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部分
《《[红楼同人]贾敏的红楼生活》》 · 半卷舒帘 · 2026-07-25
“到了姑妈这代,姑父起初官卑职小,那点俸禄还不够养家的呢,在外交际应酬,人情往来,皆是家里掏钱。后来姑父的官一直往上升,这才好些。虽然盐政的差事不错,可是皇上之所以将姑父调过去,就是因为前几任盐政太贪,从而被皇上罢官杀头。有前车之鉴,姑父到了盐政上哪里还敢伸手?正是因为姑父清廉自守,皇上才信他,让他在盐政呆了那么多年,否则皇上哪肯让姑父在盐政上呆下去?因此盐政位置上呆了这么些年下来,拿到的财物没赔了已经算不错了。……所以这五万两也是勉力为之。”
贾敏向凤姐说的这些话,凤姐是半信半疑,但是王夫人是信了。当年,贾家将贾敏许给林海,王夫人虽然不知道为的什么,但是也知道并不是因为林家有钱才配的这门婚事。或许林家真如贾敏所言,没多大的家底。林家男丁如何行事,王夫人不知道,可是贾政这个读书人就从不以俗事为要,闲暇之余,不过和清客谈诗论画,看书着棋而已。
至于说到林家前面几位老太君的嫁妆“寒薄”,家中现有一个从读书人家聘来的儿媳妇——李纨。李纨过门不过五十六抬嫁妆,除了些衣料首饰和八顷田地,一出田产,剩下的除了书就是书,都是些不当吃不当用的东西,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两银子,这还是把两千两压箱银子都算在里面。比着李纨,王夫人也能估量出林家前几位书香门第出身的老太君嫁妆是什么样。
只可惜王夫人忘了,李纨许嫁的贾珠不过是个进了学的举子,白身一个,贾政不过是从五品小官,虽住在国公府,可是贾政并不承爵,何况贾家号称是国公府,但是贾赦袭的不过是一等将军爵。而且二房不说庶子,还有个嫡亲弟弟宝玉和贾珠分家产。贾珠如何和林家子孙相比?纵使林家前几位老太爷不读书出仕,身上还有个爵位呢,何况林家那边又是独子,没人和他争抢家产!
王夫人端一起一杯茶,轻啜了一口,道:“虽如此,可是林家也不至于难到这个地步。别的不说,你是没见到,当年你姑母出嫁时,那可真是十里红妆,除了明面上的一百二十八台嫁妆,私底下还不知道老太太塞了你姑妈多少好东西呢。就是没有林家的家业,单你姑妈的嫁妆就够她和几个孩子丰丰足足的过一辈子了。贾家女儿的陪嫁可都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东西,塞得满满的,都插不进手去。不像她那个婆婆,那般寒酸,虚装了三十六台嫁妆不说,里面装的还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陪嫁过来的衣裳布料,就是给咱们家里稍微体面一点的丫头作衣裳都不能够,首饰除了一套赤金的做门面,剩下的都是鎏金的,田产、铺子、房产皆无,撑死了也就一千两的嫁妆。……”
忆起当年旧事,王夫人又羡又妒的谈论着贾敏的嫁妆,顺便将林家上一辈的事抖落出来。当年贾敏十里红妆出嫁,因和婆婆相处的不好,瞧不上她这个婆母,回娘家时曾经向贾母笑话过婆婆嫁进林家时的寒酸,说是被继母刻薄的不成样子。后来消息被王夫人知道了,今日当作笑话一般说给凤姐听。
“林家娶贾家女,可是一点都没亏。聘礼府里半点没留,全都尽数被你姑妈带了回去。你姑妈的那些嫁妆折变了,五万两可是打不住。再说,你姑父过世,皇上那边不是赏了不少东西呢吗?其他的不算,我记着单银子就赏了五万两,还有一千两金子呢。这会子却说家道艰难,拿出五万两银子很不容易。又不是不知道根底的,你素日也是个伶俐的,这会子怎么变笨了呢,你姑母这话说了你就相信?还到我跟前来说。若是不想借,直说就是,何必虚言搪塞!”
贾敏早就料到王夫人会惦记皇上赏下的银钱,因此早有话给凤姐。凤姐听王夫人这么说,忙道:“太太说的这钱我也知道,我也不是没有问起。只是姑母告诉我,她已经上了折子,要把这钱还给皇家,估计着这几天差不多皇家就会有旨意下来。在皇家没有旨意下来之前,这钱不能动,免得万一皇家同意了姑母的请求,姑妈到时拿不出这笔钱来给皇家,岂不糟糕?……”
“你说的可是真的?别是你姑妈蒙你,你回来之后又在这拿话蒙我吧?”王夫人本来靠着靠枕歪在炕边,听凤姐这么一说,赶忙直起身子,问道。她不敢相信,贾敏竟然会这么傻,竟然将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推,这钱可是她应得的。凤姐忙道:“太太说的是哪的话,这是我能编瞎话的事吗?姑母生怕我不相信,把折子都翻了出来,给我看了。何况,这事若是姑母真上了折子,按照姑母所言,皇家收到姑母的折子,不管是什么结果,到时都会有旨意下来才是。届时我们只要听消息,就知道姑妈说的是真还是假了。”
王夫人静下心一想,凤姐言之有理,看样子贾敏是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来了。她不由得心里暗骂贾敏,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做出这么笨的事来,如今林海死了,她再把皇家的赏赐往外推,将来她和孩子们靠什么?该不会因为林海的死而刺激的,脑子糊涂了吧?对于贾敏脑子清醒还是糊涂,王夫人并不太关心,她只是心疼,心疼这么一大笔钱就这么在眼前飞走。
贾敏真是个傻的,若是那银钱真被皇家收回去了,她能得什么好,一个女人,诰命已经是一品,升无可升,又不能出来做官,皇家也不过夸她两句,无济于事。还不如把这钱给她,这笔钱到她手上,能做好多事。若是给了娘娘,娘娘好了,他们也能跟着沾光,岂不比把银钱还给皇家,就这么打了“水漂”要好。
这么一大笔钱就这么从手里溜走,王夫人不免心疼起来,不仅仅是心疼,她甚至觉得连肝都疼,于是王夫人没有好声气的抱怨道:“还说没钱?这么一大笔钱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是有钱,不然你姑母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姑妈也真是的,宁愿把钱送出去,也不肯帮自家亲戚!”
面对王夫人的态度,凤姐赶紧解释:“姑妈说了,那钱是姑父的卖命钱,她用着不安心,所以不想用,这才上折子将钱还给皇家。……姑妈说林家真的没什么银钱,家里倒是有些房屋地契、古董珠宝,名家字画,……可是姑父虽然去了,但是林家还没到败落的地步,那些东西不能变卖不是。……就这五万两,还是好不容易挪用出来的,姑妈说家里不能将银钱都借了出去,怎么说也得留些银钱让她们一家吃饭不是?何况家里的两位小爷和三位姑娘都未曾嫁娶,出了姑父的孝,年纪都差不多了,所以有些东西也都该提前预备了。”
停了一下,凤姐又道:“不过姑妈答应了,原本家中为盖房预备的材料可以给我们使,而且工匠也可以挪两班出来,一并给我们使。”闻言,王夫人冷笑道:“这么长时间了,她家的房子就是还没盖完,也盖得差不多了,还能剩下多少东西?等完工了,那两班子工匠也用不着了,可不就该打发了。工匠来干活,我们又不是不给工匠工钱,还用得着她来献殷勤?把人推到我们这里,这顺水人情做的,两面落好,她可真是会想!”
凤姐听了这话,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今京里哪里还请的到好工匠?各项材料还有商家从各地运来,不过价钱高一些罢了,但是京中好的泥瓦班子就那么几家,动工的这十几家,谁都知道要想尽快完工,就是多请几家工匠在园子的各处同时动工,速度才快。但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京城里建省亲别院的这些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如今京城周边城市的好工匠已经早都被人请了过来,再往远了去请,不仅耽误时间,而且不划算,再说人家也未必肯耽误时间跑这么远的路来这边干活。所以纵使再心急,也只能让现有的工匠加班加点的干,如今贾敏这边送过来两套工匠班子来,只要材料供应的上,园子的速度就能加快不少。现在就是有钱都请不来人,这是多大的人情呀,让王夫人这么一说,贾敏可真是卖力不得好。
在凤姐去林家借钱时,王夫人也从薛家那里弄来十万两银子,不是她不想在薛家多挖一些,而是她一下子开口“借”几十万两,恐怕不仅将薛姨妈吓住了,未必能借出来不说,薛姨妈那里恐怕会生疑。虽然薛姨妈耳软心活,但是人并不傻,一下子拆借这么大的数目,恐怕会让她看出贾家已经穷到盖省亲别院借这么多钱,家底烧的差不多了。薛姨妈虽然想着将宝钗许给宝玉,是为了攀上贾家这棵大树,给薛家找个依靠,但是她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只剩下“空壳”的贾家,免得将来宝钗过门之后,要用嫁妆养家,那可不是风光,而是受苦了。
王夫人在薛姨妈面前从来都是摆出一副国公府贵妇,高人一等的派头,薛姨妈在她跟前一向都是求着她,是仰视她的,这种姿态大大的满足了王夫人的虚荣心,如今女儿封妃,身价更高一等才是,却在银子这里露了怯,岂不让薛姨妈在她跟前扬眉吐气?没了银子,她这个空壳的官夫人,和薛姨妈这个商家妇,地位虽不至于颠倒过来,但是薛姨妈在她跟前低一截的感觉恐怕会少不少,会觉得腰杆硬了不少,这可不是王夫人愿意看到的。
再说,王夫人对薛家,可不是抱着仅捞一笔就走的态度,她可是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将薛家的万贯家财都谋过来呢。毕竟薛家薛蟠不成器,薛家依靠贾家之处多多。因此第一次万不可将薛姨妈吓住,免得以后不好开口。所以王夫人只是拿这十万两银子试试水,谁承想薛姨妈竟然一点磕绊都没有,就将银子借给她了。薛姨妈的态度让王夫人确定了薛家豪富,否则若是艰难的话,也不会如此轻松就将十万两银子相借。
由薛家,王夫人想到林家。凤姐能说会道,一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再加上王夫人和贾敏之间不睦,所以她才把凤姐派往林家,没想到凤姐竟然只借来五万两。一开始,王夫人还觉得是凤姐无能,但是经过凤姐转述贾敏的言语之后,王夫人听出来了,不管林家有钱没钱,贾敏不肯松口,只肯拿出五万两。叹了一口气,王夫人无可奈何的挥挥手,道:“既然这样,你先将这五万两银子,连同工匠还有盖房剩下的材料带回来再说。”
林家这边看样子是弄不出银钱来了,除非让贾母出面,但是这样一来,只怕府里现在已经成了个空客的局面就会被贾母得知。王夫人知道贾母偏心二房不假,但是贾母在偏心,也不会允许她将府掏空。何况,就算贾母答应,大房还不答应呢,真要闹起来,贾母可压不住。所以这事不能报给贾母知道,但是总共十五万两银子,还是不够填省亲别院的窟窿。
无计可施的王夫人最后还是打起了贾母私房的主意,带着凤姐到了贾母房里,屏退周边伺候的人,半字不提府里产业已经变卖大半的事实,只说家中的银钱不够建省亲别院的,虽四处筹措,依然不足,这样的话,园子恐怕不能及时建完,将耽误娘娘省亲大事。
贾赦承爵,在朝中有职无权,不务正业,只知道吃酒睡小老婆。贾政虽然为人方正,奈何仕途不顺,蹉跎十几年不见升迁,因此贾家自贾母起,均视元春封妃,省亲为荣宁开府百余年后中兴之兆。这样大事哪能耽误,于是听了王夫人的言语,贾母出头,将贾赦、贾政和贾珍都叫了来,让各房把银钱凑足。贾母带头,从私房里拿出十万两,大房和二房各出十万两。东府原本已经掏了十万两,这次再拿出五万两。
王夫人算计着,三十五万两,加上借来的十五万两,还是账上余下来的,加上贾敏那边还有些剩下来的材料,足够了,恐怕过后还有富余,这样的话,就要把银钱往来支出的帐要紧捏在自己手中,不仅仅是为了免得银钱被人贪了,而是剩下来的就可以放入自己的腰包。将此有余,已补不足,这样一来,二房掏出的私房纵使不能都找回来,但也不无粘补。
贾琏凤姐各自去忙,回来已是深夜。贾琏在灯下看着凤姐疲惫不堪的模样,道:“你这一天都在忙些什么,竟然累成这个模样?”凤姐一面解了衣裳,对着镜子卸妆,一面道:“左右不过那些琐事,还能忙什么?只是我今天被太太支使着到姑妈家去了一趟,借了五万两银子回来。……”
将今日去林家的经历和回来之后王夫人的言语向贾琏讲述了一遍,凤姐转身向贾琏道:“你说姑妈家是真没钱还还在那装穷?你也去了南边姑妈家几次,而且这次姑父过世,你也在场,跑前跑后的帮了不少忙,林家有几分家底怎么着也该知道一二吧?”
贾琏歪在炕上,看着凤姐卸妆,道:“你今天在太太那里不是有理有据的驳了太太吗?既然在太太那里你都帮着林家说话,怎么这会子你反而怀疑起来?”凤姐侧着身子对着镜子摘着耳坠子,道:“那是你没听到太太的话。我回来之后到太太处说我从林家借到五万两银子,太太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虽然没直说,可是话里话外就是嫌钱少,觉得我办事不利。哼,既然嫌我,她怎么不去林家?恐怕太太去了,五万两还借不来呢!再说,我也不是帮着林家说话,只不过是将姑妈对我说的再讲给太太听罢了。”
凤姐最是好强,素日最喜揽事,好卖弄能干,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有多能干,偏王夫人在她最得意的事情上质疑她,凤姐心中不快,所以在回话的时候,言语中不免偏帮林家一二。凤姐卸完妆,挨着贾琏躺下,道:“我觉得姑妈家怎么也到不了连五万两子拿出都困难的地步。虽然家里没有精明能干的子弟打理生意和铺子,但是姑妈家总共才几个主子,也就这一代才多了点,单田产就够家里过活了,何况姑父还做了这么些年的官。若是真困难,姑妈怎么舍得将皇家给的赏赐往外推?也不知道姑妈怎么想的。”官俸多少放在一边,做官的可是有不少灰色收入呢。就连贾赦和贾政,这方面的收入都不算少,何况林海还作了这么些年有实权的官。
贾琏打了呵欠,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虽往姑妈家去了几次,但是姑妈家有多少家底哪里会让我知道?不过从姑妈家住在咱们府上的那段日子看,虽然日子过得不错,但是照着咱们家还是差着。林家祖辈都是读书人,这读书人最讲究‘风骨’,翰林院里的穷官,书读的是不少,可是每个月只有到发月俸的日子才舍得买肉来吃,打那么一次牙祭。至于姑妈将皇家的赏赐退还给皇家,谁知道姑妈是怎么想的?或许正如她所言,不想用姑父用命换来的钱,才这么做的。”
虽然贾琏去了扬州两次,可是第一次他那个时候还不知事,若非贾敏点醒他,他恐怕要浑浑噩噩过日子一直到贾家被抄家为止。第二次,因为林海垂死,他赶了过去,虽然跟着帮忙,可是更多的是在外帮着料理林海的丧事相关事宜,至于林家内务,自有贾敏料理。财帛动人心,贾敏不想考验贾琏的人品,所以干脆就不让他插手,就是半夜偷偷的转移财产,都瞒着他。所以贾琏只能看到明面上林海死后,贾敏他们收拾出来的东西,因为值钱的都已被贾敏放在扬州,安置好了,不带走,这样一来,林家财物大缩水,贾琏根据明面上的财物估计的话,林家家境可不就是一般呗。
不管王家还是贾家,行事都颇为张扬,显富于前,和行事低调内敛的林家相比,自然觉得林家家境差一等。而且贾王两家的饮食习惯和林家也大相径庭,贾王两家以有肉吃为衡量标准,吃个茄子都要好几十只鸡来配它。可是林家饮食习惯,讲究养生,清淡,食物保持原味。所以这样一比较,林家又差贾家一筹。……听贾琏这么说,凤姐想了想,也觉得或许林家真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么富足。
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呵欠,贾琏翻了个身,口齿不清的道:“你也别想那么多,姑妈家有没有钱和我们没什么太大关系,就是有钱那也是林家的,人家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你眼睛也老别盯着人家了,回头将我给你的银钱归拢一下,看看有多少?如今我们这房要往外掏十万两银子,一时之间铺子里恐怕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钱来,看看你手里有多少,不足的我给你添上。……”
话说到后面,已经含糊不清,最后消无声息,贾琏已经睡了过去。但是贾琏睡着了,本来也有了困意的凤姐却被贾琏的话给吓得清醒了过来。自她嫁进来,除了那阵子因为陪嫁丫头和通房和贾琏闹得很僵的那段日子,贾琏每隔三五个月就给她些银钱,数额一般从两三百两到五六百两不等。后来贾赦将他手上的产业也丢给贾琏管理之后,贾琏拿回来的银钱更多了,但是这些银钱都被凤姐拿去放债了。
收上来的银钱因为这阵子府里的产业变卖了不少,都被她用在府中日常花销上了。如今贾琏跟她要钱,她哪里拿的出?想了半天,没办法可想的凤姐打起了自己嫁妆里古董的主意,里面很有几件大家伙,日常并不摆出来,先将它们拿出去当了,在贾琏面前搪塞过去,等回头钱收上来,在悄悄赎回来就是。想出了对策的凤姐安心下来,也睡了过去。
且说王夫人和凤姐都觉得贾敏将皇家赏赐的那些东西原就是林家应该得的,何况林家林海已逝,孩子还尚未成人,贾敏这么一个孀妇手中多攥些银钱作依靠正是正理,没想到贾敏竟然将要将东西退还给皇家,这行为真是傻透了。却不想贾敏这么作是有用意的。果然这日皇后娘娘派人来林府传旨。贾敏听了,忙开中门将人迎了进正厅,那内侍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奉皇后娘娘懿旨:宣一品文华夫人林贾氏入兴庆宫觐见。”说毕,也不吃茶,拿上贾敏递过去的谢礼,便去了。
穿戴上一品文华夫人的诰命服饰,贾敏坐车入宫。进了外皇城,到了内城大门口,换上早等候在那里的青幔小轿,到了东华门,下轿,由一行内侍领路前行。走了近大半个时辰,到了皇后的兴庆宫。绕过长长的宫廊,跨过高高的门槛,贾敏进到了兴庆宫正殿外。由内侍进去通禀之后,一名中年女官迎了出来,将贾敏领进正殿。
一进大殿,贾敏只觉暖香袭来,往上首看去,一年约二十七八岁,身着明黄色宫装,头戴紫金翟凤珠冠的贵妇端坐其上,背后立着近两米高的紫檀边座百宝嵌戏狮图插屏。贾敏跪在光洁可鉴的金粉地砖上,叩拜皇后,听见上面一个柔和的声音:“免礼。”等贾敏起身,皇后道:“林大人忠心为国,有功于社稷,朝廷论功行赏,林夫人上折要求将皇上赏你家的财物全还了回来,可是对朝廷给林家的封赏不满不成?”
贾敏赶紧跪下,磕头请罪,道:“民妇不敢。民妇之所以将财物封还回来,不过是觉得为人臣者忠于职守,为国尽忠是应当应分之事,民妇的丈夫身为陛下的臣子,死得其所,画像入功业阁和朝廷封赏的谥号已经对民妇的丈夫盖棺定论,再当不起朝廷这般厚赏。再则,民妇虽然身为内宅女子,也曾听我家老爷谈论过国事,听闻近几年,西南西北地区灾祸不断,皇上为了赈济灾民,屡屡削减宫中用度,将其节省下的银两用到灾民身上。旧年黄河决堤,东南又逢倭寇之乱,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我家老爷若在,必竭力为皇上分忧解难。如今他去了,民妇虽然不堪,不过是一内宅女子,没多大见识,但是也知道秉承先夫遗志行事,所以想着将这些财物献出来,请皇上将它们用到当用之人身上,也算民妇为先夫尽的一点忠心。”
静默半晌,皇后才道:“倒是难为你一片忠心。只是你们一家现在也不易,林大人已经驾鹤西去,你一个内宅妇人带着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生活,想必很是艰难。将几个孩子养大成人,婚嫁娶妻,所费不菲,皇上既然赏给你家了,那么这些东西你还是留下吧。”
贾敏磕了一个头,道:“民妇谢谢皇后挂怀。只是民妇和民妇的儿女如今有屋住,有饭吃,有衣穿,……,比起那些颠沛流离,家园被毁,亲人离别的穷苦百姓要好的很多,民妇和民妇的儿女已经很满足了,这些东西给民妇一家,不过是锦上添花,但是朝廷收回去,用于救济百姓,对于他们来说,则是雪中送炭,所以还是请朝廷将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才好。”
沉默了一会儿,皇后道:“既然这样,那么就依你所请,将这些东西收回。你也不要跪在地上了,起来吧。这些东西既然是皇家赏赐给林家的,那么就是林家之物。你这次献‘财’有功,本宫在这里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只要你所请不过分,哪怕是朝堂之事,本宫都可以代皇上答应你。”皇家这般收回赏赐给林家的财物,不仅让人觉得皇家有出尔反尔之感,而且不符合有功必赏的规矩,因此到了皇后口中,就变成林家“献财”了。
贾敏明白其中的奥妙,也听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起身,躬身道:“皇后娘娘,民妇是有个请求,还请皇后娘娘应允。”贾敏因为弯着腰,低着头,没有看到皇后眼中一闪而逝的了然和鄙夷,只听见皇后让她尽管言来。贾敏道:“民妇请求皇后收回民妇身上的一品文华夫人诰命。”
皇后板着的一张严肃端庄的脸因为贾敏的请求意外而意外的裂了一条缝,露出惊讶的神情,讶然道:“林夫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贾敏恭顺的答道:“民妇知道民妇在说什么。民妇也知道民妇这一品文华夫人诰命乃是朝廷感念先夫的功劳而封赏给民妇的。只是民妇膝下有两个儿子,虽然有些顽劣,但是天分还算不错,又有幸拜得名师,将来科举入仕,为国效力应该没什么问题。民妇自然是盼着两个孩子浸入仕途后学习他们的父亲,忠于职守,为国尽忠。只是他们年纪小,民妇担心时日一长,他们对父亲之事会有所遗忘,何况,虽然民妇盼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民妇也知道让他们赛过他们父亲并不容易,所以民妇想着给他们立个具体的目标才好。因为诰命有从夫从子之说,所以民妇想着,若是民妇依然是二品诰命,那么将来由儿子请封为一品诰命,是不是可以作为鞭策他上进的动力呢?民妇一介妇人,不知道该如何教育孩子上进,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想出这么个笨主意,所以才请求皇后娘娘夺去我一品夫人的诰命。”
皇后笑了,道:“你这个主意虽然是个笨主意,但是却不是那么好达成的。况且你献财于朝廷,本就有功,正该封赏才对,若是免去你一品夫人诰命之衔,岂不成了惩罚了?这让朝廷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这个要求本宫不会答应的,你不要再提了,换一个吧。”
“既然这样,那么民妇没有要求了。”贾敏摇摇头道。皇后想了一下,道:“刚才你言语中提到你膝下有两子,如今可都在读书?”贾敏答道:“长子清玉,于去岁恩科中考中举人。次子霁玉,现下在国子监读书,成绩出众。”
“既然这样,我赐两人同进士出身,入六部为笔帖式,……”不等皇后说完,贾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皇后见贾敏惊慌失措的模样,道:“你不用担心,本宫并非干政。你请求奉还皇家赏赐的折子递了上来,皇上看过之后,因为男女有别,不好见你,所以皇上才让本宫将你宣进宫来,本宫是奉了皇上的命令行事,代皇上向你问话,关于你两个孩子的赏赐皇上也有言在先,所以本宫说的话代表了皇上的意思。”
贾敏道:“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厚爱,民妇知道,但是民妇的两个儿子寸功未立,不敢领这么大的赏。何况,先夫在时对他们两人期望甚高,所以民妇希望,他俩若是要入仕,必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入朝堂才行。先夫当年文采风流,出口成章,满腹经纶,是御笔钦点的探花,他们两个便是不能越过先夫,总也不能恩荫入仕,丢了先夫的脸面!”
听贾敏言下之意,就是让两子科考入仕了。皇后见贾敏语气满满,意志坚定,忍不住道:“都说科举考试那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想要科举入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三年一次考试,每年全国那么多考生,不过录取一百多名,……”话说到一半,皇后突然想起皇上让她问话之前,曾经和她说过林家的基本情况,林家的几个孩子都尚未成年,然后又想起刚才贾敏所言,两个孩子,一个已经是举人了,一个在国子监读书,而且贾敏还言道,两个孩子都得拜名师,因此话头打住,转而问道:“不知道林夫人的两个孩子现在多大年纪,拜在哪位大儒门下?”
贾敏道:“长子清玉今年XX①,次子比他小三岁,两人都拜在弘一大师门下。”皇后听了虽然面上不曾表露出什么,但是心中大为惊讶。这么年轻就有现在的成绩,又是弘一大师的学生,虽然不敢说科考考试百分百的把握,但是至少有七八成的胜算。难怪贾敏不肯接受两个孩子被赐同进士出身和以笔帖式入仕。
笔帖式作为国家八九品小官,虽然升迁较为容易,速度较快,但是那是和恩荫出仕的相比,和正经科举出身的,升迁速度还是差着一筹,何况科举入仕,在仕途上是根正苗红的正规出身,其他方式入仕的与之相比,都是不入流。这般年纪,纵使考上几次考不上,再找门路通过其他方式踏入官途也来的及,什么都不耽误,年轻就是资本。与之相比,皇后刚才所说的赏赐已经算不上赏赐了,因为若是按照她的意见来,等于毁了两个孩子的前途。
只是这样一来,皇后反而不知道该如何赏赐给贾敏了,因为赏赐财货,对方不需要,才刚献上来一大笔。给两个孩子一个晋身之梯,这梯子搭的又不合适。犹豫了一会儿,皇后道:“刚才是本宫鲁莽了,不了解情况就胡乱赏赐,差点阻了林夫人两个儿子的前途。林夫人有两位如此聪颖好学之子,后半辈子也算有靠了。……”皇后又装作不经意的道:“对了,你是贾家的女儿,凤藻宫的贤德妃是你的侄女,你这次进宫来要不要去见见贤德妃?”
贾敏想都不想,毫不犹豫的拒绝道:“皇家椒房眷属入宫请侯自有规章,今日并非二六入宫探视之日,民妇不敢逾越皇家法度。何况民妇出嫁之时,贤德妃尚未出生,等贤德妃出生,民妇已经随着外子去了外任,虽然民妇和贤德妃有姑侄之名,但姑侄之情淡远,贤德妃虽想念亲眷,但想来更想见的是家中看她长大的父母及各位长辈。”
听贾敏这么说,皇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点点头道:“林夫人所言甚是,今日却非宫外椒房贵戚入宫请见之日,本宫身为皇后,正该以身作则,严格遵守各项规章制度,不好破例为之。况且林夫人无意,本宫也不好勉强。时间也不早了,林夫人告退吧,以后闲了,本宫再请林夫人过来说说话。”
听了皇后冠冕堂皇的一番话,让贾敏可是知道了什么叫做颠倒黑白。明明你刚刚说要严格遵守宫中法度,不好破例,怎么就变成了我无意,不好勉强?其实是你根本不希望我去见元春才是。想归想,但是贾敏面上不露丝毫声色,向皇后告退,走了兴庆宫,贾敏才感觉到厚重的大礼服下面里衣阵阵湿意。
至晌午,贾敏才回到府,换过衣裳,疲累之极的她顾不上休息,将庄先生请了来。宾主双方各行礼数后,便隔着一张条桌各自坐于两头的圈椅上。贾敏屏退一干人等,丁嬷嬷应声退出后,把闲杂仆妇丫鬟隔开五十步远。门窗大敞,外头的人只能看见里面两人守着礼数,远远对面而坐,却听不见里头讲话。
客气了几句之后,贾敏讲述了她在宫中的遭遇,然后开门见山,问道:“依庄先生所见,我所求之事能成否?”庄先生手摇折扇,摇头晃脑作高深状,道:“依老夫所见,林夫人这次必定能心愿得偿。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三天之内,皇上那边就会有旨意下来。”
“果真?”贾敏听了,惊喜万分的道。她虽然是抱着这种想法去的,但是到底没有把握一定就成功。庄先生笑笑道:“上皇和义忠亲王相争最激烈的那几年,户部曾经爆出亏空,数额巨大,触目惊心。上皇和义忠亲王互相将罪责往对方身上推,最后义忠亲王事败被诛,户部之事上皇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就这么不了了之。因此大部分朝臣,只当户部亏空乃是子虚乌有之事,不过是上皇和义忠亲王争斗时捏造的罪责罢了。但是实际上,如果细究下去,就会发现户部亏空乃是事实。……自皇上登基以来,最让人赞誉的就是生活俭省,不喜豪奢。皇上以上皇尚在,做儿子的不能在父亲之前虑生死,否则是为不孝,将工部上书为其修建万年吉地的折子给驳了,以至于皇上登基好几年了,万年吉地尚未修建。……”
庄先生缓缓收拢折扇,道:“按照国家定制,新皇登基后,就要选择“万年吉地”,营建陵寝。可是皇上这边不要说兴工,就连万年吉地的勘测都不曾作。难道皇上真的不曾虑其身后之事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那么只能说明一条,那就是户部没钱。国家用度紧张拿不出钱来,所以无法给皇上修建万年吉地,以至于皇上只能找借口拖着。所以皇上一登基,就迫不及待的改革。户部没钱也就罢了,偏国家这几年还不安定,不是这边出事,就是那边遭灾的,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在改革不见成效,国库不见丰盈之前,皇上只能想法设法俭省,省出银子来以派他用。林夫人献财之举,正好搔到了皇家的痒处。像林夫人这般视金钱无物之人,偌大的一笔财富,竟然毫不犹豫说放手就放手,一点都不心疼,这份魄力一般男子都不如。”
面对庄先生的夸奖,贾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我也是觉得有多大脑袋就该带多大的帽子。外子故去,留下我一介妇道人家和几个未成年的孩子,清玉虽然有个举人的名头,可是到底不是官身。皇上赏赐的皇庄和山头虽好,但是皇家的产业原本有御派的管庄太监掌理,能在皇庄里当庄头、管事的在宫里都是有靠山的。何况皇字当头,庄里不论出了什么事,也少有人过问,我们贸贸然的接收过来,换了庄头和管事,恐怕会得罪他们后面的主子,可是若是继续使用他们,恐怕他们未必将我们孤儿寡母的放在眼里。”
庄先生皱了皱眉道:“林夫人的意思是皇庄里面有猫腻?”贾敏笑笑道:“我可没那么说,只是我们自家的庄子,庄中从管事到庄头,一应身契俱在主家手里,还都想着从中捞点好处呢。……”
皇家的产业因为沾了一个皇字,各部门有司衙门轻易不会过问。皇上和后宫妃嫔也都不会理会,上面没有约束,下面没有监督的,若是没有弊病才怪呢。只是查出来又如何?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能够在皇庄里谋到差事的,背后自然有那么一点势力。管吧,得罪几个奴才不要紧,我担心的是得罪了他们身后的人,而且打蛇不死,若是被他们记恨,念着报复,谁知道什么时候背后给你来一下子,到时就难说的很了。这些皇家的“奴才”本就未必将林家放在眼里,毕竟林家现在连个有官身身份的人都没有,若是不管,任他们任意妄为,更是不将林家看在眼里,天长日久,主家的威信荡然无存,奴大欺主,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朱雀大街的宅邸好是好,可是那里住的大多是皇家宗室,纵有一两家王公大臣,也都是世家后族。里面的皇家宗室,爵位略微低一点的都没有,除了亲王就是郡王。满条街的皇亲国戚住进去我们这一家‘异类’,若是外子还在,我们还有几分底气住进去,如今……,还是算了吧。我们还是住在正阳大街自家的宅子好了。可是这样一来,朱雀大街的宅邸就空了下来,宅邸因为是御赐的,卖又不能卖,租也租不出去。那个地段,好是好,可是没人敢租。我家不仅要派人去看宅子,而且每年养护还要花上一大笔钱,实在是浪费。朱雀大街的宅邸纵使不去住,留在手中和皇庄、山头一样,也是烫手的很,还是交上去心里踏实。”
庄先生捋了捋颔下稀疏的胡须,缓缓道:“林夫人不仅想的通透,看的也通透。世间能够看到林夫人这般田地的女子还是有的,但是看到了,并且能够做到林夫人这般地步的,并不多。钱财迷人眼,虽然其中有很多关碍,但是只要产业握在手中,一年怎么说也有七八千两银子的出息,而且是持续不断的收入。林夫人将它献上去,家中可是断了一项能够留给子孙后代的财源呀。”
贾敏笑笑,傲然道:“林家虽然称不上富足,但是也不曾缺衣少食。家中还有些产业,倒也过得。俗话说好儿不吃分家饭,林家子孙若是这般没志气,只想着依赖祖业,自身不上进,那么根本不配为林家的子孙。”声音冷静轻柔,却带着一股铿锵豪气。
庄先生端起茶碗,轻轻撇去茶末子,喝几口润润嗓子,继续道:“事情成了虽是成了,只是今上不比上皇温厚仁和,恩赏大方,所以夫人所求,虽然会如愿,但是夫人不要报太高期望才是,因为封赏恐怕并不高。……”
贾敏笑笑,打断他,道:“庄先生,我所求的不过是林家能够有个身份出去不被人小瞧了去,至于高低与否,并不在意。毕竟我一个女流之辈,孀居之身,虽然有一品诰命在身,但是有很多事都无法出面,能依靠的就只有清玉和霁玉,但是两人皆是白身,行事自然多有不便,所以才设法筹谋一个身份回来。将来如何,其实还是要孩子他自己去走才是。”
庄先生放平视线,嘉许的朝贾敏点点头,道:“夫人温雅谦和,才智过人,行事有度,胸中自有沟壑,堪称林家之福,东翁有夫人为妻,两位小少爷有夫人为母,乃大幸也。”以前,身为林海的幕僚,庄先生并没有和贾敏打过交道,所以对于贾敏其人如何,所知甚少。但是自林海中毒之后,桩桩件件事情都被庄先生收在眼底。冷眼旁观过后,庄先生发现贾敏玲珑多智,行事果决,一般男儿都未必及得上她,让庄先生常常暗自叹息,贾敏是个女儿身真是可惜了。
和庄先生有一样的想法的还有宫里的皇上。当贾敏退了出去之后,皇上从皇后身后的大插屏走了出来,叹道:“难得贾家竟然还有个明白人,只可惜贾家如此明白事理之人竟然是个女儿身,嫁了出去。若是她为男儿,纵使贾家恢复不了当日一门两国公的辉煌,也不至于败落至此。”皇后笑着附和:“臣妾可是难得听皇上这么赞赏一个人。不过臣妾也觉得这位林夫人是个妙人,一见投缘的很。……”
外面内侍来报,说上皇太后派人来请皇上到上阳宫用膳,打断了皇后的言语。看着皇上匆匆离去的身影,皇后银牙暗咬,站在那里半晌不动。皇后的奶娘走过来,低声劝道:“皇后娘娘,凤体要紧,仔细站在风口风吹找了伤了身子。”
皇后转身往回走,一面走,一面恨恨的道:“这次上皇太后请皇上过去用膳,只怕我们的那位贤德妃又在那和皇上来了个‘不期而遇’。明明本宫才是上皇太后正经的儿媳妇,可是上皇太后却把那个外八路的女官出身的一个妃子摆在了本宫前面。……”皇后也想日日伺候在上皇太后的身边,借此多见皇上几面,可是却被上皇太后给阻了。正经的儿媳妇不用,却将贤德妃留在身边。
听到皇后的怨尤之言,皇后的奶娘赶忙劝止:“皇后娘娘,请慎言。”本朝以孝立国,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管在上皇太后那里还是皇上那里都讨不了好。有心人若是在这之上做文章,给皇后扣个“不孝”的帽子,那么皇后因此被废也不是不可能。
皇后也知道她说错了话,只是她心有不甘,拉着奶娘的手道:“奶娘,本宫不忿。皇上在前朝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进后宫都是常事。虽然祖宗家法规定,每月的初一十五皇上例行歇在中宫,可是皇上真要在前朝忙起来,不到本宫这里来,坏了规矩,纵使朝中的御史也不会说什么,谁让皇上并不因为其他事耽误了,而是因为勤政呢。因此本宫虽然身为皇后,但是一个月见到皇上的次数也不是很多。今天好不容易皇上来了,和本宫说说话,眼看就是午膳时间了,却又被人家借着上皇太后的名义给叫走了。这若是一次两次本宫也就忍了,但是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屡屡如此,……”
奶娘也知道皇后的苦,张了张嘴,半晌才道:“皇后切不可这般自苦,你可是皇上的正宫娘娘,这宫里除了太上皇、上皇太后,还有皇上,下来就是皇后娘娘你了。贤德妃之所以这么猖狂,不过是仗着在上皇太后身边几年的情分而已,再就是肯大把撒钱,让宫里那些眼皮子浅的说她好话罢了。只是上皇太后已经是有了春秋的人,去年冬天病了好几场,还能护着贤德妃几年?在潜邸的时候,皇后娘娘不是就已经知道上皇太后是个糊涂的了,若非前头有个好姐姐,后面又生了个好儿子,否则……。皇上也清楚上皇太后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是碍于一个孝字罢了,其实上皇太后的态度根本影响不了皇上。若是皇上早就对贤德妃有心,何必等到现在,前几年贤德妃更年轻,颜色更好的时候岂不更好?”
见皇后的脸色稍霁,奶娘继续道:“照着贤德妃那么个花钱法,就是家里有座金山也禁不住她这么花,何况我已经打听过了,贾家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开国功勋国公府啦,而且贤德妃又出身于不承爵的二房。再说,各位妃嫔身边真正贴心的人,也不是她几个钱就能收买的了的,所以别看贤德妃现在得意,其实掀不起什么大风浪,皇后娘娘真正要注意的是那些不声不响的的人才是。不是有句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嘛!”
皇后的脸色在奶娘的劝转下,变缓,她咬咬唇,道:“虽如此,可是也不能就此看低贤德妃。她能从一介女官,一下子成为皇上的妃子,若没有一点手段那怎么可能?而且宫外,她舅舅现任九省统制。去年守卫泉州,击退倭寇,以致中毒身死的林海乃是她亲姑父。虽然林海已经死了,她失去一条臂膀,但是她那个嫁去林家的姑姑可不是个简单的,连皇上都称赞她,惋惜她不是个男儿。”
奶娘笑笑,不以为意的道:“再不简单又能怎么样?一介女流之辈,又做不得官,也就那样子了。”皇后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若是贾敏真是男儿,朝廷多了栋梁,皇上多了一个肱骨之臣,但是贤德妃那里也多了助力。如果是这样的话,贾敏是女子倒是件好事,虽然皇上那里分忧解难的人少了一个,但是贤德妃那里也少了支持,与前一项相比,后面这个对皇后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因为贤德妃的缘故,皇后对贾敏并没什么好感。
皇后不喜贾敏,但是皇上对贾敏印象很好。正如庄先生所说,贾敏此举正搔到了皇上的痒处。皇上缺钱,贾敏将那么大一笔财物献上来,虽然这些原本就是皇上赏给林家的,贾敏此举不过物归原主罢了。但是意义不一样。这些财物都是林海拿性命立功勋换回来的,是林家应得的。林家收下,理所应当,纵使不还回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更何况,除了林家,也有不少朝臣收到皇上的赏赐,但是人家收下了就是自己的了,谁家也没想着还回来。特别是林家现在的支柱林海不在了,剩下的孤儿寡母弱女,生活并不容易。可是这样的情况下,林家竟然还想着百姓,想着为国尽力,与之相比,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不思为他这个皇上分忧,尸位素餐的官员实在是该责,该罚!
林家做出这般举动,皇家也不能无动于衷,没有表示。只是林海的功劳已经盖棺定论,人又死了,不能再加官进爵。贾敏的一品诰命夫人到底了,只有宗室才有超品之说。想来想去,皇上大笔一挥,赏了霁玉一个五品云骑尉的爵位,并传话给皇后,今后逢年过节,宫里颁下赏赐之时,不要忘了林家,并且告诉皇后,在命妇觐见之时,对贾敏也要特别照拂,以表明林家虽然林海已经死了,但是林家是被皇家看顾的。
皇上叮嘱皇后的言辞林家无从得知,但是霁玉的爵位在贾敏进宫的第二天就赏了下来。皇家也没有把所有的财物都收回去,将大头皇庄、宅邸、山头和五万两白银收走,下剩的一千两金子及字画古玩、绸缎首饰等物留给了林家。
霁玉被封爵的消息传到贾家,除了贾母为贾敏真心感到欢喜,其他人心内都五味陈杂。贾母忙吩咐凤姐备礼,并询问下面报信的管家林重,林家拟定哪天庆贺,他们阖家去给庆祝去。林重道:“我们太太的意思,家里并不打算办席。虽然这是喜事,但是我家老爷的热孝才过,全家还在孝中,呼朋唤友摆席庆祝实在不妥。将来两位少爷是要出仕的,万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污了林家的名声。只是我家太太也说了,这是喜事,也不好一点不表示,因此派小的在京中的会宾楼定了几桌燕翅席,给府上送来。至于我们太太就不过来了,还请老太太、舅老爷、舅太太们体谅。”
不等贾母说话,一旁的贾政捋须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霁玉将来是要做官的,在孝道上绝对不能被人指摘。只要有心将来什么时候庆祝不行,何必赶在妹夫的孝中。”贾政说了这话,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等贾敏定的燕翅席送过来之后,众人将贾敏一家不能来的遗憾丢在一边,坐席,各自玩乐了起来。
这顿燕翅席王夫人吃的食不甘味。对于霁玉年纪轻轻就有了爵位在身,她是又羡又妒。她和贾敏年纪相仿,贾王两家又是通家之好,所以自幼就熟识。两人从幼时小女孩的攀比心一直比到现在,王夫人从来就没赢过贾敏,每每刚有超出贾敏的迹象,就又被贾敏翻盘,让王夫人不由得想贾敏是不是生下来就来“克”她的。幸好她还有元春,能够胜贾敏一筹。
吃过饭,薛姨妈到王夫人处闲话,说着说着,不由得说到了儿女身上。薛姨妈先是没口的夸了元春和宝玉一遍,然后又提起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薛蟠,让她整日操心。跟着就说到了贾敏身上。薛姨妈感慨她和贾敏都是没了丈夫的,偏贾敏比她有福。霁玉这才多大年纪,就有了爵位在身,实在是前途正好,比她强了不少。
就霁玉被赐爵一事,王夫人虽然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是听薛姨妈这么说,面上却做不屑状,撇撇嘴道:“不过一个小小的五品的爵位,算得了什么?何况,你真当这是她死去的丈夫得圣宠,荫蔽子孙,得来的?若真是那样,为什么姑老爷死去的时候皇上不赏,偏这个时候才赏下来?老太太那边不明真相,满心为她欢喜,可是却瞒不过我去。这个爵位是我们家这位姑奶奶将皇家赏赐的庄子、宅子和钱财献上去,换回来的。那些财物,不算宅邸、皇庄和其他,单银钱就有五六万两。一个五品的爵位,每年的岁俸加上禄米,不过一百多两银子,一百年下来才一万多两银钱。这笔送出去的钱财恐怕这辈子都赚不回来!也不知道姑太太这帐是怎么算的,真是糊涂,有那钱留着干什么不好,真是亏死了!”
薛姨妈听了王夫人的话咋舌,心中算算账也觉得不值,满心的羡慕化为乌有。回到梨香院,宝钗迎了出来。进屋之后,宝钗和薛姨妈商量:“妈妈,今天席上老太太吩咐凤姐预备贺礼送往林家,我们在这里住着,是不是也要预备些东西给林家送去?就算不为了讨好老太太,林家霁玉表弟这才多大年纪,身上就有了五品的爵位,而且听说他在国子监书读的也很好,将来前程恐怕错不了。所以这次我们应该备份厚礼送过去,和林家交好才是。”
早已经从王夫人那里得到“内幕”的薛姨妈嗤笑道:“什么前程错不了?你当林家霁哥儿的爵位是怎么来的?不过是花钱买来的,能有什么前程?……”将从王夫人那里听来的事实告诉宝钗,薛姨妈道:“不过和大房的琏儿身上捐的同知一样,有什么好炫耀,值得说嘴的。不过我的儿,你提醒的也是,我们在这边府里住着,那边可是老太太最疼的女儿,如今外孙有了爵位,我们既然知道了,总不好不表示。倒是应该打发人送份礼过去,不过用着特别准备,按照一般走礼的规矩走就是。”
宝钗听了,大急,想再劝劝薛姨妈。朝廷的爵位哪里是能够和做买卖一般,可以拿钱买卖的?若不是林海有功于社稷,贾敏就是献上百万钱财,朝廷也不会给霁玉封爵的!若是爵位能够拿钱来买,薛家有百万之富,还不早买个爵位回来了,何至于让贾母嫌弃薛家皇商的身份?贾琏捐的五品同知身份,虽说是官身,但是那是虚衔。拿钱走门路就能捐的,朝廷不发俸银,只不过抬了一□份。哪里能够和霁玉正经八百的爵位相比?
不等宝钗开口,薛姨妈又抢在前面,语重心长的道:“我们家在京里靠的就是你舅舅家和你姨娘家。如今你舅舅不在京里,我们只能靠着你姨娘家。你姨娘家是国公府,如今府里又出了娘娘,比以前是更上一层楼。林家原本林老爷还在时,虽然家里没有爵位,可是到底是二品官,倒也不错。只是如今林老爷过世,最出息的不过是清玉有个举人的身份罢了。如今虽然霁玉有了个云骑尉的爵位,但是才五品,宰相门前还七品官,他这个根本算不了什么。林家拿什么和贾家相比?”
“况且你姨娘和她家的这位姑太太不和,原来面上还能维持,据说现在两人已经撕破脸了。我们虽然想着讨好老太太,但是也不能惹你姨娘不快。原本你和宝玉的事,你姨娘是千肯万肯的,只是老太太那边不松口,因此这是就这么胶着。只是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算老太太看不中你,只要你姨娘认定了你,老太太也没个越过宝玉的父母直接将事情定下来的道理。所以你姨娘和我商量着,让你讨得老太太欢喜,进而取得她同意。……如今你姨娘的女儿成了娘娘,又要回家省亲,这是多大的荣耀,所以你姨娘在老太太跟前也不像以前一样说不上话了,到时,若是老太太还不同意,你姨娘就可以求娘娘出面。你姨娘如今有娘娘撑腰,而且老太太有上了年纪,……,所以老太太那边我们是尽量讨好,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若是真着恼了我们也没办法,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惹你姨娘不快。你懂吗?”
宝钗一肚子劝解薛姨妈的话,在薛姨妈说到她终身大事的时候,已经羞得不好张口了。等听到后面薛姨妈的话,宝钗已经明白了。别看现在贾家内院依然是贾母为大,但是王夫人比贾母年轻,而且又有娘娘撑腰,此消彼长,若非还有一个“孝”字压着,王夫人恐怕已经压过贾母了。但是照这样情势看来,王夫人越过贾母之势已经昭显,因此虽然不能得罪贾母,但是更不能得罪王夫人。
林家林海已死,虽然因为霁玉封爵,挽救了一点林家“颓势”,或许林家将来会更好,但是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难说林家会成什么样。林家和薛家本就是转折亲,交情不深,不比贾家,薛姨妈和王夫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两家又有联姻之意。相比林家未可知的前途,还是不要冒着得罪王夫人的危险行事,直接抱住贾家现在这棵大树的好。想明白的宝钗也就将劝解薛姨妈的话都咽进了肚子,依着薛姨妈的意思行事了。
对比王夫人和薛姨妈酸溜溜的心态,李纨则纯粹是羡慕了。将贾兰哄睡着了,盯着贾兰的睡颜,李纨不由自主的想到林家。林家本就是四代列侯,虽然到了林海这一辈中没了爵位,却是科举出身,一路升迁,做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死后,荫及家人,妻子成了一品诰命夫人,儿子有了五品的爵位。对于贾敏来说,虽然死了丈夫,但是霁玉是她强大的依靠。
伸手轻轻抚上贾兰的嫩脸,李纨心中涌起一片柔情。她盼着贾兰出息,贾兰日后哪怕赶上林海一半也是好的。只是贾兰想要出人头地并不容易,李纨知道,他不得王夫人欢喜,连带着贾兰这个二房的长子嫡孙也被忽视。何况有宝玉在,恐怕也指望不上贾家在贾兰身上出力,那么贾兰只能靠着自己刻苦攻读走科举这条路了。可是学里的老太爷上了年纪,一年中有一半的日子都病休在家,将学堂交给孙子贾瑞管着。贾瑞二十多岁的人了,连个童生都没考上,这样下去,岂不耽误贾兰?
单给贾兰请个先生?宝玉是个不爱读书的,因为学里老太爷年老,又有贾母和王夫人护在里面,所以宝玉就这么混着。如果单请先生过府教导的话,恐怕贾政就会让宝玉和贾兰一起读书。宝玉那个性子李纨还不清楚,哪里是肯安静下来读书的,若是惹出什么事来,恐怕贾母和王夫人不会怪宝玉,只会怪罪到贾兰头上,再说,李纨还担心贾兰和宝玉在一起,宝玉带坏了贾兰呢!
此路不通,琢磨来琢磨去,李纨将主意打在了清玉和霁玉的身上。清玉和霁玉年纪和宝玉相仿,但是如今清玉已经中了举,霁玉这边虽然依旧是秀才,可是李纨听说在国子监学业也是顶尖的。之所以这次恩科没下场,不过是因为年纪小,林海担心他小小年纪中了举,骄傲自满,所以拦在里面,等下一科罢了。若是贾兰能得他俩教导,学业必有进益。知道贾敏和王夫人不睦的李纨知道,这事不能和王夫人提,否则必定不成,还是要和贾母说才行,因此李纨琢磨着挑个时间将这事和贾母说说。
完全不知道被算计的清玉正坐在书斋里书桌前发呆,回想着送走宫里前来颁旨的内侍,贾敏对他和霁玉说的话。贾敏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们,其实霁玉的爵位是她算计来的。她之所以想法设法求下这个爵位,为的就是家中的安定。她没有怀疑清玉和霁玉兄弟之间感情的意思,这样做不过是弹压府里不安分的下人。贾敏这般将话说到明处,清玉和霁玉反而无话可说。
釉玉孤身一人从外面进来,见他这个样子,喊了一声:“哥哥?”清玉回过神,见釉玉一人,忙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了,你身边的丫头婆子呢?怎么这么不经心?虽然我们待下宽和,但是你待她们也别太宽,不然纵的她们没上没下,到时……”
“是我不让跟来的。”釉玉打断清玉,道:“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虽然贾敏待几个孩子一般无二,但是下面的人态度还是有所差别的。釉玉和漱玉相比黛玉并不是特别明显,毕竟女儿是要嫁出去的。但是霁玉和清玉是府里的男丁,霁玉身为嫡子,是林家最正统的继承人,所以人心所向,自然更偏着霁玉这边。等林海过世,清玉身为庶长子,又有举人的名头,家里的风向稍微有那么一点改变。不要说清玉这边,就连釉玉都感觉到了,仆役对待她的态度比以前更加谦卑恭敬,向她请安问好的人也多了起来。只是这一切改变都在皇上赏赐了霁玉爵位之后又变回了原来模样。
清玉笑了,道:“看我做什么?我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对上不说话,满眼忧心,定定望着他的釉玉,清玉轻叹了口气,语气坚定的道:“真的,我真没事。”见釉玉依然不肯相信,清玉面露苦笑,低声道:“我们四岁上头才进了府,釉玉,你可还记得我们在外面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不等釉玉回答,清玉直接道:“或许你不记得了,可是我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父亲将我们接进府中前那半年在戏班的日子,刚进戏班时因为学不好戏,被班主拿着鞭子抽打,三天不给饭吃。那种疼痛和饥饿的感觉已经深深的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至今我睡觉做梦的时候有的时候还会梦到,被那种感觉惊醒。……”
看着清玉吃惊的望着他的模样,清玉笑笑,起身望着窗外,陷入了回忆中。“在被父亲接进府里之后,我只觉得好像从地狱进了天堂。因为担心饿肚子,我不仅每次吃饭的时候恨不得把桌上的饭菜全都吃光,哪怕撑得要死也不停口,更是在吃点心将点心偷偷的贴身藏起来一些,预备饿肚子的时候吃,就算睡觉也不肯放下。那个时候服侍我的常妈妈每天叫我起床,收拾被褥,因为我搂着点心睡觉,最后因为睡着了以致点心被压碎,弄得床铺一片狼藉,因此被褥不得不重新换过新的。后来母亲知道了,怕我撑坏了,每次吃饭的时候,只准备两菜一汤,更是给我准备了点心匣子,里面装得满满的,让我抱着睡。这么板了我近一年,才把我的毛病板了过来。……但凡霁玉有的,我都有,之后更是为我延请名师,教导我成才,许我读书入仕。虽然嫡庶有别,母亲并不是亲生母亲,但是纵使是亲生母亲恐怕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转过身,回望釉玉,清玉道:“救我们脱离苦海,抚养我们成人,林家做的已经仁至义尽,并不欠我们什么?毕竟我们不是林家真正的儿女!”釉玉大惊,后退几步,扶着桌案站定,颤声道:“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将釉玉的表情尽收眼底,清玉勾起嘴角道:“看样子,你也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脸上浮起一抹悲哀之色,“是呀,当年霁玉落水,家中议论纷纷,怎么可能就我一个人听到那些流言蜚语呢?”
若是可能,清玉并不希望釉玉知道这个事实,想来釉玉也是这般想法,所以两人虽然都知道了真相,但是抱着为了对方好的目的,隐瞒了下来,没有告诉彼此。清玉深深的看了釉玉一眼,道:“在知道我和你并非林家血脉之后,我花了几年的功夫在外面将事情查了个清楚明白。不在家里查询,不是因为信不过母亲,而是家里人多嘴杂,心思各异,何况我也不想惹母亲伤心。”
“是的,当年父亲是救了林老爷一命,父亲对林老爷有救命之恩,但是林家要谢也应该是的人也是父亲和他老家的妻子和儿女。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算什么?连‘外室子’都算不上。我们的生母不过是秦淮河上画舫的一名魁首,她和父亲有了几天的露水姻缘有了我们。父亲膝下早有三儿两女,都是嫡出,哪里稀罕生母身份微贱的我们。母亲抱着我们找上门来,父亲根本不想认下,只想着给母亲几两银子将人打发走。后来我们的母亲看在父亲身上得不到她想要的,就将我们卖入戏班,跟一名山西来的富商走了。……”时日已久,往事湮灭,清玉的力量又不上林海,所以查出的事实虽然大体没错,但是在细节上还是有些微的差别。
虽然釉玉已经知道她并非林家女儿,但是心中对生身父母还是抱着美好的幻想的,如今听清玉这么一说,没想到事实竟然会这么不堪,心中为生身父母立的圣碑就这么坍塌了,清玉摇着头,满眼的不敢置信,嘴里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怎么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
看着釉玉的模样,清玉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为人子女的,特别是他们这种没见过父母面的,自然在心中将自身的父母想的好的不能再好,只觉得千好万好,谁都比不上。当初他查到这些事实的时候,若是铁证确凿,他也是不愿意相信,原来自身的父母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外室子是什么样的身份你不会不清楚?何况我们连外室子都不是。若是我们被送到河南新郑的老家,当初父亲在世的时候,他都不肯认我们,你觉得父亲过世后,那边的林家会肯认下我们?父亲是救了林老爷一命,但是却不是救林老爷而去世的,乃是后面出外公干因公而亡。对于父亲的救命之恩,林家早已谢过。后来父亲过世,又是林家派人将父亲灵柩和朝廷的抚恤送往父亲的老家,林家根本不欠父亲什么。纵使欠了,林家要报恩,也报不到我们头上。”所以林家收养他们是恩德。
“我随着弘一大师四处游历的时候,曾经央求大师带我到父亲的老家河南新郑去看过。……”听清玉说去过河南新郑,父亲的老家,低头拭泪的釉玉猛地抬头看向清玉,似乎要看出什么似的。清玉对釉玉的反应视若未睹,神色淡淡的道:“父亲去世,嫡母靠着林家的谢礼和父亲的抚恤金,日子过得倒也富足,家里雇了两个婆子和几个长工做活。大女儿嫁给县上书办的儿子让嫡母洋洋自得,四处炫耀,左邻右舍也羡慕的不得了。三个儿子也都送入学堂读书,只是近几年河南新郑的科举考试录用名单上,并未见到过林家人的名字。……”
釉玉听得目瞪口呆。一名知县的书办的儿子成为女婿,就让河南新郑林家得意洋洋?书办连官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为一名小吏而已。这样的人家到林家,不要说求娶林家女儿,就是她们身边的大丫头恐怕都看不中。再说,都说穷文富武,但是真正贫寒人家还是读不起书的。不说笔墨纸砚和束脩的花费,单买书的费用都是一笔巨额开支。虽然活字印刷术已经发明了很长时间,但是书价依然不是一般家庭能够承担的。有买一本书的钱,足够一家五口过两三个月。所以有些普通家庭的学子买不起书,只能抄书。
何况,世上有几个无师自通的天才,想要参加科举考试,除了自身刻苦攻读之外,还需要有出色的先生教导,点拨。但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高端教育尤其是最顶级的精英教育都被世家权贵所垄断。清玉和霁玉能够拜在弘一大师门下,清玉和霁玉的资质放在一边,林海和弘一大师的交情是一个原因,林家的家世背景也是一个原因。
若是清玉没了林家的身份,只是一个秦淮河画舫的魁首的非婚生子,哪怕他天分再高,再惊采绝艳,就是在弘一大师前把头都磕破,腿跪断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也没有一丝拜师的可能。何况清玉的资质不过一般。不说弘一大师,就是随意找一位“好为人师”的先生过来,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教导连外室子都算不上的清玉读书,人家都会大怒的拂袖而去,并认为你是在故意羞辱读书人。何况,清玉若是原来的身份的话,他也没资格参加科举考试。
清玉苦笑了一下,道:“林家对我俩恩比天高,我若是有其他想法,岂不是猪狗不如了?”再说,他要真是别有心思,贾敏什么也不做,只要将他真正的身世抖落出来,他哪里讨得了好,不要说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恐怕还会沦落到人人唾弃的地步。
釉玉此次过来原本是担心清玉,前来劝慰他的,没想到白担心一场不说,反而在清玉这里知道了真正的身世,受的冲击更大。因此低声道:“既然哥哥都明白,我也不多话了。我先回去了。”此刻她心乱的很,迫切的需要静一静。清玉叹了一口气道:“今日选择将真相告诉你,除了不想让你为我继续担心之外,更是因为我担心,你这般为我担心的言行,有疑了母亲之意,伤了母亲的心。”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清玉不好和釉玉说。在给釉玉议亲之时,清玉发现嫡庶的婚事差别很大。因为釉玉待遇和黛玉一般无二,因此他担心,在婚嫁时,釉玉对婚事期望过高,接受不了落差,所以这才想着告知釉玉真正的身份,有河南新郑林家比着,这样的话,纵使和黛玉相差悬殊,失落感就不会那么强。没想到釉玉竟然早就知道了身世。
闻言,釉玉面露惶恐之色,急急的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感激母亲还来不及呢。我只是,只是担心你不知道内情,在家里下人和外人的虚捧之下迷失了本心,起了和霁玉相争之意,……,从而伤了母亲的心。”
清玉笑着拍了拍釉玉的肩膀道:“不用急急的解释,我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母亲睿智,未雨绸缪,早就虑到这里了。这不,事情已经得到了圆满解决。皇上赏了爵位下来,霁玉身上有了爵位,那些看风使舵的下人也就安分下来了。”
送走了釉玉,清玉面露一丝苦笑,回到书房。他承认在听到霁玉被封爵的时候,心中曾经一闪而逝过那么一丝失落。不为别的,只因为霁玉有一个为他处处打算在前头的母亲。就算他身份真是林家子,他也争不过霁玉。他怎么争?拿什么和霁玉争?
不说霁玉现下有个强力的外家做依靠,单贾敏他都应付不了。贾敏为人精明,算无遗策,走一步看三步,早早的就看到前面了,在事情刚露出一点端倪的时候,就把苗头扼杀住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连一争之力都没有。还是趁早死了心,乖乖的做林家的好子孙好了。做人呀,还是要知足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①清玉的年纪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十五了。但是宝钗比他大,按照后面元春省亲过后宝钗才过十五岁生日算的话,那么清玉这个年纪我就没法算了。
其实红楼里的年龄真的不好算。书中第四十九回中曾写道“大观园中,比先又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人。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凤姐次之,余者皆不过十五六七岁,大半同年异月,连他们自己也不能记清谁长谁幼;并贾母王夫人及家中婆子丫头也不能细细分清,不过是“姐”“妹”“兄”“弟”四个字,随便乱叫。”
但是怎么推,年纪也不太多。似乎红楼的诸人有一段时日,像柯南一般,被诅咒了永远在一年级。他们也不长了,年龄永远停留在那里。所以文中清玉具体多大年纪,我就没写。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八五章计较
虽然贾府上下都忙着建省亲别院一事,但是忙碌的人不包括宝玉、迎春三姐妹和贾母。宝玉因为家里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自是畅快,美中不足的是林家几位表姐妹不在。更让人无奈的是秦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也着实让宝玉悬心,不能乐业。这日秦钟竟然就这么去了,虽然宝玉收到消息,赶得及见上秦钟一面,送他最后一程,但是宝玉心伤秦钟之死,痛哭不止,跟着他的李贵等人好容易劝解半日方住,归时还带着余哀。
茗烟给宝玉捎信说秦钟不中用的时候,宝玉是禀过贾母,回房换过衣裳才出的门,所以袭人她们也知道秦钟不行了。等宝玉走后,知道宝玉和秦钟交好的袭人忙忙的将房里大红大紫颜色鲜亮的物件换了下来,又特特拿出一套甜白瓷的茶具替换了原本用的珊瑚红描金绘彩茶具。……
之所以如此这般作为乃是因为上次宝玉一身红衣去林家,被霁玉撅了回来。宝玉又羞又恼的回到府里,袭人给他上茶,他见了一身桃红的袭人端上来的胭脂红地粉彩花卉盖碗,勾起前情,迁怒到袭人身上,将茶碗砸了不说,还数落了袭人一顿。晴雯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一个劲的道袭人素日里行事周到妥帖,从来都想到主子前面,怎么这次宝玉穿着红衣去孝中的林家,她怎么没有想到前面,竟然让宝玉就这么去了,以至于宝玉被臊了回来。
宝玉听了晴雯的话,虽没有疑袭人之意,但是更生袭人的气。虽然后来袭人又将宝玉哄了回来,但是她自从到了宝玉身边,因为是贾母给的,本就被高看一眼,再加上宝玉待女孩子向来很好,像这般被宝玉当众给个没脸的事情,还从来从没有过。何况袭人自和宝玉有了男女之事后,自恃身份地位于以前大有不同,因此这次之事更是让她气恼不已。只是袭人面上不显,依旧温和柔顺,只是心中对原本就忌惮三分,这次又“落井下石”的晴雯恨个要死,连带着对林家也有几分恼怒。
吃一堑长一智,有林家的事在前,所以袭人这次吸取教训,将屋子看着颜色刺眼的东西尽数移走,换上颜色清雅的。幸好因为上次宝玉的一闹,原本床上茜红色的帐子被换成了水绿色绣着三多九如(三多即:佛手、仙桃、石榴,寓意福瑞多寿,吉祥如意)的帐子,事后并没有换回来,省了不少事。……果然,袭人并没有白忙一场,宝玉回来见了之后,对她的行为很是赞赏。
宝玉因思念秦钟,日日感悼,凄恻哀痛,忧伤不已,贾母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想着将黛玉她们接过来开解一下。纵使开解不能,宝玉是最喜欢和女孩子玩的,黛玉她们过来,想必宝玉的心情也能好些,因此贾母就打发人到林家去接人,却不想人没接回来,因为贾敏病了,黛玉她们要侍疾。
贾敏的身体本就不好,从收到林海性命垂危的消息奔波千里,赶赴扬州,之后处理林海死后诸多相关事宜,不过是仗着胸中一口气,勉力支撑而已。现下霁玉有了爵位,家中埋藏的隐患已经被铲除,贾敏这口气一松下来,身子再也支持不住,病卧在床。贾敏这一病来势汹汹,吓坏了刚送走父亲的几个孩子,忙着给贾敏请医问药还来不及,这个时候黛玉她们哪还有心思去贾家。
听说贾敏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贾母也心急起来,不仅多次派贾琏和凤姐过府探望,而且还拿着她的帖子请来几位太医给贾敏诊治。虽然贾敏也是一品诰命夫人,也能请来太医过府,但是到底林家在京中根基不深,也不如贾家熟悉太医院的情况,所以对于贾母此举,林家几个孩子很是感激。
这日霁玉过来探望贾母,并告诉为贾敏担心的贾母,贾敏的身体已有所好转,虽然还吃着药,但是大夫开的都是些补身益气的调养药方。贾母听了之后,欢喜的连声说好,又非要留霁玉在贾府吃了饭再走。霁玉在贾府用过饭,又被宝玉拉着说了半天的话,听他细细的讲述着秦钟的好处,生前的点点滴滴。
最后,宝玉叹道:“只是鲸卿临去之时,人却糊涂了,竟然劝我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并自悔以前自诩见识自为高过世人,今日才知自误了。原本我觉得鲸卿和平素相交的子弟大相径庭,我当他是个知己,谁知最后他竟然也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竟然劝我学起蠹禄起来。真是可惜,可叹。”
对于宝玉不屑科举入仕,立身扬名和他的国贼禄鬼之论,霁玉以前就有所耳闻,但是到底宝玉不曾在他跟前说过这话。当时他听了之后,只当是小孩子戏言,付之一笑。那个时候他跟随弘一大师学习,相比其他“杂学”,他也不怎么喜欢八股文,只是天分高,又有清玉比着,不甘落人后,才勉强自己学习。这点弘一大师和林海都察觉到了,这或许也是他们不允许他参加恩科考试的一个理由。
贾敏虽然早早的就让他拜弘一大师为师,在他座下学习,但是她并不要求霁玉一定要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她对霁玉的要求是秉承圣人之训,“首孝悌,次谨信,有余力,则学文。”,读书明理,身体健康,平安长大,执掌家业,传承香火,作为家中姊妹的依靠,能够为她们撑腰。贾敏并不强制要求霁玉求取功名,光宗耀祖,但是希望他能够在父母故去之后,站住脚,守住业。
这番话贾敏第一次讲给霁玉听,是在霁玉考秀才之前。第二次则是在林海过世之后。因父亡,尝到人情冷暖的霁玉气恼之下,埋头读书,废寝忘食,刻苦攻读,想等孝满除服后考取功名,免得再被人欺上门来,贾敏劝他注意身体的时候说的。第三次则是朝廷封赏霁玉爵位后。霁玉有了云骑尉的爵位后,贾敏向他表示,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自林海死后绷得那么紧的心弦,虽然爵位不高,但是已经能够保证林家安宁。
霁玉早存了男子汉大丈夫来世间一遭,总要做一番事业的念头,只是彼时年纪还小,又有林海在上面为他遮风挡雨,所以霁玉不免有些贪玩,总想着时间还长着呢。对此,弘一大师和林海也知道霁玉年轻,心性未定,林海更是因为年近半百膝下只有这么一子,所以不免多疼了几分,因此只要霁玉并不耽误功课,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都想着等他多经历些世事,长大成人就好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林海突然逝去,霁玉被迫一夜之间迅速长大,对待学业不敢再有半点轻忽。哪怕如今有了爵位在身,也不肯放松对八股文的学习。
如今,宝玉这话在霁玉跟前说起,霁玉听了只觉得言语刺心,心头顿了一下,道:“二表哥未免太胶柱鼓瑟了,固然有一些读书人功成名就,不是为了报效国家社稷,而是为了谋取利益,真真是国贼禄鬼之流!但是二表哥也不能以偏概全的诋毁,并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以立志功名,荣耀显达,追逐名利为目的。何况家人让我们读书,不过是希望我们能有一技傍身,以便将来能顶门立户,接掌家事。二表哥你总该知道我们身边一应用度花费都是要使银子的吧?”养家糊口是要钱的。
宝玉一手托腮,一手无意识的拨弄着手边的茶盏,“这我当然知道。”旋即长叹了一口气,带着莫可奈何的语气,大发感慨:“这或许就是生在咱们这样的家里的那么一点好处了。……于银钱上面没什么好愁的。只是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也罢。……”
听了这话,霁玉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嗓子眼,差点没上来。霁玉无语,半晌,才轻笑道:“二表哥说的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的确是不缺钱花。只是钱财虽是身外之物,但是衣食住行,根本离不了它,二表兄不要它,不知你将来打算靠什么度日?世事无常,外祖母、二舅舅和二舅母不可能护着我们这些小辈一辈子,终究有去了那么一天,若是在那以后有人与你为难,胁迫你做些你不愿意做之事;或者有人仗势欺人,欺辱家中兄弟姊妹;又或若因二表哥你身怀如此家业,正是怀璧其罪,如有恶人蓄意谋夺资财,偏你无力维护,……如此种种,二表哥你可想过,到时怎么办?”通过科举入仕。不仅事关个人的晋身之途,更关系家族。富贵,富贵,富和贵是连在一起的,若是只有“富”没有“贵”的扶持,哪里能够长享平安?
宝玉被问得张口结舌,半晌,才喏喏言道:“哪里会到了你说的那个样子?……”见霁玉目光炯炯盯着他不放,宝玉咬咬牙道:“大不了一死了之,我不信我死了,他们还能怎么样!”霁玉见宝玉憋了半天,却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不见有半点上进的念头,心中失望,长叹一声,掉转话题,问道:“二表哥既然不想科举入仕,那么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静默了好一会儿,宝玉终于嚅嗫说了出来。“我不想听那些俗语,也不想想那些俗事,惟愿能与姐妹们在一处,清清静静的过完这一辈子就是了。”霁玉听了宝玉这般没出息的话,气得笑了,道:“这话说的好笑。纵使这会子姐妹们伴在二表哥身边,但是想要长长久久,那怎么可能?难道她们就老在家里,不出嫁了不成?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终究有要散的那么一天!二表哥现在可以一心无挂碍,只管安富尊荣,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吧?”
宝玉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哪管什么后事不后事的?纵使要散,也等我化了灰的时候再散也不迟。如果不能一起活着,倒不如早些死了的好,姐妹们都散了,单单留下我一个,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人事难定,谁死谁活?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该死于此时的,趁姊妹们还在,我就死了,再能够她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
霁玉听了宝玉的疯话,知道他呆劲上来了,冷笑道:“二表哥如此轻言生死,不知道这话落到疼你的外祖母和二舅母耳中,她们该做何想?只是二表哥纵使想学浅斟低唱,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也先得问问,贾家里你的几位姊妹愿不愿意作那与才子词人相交的风月场上的青楼歌妓?①哪怕唐宋时期,将狎妓作为风雅之事,但是依旧没人能够看得起风月女子,何况今时今日!二表兄竟然拿她们和贾府中的姐妹相比,还说你爱重女孩呢,这就是你的爱重?霁玉特地在“贾家”两字上加重了语气,将林家分离出来,他可不准备拿自家姊妹和外面的姐儿相提并论。
这番言论宝玉曾经在伺候他的丫头们跟前说过,只是袭人她们不识字,自然不知道其中的故事,只作字面理解。但是霁玉饱读诗书,通晓典谕,又怎么会听不出宝玉言中之意,因此被霁玉点了出来。宝玉脸一下子红了,知道他说话造次了,因此讪讪道:“好兄弟,我真没有贬低各位姊妹的意思。……真的,一点都没有。我敬她们,爱重她们还爱不过来呢,哪能拿她们说笑。我若是有这个心,立刻叫雷劈成灰,让人拿脚踹。……”
“打住,快打住。……”霁玉见宝玉在那里生恐他不相信,赌咒发誓的,只觉得牙根疼。早听贾敏说过,宝玉赌咒发誓如同吃饭一般,霁玉那时还不相信,只当贾敏是在说笑,如今见宝玉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发了重誓,轻描淡写,毫不在意。霁玉赶忙道:“我信你就是。再说,你和我发这个誓有什么用?左右又不干我林家什么事。”霁玉一句话将林家和贾家撇得干干净净。
霁玉被宝玉气得已经从无语到吐血,他道:“母亲曾和我们几个讲过一个笑话,说是一父亲三十岁上得了一儿子,娇养的不得了,在儿子三十岁的时候,还靠着父亲供给。有一日一名算命先生给父子算命,说是父亲能够活到九十岁,儿子能够活到六十三。儿子听了之后,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哭道:‘那么父亲没了之后的三年我可怎么办?’。当时我只觉得好笑,并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表兄还是衷心的期盼二舅舅身康体健,有南山之寿,而二表兄的寿限在二舅舅之前的好。”说完,也不管宝玉脸色如何,霁玉拂袖而去。
到家,回房换过衣裳,霁玉来到贾敏处。清玉、釉玉、黛玉和漱玉都在贾敏房中。见他进来,正和几个孩子说话的贾敏看到他眉宇间的郁色,问道:“你不是到你外祖母家去了吗?你外祖母家可是惹你不高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霁玉“嗐”了一声,道:“被二表兄拉着说了半天话,……”巴拉巴拉,霁玉将他和宝玉的对话叙述给贾敏听,“这话说的这个郁闷,和他说话能把人气吐血。……二表兄那么大的人了,竟然全无半点担当和责任心。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于世路上也没机变,除了识几个字之外,竟没有半点谋生手段,将来如何支撑门户?难道要一直靠着二舅舅和二舅母不成?倘若世事无常,……没了贾家和父母做依靠,到时二表哥能做什么?别说养家糊口,怕怎么养活自己都不知道?谁家女儿嫁了过去,恐怕要拿嫁妆养活他了。”
三玉知道清玉和霁玉两人皆是一笔好字,成型有体,虽尚未成大家,但是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照此发展,将来成为一代书法大家也未可期。他二人曾戏言道,将来就是科举无望,只靠这一笔字,也饿不死了。两人为了练好字,每天不间断练习,临摹了多少名家字帖,写秃了多少笔,用了多少纸墨也不消说,因为年纪小,腕力不足,写出的字笔力不够,不是悬腕临墙练字,就是在桌案上练字的时候,手腕上各吊着一块石头。曾经有一阵子,清玉和霁玉的手腕肿得都握不住笔,就这样,每天擦完药油之后,依旧不曾有半点懈怠,从而练出一手令人叹服的好字。有清玉和霁玉这么比着,又听了霁玉这番话,对宝玉,三玉皆摇头,暗自叹息。
清玉虽然心里也赞同霁玉之言,但是担心贾敏面上下不来,道:“可是胡说。二表兄聪颖过人,又生而衔玉,亲姐姐又在宫里为妃,将来必是有大造化的,哪里就到了你说的那个地步了?”纵使科举不成,还有捐官一途呢。
贾敏笑笑道:“你也别丈八高的烛台,只照见了别人,照不见自己。霁玉你也不比你二表兄强多少,虽然书读的不错,但是于俗务你又知道多少?你既然打算入仕,国计民生你又知道多少?”转向清玉道:“清玉和霁玉,你们也别一味的死读书,有时间也到市面上转转,多了解了解市井百态,知道些民间疾苦,也合了读书明理,辅国之民之道,只有知晓民生将来做官的时候方可造福一方百姓。”
让临江将她的梳妆匣子拿了过来,贾敏打开,从中拿出几张盖有红色的官府印章的契纸,道:“这是两个位于京郊,大小相仿,出息差不多的庄子,还有两家地理位置相同,隔街相对,格局大小一样的铺子。这会子将它们给你俩。你俩一人选一个庄子和一间铺子,交给你们管,锻炼一下你们的为人处事能力,铺子我才买下来不久,还没想好要做什么生意,就出了你们父亲的事,因为就一直放在那里,将它们给你们,想做什么生意,你们拿主意,家里的下人,二等管事以下的下人虽你们挑。房山庄子一年的出息大概有五百两,我再给你们添五百两,一千两作本钱,往后赔了还是赚了,我都不管。”
“虽说,如今家里还在孝期,府里不能大宴宾客,但是府里该有的应酬和来往礼节并没有荒废。你们如今都大了,一个有举人的身份,一个身上有爵位。等除了服之后,你们是必要参加科举考试的。你们的功课我了解的不多,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知道,想要中进士从来不只是只单单考文才来定论的。外面少不了应酬往来,所谓应酬,必定要吃吃喝喝,来往花费的银钱,单靠你们的月例银子,未必够用。所以庄子和铺子的出息只交一半到公中,剩下的那一半给你们作私房钱。庄子就那么大,出息是有定数的,你们的私房钱是多还是少就看铺子的了。你们兄弟两个也比比,看看谁厉害,若是赢了,我这里有彩头。”
别看霁玉笑话宝玉,其实贾敏知道她家的这两个,别看随着弘一大师出去溜了一圈,但是途中的一切随行的人都安排好了,所以清玉和霁玉根本是欣赏风景去了,对于人间疾苦也所知不多,类似一两银子能够买多少东西的深奥问题其实也不清楚。清玉和霁玉要学的东西多着呢,比如:迎来送往,节礼交际,世事经济,人情世故,选人用人,……。但是这些方面,贾敏也吃不准如何教导他们。
人的经历不同,身份不同,想法当然也要受到自身及周遭各种因素的影响。这个社会男孩子的教育和女孩子是不一样的,何况贾敏思想中又有很多现代想法,与这个社会并不合宜。因此,贾敏就想着不如让清玉和霁玉上手操作,付诸于实践,以小喻大,在现实中跌打碰撞知晓的道理,远比贾敏说上百遍的效果好的多。
贾敏见霁玉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神情严肃的道:“你们也别不当一回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修身之余,你们也要学习如何齐家?虽说是由内宅女子管家理事,但是作为一家之主的你们总也不能什么也不知道吧?内宅女子难出门,所以外面的田庄铺子等相关事宜还要你们男子理会才行。若是都交到奴才手里,不清楚外面情况的后院女子被奴才蒙了都不知道,没准还当奴才是个好的呢,这就需要你们心中有数了。不心里有数,被奴才蒙了,当个冤大头自己也不知道,岂不倒霉?怎么挑选下人,使唤下人,日子要怎么过,……你们还有得学呢!出仕做官,驱使幕僚胥吏和当家办家务不太一样,但里面有些门道还是相通的,现在练练手,将来就有可能少走一些弯路。”
被贾敏上升到这一高度,清玉和霁玉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收起,表情变得严肃正经,将手中的两张契纸收好。霁玉退出去的时候,忽然记起一事,道:“母亲,琏表哥说外祖母家建的省亲园子里面花木不够,想到咱们郊外的山上移栽几棵,又相中了咱们家庄子上的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和芭蕉,所以想挖两株过去。不过几棵花木,也不值什么,我想着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就没回禀母亲直接应下了。”贾敏不以为意的道:“应下了就应下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家上下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去,清玉和霁玉有了明显的蜕变,变得越发沉稳了,行事待人皆渐渐的有了章程。这让一开始反对此事,觉得贾敏此举是让清玉和霁玉荒废学业的庄先生改变了态度,变得赞同起来。贾敏在养病的同时也没放松三玉的教育。
以前贾敏虽然也教导三玉一些内容,但是并不系统,都是她想起什么就教什么,所以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凌乱的很。和丁嬷嬷、古嬷嬷商量之后,贾敏将具体课程确定了下来。具体有:家务和仆役管理;家庭理财;各种节气,婚、丧、生日的礼节规矩,宴会以及民间祭祀基本规程;怎么送礼,怎么赏送礼的下人;幼儿初步启蒙教育,朝廷的法律法规;……另外还有生理卫生常识,以及经期,孕期和婴幼儿保健期的护理课程。——这一条是贾敏有感于这个社会不正确的卫生习惯加的,女子生育的高死亡率和孩子的高夭折率都于此极为相关。
在这个时代,一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已经有了比较规范的女子教育,家中女孩在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学习上述种种。等到十五六岁出嫁之后自然就能游刃有余——世人愿意求娶大户女的原因除了两家的人脉外,也与这个无不关系。但这种家庭教育还处于萌芽阶段,并不正规,而且根据每家每户的习惯与特长不同,教出来的子女能力也各有长短。况且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这个财力和见识,以及能找到一位合适的长辈来教育女儿。在这个以男性为尊的社会,大多数人家还是愿意把主要精力放在男孩身上,对女孩子大都放任自流。
釉玉、黛玉和漱玉正将贾敏围在中间,听她讲述理财手段。贾敏将几个账本摊在桌前。家用账本本来就不难,贾敏虽然引进了表格,但是无非是收入支出,预算,结余等项,所以一看便一目了然,没什么好说的。贾敏轻咳一声,道:“其实理家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家里的支出必须低于收入这一条是最基本的原则,必须得到保证。每年收入中的七分用于应付家中花销和人情往来,还有两分存起,剩下的一分作为应急费用,预备一年中凭空生出的事来花用,若是剩下了,也可以积起来什么时候使。若是这一年花用有剩下的便可以再买田置产。存起的两分,每次动用置产之时,帐上必须保证永远存有一年收入中的两分。”
漱玉歪着头,问道:“那么母亲,若是家中收入满足不了支出怎么办?”贾敏笑笑,道:“入不敷出的话,只能想办法开源节流了。但是开源不是那么好开的,只能尽力节流了。想办法俭省,削减家中用度,遣散奴仆,缩减开支,……万不可为了面子好看还强撑着架子,否则……。其实若不是生活过于豪奢,或者被家里下人奴仆蒙骗了,一般人家的收入还是够家里用度的。”
然后,贾敏又细细的向三玉讲解下面的奴仆中饱私囊的种种手段,最常用的虚报数字,做假账,从中牟取私利。三玉听了贾敏讲述下面的瞒报手段,将那鸡鱼肉蛋瓜果菜蔬,吃穿用度的报价少则四五倍,多则十几倍。三文钱两个的时鲜鸡蛋,能够报到十文钱一个;猪肉二三十文一斤,报到二百文;一二两银子一匹的绫罗绸缎报到十两一匹,……
贾敏道:“你看看,这样算来,账上报价竟是外面的四五倍,甚至十几倍,这多报的银子哪里去了?还不是落到下面的人手里中去了。你们别当这几文几文的钱少,积少成多,集腋成裘的道理你们总该懂得?何况,我们家光衣食穿着,哪个月少说也得近十两银子,若是让他们这么打夹帐,他们一个月落下的不比我们花用的少,下面的人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再说,他们都敢在这日常吃用上做手脚了,还有什么地方不敢伸手的呢?”
三玉听了之后掩面沉思。过了一盏热茶的时间,釉玉叹道:“采买瞒报那么多,假账作下来,能蒙骗过主子,可不仅仅只是采买上的人的行为了,恐怕账房,还有各个管事,……已经联合起来了。若是家中的奴才都牵涉进去,做主子的还未曾发现的话,家里被掏空还是小事,这样的人家从根子就已经烂了,恐怕……”败落是迟早的事。“母亲蠲了家中大部分的采买差事,直接让商家上门,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听了釉玉的论调,贾敏笑笑,心道贾家可不正是如此。她颔首道:“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这样做,我们这边不仅省了好多费用,商家也免了和府中各个管事打交道,他们不仅省事,也省下不少打通关节的银钱,一举两得。下人这边清爽,卖家和买家也难以勾结在一起,管家理事起来也省好多事。……”
正说着话,霁玉从外面进来,道:“今天我到外祖家,外祖母又问起大姐姐你们来着,说是母亲身体既然已经好了,就想接你们过去住几天。”没人接话茬,三玉都不想去贾家。漱玉眼珠转了转,转移话题,好奇的问道:“二哥,你不是和大哥去皇觉寺见弘一大师去了吗?怎么又跑到你外祖家去了?”霁玉道:“唉,宫里来人将大师请了过去,我和大哥只好回来了。本来我俩打算去藏书楼那边看看,顺便选几本书回来,路上遇见了琏表哥,被他拉着去了外祖家。”
既然去了贾家,那么没有不去拜见贾母的道理。霁玉到了贾母那里,听说宝玉进了工程俱已告竣的省亲别院玩耍散心,和带着清客相公来游园拟题匾额对联的贾政撞个正着,被贾政抓去考校题咏。因知道贾政对宝玉向来没有好脸色,每次见到不都责骂就是责骂,所以贾母听说宝玉和贾政在一起,提心吊胆,担心不已,不时打发人去探听消息。这种情况下霁玉不好离开,只好陪在贾母身边一同等消息。等宝玉出来,见他欢喜,知道贾政没有为难他,贾母心中欢喜。听着宝玉眉飞色舞的讲述他在园子里的种种,又见宝玉身上佩物一件不存,知晓是被贾政的小厮解了去,霁玉感慨万千。
讲述了他在贾家的所见所闻,霁玉摇头叹道:“都说二舅舅自幼酷喜读书,如今看来,也就是个‘好’读书罢了。他身边的清客逛省亲园子时拟的‘淇水遗风’和‘睢园遗迹’还算勉强,至于什么‘武陵源’、‘秦人旧舍’、‘斜阳院’都是什么,不仅带有避乱之意,而且颓丧,二舅舅却半点都未察觉到不妥,也不想想,那园子是迎接娘娘省亲的,是大大的喜事,若是用了那样的名字可是好笑了。二舅舅还整日里责骂二表兄不喜读书,但是就二表兄那个水平还知道其中的不合适呢。……”
“二表兄和外面的小子们淘气,常常让人将随身的香囊、荷包、扇袋等配物解了去,这也不算什么。只是我听说二表兄屋里的针线从不让针线上头的人做,除了他身边的丫头动手外,还让众姊妹给他做去。幸好大姐姐、二姐姐和三妹妹从来不曾给二表兄做过针线,不然且不说如今我们年纪渐大了,虽然二表兄不是外人,但是到底不是亲兄妹,给他做针线多有不妥,若是让人拿着做文章,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有损的还是姐妹们的闺誉,还是避讳些的好。再者像二表兄这般行事,闺中女儿针线落到外面去,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故事来。二表兄这般行事也忒不知道分寸了,他只当不过一个荷包,扇袋,不过是小事,却不是小事后面常常引出大事来,还说什么关爱姊妹,若是真心为她们着想,行事应该谨小慎微才是。”
贾敏啐了霁玉一口,道:“虽然做学问上不分先后老幼,但是你才读了几年书,竟然明目张胆的编排起长辈来?这话在我们娘几个跟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外人听了,且不说你不敬长辈,而且也会觉得你为人轻狂。”
谈及宝玉,贾敏想到因他受了罚,挨了打,丢了命的众多女孩,忍不住叹道:“霁玉这话很是。宝玉是素来不把这些礼法细节放在心里的,却不知世情并非他所想,也不是她所能改变的。像他这般随心随性所作所为,最后出了事,受苦受罪的则是你们这些女儿家。身为女孩家名声最重,便是几句风言风语都能要了性命,所以你们举止行当尤要谨慎守礼,一言一行纵算不能为林家争光也不能为其抹黑!”
三玉听了这话,赶忙起身称是。说了这这么长时间的话,贾敏也累了,几个孩子见她面露倦容,都知趣的退了出去。临江扶着贾敏上床躺一躺,贾敏苦笑着调侃:“这个身子如今可真不中用。”虽然病好了,可是贾敏的身体非常虚弱,日常饮食除了药膳慢慢地滋补之外,补药更是不断。如今的她很有凤姐所说的美人灯,风吹吹就坏了的意思,正主黛玉身体却已经好了,早不吃药了,连药膳都不怎么吃了。贾敏觉得她有替代林妹妹病弱的身体的趋向。
这日上午,贾敏偷得浮生半日闲,慵懒的躺在的床头,拿着一本山河游记消磨时光。外头报柳氏来了,贾敏赶紧掠了掠鬓发,站起身迎客。贾敏病中,因柳氏和她要好,三五时都就过府探望,顺便和她说说话。柳氏进来,落座之后,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贾敏的神色,道:“今日看起来气色要好些。你觉得身上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贾敏道:“也就那个样子吧。上门的几个大夫也说不什么新意来,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话,说是要好生休养才是,开的也都是些滋补养身的药方,大同小异。我吃了也没见身体有多好。”
柳氏翻了一个眼去,忍不住道:“哪有你这样心急的,这天下哪有那般灵丹妙药,吃下了立刻就好的,若有,那也不是药,是仙丹,也不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可以享受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既然大夫让你好生休养,你就好生将养就是。你可别不上心,不然到时有你受罪的时候。”
被柳氏这般数落,贾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忙不迭的笑着点头。说话间,临波端了西洋参蛤蚧鹧鸪汤,除了贾敏的那份,柳氏也有一盅。柳氏知道这是药膳,她吃了也无碍,毫不客气的接过喝了起来,尝了几口道:“这里面的参味似乎不正。……你这边既然没有好的,就该打发人和我去,我家里还收着几棵好参,你先拿来用就是,还跟我客气什么。年份不足或者有其他瑕疵的参,做出来的药膳不仅药效大减,而且也起不到调养身体的作用,甚至有可能危害身体。纵使因为林大人过世,你不爱惜身体,可是你也该顾念一下孩子才是。几个孩子都是好的,难道你就舍得……”
听柳氏越说越离谱,贾敏赶紧叫停。“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汤里的参并不是我们常用的那参,乃是从海外带来的西洋参。我这个身体并不适宜用咱们常用的参调养,原就虚弱,如今气血皆衰,五脏六腑都有损伤,用咱们常用的参虽然能够激发身体的生机,但是不过是逼出藏于身体深处的精血罢了,……这样下来,恐于寿数有碍。这西洋参不像咱们日常用的参那么霸道,药效温和,用了之后,没有常用的参的弊病,还能滋养补身。这可是我家霁玉和清玉跑遍了京中的大药句,好不容易淘换回来的。”
听贾敏这么一说,柳氏这才罢了。两人东来西扯了半天,柳氏才道:“我打算请几个客,只是暑热,大家本就不爱出门,而且京里的几处好出处大家也都去腻了。我听说你郊外庄子上的园子修的不错,所以想跟你借庄子一用。”
林家京郊有热荒地的那个庄子,还在扬州的时候,贾敏就命人在那修园子,将来作别院用。只是林家一直不在京城,那个园子虽然修的不错,但是无人赏玩,被她当作存储囤积砖瓦木石盆景帘栊等物的仓库用了,很有暴殄天物的意思。后来那块地挖出了温泉,贾敏就让人把园子扩大,将温泉圈了进去,因此园子又添加了不少景致。等园子将要完成之际,又出了林海之事,因此庄子作为林家别院,贾敏一家还没来得及去逛过,只是在第一次入京的时候,在庄子上停留了半天,住了一夜。
因为生活经历的缘故,贾敏这个人十分现实。她去逛拙政园,避暑山庄,颐和园,……这些以风景取胜的园林,不过是赞一声“真好看”罢了。但是让她拿着钱去建这种“中看不中用”的园林,她是万万不肯的。之所以建这个别院,实在是贾敏囤积砖瓦木石囤积的早了点,所以无奈之下,贾敏只当借口说是要建别院。其实按照贾敏的意思,也不用建什么别院了,直接盖几间大仓库,将东西收起来就是。但是她穿上身的这个主可不像她这么“粗俗”和“现实”。所以贾敏为了掩饰,只好建别院作仓库用。当然,贾敏若是知道她的身份已经被识破,她也就不用这么费劲巴力的浪费金钱去掩饰了。
只是虽然是盖别院,贾敏也不想花费太多银钱,因此只道园子取天然之意,遵循自然之理,不要人力过于造作,尽量避免斧凿强为,以得自然之趣。因此园子里种的多是果树,虽有些蔷薇玫瑰这类的花木,贾敏看中的也不过是它们的经济价值罢了。……后来这园子入了进京述职的林海眼,里面添置了贾敏认为纯属于浪费银钱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等物。林海是一家之主,贾敏也不好驳他,干脆就把园子所有的事交到林海的手中,不管了。免得看见林海“浪费”,贾敏在这边心疼。虽然林海后来添置了些东西,不过园子的主体基调贾敏一开始就定在那里了,所以园子建的称不上富丽精致。
因此贾敏先把话说到前头。“借你不是不行。只是那个庄子上修的园子,取的是天然之意,所以园子带有几分野趣,比不得人家修的美轮美奂。到时你带人去了,却被人取笑,可不要怪我。”
柳氏笑道:“有什么好取笑的?和别人家的不同才好呢。我这些年看下来,那些园子左右不过就是那些个格局,只是亭台楼榭换个摆法罢了,没什么新意,早就看腻了,换个样子正好看个新鲜。再说,你当大家出去真是为了赏景不成?不过是因为呆在家里日子久了,所以出来逛逛罢了。……你要不要也去?你们守孝也满一年了,即可穿五色了,很不必一直闷在家里,出去散散也好。”柳氏邀请贾敏。
贾敏摇摇头,拒绝:“还是算了。你虽然不忌讳,但是你请的客人未必不忌讳,到时因为我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岂不是违了你的原意?还是你们自去好了。既然你有这个心,等回头我身子再好些,你有暇了,咱们再挑个日子,只我们两家人出去,想去哪就去哪,也不用谁招待谁,即清净又自在,岂不更好?”
柳氏听了点点头道:“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既然这么着,我也不勉强你了。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回头有功夫我再过来。”和贾敏敲定时间后,柳氏告辞离开。
林家搬家,原本在林家当差的贾家奴仆有些也跟了过来。虽然依照贾敏的本心,一个都不想要,但是人家并没有犯错,她这边也不好将人撵出去,而且林家新挑上来的奴才还不能马上就能知事,因此贾敏也就将人留了下来。原本这些人还算老实,但是自从贾家传出元春封妃,又要建省亲别院的消息之后,有些人的心思不免活动起来。
林家和贾家的月钱不相同,林家一等为一千二百钱,二等为八百钱,三等为三百钱,粗使为一百二十钱。贾家一等就是一两银子,二等为一吊,三等为五百,粗使为三百。林家从贾府挑来当差的都是三等和粗使的,他们原本在家闲置,没差事。
在挑人之前林家已经也将月钱说明了,能接受就进来,不能接受就算了,去留随意。但凡是有门路的,早就有差事了,何必等到现在。林家的月钱虽然比不上贾家,可是到底有份收入,吃用又都是公中,哪怕在林家干一段日子,攒下几个钱,再找门路入贾府也比在家干吃干嚼的要好。何况在林家当差,还能认字,若是能够识几个字,再进贾府,就能挑到一些好的差事,因此进林家当差的虽然觉得月钱比贾家的少了点,稍微有些不满,但是还算老实。
等林家搬走,有那在贾家找到门路的,就辞了林家,没跟过来。有的虽然跟着过来了,心还在贾家,随时打听贾家什么时候有缺。还有些原本想老实呆在林家的,在林家林海过世,贾家却有了鲜花着锦的盛事后,也有了异心。……贾家现在盖了那么大一个园子,哪怕就是看屋子,洒扫也是要人的,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一个机会。对于想走的贾家下人,贾敏从来都不拦着。对于有些人打着“骑驴找马”的心思,想等贾家的差事下来之后再走,贾敏也理解,只要他们当差不出错,她也不想理会。
这些人,都是粗使,身份地位,平日里根本近不得主子的房门,于林家内宅事物也不知道什么。纵使出去,也无妨。只是人走了,留下的差事总得有人顶上吧。此刻陶锐家的正在向贾敏汇报此事:“太太,按照你的吩咐,和贾家过来的下人说了,他们若是想走,只要和头上的管事说一声,交卸了差事就可以离开。但是过了这个月,还没有走的,府里就当他们不想走了,再想离开就不像原来那么简单了。因此,除了原本就和管事说要离开的十一人,又多了七个说要回贾府的,他们的差事都已经安排人顶上了。府里贾家过来的人还有八个,五个粗使的,还有跟在姑娘身边的三个大丫头。”
贾敏点点头道:“即这么着,回头你到贾家去,找凤丫头将这几个的身契都要过来。你一说,凤丫头就明白了,她若是个懂事的,就会将身契给你。”没有府里的奴才是别人家的人的道理,若是不给,那么可就有说头了。
陶锐家的答应着,并没有退下去,犹豫了一会儿,道:“太太,若是可以的话,三姑娘身边的翠翘还是打发了的好。翠翘那个丫头不太安分,似乎心里有什么不好的心思。只要大少爷和二少爷到后面来,她就抢着上前伺候,总在两位少爷跟前转悠,还打着三姑娘的名义想出二门,看样子想去两位少爷的书房。……”
“啪!”贾敏气得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怒道:“她当林家是什么地方?竟然揣着这样的心思?……”贾敏闭了一下眼,平复一下怒气,道:“打发不打发先放在一边,先把她身契要来再说。只有身契在手,我们才好处置她。只要她还是贾家奴才的那一天,我们都不好动手。不过在这之前,给我盯紧了她,若是让她闹出事故来,我饶不了你们!”
现在还在孝中,出了事,清玉和霁玉这辈子的前途就没了。何况作兄弟的收用姊妹身边的丫头,好说不好听,传出去都让人诟病,三玉都不要做人了。在这个妻妾并存,小老婆是合法存在的时代,贾敏没有想过给接受正统古代教育的清玉和霁玉灌输她的现代婚姻思想,并得到他们的认同。但是在两人正妻进门之前,她是不会让人给两人的妻子添堵的。虽然大家子弟婚前不好纳妾,但是通房是可以存在的。在她这里,贾敏都不准备有。至于他们要不要小老婆,等他们成婚之后,由他们和他们的妻子决定。她才不做那个“恶婆婆”。
贾敏难得厉声说话,陶锐家的见贾敏发狠,忙不住的应下,退了出去。贾敏托腮沉思,清玉和霁玉一年比一年大了,又是这般人品,府里抱着这样念头的丫头恐怕不少,得提醒两人注意一下了。还有清玉和霁玉身边伺候的丫头,也得叮嘱他们房里的嬷嬷,睁大了眼睛看好了,免得被她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由翠翘,贾敏想到了红翎和紫鹃身上。红翎因为一家子都在府上,死心塌地的为林家,在釉玉房里差事当的不错。至于紫鹃,这一段时间看下来,原本对她有些成见的贾敏也不得不赞声好,只个兰心蕙质的好丫头。红翎、紫鹃和翠翘虽说是一等大丫头,可是釉玉身边有朝容、夕颜,黛玉身边有舒眉、展颜,漱玉身边有谷雨、寒露,而且每个人身边还有四个二等丫头,这些人本就是伺候三玉的,哪肯让她们一个外来的伸手。她们虽有贾母的面子空降到三玉身边,但是却不属于正式编制,月钱还在贾敏的账上领,而且一来就拿一等大丫头的月例。因此三人没少受冷眼。
现今一两银子官价可换一千六七百制钱,可市面上兑不到这些,也就是一千五百钱的样子。本是一千钱一吊,不过现在多为九二串或九五串,一吊钱并不足一千之数。像红翎和翠翘两个,原本的月钱是一吊,到了林家,成为一千二百钱,属于涨了月钱。紫鹃原来是一两银子的月例,到了林家,并没有降下来,依旧是这个数。林家一些管事妈妈和各位主子的乳母也不过是一两银子的月钱,再就是请来的供奉古嬷嬷和丁嬷嬷每月是二两银子,不过人家是从宫里出来的,价钱自然另外算。所以紫鹃这个一两银子的大丫头一下子就变得非常突兀显眼。因此紫鹃所受的排挤比红翎和翠翘还严重。
可是紫鹃凭借着细心体贴,善解人意,聪慧能干,纯朴率真,……众多品质赢得了府里的认同,融进林家仆从中。比起全家都在府里,还只能跟在釉玉身边的朝容夕颜后面的红翎来说,紫鹃胜她百倍,虽然地位上还比不上舒眉展颜两个,但是已经成功入围黛玉身边的核心。至于和她相同境况的翠翘,现在依旧还在漱玉的外围晃悠。
只是这般聪慧的人,怎么在书中就做出为了试探宝玉的心意而毁了黛玉名誉之事这样的蠢事来呢?对此,贾敏揣测,大概是没什么见识,为主子心急自作聪明才会出此下策吧。其实不只是紫鹃没什么见识,整个贾府里的丫头都没什么见识。在她们的眼中,出身国公府,宫里还有为皇妃作姐姐,相貌出众,待女孩温柔体贴的宝玉是天下最好的丈夫人选,世上再无一人比的过。
黛玉对宝玉又有淑女之思,宝玉亦钟情于黛玉,偏能为黛玉做主的贾母迟迟不表态,王夫人却又步步紧逼,那么紫鹃身为忠心的奴仆,自然想主子之所想,尽力将两人撮成堆,将事情定下来。再加上她那一点点的私心,于是就出现了试探宝玉之举。至于后果,她根本想不到,也不去想。因为在她看来,黛玉这般品貌除了嫁给宝玉还能嫁给谁?除了宝玉谁还能配的上黛玉?在紫鹃看来,有情者终成眷属是应该的。却没有想过,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的事情?何况她虽然自作聪明想作红娘,却忘了宝黛并不是西厢记里的张生和崔莺莺。
当日因为黛玉待她极好,比从家里带来的还要好十倍,紫鹃担心黛玉离开,她不跟去辜负了两人之间的情分,若去,舍不得老子娘。又为黛玉的终身担忧,所以才去试探宝玉。可是如今黛玉待她虽然也不错,但是并没有越过身边的舒眉展颜,情分恐怕照着书中的“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差远了。既然这样,为什么紫鹃不回贾府去?
贾敏这边并没有阻碍,他们这些贾府出来的去留自便。黛玉待她的情分一般,她纵使离开也不算辜负两人之间的情分,而且还能和家人团聚,但是紫鹃为什么不走?难道是因为林家也在京城的缘故?若是这个缘故,可就好笑了,虽说林贾两家都在京中,但是两家下人相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何况将来黛玉出嫁,她身边的丫头是都要跟着去的。这会子她就不担心和家人分离了?她就这么确定黛玉必定会嫁给京中的人家?纵使嫁到京中如何,出仕做官的,谁保的住总在一处?当年贾敏还不是嫁到京中了,可是最后还不是跟着林海在外任多年。若是黛玉出嫁,她不想跟着去,还不如现在就回贾家的好。……为什么不回去?
那是因为红翎她们三个,不同于下面那些来自贾家的粗使,那些粗使婆子丫头不过是林家因为人不够使,暂时从贾家借调过来的。她们是贾母给三玉的,在贾母将她们送出去的那一刻,她们其实已经是林家的人了,只是身契没有拿过来罢了。她们回贾家,就不免有被林家撵出去回去再求旧主家收留的意思。
何况回去之后,她们去哪?那些粗使的之所以离开林家到贾家,并不是因为在贾家谋到了什么好缺,贪图的不过是一样的等级,每月能多出不少的月钱罢了。她们回贾家,收入不会增多,待遇不会有什么变化,而且原本的缺已经有人顶上了。让她们再从粗使的丫头上往上升,她们肯定不愿意。就算被分到其他主子的房里头,都恐怕被边缘化,想要得主子重用还要耗费一番心力。……综此种种,还不如留在林家,以图将来呢。
贾敏在这里胡思乱想之时,柳氏从外面闯了进来,因为走得急,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汗津津的。贾敏见到柳氏,奇道:“你今天不是借了我家的园子请客吗?怎么这会子就回来了?这还没到晌午,你就丢下客人回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柳氏在门口站定,大喘了几口气,缓了过来,道:“还逛园子呢?你家的园子被人拆的七零八落,跟遭了劫匪一般,地上更是被挖的一个坑接着一个坑的,都没法子落脚,还怎么逛?”“这不可能!”贾敏听了不敢置信,第一时间反驳道。柳氏叹了口气,面带怜悯的看着贾敏,道:“你当我哄你不成?你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现在那帮子劫匪还在你家没走,四处搜刮呢。……摊上这帮子亲戚你也够可怜的。……”
听了柳氏后面一句,电光火石之间,贾敏想到了霁玉曾经和她提过那么一句,说是贾家想要在庄子上挖几棵花木移栽到省亲别院中。想到此节,贾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也顾不上招呼柳氏了,派人套车,并将霁玉找来。柳氏见贾敏反应了过来,也不停留,自顾离开了。贾敏坐上车,直奔郊外别院。
到了之后,贾敏下车,从门口一路走过去,但凡目光所及之处,花木一棵皆无,斑秃般憎人。地面被挖的半尺深的大坑,好似穷苦人家的衣服,补丁摞这补丁。因为世人讲究“山无石不奇,水无石不清,园无石不秀,室无石不雅。”又说“赏石清心,赏石怡人,赏石益智,赏石陶情,赏石长寿。”所以贾敏廉价搜集了很多奇石准备大卖一笔,后来被林海挑出其中的精品用在园中。
其中有一块奇石,和现存苏州留园的花石纲遗物,集所谓“瘦、透、漏、皱、丑”于一身的石头非常相近,林海挑了出来,用在园子中。事后和贾敏说起,贾敏在现代见过,回姑苏的时候,逛留园的时候也见过这块石头,所以印象非常深。此刻,这块奇石已经碎成一块块的,地面还被挖的坑坑洼洼的。显然是贾家人想将它们起出来,拿走,但是工匠为了避免石头倒下来,所以固定的非常牢固。以致贾家没有成功。失败了,东西留下了就是,贾家却不甘心,竟然将石头打碎,明显是我不能用,也不能让你落下的心理。
在贾敏慢慢往前走的时候,霁玉和管家林重、林起也骑着马赶了过来。看到满园的狼藉,霁玉又惊又气。一行人走到里面房舍,停了下来。房舍是园子还没起的时候就盖好的,早年间窗前就种了几棵石榴,已经长成,也被挖走了。这也就罢了,偏挖的时候不精心,伤了主墙,以至于房舍靠窗的墙面都倾斜下来,地上有个深达三尺的大洞,这样的房舍哪里还能住人?谁还敢住进去?……
越看下去,霁玉只觉得怒火不可遏制,心头火起,向跟在身后的管家林重,怒道:“这园子里的人都死了不成?被挖成这样,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看园子的人呢?”贾敏神色淡淡的道:“霁玉,你别向管家发火,这边是林安分管的,找人算账也要找对地方。你也别在这里呆着了,带着林重,你去你外祖家,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就是将人打晕了生拖硬拽,也要把你大舅舅、二舅舅、还有贾琏和贾珍都给我带到这里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归林安管辖。林安是个老实头,是一扒拉一动弹,死脑筋的一个人。原本这里交给他管,不过就是取中他的老实,这些砖瓦木石盆景帘栊等材料放在这里他不会弄鬼,贾敏这边也放心。只是林安原本还兼着监造藏书楼那边的事,□乏术的情况下,只怕将事情托付给了其他人,而这个其他人却没有负起责任来,以至于贾家在园子里这么胡作非为林家却一点都不知道。
说完,贾敏不理会霁玉,抬脚向前。走到后面贾敏就看见贾家的余信和单大良带着一众奴仆,正在抓捕鸳鸯、天鹅、孔雀、丹顶鹤等一干养在园子中的珍禽。这些飞禽买回来放养园中,因恐它们飞走,所以都剪掉了翅膀,以至于它们都飞不起来。看着余信和单大良带人毫不心疼的随意踩踏蔷薇、芍药、玫瑰等花草,碰砸花盆,花盆碎裂,种在里面的花木也都倒折在地,无人理会,贾敏脸色越发阴沉,指甲直刺手心。见贾家人蝎蝎螫螫的还在忙着抓鸟,没有发现贾敏的到来,贾敏也不露面,直接转头往回走,道:“走,我们去贾家!”
晚晴抬脚撩裙,小心翼翼的迈过眼前的坑,紧走几步,追上贾敏,问道:“可是太太,我们不留下来等二少爷和舅老爷他们了?”贾敏扫了她一眼,道:“有什么好等的?他们只要过来,还用我说什么?又不是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转头对林起道:“你去市面上查查,贾家是不是在卖花卉树木这些东西?”栽满桃杏果树的山,空了半面,贾家纵使要用,也用不了这些。
林起领命而走。贾敏忽然想起什么,奔向东边的库里,打开后,里面光的能跑耗子。贾敏站在空荡荡的库前,脸色阴沉,发呆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醒转过来之后,什么话也不说,出去直接上车,坐在车里贾敏一言不发。晚晴赶紧吩咐车夫去贾家,走到半道,贾敏命车夫回林家。回到林家之后,贾敏到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又出来,坐车直奔贾家。
到了贾家,贾敏带着晚晴直奔贾母上房。凤姐听消息,笑着迎了出来,见贾敏气色不善,忙道:“什么风将姑妈吹过来了,姑妈可好一阵子没来了,才刚老太太还念着呢,……”贾敏连个眼风都没给凤姐,径自越过她,直接往里走。到了贾母房里,李纨、宝钗连同三春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正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
见贾敏进来,贾母笑道:“你今儿怎么有功夫过来?往常派人去接你,你总说忙,没时间,这会儿就有时间了?”说着往贾敏身后望去,道:“你过来,怎么没把黛姐她们带过来呀?也别整日将她们关在家里头,这府里也不是别人家,自家的亲外祖家,让她们也过来逛逛,陪我老婆子呆几天。你是林家的当家主母,如今姑爷去了,家里那一摊子少不了你,但是我留黛姐儿她们在府里陪我总是可以的吧?”
贾敏冷笑道:“我倒是想轻快几天,省点心儿呢。只是我担心送几个孩子进了虎狼窝,回头让人给吃了,我都没处诉苦喊冤去!”李纨听贾敏说话没好声气,又见她眉宇间带有怒色,虽猜不出贾敏此行为何而来,但是却能看出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带着姊妹们出去了。
贾母听贾敏这话不像,忙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虎狼窝?有这么说娘家的吗?贾家要是虎狼窝,那么我们成什么了?……”贾敏微挑了一下眉毛,冷声讥讽道:“嫌我说话不好听?那就做点人事!我这还算客气的呢,真不好听的我还没说呢!”贾母听贾敏这话里有故事,又见贾敏怒气冲冲的模样,让鸳鸯派人去将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叫来。
等邢王两位夫人和凤姐过来之时,霁玉他们一行也从别院赶了过来。他们骑马马快,再加上贾敏又回了林家一趟,耽误了些时间,所以贾家各位主子,李纨连同三位姑娘和宝玉不算,除了尤氏不在,连贾蓉都被叫了过来,大家在贾母房中聚齐。坐在座位上喝茶的贾敏放下茶盏,缓缓的道:“既然人都已经齐了,那么就把事情说说吧?”
从贾赦到贾政,再到贾珍、贾琏和贾蓉,贾家的男子一个个低头不语。邢夫人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阵势也看出来出了大事,所以老老实实的坐在一边不出声。王夫人更是如同菩萨状,闭口不言。静默半晌,最后还是凤姐耐不住性子,开口打破一室静默。“姑妈,你也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说清楚,认打认罚,也好我们死个明白。”
“死个明白?”贾敏冷笑,眼带嘲弄,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在这里给我装糊涂,我不清楚,但是这屋里现在要说一点情由都不知道的,恐怕也就老太太了。……罢,罢,既然你们不好意思开口,索性我这恶人就做到底了,我说了就是。”
贾敏缓缓的道:“我知道府里出了娘娘,要建省亲别院是大事,我是娘娘的姑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责无旁贷。老爷去了,留下我一个弱女子支撑着这个家,孩子还小,指望不上,我们一家子还得过日子,将来还有几个孩子的嫁娶,也难着呢。我这边东挪西拆的,凑了五万两过来。……”
顿了一顿,叹道:“二嫂子嫌少,可是亲王的年俸一年才一万两,我们家老爷不过二品官,还是这几年才升上来。凤丫头到我家去借钱,一开口就是几十万两,简直把林家当成了钱庄。我倒是想问问,府里建的这个省亲别院到底要花费多少?竟然要借这么些钱?我估计这几十万两,纵使建不了整个园子,一半也差不多,娘娘是贾家的人,若是由林家出钱建省亲别院,接的也该是从林家出来的娘娘,那么这个园子建在贾家,这算怎么回事”
贾敏见无人说话,嘴角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意,继续:“林家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我这边心中很是不安,就将家里的工程停了下来,将工匠挪出两班来,连同家中为了修建宅院而预备的砖瓦木料,还有些怪石盆景等物一并送了过来。这些东西送过来是谁接收的,能不能报一下林家送过来的材料有多少?”
贾琏见问,忙向靴筒内取出靴掖里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禀清楚。贾敏笑笑,道:“不知这些材料能够盖房舍几间?可要找个工匠问一问。”贾琏摇头道:“倒也不必询问工匠。这阵子因为建园子,我和珍大哥,采买监工,也知道一些。这些材料,建两套五间正房,东西厢房,耳房,各色房舍俱都齐备的院子绰绰有余。”贾敏转过头问贾珍:“珍儿,琏儿说的对吗?”贾珍支支吾吾:“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
“那么这些材料现在市价几何?”贾敏又问道。贾琏想了想,道:“原本至少值一万两银子。那几块山石和盆景也要个三五千两银子。不过因为省亲一事,京中的砖瓦木料已经翻了个三四倍的价,高的时候五六倍也是有的。好的山石就更贵了,就是平时采买也难碰到好的,姑妈家的这几块石头嶙峋有致,清雅非凡,寓意还吉利,乃是上品,价值不菲,又赶上时候,拿出去只怕抢手的很,这价格……”见贾琏言语之间偏向贾敏,王夫人在那边急急插言道:“哪有那么贵,如今市价早已经落下来啦。”
贾敏冷哼了一声,望着王夫人的目光目带鄙夷。在座的都不是傻瓜,现在市价落下来了,是因为后宫妃嫔的省亲别院已经建完了。但是在贾敏将东西送给贾家使的时候,正是市价高的时候。贾敏若是不给贾家,将东西直接卖了,至少获三四倍的利。她又不着急住进去,房子早一点晚一点建好有什么关系。就算不卖,人家留待自家用,不给贾家,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还有那些山石,属于有钱也未必能够买的东西。这东西不常用,毕竟不是总有人家盖园子的,时间又紧,所以就算肯花大价钱去买,都难买到合适的。这么大的人情,却被王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抹杀了。
“都是实在的亲戚,哪里计较那么多,再说当时将东西借给府里用的时候,我就说了按照市价算。哪有赚钱赚到至亲家的道理?林家好歹也是书香名门,还不至于这么市侩。只是砖瓦木石拉过来了,东西都已经用了,盖成了房子,我这边却不曾见到银子。……不过,没关系,反正已经借出五万两,只当再借出一万多两就是。”贾敏异常平静。
贾敏垂下眼帘,遮住眼底复杂的神情,似笑非笑的道:“据说园子里想要营造草木葳蕤的氛围,单会芳园和旧园的竹树山石移过去,不够,还需向外购买。因林家在京郊有庄子,庄上有园子,还有山,山上种了不少果树,所以府里想着从林家移植几棵花木。这事是珍儿和琏儿你们和霁玉商量的,是吧?”平静叙述的语调,让人听了却心底发寒。
说话的时候,贾敏眼角的余光看见被她留在外头的晚晴蹑手蹑脚的进屋了,站在门口偷偷的给她打着手势,知道被她派去查消息的林起过来了,贾敏给霁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将林起带进来。若是没人带他进来,林起进不了二门。没有他,这场戏怎么唱下去,如何能唱得更加精彩呢!
终于说到这上头来了,贾琏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点点头,讪讪的道:“是的。”贾敏笑笑,笑意未曾达到眼底,声音清冷如冰,道:“既然有这话,那么挖了几百株桃杏,外加柳、桑、榆、槿、柘各色树,还有牡丹、蔷薇、月季、紫藤、……这些花卉,也就算了,不说了。只是那满地的窟窿又是怎么回事?有手挖,难道就没手埋吗?旧年我住在府里,想要改建一下内里的门,二嫂子横栏竖阻的,说是不得随意改建,免得坏了风水,又说动工破土必须择个日子才行,这般在林家园子里大挖特挖,可不怕坏了风水,惊动地气了,啊?”
王夫人皱了皱眉头,慢声斯语的解释道:“姑太太,也不独你家是这样。娘娘的省亲别院所添的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除了引自旧园,府中各院也移出不少花树古木,连老太太院里还挖了一株木槿,一株腊梅呢。原是为了娘娘回来一趟,府里不能尽去,所以想让娘娘在园子里看到家里的一草一木,算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话说半截,王夫人觉出不妥来了,停了下来。元春是在贾家长大,她想念的也是贾家的草木,和林家的花木有什么关系?她后面这句话,完全是画蛇添足。
贾敏又怎么会听不出,王夫人避重就轻,回避了主要问题不说,还将元春拿出来说事,这是将贾母搬出来压她还不够,还要加上娘娘。贾敏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冷冷的看着她,道:“二嫂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原本也说了,不管挖林家多少花木,因为有话说在前头,我不计较了。我计较的是挖完之后留下的坑为什么不给填了?而且,我还想问问,什么时候山石,锦鲤,飞鸟,……这些个东西竟然也成了花木了?这世道也变得太快了吧,我竟然孤陋寡闻到了这个地步,我可是糊涂了,因此想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你们谁能给我个答案!”
贾母坐在那里听了半天,这会子听明白了,原来贾敏是生气贾家将她家园子里的东西搬走了,因此笑道:“这算什么,这么点子事也值当你生这么大的气,你气性也忒大了点。不就是几棵花木和一些畜生嘛,这会子府里有急用,先借过来用用,回头等忙完娘娘省亲的大事,我让他们给你补上就是,你这边先委屈几天。若是届时账上没银子,我掏私房出来,我给你盯着这事,到时保管让你满意。”
“呵呵……”听了贾母这话,贾敏忍不住冷笑几声,道:“母亲,你只当是挖几棵花木和抓捕些飞禽的事吗?若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大哥和二哥坐在那里一直不吭气?……因为他们心虚,不好意思开口。好好的一个园子弄得跟蝗虫过境,土匪进村一般。不,比那个还厉害,若是像我所说的那样,至少地面还算平整,因为就算土匪挖地三尺,寻找主家藏起的财物也不会造成坑连着坑的效果。墙都挖沉了,房子都没法住人了。……”
将事情讲述清楚明白之后,贾敏对外喝道:“林起,你进来,把你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一遍。”随着贾敏的话音,被霁玉带进来的林起进了屋,打了千,请过安之后,他道:“府里在西市有个铺子,专门贩卖花木,除此之外,各类奇石,太湖、灵壁、英石、……和紫檀、黄花梨、楠木、老鸡翅木、乌木、红酸枝、……这些好木头也有出售。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林家庄子上的。”
贾敏冷笑着,目光如刀,从在座的诸位身上一一扫过,道:“那些石头有些是建园子剩下的,卖了也就卖了,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白占地方。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园子用到的石头起出来?这是何意?府上要用,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挖了,不告知一声也就罢了,那挖不走的,将它打碎,又是怎么回事?看它们不顺眼,可是它们碍着什么了?……”
随着贾敏的问话,贾政的脸色红的如同煮熟的虾子,不好意思于贾敏对视,羞愧的低下头,闭口不言。贾母坐在上头,沉默不语。其他人也都不吱声,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落在贾敏的身上。贾敏心里冷哼,面上带笑,说道:“娘娘省亲是大事,拆墙挖地我也认了,谁让我是娘娘的‘姑姑’,林家和贾家是至亲呢!……只是那些木头原是我给家里几个女孩攒起来的,如今好木头难得,府里拿去用也就罢了,剩下的竟然拿去卖了。‘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自家有的东西等到用的时候,反而要各处寻去,这可真是笑话了。”
类似于紫檀、楠木、黄花梨、……这样的好木头,如今越发的难寻了。楠木、紫檀几乎已经被宫里垄断了,而黄花梨、乌木、黄杨木等木头就算是大富大贵之家哪怕是从小就开始攒起,收集够打一套嫁妆的木料,也不易。实在是树木成材年头长,满足不了那么多权贵人家嫁女的需求。贾敏能收集到这么多好木头都是托她和姚家做海贸生意之力,从海外运回来的。在南洋,这些木料价格不比国内常见的杨柳等木料贵多少,回船的时候,带上些木料放在舱底当作压船石用,运回国内,还能卖出高价,实在是一举两得。
自从和姚家合作之后,每次海贸回来,带回来分属林家的那份木料,贾敏一根都没卖,全都将其收起来,晒干进行防腐防虫处理之后全部存了起来,以备他用。家里的藏书楼和林家的宅院,用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库里了。这次竟然被贾家搬个底朝天,这些木料,才是拿着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是林家园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没想到落在了贾家人的手里,竟然被他们给卖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母不好不表态了,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厉声问道:“这事是谁的首尾?这般行事哪里还有半点大家子的体统?没的让人笑话。”没有人应答。见没人接话,贾母直接点名:“老大,这事你知不知道?”贾赦忙喊冤:“母亲,这事儿子一点都不知道,事先真的一点都不曾风闻,也就是今天妹妹说了,我才知道的。”
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来领命。这事贾赦不知情,贾母相信。目光落到贾政身上,不等贾政说话,贾母摇了摇头,叹道:“你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家里一应生齿事物,莫说清爽明白,只怕连有几桩出项入项,都稀里糊涂,这事你必然也不知。”
贾政涨红了脸,低头不语。贾政一心做官,闲时就与门生清客手谈品茗,或诵读诗书,以为风雅之事。他将一应事务视作世俗琐事,从不理会。这点两府人人皆知。贾母特地点明,贾敏知道是说给她听的,她也不言语,心中暗自为贾敏不值。或许贾母没有亲眼目睹园子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贾母最先关心的是这般行事丢了贾家的脸面,贾敏所受的委屈反而退了一步,实在是让人心寒。
不等贾母往下问,贾琏忙道:“老太太,我最近一直都在督办省亲园子院落屋宇的帐幔帘子之事,这事,这事我也不清楚。”贾琏现在懊悔死了,当初上林家移植花木的主意是他和霁玉说的。原本是贾琏看到工匠在府里四处移出花木,他对凤姐多了一句嘴。说就算各院再怎么移栽,顶多也就能移出几十棵花木,和园子里的庞大需求相比,这算的了什么?林家的山上种满了桃杏,还有桑榆等常见树木,到林家的山上去挖,至少园中田舍那边的树木不缺了。
贾琏随口的一句话,被凤姐拿住了,让他和林家商议此事。当时贾琏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也就应了下来,就把这事和霁玉说了。今日到了林家的庄子,见庄子上下仿佛被劫掠了一般,库里更是水洗的一样干净,贾琏后悔不已,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吃下去,让他当日嘴欠!所以他甚至比贾敏还要心急找出背后之人,因为他担心贾敏认为其中之事是他做的,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有份参与。谁让当初是他出的主意,也是他去和林家商定的。
贾珍表示他忙着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诸多事宜,也是直至今日才知道此事。跟着邢王两位夫人还有凤姐,更是表示她们在内宅,不清楚外面的事。虽然贾蓉是在林家的山上找到的,但是贾蓉只承认他带人在山上挖树,坚决否认和林家园子的事有关联。所有人都撇得一干二净。
问来问去,得不到结果,贾赦不耐烦了,道:“还有什么好问的,将行事的奴才抓住,几板子下去,不就什么都说了。”贾政忙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乃是仁厚慈善之家,怎可如此行事?”贾赦冷笑一声道:“我们去的时候,余信和单大良正带着人抓鸟呢,那可真是闹腾,让人叹为观止。……且不说他身后的主子可恶,这样的奴才难道不该打?”贾政想起两人的“恶形恶状”,沉默不语了。
二十板子下去,人都打昏过去了,余信和单大良要紧了牙关不吐口,只说是自己见财起意,自作主张,哄骗下面的人,是主子的意思,不肯承认是有人指使。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说,纵使他们被打死,他们的家人还有条活路,若是说了,反而讨不了好。派人去查,西市的铺子也是以他们的名义租的。贾赦见得不出结果,命人用水将余信和单大良泼醒,还想再打时,贾敏拦在里面道:“算了,我今日上门求的是个结果,可没想到要人命。何况,他们咬紧了牙关不说,就是把他们打死又怎么样?这就能算是给我的交代了?拿两个奴才顶缸,敷衍人也没有这么敷衍的。……”
因为自己的主意没有奏效,贾赦觉得很没有面子,听了贾敏这话,很是不悦,道:“那妹妹想怎么办?这事又不是我派人做的,我一点都不知情。这两个死奴才又死活不吐口,蓉小子虽然是在山上不假,但是他说园子的事他并没有插手,也不知情,……”
贾珍抬腿踹了贾蓉一脚,将贾蓉踹倒在地,恶狠狠的道:“你个混蛋小子,欠踹的玩意,还不赶紧向姑妈请罪,让你办点事情,一点都不经心,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是姑妈不原谅你,看我不打死你个小畜生!”说着抬起脚又对着贾蓉踹了过去。
挨了贾珍的踢,贾蓉龇牙咧嘴,也不敢喊疼,跪在贾敏面前,道:“姑祖母,你别生气,侄儿是真的不知情。侄儿只不过是带人在山上挖树,挖好了就由下人送回来,至于那些黑心的王八羔子将树偷着卖了,我是真不知道,我以为都是给娘娘的园子里挖的。……那园子里的事我也是半点不知情,都怪侄儿顾三不顾四,蠢笨,被人蒙了,还请姑祖母原谅。”说着,挺直了身体,举起手来,左右开弓,自己打了自己一顿嘴巴子,霹雳巴拉的嘴巴声声脆响,一会儿的功夫,贾蓉的脸就变得又红又肿。
“罢了。”贾敏长叹一声,喝止贾蓉,垂泪道:“我家老爷去世,只剩下我一介女流之辈支撑门户。妇道人家带着几个孩子讨生活,不易。外人踩我们家也就罢了,亲戚竟然也跟着踩我们,这还是我娘家人呢,我还能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放到一边的桌子上,道:“娘娘省亲,我这个做姑姑的不中用,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让人瞧不起。这是我出嫁时候的嫁妆单子,回头我派人将东西送回来,或者府上派人去拿,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贾敏此举,大出屋内所有的人的意料,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贾母愣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怒道:“敏儿,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以为你将嫁妆还回来就能和贾家划清界限,断绝了关系不成?你是贾家的女儿,乃是我十月怀胎所生,岂是你想断就能断得了的?我还没死了呢,你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想认了不成?你就算羞辱贾家也用不着这么,贾家还没丢人到靠将出嫁女儿的嫁妆要回来的地步!”
听了贾母的话,望着贾母,贾敏将嫁妆单子收起,悲哀一笑,声调缓缓的道:“母亲,不用你提醒我,我也知道我身上留着贾家的血,和贾家有着这辈子都斩不断的关系。纵使母亲不认我这个女儿,我这个女儿的也不敢不认母亲。”在那个时代讲究孝道的年代,父为子纲,子不言父过,有做父母的不认儿女的,却没有做儿女的不认父母的。若是贾敏一句不认贾母的话说出口,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贾敏名声尽毁,她的几个儿女也会跟着受拖累,还想跟贾家算账,想都不要想!
“我只是累了,面对外人的算计,我还无所谓,但是亲人的算计带来的伤害,才是最让人心痛的。其实这事查不查的出来,都没什么意思?屋里现在除了我这个外嫁女,都是贾家的人,就算查出这事是谁做的,又能怎样?了不起骂几句,打一顿,到祠堂跪祖宗去,难道还能为我这个外人,不要贾家人了不成?我们搬家的时候,闹出的事不就是那么不了了之了嘛,何况如今宫里还有娘娘呢!……”贾敏语调悲凉。
听了贾敏这话,在座的知道内情的几位女眷,脸色都为之一变。邢夫人带着几分诡异的目光落在王夫人的身上。王夫人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好像要将握在手里的念珠握碎一般。贾敏的话中意有所指,但是王夫人在贾敏没有点名道姓的情况下,还不能站出来反驳,否则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因此她只能忍着气,咬着牙,一言不发。
“我若是想要羞辱贾家,也不会只带着嫁妆单子上门来了,连着嫁妆一起带过来,那才是羞辱呢。”贾敏眉宇间一派云淡风轻,似乎看开了,笑道:“至于担心贾家丢人,母亲的担心有些晚了。你当我是怎么知道自家园子出的事的?我们家守着孝,没有心思游玩,自然不可能去逛园子。看园子的人不中用,被一点小灰小利迷住了心窍,若是在贾家的人第一天上门的时候就回了我,园子也不至于被人糟蹋成这样我才知道?原是大理寺卿刘大人的夫人柳太太借了我家的园子请客,这才发现的,若是柳太太告诉我的,恐怕园子尽毁,我还被蒙在鼓里。”
原本贾家的人以为是林家自己发现的,如今听说是外人看见后告知贾敏的,丢人丢到外面去了,不由得脸色发青。贾敏无心顾及他们的脸色,轻笑一声,道:“若是给娘娘省亲挪用了,那倒也罢了。只是打着娘娘的旗号,偷卖出去的那部分,不管是府里下人狗胆包天,瞒着主子做的,还是背后另有主使,不管怎样总得给我个说法。就算欺负人也没有这么个欺负法的,府里要是讲不出理去,那么也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咱们找个能说理的地方去。”见她这么说,连同贾母在内,所有的人都为之色变,贾敏不等人开口,抢先道:“我不着急,出来大半日了,到了吃药的时辰了,我先回去了,在家里府上给我的消息。”
等贾敏离开,在座的诸位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不说话。贾母坐在上首,将所有人的神色收到眼底,心里觉得没意思,提不起说话的兴致,挥挥手道:“你们也都散了吧。”众人拜别贾母,各自退了出去。目光落到走在后面的王夫人身上,贾母张了张嘴,想将她叫住,旋即又放弃了。就算这事是王夫人做的,她手上没证据,只凭贾敏那么语意模糊的话,质问王夫人,王夫人一定不会承认。今日不同往昔,元春可是王夫人的女儿,她待这个儿媳也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意了。而且贾敏刚走,这会子她将王夫人叫住,其他人一定会起疑。大房在跟上来,插上一脚,到时,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岂不糟糕!
贾敏出了贾家门,上车,回到林家。贾敏出去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一去大半天,中途回来一趟,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什么都没说,脸色越发的难看。三玉很是担心,和文姨娘一起站在二门口张望了半天,才等到贾敏。贾敏见了她们,也没心思和精神和她们说话,只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走到正房门口,贾敏松了一口气,叹道:“可是到了家了,……”一句话没说完,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前一栽,晕倒过去。
初晴和晚晴手疾眼快,扶住了贾敏,将她搀扶到屋里去。几个孩子吓得手足无措,还是文姨娘反应快,让霁玉赶紧请大夫来。贾敏悠悠醒转,见文姨娘面带焦急之色和几个孩子焦灼的围在床前。黛玉红着眼圈,目光殷殷的望着她。见她醒来,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黛玉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苏大夫正在给贾敏诊脉,他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凝神细诊了半刻工夫。换过左手,亦复如是。
苏大夫是常来的,知道贾敏的习惯,因此诊毕,也不到外间避着病人论病起源,直接当着贾敏面道:“怒伤肝,悲胜恐。夫人身子本就不好,正该安心调养才是,忌大怒大悲。此次夫人病症乃是因大怒导致肝气上逆,血随气而上溢,以致昏厥。我先开个养心调气的方子,先服两剂,再加减。只是用药之余,还请夫人保持心境平和,静心调养为好,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纵使用药对症,也是白费功夫。”
送走了苏大夫,霁玉拿着药方叫人抓药煎给贾敏吃。药抓了回来,霁玉接了过来,检验一番,拿到茶房,屏退仆役,准备亲自动手。将药罐放在红泥小炉上,按照三碗水一份药的比例将药放进药罐。在霁玉笨手笨脚,差点将药给弄洒了的时候,黛玉从他身后接了过去,神色淡淡的道:“还是我来吧。”
随着药罐的汤药咕嘟咕嘟翻涌不休,淡淡的药香弥漫在茶房中中,黛玉轻摇着手中的蒲扇,小心掌握着火候。听霁玉讲述今日发生之事的点点滴滴,讲完之后,霁玉重重一拳击在身边的墙壁上,眉眼凌厉森然,恨恨的道:“这还是我们的亲外祖家呢,连个外人都不如,竟然如此作践我们家,哪里还有半点亲戚情分!真是可恨!”
黛玉不语,侧头轻抬,看向霁玉。淡淡的药雾腾起,藏在药雾后面的霁玉面容朦胧,虽然看不清,但是她能够想象的出霁玉腮帮紧绷,咬牙切齿的模样。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看事看人更加玲珑剔透。此次回京,再去贾家。她明显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这种改变不仅仅是一个人,除了有数的几个人没变,贾府自上到下整个都发生了改变。
比如,下人待她虽不至于轻慢,但是不如以前恭敬了,在她跟前,言谈举止更随意了。或许这些改变很细微,连她们本人都没有发觉,但是却被黛玉察觉到了。最明显的就是王夫人。她以前虽然对她们不喜,但是还是能够做到面上和蔼,慈爱的形象还是能够保持的。现今,她对她们基本无视,除了以前的不喜之外,如今还有不屑,一种高高在上,俯视她们的感觉。
论其原因,黛玉清楚,这是因为林海过世,贾家出了娘娘,此消彼长,由原来的平视,贾家现在是居高临下看林家。黛玉知道,有这种感觉的不仅仅是她一人,家里的其他人或许没有她敏锐,发觉的比她晚,但是他们也不是傻瓜,如何察觉不出来。因此贾敏拘着他们,轻易不让他们去贾家,而家里的其他人也不愿意去贾家,就是因为这个。只是没想到,躲在家中,依旧避不开亲人带来的伤害。
文姨娘进来,打破室内静默,道:“二姑娘、二爷,我来看火,你们去陪太太去吧。太太这个时候应该希望她最亲近的人陪在身边。”文姨娘虽然不知道贾敏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但是她知道,霁玉是跟着贾敏后面出去的,两人一起回来,明摆着霁玉是知情的。霁玉既然知道内情,那么黛玉这会子应该也知道了,知晓事情始末,又是贾敏亲生儿女的黛玉和霁玉是劝慰贾敏最好的人选。
黛玉想了想,将手里的蒲扇递给文姨娘,道:“那就麻烦姨娘了。”然后起身和霁玉去了贾敏处。两人进来的时候,贾敏正倚着床头发呆。“母亲——”干巴巴的喊了一声贾敏,黛玉和霁玉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面面相觑。贾敏笑笑,拍了拍床沿,示意他俩坐下,道:“不用为我担心,我没事。我早已经想开了。世间之人,谁没个亲疏远近?便是我自己,遇事也会先想到霁玉和黛玉你们俩,再考虑清玉、釉玉、漱玉和文姨娘他们,再下来才是你外祖家的人。我本就没把你外祖家放在第一位,也就怨不得他们了。要不怎么说‘女生外向’呢,我这个出嫁的女儿已经算不得贾家的人,考虑事情自然从林家的角度和利益出发。只是你外祖家这个样子,是指望不上了。将来林家如何都要靠霁玉你自己了。这个世上想依靠他人,终究难长久……”
黛玉和霁玉听贾敏还有心情调侃,知道她是真的不介怀了,都放下心来。听了贾敏后面的言语,霁玉道:“大丈夫想要建功立业自然靠着自己的本事去求取,靠别人算什么本事?我原也没想着靠他们,何况他们也未必能够帮得上忙。”前一句豪情万分,踌躇满志,后一句声音一下子低了起来,虽不至于低不可闻,但是只能算是小声嘀咕了。
跟庄先生学了有一段日子,对于朝中的格局,霁玉也有了新的认识。现在海内升平,皇上正需要文臣治国,武将的地位已经一降再降。荣宁两府本是以武立的功勋得封国公,两家想着转换门庭,奈何子孙不肖,贾敬考中了进士却出家为道,贾珠早亡,剩下的贾政倒是以读书人自诩,奈何清高迂腐,而且又不是正经科举出身,读书人那里不买账。
如今两府后辈不过是靠着祖荫过日子罢了,贾赦和贾珍领着爵位闲职在家,贾政在从五品的职位上多年来就没升迁过,霁玉的爵位虽然低,但是好歹还是正五品,比他还高半级呢。若是不论辈分,只论官职爵位,贾政见了霁玉,还要行礼让路呢。荣宁靠着祖上留下的余荫和史王两家之力,在军中还有些微势力。
但是文官那边,若是林海还在,还能借助林家之力,说上几句话,现在,哪里还有两府说话的地方。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过拉拢了一个贾雨村罢了。霁玉虽然跟着通明寺的武僧学了些功夫在身,但是到底没打算将来靠着这个吃饭,不过为的是强身健体罢了,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习文上。他若是打算走科举这条路,贾家根本帮不上什么。
贾敏笑笑,道:“好了,你们外祖家的态度如何,不用你们管,这事我会处理。一会儿我备份礼,霁玉你带着,亲上刘大人府上。为了这次宴宾清客,柳夫人花了不少心力,准备多时,就这么搅了,虽然不是我们的不是,但是和我家也有些关联,你上门去说清楚,还请柳夫人见谅。本来我想亲自去的,奈何身子骨不争气,……”
霁玉忙出言劝阻:“母亲,苏大夫都说了让你安心静养,这事我去办。柳夫人和母亲交好,为人又通情达理,只要我讲明白因由,柳夫人明白母亲身体状况,必不会怪母亲没有亲自前去。”贾敏面带微笑的道:“除此之外,最好你能从柳夫人那里要来她宴客的名单,这次让人家跑了那么远的路,本是为了赏景,风景没看到,白跑一趟不说,恐怕还被园子的狼藉吓了一跳。我们也该备些礼送去给人压惊才是。”
霁玉点点头,道:“这话很是,儿子知道了。”明明是贾家作怪,却要林家在背后给收拾烂摊子,一想到此,霁玉不免有些郁闷。贾敏看着霁玉不豫的脸色,如何不明白他所想,但是林家这么做,不仅给人落下林家知礼的印象,而且柳夫人这次邀请的都是文官中的重臣的诸位夫人。
此次霁玉前去送礼,不仅能见到后宅妇人,而且说不定还能到前面去拜见各家的男主人。纵使托人引介,将弘一大师搬出来,这些文官重臣之家也不是那么好登门的。林家在林海死了之后,清玉和霁玉在这方面缺少一个引路人。贾敏是女子,对此无能为力,唯一的姻亲,贾家又帮不上忙。送来的机会,贾敏要是放过才怪。更重要的是,还能通过此举,将贾家的恶性恶状,欺凌林家孤儿寡母弱女,贾敏上门理论却被气病,林贾两家交恶的消息放出去,一举三得。
霁玉只郁闷了一会儿就喜笑颜开了,显然他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好处。黛玉或许想不到霁玉能借此多结识朝中重臣这个关窍,但是此举给贾家会给贾家带来不好的影响,她还是能想得到的。因此黛玉在霁玉离开之后,迟疑的道:“母亲,这样作好吗?外祖家虽然行事不妥,但是我们这样作是不是也有失‘厚道’?”黛玉有些不赞同贾敏的行为。
贾敏伸手抚上黛玉,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呀,难怪在书中落得个被贾家连皮带骨吃干抹净的结局。“傻丫头,佛家慈悲,可是也有怒目金刚。圣人也云:‘君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人家欺到你头上,你若是一味退让,人家不会觉得你仁厚,反而会认为你软弱可欺,所以在受人欺凌之时,纵使不反击,也不能一味忍耐。何况你外祖家行事已经落在柳夫人宴请的宾客人眼中,纵使我这边不说什么,你当人家就不知道,不会议论了吗?若是我行事失于厚道,那么你外祖家的这般行为又该怎么说?”
黛玉被贾敏问得语结,半晌才叹道:“母亲你是贾家的女儿,林家两家乃是至亲,外祖家为何要如此行事呢?这样作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我实在不明白。”什么好处?还能有什么好处?贾敏长叹一声,道:“还不是钱财惹得祸。”
贾家因为元春回家省亲,盖省亲别院到底花了多少钱。书中并没有给出具体数字,大概数字都没有。但是书中出现过两笔帐,一笔是贾蓉,贾蔷南下置办十二个小戏子,然后乐器行头,这是三万两,再有一笔就是两万两银子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五万两银子就干了这么点事。真是钱如流水般的花了出去。
就算因为园子盖在自家,买地的钱省下了。但盖房子,土木工程,房屋装修,材料费用是大头。若是按照前面的帐算,这房子盖下来,装修完毕,又该花多少钱?堆山叠石,凿池挖渠,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的费用又该多少钱?还有其他杂七杂八,比如熏香、鼓乐、烟花等费用呢?寒冬腊月为了营造鲜花怒放,绿树成荫的景象,更是用各色绸绫纸绢及通草为花,粘于枝上。……豪奢靡费,实在难以言表。连元春这样一个身处皇宫,见识过皇家富贵的人都忍不住暗自叹息,这实在太奢华糜费了。
贾家在贾雨村革职尚未借住贾家之力起复之时,就已经到了“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的地步。这话是冷子兴说的,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这周瑞一家又是王夫人的心腹,所以他的话是非常可信的。到了元春封妃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好几年。贾家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何况家中人口日多,事务日盛。这种情况下,贾家经济上只有越发困难,没有反而变得宽裕富足的可能。凤姐能干,可是也未见她有什么理财之能,只会走偏门,拿钱出去放债。
经济这般困窘的情况下,书中贾家不但将省亲别院盖好,而且非常隆重的将娘娘迎了回来。之后,贾家的经济状况在抄检大观园之前都还算不错。这样看来,原本林家属于黛玉的那份财产下落就有了着落。但是,现在林家林海虽然过世,可是贾敏还在,而且林家除了黛玉之外,还有霁玉这个男丁。林家的财产和贾家没有半份关系。
贾敏曾经怀疑,没有了林家财产,贾家还会不惜血本的建省亲别院吗?贾家的举动打消了贾敏的疑虑。什么都没改变。元春封妃,对贾家来说,那是无上的荣光,这些年,宁荣两府除了靠祖上留下的那点交情,就是靠贾母来支撑。但是祖辈上的人物大多已经去世,再讲旧交情已经渐渐不好使了,贾母已经上了年纪,说不定哪一天就有老去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宁荣两府靠什么在京中立足?
自从元春封妃的消息传开之后,直到今日,往荣国府祝贺送礼的人就没断过,贾府是何等荣耀?元春的横空出世,等于给家族带来了一支强心剂,让两府看到了另外一条路。看到光明,看到了希望,那么贾家自然要不遗余力的营建省亲别院。而知晓家中财政状况的王夫人和凤姐已经被眼前的富贵迷住了心窍,狂妄自大起来,哪里还虑得到其他?要彰显出世家气派,给娘娘脸上增光,自然是怎么荣耀怎么来,于是银钱就像流水般的花了出去。
王夫人和凤姐变卖府中的产业,自以为做的机密,无人得知,其实也不过只是瞒过了府里的人罢了。一直关注贾家的贾敏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当时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两个人简直是疯了,也不想想,将府里掏空了,举阖家之力建那么一座省亲别院,之后府里怎么过日子?面对贾家的这种疯狂,贾敏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就算她劝了,也没人会听,反而会进一步惹来王夫人的记恨。将王夫人和凤姐变卖产业的事情捅出来,可是说破有什么用?产业卖都已经卖了,难道还能买回来不成?
贾家只有王夫人和凤姐清楚府里的财政状况,贾敏却比府里的其他人都清楚,这岂不让人起疑?她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这么关心贾家的财政情况安的是什么心?贾家财政出了纰漏,王夫人正睁大了眼睛寻找“羊牯”呢,薛家和林家就是她的目标,贾敏这样做,岂不是给王夫人送上门去?拿林家的钱去填贾家那填不满的窟窿,贾敏可不干。
书中还出现一笔账,贾芸得了从园子里种花种树的差事,领了二百两银子,他只拿了五十两到花匠那里去买花买树。所以也就是说,贾家花费在省亲别院上的银钱至少有一大半都被下面的人贪了。因此贾敏算过,别看王夫人和凤姐简直是没有后路一样的把荣国府的整个家底都押在元春身上了,但是若是不制止下面的贪污之风,按照她们这个盖法,变卖产业的银钱绝对不够。林家身为贾家至亲,王夫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这块“肥肉”的。林家少不得要出一次血。
在林家出多少钱的问题上,贾敏斟酌了半天。不能太多,不然引出王夫人的贪婪之心,可是不妙。贾敏还想安静的过日子呢,不想总是应付王夫人。但是也不能太少,毕竟林家四代列侯,林海又在盐政上呆了那么多年,少了恐怕说不过去。引起王夫人不满,从而搬出贾母来,岂不糟糕,贾母可不比王夫人好对付。
所以贾敏拿出了五万两,这个数目既不会多的惹人觊觎,又不算少,符合林家的身份,并对着凤姐哭了一番穷,表示拿出这么些钱很为难的样子,又将工匠和砖瓦木石材料相借于贾家。林家这般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让王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当然,贾敏知道哪怕她将林家的整个家底都给王夫人,也不要想着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好话,她就是心中欢喜,嘴里也还会抱怨钱少。
因为很早就开始囤货,比起别处粗俗滥造没有挑拣的,她囤的东西都是上好的,因此虽然价钱上比市价还要贵几分,依旧出手很快,所以贾敏这次大赚了一笔。不仅几个孩子的嫁娶费用出来了,就连家中现在建的几个工程的花费也都赚出来了。所以贾敏对借给贾家的这五万两银子和价值大约在一万五千两左右的材料就不打算要了。当然贾家肯不肯还那是另外一回事。这次事情出了之后,贾敏让她对贾家放弃了大方的念头,纵使这钱她不要了,也不会这么便宜了贾家,握个把柄在手里,将来拿捏贾家岂不更好。
黛玉和霁玉想到贾家将园子里的东西挪给省亲别院所用还不够,竟然还进行贩卖。那可是别人家的东西,他们这么做,又不曾知会主家,竟然做的这般心安理得,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被主家找上门去,又百般推诿,没有一个人肯出头承认。亲戚做到这个地步,也实在难得。霁玉好奇的道:“母亲,就真的无法查出背后之人吗?”他可不相信就是两个奴才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就这么让幕后主使逍遥自在,依旧在他面前摆出亲戚的嘴脸,他不愿意。
贾敏叹了一口气,语带肯定的道:“余信和单大良背后不仅仅是一个主子。”霁玉吃惊的长大了嘴巴,有些结巴的道:“母亲,难道,难道……府里的人都是知情者不成?”“那到不至于。”贾敏摇头道。“原本我怀疑是你二舅母主使。因为女儿成了娘娘,你二舅母现在胆气壮的很,她自恃有娘娘撑腰,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但是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你二舅母可能有份参与,但是却不可能是她一人所为。”
“咦?这是为什么?”霁玉不解的问道。一旁抿着嘴听的黛玉,想了想,眼中闪过了然的神色,解释道:“因为若是二舅母做的,那么就算她为了摆脱怀疑,不用心腹手下,而是用了余信和单大良,但是二舅母不可能将事情做得这么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可是大舅舅派人去查的时候,却查不出什么,这只能说明要不就是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要么就是线索被人抹去了,要么就是派去查的人知晓内情,却不敢得罪背后的人,与之同流何污了。”
霁玉也不是傻子,经黛玉这么一点拨,恍然大悟。不说别的,若真是王夫人一个人做的,那么她总要向余信、单大良这两个奴才交付差事的呀,但是查出来的结果,王夫人根本没和两人接触过,她的心腹手下也没有。这样一来,明显还有一人在其中居中联络,甚至很可能是个男的,因为内眷和外男接触并不容易,哪怕王夫人是当家太太。其实贾敏猜的很对,这次事情背后还真不是一个人,是贾珍、贾蓉还有凤姐、王夫人联合在一起干的。
虽然王夫人借住贾母之力,各房掏出私房凑足了修建省亲别院的银钱。但是二房也要掏出十万两银子出来,这让王夫人心疼够呛,想着从哪里找补回来。东府分两次掏出十五万两银子,后来又被王夫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又弄出来三万两。一下子拿出十八万两,东府这边虽然主子少,但是花销也很大,所以也伤到了元气,因此也想着从中捞回一点儿来。
贾琏在得到霁玉应允之后,就告诉了凤姐。凤姐为了稳妥起见,就把事情交给贾蓉。宁国府里当家主事的是贾珍。贾蓉虽然是宁国府的下一代继承人,但是他手里也多少银钱。贾珍待他,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贾蓉那也是个油锅里的钱都要捞出来花花的主,到了林家,看到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心中起了念头。
起初,贾蓉只是贩卖树木,但是林家的山除了桃杏这两种果树之外,都是些桑、榆、杨、槐等常见的品种,而且京中有花匠做这类买卖,所以贾蓉卖树没赚多少,但是在卖树的过程中,他屡屡碰到有问山石、盆景、珍禽、……这些物件的,而且价钱都很高。只要东西好,买家愿意花大价钱,贾蓉想到林家园子里的东西,起了心思。但是他一个人不敢做,就找上了凤姐。
因为府中产业变卖不少,家中银钱吃紧,放账的钱一时之间又收不回来,家中花销凤姐支应起来越发的艰难了。就在凤姐琢磨着从哪里找出一笔钱来的时候,贾蓉就撞了进来。贾蓉的言语中虽然有些不尽不实,但是急着用钱的凤姐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两人一拍即合。
凤姐找上王夫人,贾蓉找上贾珍,打着从林家园子往省亲别院的旗号,开始了以林家园子为资本的牟利之举。王夫人巴不得能省下一笔采买费用落到口袋里,她才不管这钱她不出,从哪出呢。贾珍则是抱着捞回一点的念头,四人沆瀣一气,林家的园子和山就遭了秧。不是自家的东西不心疼,下面的奴才见主子这般“祸害”,他们自然也可着劲的糟蹋,以至于最后,林家的园子被糟践的不成了样子。
贾蓉看到之后,也非常震惊,一开始看着还有点害怕,后来一想已经这样子了,也没办法在林家发现之前修好,也就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无所畏惧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在林家没发现之前尽可能的多捞一点。所以在后来,下面的人报上来说是庄子上的仓库堆着一库的好木料的时候,贾蓉一点都没放过,全把它们偷出去卖了,狠狠的赚了一大笔。
黛玉轻叹一口气道:“这次恐怕凤姐又要被推出来,来府里赔礼道歉来了。最近这几天,恐怕母亲又得不到清净了。”黛玉对凤姐屡屡被推到前面打头阵,无辜遭殃,受牵连的遭遇表示同情。贾敏也没猜到凤姐也参与了这次事件,心中对她也很同情。但是她知道凤姐不会这么快上门。
林家园子被毁,山被挖空了半面。不管是奴才自行其事,还是背后另有主使,但是是贾家人干的这是无法否认的,贾家怎么也得给个说法,这个说法中必然要饱含赔偿。一旦涉及到赔偿,银钱问题,贾家那边有的扯皮了,少不了要耽误些时间,所以凤姐就算要来,也不会很快。果然不出贾敏所料,她都在家养了半个多月的病了,还没见到贾家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①柳永天性风流,科场上失意,看遍青楼,寄情风月,醉卧花丛,怜香惜玉,直把群妓当倩娘……。柳永晚年穷愁潦倒,死时一贫如洗,谢玉英、陈师师一班名妓念他的才学和痴情,凑钱替其安葬。出殡时,东京满城名妓都来了,半城缟素,一片哀声,被称为“群妓合金葬柳七”。“眼泪都将他的尸首漂起来了。”就是据此而来。
红楼书中,袭人的月钱是一两银子,晴雯她们是一吊钱,若是按照一吊钱等同于一千文,等同于一两子的话,那么袭人的月钱和晴雯她们的应该是一样的,但是书中特别提出来,而且屡屡出现一两银子的大丫头。书中赵姨娘那里的丫头月钱还是一吊呢,只不过后来被凤姐减半了罢了。所以明显,一两银子和一吊钱价钱并不相当,而且要比一吊钱值钱。
wωw奇Qìsuu書com网、第八六章不放
正如贾敏所想,短期之内,凤姐是可不能上门的。凤姐没来,贾琏却在贾敏上贾家讨要说法的次日登门。贾琏因为当日从林家庄园移栽花木是他起的头,虽然后面之事与他不相干,但是到底心中对贾敏抱愧,觉得若非他多事,也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所以上门向贾敏赔情。虽说因为贾琏而有了当日之因,但是若非贾家人太过无耻,也不会有今日之果,贾敏知道这事怪不到贾琏头上,因此对满怀歉疚上门而来的贾琏和颜悦色,好言好语劝慰了他一番,让他不要将事情放在心里,她知道此事错不在他。
其实真要说起来,这件事贾敏也有错。贾敏在扬州整顿内宅,通过一系列措施制度,将家里管得是秩序严整,井井有条。但是她忽略了京城这边。回京之后,贾敏带着孩子借住在贾家,忙着和王夫人斗智斗勇,开展社交,……,事情繁多,所以她对庄子也没怎么过问,只听了几名庄子管事的汇报,派几名管家去查了一下,回报说各个庄头行事还算有分寸,待佃农还算不错,佃农的生活也还过得,因此贾敏就放把这事放在了一边,并没有加以整顿。
等搬家之后,查账,贾敏发现账册和库存不符,就将原本留守在京中看家的人手,按照罪责的轻重一一处理了。这样一来,不少人都被撵到了庄子上。林家在京中虽然也有几个庄子,但是有热荒地的这块已经给人留下了根深蒂固的穷困印象。再加上园子建好以后,林安只是从京中留着看房子的人手中挑了几个,又在庄子上选了些人,因此看园子的人手不足,所以这些被撵就都被撵到了同一个庄子上。等被撵的人到了庄子上,他们这些当初留守京师的人手差不多在庄子上集体汇合。
林安的妻弟原本就是林家远离京师,留在京中庄子上的一名小管事。他不同林安那么老实木讷,是极活泛的一个人,而且为人好赌,在庄子上做管事的时候,就想着从中捞一点油水,奈何庄子贫瘠,没什么出产,所以虽然有些小偷小摸,都是小打小闹,也没弄到几个钱。自从林安受到林海的重用,回京主持建造藏书楼一事,他一开始跟着跑前跑后,想着从中捞一笔,只是林安是个死脑筋,再加上藏书楼的材料贾敏这边早已经预备下了,不需要采买,所以林安的妻弟并没有捞到多少油水。
林安的妻弟失望之后,就不肯在每日辛辛苦苦的往工地上跑了,只是看着银钱就这么飞走了,他不甘心,眼珠一转,就把主意打在了庄子上的园子上。因为贾敏一开始建园子的时候,是从现实的角度考虑的,所以虽然后来林海增添了不少观赏价值大于经济价值的物件,但是园子还是有不少出产的。林安的妻弟以不想林安过于劳累为借口,从他手里磨下来了管理园子的差事。
虽然林安和他的妻弟都是林家的奴仆,但是两人原本就不在一处当差,而林安娶妻不久后,就跟着林家去了外地,所以林安并不知道他这个妻弟是什么货色。相反,因为林安的妻弟一开始跟着林安后面忙前忙后,嘘寒问暖的,给林安留下的印象很好,林安知道藏书楼对于林家的意义,上次已经出了一次纰漏,这次绝对不能再出纰漏了,但是园子这边他也不能撒手不管,两头跑,也真是累,因为林安的妻弟提出这个建议之后,林安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林安的妻弟接手园子的事务之后,不仅从园子的出息中牟取私财,还在园子里夜夜召集匪类,赌钱,抹骨牌,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园子里的奴才,除了几个从庄子上挑进来的,大多是原本留守在京中的奴仆。不管他们原来是林家的还是贾家的人,在京中多年,没有主人约束,规矩散漫。再加上,原本赖大一家曾经受贾母之命,照看林宅,可是他们却偷偷的将宅子租出去。学好难,学坏容易,所以这些奴才已经学坏了。被撵到庄子上后,他们不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心中记恨林家。林安的妻弟在此聚赌,他们不仅不通报给林安,反而参与进来,借此谋些利益。以至于赌局渐成了局势,林安却不知一字。贾敏带着几个孩子守孝,养病,……基本上是“宅”在家中,对此也一无所知。
贾家的人前来挖花木,贾敏和霁玉他们并没有当回事,所以只是打发人告诉林安一声。林安又通知了他的妻弟。林安的妻弟开始两天还跟在贾家来人身后看着,后来不耐烦了,赌瘾上来,就把事情丢给手下,自己钻进房里赌了起来。林安指派的人,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干活,又想着,贾家乃是林家的至亲,不过是挖些花木罢了,能出什么事,于是就偷懒,借机跑到城里逛了几天。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事情不对,赶紧向林安的妻弟报告。
林安的妻弟一开始听到了,跑到现场看过之后,也吓坏了,就想着派人进城禀告贾敏一家。等脚迈出房门之后,他又停了下来。林安的妻弟思忖着,这事就算他现在报上去,也免不了处罚。但是如果不报上去呢?他早就知道京中因为宫里的娘娘要回家省亲,所以砖瓦木石、盆景帘栊这些东西都比原来涨了几倍的价钱,但是他只能望着银子流口水,因为他没本钱,做不起这个生意。可是贾家的举动给了他提示,他正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如果没有贾家的行为,林安的妻弟还不敢,但是有贾家在前面挡着,他正好在里面浑水摸鱼。
在园子里当差的大部分奴仆正恨着林家呢,虽然知道事有蹊跷,但是在那装傻,只当看不出来。其实他们巴不得贾家将园子祸害了,以出他们心中这口气。就算贾家的行为是瞒着林家的,那又怎样?他们又不知道。谁让这事园子的管事都不管,就这么听之任之呢,他们自然会以为贾家的行为是得到林家许可的。贾敏他们要生气,也怪不到他们这些“不明真相”的小卒子身上。
林安的妻弟既然想着大捞一笔的念头,那么并不满足他浑水摸鱼,偷园子里的东西变卖后的那点银钱。跟着林安跑前跑后的那段日子,林安的妻弟知道园子里的仓库里堆着一库的好木料。原本他曾经打过库里木料的注意,只要偷出一根卖掉,那就是一大笔银子,他这一辈子几乎就不用愁了。但是正因为木料都是整根的,不好偷运出去,所以林安的妻弟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贾家这般搜刮,让林安的妻弟原本熄下的念头又升起,他找上了贾蓉,将园子里有一库好木料的消息告诉了他。不然贾蓉才到林家园子几天,若没内贼,他哪里会知道仓库里有好东西。
贾敏一个疏忽,不察之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纰漏。虽然事后她因利势导,将坏事变成了好事,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就会放过犯错的这伙人。对于下面的那些奴才,虽然他们口口声声不知情,乃是被贾家和管事给蒙蔽了,但是贾敏又怎么会猜不出事情的真相,她也懒得和这帮口口声声道“无辜”的家伙费口舌,听他们哭诉冤屈,直接吩咐林重将所有的人尽数发卖。至于罪魁祸首林安和他的妻弟,贾敏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他们。依照霁玉和黛玉她们的想法,千刀万剐都不过分,好好的一个园子被糟蹋成那副样子,他们俩“首当其功”。
这几日因为操心庄子上的事,本该静养的贾敏神疲体倦。一早起来就觉得头一突一突的疼,贾敏阖目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初晴站在她身后,给她按摩太阳穴。黛玉从外面进来,正要说话,见到这种情形,赶紧掩口不言,并示意屋里伺候的人不要吱声,她蹑手蹑脚的走到贾敏伸手,将初晴替换了下来。黛玉动作虽轻,但是贾敏并没有睡着,哪里不知道有人进来了,只是懒怠着睁眼罢了,左右能够有这么大着胆子不经通禀就进她屋的,想也知道是谁。
闭着眼睛,享受着黛玉的服务,贾敏倦意上来,意识逐渐模糊。晚晴进来道:“太太,管家林起说林安死命哀求,说是想要见太太一面,以便当面向太太请罪。”贾敏伸手示意身后的黛玉停下来,张开眼睛,坐起来,冷笑道:“是当面请罪还是当面求情呀?这会子想见我了,早干什么去了,若是他在他难当重任,无法身兼两职的时候,请府里派人过去帮他分担,再出了事,那是怪不着他。如今园子被人搬空了,糟蹋成那个模样,犯下这样的大错,难不成还指望我网开一面,饶过他?告诉管家林起,我没那个闲工夫,不见。”
想了想,贾敏又叫住外走去传话的晚晴,“……算了,林安也是跟着老爷的老人了,以前当差的时候也算恭谨,老爷这边还没出孝,……除了随身衣物,其它全都不准带走,让他们一家出府去吧。他的那位帮他看园子,最后却兼守自盗的妻弟送去顺天府,其家眷让人牙子进来领出去吧。等林安一家出去后,告诉大管家林重一声,让他依着规矩行事。”
原本林安的妻弟打着大捞一笔,携款私逃,作个富贵逃奴的主意。但是在贾敏去了园子看过之后,就知道,园中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所以离开园子准备驱车去贾府之前,将跟着她过来的陶锐夫妻留下,让他们到庄子上雇佣佃户,将园子围起来,里面的人不许走脱一个。林安的妻弟若不是贪心不足,总想着多捞一点,在前两天离开也就无事了。但是他舍不得这座“宝库”,琢磨着再赚一点就离开。抱着这样的想法,以至于逃走的日子一拖再拖,最终被林家的人抓住。
被林家的人抓住的那一刻,林安的妻弟犹不死心,想着只要不被发卖出去,不管是挨板子,还是被撵出府去,拼着几两汤药费的花费,只要逃出生天,他就赚了,所以把一切罪责都往林安身上推,说他帮着林安看园子,听林安的命令行事。贾家上门的时候,林安说不管贾家如何行事,他这边都要配合。在他看出贾家行事不妥之后,曾经向林安报告过,但是林安说他会派人禀报给贾敏他们,在林家没有决定下来之前,无需去管贾家在做什么,他只管听命行事就是。
奈何虽然林安的妻弟切词狡辩,妄图少担些罪责,但是那些被贾敏全部发卖的奴才为了能够减轻罪责,免除处罚,就算发卖,也能去个好点的去处,因此将林安的妻弟在园子里的所作所为全都说了出来。只是贾敏派人去林安的妻弟家里搜检,却没有搜检出银钱,显然他将那些银钱另藏于他处。原本贾敏将林安的妻弟留下,是想从他口里问出他藏银所在,但是林安的妻弟嘴巴很硬,只是拼命喊冤,不肯认罪,更不要吐露银钱的下路了。
贾敏不耐烦了,也不想知道他把钱藏在哪了。纵使问出又如何,他藏起的那点,还不如贾家搬走的一个零头,林家的损失根本找补不回来,决定将他送往官府,由衙门里的衙役对付他。至于林安,之所以放他出府,并不是贾敏所说的明面理由。林安为人老实厚道,当差恭谨,在府里人缘不错,这次出了事之后,府里不少下人同情他,觉得他是识人不清,被他妻弟骗了,完全是被连累的。抱着这种想法的人竟然不是少数。
为此,贾敏这才决定将林安一家净身撵出府去。这样的处置相比他犯下的过错,给府里造成的损失来说,已经是轻的了,就算是同情林安一家的人也会觉得贾敏处罚的并不严重。净身被撵出府,林安身上还有二十板子的伤,一家大小,上有老,下有小,病的病,伤的伤,出府后林安一家也好过不到哪去,只是他们出府后的悲惨府里的人看不到罢了。贾敏这样处置,使府内人心偏向了她这边,觉得她行事仁厚,远比使用狠辣手段处罚林安一家,从而让人更同情林安一家的好。
贾敏教导黛玉:“家里的奴才,撵人出府,不能单纯的撵出去,还要将这个消息通告所有亲朋戚友,并到顺天府衙门报备一下。为的就是告之世人,这些人再也不是林家的奴才,以后发生什么事,都与林家家无关。免得被撵出去的人,顶着林家的名义在外招摇撞骗,被人家找上门来,主家替奴才背黑锅。所以到官府备案是必不可少的。”
黛玉了然的点点头。贾敏道:“都说林安是受了他妻弟的连累,但是林安真的没错吗?且不说他识人不明的问题,他妻弟只是帮他忙而已,并不是替代他,他不该将园子交给妻弟之后,就不闻不问,这是玩忽职守。林安犯的是当差最要不得的错。所以,虽然表面看上去,这事的罪魁祸首是他妻弟,实际上,林安才负应该负主要责任。打个比方,林安从我家租了房子,然后他将房子借给妻弟住,结果房子被他妻弟给烧了。我们要算账,也该找林安去,至于他妻弟那边,自有他自己去理论,和我们说不着。因为当初和我们定租房契约的是林安,而不是他妻弟。同理,不管下面园子是谁管,在主家这边,园子是由他负责的,出了事,我们不找他找谁?”
原本黛玉也有几分觉得林安“无辜”,乃是受其妻弟连累的想法,听贾敏这么一说,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贾敏又道:“这次事情,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挑选使唤的人,不仅仅要看这个人的本人,还要打听一下其他方面,至少要弄清楚这人的亲人的为人如何。也有自己好,可老子娘或兄弟姐妹不好的,这人用起来就要慎重。例如,父亲好赌输了钱,这当差的孩子没钱还,被债主逼上门来,无奈之下有的人就想着去偷主人家的东西变卖。这样的人抓住了,你不要想着情理上可以原谅,因为下次他父亲再输了钱,他该怎么办?不偷就看着父亲被人打死。这还算是好的,还有被人拿住他老子娘的事儿相胁,让他们去害主子这样的事?所以挑人的时候,家生子也好,外来的也罢,一定要精心再精心。”
“只是家里这么多使唤的人,也不可能全都记住。因此为了能够更清楚的了解这些人的情况,我想了个法子。”贾敏将现代的人事简历和公司组织架构图搬了出来。人事简历做出来了,还没有发下去登记。林家的组织架构图也刚把二等管事的名单录上去。贾敏将其拿给黛玉看。
黛玉看了之后,一眼就看出,人事简历和组织架构图的作用。有了这两个东西,府中上下所有使唤人都尽揽于心。各个管事上下从属,相互之间的勾稽统属关系和下人们之间的亲属和姻亲关系,简单,清晰,直观,详尽,看过之后清楚明晰,一目了然。
贾敏轻咳一声,道:“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些落实到纸上,不仅上面的人的方便,省心,还能避免被下面的人蒙骗。一举两得。这个框架我搭起来了,本来我想着将它完成的,只是身子不爽,你帮我将它完善延展了吧。然后你按照这张总表,依照家中部门的划分,单独列示成图,并将下面所属人员履历表填好,附在后面。那张总表后面,只附上各个管事的履历表就可以了。”
黛玉忙点头答应。贾敏向黛玉传授如何管理家中下人的相关事宜,正说的热闹之时,何昆家的笑嘻嘻的拿着一张帖子走进来,打断母女谈话,道:“太太,福建姚家来人给太太请安。”说着便将礼单和帖子递了过来。贾敏接了来,看了之后,问道:“姚家来的人呢?”何昆家的道:“在外面候着呢。”贾敏听了,忙命人带进来。黛玉带着两张表格从后门离去。
不过一会儿,姚家来人就进了屋来。一十五六岁的少年走在前面,这么些年一直负责林姚两家之事的姚家管事和几名小厮跟在后面。那少年对贾敏执子侄礼,贾敏忙叫起,目光转向姚家管事,询问少年的身份。姚家管事赶忙介绍:“林夫人,这是我家的六少爷,名‘万里’,字‘延秀’。”
“哦。”贾敏点点头,脑子飞快的转动,想着少年的身份。眼前少年虽然行六,但是他是姚家大房的嫡出幼子,上面有两个嫡亲哥哥,当年贾敏去福建的时候,曾见过他,只是那个时候眼前少年还是个不怎么懂事,因为腼腆羞涩,总是躲在大人背后看人的小孩子。这么些年过去,稚童长大了,她哪里还认得出来。
贾敏将心中感叹时光荏苒,沧海桑田的感慨收起,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当年还没我腿高的懵懂顽童竟然长这么大了,比我都高了。若非今日上门,而是在外面遇见,绝对认不出来。……”夸赞了几句,问道:“你这次上京是?”姚家是商家,姚万里年纪也到了该学习打理商铺的年纪,他这次随姚管事入京,是跟着他学习,准备将来接管姚管事手上这一摊,还是只是到京里观光游玩?
姚万里赧然道:“小侄于今年的童试中侥幸考取了秀才的功名,因福建地处山南,文道不昌,良师难寻,家中盼着我更进一步,所以托门路在国子监给小侄捐了个名额,此次小侄入京就是进国子监读书的。”
贾敏微微颔首,笑道:“你父母到是目光深远,如此甚好。我膝下有两子,也都是想着进行科考,走正经仕途,长子清玉已经过了乡试,次子霁玉也在国子监读书。只是霁玉今日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再介绍你们认识。清玉在家,这个时候大概正在书房,我去派人将清玉叫过来,你们年龄相当,又都有志于科举,志趣相投,应该能说得上话。”说着贾敏就要派人去请清玉过来,姚万里忙道:“不用那么麻烦,若是便宜的话,我过去找林大哥好了。”贾敏点点头道:“也好。”然后让初晴带姚万里去清玉处。
姚万里离开之后,姚管事喜滋滋的向贾敏报喜:“林夫人,我们窑厂终于将夫人所讲的贝瓷、珍珠瓷和骨瓷烧出来了。这次上京,专门给府里带来一套。”对站在他身后的小厮使了个颜色,那小厮上前,将手里一直捧着的盒子放在桌面上,打开之后,一套青花瓷四季如意茶具用丝绵隔开,放在锦盒内。
贾敏拿起一只茶盅仔细看过,不住的点头,口中啧啧赞道:“好,好,好……,瓷质细腻通透,色调柔和自然,器型美观典雅,彩面润泽光亮,当得起‘薄如纸、透如镜、声如磬、白如玉’,之誉,真是难得的佳品。……这可真不容易,费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烧制成功,难为姚老爷坚持了这么久不放弃,果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姚管事虽然也欢喜,但是没有忘记将功劳分给贾敏一半。“若非当日林夫人之言,我们又哪里会想到将贝类、珊瑚、珍珠、动物骨骼等物掺入瓷土中烧制。”贾敏笑笑,道:“我哪里知道这个,不过是听人家曾经提过用这种法子烧出过好的瓷器来,因此讲给姚老爷听。难为姚老爷肯信我,有魄力,没把它当作无稽之谈,当作瓷器的新配方,一直努力尝试,才有了今日的成功。”
这个时代,玻璃并没有盛行,还是奢侈品,所以并不能用来做盛罐头的器皿,只能用陶瓷的。其实用陶瓷装,成本也不算低,但是还能在人们的接受范围内。制作罐头的方法被林海献给了皇家,之后皇家指定由皇商张家制作罐头,供奉宫中,宗室权贵中有些人家通过其他途径知晓制作方法,这些人家每年也自制一些,以供自家享用。
林家吃完罐头后,装罐头的坛子是要回收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依此行事。至少皇家那里就不可能。何况,虽说是回收,但是也不能保证全部都收回。因为有些走礼的时候送出去了,在搬运的过程中还可能有损坏,所以在下一年制作罐头的时候,还是要补充些新的陶瓷器皿进去。
当年,林姚两家合作做海外贸易的时候,贾敏知道,这个时代,茶叶、瓷器和丝绸是海外市场最受欢迎的商品,甚至有“一船瓷器等同于一船黄金”这样的说法,因此她有了“产销一条龙”的想法,于是就把这个想法和姚家提了提。只是茶叶和盐铁一样,是属于国家专卖的,而养蚕织绸,在手工作业的情况下,耗时良久,需要工匠众多,所以贾敏觉得反而是瓷器这边更最容易实现她的想法。后来贾敏知道瓷器这块形成自产自销并非易事,她也就丢开了。但是姚家将这事记在了心里,后来,福建德化一家烧瓷的窑厂因为经营不善,要变卖,姚家思量之后,将其买下。
这家窑厂之所以经营不善就是因为窑厂里几名手艺出众的大师傅离去,剩下的师傅手艺不过关,烧十窑都不一定出一窑成品,因此赔得狠了,又请不来好师傅,所以才变卖产业。姚家买将窑厂买下,四处寻觅,也没请到合适的大师傅,只是秘方和大师傅乃是一个窑厂立足的根本,哪里是那么容易请到的,所以最后姚家请托贾敏在江南帮着寻找一下。
贾敏明白姚家的意思,是想让她利用林海之势,从别人家抢夺几名师傅过来。这种事情贾敏哪里肯做,因此就指点姚家,国内没有,国外未必没有。战乱之时,很多人迫于生计,无奈之下出海寻求生路,在这些人中,寻觅烧陶制瓷的工匠应该不会很难,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很讲究落叶归根。姚家接受贾敏的建议,在南洋带回了几名技艺高超的老师傅。
连玻璃的制造方法这个穿越女必备的“赚钱大杀器”贾敏都不记得,对于怎么烧制瓷器她更是一窍不通。托当年那个喜欢和功夫茶的大客户的福,她除了学会一手泡功夫茶的技术外,那名客户曾经送给她一套昂贵的英国骨瓷茶具作为礼物。贾敏怎么也没看出这个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要昂贵的茶具贵在哪里,看上去是比她在超市里十元三个的茶具是要好一点,但是也不用这么贵吧。
因为好奇,所以贾敏特地上网查了一下,从而得知所谓的骨瓷是掺有动物骨灰烧制而成,虽然依然没有给她解惑,但是让贾敏印象深刻,从而牢牢的记在脑海中。所以后来贾敏就向姚家提了一句,说烧瓷的时候,可以加点别的东西,例如贝壳粉、珊瑚粉、动物骨灰等等,说不定能烧出更好的瓷器来。姚家大家长就将这个提议和几名大师傅说了一下,听说方法可行之后,就起了一个小窑,专门实验新配方,费了好几年的心血,花了无数的银钱,终于取得了成功。
姚管事迟疑了半晌,面带踌躇道:“海贸获利虽丰,但是风险太大,这次出海的船队有一艘触在暗礁上,以致船沉了,万幸人没事,但是一船的货物却全部损失了。……姚家几代从事海贸生意,葬身于海底的姚家子孙不知道有多少,何况朝廷在海禁这方面也是一会禁,一会开的,弄得我们这些靠海贸吃饭的心里一点都不踏实。如今市面上装罐头和酒的陶瓷用具大都出自姚家,就连皇家都有人在姚家采买,因此我家老爷琢磨着姚家能不能凭此弄个皇商的名头,从此在岸上吃口安乐茶饭,不用再出海以命博富贵。……”
姚家经过上次船毁人亡,家产几乎赔个干净之事,姚家大家长,族长姚老爷就有意转行,奈何姚家几代都是作海贸生意的,若是转行,今后以何为生?一族之人都靠着这个吃饭呢。何况真要停下来,家里这些水手也得安置,这么算下来又是一大笔费用。……只是不转行,若是再出事,恐怕姚家没有那个好运气,能够遇见第二个贾敏。
如今姚家的窑厂,烧制出来的瓷器并不投放市场,而是只出售给海外。市面上姚家卖的只有酒坛和罐头罐。因为专做这两样,所以姚家步入陶瓷业并没有受到太多为难和打压。这两样因为简单,拉坯容易,再加上姚家专烧这两样,卖相好,而且精准。两斤的坛罐,顶多多出半两,不像别人家制出来的有的多,有的少,定价又不高,所以很是畅销,而且又不引人注目,姚家闷声不响的赚起了钱。虽然比不上海贸生意的利润,但是经营的好的话,合族吃饭是没问题了。如今更是有了“拳头产品”,所以姚家大老爷起了收手不干的念头。
只是姚大老爷也知道姚家在陶瓷业根基还浅的很,若是将贝瓷、珍珠瓷和骨瓷这些瓷器推出市场,怀璧其罪,必然引人觊觎,恐生祸端。那些陶瓷业“龙头”世家,在官场上经营日久,姚家也未必能找到比他们更强的靠山,何况,就算找到,底子单薄的姚家也未必能够经的起官家的盘剥。后来,姚家接了皇家几位王爷家的单子,让姚大老爷心里一动,将主意打到了皇商的名头上。
听了姚管事说出姚大老爷的打算,贾敏一怔,旋即心中暗笑自己自视过高,若非姚老爷有洗手不干之意,怎么会凭借她随口说的那一句话,投入那么多的钱,花那么长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新配方,她也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了。贾敏笑笑道:“你家大老爷想得到深远。只是如今这十八家皇商的名头已经满了,并无空缺。前些年出了一位太皇太妃的张家想要弄个皇商的名头,都未果,直至几年前,皇家夺了皇商江家的名头,这才如愿。且不说如今没有空缺名额,就算有,我们林家现在这种情况也帮不上什么忙,需得你们姚家自己想法子。”
姚管事听了,叹道:“我家老爷也没想着这事能成,不过抱着一点希望让我问问罢了。听林夫人这一说,倒不如盼着六少爷读书有成,将姚家带上岸来更有希望呢。”
姚家怎么会不知道,能够成为皇商的人家背后都有一定的背景,姚家根本不能与之相比。但是姚家能够上岸安稳度日,不仅仅是姚大老爷的想法,姚家几代的先人都有这个念头,只是苦于上岸之后生计无着,所以只能继续在海上讨生活。除了想让姚家成为皇商,姚大老爷还作了另外准备,那就是家中培养出几个出仕做官的子弟。这样的话,纵使皇商一事不成,若是后代子孙能够通过读书出人头地,姚家上岸之后,也有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