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驯徒记》 · 吴瑕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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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徒记
作者:吴瑕
【文案】
当大部分女修因复仇、重生、穿越等种种理由从炼气期开始奋发向上时,
阮琉蘅开局便是元婴期,活了两千多岁,浑身爆满了金手指。
有最强的修真界师门作为后盾,贵为峰主,总裁气质全开,所向披靡!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落魄流离,却桀骜不驯的少年,
生生把满身仙气儿的她逼成“妇道人家”。
玉不琢不成器,忠犬调||教,势在必行!
【说明】
男主属性:初期中二,后期忠犬。
剧情流修真爽文,不虐感情线,结局HE!
【体系】
炼气——筑基——金丹真人——元婴真君——化神神君——大乘元君——渡劫道尊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情有独钟 灵异神怪 天之骄子
主角:阮琉蘅,夏承玄 ┃ 配角:穆锦先,南淮,斐红湄,芮栖迟,林续风 ┃ 其它:修真,剑修,师徒,女师男徒,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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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犀远:有朋远方来
太和山脉绵延数千里,几大主峰终年云雾缭绕,山下的凡人如误入太和山,走到半山腰处便会感觉如坠入云里雾里,不能更近一步,久而久之,便被奉为仙居,再没有凡人打扰。
而今日,却有一位朗朗修士,眉目温润如玉,高冠玄衣颇有人间古人之风,脚下乘着半开的竹简,一路疾行,凡人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到他的身影,只见高空一道云痕。
这修士飞到太和山脉主峰山脚下,却下了竹简,整了整衣冠,将这飞行法器收起,信步上山,悠哉地踏着晨露而来。
行到山腰,果然见到触手可及的云雾,他面露微笑,心知这便是太和派的护山大阵了。
左掌结了几个手印,几个金光灿灿的法诀打进云雾,不一会儿,两名灰衣男子御剑而来,见到他后急忙下剑跪拜。
“不知衍丹门南淮神君仙驾,有失远迎。”
看着两个有些战战兢兢的太和派弟子,南淮神君一挥手,一股柔和的灵力将他们二人扶起。
“我身随心至,没提前打过招呼,不怪你们。此次只是来探访好友,请问灵端峰紫蘅真君可还安好?”
一名弟子回道:“真君仍在灵端峰,此次真君刚出关不久,听说已进阶至元婴中期。”
“果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可喜可贺。”南淮神君笑道,“我此次便是来拜访这位好友。”
两名弟子立刻知趣在一边双手结印,山门法诀一出,护山大阵开启一角,再抬头,已没有南淮神君的身影。
一名弟子有点站不稳,擦擦汗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待神君级的大人物啊,化神中期的修为,跟咱们代理掌门一样,即便不发出灵压,看着就让人紧张。”
另一个看上去是师兄的人反而比较淡定,拍拍他的肩道:“再高的修为也过不了美人关,咱们太和的紫蘅真君刚出关还不到两天,南淮神君就赶来拜访,怪不得行事堂的师伯叫我二人最近机灵点候着,原来是为这事。”
“啊师兄,我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嘁,好好修行,真君的事又岂是我等能置喙的,看我告诉师父让你抄经。”
“不要啊,师兄饶命!”
※※※※※※※※※※※※
过了护山大阵,整个太和山脉的原貌才出现在眼前,随着朝阳升起,这郁郁葱葱的山脊生机蓬勃地伫立着,山脊之上,苍穹之下,是悬于高空的太和十八峰,山峰大小各异,最大的主峰高万仞,直耸入云,映着一轮红日霞光万丈,如一柄巨剑悬挂在天际。其间又有无数修士御剑飞行,剑光如星子,将山峰之间点缀得越发灿烂。
这便是太和奇景——凌空十八峰。
这太和十八峰错落有致地悬在半空,其中斋无峰有瀑布飞流直下山脊,如当空白练,击碎的水汽云雾衬得整个太和山脉如同仙境;木下峰形如巨冠大树,百鸟栖息;真午峰绕主峰缓慢移动,是唯一会移动的山峰;北极峰位置最高,仅次于主峰,峰顶终年冰雪……种种玄妙,只让人感叹太和派不愧为五大山门之首,从上古纪年开始就名镇八方、人才辈出的剑侠仙门。
南淮已是熟门熟路,从感应到她出关,将准备好的礼物取出,一路急匆匆的赶过来,为了平复心境,又从山脚下走了一段,但是如今越发靠近她所在的灵端峰,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
五十年没有见她了。
修真岁月何其漫长,人事变迁何其残酷,沧海桑田转瞬即逝,却只有这一人,时时放在心上,思之如狂,度日如年。
主峰的东北方,有一处小巧山峰,只有主峰十分之一大小,却大半被粉红色覆盖,在以绿色为主的各色山峰中显得极娇艳,这便是太和十八峰中最小的峰——灵端峰。
灵端峰虽小,却是盛开着最整个太和山脉最漂亮的桃花,因有灵气滋养,终年不败。
更确切地嗅到总在梦境中出现的桃花香,南淮眯了眯眼,微醺欲醉。
他放出一丝神识找她。
神识穿透薄雾,进了桃花林,穿过落英缤纷。
再往前,有溪水叮咚。
在桃花林的深处,一眼碧色深潭,在潭边立着棱角圆润的巨石,遥遥望去,石上有一抹青色,那是女子的衣衫。
再往上,丝缎般的墨色长发垂下,一个大约双十年华,清清冷冷的美人正慵懒地卧在石上,宫装柔纱外袍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的身段极是曼妙,玲珑浮突引人遐思。那美人感受到南淮的神识,一双有些迷蒙的桃花眼慢慢睁开。
她微微一笑,清冷淡了些,多了一点暖意。
女子举起手中白玉觞。
“南淮吾友,能饮一杯无?”
南淮已是化神中期的修为,只要他想,瞬移只是眨眼间的事。
但他没有,像是怕惊醒熟睡的猫,用平缓的御风术掠过一路桃花,才来到她身边。
心如擂鼓,却面不改色,温文笑道:“紫蘅道友,为何不等我的般若酒便独饮,难为我还给你寻来这五百年陈酿。”
这女子便是刚出关两天的紫蘅真君,她已端端正正坐在巨石上,柔纱外袍宽松地罩在身上,遮掩了内里妖娆身段。
一张方正的小酒桌摆出来,她俏皮一笑。
“此次八荒离火诀又有突破,我心喜难耐,自然是迫不及待庆祝一番,不过最重要的是,你看我那两个唠唠叨叨的徒弟都不在,不趁他们不在小酌一番,可对不起我这五十年闭关。”
“红湄和栖迟都不在?”
“我也是出关后看到传音符才知道,”紫蘅真君叹道,“刚好有几处适合金丹期修士的秘境开放,红湄和栖迟都困于境界良久,此番都去寻机缘了。整个灵端峰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只能桃花下酒,深潭为伴,南淮老友,不如把你徒儿匀给我几个吧。”
南淮笑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整天只知道沉迷炼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衍丹门都是一群闭关炼丹狂人,是以近千年居然连一个进阶化神期的都没有,还只能靠我和掌门师兄二人撑着。”
他摇头,一丝不苟的脸上满是遗憾。
她斟满南淮面前酒杯,说道:“那又如何,就算太和派有两位大乘期的老祖镇着,还不是人人自危。自从格物宗三位大乘修士算出魔尊出自太和派后,这平静下的汹涌,又不足为外人道也。”
南淮也是神情一肃,阮琉蘅提及的正是两千多年前造成修真界动荡的“天演之变”。
面前女子把玩着腰间明晃晃一块白色玉佩,一脸嘲讽和无奈。
南淮叹一声,问道:“这就是禁魔石?”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起一件往事:“四十年前,真午峰一名内门弟子不知为何入了魔,被这玉佩侦测到,登时爆炸,真午峰副峰被炸去了半边,其间有一束光柱直冲天际,三日才散,而你不知道,”她低眉冷冷嗤笑一声,“不到一个时辰,五大山门、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三千洞府,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大能们,居然一个不落,全都派人来拍我太和护山大阵。”
南淮不禁动容:“居然是这种凶器?”
“真午峰金丹期以下的弟子一瞬间就炸没了九人,我三师兄一夜气白了头发。不愧是格物宗耗费两千余年的心血,精心为我派研制的法宝,我闭关前还没有这劳什子,出关之后却立刻发下来一枚,才知道我太和派上至掌门师尊,下至厨房伙夫,全部都要佩带此物。”
“阿蘅……”南淮没忍住叫出了她的闺名,心中实在有些担心。虽然预言不会有错,但太和派为此付出的牺牲实在太大,这等于自愿在身边放无数不确定的炸弹。
女子听到这一声呼唤,心里一暖,收了横眉冷对。
自从她阮琉蘅进入元婴期,已有五百多年,成为门派中流砥柱后,只听人唤她道号“紫蘅”,却很少有人再这样唤她。
“我知道你担心,好歹我也是元婴期了,不过……”她话头一转,“要不是这玩笑开不得,我还真想试试这禁魔石能奈我如何!”
身边隐隐散发紫色光芒的焰方剑“噌”地出鞘,一股庞大的炽热剑意放出,映得桃花林一片紫红。
南淮温润地笑笑,杯中酒一扬,带着酒香的细雨落下,缓和了这股火气。
“你就是这样容易冲动,太和此时更应当韬光养晦。你怎会不知,如果不是因为现今大乘期修士凋敝,那些人还依靠着太和初开剑阵,太和派早就因为这次变故被吞噬干净了。”
阮琉蘅收了剑,笑道:“一提这些事你就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忒苦,我们家老二花儿一样的皮相,可就是跟你一样,一股子死板。不提这些,快说点人间悠闲事来给我下酒。”
“修真界尚且如此,人间哪还有什么悠闲。不过说到人间,最近确实有些不太平,魏国和楚国战事频繁,死伤无数。前阵子据说魏国镇北将军带头造反,被诛杀九族,如今更是人心惶惶。”
“魏国?”她好像想起点什么,“那将军名何?”
“是个魏国比较有名的武道家族……嗯,好像是姓夏吧?”
阮琉蘅顾不得饮酒了,焰方剑祭起,飞身而上。
“南淮老友,我恐怕得去魏国一趟,那夏家与我有缘!”
☆、第2章 灵犀远:丹平种璇玑
七国联盟,魏国,都城丹平。
天空密密下着小雨,皇宫外的行刑台上的血迹混着雨水往下淌,再落进街道铺着的青石板缝隙中,流进防涝的引水渠内,像是一道血色的暗河,在丹平城内流淌着。
关于夏家的处刑从清晨开始,一共砍了一百三十五个脑袋,生生砍了两个时辰,一拨又一拨力竭的刽子手被换下去。
黑云压城,阴沉的气压让人透不过气来,也许是因为雨天,也许是因为这浓重的血腥味太刺鼻,丹平城的百姓没一个来观刑的,只有两个高高坐在监斩台的修士打扮的人阴沉沉地看着这一切。
在一边守卫的士兵腿都快站麻了。
其中一个悄悄对旁边的人抱怨道:“当晚不是杀了好多人吗,怎么还有这么多等着砍头的?”
旁边的人低声说道:“你不知道,夏家半个月前出事,那晚啊……逃了一个,上面的大人一怒,从灭门就变成诛九族,丹平城跟夏家有点亲戚关系的人也都拉来砍了。”
“看来逃的人是主犯?”
“什么主犯啊,是夏家的小儿子……”
“难道那个夏家小儿子?”
“还能有谁?可不就是那个丹平城的……”
一只灰溜溜不起眼的狸猫眯着眼睛从守卫的身边路过,又灵巧地翻上屋顶,转了几个巷子,消失不见了。
阮琉蘅在丹平城三里外的半空御剑站着,突然睁眼,对身边的南淮说道:
“夏家还有一子!”
阮琉蘅说完就兴冲冲御剑往前飞,南淮一把拉住她。
“别鲁莽,魏国的供奉是七国联盟唯一的大乘期修士行夜元君,整个丹平城都在他的阵法里,你硬闯的话一定会惊动他。”
阮琉蘅细细一想。
“多亏你提醒,不过我并不准备闯丹平城,丹平城既然都在他手里,那逃出的夏家孩子很大几率不在城内。”
“可如果出了城,范围就大了,行夜元君恐怕也在派人搜查。”
她轻哼一声,说道:“但行夜元君却不会用我这个法子。”
阮琉蘅一点眉心,给城内的查探的狸猫一道指令。
灰色的狸猫正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偷咸鱼干,突然收到指令,浑身一震,抖了抖被淋湿的毛,不情不愿地跳出去,在血色的引水渠里引出一滴血,隐没在它的小脑瓜里,然后蹦蹦跳跳从猫洞逃出城去。
一出丹平城,到了没人的角落,灰色的狸猫立刻变一只通体赤红,耳朵尖尖,甩着毛茸茸大尾巴的半人高猫型兽,四爪生火,腾空飞到阮琉蘅身边。
“呸,又让本姑娘给你带这种脏东西,要死了要死了!”那灵兽口吐人言,声音像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它一个劲儿的甩毛,各种脏水往阮琉蘅身上飞,却是一滴都没溅到南淮身上。
阮琉蘅头疼,这是多矫情的灵兽才能对主人如此恶劣。
“我从黑水泽那种腌臜地儿把你带出来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弃那脏啊?听话,把夏家亲眷之血给我。”
猫型兽不搭理她,抖完毛就腻在南淮腿边,毛茸茸的身子撒娇般地蹭着他,卖痴道:“南淮神君你越来越俊俏了,娇娇好想你。”
说完用脑袋去蹭南淮垂下来的手,只蹭了两下就被阮琉蘅拎起来,在主人的胁迫下,娇娇不情不愿地把那滴夏家血从脑袋里召出来,又扑到南淮腿边。
南淮坐在竹简上,不知从哪掏出一条鲜活的小鱼,一点点喂着娇娇。他看到阮琉蘅施诀凌空凝住那滴血。
南淮道:“你是想用夏家亲眷之血做血踪法?但这滴血已十分不纯,行夜元君想必也已经用过这法子了,而且他可以寻到更纯的夏家血缘。”
阮琉蘅笑道:“我的血踪法,可跟行夜元君的不一样。”
她取出一粒浑圆赤红的种子。
“道友可识得此物?”
南淮心头一震。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这是可以追魂的璇玑花,需要以心头血滋养,再浇灌所寻之人的血脉,便可以追踪到你要找的人。”南淮垂下眼帘,“只是,那花种下就不易取出,太伤身。”
“顾不得了,越晚找到,那孩子就越多一分危险。行夜元君舍不得自己的心头血,可不一定舍不得其他人的心头血,待他寻到此花,就来不及了。”
寻到璇玑花,本也是阮琉蘅还在金丹期的一段机缘,当她找到璇玑花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到它,正是应在这一劫。
南淮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只是叹息一声。
“你与夏家究竟是何等缘由?为何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阮琉蘅也是一叹:“两千年前,我随大师兄回太和的路上,受过夏家先祖救命之恩,恩人有难,我没及时救助已是不该,再救不了此子,我心魔必起。”
修道之人最重心魔,盖因心魔是进阶最大的敌人,而太和剑修进阶本已十分困难,再加上心魔扰乱更是难上加难,南淮想到此,心中电光火石之间已是想出几种去除璇玑花的方法,虽然都不甚妥当,但也比生心魔要好甚多,便不再阻拦她。
阮琉蘅指尖捏住那粒小种子,祭出丹田内的防御法宝锁天锦,一条光华如水的紫色锦缎飞舞在她周身。
“还请道友为我护法。”
南淮自是应下,有些忧虑地看着她。
灵力输入种子,那种子放出红色的光芒,一瞬间钻进阮琉蘅左胸口,穿过血脉,直附上她的心房,瞬间长出根须,一缩一胀地吸取她的心头血。
几息后种子便在心脏处生了芽,快速抽条,发出翠绿的藤蔓,从阮琉蘅体内钻出,那藤蔓又长了几寸,蔓枝上终于结出一个白色透明的花苞,再缓缓绽放,花心处浮现一张闭着目的美人脸。
养出璇玑花的阮琉蘅脸色有些苍白,她将那滴夏家血脉滴在美人脸的口中,美人脸瞬间张开双目,一股灵力回冲到阮琉蘅心上,剧烈的疼痛让她有些站不稳。
没想到璇玑花如此烈性!
诸多信息从花枝上传来,阮琉蘅立刻用神识处理这些信息,终于在诸多面孔中找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血脉告诉她,这就是夏家仅存的最后一人。
阮琉蘅应着血脉的召唤慢慢飞着,南淮跟在她身后,来到魏楚交境的一处不知名山上。
那人影依旧是看不清,想必夏家的孩子身边也有可以隐匿的法宝。阮琉蘅再催一次心头血,璇玑花中的夏家血脉更活跃了。
那里,那里!
血脉叫嚣着。
阮琉蘅脚下的焰方剑如离弦的箭,瞬间飞到山腰的一处秃壁边,结出破阵手印,原本是爬满蔓藤的嶙峋石壁,瞬间变成一棵参天古树,中间黑洞洞的大树洞里,泛着一双野兽的眼眸。
一个低沉肃穆的声音响起。
“吾乃青丘白狐族王——凉,小辈闯我洞府,还不速速归去!”
阮琉蘅皱皱眉,施诀暂时收了胸口的璇玑花,脚不停步,眼看就要进入树洞,一只白色身影从树洞窜了出来,随之而来是一团喷薄而出的浓雾,只见浓雾之后劈天盖地的一张巨口就要吞噬她。
如果是普通修士定要被惊上一惊,但在元婴期修士面前,如同小儿把戏。
只见阮琉蘅不慌不忙用围绕周身的锁天锦缠住那巨口,凌空一抓,“吱”的一声,掉下一只小狗大小的白茸茸小狐狸,她一手拎起小狐狸后颈的嫩皮,让它伤不到人,抓着它继续往前走。
树洞很幽暗,她五指一放,一簇紫色的真火凌于掌心,照亮了树洞。
一个身上无数擦伤的少年握着一把血迹斑斑的匕首,靠着内壁坐在地上,腿直挺挺伸着,腿下一滩血迹还未干。这少年异常壮硕,要不是骨骼很年轻,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成年男子。
待她举着火光走进,少年抬起头,脸上黑一块灰一块,还有血印子,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却可以看出着实不错的皮相轮廓,浓眉挺鼻,容颜俊朗。但这俊朗的面容却没持续几秒,立刻变为狰狞,使得这少年沾上一些狠戾的气息,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更是桀骜不驯。
“看来是行夜那个老畜生知道小爷还没开过荤,送个美貌女道姑给小爷好耍了!”
明明已身陷危境,却一脸凶悍仿佛不把天下所有人放在眼里,人间绝顶大乘期修士行夜在他嘴里也不过是“老畜生”,这少年面对来敌依旧没有绝望,语调轻浮地挑衅她,而右臂肌肉却隐隐偾起,手中紧握的匕首蓄势待发,像小兽呲出的獠牙,只待她动手便伺机扑杀。
阮琉蘅看着他凶狠的眼睛,没理会这污言秽语,极其干脆地用锁天锦把少年卷成一坨,浮在半空随她出了树洞。
“臭道姑,把小爷放下来!要杀要剐划个道,磨磨叽叽不是好汉!”那少年还兀自叫个不休。
她手里装死的小狐狸也蹬腿扑腾起来。
阮琉蘅无奈,只好开口说道:“我曾受夏家祖上救命之恩,如今我救你一命,带你回我太和派可好?”
少年在锦缎里闷声说:“你跟行夜不是一伙的?”
“吾乃太和派紫蘅真君,太和十八峰灵端峰峰主。”
“那你还等什么,你破了小凉的结界,难道还等那老畜生寻到我的踪迹把我抓回去吗?赶紧跑回你那个劳什子太啥派啊!”
这叫什么语气?这孩子真的是将军之子,而不是地痞流氓吗?
阮琉蘅长久以来保持的稳重端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她面无表情,一把抓起裹着少年的锁天锦,一手拎着继续蔫搭搭的小狐狸,踏上焰方剑飞回半空。
她没压住速度,而那少年因为眩晕和失血过多,早就昏迷了过去。
见到南淮神君才苦笑。
“老友,我似乎捡了个麻烦。”
☆、第3章 灵犀远:夏氏少年郎
如果那时在丹平城探路的娇娇再多听几句八卦,就会让阮琉蘅早点知道自己要救的究竟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
魏国象征凡人武力最高水平的镇北将军夏志允的小儿子,夏承玄。天生身负巨力,十岁的时候便可以举起千斤巨鼎,十二岁时便已经打遍丹平城无敌手,武艺高强,一身本领得自其父真传。文从魏国大儒季良,为其关门弟子。
当一个纨绔,他的身板不再瘦弱,不用爪牙便可以单枪匹马干坏事;他的智商不再是硬伤,造孽都造得天理昭昭,欺负人都欺负得都瑞气千条,理所当然的成为丹平城权贵子辈中毫无争议的无冕之王,堪称二世祖的极致,纨绔中的霸王!
这位在丹平城中拥有十五年标准的反派成长路线的少年,自幼家族溺爱,一身无法无天的王霸之气,仗着年纪小,变着花样的各种作死;依着脑袋好使,手段凶残,阴过不少他爹在朝堂上的政敌;被养出火爆的刚烈性子,“欺男”的事儿可没少干,要是夏家的劫难再晚个几年,估计“霸女”的大业也可以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这祸害也有个唯一的优点——不欺负平民百姓,耍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权贵,被丹平城又爱又恨着,当夏家事发,夏承玄能逃走,其中不乏有很多人暗中相助,皆是这小霸王曾经无意结下的那点善果。
如今这夏家霸王收了混世魔王的神通,脸色苍白地躺在阮琉蘅的锦缎上,他身边那只总是张牙舞爪为虎作伥的小狐狸夏凉微微发抖地在他脚边蜷成一团。
颇有一种英雄末路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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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淮看着锁天锦里的人,心里已有决断。
他温言与她道:“道友既然已经找到夏家子弟,还是尽快返回太和比较稳妥,我们不妨就此别过。只是那璇玑花棘手,待我寻到解除方法定会再次拜访。”
阮琉蘅心头一动,道:“我有暂时封印此花的法子,道友不必太过忧心,只是你也要尽快返回门派,行夜元君已至大乘期境界,如我知道夏家事会如此艰难,必不会让你与我同来……此地不宜久留,道友多加小心。”
“我自省得。”南淮眼中有她所不明的坚持。
阮琉蘅不再多说,立刻催动焰方剑,娇娇还在她身后依依不舍地对着南淮挥爪子,一下还没挥完就遥遥不见。
南淮却没有走,他本来就是为了帮阮琉蘅拖住行夜元君才留下来的。
他停在阮琉蘅带走夏承玄的山头上,一挥衣袖,一间精巧的六角小亭稳稳落在一边,亭子里燃着清神香,桌上一张焦尾古琴。
他坐进小亭,缓缓拨动琴弦,随着琴弦声响,每一次拨动都弹出一道劲风,风却含而不发,停留在空中。一曲弹毕,一道无形结界已散在天地间,流光灿灿,四散扩开。
须臾间,只听得一声怒斥:
“尔等居然敢以惊神通天结界阻我!”
南淮端坐在小亭里,从容不迫地回道:“道友说的哪里话,吾只是抚一曲给好友送别,何来阻挡之说。”
南淮心中有数,行夜元君自持身份,此番前来捉人的,应该是他座下首席弟子,已达化神后期的清吾神君。
他微微一笑道:“吾近日开炉,有幸得天眷,炼成一炉九转乘风青云丹,道友想必也听说过,此丹药可帮助大乘期修士修炼,材料虽普通,但炼制却需要分出丹灵的化神期修士才能炼制,且九转丹品更需天地淬炼……此地便有两枚。”
南淮眉心一闪,一只白色鹤型丹灵隐隐在周身飞舞,阵阵丹香传来。他用力摁向琴弦,食指弹出一滴精血,融进面前结界中,方圆千里皆在掌控,惊神通天结界光芒大盛。
对于南淮来说,并非无与化神后期修士一战的能力,但清吾神君背后的行夜元君却是轻易惹不得的,毕竟南淮自身在某些时刻也代表了衍丹门的立场。
他不动声色地加大结界威压,又以极品丹药相诱,只看对方肯不肯下这个台阶。
事实上,对方看到这结界也颇感棘手,不仅是他,即便行夜元君遇到此结界,恐怕也会被阻上一阻。
这惊神通天结界乃上古流传下来的结界,堪称修真界最坚固的三大结界术之一,被衍丹门世代珍藏,只有化神期修为以上的修士才能修炼,这也是专精炼丹术不适斗法的衍丹门能留存至今的根本。
结界外出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修士,他阴沉沉地看着眼前结界,不耐烦地挥挥手。
南淮微微一笑,收起小亭,将一瓶丹药留在地上,祭出竹简,瞬间已不见。
随着南淮飞远,结界力量变弱,那披着黑色斗篷的修士一手撕破结界,手掌一吸,地上的丹药已经入手。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瓶子,倒出两枚金光四溢缭绕着灵雾的丹药,充沛的灵气让人心旷神怡,且丹药一出竟蠢蠢欲动,隐隐有冲出手掌束缚之势,可见此丹已经有灵,服之必有大益。
不愧是能助大乘期修士突破境界的珍品,可惜整个修真界能修炼出丹灵的化神期修士就只有衍丹门那两名化神期的修士。
清吾神君此次拿人不成,便只带回丹药,也算一功。毕竟相对于一个夏家小儿,这丹药的价值不可估量。
“南淮还真是个痴情种子,不惜用本命法宝阻我,又奉上乘风青云丹,只是吾不信那夏家孽障一辈子不出太和山,虽然杀个太和弟子麻烦点,但……他的命先存在你们手上罢!”
※※※※※※※※※※※※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风驰电掣,一路疾飞,发现身后一直没有人追来,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又欠下南淮道友的一份情了。
她与南淮相识于大秘境琉璃洞天,彼时二人,她刚进入筑基期,而南淮已有筑基后期的修为,却被垂涎他手中秘宝的几个散修围攻,阮琉蘅使巧计救了他出来,两人便结伴同探秘境,得了不少机缘。之后在其他秘境,再次巧遇南淮,几番生死关头一同闯过来,情分着实不浅,互引为知己。
她却不知,南淮心中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只是明白她无意儿女情长,一心向往剑道通达,从不在她面前显露而已。
直恐怕捅破了窗户纸,连好友也做不成。
阮琉蘅只念南淮的恩情,少不得之后寻秘境为他多多觅得奇花异草炼丹。
又飞了良久,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太和山脉终于出现在眼前,阮琉蘅急催焰方剑,腰间身份牌一闪,入了护山大阵,回到灵端峰。
灵端峰不比其他峰,因为体积最小,阮琉蘅可以心安理得地自己独占一峰,且修行两千年,只收了大徒弟斐红湄和二徒弟芮栖迟两人,徒弟们出去寻机缘时,整个灵端峰就只有她一人,不知有多逍遥。
当然,逍遥的后果也需她自己承担。
灵端峰的活人只有她与昏迷的夏承玄两人,她又不欲惊动行事堂,导致如今竟没人可以帮她照顾夏承玄,只好自己动手,甚至考虑到夏承玄还是凡人,她还在洞府门前的桃花林里熬了一锅灵肉粥。
她便守在夏承玄床边打坐,灵气运行两周天后睁眼,而夏承玄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正坐在床边打量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她也在打量这少年,如成年男子般健硕的上身,缠着白色的绷带,却也挡不住浑身雕刻般的肌肉线条,腿上的伤口也被她妥当处理过,身体被清洁法术清洁后,这少年整个人都显出普通人难得的贵气和霸气,单单是坐在那里,已经能看出强势的气场。
与此同时,阮琉蘅倒是发现眼睛不愧是人之精气神的载体,他闭眼时面色苍白,与普通少年无异,但睁眼后,端得是剑眉星目,有神至极,而修真之人观察力敏锐,阮琉蘅立刻就察觉到那双年轻的眼眸藏着一股凶悍之戾气,被少年压制在眼底。
他静静地、执着地看着她,仿佛在玩一个谁先忍不住挪开视线谁就输的游戏。
阮琉蘅自是不会跟一个凡间少年一般见识,她起身道:“我给你熬了粥,你先用点吧。”
红泥火炉上暖着香糯的肉粥,夏承玄不言不语喝掉五碗,他脚边的小狐狸夏凉喝掉三碗,那口锅终于见了底。
夏承玄把碗往前推了推,小狐狸也如是做。
阮琉蘅扶额,她干脆把锅端进客房,为了让粥快点熟,她不得不第一次动用体内天下火种排行榜第八位的紫微真火熬粥,且一边继续熬粥一边看着两人嚼都不嚼地举碗往胃里倒。
这究竟是饿了多久?阮琉蘅情不自禁忧伤地想到,这可是一顿能煮五人份餐食的大锅,灵端峰的存粮八成是不够了。
夏承玄和夏凉意犹未尽的喝光三锅粥后,又冷冷地把目光投向在一边若无其事舔毛的娇娇,娇娇吓得尾巴毛都炸起来,“咪”的一声就钻进阮琉蘅的灵兽手镯里。
夏承玄意犹未尽地扯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放下碗,平举双臂看着阮琉蘅。
阮琉蘅愣了,一脸茫然,这孩子是干嘛?练功吗?
夏凉把脸藏在尾巴里,嫩生嫩气地悄声说:“少主,这不是将军府了,哪还有人伺候你穿衣服……”
夏承玄耳根一红,脸色一沉,放下手臂,粗声粗气地说道:“多谢仙姑救命之恩,小爷现在正被追杀,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这块坠子你拿去玩吧。”
说着丢出一个纯得几乎透明的水滴形玉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阮琉蘅手上。
看上去就价值□□像是传家宝一样的宝物,阮琉蘅可不敢接受,她把玉坠放回夏承玄手里。
“我救你不是图你报答,恰恰相反,夏家于我有恩,我自当义不容辞,只可惜我来迟了,没来得及护住夏家,让你们遭此劫难,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夏承玄一挑眉:“你与我夏家有什么关系?”
这便要从两千余年前说起了。
☆、第4章 灵犀远:灵端识仙意
彼时阮琉蘅还是个只有十三岁的失忆少女,刚被大师兄穆锦先从罗刹海里带出来,不想在路上遇到了魔教余孽的伏击,穆锦先当年已有元婴期的修为,但魔教余孽人数众多,在斗法中,阮琉蘅被魔修偷袭,身体被魔气击中,虽然最后穆锦先击退了魔教余孽,回身却发现阮琉蘅已是奄奄一息。
魔气不容于天地,修士沾了魔气尚且要修养许久,更何况阮琉蘅只是个凡人小女孩,只粘上一丝也足够腐蚀心脉。
凡人没经过炼气,无法以灵力救助,穆锦先堂堂元婴修士竟是束手无策。
这时一个一直躲在岩峰里的男人背着草药战战兢兢走了出来,拿出一棵不知名的小草,嚼碎了涂在阮琉蘅的伤口上,竟然能止住魔气。
原来这村子附近经常有魔教人骚扰,就是因为这附近的山上居然有这种可以抑制魔气的草药,魔教经常派人来山上销毁草药,也导致这种草药濒临灭绝。
这男人在山上寻了五天才寻到这棵草,本来是想卖钱,结果看阮琉蘅可怜面善,所以拿草药救了她。这男人就是夏家先祖。
修士极其信因果之说,恐有心魔。穆锦先知道救命之恩必须报答,于是帮阮琉蘅应下一桩夏家心愿,留下一支信香,如夏家有难,燃起此香,必有修士来相助。
阮琉蘅问道:“为何夏家有难时,我不曾感觉到信香?”那信香有法力加持,绝不会轻易损坏。
夏承玄极为不屑地看了阮琉蘅一眼,似是惊讶于她居然如此纯良。
“夏家的保命信香早在三百年前被仇人所毁。”
阮琉蘅没再多问,凡间诡计层出不穷,夏家保不住这香,是劫难也是天数。她却没想到,夏家传承已有两千年,在凡间已是钟鼎世家,其中盘根错节的人际复杂不言而喻,能保住信香千余年,已是颇不容易。
阮琉蘅问道:“你还有什么打算?如果没有去处,我愿收你为太和弟子,你可愿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灵端峰第三位弟子?”
夏承玄起身,走到她面前。
阮琉蘅立刻觉得屋子暗了下去,光线大部分都被这少年遮住,他霸道地把那玉坠子重新丢回她怀里。
“不管你跟我夏家有什么关系,但小爷是有恩必报的人,从这点来讲,我们是一样的人,你虽是一个妇道人家,却也该以己度人,再说了,小爷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若不喜,可以丢掉。”
说实话,元婴境界的修士都可以达到不怒自威的境界,不放出元婴期威压也可以让低境界的凡人拜服,可眼前的夏承玄却完全不在“凡人”这个行列,这气势生生把阮琉蘅给衬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妇道人家”。
阮琉蘅只好收了那玉坠子,毫无气场地问道:“这么说你是答应留在太和派了?”
“你觉得我可能有地方去吗?你们太和派做事这么没效率吗?现在赶紧给小爷测灵根啊?难道没灵根也可以修炼?”夏承玄像看不懂事的丫鬟一样看着她。
因剑修擅长攻击,在同境界修士中,有着最强悍的战斗力,所以太和派极其重视心境上的教导,以免弟子戾气太重,肆意伤人。阮琉蘅是掌门的弟子,而且本就是容易影响性子的火灵根,更是被仔细教导过,如今到了元婴中期,脾气更是磨得如同剪了爪子的猫。
然而现在,阮琉蘅终于爆发了,元婴修士的灵压全开,一瞬间灵端峰所有飞鸟走兽都伏地不起,灵压中心的夏承玄更是承受不住,半跪在地上,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但他没屈服,用尽全身的力量使自己挺住不趴在地上。
阮琉蘅冷冷看着他说道:
“那么,从此以后,你须拜我为师!我就先教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叫师父!”
※※※※※※※※※※※※
这一声“师父”到底还是没听到,眼看夏承玄身上的伤口在灵压下又要裂开,阮琉蘅还是心软了一软。她一个元婴修士,跟一个毛孩子计较什么,唉!
阮琉蘅撤了灵压,决定还是先给这孩子看看灵根。
毫无疑问,夏承玄很早就开窍开始修炼,否则也不能使唤他身边的狐狸灵兽,情况只在于他是几灵根,是否有修炼潜质。
阮琉蘅把手放在又变成一脸冰冷凶狠的夏承玄额头上,分出一缕神识进入他的经脉,发现这少年居然是变异冰灵根,这让她一喜一忧。
喜的是变异单灵根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修炼的好苗子,而且极难出现一个。自从神魔大战之后,人间陷入修真狂热,凡是有灵根的孩子几乎都送到修真界修炼,即便这样,变异灵根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千年不出的奇才,尤其是冰系灵根,这是几乎可以克制所有灵根属性的逆天存在。
忧的是,她自己是火系单灵根,其下两个弟子,大弟子斐红湄是火金双灵根,二弟子芮栖迟是火木双灵根,两人在她的指引下都以火系灵根为主,皆是年纪轻轻不到五百岁就成就金丹中期的良才,但阮琉蘅没把握教这么一个一点火灵根没有,反而是克制火灵根的冰灵根弟子。
她有些迟疑:“你知道你是变异冰灵根吗?”
“知道,夏凉就是我养的冰系灵兽。”
“可为师是火灵根,几乎没有教冰灵根的经验,而整个太和派大概只有我三师兄真午峰止阳真君在一千五百年前曾经收过一个冰灵根弟子,但那弟子……金丹期的时候在一处秘境中陨落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拜托三师兄收你为徒,必定也会悉心教导你。”
夏承玄阴沉沉说道:“怎么?我敢拜你为师,你反而不敢教我?太和派剑修如此有名,难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这是哪来的欠抽的熊孩子!
面对夏承玄肆无忌惮的挑衅,阮琉蘅元婴期的涵养瞬间又崩溃了。
“好,好!你且放心,为师一定好好教!导!你!”
※※※※※※※※※※※※
在太和派,元婴期真君收亲传弟子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但夏承玄身份比较特殊,阮琉蘅不欲高调。她带着夏承玄来到主峰,只要向掌门禀明,在行事堂领了身份牌就算完成低调的拜师仪式。
但掌门沧海神君却不在山门,代理掌门执事的恰好是阮琉蘅的大师兄穆锦先。
穆锦先已经是化神中期修士,比起师尊沧海神君只差了一个小境界,可谓青出于蓝,长期以来,一直是被沧海神君当成接班人来培养,当沧海神君不在,穆锦先就自然成了代理掌门。
只在议事厅稍微坐了一下,就见穆锦先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这位带她进太和派的大师兄,阮琉蘅是毫不设防的亲近,一想到自己刚从闭关出来,已是五十年没见到大师兄了。
穆锦先看上去依旧那么年轻,跟她十三岁在罗刹海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没任何差别。
夏承玄也是一愣,他初入修真界,没想到遇到的修士都样貌都如此年轻,这泱泱一派的代理掌门,竟只是个青年模样。
他却不知修士以灵气修炼,灵气入体转化为灵力,而体内灵力自发循环为一个小世界,充沛的灵力会使修士的身体技能停留在巅峰时期,是以修真之人皆是青年样貌,只有灵力透支不足以支撑身体维持时,才会显露老态。除此之外,只有服用了“定朱颜”的修士才能随心所欲地将容貌停留在自己可选择的时期。
穆锦先已来到阮琉蘅身前,他青衫剑履,腰间佩带一柄乌鞘长剑,并不华丽,只纹刻了一些法阵花纹,且容貌俊美,一双眼睛狭长有神,整个人站在那里,并不说话,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竟像个人间只谈风月的雅致文士。
只是穆锦先到底仍旧是个剑修,凡是剑修,必须炼体,也因此剑修的身体比其他修士要强健许多,是以穆锦先虽然文质彬彬,却并不文弱,相反,他手上的厚茧就是常年握剑的证明。
“五十年不见,蘅儿又要收徒了,师兄真是老了。”穆锦先似笑非笑地打趣了阮琉蘅。
阮琉蘅笑着从储物袋里取出五坛酒一字排开。
“我可不敢忘了师兄喜欢灵端峰桃花林埋着的桑落酒,这不赶紧来进贡了嘛,还得请师兄多多关照我这小徒弟。”
穆锦先这才看了一边面无表情立着的夏承玄。
“这少年是什么来历?你前日出山一趟就是为了他?”
“这孩子的先祖于我有恩,如今他家破人亡,我只好带进太和来,收做弟子,也算了一宗因果。只不过……他得罪的人来头有点大。”
穆锦先笑了,直到他这样笑的时候,属于剑修的狂意才奔放出来。
“倒是不知,如果论来头大,我太和山门八千子弟,无名峰两位大乘期老祖,整个修真界,谁还能大得过我太和派!”
其实不怪穆锦先如此狂言,自从函古纪兽潮之后,修真界灭了魔尊进入如今的铭古纪,又经一番劫难,人间的大乘期修士已经凋零至八人,只太和派就有两人,而且其中一位还是大乘期巅峰,只这一点,以太和剑修出名的以一当十的战力,加上八千内门子弟,号称五大山门之首,足以笑傲修真界。
如果不是那预言,四大山门、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这些门派组织联手限制太和派,导致所有弟子都不得不佩带禁魔石,太和派的弟子只怕还会更多。
“这孩子出自魏国夏家,而夏家不知为什么被魏国供奉行夜元君盯上,灭了满门,”说到这里,穆锦先也严肃起来。毕竟行夜也是人间仅剩的大乘期修士之一,阮琉蘅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道,“我只救了他回来。南淮道友为了护我,恐怕给了行夜元君好处,所以他才没有继续追捕。”
穆锦先看向夏承玄:“行夜元君虽然行事亦正亦邪,却也算我正道修士,却不知,他堂堂大乘期修士,为何偏偏针对夏家?”
☆、第5章 灵犀远:心结何所解
在这种正式场合,夏承玄出奇的守规矩,他行礼禀明道:“如果我说有修士以活人祭炼法宝,两位仙师会不会相信?”
穆锦先和阮琉蘅对视一眼。
阮琉蘅温声说道:“你先说出来,我们才好判断。”
“我父亲乃魏国镇北将军夏志允,近年魏楚两国争端不断,我父亲疑心此事为人蓄意挑拨,他派人顺着战场疑端查下去,发现在兵部尚书林岚的包庇下,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上,有奇异的法宝吸取士卒的生气,我父亲趁两国君主谈判之时将此事说出,君主大赞父亲忠心,立刻斩了林岚,但战事却依旧胶着,无论楚国提出多么符合魏国利益的条件,君主却毫不动心。于是父亲继续抽丝剥茧地追查下去,查到国师府的时候,发现竟然是修真界的修士以凡人生气祭炼法宝。
“我父亲无法容忍,去皇宫理论,却被君主污蔑为造反,趁夜杀光我夏家上下鸡犬不留。我被灵兽夏凉救出,一路逃难,在结界里被仙师找到。”
他从灵兽袋里抱出喝完粥就一直在昏睡的小狐狸,大掌摸着它柔软的皮毛,哀声道:“夏凉是青丘灵狐,我小时候遇到它就结了生死契约,为了救我,夏凉舍了五千年修为,如今,不仅一直昏睡不醒,体型也返回幼年时期。”
他有些伤感地垂下头。
穆锦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可惜魏国是行夜元君的地界,太和派实在鞭长莫及,不过我会交代亲信弟子,游经魏国时,注意当地修士的动向,如果有确凿证据,太和派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夏承玄抬头,眼睛隐隐有热泪,他跪了下来。
“我夏承玄承蒙仙师不弃,今日拜入太和派,一定勤学苦练,一为早日为家人洗脱冤屈,一为谨遵太和弟子本分,不枉仙师救我之恩!”
穆锦先道:“你有此上进心就好,不要辜负你师父救你的一番机缘。我会叫弟子带你去行事堂领身份牌和禁魔石,你先下去吧。”
夏承玄拜过,跟执事弟子走了。
阮琉蘅心中震惊,这小子唱作俱佳地嚎这么一出,要不是他在灵端峰把她气个半死,真以为他是如此谦恭良善。
不过既已经成了她的亲传弟子,阮琉蘅也不好拆他的台。
她还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穆锦先却来到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阮琉蘅身体本能想要闪避,但意识却知道是大师兄,于是就温顺地等那温热的手掌轻轻碰触一下她的额头,一道清凉之气随着碰触进入她体内的经脉,让人心旷神怡。
每次拍入大师兄的清神决,阮琉蘅都有一种舒服到要上瘾的感觉,她丝毫没察觉穆锦先已离得她如此近,周身都笼罩在他的男子气息中。
“蘅儿,”他在她耳边若即若离的地方轻轻唤她,“你闭关五十年,最近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那股清凉之气柔柔进入她灵台清明,阮琉蘅有些恍惚。
“罗刹海,太多的雾,我什么都看不清……雾里有野兽的嚎叫,我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快死了,也许已经到了时间的尽头,在最黑暗的时候,终于看到师兄来救我……”阮琉蘅一想到自己失去的十三岁前的记忆,心脏处就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她自有记忆起,在罗刹海海岛的一个破败小渔村中醒来,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她只能哆哆嗦嗦藏在灶台边,直到误闯罗刹海秘境的穆锦先发现了她,把快饿死的她带出了罗刹海。
当年她只有十三岁,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罗刹海是一处漂移的海域,出现地点不定,海岛据说可以通往万象。她一有机缘就去寻找,企盼得到之前的记忆,却一直不可得。
终年被薄雾包裹的神秘罗刹海,是生养她的地方吗?为何却一个人都没有?那小渔村后面无法消散无法走入的迷雾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阮琉蘅想着想着,有些陷入迷障,目光涣散。
穆锦先发现阮琉蘅的异常,握住她另一只手,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她的经脉,帮她疏导心神。灵力来到她的心脏处,触到了在她心脏盘踞的璇玑花,穆锦先的神情阴沉下来,看向她轻微起伏的胸口。
“蘅儿,你在心上种了什么?”
那璇玑花的花朵已经凋谢,但枝条上的叶子还在慢慢舔食阮琉蘅的心头血,看着极其诡异。
阮琉蘅像是被抓包的小姑娘,咬了咬唇角,只道:“为了找那孩子,我实在没办法,你看他藏得多好,连行夜元君都找不到,我只好用了璇玑花……”
“简直胡闹!南淮不是在你身边吗?他居然眼睁睁看着你种了璇玑花?”
被穆锦先怒斥一声,阮琉蘅这才清醒过来,恢复了性子,扯着穆锦先的袖子安抚他道:“师兄,南淮为了不让我生心魔,自然是不能阻拦我的,何况师兄不知那行夜元君多么残忍,那夏家生生被屠了九族,我去时丹平已是满城血流成河,尽是夏家冤屈之血。不尽快找到那孩子我不放心,如果久留丹平城附近也会被行夜元君发现,我不得不用璇玑。而且……南淮道友说有方法可以解,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柔声软语,娓娓动听,听在动心的人耳中如有魔力。
穆锦先心知肚明,如果在场的人是他,恐怕也拦不住她,只好说道:“璇玑花是一种妖植,虽然它对你的身体影响不大,但经过你的心头血滋养,势必会越来越强大,你用夏家的血开启它,也必须用夏家的血封印它。好在夏承玄被你找到了,否则……”
“师兄,我有没有说过,你唠叨的样子越来越像师父了。”
穆锦先的身材比她高很多,即便是坐下来也比她高出一个头,阮琉蘅侧脸抬起,慢慢转向他,娇娇喜喜地一笑,还像小姑娘时一样跟他撒娇。
穆锦先撤出灵力,放开她的手。
“近年我四处派弟子打探罗刹海的消息,却无收获,你记忆不全,在元婴期还好说,只怕进阶到化神会有劫难。你也明白,修士修炼,炼气期是引气入体,筑基期是灵气化液,金丹期是化液为丹,元婴期是由丹成形,而化神期乃是炼化修士的元神,你因失忆,元神缺失一角,如果不能补齐,此生都不会再进一步。
“你身上本已危机重重,却还种下妖花,究竟要我担心到何种地步?”
阮琉蘅越听越是凝重,收敛了嬉闹神色。
活了两千多年,她自问无愧于天地良心,但此生如说对不起一人,当是穆锦先。
他将她救出,悉心教导,而她却时时陷入危机,让他受累。
“师兄,我……”她喉头一哽,竟是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
穆锦先望着她一叹:“既然你要教导徒弟,暂时也不会出山门,那么就像以前一样,每个月来我这里用清神诀醒脑吧。”
“多谢师兄,”阮琉蘅正色一拜,“紫蘅一直受师兄照拂,无以为报。”
穆锦先已经起身走远,劲瘦挺拔的身影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话:“只要你那个徒弟省心就够了。”他何尝看不出那夏承玄的狡黠。
阮琉蘅扶额——这何其难!
※※※※※※※※※※※※
阮琉蘅回到灵端峰的时候,夏承玄正眉飞色舞地跟夏凉比划,说着什么。
夏凉蹲在他对面,狐狸眼已经看到阮琉蘅缓步过来,张着嘴干着急,不敢提醒夏承玄,而夏承玄还在大放厥词:
“……这些修真的人脑子都修成榆木疙瘩了,小爷稍微那么一哄,就答应给小爷报仇,嘁!谁稀罕他们!等小爷学全了那臭道姑的本事……”
“我很期待你能学全我的本事。”阮琉蘅在他身后说道。
夏承玄转身,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有些邪气地一笑说道:“那小爷就候着你的本事了。”
“绕着桃花林跑十圈。”
夏承玄大惊:“你要人命啊!小爷的腿还没好!”
“我给你敷用的都是衍丹门的极品疗伤丹药,一个时辰收口,两个时辰重塑血肉,三个时辰后即可完好如初,现在已经过了五个时辰了,你和丹药之间,我比较相信衍丹门的丹药。”
所以,奔跑吧少年!
夏承玄跑的时候夏凉蹲在他肩头,痛心疾首地训道:“你何苦激怒那道姑,平白受这些折磨。”
“小凉,折磨是好事,有折磨才有进步,你也听到了我爹的遗愿,跟那些大乘期乃至更高级的修士对抗,我太需要变强了,可我现在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必须要用好身边一切资源,抓住所有我能抓住的,得罪小爷的混账,一个都逃不掉!”
夏凉有些怜惜地看着奔跑中的少年:“只可惜我需要修养一阵才可以活动。”
这“活动”二字颇有深意,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家即便被株连九族,但却有一类人虽是夏家血脉,却不在九族内,这批人便是曾经出生在夏家,测出灵根后拜入修真门派的夏家子弟。
虽说修真之人会尽量减少与凡间的牵绊,而大家族却自有一套保护家族传承的管理方式,比如夏家便赋予家主极高的权利,当夏氏有难之时,家主可召集所有夏氏子弟起复,甚至包括修真界的修士。
而如何能让修士听命于凡人,则是每个家族的秘传。
夏承玄显然也在琢磨这批夏家修士,只道:“不用心急,我夏家绵延两千年,也出过不少有灵根的弟子,这些留下的人,就是我们今后的根基。只是此事也最好等我有一定修为再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动用家主的力量让他们臣服。如今只好暂且陪那臭道姑好好耍耍,这太和派,看上去还挺好玩的。”
夏凉哆嗦了一下,看着夏承玄眼里又露出那种好不容易找到趁手玩具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当为那个收他为徒的道姑和太和派浮一大白。
☆、第6章 灵犀远:白狐道古昔
灵端峰的十里桃花成林,一圈的规模可想而知,饶是夏承玄这样的体魄,十圈下来也累得像条死狗。
天色将晚,阮琉蘅颇为满意地看着咬牙笔挺站着的夏承玄。
“后山有一眼活水温泉,没有结界的时候,你可以去沐浴。”阮琉蘅本以为这贵族出身的公子哥一定受不了臭汗,赶紧去沐浴更衣,却没想到夏承玄依旧站着不动。
“你不去沐浴?”
“不去,小爷饿了!臭道姑,你得管我饭!”
太和派没有专门的弟子食堂,她作死,不喜欢烟火气,斐红湄和芮栖迟都辟谷后就撤了灵端峰的厨房,导致现在灵端峰饮食只能自给自足。
辟谷丹自然是好东西,但不适合初期修炼的人食用,而且夏承玄虽然伤口好得快,但身体还是要将养,阮琉蘅不是那虐待弟子的刻薄人,自然想方设法给他弄吃的。
肉早就没了,如今眼看米就要没了,娇娇又撕心裂肺地不让阮琉蘅动用她的那少得可怜的鱼肉口粮,只好继续熬白粥给夏承玄吃。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真是一点都不假,夏承玄的胃就是无底洞,多少碗填进去也不见饱。
看着她愁得跟什么似的,苦着脸看着吃空的锅,夏承玄像家里不识柴米油盐的大老爷一样,偶尔善心大发地问问厨娘:“你愁个什么?就这么点粥,小爷吃下去多少都不觉得饱!”
阮琉蘅扭头问道:“那你要吃什么才会饱?”
“肉!大块的肉!”
高体能训练自然需要高热量食物,更何况夏承玄这一身肌肉也需要能量维持,要等到筑基后,才有足够的灵力维系身体所需。
阮琉蘅叹口气,心口一动,感觉那璇玑花有些异动,事不宜迟,还是得尽快压制住璇玑花。
收了锅,招呼夏承玄过来,坐在她面前。
她催动心头血,璇玑花吸了之后再次抽出枝条,从她心脏出钻了出来,这次比上次又多长了一寸,蜿蜒的蔓藤伸到夏承玄身前,开出花苞,一张诡异的美人脸在花心里俏生生对着夏承玄。
“……这是什么妖物?怎么会在你体内?”夏承玄看着一朵妖花从阮琉蘅心口钻出,这画面无比诡异,而他身边的夏凉看着璇玑花沉默不语。
“为师需要你的一点心头血来封印他,将血滴在美人脸口中。”阮琉蘅闭目道。
“可是……臭道姑,你倒是给我把匕首,不然你要我怎么取?”
阮琉蘅才想起来他还没学会取心头血的法术,但现学肯定已来不及,璇玑花不能停留在空气中太久。
她一把掐住夏承玄的下颌,闭上双眼,慢慢靠近他。
夏承玄一下子懵了,这臭道姑是要做什么?他紧张起来,心跳加快。
随着阮琉蘅的靠近,夏承玄脸上的红晕已经扩散到脖子上了。
灵端峰十里桃花林上,一轮明月悬于幽蓝高空,落下旖旎月光,不偏不倚,照着他面前的美貌道姑脸上。
阮琉蘅停在他面前一指距离,双唇呼出一口女体芳香之气,夏承玄握紧拳头,这气息让人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随后她又隔空一吸,夏承玄立刻觉得心口一紧。
一滴被灵气包裹的血珠从夏承玄口中飞出,被阮琉蘅飞快捏住,滴在胸口璇玑花的美人脸口中。
阮琉蘅急忙打坐调息,压下璇玑花的异动。
只见她胸前的璇玑花瞬间枯萎,从花瓣一直衰败到她的心脏处,枝叶都化为灵光,只留下一颗红润的种子还栖息在她心脏上。
“你回房休息吧,明日卯时来我修炼室。”
夏承玄有些戒惧地看着她,慢慢退出修炼室,他没有回房,而是拿了新发的太和派弟子服到了后山温泉沐浴,待夏凉布下结界,他才开口问道:
“那道姑是修炼了妖术吗?为何体内有那么诡异的东西?”
夏凉也钻进温泉里泡着身子,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温泉的岩石边上,严肃地问道:“她看来是不想告诉你,但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哪怕欠下一个莫大的恩情?”
夏承玄扯了它尾巴一下:“小爷什么时候怕欠人情了?别质疑我还债的本事,照实说。”
“为了寻你,她恐怕是用了璇玑花,这花是天上地下寻人的第一妖物,需要心头血和所寻人之血,凭你再强大的结界也能看破。但璇玑花一旦放进心脏,就再难取出,以此为宿主,长久以往,有反噬之险。”
“你是说她为了找我,给自己种了这种怪物?”
“那是自然,天下三大结界之一,耗我青丘白狐五千年修为的玄无结界,别说大乘期的修士,就连人间登顶的渡劫期老怪都别想找到,只有璇玑花可破。当然这花也没那么容易寻就是了,行夜如果有,早就种在别人心上寻到你了,这女修怕是也有一些了不得的机缘。”
“那她为何如今又要用我的心头血?”
“璇玑花以所寻之人的血脉开启,自然也可以以所寻之人的血脉封印,她取你的血是好事,当你的血存在璇玑花内,她以后再想寻你就方便了,在你我仇敌如此强大的现在,也是一种保护措施。只不过这璇玑花也是很烈性的妖物,每次催动都会让它越发强大。”
夏承玄玩味的一笑:“没想到那女人居然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到如此地步,真是傻到家了。”
夏凉却不这么认为:“少主,入修真界的第一紧要的事就是不要看轻任何人,这女修既然能修炼到元婴中期,势必有过人之处,且不说她当机立断以璇玑花破了我五千年修为的结界,不提那天她身后助阵的化神期修士,只说她在修真界五大山门之首的太和派便独占一峰,从掌门到代理掌门都是她所在的一脉,就足以让你重视起来。而且那璇玑花也不是解不了,等少主夺回无妄之火,天下禁锢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承玄沉思了下,“今天我见那代理掌门的时候说得半真半假,他似乎有些不信,不知道消息传没传出去,我想行夜也不会把他的野心嚷得人尽皆知。只恨我夏家的无妄之火一直藏得很好,也不知怎么就被行夜老匹夫知道了!”
夏凉道:“好在无妄之火也不是那么好消化的,必须有金丹期修为以上的冰灵根压制才能融合无妄之火,行夜无冰灵根,便必定要寻雪山冰种,他却不知道少主已将唯一的雪山冰种炼化融合,此事一定不能泄露,否则以行夜丧心病狂的所为,恐怕太和派都不一定安全。所以少主还是抓紧修炼才是。”夏凉叹气,要不是少主修为不够,夏家何苦守着宝山而不入,他夏凉又何必损耗五千年修为!
“屠尽我夏氏一族,这仇,我会要行夜一脉血债血偿!”夏承玄低声说道。夏家出事前,他便被父亲送出,虽然没见到血流成河的光景,却也能猜到是何等人间惨剧,他从小磨砺心志,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痛失怙恃的悲伤,却不代表他会忘记这血海深仇!
他就着身前温泉抹了一把脸,又变成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从门派发放的弟子服里摸出那块禁魔石,问道:“这石头真的能感应魔气?预言的事到底是真是假?确定不是太和派被人阴了?”
夏凉小爪子拍打水面,恨铁不成钢地道:“怎么可能?这人间有谁能以三位大乘期修士的命来阴太和派,全都是真的,唉!没想到刚出狼穴又入虎坑,这石头我识得,滴血认主后,只要感受到一丁点魔气就会爆炸,威力极大,可不是能开玩笑的!”
看着夏凉快炸毛了,夏承玄也不再逗它,夏家传承两千年,这只白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世代守护夏家家主,忠心耿耿,这次更是为了救他,舍弃了五千年修为,但看它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到底有多少年修为还真难说得很。
“难道太和派真的会出个魔尊出来?”他转移话题。
夏凉无奈道:“你沉迷尘世生活,对修真没有兴趣,连带修真界的一些常识都不知道,如果不是事先预言出来,这魔尊出自太和也不是多稀罕的事,你可知人间已经过了几个纪年?”
“……嗯?几个纪年?现在不是铭古纪吗?”
夏凉扶额,果然少主什么都不知道,也是,凡人怎会关心修真界万年劫难,他们大多只是得过且过罢了。
它只好趁机给他恶补一课:“这要从神魔大战说起了……”
人间自远古时期,天地混沌,生六界三道,六界乃:神界、仙界、人界、妖界、魔界、混沌界,三道又分:轮回道、天道、修罗道。
彼时,除了高不可攀、不问人间世事的仙界,六界无明确划分,人间有神有魔,有人有妖,摩擦纷争不断。
当矛盾发展到一个白热化阶段,天道崩塌,终于爆发神魔大战。众神于彼岸之门封印魔界,以众神神格殉难,重新建立天道,制衡六界。
但因为上古神厄离爱上魔后,导致心魔横生,封印时留了一道暗门,因此人间每万年一场大劫,魔界泄露的魔气会滋养出魔尊,人身魔心,觉醒前与普通修士无异,但觉醒后会得到人间登顶的渡劫期修为,拥有打破封印的力量。如果人间没有渡劫期大能与之抗衡,不能及时杀死魔尊,封印魔界的封印便会开启,届时修罗道主宰人间,六界重回生灵涂炭。
众神陨落时留下一句神之预言:
九转纪年,
修罗入世。
天道崩离,
因果无常。
☆、第7章 灵犀远:有缘花散里
预言中提到的“九转”,意指修真界将完成九个纪年,而此时将“修罗入世”、“天道崩离”,因此第九纪年便成为修真界的大忌,很多大能曾试图参悟第九纪年所代表的真相,何谓“修罗”,何谓“因果无常”,一时间众说纷纭。
在灭顶之灾的威胁下,神魔大战之后,人间陷入修真狂热。
修真境界一共分: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大乘期、渡劫期等七个境界,每一境界又分前、中、后三个阶段。修炼达到渡劫期巅峰便可以肉身成圣,飞升仙界,不受人间苦厄。
人间每座城镇都设有灵根石,凡是有灵根的孩子几乎都被收入修真门派,迄今为止,修真界的门派林立,逐渐发展为几大阵营:象征修真道统的五大山门,以奇术秘术为主的九重天外天,立足凡间国家的七国修士联盟,以及散修联盟海外三千洞府等等。
到如今,人间已经历上古纪、元古纪、溯古纪、间古纪、圣古纪、沉古纪、谅古纪、函古纪等八个纪年,在这八个纪年内,魔尊虽从来没被提前发现,但觉醒后也从未成气候。盖因人间修真狂热,修真天才层出不穷,几乎每个纪年都有至少两名渡劫期修士坐镇,且成功阻止魔尊灭世的大能所在阵营将会获得下一纪年的资源分配优先级,在利诱下,即便是渡劫期巅峰的修士也会尽量压制修为到消灭魔尊后再飞升上界。
现在是铭古纪4560年,恰好是预言中提到的第九纪年。
时值第九纪年,人心惶惶,但并不仅仅因为是神之预言中提到的末世,也是因为在第八纪年函古纪,发生了于人间修士大洗牌的惨剧——兽潮。
函古纪魔尊千机觉醒后,并没有像其他魔尊一般联络各地魔修魔教,扯出反旗等待镇压,而是与妖兽兽王联合,发起一次大规模妖兽兽潮,本来当时人间还有三名渡劫期道尊:存真、越十二、恒初,兽潮之中陨落了三重天恒初和万兽观越十二,仅存的太和派存真道尊也因兽潮战斗力竭,在最后关头带领十名大乘期修士与魔尊千机同归于尽,自此人间进入第九纪年铭古纪。
没有渡劫期修士坐镇的人间毫无安全感可言。
铭古纪1878年,五大山门举修真界全力,以格物宗研发出的禁术合九重天外天秘术,将最有可能突破渡劫期的五重天闻慧元君推上渡劫期,但闻慧元君却在巩固境界时走火入魔陨落。
自此,修真界再无能力以人力成就一个渡劫期修士,人间的防御力空前薄弱——
铭古纪1955年,格物宗三位大乘修士联合九重天外天、七国联盟、三千洞府等三百金丹期以上修为的修士,闭死关,穷算天演,誓要为苍生推演出魔尊下落。
历时一百二十三年,终于算出魔尊线索。而那三位大乘修士与众修士祭天陨落,修真界痛失一批天演术天才,史称“天演之变”。
虽然算出了魔尊线索,可经过“天演之变”后,人间不仅没有渡劫期修士,就连大乘修士也凋零至八人,其中还有两名已快到寿限,突破无望。
而耗尽三位修士修为的人间,首次算出魔尊出现线索——
太和剑修,
彼岸门陷。
※※※※※※※※※※※※
夏承玄一直闭目听夏凉说着。
“也就是说,现在的修真界根本不知道谁是魔尊,甚至可能连魔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拥有那么强大的能量,这甚是有趣,小凉,你说我会不会是魔尊?”
夏凉白了一眼:“那正好,你现在是夏家的独苗,一旦挂掉,我跟夏家的契约就断了,老子正好恢复自由身,找我的那些小母狐狸去。”
“小爷未必会挂啊,现在人间不是已经没有渡劫期了吗,成为魔尊,便是人间唯一的渡劫期,谁敢阻我?这个时代,对修真界来说是最坏的时代,可对魔界来说却是最好的时代。”夏承玄眯了眯眼,仿佛真的有些陶醉那种唯我独尊的力量,随即他问道,“除了魔尊,魔界就没有别的异动了吗?”
“魔界在人间一直都有一定的势力,因为修士的修真总会产生心魔,心魔重的修士会堕落为魔修,只是,这些有零星入魔的魔修都会被通缉消灭,幸存的魔修都由魔教支配,魔教极其神秘,具体我也不甚清楚。”
“说来这些事都还离我太遥远,我对人间末世没任何想法,总之先提升修为吧,希望那个臭道姑有真材实料,否则别怪小爷翻脸不认人。”
得,这位又开始犯浑了。
夏承玄从温泉出来,打开从行事堂发的储物袋。
在行事堂,夏承玄领到一块木制身份牌,一本《太和弟子规》,一只储物袋,两瓶伤药,以及两套弟子服。
夏凉不屑地撇撇嘴,说道:“太和派太寒酸了,合派穷修,连弟子制式装备都没有,够节省的,知道你有亲传师父,连练习剑都不发了!”
夏承玄笑问:“其他门派都会发很多法器不成?”
“据我所知,五大山门中的万兽观,入门弟子的制式装备共八件,防御法衣两件、防御法器三件、攻击法宝两件、阵盘一件,丹药符箓还不算在内,其他宗门比万兽观只多不少,也就太和派不喜借助外力,专修一剑。”
“嗯,以掩盖合派穷鬼的真相么。”夏承玄摸着下巴失笑,“想想夏家藏在秘库的那些玩意儿,不知道够不够小爷在修真界的花销。”
夏凉急忙用小爪子捂着他的嘴,道:“财不外露!夏家秘藏足够支撑一个小宗派了,要等少主有能力光复家业才能开启,却不是现在可以用的!”
把那毛茸茸小爪子扯开,夏承玄已擦干了水珠,慢条斯理地穿起弟子服来。
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弟子服,而弟子服又分为几等,毫无疑问,亲传弟子是门派弟子中的精英,这衣服的料子也颇为讲究,用柔韧性最好的流云布做成,胸口绣着一柄云雾缭绕的小剑,看来就是太和派的标示了。
与其他门派的长衫不同,太和派服装讲究的是灵便利落,弟子服也采用便于活动的设计,身上是裁剪合体的劲装,脚蹬兽皮皂靴,更是衬得男弟子英武,女弟子明艳。
而区分弟子等级不同则要看衣着颜色,普通弟子为灰色,精英弟子为白色,而夏承玄这样的亲传弟子为黑色。入门弟子均会发放两套弟子服,直到金丹期才可以自由选择服饰。
夏承玄那一身打小熬出来的结实筋骨,穿了这弟子服,将上身布料撑得笔挺,宽肩窄腰,更显得这弟子服的阳刚之美。
他穿好后,斜斜看了夏凉一眼,把它从温泉里拎出来甩了甩,搁在肩膀上往自己的修炼室而去。
夏凉心中只道不好,这少年皮相越发好了,又是那么个混蛋性子,不知道要惹出多少桃花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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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阮琉蘅看到夏承玄的打扮,也不禁有一丝惊艳。
暗笑他多亏是来了太和派,这身板要是去别的门派穿上长袍,可就不伦不类了。
她从储物袋里挑出两柄长剑。
“亲传弟子的武器都由师父赐下,这两柄剑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品好剑,你可以从中选择一把作为自己的练习剑。”
这两柄剑,长度三尺有余,剑锋散发凛然寒气,一看就知道是用上等玄铁铸就,拿来做练习剑都有些大材小用。
但夏承玄把它们挨个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轻了。”
阮琉蘅默不作声,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柄剑,其成色比前面两柄更好,且每柄散发的光芒都不相同,可见各有特色。
夏承玄直接拿起看上去最重的那把,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着阮琉蘅。
眼看着气氛又不太对,这不知道是师父要给徒弟下马威,还是徒弟要给师父好看。
一边的娇娇和夏凉对视一眼,都各自缩团。
阮琉蘅一拍储物袋,立刻再飞出五柄剑,她一挥衣袖,剑鞘脱离剑身,五柄剑闪着寒光,全部打入夏承玄身前一寸处,至没入地面一尺,青石板地面一下子龟裂开来。
夏承玄面不改色,看也不看,直接选了离右手最近的一把,双手握住,用了十成的力气,缓缓将剑拔出。
这少年修为低下,只有一身蛮力,但这蛮力居然已经可以拔出她以元婴期修为打进地面的剑,再加上变异灵根,未来定有所成。
阮琉蘅想到这里,不以为忤,反而有些高兴。
她对夏承玄道:“想必昨日执事弟子已经跟你说过,每日辰时和巳时在主峰朱雀廷与其他同期弟子一起操练,未时和申时可以去白虎堂选一门课来修习,酉时和戌时由为师传授,其他时辰由你自行安排。洞府外的茅亭里有通往主峰的传送阵,而主峰有前往各峰的传送阵,所以即便你现在不会御剑也可以照常来往各峰。”
她想起夏承玄的食量,又皱着眉说道:“真午峰前阵子收了几名新晋弟子,跟你一样也是刚引气入体不久,还需要吃凡间伙食,我跟三师兄打个招呼,你就跟他们开伙可好?”
“不好,小爷要吃肉,没肉就没力气。”夏少爷把玩着手里的剑,“这剑有什么名堂?”
“没名字。你很会挑啊,这是我给你看的那些剑里最糙的一柄,是我曾经救过的一个凡间铁匠表达谢意的礼品,只能说,它在凡间还算是勉强入得了眼。”
夏承玄脸色当时就黑了。
阮琉蘅笑而不语。
少年,你以为最后拿出来的就一定是最好的?跟师父斗?真是太嫩了!
☆、第8章 灵犀远:无情绿芙欺
夏承玄开始去朱雀廷练剑后,灵端峰终于静了下来。
太和弟子演武的朱雀廷教授的是太和派祖师所创的剑诀“太和初开”,以夏承玄亲传弟子的身份大可不必去,在灵端峰一样可以修炼,但她明白那少年的野心,去朱雀廷不为别的,是为了让他能更好融入太和派,拓展人脉,不知道他能不能体会到这一番良苦用心。
而白虎堂每日都有金丹期修为以上的修士开堂授课,教授阵法、结界、符箓、炼丹、炼器、傀儡术、天演术、灵植、灵兽等内容,虽然不及专门研究这些道术的门派,但除了剑诀,能多学些知识也是好的,毕竟修真界杀伐决断,步步危机。阮琉蘅自己便擅长阵法,破结界也是一把好手。
阮琉蘅来到太和派主峰藏书塔,径直来到最大的剑典阁,向管理弟子要来书目细细翻看,却一无所获。
整个太和派都以剑修为主,自然也收录了整个修真界最全的剑诀。只可惜,却没有专门适合冰灵根修炼的剑诀,当年三师兄的弟子似乎也只是修炼了不讲究灵根属性的穹天诀,这类剑诀并不是说不好,而是不能最大程度发挥变异灵根的优势。
所以说,大部分变异灵根的弟子都比较喜欢投奔九重天外天,那里不拘于学剑,法诀也相对比较丰富。
嗯……也许去一趟九重天外天会有点收获?
当然剑诀不是最着急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怎么给那个无底洞徒弟找肉吃。
太和大部分弟子都居住在太和十八峰上,而十八峰悬浮在太和山脉之上,也就意味着整个太和山脉都还是保存比较完好的原始森林,被祖师们划分出几个等级不同的区域,里面有各种等级的妖兽和灵植,可以供弟子锻炼之用,也为金丹修为的弟子开辟洞府授徒居住所用。
如今阮琉蘅别无他法,只好御剑到太和山脉的妖兽区域,准备随便杀几只妖兽喂徒弟。
狂猪、剑齿兽,二阶妖兽,相当于炼气期修士的修为。
铜角牛、无翅鸟,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期修士的修为。
吞云鱼,四阶妖兽,相当于金丹期修士的修为。
——以上这些都是体型巨大,繁衍速度快,方便做储备粮的妖兽,其中的吞云鱼更是太和山的特产,只在太和山脉中央的翠汶湖生养。
很多修士的储物袋里都能发现这些妖兽的尸体,即便自己不吃,拿来喂灵兽也是不错的选择。
阮琉蘅平衡了下,姑且就把夏承玄当灵兽来喂吧,这么一想,她的赤焰兽娇娇实在省心,跟了她之后就服用专门的灵兽丹,丹药蕴含灵气多,且可以提升修为,只有遇到南淮时才能吃到鲜活的小鱼……这么说,娇娇那么喜欢南淮原来是因为有活鱼吃吗?
……没出息的蠢猫!
娇娇被放出来后还不知道自己被主人鄙视了,瞬间变为原型,极其凶残地扑出去寻找猎物。
焰方剑出,一道紫光闪过,八荒离火诀第四重剑意“离火孤心”放出,方圆十里皆笼罩在阮琉蘅的剑意下,又自她丹田飞出四把紫色小剑,剑上布满她的紫微真火,分别悬空立于东南西北四方,形成一个剑阵。
她握着焰方剑,目下冷清,在自己的剑阵禁域中寻找着妖兽。
一个时辰下来,阮琉蘅杀了十头狂猪、六只剑齿兽、十二头铜角牛、二十只无翅鸟、五条吞云鱼。
她看着这么多妖兽犯愁,阮琉蘅有轻微洁癖,断不肯把这些妖兽尸体随随便便放进储物袋,怕污了其他东西。
阮琉蘅身上一共一个灵兽手镯,一个可以顶十个储物袋来用的储物戒指,两个外放的储物袋。她将其中一个储物袋清理出来,把这些妖兽尸体硬塞进去,直塞得口都快合不上,塞到后面还有两只无翅鸟实在塞不进去,她只好拎在手里,御剑飞回灵端峰。
路过主峰的时候刚好有一道剑光飞过,御剑的恰好身为真午峰峰主的三师兄止阳真君,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向端庄稳重,有“太和桃花”之称的师妹穿着飘飘欲仙的青色宫装,踏着焰方剑,手上却不合时宜地拎着两只半人高的短脚无翅鸟,一路掉着灰扑扑的毛,风尘仆仆地往灵端峰飞。
这强烈的违和感差点把他惊下飞剑。
“师妹!”
阮琉蘅也看到止阳真君,止步停下来。
掌门师尊沧海神君收徒五人,如今仅余三徒:大师兄穆锦先、三师兄止阳以及她,二师兄元婴期的时候于“天演之变”陨落,而四师姐进阶元婴期时走火入魔,如今神智全无,如活死人一般在主峰师尊的洞府旁休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三师兄为人正直和善,嫉恶如仇,在性格上跟她最是合得来,阮琉蘅出关的时候,这位三师兄刚好出山办事,否则她也不会一个人在桃花潭上独饮。
“三师兄可算回来了,忙完一定记得来灵端峰饮酒!”
止阳真君面孔年轻,却一头白发,干净利落地紧束脑后,看着阮琉蘅笑道:“可不,刚回来就收到朱雀廷灵武真君的传音符,想必你也收到了吧?”
“啊?”阮琉蘅一愣,“我刚从山脉上来,没收到传音符啊。”
“唔,那你也别回灵端峰了,直接跟我一起去主峰朱雀廷吧,这事儿……好像跟你我的弟子有关,我收到的时候还在纳闷,斐红湄和芮栖迟应该还没回来,灵端峰居然还有弟子在朱雀廷闹事,一定有什么隐情,师妹……”
阮琉蘅如五雷轰顶,手上的无翅鸟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才离开灵端峰一个时辰,他就开始闯祸了?
※※※※※※※※※※※※
主峰是太和十八峰中的最高峰,山下的朱雀廷是太和派的演武场,可同时容纳上千名弟子练剑,分练气区、筑基区两大区域,供不同修为的弟子使用。
今天的朱雀廷异常热闹,来练武的弟子不分修为高低,会御剑的飞在半空,不会的围在朱雀廷中央的演武台边上,台上几个跪着的弟子中,可不就有夏承玄壮实的身影。
负责朱雀廷的灵武真君一脸悠哉,看着他们飞过来连忙乐呵呵招呼:“止阳师弟,紫蘅师妹。”
灵武真君师从子问峰化神期修士罗七神君,而罗七神君师从隐居在无名峰的大乘期巅峰修士季羽元君,这关系足以说明灵武真君的后台在整个修真界都算上顶级强势,更别提在太和派内部了。所以才被掌门师尊哄着过来接了朱雀廷的摊子,无论是哪座山峰的弟子,平时再顽劣也不敢在朱雀廷起哄,就算有个人恩怨,也得出了朱雀廷解决。
然而夏承玄第一次来朱雀廷就惹了事,这名声一旦传出去,挽救起来就难了。阮琉蘅觉得缩头也是一刀,于是率先硬着头皮上前道:“小徒刚入我门下,疏于管教,给师兄添麻烦了。”
灵武真君摆摆手,却道:“紫蘅师妹无须自谦,灵端峰教育弟子的确有方,当年没人看好斐红湄的性子,却凭本事最后做了朱雀廷的掌剑,她之后又来了芮栖迟,贵在勤勉,也做到了掌剑的位置,如今承玄第一天来便为我解忧,果然出自灵端峰,只怕下一届弟子的掌剑职位还会是灵端峰弟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难道闯祸的不是夏承玄?
她看着跪在那的几个弟子,不确定地问道:“不知发生了何事?”
灵武真君一叹,招过一名高高瘦瘦,看上去甚是沉稳的弟子。
“秀峰,还是你来跟你师叔说明吧。”
止阳真君和阮琉蘅互看一眼,灵武真君分明是不想搀和进去,而这名被灵武真君唤来的弟子……
毫无疑问,胡秀峰是太和掌门沧海神君一脉的嫡系,大师兄穆锦先的关门弟子,这一届朱雀廷的掌剑,由他来说明这件事再合适不过。
朱雀廷的操练并不是硬性规定,对弟子也没有具体时间要求,完全凭自觉,夏承玄今天算是到的比较早的,但这小霸王到了炼气期弟子区域后,却没有老老实实跟着练剑,而是懒洋洋找棵树立在树下抱剑冷冷看着。
他看不上这操练。
从将军府出来的少爷,看惯了战场厮杀的招式,对修真者不痛不痒的剑招着实没多大兴趣,再花哨的剑招也不敌发现破绽后的一击必杀。
虽然眼神可能有点嘲讽,但这次他是真的没想惹祸,那点轻蔑已经收敛得很好了,却不知道自己沉浸在思绪里太久,眼神无意中盯了不该盯的地方。
一个以剑修为主的门派,不可避免地陷入阳盛阴衰的局面,毕竟喜欢跟糙汉子一样舞刀弄剑的姑娘还是少数,也因此,女弟子在太和派从来都是稀缺资源。
夏承玄不小心盯的就是一位木下峰的弟子赵绿芙,小姑娘才十二岁,却是个美人坯子,水灵灵如同一枝嫩芙蓉,平时没少受师兄们的关照。
但修真界从来不以美色取胜,所以赵绿芙在朱雀廷练得极是勤勉,只是她刚进门派没多久,跟得很是吃力,跟不上剑招的时候还会害臊。此时她练着练着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余光一瞄,旁边大树下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子正盯着自己,眼神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笑意味,敏感的小姑娘一下子就被看毛了。
☆、第9章 灵犀远:铁马冰河诀
心里越紧张,剑招就错得越多,不小心碰到旁边师兄的剑,手里的剑一下子脱手而出,赵绿芙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
她旁边的师兄出自真午峰止阳真君门下,名叫张旭,他虽然跟赵绿芙不是一个峰,却也对这个每日准时来朱雀廷报到的小师妹颇为留心,这次不小心唐突了佳人,自是小心地哄着,待问明了情况,冲冠一怒为红颜,拎着剑就找夏承玄算账来了。
夏承玄一看哭泣的小姑娘和怒气冲冲而来的少年,真的没联想到是自己盯人的结果,不过,这种为女人拈酸吃醋的戏码,他小爷在凡间做纨绔那会不要见得太多。
自己的信息一点没提,反倒从张旭嘴里套出点情况,夏承玄大步走到赵绿芙面前对质,红口白牙地把小姑娘质问得一愣一愣的。
你说有人嘲笑你,证据呢?他一个刚来朱雀廷的炼气期一层弟子,人都不认识一个,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理由嘲笑一个不相干的人?
……
到底还是吵起来了,两个同在炼气期区域练剑的木下峰弟子闻声而来。
有没有别的情谊另说,师兄自是护着师妹的,惹哭赵绿芙的小子是个混蛋,但那个真午峰的弟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师兄把他跟夏承玄当成一丘之貉喷了个够。
木下峰的弟子来了,真午峰的弟子还远吗?
在炼气期区域练剑的真午峰弟子也陆续飞了过来,都是一脉相承的师兄弟,无论如何先来人撑撑场子。
真午峰一下子来了三个,吵得更是不可开交,吵架的内容逐渐从“欺负师妹”上升到“木下峰弟子拿不住剑怪谁”,再上升到“木下峰弟子实力不济”——木下峰一个急脾气的弟子当时就怒了,嚎了一句:“有人欺我木下峰小师妹!”
整个朱雀廷都沸腾了。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遇到事儿就没有个怕的。
连筑基期的弟子都飞了过来,炼气期区域的剑也没法练了,木下峰弟子和真午峰弟子对上,两边都是乌泱泱几十号人,颇有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势头。
朱雀廷掌剑胡秀峰立刻传音灵武真君,试图安抚双方人马,而灵武真君一到,始作俑者夏承玄就趁这个时机跳出来唱起了白脸。
责任啊,全往身上揽;把柄啊,全都毫无顾忌地递出去。
对于面子为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两峰弟子,他递出了最友善的台阶给双方下。
大家都知道,一旦打起来,后果是两败俱伤不说,师尊的惩罚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夏承玄一个新来的弟子,最适合背这口黑锅。
等到灵武真君到场,这出闹剧其实已经落下帷幕了,没有牵扯事件中心的师兄弟都速度散去,只留下夏承玄、赵绿芙、张旭、木下峰两名弟子、真午峰三名弟子。
涉及到三个峰的问题还不算,恰好木下峰的月泽真君曾在收徒问题上与灵武真君发生过龃龉,一时之间灵武真君还真是有些头疼,处理不好反而会又生嫌隙,此时月泽真君不在,只好叫来了止阳真君和阮琉蘅。
※※※※※※※※※※※※
阮琉蘅听到的胡秀峰版本自然比这个粉饰太平得多,但她知道自己夏承玄的不安分性子,心里把真相推断出个七七八八,也明白为什么灵武真君夸赞夏承玄。
她心里明镜,在事件发生时,其间肯定不知道有夏承玄多少挑唆才把本来不值一提的小事造势成两峰之间的对峙,又趁机以牺牲小我的精神高调背了黑锅,用如此手腕收服了两峰弟子。
工于心计,城府太深——这是阮琉蘅的唯一感觉,她看向三师兄。
她那三师兄是个单纯的,正对着夏承玄不住地点头,跟灵武真君一样都是眼里不掩饰的赞赏。
师兄们,你们被这混蛋骗了啊!
什么牺牲,什么黑锅,什么顾全大局,根本是他一手造成的局面!
阮琉蘅面沉如水,她必须教会夏承玄的第一课,便是——
“修真界,实力至上。说到底此事仍旧是小徒惹出来的,如果灵武师兄问我的处理意见,我希望小徒与真午峰张旭师侄对攻一场,赢得不受惩罚,败者进后峰思过崖反省五日!”
众人皆惊,张旭已经是炼气期四层的弟子了,才炼气期一层的夏承玄没可能赢他。没想到有“太和桃花”之称的紫蘅真君对弟子管教如此严厉!
夏承玄也不看自己师父,阮琉蘅话音刚落他便抽出剑,对张旭行礼道:“请师兄赐教!”
止阳真君立刻体会到阮琉蘅磨砺弟子的心意,看着眼巴巴不知所措看向自己的张旭道:“点到为止。”
这个处理意见也让灵武真君满意。本来是木下峰和真午峰对上,现在变成真午峰和灵端峰之间的小摩擦,实在再好不过。
围观的弟子散了一部分,仍旧留下一部分对这个灵端峰新晋亲传弟子好奇的人。
张旭散去大部分灵力,但兵刃相接的时候,夏承玄依旧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他从战场上学到的战斗技巧,他从小学习的谋略,他藏在暴戾下的心机,都在张旭面前不堪一击。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如果不是师门,不是师父的庇护,以他这样的修为,在修真界是可以随意被人碾死的虫豸。
就像行夜一句话就可以诛灭夏家满门。
十招之后,张旭在止阳真君的示意下,不再留手,轻易地击败了夏承玄。
围观弟子逐渐散去,夏承玄拍拍张旭的肩,毫无芥蒂的样子也让长辈们满意。
阮琉蘅祭出焰方剑,待夏承玄站到她身后,便向后峰思过崖飞去。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没用的,我想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她对夏承玄说道。
夏承玄恢复了骄纵不羁的样子,盘腿坐在焰方剑上,抬头看她:“那么,为了不耽误小爷提升实力,可不可以不要关禁闭?”
“你觉得为师是食言而肥的人吗?”阮琉蘅说完,看到夏承玄低下头紧握剑柄的手,心中一叹,“但我会陪你禁闭,这五天我会帮你打根基,教你修炼法诀。”
再看到夏承玄的双眼,已是绽放出完全的喜悦。
“臭道姑,果然我夏家先祖没白救你,哈哈哈……”
阮琉蘅扭头不搭理他。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禁闭,其实是为了防止他被过多关注,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
思过崖被太和派先祖开辟出一个个沿着山壁的山洞,里面只有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破蒲团,而且也没有饭食提供。
本意就是反省自身过错,所以阮琉蘅也不想让夏承玄过得太舒服,只从储物袋拿出两个干净的蒲团,一人一个打坐。
“在夏家的时候,你学过什么法诀没有?”
“我夏家有一本专门给冰灵根修炼的剑诀,名为‘铁马冰河诀’,是夏凉带来的。”
“咦?你居然有可以修炼的剑诀?倒是省得我去九重天外天帮你找适合的剑诀了。你且将夏凉唤出来,我问问它。”
夏承玄拍拍灵兽袋,无奈道:“它又睡死了,听说这就是它们妖兽的修炼方式。”
“这个时候倒确实不能打扰它,如果你信得过为师的话,我可以帮你看一下剑诀,也好给你修炼意见。”
夏承玄伸出手,握住她的青葱柔荑。
“那恐怕你得像测灵根一样到我的神识里去看,这本剑诀认主,已经被我的神识消化了。”
阮琉蘅闭上双眼,一丝神识探进他体内。
夏承玄还是有些不适,这种别人的神识在身体内游走的感觉太诡异了,他不知不觉就下了决心,绝不让除了臭道姑以外的人这么做。此时的夏承玄还不知道,这种将神识或灵力探入其他人体内的行为是极私密的,一般只在父母与子女之间、师徒之间和双修道侣之间才会进行,除此之外,即便是互相信任的生死之交,也鲜少会如此做。
阮琉蘅的神识沿着夏承玄的经脉,一路上行,直到他的识海。
通常来讲,炼气期修士的神识极弱小,甚至还处于懵懂阶段,应极好进入,可她却在碰触到夏承玄识海的刹那,感受到了某种禁制,而禁制却并不阻拦她的进入,而更像是防止什么东西出去一般。
按下心中的诡异,阮琉蘅很容易便找到夏承玄识海中央的一枚玉简,那玉简被一股寒气包裹着,散发着凛冽的寒光。她用神识探入玉简,才刚一进去,就被一股巨大的神识之力推了出来,这股力量甚至不依不饶地追了出来,把阮琉蘅的一丝神识困在一处冰天雪地。
四周寒气阵阵,远方是无尽绵延的雪山冰川,身边是枝桠上积满白雪的一株老梅。
白茫茫天地一片干净,可身经百战的阮琉蘅却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那株老梅无风自动,枝叶颤抖,白雪簌簌落下。
阮琉蘅踏出一步小心试探,却不想天地风云瞬间变色,只见千万黑铠兵马从远处出现,踏着无尽冰雪呼啸着向她冲过来,杀声阵阵,漫天的冰霜剑意当头挥下!
凛冬冰至,无人可挡!
☆、第10章 灵犀远:朱雀廷前剑
阮琉蘅固守本心,毫不犹豫地切断那丝神识,从夏承玄识海撤出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且即便及时切断神识,她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阮琉蘅面色苍白地打坐,夏承玄却感觉到一股极其舒服畅快的力量游走在身体经脉中,此时不修炼,更待何时!他立刻入定,沉入修炼氛围。
过了不知多久,阮琉蘅才睁开眼睛,有些复杂地看着入定的少年。
那剑诀,只有认主之人才能阅读吗?有如此禁制的法诀通常都是远古时代留下的宝物,看来夏凉的来头不小,而夏承玄身上也有莫大的机缘。
一只可以舍弃五千年修为的白狐,一本远古剑诀,那剑诀中仿佛远古战场的冰天雪地……
她在里面损了神识,却似乎激活了剑诀的某个禁制,受益了夏承玄。
也罢,即便看不了剑诀,也帮到他了。
阮琉蘅就一直守在夏承玄旁边打坐,帮他护法,待夏承玄从入定中醒来,已经是十天后了。
而在这短短十天,夏承玄脱胎换骨,已经突飞猛进到炼气期二层了。
所谓剑修,以剑入道,领悟无上剑意,只要机缘所到,修炼得比普通道修还要快些,但悟性最是玄妙,机缘又是最飘忽不定的,也因此剑修的进阶通常比道修难得多。
阮琉蘅握住他的手,检查了下夏承玄的经脉,皱着眉下了一个结论:“根基不稳,巩固为重。”
“小爷心里有数,你是不是先放开小爷的手,这么一身污垢你还痴心不改地拉着小爷,啧,你不嫌脏我还嫌呢!”
阮琉蘅对夏承玄满嘴跑火车的语言攻击已经有些麻木了,她唯一诧异的就是这小子总是在别人面前人模狗样,一到了她这里就变成小流氓。她心思爽直,哪里会猜到夏承玄的心思。
他初入修真界自是要夹着尾巴做人,能少一事便少一事,曾经身为夏家嫡子,万千宠爱,这样骄傲的人,心里实则不想让一个女人一直护着自己,因此在人前极是稳重,也有不想给她惹麻烦之意。
这个在凡间称王称霸的少年并不如他表现得那样飞扬跋扈,自风谲云诡的凡间权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到底比一心修炼的她世故得多。
“炼气期排出杂质是正常的,你的进阶跟你所修炼的剑诀有关,恐怕也是个宝物,除了我,你不要跟人提起,我也会帮你遮掩,免得被他人觊觎。”
“这还用你说?”夏承玄扭过头,不耐烦地催她:“赶紧回去,小爷要洗澡!”
阮琉蘅一门心思还在回忆那铁马冰河诀,没注意到夏承玄沉思的眼神。
他毕竟不是石头心肠,再浑的人都能感受到阮琉蘅那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心意,告诉阮琉蘅自己身怀的秘宝,不可谓不是一场赌博,而且作为他的授业师父,夏承玄也必须跟阮琉蘅摊牌,只是……赌赢了的他却反而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夏承玄那颗极尽骄狂的心中,那不可一世的眼里,也终于放进了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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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时有人路过灵端峰,一定会诧异这常年不见人间烟火的极清雅之地怎么会传来烤肉的气味,而阮琉蘅也不会知道从此以后的一段时期内,常有路过弟子远望灵端峰桃花潸然泪下,皆道:“焚琴煮鹤亦不远矣!”
阮琉蘅切出一大块狂猪肉,又分成拳头大小的几块,穿在桃花枝上生火烤着,可她从没烤过肉,也不知道火候多少,生怕不熟,直烤得肉块面目焦黑,嗅到味儿不对才熄火,又端来调味料不分主次地撒上去,天知道成个什么味儿。
夏承玄洗好后穿戴整齐,排出一些杂质后,整个人的精气神更上一层,端的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不过当夏承玄看到阮琉蘅手里黑乎乎一坨坨的烤肉,刚有几分得意的脸上立刻变了几个颜色,心中挣扎至极,转过数个念头,最后还是接过来吃了。
一边苦着脸吃一边指点她:“块儿可以再小些,离明火远一些,烤到表面金黄就可以吃了,每块肉的调味料只需要捻小半钱就好。”
阮琉蘅本来觉得自己烤砸了,有些不高兴,但看他不嫌弃地吃了,稍感安慰,也就点点头勉强接受了他的建议。
灵兽袋的夏凉闻到肉味醒了过来,跳出来眼睁睁看着夏承玄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暗料理往嘴里塞,只吃得一脸苍白。
夏凉毫不犹豫,扑到阮琉蘅腿边哭喊:“仙姑饶命,我吃生的,吃生的!”它就说少主一定是得罪仙姑狠了,否则怎么会如此折磨他!好可怕!
阮琉蘅到底是不忍心,夺了夏承玄手里的肉串,递过几个好不容易在储物袋旮旯里找到的馒头,手中紫火一闪,那串不堪入目的肉串终是消失殆尽。
那馒头恐怕是阮琉蘅还是炼气期弟子时留的储备粮,好在储物袋里不分岁月,吃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温热。
夏承玄算是活过来了,他悍不畏死吃了臭道姑的肉串,就为了她今后在伙食上能用点心,小爷沦落至此真心不易!
他啃完馒头才问出心里一直琢磨的事:“既然我自己有剑诀可以修炼,还要去朱雀廷练剑?”
阮琉蘅说道:“太和派每个弟子几乎都要修习两套剑诀,其中一套可以任选自己适用的剑诀,而另外一套则必须修炼本门派镇派剑诀‘太和初开’,此剑诀乃开山祖师所创,共分九重,剑意沉稳刚猛,大气凛然,且适合所有灵根弟子修炼。‘太和初开’不仅仅是剑诀,还是一套百人剑阵,威力可随主阵之人的修为增强,如有四名大乘期修士主阵,百名达第六重剑意以上的太和弟子辅阵,一旦发动,渡劫期修士亦可杀。”
夏承玄一点就透,立刻明白原来修真界一直留着太和派,乃是因为人间无渡劫期修士后,需要以太和初开剑阵来对付魔尊,可谓是修真界的最后一招杀手锏,也是太和派武力震慑其他门派的根本所在。
只可惜太和派现在只有两位大乘期修士。
看来朱雀廷是非去不可了,夏承玄又问道:“第六重剑意究竟是个什么难度?”
“迄今为止,能达到第六重剑意的弟子不胜枚举。”
“那百人剑阵自是选择修为最高的弟子?”
阮琉蘅回道:“非也,乃是优先选择曾经作为朱雀廷掌剑的弟子,太和初开不要求修为,唯要求悟性和剑意。”
他又漫不经心地问:“那朱雀廷掌剑又是怎么回事?你的徒弟做过么?得了有什么好处?”
阮琉蘅一笑,他对此上心也是好事。
朱雀廷的掌剑并不是一个实职,而是一个由弟子出任的虚职,掌剑的作用便是以言行为榜样,敦促弟子勤勉练习,因此每一届的掌剑皆为同时期最风头无两且能服众的弟子担任,同时也是将太和初开剑诀领悟得最好的弟子,也因此,太和初开剑阵的百名弟子便是从做过朱雀廷掌剑的弟子中录用。
掌剑职位每十年一次换届,由弟子选举出五人,再由朱雀廷灵武真君从中选拔一人成为掌剑,此职务可连任,通常由筑基期弟子出任。
当年灵端峰斐红湄只连任了两届,不是因为选举失利,而是因为她修炼速度太快,朱雀廷只负责培养炼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红湄进阶金丹后就自然卸任,倒是栖迟在任的时间比较长,连任五届。
更早嘛……她阮琉蘅当年也是连任过三届的,做掌剑的时光还真是有些怀念啊……
她看着眼前的夏承玄。
在问鼎大道的路上,一个修士的修炼生涯中,炼气期和筑基期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同时也是相对最轻松的时期,他们还没开始承担门派责任,每日只需埋头苦练,与同门之间也没有大的利益冲突……
在朱雀廷的时光,实是最值得怀念的日子。
她拿出一枚玉简。
“这就是太和初开剑诀,今后你每日就在朱雀廷修炼此剑诀,熟悉剑招的运用,至于铁马冰河诀,我是不会给你时间修炼的。”
夏承玄奇道:“为何不让我修炼?”
阮琉蘅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精巧的人形傀儡,一道灵诀打入,傀儡便瞬间长到一人高,垂首肃立,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除了朱雀廷和白虎堂的课程,其他时间里,你必须修习我教给你的剑术。古语有云:十年磨一剑,我对弟子的教习也是如此,这十年内,我要你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专心修习剑术。”
夏承玄不满道:“我明明有上佳的剑诀修炼,还要劳什子十年一剑有什么用!”
阮琉蘅不为所动,坚持道:“你对剑的领悟粗浅,只凭上古剑诀的威力,自是可以让你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强大的力量,但……你是为何修炼?为报仇?还是为修行自身,领悟更广阔天地之境?”
“两者皆是。”
“修行如高屋建瓴,你可知,所谓十年磨一剑,磨的并非是剑!你可知,对于修真之人来说,沧海桑田不过如是,千年烟云转瞬而已,如果心无大志,还修什么道?只不过是堕入杀戮魔障的蠢物而已!”
当头棒喝,如一盆冰水把夏承玄满腔仇恨浇了个彻底,他这才终于拜了下去。
“请仙姑指点。”
还好,不是个冥顽不灵的。
阮琉蘅继续说道:“铁马冰河剑诀乃上古所留,威力过于强大,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以你现在的修为,修炼此诀风险极大,而剑诀的领悟却是旁人帮不得的。如今为师先帮你打下根基,更何况,你本不知剑,又怎能修习无上奥妙的上古剑诀?”
“受教。只是,我在白虎堂又该学什么比较好呢?”
“白虎堂则随你自己的兴趣就好,天演术可助修士推演大道,义经传授人间正义,这两门乃是太和弟子的必修课程,至于另一门,我的建议是结界术,因为冰灵根修士天生擅长修炼禁锢封印法术,而且为师的好友衍丹门长老南淮神君是当今修真界结界术第一人,少不得劳烦他来指点你。”
夏承玄问道:“那南淮道士莫不是你相好??”
“你脑子里哪来那么多龌龊的想法?如果不是南淮神君阻了行夜元君的追兵,你我能不能平安回太和还两说,哪容你信口诋毁!去绕桃花林十圈。”
夏承玄却是不怒,微微一笑起身拍掉手上的馒头碎屑。
“臭道姑,你且看着,待小爷筑基,朱雀廷的掌剑还是你灵端峰的。”
☆、第11章 灵犀远:莫道春光好
夏承玄最初的训练极简单枯燥,阮琉蘅把那傀儡放在桃花林里,每天夏承玄跑完十圈桃花林,便手持一柄木剑,反复对傀儡出剑,砍、挑、劈、刺、架、挡……全都是最基本的招式。
而对于剑本身的领悟,就蕴含在这一次次的挥剑中。
阮琉蘅曾问过夏承玄:何为剑?剑可为君子之器,可为杀戮凶器,古往今来,百种兵器,却只有剑衍生出大道,为何?
这是所有剑修入门都会面临的的第一个问题,须明心见性。
阮琉蘅再问:剑修为何修剑?剑是百兵之首,天下用剑者不知凡几,其他法门修士中更不乏用剑者,却为何只有剑修独独修剑,并以剑入道?
这第二问,却是要剑修去伪存真。
这两问便是剑修的道源,这两问皆没有固定答案,而真正的答案就在剑中。
至此之后,夏承玄每日到朱雀廷,也只是找个不起眼的角落,跟着演武台上领剑的胡秀峰练习太和初开。
徒儿乖,师父就轻松,除了每日做饭实在揪心外,阮琉蘅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教导红湄和栖迟的日子,十里桃花灿烂流影,不尽逍遥。
直到穆锦先的三代弟子夕照真人送来一张黑色的名帖,她才恍惚想起来,千年一次的剑庐祭典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了。
夕照是个说话柔声细语的姑娘,双手奉上名帖道:“恭喜小师姑。”
剑庐祭典是太和派乃至修真界最盛大的节日,为祭奠曾为修真界浩劫陨落的太和弟子而设立,届时四方散修、各大门派皆来拜祭,盖因在与魔尊对抗的九万年中,太和剑修一往无前,抛洒热血,堪称修真界的第一道屏障,同时其所掌握的太和初开剑阵也是面对魔尊时,修真界的最后一道保障。
剑庐位于主峰峰巅,藏剑六十七万八千三百一十二柄,整个峰巅便是一座巨大剑冢,它们的主人都曾是甘为天下先的一世英雄,在与魔道的战斗中,以身殉道,以剑为魂——剑在,如英魂犹在!
没人能质疑太和派在维护正道上的成就,这是无数弟子以鲜血铸就的英名。
在这个修真界最盛大的祭典上,太和派会选取十位在剑道上有卓越成就的元婴期以上弟子演示剑意,以飨来客。
对外以示震慑,对内以鞭策弟子。
太和剑修人才济济,但凡剑修无不以在剑庐祭典上演剑为荣,记录所选取的十人的名单被称为“剑帖”。
“剑帖”黑色端方,确定所有人选后,将会在太和山脉上形成一个巨大黑色石碑。
而阮琉蘅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剑帖”上。
这确实,值得恭喜吧……
※※※※※※※※※※※※
人间大陆名“中土”,中土上建立七国统领凡人,中土之外又有东南西北四域,其间仙山无数,三江四海,都是难寻的人间秘境,奇宝频出的机缘之地。
南海海边有巨礁嶙峋,形如望海巨兽,张口欲吞汪洋,然而礁石巨大,海浪更巨大,滔天巨浪袭来,每一次浪击都有一种将要拍碎礁石的危机感。
这海鸟都不敢停留的礁石上,一个红衣女子端坐其上,她一头秀发高高束成发髻,整个人显得极其英气,眉长斜挑,紧抿薄唇,虽然长得极美,却有一种杀伐决断的烈性之气。
她身前三尺青锋悬停,散发着赤色光芒。左手掐剑诀,右手凝出一团火光,任凭风浪再大,身上衣着竟是纹丝不动,飞花碎玉般的浪花半滴不沾身,女子整个人已入定,进入抱元守一的领悟之境,却已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睁开双眼。
女子自礁石上起身,却不是望向海岸,而是看向又涌出巨浪的南海,拿起身前长剑,缓缓举起。
剑身清冽如秋水,但随之而来爆发出的剑意却如烈火般炙热凶猛。
一股强烈的剑意从她娇小的身体内迸发出来,那是独属于剑修的、无所畏惧的、永不服输的意志,这股意志化作她的剑意,迎上了那足有几十丈高的巨浪。
一剑斩浪。
海面起风云,极目望去,被斩退的巨浪与接踵而来的后浪碰撞,海天交接处便起了一片几十丈高的浪花,如瞬间盛开的晶莹花海。
仿佛连海都能劈开的剑意磅礴锐利,势不可挡,但此时她腰间佩带的木制身份牌突然发出紫色光芒,闪了一闪。
女子立刻收剑,一身剑意已达收放自如之境地,她迎海风而立,指尖轻点身份牌,一段信息进入灵台。
她脸上浮现激动之色,胸中更是豪情万丈,清啸一声,踏剑飞上半空。
“看来这南海,我是非横渡不可了。”
※※※※※※※※※※※※
西域沙漠,一片黄沙荒芜,沙丘静止,似已万年岿然不动。
那滚滚热砂上走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幂蓠,腰间佩带一柄漆黑的剑,浑身皆是新旧不一的伤痕,但在烈日下,依旧身板笔挺地向前走着。
这是绝灵气之死域,任凭修为再高深的修士,来到此地也只能像凡人一样求生。有剑不能御,储物袋中有水不能饮,进入这种硬生生折磨人的死域,即便是铁打的汉子,恐怕也会为一口水折腰。
从热砂里钻出一个蒙住头脸的黑衣人,一手持刀,一手却握着一壶饱满的羊皮水袋。
黑衣人说道:“公子如肯留下,这水立时便给你饮用。”他扒开水袋塞子,涓流细水缓缓倒入黄沙中,而黄沙炙热,水浇上去居然烫起了水汽。
头戴幂蓠的剑客拔剑嗤笑:“魔障!”
当他拔出剑,整个人的气质都已经发生改变,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经历无数征战厮杀才能淬炼出的强烈战意,剑意之凛冽,足以让烈日的温度都为之一降。
一剑劈出,那黑衣人和水袋都消失不见。
这种幻象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全为引诱他留在这死域——这漫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出的沙漠死域。
他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剑意仍在,助他斩退无数敌人。剑客缓缓收回长剑,才觉到胸口发热,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门派身份牌。
身份牌有紫色灵光闪过,他却没有灵力读取,只是把那木牌贴在脸上。
喃喃自语道:“是师父,师父在唤我了……”
※※※※※※※※※※※※
与此同时,不知道多少散落在各地的太和弟子从身份牌中得到剑庐祭典即将召开的信息,现如今,身份牌早已不是当初出入门派护山大阵的门牌,而逐渐发展成可以传递信息的法器,甚至可以通过光芒颜色的不同,分别传达门牌公告或是师徒之间的密令。
阮琉蘅给红湄和栖迟发过传音之后,心知此时应当是穆锦先最忙的时期,在沧海神君未归来时,剑庐祭典的前期准备都由他全权负责,更何况,剑帖名单的拟定却不是穆锦先一人所定,而是由十位化神期长老组成的剑阁所负责,穆锦先只是剑阁长老之一。
她看着剑帖里与她写在一起的另一人名字,顿时感觉有些头疼。
剑庐祭典上的演剑说起来好听——向各方宾客展示剑意,本质上实乃最原始的捉对厮杀,十人便是五场对战,前三场为剑意战,倒数第二场为剑阵战,最后一场为——
剑域之战!
世人常言:技近乎道,万法皆道。
所谓剑修修剑,正是出于“技近乎道”,将剑技修炼至炉火纯青地步,便有了属于剑的一道。所谓剑修至刚至强,正是因为“万法皆道”,但剑修却可以“一剑破万法”,同境界下,剑修无敌。
所修毕生一剑,乃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最初有剑招,天下剑招不知凡几,有悟性者方可从中领悟出“道”之萌芽。
再生剑气,自此对战不再凭短兵相接。
而当剑气成形,法门相通,剑已不再属于传统兵器范畴,修炼者进入似剑非剑的人剑合一境界。至此终成剑意,剑修将神魂意志凝练在剑中,脚踏大道,剑成其意,迈入剑修宗师级的行列。
然则剑意之上,又有剑域。所谓领域,乃将修炼者将修成的小世界外放,自在天地间形成属于自己的一方领域。而剑域则是独属于剑修的领域,剑域又分内外,剑意所至之领域,为外剑域;身前三尺为绝对剑域,是为内剑域。修炼剑域只凭悟性天赋,与修为无关,是以修成剑域者,放眼号称“八千弟子”的太和派,这八千内门弟子中,四千筑基修士,一千七百名金丹修士,近百名元婴修士,二十五位化神修士,两位大乘修士,却只有寥寥数十人能够领悟剑域。
剑域之上又有剑灵,当元神通达,剑意成灵,便是剑灵。旷古至今,仅有太和派开山祖师一人修成过剑灵。
……
阮琉蘅三百年前领悟出八荒剑域,此次便被选为最后一场剑域之战的演剑弟子,而与她对战的,却是从朱雀廷就与她斗到如今的木下峰峰主月泽真君。
月泽真君与她年纪相仿,且入门时间也相同,天资亦不逞多让,乃是水系单灵根的天才,拜入剑阁长老、斋无峰峰主尘冉神君门下。
从打两人进入朱雀廷第一天起,便被所有人拿来互相比较,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不让须眉,皆是化神期修士的弟子,单灵根的好苗子。
长此以往,两人虽从不曾接触,却有如针尖对麦芒,在朱雀廷掌剑之战中,阮琉蘅与月泽一战险些成了生死之战,最后月泽以一式之差败于阮琉蘅之手,阮琉蘅遂为当届朱雀廷掌剑。
然而梁子却是越结越深了,而且还是在双方师尊的默许之下。沧海神君将月泽视为阮琉蘅的磨剑石,尘冉神君又何尝不是?
两人在良性竞争下,修为一路水涨船高,当阮琉蘅领悟出剑域后,月泽真君竟是闭了死关,却只用了八十年便出关大成。
所以此次剑域之战,也算是宿命之战了罢。
不过让阮琉蘅头疼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剑庐祭典历来都是以作剑域战的两名弟子来进行剑舞祭祀:一人擂鼓,鼓乃群音之首,祭祀台上立有两丈大鼓,名为太和战鼓,非于剑道上有天纵英才的修士不能擂;一人剑舞,这剑舞名为“悲回燕”,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祭祀之舞。
舞剑者以剑意飨英灵,战鼓之声以悲动四方,祭祀方成。
她完全可以想象剑阁的长老们打定了主意要看金童玉女演出一场相爱相杀的戏码,这恶趣味从二人年少朱雀廷之战时就被引发,自此每次门派大比都有人想法设法把她与月泽凑成对手战一局。
好吧,她倒是不排斥与月泽对战,因为他实在是个非常能引发战意的对手,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此人极度欠揍!
眼下她却要去找这欠揍的人,与他配合一场剑舞。
不可谓不蛋疼。
☆、第12章 灵犀远:舞燕悲风去
阮琉蘅刚进入木下峰,月泽真君便察觉到了。
并非是他布下阵法,而是如果你身边有“宿敌”这种生物的话,就会知道,那人即便离你几百米远,你也会浑身不自在,何况是元神极敏锐的元婴期修士。
阮琉蘅同样感觉到月泽真君的存在,她颈子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身体立刻紧绷起来,不自觉地进入备战状态。
她直接飞向月泽洞府,不理会一路看她御剑飞来而惊讶的木下峰弟子,那弟子中就有与夏承玄发生过龃龉的小姑娘赵绿芙。
她吓白了脸,心中只担心,这灵端峰峰主莫不是来为徒弟讨公道的?
月泽真君的洞府建在峰顶的飞来石上,远离山下弟子群居之所,阮琉蘅行至飞来石边缘,身后是万丈悬崖,而洞府门口,站着一个琼枝玉树,风华绝代的白衣青年,正冷冷地打量着她。
“正好,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约束座下弟子难道不是为人师之本分?灵端峰如此不负责的话,只怕道统荒芜,我倒是不介意帮你好好管教下徒弟。”月泽真君语声清冷,如泉水般悦耳,却说出无礼之极的话。
“不劳尊驾,”阮琉蘅怒极反笑,她这一笑便惹得月泽真君冷哼一声,“弟子之间小小误会,我等长辈插手便是要闹笑话了,我灵端峰断没有这样的章程。”
“这倒是奇了,一个月后方是你我剑域之战,莫非你现在就想战上一场?”说着,月泽真君清冷无波的眼眸里竟然也有了狂热之意。
他身上的佩剑“天水”被剑意催发得蜂鸣,阮琉蘅腰间的焰方剑也与其相和,隐隐有出战之意。
阮琉蘅压下焰方剑的躁动,问道:“你竟是不知道祭祀剑舞?”
他一皱眉,回道:“我为何要知道这个?”
“历来剑庐祭典开场祭祀剑舞都是由主持剑域之战的弟子负责,一人擂鼓,一人舞剑,我便是与你商议此事的。”
月泽真君心境澄明,不以为意道:“这有何难?我去找了鼓谱,你去学了剑舞便是。”
……如果真这么简单我还来找你干嘛!
“师兄,”她苦笑道,“无有鼓谱,而‘悲回燕’剑舞,只有四式剑招,两阙剑诀。可见每一次的剑舞祭祀,原来都是前辈们的自身领悟。”
此话一出,月泽真君也是愣了。
“我早已学会这四式,却一直不得要领,且容我舞来?”
月泽真君颔首。
阮琉蘅依旧立于悬崖边,裙裾飞舞,焰方剑出鞘,已是拧身斜斜挑起剑尖,她边舞,边清声诵剑诀:
燕初离,离魂万里忘故乡。
燕舞风,风中落叶不知根。
燕衔心,心有苍生泪成灰。
燕悲回,回身咫尺是天涯。
每一式剑招极古朴巧妙,形如飞燕灵动,却在剑诀中蕴含极深沉的情意,似有幼鸟初时意气万丈,离巢高飞,却遭遇巨变,最后飞回故巢,心中只有无尽的悲伤。
月泽真君已是看得痴了。
他少小离家,一入修真门派,便如鱼得水,修炼不分岁月,却不知流年暗抛,人世变迁。他一心向道,感悟天地大道,自以为心中应当舍弃凡间情感。到了金丹期,作为太和弟子入世,长期闭锁在山门中的他才知人间疾苦,红尘万象。此时他才突然想起,当年背井离乡,将他送上太和派的母亲,临别眼神中的复杂含义。
那是天道中最慈最悲的爱。
月泽真君想到此处,便知道“悲回燕”以爱回馈天地,万物都是天道的子女,剑庐中为守护天道而牺牲的英魂终将回到天道正途,其精神永世不朽。
原来这就是“悲回燕”。
第一阙剑诀舞过,阮琉蘅身形压低,剑招仍旧一样,但剑势却陡然一变,再诵第二阙剑诀:
燕初离,离人碧血垒高墙。
燕舞风,风雪熔炉炼阴阳。
燕衔心,心有小径夜无常。
燕悲回,回剑四顾尽沧桑。
随着剑诀的变化,剑舞中的意象也随着变化:不再是形影彷徨的雏燕,而是矫健疾飞,不惧风霜的雨燕。
这雨燕穿梭过无数岁月,这岁月中有碧血三尺的无尽征战,有枯燥乏味的修炼时光,有天道无常下的彷徨,有拔剑四顾的茫然,有叹近世间沧桑的悲声……而悲声之后,燕舞一回,却又得到了什么?
这点点滴滴的感悟,这人世的历练,这身炉鼎炼就的悲欢离合,这红尘过往在灵魂上留下的痕迹……
不悔这一舞!
遂以舞祭天地。
月泽真君再悟!
阮琉蘅舞毕,立于飞来石巅,衣袂翻飞直欲成仙飞去般,那声音冷寂不似在人间,只道:“我幼时失忆,心上总是缺了一份情怀,此剑舞,我只能舞出其形,却只能舞其意之三四。”
月泽真君良久之后,才回道:“我来舞剑。”
他闭目转身,那身影竟有些萧索。
又道:“我心境有动,恐怕不日将进元婴后期,你好自为之。”
他却也有未竟之语:
如果你因失忆而止步元婴期,便不再配做我的对手了。
※※※※※※※※※※※※
阮琉蘅离了木下峰,径直来到主峰祭祀台的太和战鼓前,蹙眉而立。
比起剑舞,擂鼓对于不怎么识得音律的阮琉蘅来说,更是艰难的挑战。
阮琉蘅孤儿出身,无父无母,十三岁前的记忆皆无,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十三岁后才开始,学习典籍、剑术、法术,用比平常人多一倍的心力刻苦修炼着,对于修士而言相对比较奢侈的音律、诗词、歌赋等学科,自是没有多余的时间。
直到元婴期,有了些许时间,又被两个徒儿占去。
两个徒儿金丹后,她终于才有时间冲元婴中期,结果刚出关,又收了夏承玄……
相比那些才华横溢的女修们,阮琉蘅可以算是一介武夫,如今要她击鼓助舞,实在强人所难。
她毫不怀疑自己能击响太和战鼓,却苦于无鼓谱,悻悻返回灵端峰,一个人坐在寒潭石上发呆,直到身体感觉到一物飞来,在心思反应前,手已抓住那袭来之物。
是一段桃枝。
夏承玄手持木剑,在寒潭石下眉目朗朗地看着她道:“饿了。”
自从阮琉蘅展示了在烤肉上的糟糕天赋后,便迷上了烹煮之法——修真界有如此简易的料理,只需要将肉块切好,用术法除去血水,整整齐齐码在鼎锅中,注入泉水,再放两枚有调味奇珍之称的“五味果”,煮出的香气足以勾下路过仙人。
夏承玄这样鼎食钟鸣世家子弟,竟也被这修真界才有的佳肴征服了。
今天阮琉蘅煮肉时便有些心不在焉,先是忘了除血水,结果锅内浮着一层厚厚的血沫,顿时让人没了食欲。再是多加一枚五味果,这锅肉的滋味便重得难以下咽了。
“小爷最近可没惹你,”夏承玄终于装不住好孩子了,怒起,“你这是整治谁呢!”
阮琉蘅不语,她本就是火灵根,根本就不惧火,更不惧那翻腾着一锅香肉的铜鼎,若有所思地把手搭在鼎沿上,不成节拍地请敲着。
夏承玄更气,出言讥讽道:“昆仑奴的拍子都比你打得好,不成气候!”
“莫非你懂鼓韵?”阮琉蘅眼睛一亮。
这倒是问对点子了,世家子弟几乎没有不学无术的,再糟烂的坯子,也要懂风雅,知乐理,谈玄学。此时人间与修真界互相依存,凡人对鬼神极其敬畏,经常举行各种宗庙祭祀,典礼上的雅乐,丝竹弦乐,钟磐鼓柷,乃是天地正音,是贵族首先要学习品鉴的礼乐。
那少年通窍的心立刻发现阮琉蘅似有所求,立刻拽了起来,淡淡说道:“略懂。”
阮琉蘅立刻将剑舞祭祀的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并科普了剑修的修炼等级,着重讲解了何为“剑域”,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承玄。
略一思索,他便冷哼一声,道:“你到底是比月泽真君老实,可惜被他抢了剑舞。”
她奇道:“难道剑舞有优势吗?”
夏承玄不答,用筷子敲敲煮坏了的肉,阮琉蘅脸一黑,立刻给这位爷重新煮了一锅,紫微真火又是不要钱般的用来烹肉,瞬间便肉香四溢。
这天下火种排名第八的紫微真火熬过粥,烤过肉,煮过鼎,如果有灵,一定要委屈得哭出来。
待小爷吃饱喝足,优雅地擦擦嘴,才道:“这祭祀的关键,并不在于你是否领悟了‘悲回燕’的剑意,或者是掌握了太和战鼓的鼓韵,最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每一届都由负责剑域战的修士来祭祀?”
她好似明白了点,道:“因为剑域战是最后一战,祭祀之后便是剑域战。”
夏承玄恨她驽钝,只觉得一世英名都要毁这道姑手上。
“这不就得了,恐怕之前的剑庐祭典你还太年轻,看不懂里面的门道,”他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恐怕真正的剑域战,从祭祀的时候就开始了。”
为何专门设定一人舞剑,一人擂鼓?
为何“悲回燕”只有四式,而鼓谱根本不存在?
为何剑域战就安排在祭祀之后?
太和派对弟子能力的考验,无孔不入,剑域战才是剑庐祭典的压轴,是太和派剑修的真正实力——
这祭祀剑舞,原来竟是她阮琉蘅进入元婴境之后,师门布置的最严苛试炼!
☆、第13章 剑无涯:山河不曾老
夏承玄看着已经明了的阮琉蘅,雪上加霜地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月泽真君比你聪明,作为一个剑修,在祭祀中有剑舞助阵,他的优势比起你这个音盲可不是一点半点,你已失了起手先机,更何况如你所说,他已经率先领悟了‘悲回燕’,那么你在接下来的剑域战中,少不得要受制于人。”
阮琉蘅大悟,没心没肺地补充道:“而且那月泽真君还是水灵根,本就在灵根上克制为师的火灵根……”
夏承玄听罢一眯眼,怒极反笑道:“那你干脆认输得了。”
阮琉蘅似没听懂,云淡风轻地起身,看着夜色将晚,明月出山巅。
“我并不在乎输赢,太和弟子惊才绝艳之人才何其多,我从来不是第一的那一个,所以凡是门派大比中,我可以输,但却不能败,你明白这两者的区别吗?而出了山门,则无论输赢,只论生死。”
剑修一身傲骨,却也不是输不起之人,这次输了,我自百尺竿头,再进上一步,下次还战!
却不可有败军之心,不能有败军之意。
夏承玄当然懂这些,却是不屑道:“不过垂死挣扎尔!”
她道:“天道无憎爱,万物皆在生存之道上挣扎,又何况你我?”
夏承玄心里掀桌,他是疯了才会跟修士谈玄!
还好在人间已经修成不变应万变,他赶紧转移话题。
“如果你不想输得太难看,”那少年不动声色缓缓道,“就不要再去想擂鼓之事,而是想想如何能破那上古剑舞,届时也许自有一番海阔天空,这点上我却是帮不了你了。”
阮琉蘅终于震惊了。
这妖孽真的是十五岁的少年吗?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浅白,夏承玄一下子就读懂了,嘴角抽了抽。
“臭道姑,不要把所有人的智商都降低到与你同等!”
阮琉蘅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媚一笑。
“承玄胸有丘壑,此番倒是为我一计之师,可见古人说:教学相长。诚不欺我。”
夏承玄耳根泛红,扭头不去看她,冷笑道:“小爷现在跟你绑在一起,你丢人还不是丢我的面子!”
“那么你的基础剑招练得如何了?”
“请仙姑教我更深奥的剑术吧。”夏承玄正琢磨怎么跟她说这事,天天劈傀儡不要太无聊,何况今天听了阮琉蘅传道,更是对剑域、剑灵等境界心生向往。
阮琉蘅伸手凌空一招,桃花林不远处的傀儡便缩小到手掌大小,飞入她掌中。
她仔细地检察了一番,还算满意。
这傀儡乃是玄石淬以蓝田玉髓制成,玄石刚硬,蓝田玉髓柔韧,是上好的傀儡材料,水火不侵,寻常刀剑更是难以在傀儡上留下痕迹,更别说夏承玄用的还是木剑。
但此傀儡经过秘法炼制后,却可以记录剑招的轨迹。
她在傀儡上发现,夏承玄出剑的速度和力度都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确实可以进行下一步的试炼。
夏承玄见她神情,也情不自禁地有几分得意。作为武道世家出身的少年,夏承玄比握笔杆子更早地握起了刀剑,行军布阵、战术谋略更是耳濡目染,他的起点本就不低,这天天对着傀儡练剑,哪是磨剑,简直是磨他的骨头!
阮琉蘅这厢却放下了傀儡,又从储物袋里掏出跟它一模一样的另外两个傀儡。
她指着其中一个说道:“这是红湄的傀儡。”那傀儡胸口上有一道极深的剑痕,从中延伸的裂痕只差一点力道,便可以毁掉了整个傀儡,而那出剑者却把握了其中的力度,恐怖的裂痕下,那傀儡却没有破碎。
她指着旁边的另一个说道:“这是栖迟的傀儡。”这傀儡与上一个又有不同,剑痕从傀儡头部开始,一直劈到丹田处,几乎将整个傀儡劈成两半,却依旧及时收剑,保留了傀儡的原貌。
“红湄和栖迟是你的师姐、师兄,这是他们当年修炼留下的傀儡,如今我要你跟他们一样,不用灵力,纯粹凭借技巧和力道在这傀儡身上留下痕迹,注意,这傀儡可以损坏,却必须维持完型。”阮琉蘅暖暖道,“你完成后,才能进行下一步试炼。”
这个训练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考验的是修炼者的技巧,如何用木剑在这玄铁玉髓打造的傀儡身上留下痕迹;而第二部分则是考验修炼者对力道的掌握,在将傀儡毁坏到极致的同时却不损其形体。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精准度!
夏承玄问道:“这试炼,师姐和师兄用了多久?”
“红湄用了八个月,栖迟用了一年半。”
“想来师姐的天资比师兄要高?”
阮琉蘅一叹,道:“却并非如此,只是栖迟执念太重……”她顿了顿,突然想起这三个徒弟,每一个都有不堪回首的阴影。
她又何尝不是?
“我的另外两位徒儿,红湄为人爽朗洒脱,栖迟守礼端方,皆是极好相处的人。如无意外,红湄和栖迟都会在剑庐祭典之前赶回,到时候你也好认识下师姐师兄,”阮琉蘅有些怅然道,“我早先修炼虽顺遂,但因一直不涉及元神层面,如要化神,以我目前缺失的元神来说,却是难上加难。你要好好对待师姐师兄,莫要如在我眼前般恣意妄为。为师或许……但他们却可以伴你千年乃至万年。”
“这话爷不爱听,”夏承玄冷冷一哼,“为人处世上,还轮不到你来教小爷!不就是罗刹海吗?等小爷金丹出山后,帮你找便是!”
阮琉蘅心头一软,这倔强的小兽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不感动的。
她伸手过去,想摸摸他的头,就像曾经爱抚其他徒弟一般,却在将要碰触到时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竟像个成年男子的手掌一般,足以把她的手包裹在其中。
“别随便摸男人的头。”
丢下这句话,夏承玄便甩开她的手,拿起属于他的那个傀儡,起身向后山温泉走去。
阮琉蘅好半天才收回手来,感觉平时稳定的情绪又有崩坏的前兆。
这……你说这叫什么徒弟?
简直是逆徒!养不熟的白眼狼!
红湄和栖迟谁都好,赶快回来一个治愈一下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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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老天终于垂怜了一把这极力欲为人师表却被不断被徒儿忤逆的悲催女子。
第二天,阳光正好,桃花林十里飘着狂猪肉香,夏承玄对着傀儡打坐领悟,阮琉蘅醉卧在洞府门口的草地上,身上铺满了洒落的桃花瓣。
一个黑衣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御剑飞向太和山脉,护山大阵金光一闪,那黑衣身影已没入其中,速度不减,如流星般急冲灵端峰。
有路过的弟子不满地对身边人说道:“进了山门还飞这么急,也不怕撞上人!”
身边师兄眯眼辨认了下,才道:“那是灵端峰的栖迟真人,哈哈,怪不得,栖迟真人可是……出了名的……”
“师兄,风太大我没听清……”那弟子看师兄居然笑得一脸欢脱。
师兄却没搭理他,自言自语道:“也是,要到剑庐祭典了,剑帖上可不是有紫蘅真君的名字,栖迟真人回来了,红湄真人还远吗?又有好戏看了,桀桀桀……”
“师兄你笑得好可怕!”
那归心似箭的人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些,那对师兄弟谈笑间,他已经进入灵端峰,静静立在阮琉蘅身边。
阮琉蘅醉着的桃花眼迷迷蒙蒙睁开,看着那头带幂蓠的黑衣剑客。
“栖迟。”她轻声唤。
黑衣剑客摘了幂蓠。
一瞬间,桃花、峻峰、天地,皆失色于这男子。长久将面容遮掩在幂蓠下,他脸色有些苍白,却恰好将这绝美的容颜衬托得更如玉石般纯净——这男子的脸,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艳绝,模糊了性别、时光、颜色的致命美感。
如流水过,流水可逆;如花正开,花可羞杀;如星辰坠,星辰为之碎;如神笔作画,神也将泣。只觉森罗万象,无尽人间红尘道靡靡,抵不过这男人的绝色。美成这样,本就已经是一种罪过,而他生为男子,这罪过就添了些许邪意。
“栖迟,欢迎回家。”阮琉蘅已在打量对面男子已是金丹中期的修为,欣慰一笑。
“师父,”栖迟谦恭行礼道,“此番历练归来,弟子不负师父所望,已晋阶金丹中期。”
栖迟是火木双灵根,用时四百年结成金丹,如今不到一百年,已经到了金丹中期,这修炼速度虽不算妖孽,在太和弟子中也算佼佼者了。
毕竟剑修的领悟,几乎都在激战中才能触发,晋阶修炼极为残酷。
阮琉蘅此时还有一丝醉意,仔仔细细检查了栖迟经脉有无受损,才想起来自己最近日日夜夜盼徒儿回来做主,回过神来看到芮栖迟便仿佛见了亲人。
“栖迟,有个好消息,为师又收一徒,你有了一名师弟。”阮琉蘅笑眯眯地说道,“他此时还在练剑,你随我来。”
她没注意到身边绝美男子一瞬间有些僵硬的脸。
哦?又多了一个……师弟啊……
在阮琉蘅身后,芮栖迟紧握剑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
饶是夏承玄在人间见过无数美人,在看到芮栖迟时,也有刹那间的失神。
他很快调整过来,因为他发现这位师兄在阮琉蘅身后看着他的眼神,有着与其人雌雄莫辨的长相不同的煞气——像一头护食的野狼。
他隐约还记得昨晚阮琉蘅对芮栖迟的评价是“守礼端方”,既然这样,那另一位的“爽朗洒脱”恐怕也不必信了。
待阮琉蘅回头看向芮栖迟,芮栖迟便做出极亲切地笑容,说道:“师弟年少英才,将来成就必定在我等之上。”随即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在西域不毛之地寻到的一本绝版七情剑谱,请师父参演,如有价值,徒儿便交给宗门收藏。”
阮琉蘅接过玉简道:“剑典阁正缺情剑一脉的剑谱,逐日峰的幻炎神君一定很高兴。”她又特特看向夏承玄,“你们师兄弟之间……好好相处。”
“那是自然。”
“师父放心。”
皆答得无比痛快。等阮琉蘅走远,芮栖迟眼角一挑,手中剑已出,杀气肆意,抵上夏承玄的心口。
夏承玄却是面不改色,道:“师兄又不能杀我,何必吓唬我这一遭呢?”
芮栖迟森然道:“嗯,不能杀,却可以杀。”
夏承玄笑道:“师兄杀我做什么?且不说某人让我们好好相处,就算太和门规也不允许同门相残,而师兄杀气如此重——竟不怕入魔吗?”
芮栖迟哈哈一笑,收回剑,斜斜靠在一旁桃树,气息立时慵懒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刺杀从不曾存在。
“师弟果然不是普通人呢,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好好跟你谈一谈了。”
“洗耳恭听。”
“既然师弟也是个玲珑通窍之人,那么我这个做师兄的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夏承玄礼貌颔首。
芮栖迟道:“师父是个要不得的圣母性子,别看表面杀伐决断般,其实跟她那只娇宠的猫型兽没什么两样,心软又嘴硬。”
“很蠢。”那璇玑花至今还在吸她的血。
“是单纯,容易被人蒙蔽,看谁都觉得像好人。”
“识人不清。”看他对你的评价就知道了。
“听说她这次被月泽真君阴了?”
“师兄消息好灵通。”恐怕宗门里有一直通风报信的人吧。
“只有她会认为月泽真君性子冷淡不食人间烟火,她也不想想,能做到太和十八峰峰主的修士,除了她一人,哪个是好相与的?”
“此事还有挽救的机会,那女人未必会输。”
“很好,所以你也知道了……师父她,需要我们来保护,我与斐红湄有约法三章,希望从今以后,你也可以遵守。”
“师姐也如你这般?”何为表里不一,夏承玄算是长见识了,不过他本人也……
“我只能说,斐红湄那女人修的不是剑道,是牲口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女人嘴里的“爽朗洒脱”。
“第一,禁止恶意争宠,第二,禁止在师父面前动手,第三,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罗刹海。”
“所谓不惜一切代价,那么你们能为她做到何种地步?”
芮栖迟看了他一眼,哂然一笑:“我们的命,不都是她救下的吗?”
夏承玄默然。
“斐红湄是妓子出身,我是个经脉尽废的炉鼎,就连那只猫型兽,也是她从濒死的小兽养起来的。听说你是个被大乘期修士追杀到家破人亡的公子哥儿?”芮栖迟坦然道。
“约法三章,击掌为誓。”夏承玄冷冷道。
双方击掌三下。
芮栖迟神情有所缓和,道:“此次下山试炼,我与斐红湄分头找罗刹海,我西行,她南下,皆无线索,你……快点成长起来吧,师父如今还有五百年寿限,即便南淮神君能炼出极品九转寿元丹,也只能再增加一千年寿限。”
“放心,我欠这女人的不比你们少,自是会尽力。”
“你当然要尽力,你——居然劳烦师父给你做饭!”闻到桃花林隐隐飘来不合时宜的肉香,芮栖迟想到这点就气炸了毛,“最近师父要悟‘悲回燕’,你就不要出现在师父面前碍眼了。”
“哦?师兄这算不算恶意争宠?莫非是欺我生?”夏承玄寸步不让。
芮栖迟不怒反笑,他身材原也算高大,但在少年夏承玄身前居然没占多少优势,只步步紧逼到夏承玄面前。
国色天香的妖孽脸气息冰冷,一字一句道:“所谓争宠,也要有争上一争的能力,你目前,太弱。”
夏承玄长久以来被压制的暴虐脾气几乎要被他激出来,手在身后紧紧攥着拳头。
他道:“师兄不妨一试。”
看到夏承玄浑身紧绷,眼神狠戾,生生被他逼出了本相,芮栖迟却骤然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逗你的,你说呐,我跟你较什么劲?等斐红湄一回来,咱们都得靠边站。”
说罢不再理他,祭起佩剑凌空飞去。
夏承玄这才舒出一口气,这位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师兄着实难缠,而且对他的杀意,是认真的。
连夏凉也在沉睡中被杀意激醒。
“这女人收的都是什么徒弟!”好不容易等到人走,夏凉在灵兽袋里不满地叫道,“果然太和剑修都是群疯子!”
夏承玄问道:“你以前跟剑修打过交道?”
夏凉的狐狸脸一黑,埋在小爪子下继续睡,竟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
芮栖迟心中“独霸师父”的野望最终没能达成。
阮琉蘅闭关了。
她受夏承玄启发,重新审视“悲回燕”剑舞,不再试图领悟它,而是找出破解之法,可那剑招中蕴含的慈,剑势中隐含的怒,舞动时展现的情——剑意之悲,已化七情六欲为至臻一剑。
心里不断推演剑意,不知不觉,大半月已经过去,她身边身份牌闪烁,一出洞府,才发现洞府前满目的传音符。
不少都是看到剑帖后向她道贺的好友发来的传音符。
“巳月十五当来拜访道友,届时共饮黄藤。”这是南淮。
“月泽小心肝如此俊美,阿蘅下手不要太黑,勿要打残了他的脸!”这是扶摇山的鸿英真君。扶摇山是个只收女修的修真门派,鸿英已居长老之位,居然还这么不靠谱的荡漾。
“巳月十五,两间客房。”简短利落,是万兽观的复寥真君。
“红湄亲亲可有回山?请在灵端峰为我准备三间客房!”这么欠揍,是格物宗的飞廉神君。
“为了爱与正义,为了修真界的和平,为了不凋的桃花不醉的美酒不虚妄的友情和不灭的人道主义精神,请让我做姐姐大人的狗,巳月十三,把我栓在你的蒲团边就好……”阮琉蘅没听完就一把火烧了这枚传音符,而这传音符明显设置了特殊的结界,被火烧的一刹那还高叫一声“爽乎哉!”吓得她手一抖。这猥琐的传音符是来自六重天外天的赵欢赵。
至于其他的:
“紫蘅真君安好,请问栖迟真人回来了吗?”
“你要是心里没鬼,就给老娘安排栖迟隔壁的客房!”
“听说栖迟真人此番历练凶险,可有受伤,我准备了上好的疗伤圣品,需要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进行,所以请紫蘅前辈……”
“吾已决定来太和观剑庐祭典,鉴于太和十八峰仅灵端峰尚可入目,故而剑庐祭祀期间,暂住灵端峰……另外,栖迟可好?”
“栖迟……”
……
徒弟们太受欢迎,这次灵端峰恐怕要人满为患了。
芮栖迟一看师父出关,立刻眼巴巴地凑过来说道:“师父终于出关了,掌教师祖的车驾即将入山,师伯已经传唤您多次了。”
不好,把师父回山的日子忘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
“巳月十二。”
“那岂不是还有三天就要剑庐祭典?”阮琉蘅大惊,“我去迎接师尊,你执我名帖去行事堂找几名弟子来布置客房。”
芮栖迟安抚她道:“师父闭关的时候,我已经整理出十间。”
阮琉蘅哀道:“这怎么够应付那群狂蜂浪蝶!”她祭出焰方剑飞身而上,“再整理至少十五间出来!”
她飞出灵端峰,举目一望,太和护山大阵开了一个巨大的裂隙,五条蛟龙争前恐后地探进硕大的脑袋,卖力地拉着身后的巨大车辇。
随着蛟龙翻飞,车辇露出全貌。高一丈,圆盖方座,雕以流水花纹,曲梁檐下垂水蓝丝绦,四柱绘着繁琐的法阵。座为玄铁,左右描金漆扇,金鼎香炉,铺以雪白毛皮,上面坐着的男子眉眼如刀刻,极有棱角,一双星目徐徐睁开,却不是黑色,湛蓝如雪山冰湖,透着易于常人的美感和顷刻间翻云覆雨的气势。
整个太和山脉包括十八峰所有弟子都能感受到一股柔如流水的神识拂过,随即散开,淡如云烟般消散在空气中。
那是太和掌门覆盖太和全域的庇护神识。
“掌门终于回山了。”弟子们无论在何地,望向主峰行剑礼。
穆锦先和其他十八峰峰主各领亲传弟子御剑飞来,迎接掌门车驾,阮琉蘅战战兢兢飞过来,已是迟了,只好凑到队伍末尾。
阮琉蘅心中泪流满面。
她自是也感受到了那股神识,而且还发现那神识在她身上停滞了那么一下,其中表达的不满,大概已不是几坛好酒就能摆平的。
☆、第14章 剑无涯:彼岸烟云消
穆锦先持礼道:“恭迎掌门师尊回山!”
沧海神君不语,直到车辇进了主峰议事厅外,才对穆锦先说道:“小一小四小五表现好,多加照拂,小三受伤需要治疗,小二一路偷奸耍滑,只喂几条猫鱼足以。”
五条蛟龙已被弟子牵走,其中一条一听沧海神君的话,立刻回头呜呜咽咽叫着。
身后乌泱泱各峰峰主弟子全都脸一黑。
掌门您老回宗门第一件事竟然是跟坐骑秋后算账吗!
沧海神君率先进入议事厅,端坐主位,说道:“此番封印彼岸之门,竟是用了两百年有余,锦先与诸位峰主辛苦了。”
穆锦先道:“虽是五千年封印一次,只是彼岸之门的封印一次比一次艰难,终究不是良策。”
沧海神君揉揉额角说道:“封印并不算什么,本座是懒得跟那群老怪物扯皮,没完没了,这次剑庐祭典恐怕还要接着扯,总归都是觊觎九重天外天的资源,平白无趣。三天后便是剑庐祭典,各位峰主尽早回去准备迎宾,祭典之后我等再做计较。”
各峰峰主原也是打探彼岸之门的动向,无事后自然散去,倒是北极峰羲和神君起身经过阮琉蘅身边时候,对她柔和一笑。
“紫蘅第一次祭祀,有需要参演的地方,可以来北极峰找本君。”她以为此次定然是阮琉蘅剑舞,月泽击鼓。
不怪她这样认定,太和剑修本就女少男多,修为越是往上,女弟子越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以至于大部分祭祀剑舞都是两位男剑修,只有上一届剑庐祭典,恰好一男一女,正是羲和神君做“悲回燕”惊鸿一舞,美轮美奂,若不是这一舞,她也不会对“悲回燕”起了兴趣。
阮琉蘅正极力做透明人,听到羲和神君这话,立刻回礼道:“多谢神君美意。”
北极峰峰主天随神君牵过爱妻的手,亦对阮琉蘅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紫蘅和月泽都是元婴期便领悟剑域的天才,一定不负众望。”
羲和神君一舞动情,天随神君击鼓惊心,二人厮守三千年,祭祀时配合默契,剑域战时更是频出妙招,能够不失和,却呈现出一番波澜壮阔的剑域战。
尤其剑舞战鼓之神魂相契,堪称双人祭祀之绝唱。
阮琉蘅再次回礼,内心苦闷。
她的情况跟这二位鹣鲽情深的前辈可不一样,人家是相爱,她和月泽是实打实的相杀啊!
月泽真君在边上听到,冷冷对她传音道:“我觉得你去北极峰学学也好,免得到时候输太惨,丢的是太和的人。”
阮琉蘅回道:“月泽师兄居然会产生进阶元婴后期,高我一个小境界便可以胜我这一错觉,应当早晚在飞来石上吹吹山风,清醒下头脑。”
“哼,不与你逞口舌之利。”月泽真君转眼已出了议事厅。
……等等,先动口舌之利的是谁来着?
“听说蘅儿收了徒弟,怪不得如此忙,把本座回山的日子都忘了,对吧?”沧海神君在主位上斜睨了阮琉蘅一眼,不轻不重地说道。
十八峰峰主走后,沧海神君的亲传弟子却都留了下来。
主峰穆锦先、真午峰止阳、灵端峰阮琉蘅。
阮琉蘅急忙奉上灵茶,说道:“师父喝茶。”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沧海神君,心道,反正我什么都不懂,您看着办吧。
穆锦先扶额,蘅儿这种卖蠢萌的不负责行为跟她养的娇娇何其相似!
止阳是个护师妹的直心肠,急忙说道:“灵端峰也有将近五百年没收徒了,可见师妹也明白,不是什么都往回捡。”
止阳不说还好,一说话沧海神君脸一下子黑了。
穆锦先继续扶额,猪队友。
“太和招收弟子本是五大山门中最严格的,先筛灵根,再查品性,神识、悟性、意志,无不是经过重重考验才能做太和弟子,只有你仗着本座宠爱,元婴期开山授徒,却不从经过考核的弟子里挑徒弟,偏偏喜欢从外面捡!捡猫也就算了,人居然也往回捡!为师不在宗门两百年,你好得很,果然又捡了一个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其他峰动辄几百上千的弟子,甚至山脉中还有数万外门弟子,而十八峰之一的灵端峰只有三名弟子的真相。
而且沧海神君忘了,她阮琉蘅其实……也是穆锦先捡回来的……
穆锦先轻声咳了下,道:“师父莫怪师妹,之前师妹一直在为了剑庐祭祀闭关,并非故意为之。”
沧海神君听罢,伸出白玉般的指尖挑起阮琉蘅的下颌。
“可有领悟?”
“嗯嗯。”点头如啄米。
“可准备好了?”
“嗯嗯。”继续啄米。
“可是你来剑舞?”
阮琉蘅诚实地摇头道:“我来击鼓。”
沧海神君玩味一笑,穆锦先立刻看向阮琉蘅。
“剑庐祭祀,剑舞为主,战鼓为辅,师妹本就在灵根上被月泽克制,起手有亏。”止阳真君沉思后道。
“无妨。”阮琉蘅起身道,“剑修无畏!”
兵器主杀戮,太和全派剑修,磨的是弟子杀性,留的心中却是最热烈的血性,但凡有一个怕字,也不敢自称太和剑修了。
众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沧海神君摸摸下巴,颇为遗憾地说道:“可我还是比较想看蘅儿做剑舞啊,而且其他长老们……”
阮琉蘅不敢置信地看向沧海神君,果然是师父你坑的徒儿吧!
沧海神君看着娇嗔的徒弟,心里着实满意,他当年就怕教出一个纯爷们儿来,林画就是被他教歪了,所以除了正经授业,大半时间都把阮琉蘅甩手给穆锦先,终于得了一个女儿似的会撒娇的小姑娘,可心可意。
想到林画,对穆锦先问道:“画儿可有起色?”
穆锦先摇头道:“四师妹的经脉依旧闭塞,一直用师父的波月坛养着。”
“也罢,还活着就有希望。”沧海神君正色道,“止阳和蘅儿回峰吧,锦先随我去无名峰见两位老祖。”
此番封印彼岸之门大有蹊跷,他必须与在无名峰隐居的两位大乘期老祖商量相关事宜,而下一批驻扎彼岸之门的弟子,数量恐怕要翻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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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庐祭典起于巳月十五,之后五日,每日一场演剑,前三日为剑意战,第四日为剑阵战,第五日正式祭祀,祭祀之后便是剑域战。
通常巳月十二日之后,便有与太和私交甚好的修士陆续来山,因为率领门下精英弟子团的正道宗门都会在巳月十五日正式拜访,届时人流巨大,早来太和可以帮助分流客人,而太和派护山大阵也会在十三日起开山迎客。
只见云雾散去,山峰峥嵘,凡人顶礼膜拜。兽车嘶吼,鸾驾清鸣,漫天飞行法宝灿若星子,各路修士各显神通,络绎不绝地进入太和山脉。
阮琉蘅心里合计着:衍丹门南淮、扶摇山鸿英二人,不是门派长老,便是内门精英,想必都会在十五随团到达;万兽观复寥真君是个省心的道友,提供住宿即可;格物宗飞廉神君从不跟门派一起行动,想必也就是这两天便会来,好在红湄不在,却是个好打发的;唯有赵欢赵是个最难缠的。
九重天外天乃是神魔大战时,古神岁无开辟出的一处小世界,自成一系,却依附于中土。历经近十万年经营,九重天外天道统极盛,在修真界的影响不亚于五大山门。
论及五大山门,太和派修剑,衍丹门行丹道,万兽观主驭兽,格物宗善奇门遁甲天演方术,扶摇山精万法。
而九重天外天却不拘一格,除了有剑修、丹修等传统修士,甚至禅修、儒修、鬼修等旁门左道也有一席之地。每一重天皆有一位天君统领旗下修士,世代相传,犹如人间帝王。
这赵欢赵便是六重天天君明晰元君的重孙。
目前修真界一共有八位大乘期修士:
太和派大乘中期修士真宝元君、大乘后期巅峰修士季羽元君。
万兽观大乘初期修士乾煞元君。
格物宗大乘中期修士中如元君。
扶摇山大乘后期修士荼莲元君。
七国联盟魏国大乘中期修士行夜元君。
海外三千洞府之华阳洞大乘后期修士华阳元君。
六重天大乘后期修士明晰元君。
这其中,扶摇山荼莲元君和三千洞府华阳元君都已突破无望,空余寿元。而最有希望进入渡劫期的正是太和季羽元君、六重天明晰元君。
可想而知,目前明晰元君在修真界之举足轻重,赵氏一系更是在九重天外天呼风唤雨,赵欢赵身怀奇运,三千岁已进入化神中期巅峰,一身用传说中真龙之血秘法淬炼出的身骨,无论是逆天的法宝,还是太和剑修的剑意,都用一双肉拳接下,号称修真界体修第一人。作为六重天的继承人,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风头人物。
只是这厮人前端正君子,偏偏到阮琉蘅面前就是一副受虐狂的样子,据说是因为修身骨修得过了,导致癖好终年得不到满足,如今也只有太和剑修的剑意能给他解解痒,而太和女修实在太少,如今行走在外,修为足够高又足够美的,仅阮琉蘅一人。
斐红湄曾评他:“端得是一条铜墙铁壁的癞皮狗。”
如今这癞皮狗前呼后拥带着侍女侍卫数百人,乘坐一艘巨大飞船飞向灵端峰,只见船头一青年白色华服,谪仙般的人物,却不雅地一脚踩在船头恶鬼像上,朗声道:“六重天赵欢赵前来拜访紫蘅真君。”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先行了一步,撇下飞船化为流星飞入灵端峰。
☆、第15章 剑无涯:前客山门礼
新鲜的肉悬在空中,阮琉蘅一身不带烟火气,只用指尖剑气将肉切成一寸大小的肉块,每一块肉的大小尺寸竟是丝毫不差,正要将肉放入鼎内,便听到赵欢赵的声音。
她立刻祭出四柄小剑,左手布阵,右手掐诀,传音还在修炼的夏承玄道:“不要出桃花林。”
赵欢赵脚一落地,眼睛微微一动,神识已经游荡了个来回,看出此时灵端峰只有阮琉蘅和一个炼气期弟子。
芮栖迟正在山下帮忙迎宾,不在灵端峰。
他心里便痒痒的。
布下阵法,护住桃花林,阮琉蘅眉眼含霜,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这变态。
焰方剑凝住煞气,八荒剑意起,心火暴涨,通体灵气瞬间运转十八周天。
娇娇感受到阮琉蘅的战意,在灵兽镯里挠着要出来,被放出来后立刻恢复原身,火尾一摆,口吐烈火,待巨焰腾起,与阮琉蘅真火遥相呼应,紫光笼罩整座山峰。
赵欢赵一看这架势,满不在乎轻笑道:“哎呦哎呦,女王陛下就是这般迎接我的么?叫孤好不难过。”
阮琉蘅冷哼一声,这位神君在她这里可谓劣迹斑斑,黑名单之首,月泽都要仅次于他。此人挑衅的本事极大,只要二人一相遇,必定就会打起来。
这厢赵欢赵也不动声色地开始蓄力。他已进入灵端峰领域,身体被阮琉蘅滔天的剑意自动激发灵力运转,双拳握起时,上面骨骼几乎可以看到金刚之意,布满雷光。
赵欢赵本伸出右拳,想了想,又变成伸出二指,说道:“孤这一拳下去,你这灵端峰说不准就去了一半,也罢,咱们来个风雷指戏法,你若输了,就听话这一次,用你那锁天锦实实给孤来上几下。”
阮琉蘅大怒:“混账!堂堂化神修士说出这种话,你要脸不要!”
听了这一骂,赵欢赵身子立时酥了半边,恨不得她多给几句好骂。要知道,作为六重天的继承人,整个六重天有修士几十万,平民数百万,赵欢赵什么女人找不到?却就是找不到真情实意骂他的。故作冷傲的女人不是没有,但真情假意他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如何分辨不出来?有那女子口上狠戾,心里却是一百个想倒贴,可把他烦死。
这会儿感觉到阮琉蘅怒气,他浑身皮子都不对劲儿了,一个字儿,痒!
赵欢赵一眯眼,转瞬间来到阮琉蘅面前,二指带着滚滚紫金雷电,攻向阮琉蘅,竟是奔着她身前三尺绝对剑域去的!
与剑修近身搏斗,普天之下,也只有体修敢这么做。
阮琉蘅哪容得赵欢赵近身前三尺,她意已到极致,所修炼的“八荒离火诀”共九重剑意,她已修出第八重“八荒剑域”,此时却不能放出剑域,但第七重“赤地烈炎”剑意也足以与化神期修士一拼!
她旋身挥剑,剑尖直迎赵欢赵指尖。
剑修的剑,体修的指,皆是当世利器,当剑尖与指尖相碰,发出灵力摩擦到极致的金属尖锐声,阮琉蘅再掐诀,足下燃起半人高的紫微真火,烧出个十里赤地,热浪滔天!
赵欢赵邪气地一笑,道:“拼灵力可不成啊,孤还想看女王陛下作祭祀舞挑剑域战呢,咱们省着灵力,来点儿助兴的吧!”
他陡然变招,手指灵巧一翻,人是依旧笑着春风,但右臂肌肉高高隆起,宽袖翻飞,喝道:“风雷破!”
双指挟风雷之势,灵端峰上雷云汇集,隐隐形成一股气息恐怖的漩涡!
而此时的赵欢赵,却并没有放出属于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仅凭双指一式,便将整个灵端峰的灵气运转压下,阮琉蘅甚至觉得周身灵力运转为之一滞,眼前男子唇红齿白,再定睛一看,却是一条张牙舞爪的苍蓝巨龙,双目傲然冷漠,睥睨众生!
真龙之血淬体,已有龙威。
阮琉蘅目光冷然,胸中剑意立时涌出,焰方剑化为五尺宽、三丈高巨剑,不偏不倚,依旧迎上赵欢赵双指。
阮琉蘅低声语:“我剑屠龙!”她声音虽低,但赵欢赵却听得分明,脸色终于有些阴沉下来。
双方第一次出招,仅仅剑尖与指尖相碰便探出对方底线,再次出招,不再留情,终于剑意与风雷相撞。
雷云中凝聚许久的紫金雷终于劈下,而灵端峰下,一股剑意拔地而起,一开始仅仅是一道紫色光柱,但眨眼间灵端峰紫光骤盛,光柱迅速扩散,如万千利刃直上云霄,擎住这雷势,两厢对抗,这雷,竟是落不下去!
灵气在剑意与风雷相争中被不断压缩,两人周身竟发出哔哔啵啵的炸裂声。阮琉蘅一手擎天,她手掌之上,悬空着那把巨大屠龙剑,剑势之上,八荒剑意紫色剑芒,笼罩整个灵端峰,皆是从这女子倔强的身躯中喷发而出。
而电光火石间,阮琉蘅眉心真火印记一闪,更狂猛的剑意冲天而上,地面上旋起如刀割般锋利的罡风,直欲破赵欢赵护身灵力罩。
赵欢赵一眯眼,狡黠一笑。
桃花林飞奔出一个人影,喝道:“蠢道姑,中计了!”
阮琉蘅却哪还听得!
那柄巨大的屠龙剑被她手掌操控,在空中旋了一圈,扫荡满空雷云,紫色真火与雷力抗衡,剑身发出一声巨大嗡鸣,再从空中直直斩下,切断紫金雷,荡平风雷指,为“擎天一剑”,立于乾坤,压迫众生!
这一瞬间,四周的空间都被碾压变形,剑光颤动,似划破苍穹,开山辟地,万夫莫当之势,向赵欢赵而来!
那赵欢赵却不闪不避,双拳挡在身前,竟然是用肉身去抗这一剑!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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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动静极大,可太和路过的弟子也仅仅是绕过灵端峰选择另一条路,竟无一个报备危机。
这太和山脉不知有多少神识在守护,掌门沧海神君和穆锦先正在议事厅梳理门派资源状况,直到此时,穆锦先才说道:“赵欢赵倒是块磨剑的好石头。”
沧海神君正拧眉看着一宗案卷,头也不抬地说道:“不及月泽。”
言下之意,赵欢赵这块化神期的磨剑石,在掌门老人家眼里,还比不上元婴期的月泽真君。
在一边帮忙整理的夕照真人依旧曼声轻语道:“赵欢赵神君先动手毁坏灵端峰植被,幸得灵端峰峰主紫蘅真君阻拦,灵端峰损失将由六重天负担——可否按照这样拟帖?”
穆锦先点头,又道:“其他账单也按照此贴处理。”
夕照真人行礼退下,着手安排弟子准备写满账单的太和拜帖。她此时还不知,逻迦峰和斋无峰也开始灵气动荡,战局一触即发。不过她很习惯,因为每次的剑庐祭典,都是以打架开始,再以打架收场。
而每次发往各个门派的账单,都是沧海神君带着五名剑阁化神期长老,一起去讨要回来的……
太和十八峰的巨额损坏赔偿费,也是剑庐祭典之后各大宗门最头疼的事之一。
可这与太和剑修冠冕堂皇切磋的机会,又有谁愿意放弃呢。
也有一脸荡漾的太和弟子在山脉中遥望十八峰,笑抚师弟狗头曰:“这才是开门迎客的第一天,灵端峰紫蘅真君对九重天外天赵欢赵神君,逻迦峰修远真人对海外三千洞府蒋洞主,斋无峰单不我对扶摇山萧霏霏,这一届的祭典真热闹啊……”
“师兄你莫欺我年纪小,你也才一千岁出头,不要说得好像参加过好几届一样!”
“哦呵呵,师兄我可是总有一天要把名字写在剑帖上的存在啊,且待我……”
另有几座山峰也隐隐有剑意出,这其下又有多少太和弟子心潮澎湃,等待着属于他们大放异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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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欢赵衣衫几乎碎成条状,整个人倒真像条癞皮狗般盘腿瘫在一株桃花树下,看得随后而来的侍女们一阵心疼,急忙支起白色帷幕,帮少主更衣。
可侍女们看得分明,赵欢赵被打得如此狼狈,嘴角却噙着笑意,看上去甚是舒爽?
他当然爽,这七重八荒离火诀剑意加身,饶是他再强的体魄,在没有灵气罩防御的情况下,也差点被一剑穿心,啊,这女人下手真黑,但是……太特么爽了啊!真是……太喜欢了女王陛下我永远是你的狗以及贱狗以及最贱的狗!
汪汪!
阮琉蘅此时一脸茫然,撤了桃花林的剑阵,看着夏承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中计啦?”
“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就有这样的人?他先是用传音符以污言秽语激发你的怒意,又不循礼入山,再激起你战意,最后仅凭二指挑战,将你的怒火挑拨到极致,种种算计,这受虐狂就等你给他这一剑下去,我看够他爽两百年了。”
听到此话,赵欢赵在那边不屈不挠地叫唤:“两百年怎么行!美人利剑如此快哉!孤愿每日都受这好快活!”
阮琉蘅极为不理解,怎么就会有人找揍呢?
夏承玄看着阮琉蘅迟钝的眼神扶额,这女人一看就不开窍。
“那么,”阮琉蘅抚着怀里刚卖完力便立刻讨赏的娇娇,虚心求教,“我该怎么处置他?”
夏承玄冷哼道:“对付这种无赖,放置处理便是,你越给他脸,他就越不要脸,你不搭理他就好。”
赵欢赵在帷幕里听到,急忙叫道:“哪来的臭小子,竟敢坏孤好事!”
阮琉蘅回过味儿来,心里气得吐血,立刻拉起夏承玄的手道:“让这癞皮狗自生自灭吧,且随为师去迎鸿英道友。”
夏承玄身不由己,被这怒气冲天的女人牵着手,像是被碰触了体内最敏感的那一条麻筋,浑身竟然使不上劲儿,而四肢百骸却无比舒坦,愿被她一直这么握着手走下去……
他心中大骇:
我草,癞皮狗难道是能传染的吗?
☆、第16章 剑无涯:逢迎花枝翘
阮琉蘅带着夏承玄御剑而起,刚飞出半山腰,就见远处踉踉跄跄飞来一个美貌女修,云鬓散乱,衣衫凌乱,看到阮琉蘅目露喜色,口中高呼:“紫蘅真君救我,我家师父要我的命!”
看上去好像良家女子被恶霸强迫未遂的戏码。
阮琉蘅却脸上一黑。
这一个个,都是不省心的!谁不知道某女修最喜欢这种恶趣味?
几息间,女修已经飞到阮琉蘅面前,看到她身边英俊的夏承玄,眉梢一抖,做出娇滴滴的姿态,立刻便要靠在他身上晕倒。
“小郎君救我……”
却被阮琉蘅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扯过来。
阮琉蘅喝道:“收手!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那女修恍然大悟,也不生气,身若无骨,顺势又倒在阮琉蘅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脖颈,腻声说道:“太和的绝色可都跑到你灵端峰了,栖迟已是美貌天下无双,这位小郎君更是英武不凡,紫蘅真君艳福齐天,我等好生嫉妒呢。”
阮琉蘅面无表情道:“其实你是因为扶摇山收不了男弟子而嫉妒吧。”
“嘤嘤嘤,为何要戳人家心肝儿,蘅儿学坏了!”那女修娇嗔一句,离了阮琉蘅身边,慢慢收敛了荡漾之色,挥一挥袖,灵光闪过,身上衣着却是已经恢复完好,仪表端正,妆容精致,散发出高阶修士应有的气势。
阮琉蘅对夏承玄说道:“这便是为师好友,扶摇山鸿英真君。”
夏承玄在人前一贯礼数足,抱拳行礼,一丝不苟,口称:“拜见鸿英真君。”一副不曾经历过刚才闹剧一般。
鸿英真君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眼波流转,看向阮琉蘅道:“你们太和的男剑修呀,最是刚猛威武,撩人春心,可不是号称女修杀手么,如果有心,哪一个放出去都能摘几朵桃花回来。我看你身边这个一个呀,也是个郎心似铁的祸害坯子,等到长成,怕是要杀尽天下女修呢。届时‘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反而不美,不如你我享用了,替这天下除一祸患。”
这女修堂而皇之说出如此猥琐的话,脸也不红,只娇媚地看着阮琉蘅。
阮琉蘅扶额,无奈道:“你就别闹了,刚才刚收拾了赵欢赵,我可不想再应付你一遭……此番你不是应该随团么,怎地提前来了太和?”
鸿英真君手指玩着耳边一缕发丝,笑道:“来太和参加剑庐祭典的名额每次都要抢得头破血流,我干脆让出来,卖那些疯婆娘一个好。”
阮琉蘅想想扶摇山那一群美人心计的女修,心里也不禁一哆嗦,再看鸿英真君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美目里浮上煞气,便急忙转移话题道:“你可是带了弟子跟随?青狸儿怎么不在你身边?我已收好客房……”
她扯了鸿英真君,按下飞剑飞向灵端峰。
鸿英真君笑眯眯地随她扯,只是在经过夏承玄的时候,斜斜看了他一眼。
那一双眼睛,瞳孔颜色黑黄,且是竖起的,冰冷,散发着暴戾的气息,竟然不像是个人类。
这臭道姑身边都是一群什么牛鬼蛇神啊!夏承玄暗自腹诽。
此时他还不知道,随后的两天里,他将对修真界产生一个更全面、更多方位的了解,被各式奇葩怪才重新刷新了三观以及下限。
鸿英真君来了灵端峰后就一直跟在阮琉蘅身边,而看到鸿英真君之后,赵欢赵竟然老实起来,他也不住灵端峰的客房,在桃花林外找了一处空地,立起一间随身楼阁,便一步也不出。
他这才从芮栖迟的口中得知,鸿英真君出身极显贵,乃是一重天天君的第四女,甚至还曾与赵欢赵有过口头婚约,只是这婚约并未落实,仅仅在长辈中流传。后来鸿英真君与一重天反目,拜入扶摇山门下,不再提及自己身世。
但其中内情赵欢赵如何不得知?虽然两人婚约只是长辈间半开玩笑的约定,不曾有过交集,但此时见面徒增尴尬,于是便索性闭门不出。
……
随后到来的万兽观复寥真君,则是一个冷眉冷眼的男子,坐在一条肉滚滚的金色大鲤身上,倒是平平静静地入了灵端峰。
那金色大鲤据说是上古蛮兽横公鱼,被阮琉蘅养在桃花潭里,平时连个水泡也不冒一个,却入夜之后变成一个身材壮硕的妇人,一身金衣,不言不语地月下跳舞。
夏承玄第一次遇到时被狠狠吓了一跳,不知是哪来的胖艳鬼,端着邪魅僵硬的舞步,一蹦一跳像是人间传说中的僵尸。
那妇人发现夏承玄,便回眸一笑,和蔼道:“老身白日进食过多,为了保持身材,每夜都要跳减肥操。”
夏承玄绝倒。
而那复寥神君还随身带着一头丑得掉渣的鳞甲兽,名叫“小花”。那兽是个神智还未全开的,长相无比凶残,双目血红,赤口獠牙外露,时不时还流着口涎,成天婴儿般哼哼唧唧地叫着,叫人烦得不行。
最可恶的是,当阮琉蘅给他做饭时,那兽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如二八少女清脆,朗朗道:“仙子姐姐手艺佳,果位证道万重霞,鼎中肉儿吃干净,莫怪小花全不落!”
特么还会唱着歌的跟他抢肉吃!
那不苟言笑复寥真君也不阻拦,更是欣慰地点头道:“小花长得如此美,又有才华,来年春季的育种大会,一定能招来最威武的雄兽。”
夏承玄一听,立刻被复寥真君击杀,整个人都坏掉了。
这一句话信息量巨大:先是否定了一个人的审美,再否定了他的知识结构,最后用自己丰富的育兽经验给了这个人最后致命一击。
呵呵,哈哈,他还真是低估了万兽观的修士啊……
……
当夏承玄带着少年之忧郁继续在桃花林劈傀儡时,灵端峰再次被紫色剑意包裹,桃花林又被禁制保护起来。
不用说,又打起来了。
冲天的剑意带着急怒直指东南方向,比之赵欢赵那一场有过之无不及。他敏感地发现这次与上次有些不一样,除了剑意外,还有一股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似血气,又不似。他心中正惊讶,却——
只见一条巨大的白鳞蟒蛇从阮琉蘅洞府的方向飞了出来,一开始身形只有普通巨蟒大小,飞上半空时候开始变大,整个蛇身团团缠住灵端峰,小山包大小的蛇首耸立在山峰峰顶,嘶嘶吐着芯子。
那巨蟒的眼睛黑黄,竖瞳。
不待夏承玄惊讶,那蛇首张口说道:“以为化神期就敢在灵端峰放肆,也不打听下你鸿英姑奶奶在此,这峰儿掉了一个石块,我要你飞廉一脉陪葬!”
从下而上又飞上来一个浑身布满紫色真火的人影,那人影踏在蛇首上,举起手中剑,那剑意,夏承玄看得分明,赫然是阮琉蘅!
“娘希匹,辣娘们儿砸瓜,快交出我家红湄亲亲来!”下面有人高手叫着,“本座不爱与女子动手,你们莫要逼我!”
阮琉蘅喝道:“本君早就说了红湄历练未归,是你不信!既然敢在我门前动手下绝地禁制,就别怪我不客气!”
鸿英真君元神变幻的巨蟒吐着信子,冷笑道:“有我护山,蘅儿只管斩来!”
阮琉蘅一剑劈下去,紫光大盛,下面那位化神期的飞廉神君也不是吃素的。别看飞廉神君言语粗俗,长相却甚是清秀,他张手一挥,上百张攻击性七品符箓带着不要钱般的气势洒出,颇有今人土豪撒钱的霸气。
这七品符箓,每一张都相当于元婴修士的一击,小宗门的弟子一辈子也不见得见过几张,便是格物宗这样的大宗门,也严格限制七品符箓的流通,大多集中的元婴期修士手,另一部分用来给低等级精英弟子防身用。
而这些符箓却还仅仅是为了挡住阮琉蘅一剑,飞廉神君眉心一闪,本命神通乍现,一轮红日从他身后冉冉升起,竟是个已炼化天下火种排行第三位大日炎烬的火灵根修士,飞廉神君衣袍猎猎翻涌,双手张开。
“辣娘们儿砸瓜,你们要是不收手,本座的火可就要上来了!”飞廉神君道。
阮琉蘅不言不语,击碎符箓,剑意不改,依旧往下劈去。飞廉神君眉头一皱,红日火光骤升,即将迎上那剑意。
却在这时,一个凉凉的女声突然自他身后响起:“飞廉神君,您在对我师父做什么?”
飞廉暗道不好,急忙撤了大日炎烬,立刻收了神通,但他又不是赵欢赵那等皮糙肉厚的体修,只好偷偷将八品防御符箓打在自己身上,抗了这一剑,被劈得气血涌上喉头,还得强忍下,实在是苦不堪言。这还不算,正主一回来,他还得赔着笑,好好一个俊秀青年,化神中期的修士,操着粗鄙方言,却还伏低做小,说道:“红湄,娘希匹的,你,你回来啦……”
穿着大红衣裳的女修冷冷地立在他面前,斜挑的眉显出她的倔强,艳气逼人的容貌显出她的张扬,而此时她却和颜悦色,声音极其轻柔道:“神君拆我的家,欺我的师父,还不让我回来吗?”
“不,红湄,你听我解释,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所以才在灵端峰设下穷天绝地阵,这阵法不伤人,我只是想让你出来见我……”
“神君修为高深,想是平时便极容易心想事成,便是不成,也有格物宗的大阵符箓,宝器神通,无不顺遂。所以,神君这是何必呢?想要什么,为何不跟奴家直说,能不能应,能不能成,都不算多大的事儿,实在不成,奴家便在宗门被神君逼死又能怎样?本来左右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弟子,只求神君莫要为难奴家师父,放过我灵端峰一脉。”婓红媚眼神冰冷,语气却越发柔弱平和,似乎真不算多大事一样。
这字字诛心的话一出口,飞廉神君的汗都出来了。
☆、第17章 剑无涯:又招鸿雁远
看到飞廉神君停手,阮琉蘅飞下蛇首,那巨大白色蟒蛇也仰头一啸,收了法身,落地化作鸿英真君,依旧是个骨酥皮嫩的娇美人,执着一柄团扇慢悠悠扇起来。
阮琉蘅则定定站住,看着洞府前与飞廉神君对峙的红衣女子,神情几乎温柔得要滴下水来,一双桃花眼便含住了水波,潋潋之色,如春风怡人。
这是她第一次收下弟子,如果论感情,对红湄比栖迟的情还要更深一些。当年灵端峰,一个初为人师,一个初入修真界,婓红媚入门时在人间已有三十余岁,心中沧桑却不比阮琉蘅少,两个女子磕磕绊绊地摸索着相处,心中彼此的定位又极尽复杂,亦师亦友,平时却更像姐妹多一些。
斐红湄的视线越过飞廉神君,看到师父正在看着自己,眼里再容不下别的,如乳燕投林般飞奔过去,紧紧搂住阮琉蘅的腰。
“师父,我回来了。”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道。
“红湄,欢迎回家。”她伸手轻轻安抚着她的背。
两个当世美人相拥,差点瞎了飞廉神君的狗眼,堂堂神君在此,却是再没人搭理。
此时芮栖迟也回到灵端峰,落在夏承玄身后,冷冷说道:“你看到了罢,那女人才是手腕高深的。”
夏承玄揉揉额角,非常诚恳地说道:“师兄……”
“嗯?”
“你确定没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杀了你!”
灵端峰大弟子归来,整个桃花林都“其乐融融”,只有赵欢赵在阁楼里,闭目卧在软榻美人膝上,怅然道:“那斐红湄也不错,可惜修为还太低,可惜啊……”
※※※※※※※※※※※※
安置了依旧努力在刷存在感却被斐红湄无视的飞廉神君,请回了在一边看好戏的鸿英真君,喂饱了复寥真君和他的小伙伴,放赵欢赵自生自灭,之后……
灵端峰的人终于齐了。
阮琉蘅端坐在主位,对斐红湄说道:“这便是我新收的弟子,夏承玄。”
斐红湄立刻起身,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灵石和丹药,说道:“宗门发的那点东西可不够用,师弟先拿来傍身,以后有好的,师姐再帮你留意。”
不由分说把东西放在他手里,暗暗在他手上一点,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极柔顺地退下去。
“接下来便是剑庐祭典,正式祭祀是在巳月二十,在此期间,红湄负责灵端峰诸事,栖迟负责接待客人,嗯……这次客人中有不少是来找你的,”阮琉蘅想起那些莺莺燕燕就头疼,“你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剑庐祭典,每日演剑便一起去看吧,于修行有益。”
栖迟俯身道:“师父不与我等同去吗?”
阮琉蘅却摇头笑笑道:“我不能去,祭祀为悲音,我需提前静心神,哪有去凑热闹的道理。”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中道理,你们参加一次剑庐祭祀就会明白。”
斐红湄道:“师父安心闭关,徒儿会帮师父好好招待客人,提携师弟们。”
阮琉蘅爱惜地看着她道:“交给你为师自是放心的,不过你也是胡闹,居然冲金丹后期之后又横渡南海,你且留下,让为师检查下经脉丹田有无隐患。”
芮栖迟和夏承玄退下,走出洞府后,夏承玄恨恨道:“这女人好心计!”刚一回来,就稳稳当当地独霸了阮琉蘅。
对面传来嗤笑声,只见芮栖迟道:“被迫害妄想能传染不成?现下你我都靠边站了,说什么也是晚了。”
缩在灵兽袋里的夏凉在心里偷偷说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原来恋师癖居然是能传染的……一个个都被那女道姑拖下水,就连少主都不能幸免,这心机简直可怕……”
※※※※※※※※※※※※
斐红湄跪坐在阮琉蘅身边,任由师父握住自己的手,将一丝神识探入体内,完完整整运行一个周天,才撤出来。
“你底子打得好,难得境界不虚浮,只是损耗过多灵力,需要好好调养,这次南淮道友来,我与他换些补充灵力的丹药给你。”阮琉蘅道。
“我不妨事,倒是师父你,这次终于压不住修为,不得以进阶元婴中期,而罗刹海还没任何消息,你本应该趁此出门游历寻找,却为何此时再收徒弟,教人担忧。”
阮琉蘅抚过红湄的头发,说道:“这就是我的因果,天道冥冥,一切似早已计划好一般,他入门的时候不早不晚,偏偏在此时……那罗刹海,看来和我的缘分还不到,你和栖迟自从进入金丹期,受宗门派遣出外游历,我知道,定是一直帮我留意着,有这份心意我已知足,可叹我灵端峰人脉不盛,却是因为我自知身体隐患,怕耽误别家弟子,只有你们三个,也是无处可去,我才收在门下,如果我真的……”
话还未说完,阮琉蘅的唇一下子被斐红湄用手捂住。
“师父不要说丧气话,我怎会眼睁睁看着你到寿限,师父放心,总会有办法的……”斐红湄像是怕失去世界上最宝贵之物一般,用力地搂住阮琉蘅。
用尽所有方法,也会让你好好活下去,师父啊……你永远不知,为了你,湄儿能做到何种地步。
她退出阮琉蘅的洞府,天色已晚,只有月下红衣,袅袅娜娜,向着飞廉神君的客房走去。
飞廉神君受宠若惊,搓着手道:“你不生我的气了?辣娘们儿砸瓜,我真不是有心的,红湄你知道,我们都从一个村儿出来的,我怎么会害你师父,娘希匹,谁知道她火气那么大……”飞廉神君其实相当委屈,他当时真的只想拿架子威胁下那紫蘅真君,谁知道跟捅了马蜂窝一样,两个女人立刻凶神恶煞般地跟他打了起来。
“现在还提斐村做什么,你已不知离了多少年,斐村也被屠尽,只剩我一个活口。你一个化神期修士,难道不知道修士都断绝凡间尘缘,却还对一个小村庄念念不忘,何苦纠缠于我。”斐红湄淡淡道。
“没有斐村,又何来我们?这是天道因果,一门心思斩尘缘,只怕斩不断狼心狗肺……红湄,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你就觉得亲切,你像……”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尾红鲤鱼,身段柔美,自由自在,游在那一方水塘,却另有一番自在天地。
斐红湄微微一笑,话题一转,问道:“格物宗可是最擅阵法符箓、炼器天演之术,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忙,不知道神君能否帮我呢?”
飞廉神君道:“红湄只管说来,本座在宗门好歹也执掌一殿,便是我不行,也可以委托别人。”
“我想找一处秘境,不知神君可知道罗刹海?”
飞廉神君脸上突地变色,道:“你想推演罗刹海轨迹?”
那罗刹海乃是万象之秘境,从修真界有记录开始,去过罗刹海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留下的记载更是大多失传,且罗刹海并无稀罕的宝物,因此不为广大修士所知,也不为所寻,真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秘境。
而对罗刹海的推演,在格物宗也曾经被当做一项挑战来进行,但早在两万六千年前,就有一位不出世的天才演算出罗刹海运行的真相。
“罗刹海的开启与运行轨迹无关,根据我格物宗前辈推演,罗刹海已有自主意识,只对达成特定条件,或者特定之人才会开启,这位前辈对修真界已有记录的二十多万条记录进行分析,认为罗刹海的开启条件有二:一是用破坏性巨大的空间法宝在轨迹上击出裂隙,在等上千年到数万年不等的时间,总可以等到罗刹海的开启;二是在修真界制造大面积空间爆破,当空间扭曲的某一点产生剧烈波动,理论上,就可以召唤各种在空间中漂流的秘境,也许可以召唤出罗刹海。”
斐红湄心中一叹,看来寻罗刹海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她只有走第二条路了。
她柔声道:“我听说贵宗有一些秘术,比之九重天外天更精妙,甚至有一些可以偷天换日,遮瞒天道规则,延长修士的寿命?”
飞廉神君一震,他惊道:“娘希匹,你莫不是想……”
她贴身向前,拉住飞廉神君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衣襟里,说道:“神君若能使我得偿所愿,红湄怎敢不奉神君为主?”
飞廉神君清秀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用力甩开斐红湄,大声喝道:“你用这些手段做什么!拿本座当什么人了!给本座滚出去!”
斐红湄脸色不变,整理了一下扯开的衣襟,只是遗憾地说道:“是我唐突了神君,我这便退下,不打扰神君休息了。”
“你……你……”飞廉神君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斐红湄循规蹈矩地退下,而飞廉神君则飞快结下几个法印,打入灵台,缓解这股躁郁之气。
辣娘们儿砸瓜,这胡闹的女娃子,做什么如此作践自己,也糟蹋了他的心!她明明天资聪颖,继续进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却为什么想要一手遮天,在天道规则下做手段?这却是为了谁?
用手扶额,平息了一阵后却突然发现这手便是斐红湄碰触的那只,耳根又是红得要滴血般,只觉胸中生尘,上万年的修为都像是喂了狗。
☆、第18章 剑无涯:重祭剑庐遥
所谓男女感情之事,有时候就像一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然而这场战争却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知己知彼,也未必能百战不殆。
即便通晓所有兵法,任凭你三十六计,美人上阵,也可能落得兵败如山倒,尽失山河。
所能依仗的,无非是看谁先动情,谁的情更深。
只因掌握人心者,方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阮琉蘅并不晓得斐红湄不久前刚打胜了一场漂亮的公关战,她已经放下了套,正等飞廉上钩,此时心情极好,哼着小曲将摘来的桃花瓣儿放在洞府后的温泉里。
这温泉跟夏承玄用的后峰那一眼出自同源,却是专门为女子准备的。
斐红湄再燃起凤凝香,仔仔细细帮她收拾好洞府,才道:“师父安心闭关,外事就交予我吧。”
“红湄,那飞廉神君我是知道的,格物宗修士大多专修某一道,因此常年闭关,人有些不通世故,本性却是不坏的,如果你也有心,那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师父想多了,这次剑庐祭典,灵端峰如此热闹,以为我不知道师父的用意吗?你不止招待对我有意的飞廉神君,甚至那些觊觎栖迟的女修也一个不落的放进来,是怕有什么万一,我和栖迟孤苦伶仃吗?”
“咳……哪有……”阮琉蘅有些窘迫,她这性子并不适合做些月老红娘之事,无非是想给徒儿们制造些机会。
“师父是知道我手段的,我若想要男人,哪还用师父操心?只是红湄心中唯有大道,无关乎情爱。”斐红湄真正经历过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对男人的恨……只有不断苦修才能压下去滚烫炙热的心魔。
阮琉蘅叹道:“也许真的是活了太久,将到寿限,竟然有些老人才有的感慨和忧虑,是我想左了。”
“不,是师父太心善。”斐红湄看着阮琉蘅,神色极其温柔地说道。她躬身行礼,慢慢倒退着出了洞府。
看着红湄退开,洞府阵盘开启,隔绝内外。这天地仿佛只剩她一人。
说不怕身殒道消,那是假的。修行之人哪个不盼长生,哪个不想与天地同寿?但身为太和剑修,她心中亦有属于自己的坚持。
所谓剑修,没有几个是熬到寿限而死的。太和剑修无数,几乎全战于沙场,死于兵解。待到剑庐祭典完毕,她便申请去守彼岸之门,恐怕与红湄和栖迟不能多见了。
彼岸之门。
修真界与魔界的交界之处,耗尽上古十二古神神格,以大神通“定乾坤”“封天引”,将魔界封印在彼岸之门。本以为从此三道六界从此大定,却因为古神厄离在封印时留下的暗门,导致封印术的不完整,时刻有魔气泄露,魔物滋生。
修真界除了对付觉醒后的魔尊,便还要防守彼岸之门的魔物不滋扰凡间,是以众多宗门结集联军,长期驻守彼岸之门,与魔物战斗。
而第九纪年,因“太和剑修,彼岸门陷”的推演结论,更是加派了各宗门封印好手前去守护封印。此次掌门师尊沧海神君支援彼岸之门的封印,竟耗费了二百年,可见情况之危急。
当此时,何尝不是该当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时机?
怕死吗?
啊,怕的,可总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
阮琉蘅静下心,又回想起那一年,她第一次参加太和剑庐祭典。
堂堂太和,隐隐有万宗朝拜之势,无数大小宗门前来参加祭典,天下仅存的八位大乘期修士齐聚太和,整个山脉因灵气浓郁而有云蒸霞蔚之势。
主峰巨大的祭祀台上,那连绵几日不散的冲天剑意,那气贯长河的剑招,那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妙剑阵……在多少年少的修士心中种下激昂之道种,而直到主峰峰顶太和剑庐开启,这激昂便化作使人无比坚定的剑道信念。
那一天,太和十万外门弟子、八千内门弟子皆阵列于主峰峰下,以掌门沧海神君为首,下方是无名峰季羽、真宝两位元君,其后是太和十八峰峰主及亲传弟子,另有其他五大山门掌门带领的弟子团、九重天外天的仪仗、七国联盟的皇家气象,海外三千洞府的能人异士……偌大太和山脉,竟无一点人声,均肃穆垂首站立。
她站在三师兄止阳身边,看着太和掌门沧海神君立于祭祀台上的沉云坛,郑重端起一樽祭酒,敬上方云雾缭绕的主峰峰顶。
“吾,太和第二十五代掌门,季沧海,请剑祖御!请待亡人开剑!”
话音刚落,太和山脉几处杳无人烟之地,立刻有四股凌厉剑意冲天而起,直没入云端,随着剑意腾起,沧海神君脚下亮起阵纹,从阵盘中心浮起四把样式各异的古剑,齐齐灵光闪耀,变成四道剑芒向峰顶飞去。
峰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待亡人授剑祖御,开剑!”
一声令下,万剑轰鸣,主峰峰顶云雾散去,禁制全开。
阮琉蘅立刻双目一红——那是怎样苍凉的景象!
巨大的峰顶露出漆黑的、插满长剑的山脊,像一个满目疮痍的铮铮铁汉,将浑身伤疤暴露于人前,却还在坚定地告诉人们:
“吾不悔。”
这数十万柄因主人兵解而飞回故乡的长剑,似有感,似有灵,似有悲,似有喜,当剑庐开剑,它们感知到人间气息,浑身颤抖,发出金属兵器独有的嗡鸣。
受到它们的召唤,所有弟子的佩剑都跟随这声音和鸣起来,像一曲远古的悲歌,久久回荡在太和主峰。
“太和剑修终身只一剑。当弟子修炼到筑基期时,宗门便会发下剑坯,剑修便将这剑坯炼化而成本命剑。我们不访古剑,不需外物,不羡宝器,这一块剑坯便是我们的所有,是好是坏都由自己养成。如不幸兵解,这剑也已有灵气,会回到心中记挂之地,继续守护未完成的使命。”
阮琉蘅想起祭祀之前,穆锦先曾经这样对她说过。她当时还懵懂,而此时才明白——原来这剑庐,便是我身死之后的故乡。
跟这些与我同样信念的前辈后辈们在一起,继续守护太和,守护这人间。
此时沧海神君清声道:“执剑礼。”
他率先长剑出鞘,握住长剑的手反手正提剑柄,将长剑悬于额前。
不止太和弟子行剑礼,就连旁观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垂首默哀——只因为,如果不是太和剑庐这些藏剑的主人,怎会有如今朗朗乾坤,众生太平。
那些各宗掌门、大能们,他们看着这些默然的太和弟子,面上便布满了悲悯之色……这些未长成的孩子,他们的脊梁,就是修真界的未来罢。
只有他们去死了,才得太平,那么这太平又何其残酷,所谓“太平”,其前提从来都是建立在鲜血之上,除了这千年一次的剑庐祭典,又有谁知道,到底有多少太和剑修为这太平默默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