,贾母也耐她不得,所以才屡屡找贾敏的麻烦。

不说贾敏在那愤恨古代的社会制度。单说茗烟被宝玉撞破他和小丫头的云雨之事,担心宝玉想多了,将事情记在心里,把那个丫头指给他。茗烟虽然和卍儿只是露水的情分,他可不惜得要宁国府里出来的丫鬟做媳妇,因此就想着转移宝玉的注意力,将这事给混过去。于是就撺掇宝玉去城外逛去。

宝玉虽然心喜,但是总算还有一分理智,知道轻重,担心街上人杂,不敢乱走。茗烟知道袭人被家里接去吃年茶,因袭人平常小恩小惠的没少笼络茗烟,茗烟念着袭人之情,就劝宝玉去她家。让宝玉去看袭人,可是给袭人长了脸面。茗烟这边不仅报答袭人素日对他的照顾,而且还讨得了宝玉的欢心,更平了此时尴尬,就此抹过此事,一举三得。因此说服了宝玉之后,主仆两人悄悄牵了马,从后门去了。

宝玉到袭人家,不仅是给袭人长脸,而且还打破了袭人和母亲兄长的僵持。原本袭人母亲和兄长接她出来,是想和她商量赎身一事。奈何已经和宝玉有了首尾,自恃是宝玉的人了,一心想着以后怎么争荣夸耀的袭人怎么肯出来嫁个平头百姓,哭闹着,“至死也不回来”,坚执不肯出来。宝玉到了袭人家,袭人处处表现她和宝玉不同寻常的亲密,并将宝玉的玉摘下来给来家中的几位姊妹炫耀。……

等袭人晚间回到府中之后,又借着和宝玉闲话之际,由宝玉到她家中看到的那个穿红的表妹,引出“赎身”之说,从而称心如意地辖制了宝玉一番,和宝玉“约法三章”才罢。本来袭人见宝玉如此作为,显见她在宝玉心里地位非同一般,心畅神快之际却被宝玉的“八人轿”之说败了兴致。袭人闭眼睡觉,不肯再说话。次日觉得身子不好,请医就诊,开方煎药,将宝玉圈在身边大半日,午后,宝玉才有暇,有心出门闲逛。

去了黛玉处,未进屋,宝玉就听见房内笑声,屋里除了釉玉三姐妹,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还有迎春三姐妹都在这里。一见他进来,李纨笑道:“正说满屋子的人就缺你了,你就过来了。”宝玉笑道:“这般齐全,谁下帖子请的?”凤姐笑着对黛玉道:“昨日你去看大姐儿,离开之时,我们大姐那个恋恋不舍,让我这个当娘的都吃醋,今儿一睁开眼,大姐儿就念叨着林二姑姑,看在我家大姐儿这么念着你的份上,你可要多去看看她。”

其实将大姐儿带到黛玉这里玩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黛玉去看大姐儿,见到凤姐没有涂脂抹粉的模样吓一跳,只见凤姐容颜憔悴,脸黄黄的,眼珠儿枯涩,满脸疲惫。原来凤姐自恃强壮,费心太过,整日忙碌不已,不知保养,以致身子渐渐亏损,病根渐成。黛玉看不过去,提醒凤姐,让她不要过于操劳,免得坏了身子。在凤姐的抱怨声中,说她何尝不想歇歇,但是没办法,事物冗杂,忙得不得闲。所以黛玉就将贾敏教授的管家之法稍微提了那么一嘴。

不说贾敏住在贾家的时候每日里优哉优哉,单说她搬走以后,竟然能够将家里的事扔下回来住娘家,这是凤姐看在眼里的。虽然林家主子少,但是林家也是大家,世交故旧,亲朋好友,……府里上上下下也有好多事需要打理。再说,东府里主子比林家还少,尤氏也没贾敏这么闲。因此她就想着取取经。不得不说,上次贾琏和平儿的劝告还是有点用处的,不然凤姐一向自认聪明能干,哪里肯向贾敏学习。只是正是因为凤姐在他人的眼中是能干的,所以她不想让人家知道她向黛玉请教一事,从而以大姐儿为借口,遮掩黛玉去她房里的真正目的。

听话听音,黛玉又怎么会听不出凤姐的真实意图,不过凤姐既然不明说,黛玉自然也不会当众点破。因此笑道:“你们听听:琏二嫂子多会使唤人,连杯茶都没有,就哄我做白工,真真好算计。”言语中戏谑凤姐既然打算向她请教,她怎么也算她半个师傅,就算没束脩和谢礼,凤姐怎么也该敬杯茶给她,谢谢她这个师傅的指教。凤姐笑道:“不过一杯茶嘛,这是小事,好办。只是你吃了我们家的茶,可是要给我们家作媳妇儿?”从拜师敬茶转换到以茶论婚的习俗上去了。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宝玉听了,心中一动,脸露傻笑,微微低下头去。黛玉涨红了脸,回过头去,一声儿不言语。宝钗将宝玉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是滋味,笑道:“琏二嫂子真是好诙谐,林二妹妹素日里也是伶牙俐齿的了,没想到遇到琏二嫂子也只能甘拜下风。”着重点落在了凤姐的口齿上。黛玉啐了一口,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讨人厌罢了!”哪里是说不过,只是因为涉及到婚嫁之事,虽是玩笑,但也不是女孩当着众人可以大房谈及的,自然只有避让了。

凤姐却不依不饶起来,将站在一旁的宝玉拉过来,往黛玉身边一推。宝玉一个不防,撞上黛玉,赶忙分开,后退,站在一边傻笑。凤姐如同蹦豆一般,道:“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还亏负你么?你瞧瞧门第儿配不上?根基儿配不上?还是人物儿配不上?或者家私儿配不上?哪一点儿玷辱你?”虽然公帐上没钱,二房分家也分不到多少财产,但是王夫人的私房丰厚的很,将来这些差不多都是留给宝玉的。

贾琏和平儿劝她的话,凤姐听进去了。她虽然觉得王夫人不会将宝钗聘给宝玉,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前头已经说过,宝钗除了出身这个缺陷,其他的条件都是上上之选。薛家刚来贾家时,虽然有王夫人抬高宝钗,下人们被薛家的财帛收买,从而传出宝钗府中人虽不及之赞誉,但是若不是宝钗会做人,知进退,也达不到那么大的效果。宝钗现在就在家中当家理事,若是她真的嫁给宝玉,和王夫人联手,将来必是凤姐的“劲敌”。

当然,宝钗要想坐上宝二奶奶的位子,除了王夫人答应之外,还得攻克贾母这道难关。而贾母显然属意于把黛玉许给宝玉。相比宝钗,凤姐更愿意黛玉嫁给宝玉,一是因为黛玉没有宝钗那么有心机,比较直白。凤姐能揣摩出黛玉想什么,却看不透宝钗的心思。二是因为王夫人不喜欢黛玉,黛玉嫁进来,婆媳不和,黛玉得不到王夫人的支持。而且黛玉性子疏懒,不喜俗事,也未必愿意和她相争。所以凤姐这会就开玩笑似的将这话讲了出来,她列出的那一系列条件其实是给宝钗听的。

贾敏从外面过来,正好听到凤姐这话,迈步进屋,笑道:“还别说,若是真的话,还真不般配。人物上倒是没差,只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虽然嬛姐的父亲没了,但是她到底是林家的嫡长女,家里两个兄弟,都还算争气,一个已经是举人了,一个身上有五品的爵位,他们还年轻,将来前途怎么也不会弱于现在。何况嬛姐还有荣国府一脉的外家,再说,我家老爷过世后被追封为太保,画像还入了功业阁,林家门第最是清贵不过。若是琏儿年纪小上几岁,恐怕这会子琏二奶奶就换人作了。……况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经二哥和二嫂子的允许,就连老太太都做不得主,凤丫头你在这里操什么闲心?何况,我家嬛姐的婚事怎么也该我这个做母亲的拿主意,哪里是你一个外姓嫂子随便乱配的?……就算是说笑,也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女孩儿家的声名体面何等要紧,这没影儿的事情传出话儿来,若是叫人知道了,宝玉倒是不妨事,可是我家嬛姐一辈子都完了。凤丫头你也是从姑娘那会作过来的,怎么这点子事都不懂?还用我来说!”

一席话说下来,凤姐连带着李纨等人全都若有所思。宝钗更是心有所感,原本她一直将黛玉当作竞争对手,如今经贾敏这么一说,宝钗才恍然想起,虽说荣国府是国公府,但是贾政并不承爵呀,他不过是从五品的官。林家,林海在世的时候是二品大员,虽然死了,但是虎死雄威在,而且两个兄弟好学上进,一个已经是举人,纵使不再往上考,也可以出仕做官了。亲兄弟身上更是有了五品的爵位。还有显赫的荣国府作外家。

而宝玉,论根基,倒也配的过,人品才貌也不差,只是这门第身份上,就不太般配了。他再尊贵,也不过是从五品员外郎的嫡次子,虚挂着国舅名儿,上有大房贾琏袭爵,又有贾兰这个嫡长孙承继二房。宝玉虽然聪明灵秀,但是却是个顽劣淘气不肯读书的,至今前途未明。林黛玉这么好的条件,就是做王妃,做娘娘都使得,又不是无依无靠的,哪有低嫁的道理?

宝玉被贾敏的一席话说得都傻了,站在那里呆呆的不动,探春和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忽听宝玉房中一片声吵嚷起来。众人侧耳听了一听,凤姐先笑了起来,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唤呢。那袭人待他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揎他,可见老背晦了。”宝玉听了,忙欲赶了过去,被探春一把拉住,道:“二哥哥,你过去别和李嬷嬷吵才是,她老糊涂了,但是到底是你的奶嬷嬷,总是要让她一步才是。”宝玉点点头,跑了出去,探春和宝钗在后面也跟了过去。

只是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边的吵嚷的声音越发的大了,李纨推了推凤姐,道:“你快过去吧,李嬷嬷惯会倚老卖老,宝玉哪里辖制的住她?她是宝玉的乳母,三丫头和宝姑娘还是个姑娘,也不好深说,只有劝的份,但是李嬷嬷那个人哪里是肯听劝的,只怕越劝越来劲,只有你出马,才能弹压的住她。”凤姐想想也是,赶忙起身过去了。见凤姐为宝玉去收拾烂摊子,贾敏摇摇头,叹道:“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身边的嬷嬷都约束不住,怎生是好?”

迎春细声细气的帮着宝玉说话:“姑妈,这也怨不得宝玉。这李嬷嬷是宝玉的妈妈,只有她说宝玉的,没有宝玉说她的。”贾敏看了迎春一眼,笑道:“这话可是糊涂。她虽是宝玉的乳母,因为奶过他,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但是到底是奴才。她是奴,宝玉是主,哪有做主子的说不得奴才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真是好笑。这些乳嬷嬷论地位,连府里的姨娘都不如,你满眼看看,府里生养过的姨娘可不可以说她们生下的孩子?那还是她们的亲骨头呢,他们纵有不好,也是主子,自有教导他们的人,与生养他们的姨娘有什么相干?何况一个外八路的乳嬷嬷?你把她抬举那么高,也不怕她奴大欺主,到时欺负到你头上来?”想起书中迎春被身边的乳母欺负的将她的累丝攒珠金凤偷出当了,她都不敢动问,那般懦弱的样子,希望今天她的话能够对她所有触动。

李纨则是在一旁低头不语。原本对谁做宝二奶奶,李纨并不在意,反正她的日子就这样了,守着贾兰过自己的小日子要紧。但是今天被凤姐和贾敏这么一说,李纨觉得若是宝钗作了宝玉的媳妇,虽然出身低,但是宝钗乃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亲上加亲,本来王夫人就不待见她,连带的对贾兰也淡淡的,若是宝钗进门,哪还有她和贾兰的容身之地?

但是若是娶的是黛玉,虽然王夫人不待见她,但是架不住黛玉出身高,而且家里有得力的兄弟作依靠,王夫人纵使不待见黛玉,也未必能够拿她怎么样,何况还有贾母站在她身后,这样一个出身得兄弟媳妇,会把她这个寡嫂放在眼里吗?于是李纨纠结了,觉得不管是宝钗还是黛玉,宝玉哪一个都别娶,还是在外面娶一个和二房门第相当,与贾家又没有瓜葛的妻子对她最有利。

只是这事又不是她说的算的,身为一个寡妇,又是嫂子,在宝玉娶妻的问题上,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因此李纨更加盼着贾兰赶快长大,有了出息,能给她撑腰才好。原本李纨想让清玉和霁玉指点贾兰读书的想法因为一直没找到机会和贾母提,让她和贾敏说。此刻李纨也顾不得了,直接想贾敏开口请求。贾敏想了想,点头答应。李纨见贾敏应允,乐开了花,马上就起身去找贾兰,让他过来,和清玉霁玉学习。

宝钗从宝玉房中出来,直接回家,将贾敏的话和薛姨妈说了,道:“母亲,姨娘推三阻四的至今不肯给母亲一个准话,原来我们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傻傻的让姨娘勾着走,如今既然知道了,我们家虽然是商家,但是到底不同一般的商户,以女儿的条件,在京中找一个类似于宝玉这样条件的上进子弟还不算太难,甚至更好一点的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们又何必巴着宝玉不放?……”

宝钗喜欢宝玉吗?喜欢,宝玉品貌出众,待女孩又温柔体贴,宝钗又怎么会不动心?但是她喜欢的是宝玉是正经的国公府出身,世家子弟,将来前程无限,而不是只是个从五品小官的嫡次子。若不是宝玉出身够高,够好,能够帮衬到薛家,秦钟、柳湘莲、蒋玉菡、……这些人论品貌和待人都不比宝玉差什么,外面比宝玉出色的也不是没有,她又何必在宝玉这棵树上吊死?

“快住嘴!”薛姨妈打断宝钗,道:“胡说什么。有国公府的牌子在,就在宝玉不喜读书,将来也少不了官做,何况还有娘娘呢。你舅舅一样不读书,现下已经做到九省统制这样的高官了。你姨夫官职虽然不高,但是这府里当家作主的却不是承爵的大房。老太太偏心你姨娘这一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碍于国家法度,承爵的事她做不了主,这才把爵位让大房袭了,但是就算袭了爵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住在偏院,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如今宫里的娘娘,那可是宝玉的嫡亲兄弟,能让宝玉吃了亏了?将来这爵位如何,由谁承袭,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王夫人一开始接掌府中管家大权的时候,只是想着从公中多捞点私房,也省的将来分集的时候,二房因为财产分的不多,银钱吃紧。随着她在府的大权稳固,威势越来越重,看着贾赦整日花天酒地,越发的不得贾母的待见,二房在府中地位越来越高,王夫人心里不由得起了将爵位夺过来的念头。只是这事她知道并不容易,所以只能想想罢了。但是元春封妃,让王夫人看到愿望实现的希望。

虽然王夫人并没有把这个心思向任何人透露,但是在和薛姨妈说话的时候,言语不谨慎,不免露出一星半点,薛姨妈也是个乖觉的,从王夫人的口风中愣是觉察到了王夫人心底的心思。若是宝玉袭了爵,还有个嫡亲姐姐在宫里做娘娘,他又是这般人品才貌,这样的出身,这样的门第,……纵使薛家乃是官宦人家,这样的女婿也难寻。若不趁着现在一切尚未落定之前紧紧抓住,将来薛家拿什么攀上人家?

宝钗听薛姨妈话里露出的意思,眼睛一亮,道:“难道这爵位还能落到二房,被宝玉袭了去不成?”薛姨妈探头往门外看看,见莺儿守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道:“这哥哥的爵位让弟弟袭了的又不是没有?现在的平原侯就是因为兄长无德,被皇上夺了爵位给了他。老太太原本就偏心你姨娘这一房,宫里的娘娘可是从你姨娘的肚子里爬出去的,她入宫前最疼的就是宝玉,入宫后还常常托人带话出来,提及宝玉。大房的父子两个不成器,与你姨夫他们一比,根本提不起来。内有老太太,外有娘娘,大房那边又是那么个样子,这爵位怎么就不能落在宝玉身上呢?”

从头到尾,母女两人谈话都将贾兰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嫡长孙给排出在外。宝钗听了,低头想一想,若是真如薛姨妈所说,宝玉这边那是必须得争的。薛姨妈笑笑道:“原听你姨娘说她家的这位四姑太太最是精明伶俐,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也是,若非你姨娘露了口风,我也不会想到你姨娘心里竟然会有这么大的盘算。四姑太太和你姨娘不和,你姨自然不会把这话向她提起,所以让我们捡了个便宜,不然你和林丫头有的争了。虽然你姨娘很是看不上林丫头的样子,但是她得老太太的青眼,家里也不差什么。听说这位四姑太太在家的时候和你姨夫兄妹之间感情也很是要好,若是真论起婚事来,你姨夫未必会站在你姨母这一边。”

宝钗听了也不由得心中庆幸。她们母女两个对贾敏和王夫人之间的龌龊虽有耳闻,但是所知不多,并没有把它当作什么大事看待,因为她们不觉得这对姑嫂之间会有多大的过节。最近发生的几件事,她们一无所知,王夫人自然不会在薛姨妈跟前泄了底。若是知道的话,就算薛姨妈想不到,宝钗也会想到,哪怕宝玉是天皇老子,贾敏也不会将黛玉嫁进来。有这样一个和自己几乎结下“死仇”的女子,哪个母亲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傻了吧唧的把女儿给仇人作儿媳,脑子又不是烧坏掉了,那不擎等着人家磋磨自己的女儿呢吗?

贾敏那话就算薛姨妈不和王夫人说,王夫人早晚也会知道,只不过比不得薛姨妈告知来的快罢了。薛姨妈和宝钗商议完毕,就到王夫人房里,将贾敏的话给她学了一遍。在王夫人看来,他们这样的人家,宝玉这样的人品,只有她挑别人的,哪有别人嫌宝玉的?因此王夫人听了之后,慈眉善目的菩萨样一下子就变成狰狞恐怖的夜叉脸,吓了薛姨妈一跳。

王夫人觉察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将脸变过来,怒道:“就林丫头那个狐媚样,妖妖调调,大不成个体统,哪里有个大家小姐的模样?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整日里做出一副轻狂样也不知道给谁看!就是全天下的女子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让林丫头这样的人进我家的门!”王夫人还是不相信贾敏会不想将黛玉嫁进来,在她看来,她的宝玉千好万好,贾敏怎么可能会不想宝玉做她女婿呢。所以她怀疑,贾敏很可能是在耍什么把戏,知道她不答应,所以面上摆出一副高姿态,但是暗中另有图谋。

薛姨妈掩口笑道:“正是呢。论理我在这里住着,原不该多嘴。只是我听了这话替姐姐抱不平,所以才特地来告诉姐姐。姐姐也不必生气,宝玉金玉一般的人物,素日所见人所未及,这般人品才貌自是人见人爱,那北静郡王不是才见了宝玉一面,不仅将贴身佩戴的御赐的香串给了宝玉,而且还请宝玉过府去讲究学问。除了宝玉,还有谁能够让王爷这般另眼相待?我都羡慕死姐姐了,恨不得宝玉是我的儿才好。林丫头好不好的不好说,只是身子单薄,看着不像个好生养的,若是随了她母亲——府上的四姑奶奶,这开怀不免晚了些,娶了林丫头想要抱孙子,可有的等了。”

宝玉能得北静郡王的青眼是王夫人最得意的一件事,听薛姨妈夸宝玉,王夫人只觉得薛姨妈的话越发中听,心下畅快。听到后面,王夫人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是呀,贾敏直到三十几岁才生下黛玉这么个孩子。大家规矩,在正妻没有生下嫡子之前,通房妾室不得怀孕生子。若是黛玉也要那么长时间才怀第一胎,真要她嫁给宝玉,宝玉可是她的老生子,到那时,她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孙子。因此王夫人越发的坚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宝玉娶黛玉为妻。哪怕贾母坚持,也要反对到底,虽然碍于孝道不好直接驳了贾母,但是今非昔比,她可以入宫请元春为她撑腰。

在王夫人因为贾敏的话而不悦,又在薛姨妈的挑拨下,坚持反对黛玉作她儿媳之际,贾敏被贾母叫到房里。贾敏知道贾母叫她为的什么。在她还没穿过来之前,贾母就和正主提过,她想将黛玉许给宝玉。但是不管是正主还是贾敏,都没答应。可是在贾母的眼中,宝玉是头一等的好人家,只有人家配不上他的,断没有他配不上别人的道理。所以贾敏没拒绝,她只当是应下了。

后来因为清玉庶长子的问题,贾母将这事撂下了,想将三春许过去,让她们之中的谁谁帮着拢住清玉。只是后来不合适,所以贾母将主意打在了湘云身上。湘云是史家的女儿,这和黛玉嫁进贾家并不冲突,所以贾母原本放弃的念头有捡了起来。但是没想到贾敏借着凤姐的玩笑话,直白的将拒绝的言语说了出来。让贾母很是不悦,而且贾母和王夫人终于有了共同的观点——那就是只有宝玉挑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挑宝玉的一说。

面对贾母的兴师问罪,贾敏早就有准备,不等贾母将话说出来,就抢先道:“母亲,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将嬛姐许给二哥家的宝玉。我和凤姐她们说的话虽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是并不是主要原因。我不是嫌弃宝玉,宝玉的好,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嬛姐若是嫁给他,他一定会好好待嬛姐的。可是这有什么用?我我家老爷过世,我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生活,艰难到任谁都想欺负的地步。”

贾母想到贾家做的那些事,脸色一僵,正欲开口,贾敏又抢在前面道:“清玉眼下是举人不假,但是再往上考,未必一举得中,而起就算中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要从七品开始往上熬。霁玉身上有个爵位,可是不过小小的五品爵,在高官显贵云集的京中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头,唬唬那些平民百姓罢了。霁玉将来也是要科举晋身的,可是他现在才是个秀才,想要往上考,还要过来乡试那一关才行。就算考中,也是一样要从七品开始熬。官场上,做官是要讲人脉的,我家老爷原来留下一些,但是人走茶凉,又不是至亲,能够出多少气力还未可知?”

顿了一下,继续:“林家本来支庶不盛,人丁有限,我家老爷这一脉,更是几代单传,还是到了霁玉这一辈,才有多了个清玉。家族的力量指望不上,他们所能依靠的就只有姻亲之力了。婚姻不仅仅是结两姓之好,而是彼此帮助,互为臂助。黛玉是林家的嫡长女,若是能够结门好亲,必能够给林家带来大的助益。至于贾家,只要有我在,难道还担心两家的关系断了不成?将黛玉嫁给宝玉,岂不是浪费了黛玉这么一个嫡女?林家平白少了一大助力。若是我家老爷还在,这门婚事还可以考虑,但是此刻,不管母亲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应下。”

贾敏知道,对于贾母这样的人,你跟她说宝玉的缺点,讲“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的规则,还是诉说她和王夫人的矛盾,将黛玉嫁进来,婆媳不睦,就算贾母在后面给黛玉撑腰,但是她管的了一时,难道还能管的了一世不成?总有一天她会老去,而那个时候,失去靠山的黛玉在王夫人手下又该如何生活?想着以情动人。……这些和贾母说都没用。所以贾敏直接把利益赤/裸/裸的摊出来,让贾母从现实上考虑。一个嫡女能够给家族带来多大的利益,贾母最清楚不过了。那绝对不是庶女能够带来的,哪怕两三个庶女加起来都比不过。宫外有贾敏为例,宫内有元春做榜样。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贾母想将黛玉许给宝玉,不是因为宝玉钟情黛玉,所以她才想着撮合他俩,而是贾母和王夫人的争斗所造成的这一决定。贾母是偏心二房,但是她偏心二房,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宠爱贾政,而贾赦不争气,招致她厌恶。而是因为贾母想要掌控贾府所以她不得不偏向二房。因为大房承爵,当家理事名正言顺,完全可以不理会她这个老太太。但是二房当家,名不正言不顺,旁边还有个大房虎视眈眈,为了能够抓紧手里的管家权,在府里说的算,二房不得不巴着贾母,从而使贾母通过二房掌控贾府。

但是随着二房当家时日渐久,府中的各个部门都安□去了亲信,王夫人不需要贾母的帮扶也能够牢牢的把握住府里的大权了,所以王夫人渐渐的就有些不听话,想要摆脱贾母的控制。贾母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但是她又不能将大房放出来,就算这个时候让大房掌权,已经对她满怀怨尤的大房也不会感激她,所以只能将主意打到孙媳妇身上。李纨是她和贾政选定的,没有经过王夫人。但是可惜贾珠早亡,李纨这个棋子成了废棋。凤姐看着精明,其实是个“似精还呆”的笨瓜,竟然被王夫人以姑侄之情给拢了过去,若非还知道自己是大房的人,恐怕一股脑的全都卖给了王夫人。这样一来,能打主意的就只有宝玉这个孙媳妇了。因此选定了黛玉。其实贾敏想,若非年纪不配,恐怕贾母更想着将黛玉许给贾琏。作为大房的儿媳妇,更能够名正言顺的和二房别苗头。

果然,贾母听贾敏这么讲,不做声了。因为贾敏考虑的并不是孩子的幸福,而是现实利益,所以贾母想要说服贾敏改变主意,必须能够拿出更大的利益出来。但是显然,将黛玉许给宝玉,不可能给林家带来多少利益,正如贾敏所言,有她呢,只要她还在,林贾两家的关系就断不了。沉默半晌,贾母才讪讪的道:“本来我看着你这么疼黛姐儿,怎么也该为她幸福着想。我原看着宝玉和黛姐儿情意相投,所以才……”贾母犹不死心,想着劝说贾敏改了主意。

“母亲!”贾敏打断她,道:“我是疼嬛姐,但是我将来的依靠是霁玉,我不得不多为他考虑。再说,给嬛姐找个高门大户,能够给林家带来帮助的同时并不代表我不为她的幸福考虑,这两者是可以兼顾的。何况嬛姐还小,哪里懂得什么情意不情意的,她只是将宝玉当成哥哥,没别的心思。我们这样人家的姑娘,自小都是规矩教出来的,最是知礼,什么不该做,什么该做,再清楚不过了。若是有了这个心,打死都不为过,没的败坏了家里的名声,哪里还能说别的。”

贾敏一番有理有据的言语堵得贾母再也说不出话来,贾母长叹一声,无奈的道:“罢了,罢了,左右是你的女儿,她们要怎样,嫁给什么人,还不是你这个作母亲的做主。哪怕是亲祖母都不能做主,何况我一个外祖母,哪里管的了那么多?我也老了,少操些心,还乐得清闲呢。”虽然口中说放手了,但是心中犹有不甘,所以言语中不免带点怨尤之意。

贾敏才不管贾母甘心不甘心,她只要贾母放弃了将黛玉和宝玉撮成一对的想法就好。宝玉那边被凤姐拉走了李嬷嬷,安抚好袭人,胡乱的用过晚饭,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发怔,回想着凤姐和贾敏的话,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痴痴的坐在窗前,直至深夜,在麝月的再三催促下,才上床睡下,一宿无话。次日宝玉起来,又照看了袭人半日,听她是身上轻松了些,这才放心,因想着出门去黛玉处,只是想起贾敏的言语,虽是玩笑话,随口那么一说,当不得真。但是宝玉自出生到长这么大,一直被当作凤凰蛋般养着,从来都是人捧着他,何曾被人嫌弃成那样。

贾敏口口声声门第根基,功名利禄,让宝玉不由得想起外面那些追名逐利的禄蠹来。相对于男子的禄蠹说法,对于女子宝玉另有一番说辞。不过总算宝玉还知道贾敏是长辈,而且又是黛玉的母亲,没有将“珍珠”和“死鱼眼睛”的那番悖论当着黛玉她们的面讲出来,但是在他心里,已经将贾敏归到了“死鱼眼睛”那一类中,心中慨叹,素日里看着贾敏挺好的,没想到内里竟然这么不堪。并替黛玉她们委屈,这般人品的女孩,怎么竟然有这样一个母亲,真是可惜,可叹。

因为想着此时去见黛玉,恐怕会遇见贾敏,所以宝玉掉转脚步,到薛姨妈处闲逛。贾环随赵姨娘就住在王夫人的院子里,薛姨妈家现在住在王夫人后面的院子,因宝钗、莺儿和香菱赶围棋作耍,笑闹声将贾环吸引过来,所以他插一杠子,也要玩。宝钗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了一处。贾环先头赢了就又说又笑,后头就输不起,还赖起钱来。莺儿被夺了彩头,口中就嘟囔了几句。贾环最恨的就是人家拿他和宝玉做比,哭了起来,倒打一耙,说她们欺他是姨娘所生。

让宝钗对他的行为又气又乐。正在宝钗劝贾环的时候,宝玉过了来,宝钗恐怕宝玉在她这里教训贾环,生出闲话来,只好委曲求全,替贾环周旋几句。宝玉没有想那么多,将贾环逐走了。原本宝玉既不与兄弟们亲近,又没什么兄长威严,行为也不足以作为表率,贾环等大抵因为贾母在才让他三分。此时听宝玉一口一个“快走”“快去”,贾环更觉丢了脸面,跺跺脚,愤愤的跑了出去,出了门,又狠狠的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这才回去。

因贾敏去找凤姐,正遇上她教训赵姨娘,贾环畏畏缩缩的站在赵姨娘身后。贾敏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远远的站在一旁等凤姐。凤姐教训完赵姨娘,又教训了贾环一通,然后让丰儿给贾环,这才完事。贾敏对走近的凤姐道:“才刚才我站的远,没听清是怎么回事,但是隐隐约约的听到‘香菱’两个字,但是香菱不是已经离府,被顺慎郡王妃带走了吗,怎么这会子又出来个香菱?这是怎么回事?”

凤姐神色略有些尴尬,叹了一口气道:“此香菱非彼香菱。这个香菱是后买的。原本姨妈打算将原来抢来的那个香菱摆酒唱戏,给薛大兄弟开了脸,做屋里人,谁知道顺慎郡王妃上门,认出香菱的来历,把人带走了。薛大兄弟知道后,大闹了一场,怎么都不肯罢休。虽说最后好说歹说的给压服住了,但是薛大兄弟自此拿钱出去胡天海地,又说在外面看到了一个绝色的戏子,要结交,要打赏,要捧场,银钱如水的花出去,就是不肯着家。……后来姨妈没法,就花了不少银子从外面买回来一名标致的丫头,明堂正道的给薛大兄弟做妾,收住他的心,好约束他。这个后买的丫头也起名为‘香菱’。”

贾敏了然的点点头。高门大户人家未娶亲之先屋里放两个人是常事,不过是个丫头,新媳妇进门后该打发就打发了,但是却没有明面上纳妾的。若纳了妾,没规矩不说,这分明是给新媳妇没脸,万一生下庶长子,更是笑话一桩,哪里还有好人家的女儿肯嫁过来?薛蟠那个品行,说门好亲本就不易,何况再有个明堂正道的美妾,他还想不想娶媳妇啦?这些规矩就算薛姨妈不清楚,王夫人又怎么会不知,却不见她提醒薛姨妈。那是因为薛蟠因先纳妾娶不到好亲,得便宜的是她这边,所以王夫人才装糊涂,不肯开口提点。作姐妹做成这样,真是悲哀。

难怪贾母看不上宝钗,除了宝钗是王夫人这边的亲戚,贾母担心宝钗过门,和王府热联合起来,一起架空她之外,更是因为宝钗先是待选,把目光放到了宫里,等待选不成,才将目光落到了宝玉身上,这样退而求其次,将宝玉当作“备胎”自然让贾母怫然不悦,而薛家行事这般没规矩,贾母自然也瞧不上。

贾敏回到贾母这里,见釉玉她们同姐妹们一起,陪着贾母听书取乐。不用她们让座,贾敏在一旁随便拣个座位坐下,椅子尚未做热,就闻人报:“史大姑娘来了!”一身红衣的湘云从外面“飞”了进来。她一进门就大笑大说,满屋子问好,姐妹们都与她要好,也都围着她说笑,又倚在贾母怀里逗得她开怀,真是满室和乐。

黛玉和湘云两个青年姊妹经月不见,一旦相逢自然是亲密的。因黛玉取笑湘云说话“咬舌”,把“二哥哥”叫做“爱哥哥”。湘云则扬眉道:“你再不放人一点儿,专会挑人。就算你比世人好,也不犯见一个打趣一个。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但是你若是能挑出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个好的,我就服你。”

本来黛玉和湘云只是说笑,但是湘云声调不同以往,言语中不仅极为推崇宝钗,而且隐带指责黛玉之意。黛玉听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幸好此时宝玉和宝钗赶了过来,湘云见到他俩,忙着过去打招呼,不然黛玉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湘云说话才好。看着湘云和宝钗大说大笑,亲密非常的模样,黛玉不免心中不免有些闷闷的。

见黛玉独坐在一旁,贾敏走了过来道:“釉玉和漱玉还有迎春她们都在那边,你怎么不过去和他们玩?说起来,除了四丫头她常去我们家,你和二丫头、三丫头都不太熟。云丫头你们也好久没见了,似乎上次见面还是去年你外祖母的生日。不管多亲密的关系,一旦长时间不见面,慢慢的就会疏远了。”后一句话,说的很是语重心长。见黛玉似乎想通了什么,起身和众姊妹玩在了一起,贾敏这才放下心来。

几位姑娘之间的纵然有些不愉快,但是大都不会放在心上,过不了一夜就好了。所以贾敏也不去理会她们之间的小恩怨。按照清玉和霁玉的意思,在湘云来的次日,他们一家应该告辞回家了,但是贾敏就是不开口,无奈之下的两人又不愿意如同宝玉一般,进内院和姊妹们玩乐,所以大部分时光都躲在外书房里看书。忙过了凤姐的大姐见喜的日子,保龄侯夫人派人来接湘云回家,湘云心中不乐,却无可奈何,只能去收拾好了行囊。贾母一句“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又将她留下。倒累得史府下人再跑一趟,送来她旧日所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备作生辰之仪。

正如凤姐所言,贾母拿出给宝钗做生日的那二十两银钱是够酒的还是够戏?凤姐过生日,贾母出面凑份子,凑了一百五十多两,一日的戏酒用不了,能作两三日的用度。有薛姨妈的面子关在里面,她可是王家的女儿,王夫人的同胞姐妹,所以宝钗算是王家亲戚,又是贾母提的头,所以凤姐至少要赔出一半去,将宝钗的生日宴办的热热闹闹的,让人挑不出刺来。

虽说不请外人,但是荣宁两府里头的主子们还是都要过来的。再有那薛家外头的买卖,或许也有人要来,而且薛蟠是成年男子,不好进二门,还有清玉和霁玉。本来按照凤姐的意思,是在外面摆桌酒,让薛蟠和清玉、霁玉一起坐席,由贾琏、贾珍他们作陪就是。但是清玉和霁玉因为膈应薛蟠,所以不肯坐在外面,硬着头皮坐在了摆在贾母上房的家宴酒席上。对此,竟无一人表示异议,反而清玉和霁玉觉得大不自在。

一时众人来到贾母面前,拜过长辈,张罗起开宴听戏。贾母便叫宝钗先点了,宝钗十分推辞了一番,方才点了。却都是些热闹的戏文,一看便知道是为了投合贾母的喜好。宝钗虽然依旧一身雅淡装扮,但是都是新衣。妃色牡丹折枝刺绣出风毛半臂圆领袍,配藕色毛褂和银灰宫裙。头上除了鬓边一朵红色宫花,就是一只八宝如意簪,再无旁的饰物,脖颈间的璎珞金锁显然刚刚淬过不久,金光璀璨中愈显文采辉煌,人比花娇,妩媚鲜妍。

就连贾敏也不得不承认,在座的这些女孩中若单论容貌,宝钗绝对是艳冠群芳!只是她的端庄沉静,落落大方,成熟稳重,在飞扬跳脱,一身孩子气的宝玉面前,明明她不比宝玉大多少,但是看上去,却硬生生的比宝玉至少大五岁以上,真的不相配。向来罕言寡语,在人前装愚守拙因为贾母给她庆生之举,矜然如宝钗也难免自喜,话多了起来,虽然有卖弄之嫌,但是却引得宝玉称赏不已,赞她无书不知。让宝钗更加欢喜,眉宇间笑意盈盈。

正前方搭起的戏台子上,妆容严整艳丽的戏子把长长的水袖舞得铺洒如水漾云散,靡靡如丝的嗓音在绮丽婉转地唱。贾敏坐在椅子上,一手支颐看着戏台子上婀娜绰约的身影。她坐在贾母的左下手,虽然目光看向戏台,但是心思全不在戏,正在担心“比戏子”事件。这个时代,说哪位姑娘和戏子相像,不亚于后世被指着鼻子说谁是“红灯区”里的小姐,甚至比那个还严重。因为戏子的地位甚至比不上娼妓。书中黛玉恼了,被宝玉说成“多心”,湘云认为她“小性,爱恼人”,但是被人这样说,谁还能淡定相对,不翻脸,……那这心胸可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了。

若是反过来,哪怕是最最宽宏大量的宝姐姐和豪爽豁达,疏朗开阔的湘云也不会有这个心胸。最最可气的是,在湘云说出来之后,一句“众人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真是让人气愤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湘云有口无心,说话不经大脑,所以说错话,还勉强情由可原,但是众人为什么要留神细看,还要笑了起来?用黛玉的话说分明是“我原是给你们取笑儿的,——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儿!”

贾母深爱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的。在小旦和小丑被叫过来之时,贾敏就心弦紧绷,如临大敌。在贾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给他两个,又另赏钱之后,就听见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瞧不出来。”

凤姐的心理,贾敏再明白不过了。说到底王夫人是她亲姑妈,又是娘娘的母亲,又掌着府里的大权,贾敏这边虽说也是凤姐的姑妈,可是到底差着一层,虽然身后有贾母,但是贾母到底是贾家的人,只要不越底线,贾母也不好多说。因此凤姐含糊其辞,把话说了出来。贾敏心中暗恨,你说就说,何必多后面那半句。若是没后半句,贾敏觉得凤姐还可恕,但是多了后半句,其心可恶!看来自己应下大观园里花木制作绢花的要求让王夫人和凤姐并没有让她们对她心生感激,反而认为她好欺负,所以找机会还要再踩上一脚。

宝钗猜到了,但是她一向是与人为善的宝姐姐,怎么肯说,只是一笑了之。宝玉也猜着了,想到上次“众妓吊柳七”之典,亦不敢说。迎春向来木讷,听见只当没听见;探春只低着头,盯着眼前的果盘看,似乎要将那果盘看出花来一般,惜春则是斜了凤姐一眼,就看向王夫人,跟着看向上首的贾母,最后目光落到贾敏身上,及次到黛玉,收回,玩着手里的帕子。湘云则是看了那小旦几眼,接口道:“我知道,是像林……”听湘云张口,宝玉赶紧给她使眼色。

“啪!”贾敏身前的梨木束腰条几上天青色大肚三足汝窑杯摔落掉地的声音,打断了湘云。只是虽然打断了,但是湘云嘴快,那个“林”字已经说了出来。在座的见湘云的话被打断,有庆幸的,有遗憾的,有事不关己的,有发恨的,有恼怒的,……各种各样的情绪纷呈复杂。只是面上却不肯表露出来。

破碎的瓷片撒满地面,贾敏也不理会,只是甩了甩刚才扔杯子的手,轻轻一笑,淡淡的道:“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然后对凤姐笑了笑,道:“知道你和去了的蓉儿媳妇要好,只是如今阴阳有别,你再惦记着她,活人和死人到底不好比,何况你也不该拿个戏子和她做比,她终究称你一声‘婶子’,你不该这么糟践她,你就不怕她半夜去找你。做人还是厚道点的好。”后面一句话,拉长了声音,说的格外意味深长。

凤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虽然她素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但是秦可卿死那天,她确实梦到了她,对于神鬼之说,她虽不信,但是让贾敏这么一说,凤姐不免脊背生凉,心中有点发毛。对于言语中换了凤姐口中比对的人物对象,贾敏觉得挺好。反正秦可卿身兼钗黛之美,用她来做比,也没什么不合适的。难道说不像,还能将秦可卿从坟墓里拉出来比一比吗?何况凤姐本来也没定名道姓说出是谁,贾敏就不相信了,她都摆出这副姿态了,谁还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当着她的面将黛玉的名字说出来!

席面上,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坐在席面上的主子都不说话,静了下来,倒显着服侍姑娘奶奶们的丫鬟婆子们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有眼色的立刻就闭嘴,不吭声了,没眼色的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说话了。贾敏说完话,目光寒冷如冰,从在座的一干人中一一扫过,也不管在座诸位神色如何,径自起身离席。釉玉她们还有清玉和霁玉也都跟着起身离开。

“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回家!”贾敏吩咐几个孩子的言语随着风传到席中人的耳中。贾母把筷子一放,轻叹了口气,扫了凤姐一眼,什么也不说,也离去了。到了这个地步,在座的哪里还有坐席的心情,王夫人只得道,众人都散了吧。随着王夫人的言语,剩下的人也都相继离去。这生日宴就这样草草的散了。宝钗只觉得心里发苦。

湘云坐在位子上,看着离去的人的脸色,上牙轻咬下唇,也起身离席。回到贾母房中,她便翠缕把衣包收拾了。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时候包也不迟。”湘云道:“还等什么去的时候,现在就走,还在这里做什么?——看人家的脸子!”正好宝玉过来,听了这话,只当湘云是在气他席上给她使了眼色,忙近前解释:“好妹妹,你错怪了我。席上的别人分明都知道,却不肯说出来,皆因是怕姑母一家恼了。谁知你不防头就说出来了,虽然你有口无心,但是不管什么缘由,你只要说出来就得罪了姑母一家,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了我,岂不辜负了我?要是别人,哪怕她得罪了人,与我何干呢?”

听宝玉说别人都知道,皆不肯说,湘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被愚弄了,只是她也不敢冲别人撒气,于是对着宝玉,怒道:“你也别拿花言巧语来蒙我。我是个没有父母给我长腰子子的,又不及你林二妹妹一个零头。别人拿她取笑儿都使得,偏我说了就有不是。知道你会说话,但是别在我跟前说,我没工夫听,也没心思听。你去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说着就将宝玉往外推。宝玉急了,道:“我倒是为你为出不是来了。我若是有坏心,……”湘云本来用力将宝玉往外推,想将他推到门外面去,结果看到站在门口的贾敏一家,一时愣住了,松开了手。宝玉正要赌咒发誓,见湘云停了下来,愣愣地望着门外,他也停了下来,转身望去,看见贾敏一家,也傻在了那里。

漱玉见湘云脸色难看,猜出她所想,冷笑道:“我和哥哥姐姐还有母亲可不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只是母亲带着我们来辞别外祖母,偏你们说话又那么大声,也不避人,让我们想听不见都不成。”“听见,听不见那又怎样?”到了此刻,湘云知道说什么都多余的了,于是“破罐子破摔”,丢下这么一句话,气哼哼的往里走。

“史大姑娘!”贾敏出言叫住了湘云,道:“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故意,错了都是错了,可是我这里没听见你自认一个‘错’字,反而别人被派出一身不是来。原本我觉得‘有理不在声高’,但是你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还有宝玉伏低做小的姿态,都让我平白心虚了几分,似乎,似乎……错的是我们?你这一招,比没理还要辩三分胡搅蛮缠的还要厉害!只是云丫头,口德也是女子四德中的‘德行’中重要的一部分,你还是要好好修修才是,不然将来你犯了女子‘七出’之条中的口舌这一条之过错,到时你别怪没人提醒你!”

湘云被贾敏说得只觉得又羞又臊,脸色苍白,泪珠不住的在眼睛里打转,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宝玉心疼的不得了,想要上前去劝,又顾忌着黛玉这边,但是就这么看着湘云哭,什么也不做,也不是宝玉的行事作风。贾敏瞥了宝玉一眼,轻哼一声,进贾母里间屋里。釉玉、黛玉和漱玉就这么从宝玉身边走过,连个眼风都没给他,直接将他无视,当作没有这个人。宝玉看着黛玉的背影,只觉得心一下被挖空了,空荡荡的,还有点钝钝的疼。张了几次嘴,最终也没有将话说出口。

贾母见到贾敏,叹道:“你这又是何必?你做长辈的和一个晚辈计较,话又说的那么重,云丫头一个姑娘家,哪里受得了?还不定怎么委屈呢!”贾敏心中气苦,使个眼色,让几个孩子退了出去,才道:“就她委屈,那我们就不委屈了?母亲你心疼云丫头,为什么就不心疼一下我们?刚才你的嫡亲外甥女差点被人比作戏子,母亲你又不是没听到?事后云丫头不见半点歉疚,反而气焰嚣张的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长这么大了,难道会不知道吗?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便是家里的三等奴才,都比戏子要高贵些,云丫头也不知懵懂顽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说话都不过脑子的蠢货,犯了错,还得让别人体谅她,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说道后来,贾敏哭了起来,越想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以前种种不消说,旧年母亲你生日的时候,清玉被薛蟠当做‘小馆儿’调戏,今年又轮到嬛姐被人比作戏子。看着我们林家的孩子这么被人作践,我这个做母亲的是什么心情?偏欺负到头上的,若是不认识的两方世人也就罢了,还都亲戚,合着我们林家就是被亲戚拿来取笑的?我们家老爷是没了,但是好不好我还是一品诰命夫人,霁玉身上还有了爵位呢,欺负人也没有这么个欺负法?原来我们做人老实厚道,就被人当成了‘柿子捡软的捏’是不是?薛家算什么?一个商家,不过是仗着贾王两家的势罢了,但是我也是贾家的女儿呀?何以两样对待?云丫头不过父母双亡,跟着叔叔婶子过得一个孤女而已,她心直口快,有口无心,口无遮拦,……那昨日宝玉拿宝钗比‘杨妃’,正主还没说什么呢,她先在那里咄咄逼人,不依不饶起来了,以至于宝玉连连告饶,赔礼道歉,那会子她怎么长脑袋了?到了最后,就是我们林家好欺负就是,是不是?……”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委屈,贾敏的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

其实贾敏是有预谋的,她知道摆脱不了贾家,但是和贾家少来往总是可以的吧?她总得找个理由在贾母打发人接他们过府的时候,能够严词拒绝,而贾家又说不出什么来。还有,史家的这门婚事,她也不想应,明知道四大家族最后都没好结果,她身为贾家女儿,没法子和贾家彻底断绝关系,已经够悲催的了,又不是脑子进水了,再和其中一家扯上关系,生怕皇上不记得林家和四大家族有亲戚是不是?但是目前她又不想得罪史家,而且这桩婚事是贾母做的保山。所以纵使拒绝,也不能让史家说出她这边一个“不”字来。……因此她才拒绝了清玉和霁玉早早离去的提议,在贾家一直住到宝钗生日这天。原来贾敏挺担心的,担心她这只“小蝴蝶”会将宝钗庆生和‘比戏子”事件给蝴蝶掉。但是当事情按照她所预计的发展之时,贾敏又恨不得能把这次事件给蝴蝶掉。她宁愿辛苦一点,想其他办法拒绝贾家和史家,也不想受这份侮辱。

贾母被贾敏问得脸色有点狼狈,心里暗恨湘云没眼色,捅出纰漏来,还得她这个姑祖母在后面给她收拾。贾母叹了一口气,尽力为两方劝和,道,“这事是云丫头不对,云丫头有错,回头我让云丫头给你们赔礼道歉去。其实云丫头性子爽利大方。心里不藏奸,虽然有时说话直了些,但是却是没有坏心的。其实云丫头她也知道错了,只是自小没了父母,让她脾气有些硬,嘴头不饶人。自小失怙失恃的孩子,苦哇,……”

贾敏算是看清贾母了。席上湘云说了那话,贾母不高兴是当然的。只是贾母心内再如何不满湘云,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责备她,给她没脸。毕竟湘云乃是她娘家晚辈,湘云失了脸面,她和史家的面儿上都不好看。由始至终,贾母先考虑的是她自己如何,如何,然后是贾家如何,如何,再往后才论到骨肉亲情。

贾敏心冷的打断贾母:“苦不苦另说。她心直口快也罢,有口无心也好,这般没脑子,将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可不敢要这样的儿媳妇,若是将来她被清玉几句好话哄得倒戈相向,那我倒霉了。所以这事还请母亲你和保龄侯夫人说一下,左右我们还没出孝,不要说小定大定,三媒六礼什么都没走,而且云丫头年纪也不大,没耽误了她。若是保龄侯夫人有什么不满,我愿意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但是婚事就免了。

这桩婚事,贾母也一直在担着心。自从宝钗来到贾家后,湘云渐渐的越来越和亲近,这种转变到了后面越发的明显。开始,贾母只当姊妹性情相投,所以比别人亲密一些,并没有当回事。到了后面,见湘云把宝钗当作亲姐姐一般看待,掏心掏肺待她,对此,贾母很是恼怒,湘云是她娘家的晚辈,她来到贾府能够受到热情对待,是因为贾母的存在。但是湘云却跟宝钗要好,甚至还帮着宝钗说话,站在了宝钗那一面,而宝钗是王夫人的人。可是湘云却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内外之别,谁亲谁近都分不清,这让贾母疼爱湘云的心渐渐淡了下来。如今又出了今天的事,让她嫁进林家,贾母也不放心,将来真如贾敏所言,贾母这个作保山的必会落埋怨,而且她还不一定得到湘云的感激。因此贾母点头叹道:“算了就算了吧。这事回头我会跟云丫头的叔叔婶子说清楚的。”

贾敏用帕子拭去眼角上的泪水,挺直了脊梁,道:“我一会儿就带着几个孩子回去了。以后母亲也不用派人来接他们过府了,只要二嫂子在府里一天,他们就不会上门。我林家的孩子,我疼还来不及,不是送上门给人糟践的。我这个作母亲的是个废物,窝囊废,护不住几个孩子,不能让他们免于被人欺负。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听了这话,贾母道:“敏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责我吗?难道你想和府里断绝关系不成?……”

“我不敢。”贾敏扑通一声,直直的跪在贾母跟前,含泪道:“绝没有指责母亲之意。女儿知道自己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纵使万死犹不能报答母亲的生养之恩,所以女儿不会,也不敢做出不孝之举。日常往来,请安问省,……女儿绝不敢有所疏漏,但是请母亲可怜一下女儿,女儿守寡,将来的依靠无非是膝下的几个孩子。他们的父亲过世,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能依靠。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千方百计的护着几个孩子不受人欺负才是,原本外家应该是他们的依靠,给他们提供庇佑才是,但是现在,不但不庇护他们,反而最大的伤害来自外家,而我又碍于孝道,无可奈何,难道不让他们躲远点,还让他们往前凑不成?若是让几个孩子和我离了心,将来你让我靠谁?母亲疼爱他们不假,但是你并不能将府中的伤害消弭无形,若是他们上门,你也无法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既然如此,还是让他们别过来的好。总是事后赔礼道歉,有意思吗?伤害已经造成,岂是几句道歉和一些财帛就能遮掩的了的?我这样子做也是为了府里好,趁着他们还没对府里产生怨尤,赶紧隔开的好,不然,他们若是心有怨恨,将来恐怕连亲戚都做不成了?还请母亲多多体谅一下女儿。”

贾敏说了一大篇子话,入情入理,让贾母驳无可驳。贾敏,贾母还可以从“孝道”上压制她,但是对于清玉他们却无法用用这一手段,因为他们是林家子孙。而且贾敏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贾母。家族联姻,借住姻亲纽带之力,并不仅仅是一代了事。清玉和霁玉将来前途未可知,但是就现在来看,差也差不到哪去,若是真让他们和贾家这个外家离了心,将来宝玉岂不少了个助力?清玉、釉玉和漱玉不过是个姨娘养的,对于这样隔着一层的外孙和外孙女,她不稀罕。霁玉和黛玉是贾敏所出,但是贾母和霁玉相处时间太少,黛玉这里,其实要说多疼也就那个样子,不过是看在宝玉喜欢这个表妹的份上,她又是贾敏的女儿,爱屋及乌罢了。原本她想将黛玉聘给宝玉,如今婚事被贾敏拒绝了,再接黛玉过来,意义也没多大。只是贾母还是眼中含泪道:“你这话简直是拿刀子挖我的心。你让我体谅你,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你那个二嫂子如今仗着宫里的娘娘,硬气的很,连我都不放在眼里的,有些事我纵使有心也无能为力,你又是嫁出去的女儿,……所以你别怪我就好。”

贾敏忽然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抬头直视贾母,鬼使神差的道:“有今日之局面,难道不是母亲造成的吗?从来都是长房长子接掌家业,但是你却将承爵的大哥撵到偏院去住,让二哥一家住在荣禧堂,这样就罢了。你还让二嫂子管理府中内院,面对这种情况,大哥那面心有怨尤在所难免,何况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一直偏向着二房,从而更助长了二嫂子嚣张的气焰,助长了二嫂子的权力心,她既然当了荣国府的当家太太,自然想着将长长久久的当下去,那么只要是阻挡她成为荣国府永久当家太太的拦路石,不管是谁,她都要搬开才行。……虽说十个手指有长有短,偏心一二在所难免,但是母亲你也偏心太过了。大哥虽然有着种种不好,但是他对你还是孝顺的。别说大嫂子上不台面,小家子气这类的话,大嫂子过门也好些年了,你若是肯教导一二,就是块石头也该学会了,但是你就这么听之任之,不过就是因为二房管家名不正,言不顺,只有好好敬着你,才能把牢府里的大权吗?只是你没想到元春在宫里竟然搏出个前程来,从而使二嫂子底气大涨,……如今养虎为患,……”

“够了!”贾母被贾敏的言语气得不轻,她睁大眼睛看着贾敏,怒极反笑道:“我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真真是我的好女儿,竟然这般说我这个做娘的。你给我滚,滚出去,滚回你们林家!……”说着拿起手边的茶盅,对着贾敏砸去,骂道:“你可真长见识了,竟然这般和我说话?……”茶盅砸在贾敏的右额上,又飞落在地,摔成碎片散落在地。贾敏的身子晃了晃,稳住了,继续跪在那里,额头被茶盅砸伤,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沿着额头滑下眼角,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形成一朵朵盛开的红梅花。

看到贾敏半边脸全是鲜血的模样,贾母脸上更了颜色,咽下后面的话,不再和贾敏多说,起身唤了门外的鸳鸯,让她去叫清玉他们。鸳鸯在门外隐隐约约隐隐绰绰地听了个大概,虽然有些言语,因为母女两个说话的声音低,听不清楚,所以听得支零破碎的,但是从贾母喊她的声调中听出,此时贾母应该是在盛怒之中的,当即也不敢多说什么,出门叫清玉他们进来。几个孩子进来,见贾敏跪在地上,头上的伤口鲜血流个不停,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釉玉将手里的帕子给贾敏递了过来,贾敏摇了摇头,跪在地上,对着贾母又是三拜,颤声道:“母亲,女儿不孝,……”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姑娘心中既然对我这个母亲存疑,也犯不着做这等表面功夫。你如今也大了,又已经出嫁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贾母打断贾敏的话,背过身去,不肯见贾敏。贾敏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到底在清玉他们的搀扶下起身,接过釉玉的帕子,将脸上的鲜血擦了擦,又换过干净的帕子用手捂着在伤口上,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带着几个孩子匆匆出府,上车离开了。

等贾敏起身离开,贾母转过身来,眼中的伤心和苍凉一闪而逝。贾敏的话戳到了她的肺管子,以至于她恼羞成怒,但是贾敏说的没错,今时今日的局面是她一手造成的。当日看王夫人木讷,蠢笨,觉得是个好拿捏的,……但是没想到王夫人就是一条蛰伏起来的蛇,她倒是有耐心,一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也就迫不及待的将獠牙露了出来。贾敏悔之晚矣。这个时候,纵使把大权交给大房,大房也攥不住了。二房崛起之势,她已经压服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越看红楼,越觉得奇怪,贾母是真的疼黛玉吗?派人去接黛玉入京,竟然连个屋子都没收拾。说是和宝玉一样待遇,实际上,还不是和三春一样。

至于,宝钗,她的感情是理智的,和家族利益息息相关。所以对宝玉,她有爱情,但是她爱的不纯粹,并不是仅宝玉这个人。而黛玉则和她相反。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八八章离析

贾敏一行坐车回家,半路上霁玉就去请大夫过府给贾敏看伤。上了药,包扎好伤口之后,贾敏让对着她垂泪不已的三玉,和满脸愤慨的清玉、霁玉下去休息。贾敏靠在靠枕上闭目养神。直到出孝,贾敏一家再没有出门,贾敏一直安心在家调养身体。而三玉和她身边的丫头开始和针线作奋斗。

这日漱玉来看文姨娘,文姨娘让连翘倒茶上来,拉着漱玉的手,看着手指上的针眼,心疼的命黄芪拿药膏来,一面给漱玉上药,一面道:“姑娘虽忙着绣那件八仙过海的插屏芯子,但是也别累着了,仔细眼睛。前两日我让人去配了几副明目的中药,等姑娘一会儿走了之后将它带走,回去让丫头煎了喝了。”

漱玉皱着眉头,苦着脸道:“又要喝药?太太那边找人给我们开了一大堆的药,没病没灾的,灌一肚子苦药汤子,吃的我已经难受死了。怎么姨娘你也跟着太太学?”文姨娘看着出落的灵动可人的漱玉,笑道:“可是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小小年纪就把这个字挂在嘴边,没的犯忌讳。太太请的可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开的都是类似于四物汤这种调经养身的汤药,并不伤身,喝了反而对你们大有益处。将身子养好,对你们将来大为有利。……太太这辈子就是吃了这样的苦头,三十几岁才生下你二姐姐,然后又生了你二哥哥。若是太太早些生养,何至于老爷死后,被人屡屡欺到头上来?”

提起这个,漱玉轻哼了一声道:“都是贾家不好,还是太太的娘娘呢,竟然在姑爷死后,欺负自家出嫁的女儿,真是让人闻所未闻,大开眼界。没想到太太那般和善的人,竟然出于‘吃人不吐骨头’的贾家,真是令人惊讶,让人不敢置信。嘻嘻,我都怀疑,当初贾家的那个老太太生太太的时候,是不是报错了?”

“和善的人?”文姨娘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赞同将这个词用在贾敏身上,她伸手抚上漱玉的头,道:“你只看到了贾家欺负林家,那是因为贾家是至亲,欺负了林家,有太太在,不管怎么样,哪怕是敷衍,还都给个说辞。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林家受的欺负连个说法都没有,只能忍气吞声。自从老爷去世,为了避免惹人觊觎,太太将好多铺子、庄子都变卖了,原本值一千多两的铺子,贱卖不到八百两。若非太太见机快,出手早,现在出手,恐怕六百两都卖不到了。”

漱玉慌了,忙问道:“那咱们家现在岂不成了人家嘴里的一块肥肉?”只有稚子女流的林家好欺负,不吃白不吃,但是若是林家没了,她这个林家的三姑娘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文姨娘笑笑,道:“你放心,林家没事,安稳的很。虽然林家男丁少,宗族靠不上,唯一的姻亲贾家又使劲占林家的便宜,看着林家好欺负似的。但是官场上最忌讳一点,那就不轻易结仇,若是结了仇,就要一棍子将他打死,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还有一句话,那就是‘莫欺少年穷’也是牢记的。何况太太已经收缩了林家,而大爷和二爷拜弘一大师为师,虽然太太和弘一大师都没往外说,但是有心人只要一打听,就打听到了。弘一大师现在皇觉寺里,是忠顺亲王和礼部尚书亲赴扬州以半幅銮驾,皇上出宫亲迎回来的,皇上待之都甚恭。听说弘一大师不仅常常被请进宫里,而且皇上还常常出宫去皇觉寺呢,大爷和二爷别看现在还没进朝堂,但是说不定见到皇上的机会不比那些朝臣少。但凡有点眼光的人都不会来欺负林家,只有贾家,仗着是林家的姻亲,觉得林家不能拿家计怎么样,所以才没脸没皮的欺上来。”

漱玉目光亮晶晶,如同星星眼一般看向文姨娘,赞道:“姨娘,你懂得真多。”文姨娘笑笑,道:“这些都是你老爷说的。当年你父亲中毒回扬州,你们还在京城没赶过来的的时候,你父亲在病榻前,将他死后官场上的异动和林家所处的处境基本上都考虑到了。他担心你们赶不回来,或者回来之后,他说不完全,就把他先考虑到的讲给我听,让我按照他的话一条一条的写下来,然后,等你们过来后,将这些东西给二爷。”

“哦。”漱玉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文姨娘,让黄芪和连翘守在屋外,然后道:“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的终身大事。”顿了一下,见漱玉虽然羞红了脸,但是却露出仔细倾听的模样,文姨娘才道:“眼看就要出了孝了。你和你大姐姐、二姐姐年纪相差不大,将来怕是要一同论亲。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你大姐姐还有你二姐姐,都有个同胞兄弟可以帮衬,而你只有你一个。虽说你和你大哥哥、二哥哥感情不错,但是到底不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所以你的婚事是我最忧心的事。”

漱玉欠了欠身子,羞涩的低下头来,低声道:“姨娘浑说什么?女儿出嫁还早着呢!上面的还有大姐姐和二姐姐呢,她们还没论婚,哪里就轮的到我?何况太太仁厚,女儿所见的姑娘,从没有哪个庶出的像我们这般,我和大姐姐是真真的按照嫡出的姑娘一般教养的。太太早就说过不会亏待我和大姐姐的,我相信太太不会食言的。……”文姨娘轻笑着打断她,道:“你二姐姐不用你操心,太太早已经定下了人家。只等出了孝媒人上门来了。你大姐姐那边太太心里也有了稿子,现在就差你了。”

“咦?”听说黛玉的婚事已经定下了,釉玉的也有了谱,漱玉瞪圆了眼睛,惊疑的望着文姨娘道:“姨娘,你乱说的吧?我们还在孝中呢?哪里会有人冒大不韪来提婚事?怎么就定下来了?……姨娘你说的该不睡贾家的宝二表哥吧?那是不可能的。就太太和宝二表哥那么僵的关系,太太怎么可能会把二姐姐嫁过去,而且宝二表哥白长了一副好胚子,那么大的人了一点担当都没有,整日就知道在内帏厮混,也不是良配。”

文姨娘笑笑,道:“我的漱儿长大了,原本我还怕你被贾府的富贵迷了眼。如今看来,我可以放心了。……我说的当然不是他。至于你大姐姐二姐姐定下的是谁,你先不用管,我和你说的是你的事。虽说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但是你父亲不在了,你的两位哥哥又不是同胞手足,所以我们低嫁。姨娘帮你相中了姚家的那个来国子监读书的姚万里。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姚万里?那个黑炭头?”漱玉听了文姨娘提出的人选,一下子跳了起来,因为过度惊讶,声音拔高了不少,听着不免刺耳。漱玉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度,赶紧又坐了下来。文姨娘看漱玉的脸色,知道她不愿意,轻叹一口气,道:“才夸你有长进,你这会子又露了怯。我只是将他列为备选对象,他若是不能中举,我才不会把你许给他。”漱玉嗔道:“就算他中了举,我也不嫁?京中那么多人家,姨娘你也选个靠谱点的,一个商户出身的子弟,而且还生的那么黑?”社会主流是白面书生吃香。姚万里中等个子,五官端正,身体康健,肤色微黑。虽然一身儒衫,但是看上去并不太像读书人。

“生的好又怎么样?又不当吃,又不当穿的。姚万里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只是稍微黑了一点,但是五官还是挺端正的。……要是你父亲还在,你就是闭着眼睛挑也挑不到他身上。可是你父亲过世了,虽然被朝廷追封了太保,画像入了功业阁,但是那只是虚名,只能作为炫耀的资本,却不能给你的婚嫁增添多少砝码?如今阖府里只有二爷身上有一个五品的爵位,你又是庶女,纵使想要高嫁,又能高嫁到哪去?京中权贵如云,家世良好,年轻有为的少年进士,哪里轮的到我们头上?”

“若是选那些出身贫寒的,就是中了状元,授官才是从六品翰林编撰,榜眼和探花授官为正七品翰林编修,七品官俸一年才四十五两,禄米四十五斛,这点子钱,也就将够你身上这件沉香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的钱。买了袄子,你们就不吃不穿了?何况前三甲若是未娶妻,也轮不到给咱们家做女婿!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但是也不要忘了‘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之所以选中姚万里,就是因为他商家出身,家资富足。他中了举,就算不能更进一步,家里只要花钱打点一下,走走门路,他也能弄个官做,这样的话你们吃穿不愁,还是个官太太,实惠和面子都有了。就算被人笑话姚万里是商户出身又怎么了?高祖皇帝当年未作上皇帝之前,也不过是个佃户,给人种地的,英雄莫问出处。这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想着样样都好,纵使有,又怎么会落到你身上?何况姚家和林家有生意往来,原本姚家就要败落了,是太太伸手拉了他们一把,有这个恩情在,再加上你的出身,你就算是嫁到姚家,姚家上下都会高看你一眼,你的日子舒服着呢。”

漱玉听的入神,陷入了思考之中。文姨娘笑意温柔:“好孩子,你回去之后,将我的话好好想想,姨娘不会害你的。这事自从老爷过世我就开始琢磨,思虑了这么长时间,才选下姚万里。”漱玉有些不耐烦的道:“知道了。那也得姚万里中举才行,若是他一辈子都是个秀才,我还嫁不出去了!”说到底漱玉还是有些不愿意。文姨娘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在劝她,心中暗自觉得这个话题说的太早了,等漱玉碰到“南墙”之后,效果可能更好,那个时候她应该能听得进去了。

出孝时,贾敏并没大办,只是全家在一起到祠堂祭拜了一下林海,然后一起吃了顿了饭,脱下孝服,行了些仪式便算守孝完了。出孝之后,林家的藏书楼于一个良辰吉日面世。气势阔大的砖瓦土石六开间四层楼宇,楼前牌匾上写有大大的“藏书楼”三字,由仕林第一人的弘一大师亲笔题写。楼中藏书共十二万三千余卷,阶下一并凿有两处深达数尺的储水池,以备防火之用。

只要一入藏书阁,顿时便有一股书香扑面而来。放眼望去皆是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架中藏书是以经史子集杂学为分类各自归置。主楼边有两座两层高的副楼,左副楼是为修订书籍之用,由清玉总领其事。右副楼则是抄工聚集之所,负责抄录各处借来的书籍以补库藏,负责此间的自然便是霁玉。藏书楼总馆长为庄先生。藏书楼和副楼的一层被空置出来,不曾安排书架,更无藏书,放着的却是一些时下读书人常用的书几与桌凳,供来藏书楼的仕子抄录和读书。

古人好藏由来已久,自秦之先,藏书家多有,然每每束之高阁,秘不示人。但是虽然有些人家,藏书甚多,然其家藏书从不出门,所谓‘代不分书书不出阁’是也。凡有敢于将书外借者,不予祭祖三次直至三年至于赠人者更将逐出家门……因为这些藏书,乃是家族立足仕林之根本,所以他们不肯将藏书公诸于世,做出自断根教之事。观天下,似这等藏书家不在少数。

然而林家藏书楼藏书之多,乃是全国之冠,论藏书之精,天下间能有甚于此也不过寥寥。林家只是“藏于书而不守于书”,是以藏书楼常年对外开放,准各地士子前来阅看抄录。这样一来,士林承惠者多矣,林家于仕林之中一时得享大名,被仕林所仰望。庄先生、清玉和霁玉之名一下子传遍全国。读书人在路上遇见他们,若是认了出来,不管是垂垂老矣的老者,还是总角稚童,皆停下来,向他们施以大礼,以表达他们对林家的感激之情。这一礼是代天下读书人谢林家之善举高行,以至于清玉和霁玉现在都不太敢上街。庄先生乐得山羊胡子翘着,每日合不拢嘴,似乎眉眼间的皱纹都松散了许多。

对于藏书楼所造成的轰动效果,贾敏并不像庄先生他们体会的那么深。来自现代的她,对其造成的影响也严重估计不足。只知道因为此举,让霁玉的爵位升了一级,由五品的云骑尉升至正四品一等轻车都尉。对此,贾敏不太关心,领旨谢恩都是霁玉的事,根本没她什么事。她现在正打算借这股东风邀请宾朋,以示林家出孝之意,并寻觅一下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寻觅一下合适的对象。

就在贾敏琢磨着都该给谁家下帖子之际,她突然迎来如雪花般的邀约帖子,倘若她每处都去,根本□乏术。贾敏有些奇怪的问丁嬷嬷:“我现今不是寡居吗?怎么会有这么多邀约?比我刚入京的时候邀请都多。”怎么守寡了反而更受欢迎了呢?

虽然贾敏不用像李纨一样悲摧的窝在家里不能出门一步,但是她到底是个寡妇,还是有很多忌讳的,很多人家都不愿意邀请一个寡妇参加聚会。当然,像贾母这样连重孙子都有的老封君,就不算在内了。

丁嬷嬷笑笑道:“太太,谁让大爷和二爷受人欢迎呢,太太是两位爷的母亲。他们的婚事那是需要太太做主的。”贾敏恍然大悟,于是挑了个时间,和清玉、霁玉谈了一下,想问问他们,该给他们聘什么样的女子为妻才好。结果,清玉告诉贾敏,在他没考中进士之前,暂不娶妻。最后,在贾敏的力争下,以三次为限,如果他考了三次皆未中,那么不考中进士不娶妻这话不作数,他必须成亲了,成亲之后再考。

搞定清玉之后,到了霁玉这里。霁玉直接告诉贾敏,皇上有意将清河郡主下嫁给他,等清河郡主及笄之后就下旨,所以他的婚事不用贾敏操心了。原来皇上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藏书楼在仕林中影响巨大,而且霁玉又是弘一大师这个“仕林第一人”的传其衣钵的弟子。所以皇上自然想办法笼络住霁玉。这个世上没有比让霁玉成为皇家人更有效,有利的手段了。原本皇上是打算将霁玉招为驸马的,只是本朝驸马是不得参政的,只给个驸马都尉的虚衔,荣养而已。

霁玉天资聪颖,诸子百家、诗文书法无所不能,甚至连琴棋笙乐、百工技艺也无所不晓,是弘一大师亲手教导出来的嫡传弟子,他怎么可能让霁玉的满腹才华就这么浪费了呢,所以就将霁玉推荐给皇上,让他不要浪费人才。皇上拿他最头疼,最受抵制的官绅一体纳粮这个改革措施来考霁玉。结果霁玉给皇上出了个按照级别纳粮的主意。

比如,考中秀才,免个人徭役和赋税;原本考中举人,这人名下的财产就全都不用纳税,因此就有人将财产寄在他名下,免除徭役和赋税,从而哪怕是贫寒子弟,只要中了举,衣食无忧了。所以霁玉就说,规定举人名下只能有一百亩田免除徭役和赋税,多出来的田地按照正常规定缴纳。中了进士,又是怎么,怎么个规定法。

霁玉建议皇上在实施期政策之前,最好先清查各地田亩、丁口数,有了具体数字在实施,否则就算现在实施下去,有瞒报的田产的存在,他这个政令也等同于废纸一张。……霁玉噼里啪啦一顿说,将皇上说服了。皇上忽然想起,这些改革措施原本的发起人就是林海。看来虎父无犬子呀,于是皇上改了主意,将忠顺王爷的嫡长女清河郡主许给霁玉。娶了郡主的男子,并不耽误参与朝政。

其实霁玉之所以能说出这么多的建议,都是庄先生的功劳。庄先生为幕多年,政治嗅觉非常敏锐。上皇退位,皇上登基时,颁布了一系列利民措施,但是最终都夭折。庄先生知道那些措施已经勒石为刻,被定为国策了,因为朝中反对派的反对,只是暂时搁置,但是总有被重新提起的那么一天,因此他就还琢磨,为什么这些政策被抵制?为什么实行不下去呀?怎样才能够让人接受呢?琢磨了好几年,才琢磨出一些条条框框来,结果被霁玉一通竹筒倒豆子,全都倒给了皇上。

贾敏听霁玉说完,吓了一跳,没想到因为藏书楼,差点让霁玉变成“米虫”。得知清河郡主今年刚十二岁,离及笄还早着呢,所以霁玉想要娶妻也要等几年。两个儿子一个是现在不想娶,一个是已经被人定下了。得了,考虑家里的姑娘吧。不过黛玉不用考虑了,因为贾敏已经给黛玉择定了人选,是霁玉的同窗好友范格非。

范格非,出身于姑苏范氏家族。范氏家族乃是宋范仲淹之后。他是二房的嫡三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大伯为正三品工部左侍郎。父亲外放为官,为陕西布政使。四叔在督粮道上任职。三叔考上举人之后,就不再往上考,如今在姑苏老家,打理家业之余,观花种竹、酌酒吟诗,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贾敏看重范格非不仅仅是因为范家乃是世代簪缨世家,也不仅仅是因为范氏家族男子满三十岁无子才能纳妾的规定,而是因为范家的规矩:爷们成亲前,一应花费都是公中的。一旦成了亲,除了每年的定例,其余的都由各房自己支出。所谓的定例就是不管你这房大大小小有多少个主子,每年公中给各房一定数额的银子,吃喝穿戴,各种花销,都包含在里面。若是不够,则自己贴补。各房的收益都归各房自己,不用往公中交银子,除了像类似走官、万寿、族祭等等这样的大事,由公中掏钱之外,各房的人情往来,走各房的私帐。……很有点现代社会各过各家的意思。

黛玉本性疏懒,不是那种尚才弄权的人,虽然并非不通世情,但是她不适合作嫡长媳,因为嫡长子,家业宗族责任重大。而且大家族里为了管家理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黛玉也不会喜欢,身处那样的环境中,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容易。本来贾敏想着给黛玉挑一户人口简单,公婆慈善仁厚之家,但是贾敏不经意发现,霁玉的同窗似乎对黛玉有淑女之思。虽然不知道是如何引起的,因为人物离的近,接触较多,所以更能够了解一个人,仔细考察了三年,贾敏觉得范格非过关了。

如果说以前,贾敏还担心范家看不上林家,那么经过藏书楼之事,林家在仕林名声之高,范家再没有嫌弃林家的道理。所以这门婚事很是结得。出孝后不久,范格非的大伯母以谢过林家对范格非的照顾之情为由上门,言语中透露出结亲的意思。贾敏答应了,但是因为釉玉的婚事尚未定下,不好越过长姐,所以遣媒上门提亲还得等等。范格非的大伯母也说这事已经去信告知范格非身在陕西的父母了,估计他母亲会回京,亲自帮范格非下定。范格非的大伯母之所以上门,是为了先把话露出来,免得贾敏给黛玉把婚事给定了。范格非大伯母还不知道,其实贾敏早已经预订下了范格非这个女婿。

在帮釉玉和漱玉挑女婿的时间中,不知不觉时间就要到了端午。这段时间,贾敏不时的派人送东西到贾府给贾母,她和孩子则面都不露。虽然贾母打发人来林家,说是元春让省亲那一天的姊妹搬到园中去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贾敏直接就拒绝了。原本三玉还有对修的美轮美奂大观园有一丝想进去看一看的想法,怎么说那个园子里可是用了不少林家的东西,她们看看不为过吧。但是等惜春过府的时候,听她说,宝玉也搬进去了。三玉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贾敏对贾家发生了什么,一点都不关心。只是听惜春说了一嘴,贾琏和凤姐吵架了,稍微引起她一点注意,其他的都当耳边风,根本没入耳。贾琏和凤姐吵架的缘由和贾敏一家有系。当日贾敏虽然拿着帕子将脸上的血擦了擦,但是到底没擦干净,而且她还拿着帕子捂着额头,雪白的帕子上浸出来的鲜红的鲜血看着格外刺眼。贾敏一家匆匆离开,但是却将话题留给了贾家。

众人不知道贾母和贾敏在房里都说了些什么,唯一有可能知情的鸳鸯口风又严得很,所以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虽然大家不知道贾母和贾敏在屋里时发生了什么,但是宝钗生辰上发生什么事,大家可是一清二楚。因此议论纷纷。贾琏听说之后,和凤姐大吵一家,搬到了书房去住。原本贾琏和凤姐说好了给求了他好几遭的贾芸安排个差事,本来凤姐都答应了,后来因为这场架,凤姐恼怒贾琏,将差事交代给了贾芹。害得贾芸受了他舅舅一顿排揎,从泼皮倪二那里借到了十几两银子,采办了些麝香、冰片之类的香料给凤姐送去,从而得了一个在园子里栽种花木的工程。贾芸不知道,因为凤姐和贾琏的这场架,害得他花了冤枉钱。其实就算知道了,他现在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桩差事的油水将他花掉的钱几倍都赚回来了。

惜春在林家住的很是自在,贾家也没人来接她。就在惜春以为她就这么在林家住下去的时候,贾府的人上门来,说是接惜春,但是更多的是向贾敏、清玉和霁玉询问,有没有好大夫,或者好符水,送祟的,跳神的,要么能捉怪的僧道也行,……。清玉和霁玉奇怪,追问之下,才知道宝玉流年不利,刚被油灯烫了脸,又不知道怎地魇魔了,一发糊涂,不省人事,身热如火,在床上乱说。凤姐也是这般症状。清玉和霁玉听说了之后,心中纳罕,但是都表示对此无能为力。那来人只好将惜春接走,回府。贾敏知道,宝玉最终会无事的,果然在第四日早晨,救星出现了。凤姐和宝玉醒转过来,一日好似一日。

五月初三,姚管事打着送端午节礼的旗号,来到林家。贾敏将姚管事让到四面临水的水阁,让伺候的人推倒五十丈远,贾敏开口道:“人可找到了?”姚管事点点头道:“找到了,一名是冯家的老管家,一名是死去的冯渊贴身小幺。而且我们还打听到那贾雨村断案之后,就流放的一个门子。我们想着这个门子必然知道很多东西,所以就想着把他找来,把握更大一些。就是因为找这个门子花费了些时间,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无妨,好菜不怕晚。”贾敏笑笑,又问道:“那一切可都安排好了?”姚管事道:“林夫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自打冯渊的案子判了之后,那贾雨村虽然判了五百两烧埋银子给冯家,但是那个时候,薛蟠一家已经入京,族中似乎和薛蟠一家闹得很不愉快,还是薛的二叔薛俨掏的钱。冯渊被打死之时,没个亲族为他出头,等有了银子,就跑来不少亲戚,所以分到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手里根本没几个。冯管家和小幺生活困顿,我们帮扶他们一把,而且他们又是为旧主尽忠,怎么会不愿意呢?”贾敏知道姚管事话说的好听,但是事实未必如此,不过她也管不了许多,问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姚管事道:“我将安置他们南门胡同的第二间院子里。我住在客栈里。我们约定,在菜市街相见。”贾敏点点头,很是谨慎,道:“明日我派我府里的管家林超去和你们见面,他会告诉你们薛蟠常出入的地方。然后按照计划行事。……这次就算扳不倒薛家,薛家皇商的名头也保不住了,你们好好运作一番,没准能够将皇商的资格拿到手。我能帮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后面的事只能你们自己走了。”

送走了姚管事,贾敏开始准备送往贾府送节礼。旧年,送往贾家的节礼,长长的单子好几张,这次贾敏看着薄薄的一张纸,尽管把字稍微写大了一点儿,但是还没写满,贾敏叹了口气,似乎看到了贾家人失望的嘴脸。她将单子递给初晴,让她送出去,让管家按照这个准备,在晚饭前送到贾府。

贾敏忽然想起今日是薛蟠的生日,她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就让他再乐上几天吧,这样的日子可是过一日少一日。贾敏恍惚记得滴翠亭事件大概也发生在这个时候,只是如今黛玉不在贾府,不知道宝钗找谁当替罪羊?没了黛玉,可是府里还有迎春、探春和惜春,宝钗选择了懦弱好欺负的迎春,将她推了出来,搪塞小红和坠儿。

凤姐看着林家送过来的节礼叹了口气,薄薄的一张单子还没有写满,而且大多是食物,煮出来都是甜烂之物,明显是给贾母的。这日子没法过了。为了建大观园,凤姐被王夫人说动了心,将府里的产业变卖大半。过后,王夫人两手一摊,把事情都交给了凤姐。府里并没有像王夫人所说,因为元春封妃而产业大增,虽然是有来投靠的,可是多出的那产业还填补不了她们卖出去的那些呢。偏各处都要钱,每个人都伸手跟她要钱,凤姐几乎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四处腾挪,拆借,当当,……贾琏拿回来的钱也都让她花用殆尽,还有放债收回来的钱,全都让她拿来赌窟窿了,勉强支撑把端午。有贾琏拿回来的一大笔银子,凤姐想,应该能把这个端午应付过去了吧,却被王夫人要走三千两,说是给娘娘送去。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缺口,让她拿什么补?王夫人竟然还指望着林家的节礼?凤姐头一次心生退意,但是一想到填进去的私房、嫁妆、还有贾琏拿回来的钱,若是退了,可就真拿不回来了,凤姐有犹豫了。

看着周瑞家的送过来的说是娘娘赏给三玉的节礼:上等宫扇六柄,红麝香珠六串。贾敏听周瑞家的在那里口沫横飞,言语中好像元春能够记着林家,林家得感多大恩似的,心中冷笑连连,不予理会。原本贾敏还不明白,既然元春在端午节赏下的节礼宝玉和宝钗的相同,都说是隐含着元春赞同金玉姻缘的意思,那么为什么书中一直拖到黛玉死了,宝玉才和宝钗成婚呢?元春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表明意思,而用这种隐晦的手法呢?忌惮贾母?王夫人还可以说成是因为孝道,所以不得不忍让贾母几分。但是在元春封妃之后,她和贾母的地位就发生了变化。元春凌驾于贾母之上,贾母见到她,是要大礼参拜的。她们之间是不存在天伦之乐的,就好像元春省亲,贾政见她,隔着一道帘子不说,而且是要行国礼的。

贾敏不由得想到王夫人头上,如果说薛家刚进京的时候,王夫人是有想为宝玉聘娶宝钗的意思,但是随着元春成了娘娘,恐怕王夫人的想法就变了。毕竟宝钗再好,也改变不了她出身比别人差上那么一筹的问题。以宝玉之才貌,京城里面的世家少爷少能比肩,如今亲姐姐又成了娘娘,将来二房有可能将大房的爵位夺过来,这样的条件,在京中选一个十样俱全的大家闺秀来配宝玉才好。但是宝钗这边,王夫人又不想撒手,哪怕是为了薛家的钱,也得先将薛家糊弄住才成,所以有了元春这样充满暗喻却又不明说的端午节礼。

因为有大事要办,贾敏拒绝了贾家清虚观打醮的邀请。换上男装,用粉将脸涂黑,穿上特制的靴子,贾敏拿着扇子出门。来到目的地,贾敏在临街的一座茶楼上捡了一个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几样茶果和一壶茶,她静静的等着好戏开锣。等了足有一个时辰,贾敏都续了三次茶了,一身绫罗的薛蟠带着几个随从慢悠悠的从街巷那头出现。等他走到街中心的时候,随着一声“薛蟠,你纳命来!”的喊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拿着一块砖头冲薛蟠跑了过来。薛蟠的仆从将人拦住,和那青年厮打开来。很快看热闹的人将他们围在了一起。这条街是有名的花街柳巷,很快这里的骚乱引来的五城兵马司的人,薛蟠他们一伙被带走了。

会了帐,贾敏慢慢的踱步下楼,心中愉快,嘴里不由自主的哼唱着,“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呀……”晃晃悠悠的回家了。回家之后,换好衣服,将刚才她穿过的男装和靴子拿剪子剪碎,然后让晚晴拿出去处理掉。贾敏心情愉悦,看什么都顺眼,在房里兴奋的踱来踱去脸上乐开了花。憋屈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一笔一笔的讨回来了。

霁玉脸色凝重的从外面走进来,道:“母亲,听说今天有个老头敲登闻鼓告御状。他过了一百零八块滚钉板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血写的状纸,就一头撞死在皇城墙下。……为了要死呀,他都把状纸递上去了,皇上已经让有司衙门和按察院一同署理这个案件,若真是有冤屈,难道他害怕没有昭雪的那一天吗?”

正在低头绣荷包的贾敏听了霁玉的话,手一歪,针一下子就扎进肉里。贾敏将针拔出来,将受伤的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轻轻闭上眼睛,没有抬头,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你去问庄先生吧?他会给你一个你或许不满意,但是绝对准确的答案。”霁玉掉头出门,贾敏眼泪流了出来,滴在荷包上,水渍慢慢散开,形成浅浅的水晕。为了什么?因为只有在皇城脚下,京中百姓众目睽睽之下,添上一条人命,加大这边的筹码,才能避免有司衙门和按察院不至于罔顾皇命,能够不那么徇私枉法,将当年的冤案反过来。

果然,审案的除了有司衙门、按察院、又多了一个刑部。也不知道霁玉这个傻小子抽了哪门子的风,在去见过庄先生之后,沉默了两天,最后跑到忠顺王府。最后,又多了个王爷听审。皇命在身,三驾马车一起干活,旁边又有忠顺亲王监督,很快事情就水落石出了。在街上拿着砖头要砸薛蟠的青年名为冯语,原是苦主冯渊的贴身小幺,死去的老者原是冯家的管家,看着冯渊从小长大。两人在冯渊被打死,贾雨村断案,说“冯渊与薛蟠原系夙孽,今狭路相遇,原因了结。今薛蟠已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的魂魄追索而死。”之后,拿着冯家发下来的遣散银子各自谋生去。

冯语年轻,在镖局找了一份跟车得差事,随着镖局得镖车走遍大江南北。今年年初随着镖局来到京城,结果无意中认出薛蟠。一开始还以为认错了人,仔细和人打听后,发现,年龄、籍贯、家中情况都对得上,明明官府已经宣告薛蟠死了,如今他却在京城活蹦乱跳,这其中必有猫腻。长了一个心眼的冯语就将工作辞了,留在京中细细打听。等打听清楚明白了,知道薛家背后的靠山硬,他就回了一趟金陵,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打算告御状,让皇上为其做主。结果遇见了老管家,他把事情一说,于是管家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京。然后老管家去告状,他去抓薛蟠,免得薛蟠收到消息,跑了,所以故意做出要打薛蟠的模样,引来五城兵马司的人。

已经升任顺天府尹贾雨村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局,贾敏已无心去理会。此刻,贾敏看着身上衣服的绣纹,听着下面的汇报,问道:“可都查清楚了?事情都属实?”林茂拿出一叠子写满字的纸,道:“回太太,都查的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人证、……俱全。小的怕记不清楚,有什么疏漏,就全都记在纸上了。”林茂往前走几步将纸放在贾敏身边的几案上。贾敏拿起来,随手翻了翻,嘴边带上几分讥讽几分嘲弄,道:“形容罪状多的时候,都用‘罄竹难书’,用了这么多纸,写了这么多,看来也不差什么。”

贾敏拿起茶盏,轻轻吹去把水面上浮沫,喝了一口,问道:“和御史台的赵大人那里搭上线了吗?”将御史台上的仔细调查过,贾敏选中了一名功利心重,胆子大的六品小经历。林茂道:“太太放心,早都办好了。我雇的人和赵大人好的不得了,两人好的都要结拜了。”

“那成,回头你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让他交到赵大人手上。让他告诉赵大人:在上皇的仁政下,言官们渐渐和权爵世家连结在一起,堪比朋党,钱、权、人三项联合,从而在内宫,朝堂,军中,地方府县,都有其势力所在。一个言官后面是一群言官,一群言官后面是清流士林,他们以师生、同门、同年、同乡为纽带,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关系网。现在朝中言路闭塞,御史台几乎成了摆设,那么多风闻奏事的御史众口一词,共同发出一个声音,以至于皇上根本听不见下面的声音。今上是个励精图治,奋发有为之君,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存在,只是因为那网结的太结实,不好从外面打破。但是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他一个小小的六品经历要想出头,只能‘富贵险中求’。况且就算最后,事有不成,皇上看在他递交的投名状份上,也会保下他。”

就在薛蟠死而复生一案就要结案,有司衙门、刑部和都察院对其涉案人员做出处置,报请皇上批准的时候,御史台一名姓赵经历,突然在大朝中,上表弹劾贾王两家,包庇薛家,徇私枉法、包揽诉讼、重利盘剥诸多罪状。这一下子如同油锅里掉进了一滴水,朝堂一下子就炸开了。薛家的案子最后判了,但是在薛家肯花大钱打点,和王子腾及贾家帮忙的情况下,其处理结果是薛家被褫夺皇商的名头,薛蟠以纵奴行凶,以致打死人命的罪名,流放西北。贾雨村丢官罢职,永不录用。因为那个门子的关系,现在贾雨村的名声坏的不能再坏,读书人还是很注重名声的,坏了名声的贾雨村明显不能在当官,所以后面的“永不录用”有点画蛇添足。

对于审判结果,有司衙门、刑部还是都察院很有些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的意味。这三个部门,由始至终,都将审案范围局限在贾雨村和薛蟠及代表苦主冯渊的冯语身上,这是官场上近二十年形成的约定俗称的惯例。如今被一名小小的经历将这层纸给捅破了,不亚于天被捅破了一个窟窿,这意味着被世家权贵把持了二十多年的御史台终于不在是一个摆设了。而皇上果然也如世家勋贵们所想,将刚刚还是一名六品经历的小官擢升为正三品的左佥都御史。然后,朝堂的朝臣们就跟看大戏一般,这位新上任的赵左佥都御史是抓住让他升官的贾王两家不放了,一款一款的罪责不停地参奏下来。

虽然是由贾敏开的头,但是事情往后会如何发展,又该怎么结束,都不是她能说的算的了。朝堂上吵得热闹,贾府闹腾个不停之际,贾敏将欣儿和林茂两人的卖身契拿了出来,递了过去,道:“这个身契我早就到官府注销了。你和欣儿两个早就是良民了。这几年辛苦你们了。……赵大人那里,你雇的那个人,该让他离开了。如今赵大人是正三品高官,正是当红的时候,盯着他的人有不少。若是从那个人身上追寻到林家头上,林家可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怒火。”对于权贵世家来说,林家等于打开了潘德拉盒子,放出了恶魔,严重伤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怎么会饶过给他们造成巨大损失的林家。

林茂笑笑道:“放心,太太,不会查到林家的。因为我雇的那个人是我从金陵入京的时候,半路救下来的,那人是个骗子,因为骗人被人识破,从而被追着打。他连我的来历都不清楚,何况林家?我在将那些纸交到他手上,将那些话讲给他听之后,我告诉他,我不会再来了,我要走了,要离开京城了。所以如果他是个聪明的,也会尽快想办法离开赵家的。”

贾敏从袖袋里掏出两张契纸,递了过去:“这几年你和欣儿在金陵辛苦了。这是金陵的一家旺铺和一所田庄,我早已经转到你们名下,算是你们为我奔波这几年的酬谢吧。”林茂并没有客气,伸手接了过去。

相比于林家的安静祥和,如今贾家是鸡飞狗跳。赵左佥都御史参奏贾王两家包揽诉讼,重利盘剥,一开始抖出的都是凤姐的所作所为。凤姐包揽诉讼的时候,用的都是贾琏的名义,结果,贾琏被下进了刑部大牢。事情爆出来之后,凤姐傻了,想着使钱将贾琏捞出来,但是她的钱都用在府中的花费上了,嫁妆除了些粗笨的家伙能当的都当了,公帐上也没钱。原本外头放账还有几个钱,但是帐票和借据都被上门的锦衣卫查抄走了,经手的旺儿两口子也被带走,凤姐想去要钱都不知道找谁去要。

王夫人正欢喜大房出事,二房谋夺爵位有望之际,跟着贾政就被参奏枉读孔孟诗书,不敬孝悌,将承爵的兄长撵到偏院居住,自己窃居荣禧堂。贾政赶紧上折自辩,说居住在荣禧堂乃是奉了贾母之命,不敢不尊从,否则为不孝。然后被参奏当初母亲提议的时候,不曾反对,可谓“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为不孝也。”,如今出了事情,竟然将罪责往母亲身上推,更是不孝。

宫里的元春也受到波及,因为元春是以“贤孝才德”选进宫里去的,她的被封为贤德妃时,诏书中也有赞她“贤孝才德”之言。赵左佥都御史参奏元春见父母住在不该他们住的地方,熟视无睹,视为正常,这样的女子怎配称得上“贤孝才德”?有这样德行的女子,哪里够得上封妃的资格?

跟着,又被赵左佥都御史参奏出王夫人包揽诉讼,重利盘剥的罪名来。王夫人更厉害,包揽诉讼不仅仅用贾政的名帖,贾赦的,王子腾的她都用过。只是近几年她收手了,只在薛家的事上,用过贾政的名帖。重利盘剥这一块,王夫人比凤姐手段高超,不是直接放债,而是通过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开古董铺子,利用铺子做幌子,暗中经营当铺与黑钱庄,干着高利盘剥勾当。所以从王夫人房里搜出的来的不是借卷,而是铺子里生意往来的账册。只是王夫人自然做的隐秘,天衣无缝,但是锦衣卫中高手一眼就看出了破绽,证据确凿之下,王夫人辨无可辨,只能俯首认罪。

随后参奏贾政“私德不修,内闱不端,不知孝悌,无视人伦礼法”等罪名的奏章又被赵左佥都御史递了上去。这三天来,众朝臣就跟看戏似的,看着赵左佥都御史一条一条罪名持续不断的参奏贾家,而且一参一个准。……开始元春还到上皇后哪里哭诉委屈,到了后面元春则吓得脱簪,素服跪在兴仁宫门口请罪。最后元春被褫夺了贤德妃的封号,降为安嫔,仍居于凤藻宫正殿之中。

贾家这三天过得度日如年。最终以贾政丢官罢职,王夫人五品诰命被蠲免。因为凤姐在外放债取得是三分利,是经手人旺儿又加了三分,从而变成重利盘剥,因此凤姐属于被奴才蒙骗,被放回家。对于王夫人和凤姐包揽诉讼气罪责只字未提。贾琏身上捐的同知被免,然后出狱回家,贾府的人不明所以,见所有的人都回来了,只当没事了。却不是知道,这次皇上只是稍微试了试水,以贾家的罪责,抄家都算轻的,但是若是真这么处置了贾家,恐怕会触动世家权贵那条敏感的神经,皇上如今力量还有所不足,再说上皇还在呢,因此皇上将贾家的罪责,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不过放过了贾家,不代表皇上会放过王子腾。王子腾被调任回京,补授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王子腾的官职听着好听,正一品,说起来也能吓唬吓唬人,但是大司马和兵部尚书的职责好多都是重叠的,兵部尚书虽然是正二品,但是有实权。而王子腾这个大司马有职,无权。至于什么协理军机,参赞朝政,从“协”和“参”中就可以看出其实就是辅助的意思。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贾家人全了之后,又是一次闹腾。被参奏的丢官罢职的贾政总算知道他都因为什么获得罪,忙忙的从荣禧堂搬了出来,让贾赦搬进去。贾琏出狱后,回到家,给了凤姐一个大嘴巴,然后到贾母和贾赦处要求休妻。贾母和贾赦都不同意,贾琏什么也不说,从两人处回来之后,直接进了书房,自此就在书房里安了家,对于凤姐是避而不见。

邢夫人好不容易接掌了府里的大权,摩拳擦掌,正想着大干一番,翻看账本之后,傻了,府中除了几个皇庄,再没有多少产业。这哪里能能支持府中的花销?邢夫人自然不肯掏银子出来贴补养家,于是就把这一情况告诉了贾赦。贾赦搬进荣禧堂,正心酣意畅之际,听了邢夫人的汇报,也愣怔了。见府里被掏空了,贾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就找上了二房,最终闹到了贾母跟前。

贾母看到账册,也是一个仰倒。在她厉声逼问之下,凤姐将王夫人说“只要娘娘在宫中得宠,自然能够照拂娘家,到时候,多少钱赚不回来呢!”为理由鼓动她卖掉府里的产业筹钱建大观园一事说了出来。凤姐跪在贾母面前,哭诉她之所以放债,就是因为府里入不敷出,银钱不够花,她不得已之类的言语,贾琏站在一边,看着凤姐的目光越发的森冷。无奈之下的贾母拿出三万两私房,又从王夫人手里抠出两万两,交给邢夫人,让她置办些产业,府里削减用度,裁撤人手,节俭度日。

在惜春来林家的时候,贾敏听她说贾府已经缩减开支,心中一动,心想,经过大变,而后发现又没了钱的贾家,应该会有所蜕变吧?或许应该能躲过将来抄家那一劫?对于惜春,贾敏是真心喜欢的。借着三玉和惜春谈禅讲佛之际,贾敏借机将水月庵静虚为凤姐包揽诉讼牵线搭桥,以致害了两条性命的事情说了出来,道:“你只当一座水月庵这般藏污纳垢,辱没佛祖菩萨不成?其实尼姑庵和道观都徒有清名,暗藏娼尼,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肮脏事呢!有那一干纨绔公子,更是可恶,专门去这些地方寻芳访胜,所以若是美貌的女子出了家,没有了家人的护持,还不定会遇到什么呢?佛祖那里容纳的是心中有佛之人,如果把佛门之地当作逃避红尘俗世的避难之所,那是对佛祖的亵渎。”惜春听了若有所思,叹道:“栊翠庵的妙玉和姑妈说的情况有些相像呢。”

妙玉?贾敏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和丁嬷嬷在通明寺去看望霁玉时,在路边亭子里遇见的那位避雨小姑娘。人生际遇着真是挺奇怪的,她没想到那次偶遇的小姑娘会在贾家的大观园里再一次遇见。只是妙玉虽然身在佛门,但是心在红尘。她的身份也是尴尬,明明是甄家女,他父亲更是为甄家而死,但是却被除族,以至于有宗族不能回。而母族这边,皇家放过她一条性命已经觉得仁慈了,也不接受她。以至于她小小年纪,只能托庇道观之中。想到书中林之孝提起妙玉时,王夫人飞快的答应让人下帖子将她请来,身世背景问都没问,也没有调查,或许王夫人是知道妙玉身份的?

由王夫人,贾敏想到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两个,在薛家丢了皇商的差事,薛蟠被流放西北之后,薛姨妈竟然卖了铺子,带着宝钗和几名家人,跟着薛蟠去了西北,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次“金玉姻缘”可是被彻底蝴蝶了。其实就算薛姨妈带着宝钗留在京城,也未必会有金玉姻缘了。如今贾政丢官罢职,王夫人失去了府中的大权,一家人搬到偏院,宫里的元春更是降位为嫔。虽然还是一宫主位,但是到底和妃位差着一品的等级,中间还隔着个昭仪呢。再说,原本元春虽然是妃位,但是吃穿用度是按照贵妃的等级供给的,这差的更多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升回去的那一天?

贾家安定下来之后,贾敏上门探望了贾母一次,结果被贾母拉着说了很多话,最后贾敏听出一个意思,就是想着重提宝玉和黛玉的婚事。贾敏打着哈哈,只装作听不懂,每次在贾母想将话头转到黛玉身上之时,就赶紧转移话题。其实,贾敏一直书中贾母真的疼爱黛玉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说她派人去接黛玉,结果连个屋子都没给人家收拾出来,作为黛玉最亲的亲人,都这个态度,难免让贾府上下看低黛玉。也不提她到底有没有对黛玉尽到教养的责任,只说她想将黛玉许给宝玉这个问题?

她是真这么想的吗?那么为什么不在贾政和王夫人还听她的话时,坐定了这件大事?或者就算后来王夫人有元春撑腰,极力反对这事,她若是以拒绝将鸳鸯给贾赦那样的强硬态度压下去,就算王夫人不愿意,只要贾政这个孝子松了口,这事就能成。但是贾母并没有这样做。因为贾母不能和儿子儿媳闹僵了,毕竟她将来还要靠他们呢。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其实细细想来,贾母有想将黛玉许给宝玉之意,但是就如同王夫人对待宝钗的态度一样,都是“骑驴找马”,若是能够给宝玉找到比黛玉更好的对象,那么这事就不提了,改弦易张。特别是元春封妃后,那个时候王夫人嚣张,觉得有底气和贾母叫板了。但是贾母何尝不是觉得宝玉的身价更好了,值得更好的女孩来配他,从而就这么耽搁下来,直至黛玉死亡。

原本贾敏拒绝婚事,贾母虽然不快,心中稍有不甘,但是也没太在意,毕竟贾家正是鲜花着锦之际,宝玉这个“国舅爷”还怕找不到好的名门贵女相配。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贾政丢了官,二房被撵到偏院里来了不说,就连府里最大的依靠,元春也被连累,降了位。这样看来,黛玉反而是比较好的人选了,所以贾母想再提婚事。这事她也和贾政、王夫人商量过了,王夫人虽然还是不太愿意,但是贾政一口应下,犯下大错,尚在观察反省期的她现在也不敢违逆贾母和贾政的意思,只好委委屈屈的答应了。

从贾家回来之后,贾敏就积极的投入到给釉玉找寻人家的事情当中,将釉玉的事情定下,她就马上和范家将黛玉的婚事定下,省着贾家的人惦记。贾家有贾母,还有一群没脸皮的,若是不尽早将黛玉的婚事定下来,她担心会出什么变故,她对贾家人可不怎么放心。因为一心忙着这事,差点将即将到来的乡试给忘了。

这次霁玉下场了,范格非也参加了,最终结果出来,双双中举。这让贾敏欣喜非常,更让她高兴的是,釉玉的婚事也露出曙光。清玉在上门求亲的男子中,挑出两个候选人来,让贾敏拿主意。其中一个是礼部侍郎云大人为他的儿子来求娶,云大人正妻只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嫁,一个还在闺中,姨娘所出一子,自小养在嫡母跟前,目前在官学就读。另一个是衍圣公孔家嫡系二房长子,现任翰林院正五品翰林学士,年纪未满三十,前妻遗有一女,乃是续弦。下有一弟,两个妹妹,皆以嫁娶。这两个人选,在贾敏看来都有种种不足,她也拿不定这选哪个好,干脆将这两个人选的资料送到釉玉手中,让她自己选。最终釉玉选了孔家。

文姨娘打听到姚万里也参加了这次乡试,中了举,就将她想将漱玉嫁给姚万里的意思讲了。姚家因为见机早,行动快,下手狠,最后到底将薛家丢掉的皇商名头抢了过来,姚万里又中了举,堪称双喜临门,感念贾敏的帮忙,所以姚家这次送往林家的礼物,比以往加厚一倍。因为知道林家五个孩子都没有嫁娶,而且又都到了婚嫁的年龄,所以预备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置办嫁妆或者作聘礼,都用得上。贾敏看破文姨娘的打算,知道她一片爱女之心,虽然觉得林家和姚家门第根基上有些不般配,但是只要孩子愿意,在这方面,她还是很愿意给她们自主权的。因此就在送礼过来的姚管事面前稍微露了那么一点意思。

不说林家现在在仕林地位之高,被推崇万分,就林家以前的家世门楣,姚家想要娶林家的一个女儿进门,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若是可行的话,姚家早就向林家提亲求娶了,林家有两个庶女姚家知道的非常清楚。但是林家的庶女也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可想的,如今天上掉馅饼,姚管事乐得赶紧把消息传了回去,让姚大老爷赶快进京,上门提亲,免得林家反悔。

釉玉和漱玉都安排好了,贾敏去了黛玉房中,道:“你大姐姐和三妹妹都已经择定人家,我也给你选了一门婚事。范格非,霁玉国子监得同窗好友,你见过的。格非这个孩子我观察了他好久,他聪敏好学,用功上进,也不是那种迂腐偏激的,为人也洁身自好。听霁玉说,他虽然在跟同窗们应酬的时候难免会涉及些风月事,但是他本人从来不主动去那烟花之地。这几年,你屋子里像烙画、皮影、核雕这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虽然都是霁玉买回来的,但是都是他拉着霁玉亲自挑的,然后让霁玉掏钱买下。”

“听说我身子不好,巴巴的送了不少养生食谱过来,煲汤的,药膳的,面食的,……厚厚的几本书,都是他一笔一笔亲手抄出来的。其中类似于养颜美容的这些食谱,都单独抄录成书,是他一本一本,一页一页翻出来的。回一趟姑苏,带了满满的一箱子内填的香膏头绳、丝线顶针,上品的胭脂香粉,苏杭维宁四地最全的绣花样子,说是送给我的,可是我一个寡居之人,有些东西哪里是我能用的?何况我只是一个人,一个身子,哪里用的了这么些东西?不管他真正要送给谁,他这种行为,将来就是你们之间没有缘分,也不会对你的清誉产生影响,我取中的就是他这一点。……”爱一个人就要为她考虑。不像宝玉,根本不会去考虑女子名誉的问题。

“……范格非的大伯母已经上门露过这个意思,你还想问问你的想法,你若是愿意,回头我就派人给范家个话,一些事该操办起来了就操办起来了。”黛玉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帕子,低如蚊蚋的声音道:“我都听母亲的。”贾敏见黛玉答应了,心也跟着落了地。

随后的几年,林家是一年办一次喜事,一年办一次喜事。在釉玉和黛玉相继出嫁之后,清玉终于在第三次会试上考中了进士,第二甲最后一名,差一点点就沦落到三甲同进士行列里去。霁玉比清玉早三年考中,如今已经在翰林院为庶吉士。在清玉考中庶吉士后,霁玉被皇上点为侍中,从而避免了兄弟同在翰林院的局面。在黛玉出嫁半年后,贾家为宝玉定下湘云为妻,贾史两家再次联姻,与次年成婚。

王家,自王子腾回来之后,行事越发的低调,而且渐渐的和史家、贾家疏远了。贾琏在王子腾回来之后,带着凤姐回了一趟娘家,再回府,就是一个人了。因为担心贾母和贾赦拦阻,他先斩后奏,以陪凤姐回娘家为由,去了王家,将休书交给王子腾,将凤姐给休了。贾母气得直哆嗦,贾赦拿着板子狠狠的揍了贾琏一顿,让他去王家赔礼道歉,将凤姐接回来。贾琏宁死都不答应。邢夫人原本就不喜欢凤姐,因此帮着贾琏说话,贾赦想起凤姐干的事,心中腻歪,也就撒手不管了。贾琏将凤姐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了之后,连同平儿,一起送回王家。凤姐被休之后,在京中存不住身,回了金陵老家。

清玉既然中了进士,那么他的婚事就操办起来了,海宁陈家早早递过话来,想把他家的嫡次女许给清玉。只是因为清玉没有中进士,贾敏不好答应,因此一直拖着。陈家也有耐心,就这么一直等着。所以清玉中了进士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将陈家的女儿娶过门。不急不行,耽误了近六年,下面还有霁玉和漱玉等着呢。釉玉和清玉同岁,清玉未娶妻,她出嫁,尚能说得过去。但是黛玉也早早就出嫁了,实在是不得已,贾母直接挑明,被贾敏拒绝后,宝玉竟然每天都跑来找黛玉,却不过宝玉的纠缠,和范家商量,早早的将黛玉和范格非完婚。黛玉过门后,第三天就被范格非拉着跑了,前几天收到他们来信,说是他俩现在在大理看茶花。

清玉完婚之后,发嫁漱玉,霁玉留在了最后。霁玉和清河郡主完婚的那一年婚期选在了春天,夏天,上皇过世。接着宫里传来贵太妃伤心上皇离世而一病不起的消息。尚未过了百日,贵太妃就过世了。跟着皇上就是一系列的雷霆手段。先是在江南查抄了以甄家为首的几大世家。然后,就是元春逝去,没有任何谥号,也没有什么规格,安静无息的就下葬了。跟着就是史家和贾家被抄家的消息。

霁玉打听回来的消息是,史家和贾家最大的罪过就是和平安州节度使相勾结,将兵器贩卖给戎狄,罪责以通敌叛逆来论。还有一些其他的什么强占良田、欺凌百姓、强卖强卖、纵奴行凶、……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反正挺多的,他也没细看。因为只要第一条足够让贾家上下去死了。

贾敏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贾家真是要钱不要命了,这个时代的戎狄和历史上的匈奴非常相似,连生活习惯都相像,他们凶悍残暴,全民皆兵,每年都到边境劫掠一番,他们称这种行为为“打草谷”。因为朝廷需要戎狄的马,所以有些边城设有“马市”,和戎狄进行商贸买卖。戎狄不会铸造铁器,纵使从边境抢来几位铁匠,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铁矿,所以他们的兵器都是抢自朝廷边库。后来朝廷学精了,在边境再也不肯设置武器库,所以戎狄因为武器的短缺,犯边的人和次数都少了不少。为此朝廷严格规定,不允许贩卖给戎狄一块铁,否则以叛逆罪论处。贾家和史家竟然卖兵器给戎狄,比起书中的罪责,可要重多了。贾敏想到王夫人不喜血本为元春省亲大花钱财,幽幽一叹,或许在变卖府中产业的那一刻,他们同时也作了府里的“掘墓人”。

现在官场上稍微有点门路的都能知道贾家和史家的罪责,纵使平时贾家关系一向不错的,现在也是躲的躲、闪的闪,生怕被牵连进去,谁都不肯出头。宫里的安嫔都被赐死了,皇帝明显是真的厌弃贾家了,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打滚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为了不可能的利益去触这个霉头呢?

最终贾家的案子终于落幕了,因为史家是主犯,所以皇上对贾家施恩了。贾赦、贾珍被判了死罪,押入天牢,只等秋后问斩。贾政和贾蓉充军发配到乌苏里台,贾琏流放西北。王夫人被赐死,贾宝玉、贾环、贾琮、贾兰和剩下的女眷就地官卖为奴。贾敏派人将他们买下来,也不和他们相见,直接让买下他们的人把他们送到码头,包了一所前去金陵的大船,让他们上船,又给他留下二十两银子。判决中提及,念贾母年老,网开一面,免去身上诰封,释放出狱。只是贾母年纪大了,受此刺激,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口眼歪斜,涎液都无法吞咽,顺着嘴角流出。贾敏亲自出面将贾母接回府去,请医问诊,侍奉贾母床前,为贾母养老送终,传为一时佳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至此完结。贾敏报复完贾家,将几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完成,她在红楼的人物就完成了。当然要往下写,还有的写,但是依旧有读者抱怨我的文罗嗦了,那么我就简洁点吧。完结,撒花!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