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地狱刑警》》 · 12龙骑 · 2026-07-25
她已经为自己作出了抉择。
“是不是……只要告诉你关于威廉的秘密,你就放我的朋友自由?”
“是。”
“是不是,假如我不说,你就要向我动手?”
“或许。”
“你该很清楚,我们的实力都差不多。再打起来的话,最大可能是,两败俱伤。”
她淡淡又道:“死人是没办法把秘密告诉别人的,不管死的是我,还是你,都一样。”
“别用妳那点浅薄得使人发笑的智慧妄自揣测,女人。宇宙间唯一真神,万军之耶和华的大能,不是妳能看得透彻的。”神甫的笑容凝固了,凝固的表情使他看起来不再和蔼,反而有说不出的诡异。
“那么……”碧绿色光芒逐渐燃烧起来,豹子似的女人,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正转向冷酷。“我郑重地告诉你。你的任何问题,我都拒绝回答。而且,我命令你立刻让我朋友恢复正常。否则的话,即使你撕裂我的灵魂,粉碎我的肉体,你都必将与我一切共赴地狱!”
“愚蠢的女人,妳不自量力的说话,为自己选择了最悲哀,也是最被唾弃的结局。”
“是的,我确实非常愚蠢。”安芝莉笑了,还笑得相当妩媚。“可是或许你还不知道,除了愚蠢以外,我也很有点……狡、猾!”
“狡”字甫出口,悄悄插入沙砾中的纤巧脚掌陡然猛力抽出,圆规般在地下划出弧线。大蓬黄沙全无预兆地跃上半空漫天乱舞,筑就出一层遮天蔽日的帐幕。
“滑”字吐出丰唇,豹子似的女人向后滑出几步,挥手。霎时间,被窒息的大气重新活跃起来了。带着腥味的海风围绕着神甫身体,呼啸着、怒吼着、翻滚着、沸腾着。沙砾、碎石、贝壳、以及无数蛰伏在沙砾里的小生物……四周的一切一切,全都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无情地大力扯吸,搅动。由完全静止到被赋予秒速上百公里的极限速度,半秒间完成的急遽变化让本来无害的事物,忽然间就具备了可怕杀伤力。旋转飓风形同无坚不摧的利刃,将核心处的泰罗斯神甫牢牢困锁,难越雷池半步。
黄沙迷目,刮肤生痛;飓风咆哮,震耳欲聋。触觉、视觉、听觉全都失去了应有作用。急促向上旋转抽扯的空气,更让风暴内部根本无法得到足够氧气补充,直接就陷入了真空状态。近在眼前的现实证明了:风暴中心是平静和安全的这句话,完完全全,彻头彻尾,是个天大谎言!沉沉夜幕,飞沙走石,飓风呼啸。看不见、听不出、触不到,甚至也无法呼吸。空虚渊面内,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于是,神的使徒说:要有光!
然后,就有了光。
光芒是微弱的,但确实存在。光芒是红色的,宛若太阳。但也混杂了银色,酷似皎月。
又细又长如同倒扣喇叭的飓风,突然从中鼓起,随即又向内收缩。鼓起,收缩;鼓起,收缩;再鼓起,再收缩。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相互争持着,使飓风筑构的笼牢如同跳动的心脏,不住起起伏伏。激烈争持既漫长又短暂,仿佛能无休止地持续到永远,可是又只在瞬间,便已到达了终结之刻。
苍茫啸声振起,同时混和了旭日炽赤与皎月幽清的奇异光辉轰然爆发,摧毁了那飓风笼牢,把自身能量毫不保留地向四面八方散播而开。黑沉沉的沙滩登时恍若白昼,一沙一石,一事一物,无不在那光辉笼罩下原形尽显,纤毫毕露。
在那光辉映耀下的再不是安芝莉塞隆。而是黑豹!
彪悍黑豹已无声无息地逼近身后,雄健双爪搭上神甫肩膀,显露出满口如刀似剑的锐利獠牙,对准神甫脖子猛噬而下。
连接使用黄沙与飓风交错掩护,只有这一下如鬼似魅的扑噬,才是黑豹真正杀着所在。
变生仓促,刚刚鼓尽全力破开飓风笼牢,奇尔拿神甫正处于旧力使尽,新力未生的尴尬境地,连闪躲都力有不逮,更遑论抵挡反击。他唯一能做得到的事,便只有提起右手,转动那捻在两指之间的火红翎羽。
翎羽之上陡然红光大盛,电光火石间,黑豹如雷鸣电闪般迅猛的攻击骤然一顿。不过短短半秒,却仿佛过去了好几个世纪的漫长。就是这白驹过隙的半秒,已经足够让泰罗斯神甫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十公分。当时间流动重新恢复正常,森森利齿再度扎下时,被刺穿的已经不再是神甫脖子上那条跳动的血管,而只是空气。
功亏一匮!当苦心营造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之后,黑豹便将要承受最严厉残酷的反击。
霍然转身的神甫左手反臂紧搂住黑豹腰身,将它扯入怀内,右臂袖管内同时响起了追魂摄魄的清脆鸣震。银刃锐剑闪亮滑逸射出。立刻深深插入了黑豹肚腹,干净利落地——前入、后出!
这一刻,黑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可是它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更没有迟疑。
健壮的肌肉代替手臂,紧紧钳制住银刃锐剑,不让它有机会从自己身体内逃遁。黑豹喉间发出模糊的咆哮声,前肢利爪深深扎进泰罗斯神甫的背部,勉力扭转头颅,张口咬下。黑夜中但听得无比诡异的“咯勒”一声异响过去,神甫右肩上的锁骨与肩胛骨同时应声折断。锐利断骨连同黑豹獠牙倒刺入肉,剧痛攻心的神甫下意识地扭转武器,银刃锐剑变本加厉地在黑豹身体内翻滚肆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禁制。相同颜色的鲜血如同廉价自来水般急促泉涌而出,将身下的千万颗黄沙,染成了一片鲜红。
两败俱伤。
时间仿佛又再停顿了。一人一豹以最亲密姿势紧紧相拥,可是将他们联系起来的,却是死亡。
四目凝视,奇尔拿泰罗斯直视着黑豹无比深邃的碧绿眼眸,忽然间明白了一切。
“好吧,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过于轻视你的决心了,野兽。”神甫的声音镇定如恒,就仿佛那严重得足以致命的伤势,并非存在于自己身躯之上。“在经受如此重创之后,我必须使用〖不死鸟之羽〗的力量离开,因为作为神的使徒,我没有权力擅自放弃生命。而你的朋友,将由此而得以从被凝固的时间之中解脱。如果这结果就是你想要的,那么你得到它了。”
黑豹低低叫了一声,听得出来,那是喜悦的呼声。
“那么,在末日审判的殿堂上再会吧。愿你灵魂能够经受得住地狱劫火的煎熬,女人。”神甫淡淡地叹了口气,再度捻转了指间翎羽。已经减弱到若有若无的红色光辉最后一次勉力闪烁,奇尔拿泰罗斯就似溶化在空气中一般,彻底消失了。失去依靠的黑豹无法自制地向前扑下,黑光闪过,连在串止不住的抽搐痉挛之间,安芝莉塞隆倒在被自己鲜血浸透的冰冷黄沙里,失去了所有让她再度站起来的动力与欲望。
疲累欲死的感觉传染了浑身内外每根神经,眼皮上仿佛压了千斤巨石,耳边也悄然听见了死神的低声呢喃,正不住地道尽甜言蜜语,诱惑她赶快放弃生命,进入永恒安眠。可是本以为已经无牵无挂的内心,此刻却发现总还有些留恋,迫使她无法就此舍弃现实,走向虚无。
朦朦胧胧中,安芝莉好似听见了司马影姿的惊呼和某样衣物被奋力撕开的裂帛之声。也好似感觉到有双手紧按着自己腹部伤口,用绷带将它紧紧包扎,阻止鲜血与生命继续流失。更依稀听到司马影姿要求自己千万不能睡过去的嘱咐和急促远去的奔跑,然后,一切又再归于宁静。
不,并非完全宁静。迷迷糊糊之间,安芝莉忽然又听见了歌声。歌声温柔而安详,那声音好似是威廉,又好似是沙文添。温暖热流淌过心田,滋润了干枯的灵魂。她缓缓张开眼帘,目中所见,是大海。
漆黑大海深处,蓦然燃起了点点碧火幽炎,就像一条条活泼游鱼聚结成群,哗啦啦跃升水面,然后渐聚渐浓,形成了威廉的模样,形成了沙文添的模样。他们就站在那里,微笑着,哼唱着教人怀念的温柔歌声,向她招手,渴望与她抱拥。
她笑了。压榨出体内残存的最后一分力气,她摇晃着勉力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大海,走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名男人,走向了自己的爱。
现在,他们都属于她了。这里就是她生命的终结之所,是她的家,是她的永恒归宿。
她已经完全满足。
爱君只如梦,虽是梦,我却但愿能够……永不醒来。
黑豹恋歌 尾声:地下室
问你怕黑不怕黑,没有灯的课室,慢慢打开那道门,切戒操之过急。
今晚那笔,就与魔鬼接洽。欲望将因你现形,你性急不性急。
不必怕黑。没有灯的课室。慢慢的搜索现场。切戒操之过急。
地下室等你回来,寻回遗失
情和欲那样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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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的皎洁银辉洒遍大海,规律起伏的浪花,犹如母亲的臂弯,给予了她最温磬的拥抱。
她就在这里,静静漂浮在大海中央,脸庞上展露着满足的微笑。长长秀发飘散四方,身边簇拥着一群小小游鱼,好奇而活泼而环绕着她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美丽依旧的身躯,欢快起舞。温柔大海以自己的宽阔胸怀包容了她,在这里,她再不会有烦恼和悲伤,更没有痛苦与愤怒,只有安详,只有平和。
霎然,阴冷的死亡气息从虚空之间蔓延涌现,受惊的鱼群们惊惶失措四下奔逃,片刻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道黑色霹雳劈下,将空间大门击碎。人身狼头,却浑身上下金光灿烂的失落神灵阿努比斯,如今跨越了界域,行走在凡间的水面上。
死亡引导者走近了女人身畔,侧头凝视片刻。然后,它弯腰从水中捞起了那身躯,仰天望月长嗥。月亮瑟缩发抖地躲到云层背后,再不敢露面。又一道黑色霹雳从那被遗忘神祗的指掌间发出,阿努比斯将女人挟在强壮手臂间,大踏步走进那扇黑色大门,回归了幽冷的死亡国度。
黑豹恋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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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人存在。他不是你的同胞兄弟,可是他的一切都与你没有分别。然而,当命运的绳索将这两个从未见面去又仿佛一心同体的两人相互联结起来后,将发生些什么事?
传说,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本神秘的黑魔书。它的作者是撒旦,它记载了无数的黑暗秘密,能够释放出人心中所潜藏着的最秘密欲望。它的名字,就叫做《黑暗圣经》。而,当这本魔法术落到了地狱刑警的手中后,它将引发出何种力量?
地狱刑警之双子,2007年春节过后,郑重登场
双子 第一幕:惊变(全)
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是谁,做对多少事?你是谁,任性可相似?凭著各自相貌,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如若性别有异,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我是谁,护照几多号?你是谁,运气好不好?持着各自国籍,所享福份有没有偏差?怀着各自志愿,际遇同样幸福吧?
同命的一个人,同时出世异地诞生。如上天分配平等,你是我知音。
同命的一对人,你我不要,妒忌众生。来吧将花瓣平分,一枝花渡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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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七年的一月,比起G市以往两世纪来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更加地温暖。舒适但却反常的气候,促使栽种于路边的紫荆树,比往年更早就盛放了满头的灿烂与美丽。娇嫩花瓣难经风雨吹袭,不时地从枝头飘落,将泊油马路也铺上了一张赏心悦目的地毯。
当沙文添从停靠在马路边上的出租小汽车后箱处,搬下了自己的最后一件行李时,恰好有一朵紫荆花飘落到他的脸上。当仰首拨开那还带着露水的花瓣时,不经意地,透过头顶上并不特别茂密的枝叶,沙文添看见了她。
她是名很年轻的女孩子。洋溢青春活力的高中学生制服,显示了她正处于生命中最具备无限可能性的年纪。她就在哪里,站在公寓的阳台上,沐浴于夕阳的余辉下,活象正若有所思的天使。当沙文添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这名穿着灰色风衣,眉宇间仿佛总是带了说不出的忧伤的男人。
然后她就笑了。淡淡的笑容,很纯,很可爱。扬起手来,招呼道:“嗨,傍晚好。”
“是的。傍晚好。”沙文添点了点头。顺便将背囊背上。
“你是新搬来的房客吗?”
“是的。G市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二室。”
“二零二室吗?我这里就是二零一室。看来,你就是我的新邻居了。”
“那还真巧。妳好,我叫做沙文添。”
“你好,沙文添。我姓芈,芈罗绮。就在前面莲花道上的《尔雅中学》里念高中二年级。以后,请多多指教。”
“也请妳多指教,芈罗绮。”沙文添也笑了。那笑容就像拨开云雾的阳光,立刻就吸引了女高中生的全部注意力。霎时间,她的神情变得痴痴地,仿佛看入了迷。
可是沙文添已经弯腰提起行李箱,走进了小公寓的楼梯阴影下,他所归属的永恒黑暗中。
身后,夕阳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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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行李并不多,家具也都是现成的。但是,当沙文添将总共三十平方米的公寓房间全面打扫完毕,真正安顿下来之后,亦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了。看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沙文添叹口气,斜身躺倒沙发床上,双目茫然投向了雪白的天花板,看起来,就像一尊塑造得并不太美观的雕像。。
没有敌人,没有战斗,没有需要追捕的地狱逃魂,没有难解的迷团疑案,更重要的,身边也没有司马影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去做任何事。因此,假如没有任何变故的话,他并不介意,也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出神状态。反正,他现在的这副身体,也没有什么诸如饥饿、口渴、疲倦、疼痛等人类才有的烦恼和需要。
就像一具机器人。为了单一战斗需求而制造的机器人。沙文添从来不认为这具躯体属于他自己,每位地狱刑警,都是撒旦的工具而已。听起来好象很悲哀,但实际上,当习惯了以后,也便不觉得有多么的难受了。而且,即使是人,能够完全成为自己的主人的,又有几个呢?
地狱刑警、人类、逃魂、恶魔、天使、撒旦,甚至宣称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耶和华,到头来,在茫然不可知的命运面前,毕竟也都是同样的可怜虫而已。
可是命运是决不肯让任何人,得到些微空闲的。它就像那只不停拨动轮子的手,喜欢驱使轮子里的小白鼠永无休止地跑下去,跑下去,一直跑到死。所以,在不久之后,沙文添就听见了,那敲在公寓房间大门上的清脆响声。
他站起来,稍微拉拉身上发皱的风衣,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赫然是刚刚在阳台上和他对话过的女孩:芈罗绮。
她还是穿着学生制服,不过手上却提了个保温饭盒。向沙文添笑笑,招呼道:“你好,新邻居。”
“妳好。有什么事么?”
“没,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应该还没吃饭吧?刚好我晚餐多做了点,不想丢掉浪费,可放到明天的话,味道会变坏的。你要不要吃一点?”
沙文添犹豫了几秒,点头道:“多谢妳的好意。那么,请进来吧。”说着,侧身让开了路。
芈罗绮走进沙文添的新家,把饭盒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熟练地打开。饭菜的香味随即飘出,鸡蛋煮西红柿,菜心炒牛肉,还有罗卜焖牛肚和白饭。饭菜分别放在不同的小格里,泾渭分明,颜色鲜亮,光看就让人食欲大振。虽然沙文添不会饿,但他还是坐了下来,在芈罗绮的注视下,开始进食。
芈罗绮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沙文添。半晌,忍不住问道:“沙……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可以。名字只是一种称呼,我无所谓。”
“嗯。沙,你是一个人住么?”
“是的,只有我自己。在G市……”沙文添想起了司马影姿,暗自叹气,摇头道:“我没有其他亲戚了。”
“那么……和我差不多呢。”芈罗绮的语气泄露了些须寂寞。抬头向四周环视,奇怪地问道:“沙,你的房间里怎么什么都没有?电视机呢?电脑呢?是搬家公司还没送来吗?”
“不关搬家公司事。我这里本来就没有那些东西。”
“可是……那样你不是什么娱乐都没有了么?”
“娱乐……是个奢侈的名词。我并不需要。”
“那么……你是个寂寞的人呢。”芈罗绮忽然执起了沙文添的手,快活地说:“不过没关系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好吗?”
沙文添笑笑,放下筷子,拍拍女高中生的手背,欣然道:“好啊,我求之不得呢。不过,不要紧么?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不到半天。”
“时间不是问题的。”芈罗绮一本正经,道:“你是好人,我知道。”
“妳知道?妳怎么知道?”沙文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人心太复杂了,没有谁能有资格说,自己已经完全看清楚了一个人。”
“我真的知道。”芈罗绮仿佛有些急,分辨道:“我从小就有个能力,可以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不是好人。假如不是好人的话,心里会有个声音提醒我的。”
“超能力吗?如果是真的话,那倒很有趣。”
“其实一点也不有趣。”芈罗绮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能看破对方的心也是很痛苦的事。从小到大,我根本没遇上几个好人。那些想要接近过来的家伙,个个都不怀好意,总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各种各样的好处。所以,我总是交不到朋友。”
“那么,真正觉得寂寞的,应该是妳吧。”沙文添停止了咀嚼,望向女高中生的目光,也带了几分以外的同情。
“对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人类在有些时候,还是糊涂一点比较好。”
“不,我一点都不寂寞。”芈罗绮用力摇头否定掉,说:“对了,沙。你知道吗?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性格,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她们的每次选择,每个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是在高中学生之间流行的传说吧。”沙文添笑笑,道:“妳相信吗,?”
“我相信。因为,我觉得那把一直在心里提醒我的声音,就是另外一个我。”芈罗绮显得很认真。顿了顿,道:“所以,我要把她找出来。这样的话,以后我就不会再缺少朋友了。”
沙文添笑笑,道:“怎么找呢?透过互联网发布通缉信息吗?”
“不,用那种办法,是没办法找到另外一个自己的。所以我想用魔法找。”
“魔法?”沙文添吃了一惊,道:“什么魔法?”
芈罗绮那小巧而挺秀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暧昧地笑笑,道:“对了,沙,关于地狱和天堂,天使和恶魔,还有上帝和撒旦,你相信它们的存在吗?”
“我信不信并不要紧。重点是……”沙文添的语声里带着深深的忧虑,道:“妳相信它们是存在的,对么?”
“是的,我相信。”芈罗绮向沙文添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将自己的衣领稍微往下扯,从贴身衣服内掏出了一根细细银链。那银链末端悬吊着枚精致的金属吊坠,形状却让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竟使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左手放到身后掩住,不让芈罗绮有机会看见自手心处那极淡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相同图案。
代表地狱魔鬼的图案:逆五芒星。
“妳……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沙文添表现得漫不经心,伸手道:“这个吊坠很精致,能给我欣赏一下么?”
“可以啊。”芈罗绮爽快地点着头,摘下项链交给沙文添,快活地说:“是学校的师姐送给我的。我们所有人都有。不过,你可别以为它只是那种骗人的东西。它是真正的魔法宝物呢。只要有了它,我们就能举行仪式,然后招呼天使出来。学校的师姐说,天使会帮助我们达成所有愿望的。导师后,我就请天使帮忙,找到另外一个我。”
“举行……召唤仪式么……”沙文添把玩着那吊坠,哑然失笑。本来高高悬挂起来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虽然形状逼真,但实际拿到手上之后就能察觉得到,这逆五芒星的金属吊坠根本没有丝毫力量蕴藏,完全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装饰而已。要想依靠它来举行召唤仪式,并且成功召唤出天使,机会率绝对是零。
他摇摇头,把吊坠还给了沉浸于自己梦想中的女高中生,淡淡道:“既然这么珍贵,那就好好保管它吧。不过,要是罗绮——我这么称呼妳没关系吧?——罗绮妳不嫌我罗嗦的话,那么我得提醒一句,神秘学这些东西,假如是为了兴趣而涉猎倒没关系,但千万别沉迷。否则……会很危险的。”
“不会有危险的。师姐说过,她以前就参加过类似的仪式,而且还成功了。”芈罗绮白皙的脸庞上,忽然就出现了几丝向往的红晕,低头道:“听说,那时候的另外一位师姐还真的实现了愿望,得到爱慕的男生告白了呢。我亲眼看到的,他们现在很幸福呢。”
感慨地叹了口气,沙文添心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滋味。这种属于青春的梦想,属于生命活跃的冲动,对时间早已凝固的地狱刑警而言,都实在是太遥远了。不过,既然知道了不会有危险,他也无心多干涉和打破这少女的梦想。
他出神片刻,将饭盒盖上,道:“多谢妳的饭菜。假如真能够找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那就真的太好了。”
“是……沙,到时候,我一定要把她也介绍给你认识。虽然……虽然我没见过她,可是我总觉得,另外的一个我,一定是位很温柔,很可爱,也很开朗的女孩子。她就像我的姐姐,我就是她的妹妹。我们互相关心,互相照顾……那不是很好么?”
“是的,实在太好了。那么……你们的召唤仪式,什么时候举行呢?”
“还有三天。”芈罗绮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三天以后就是满月了。师姐说,在月亮最圆的时候,魔法的力量能够达到最强。那时侯再举行召唤的仪式,成功机会可以……”
“嘟嘟嘟~~嘟嘟嘟~~”轻快的手机铃声忽然从芈罗绮腰间响起。她连忙抱歉地向沙笑笑,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电话按下通话键。她声音很细,沙文添也无意偷听她说什么,只看到芈罗绮说了几句就断了通话,回头急急道:“对、对不起,沙。我忽然有急事,要先回家一趟。我们下次再聊吧。啊。”
“要回家了吗?”沙文添以为芈罗绮说的是对面二零一室,也站起来,道:“那我送妳回去吧?”
“不用了,我家很远的。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不合适。”芈罗绮顿了顿,解释道:“我家在东区的巫山道。因为距离学校太远,所以我才搬到公寓来自己住的。再见再见。啊,对了,你明天记得要买报纸啊。说不准,会在报纸上看见我呢!”
“报纸?为什么……”沙文添话未问完,就住了口。因为女高中生已匆匆推开房间的门扉,“蹬蹬蹬”地跑下了楼梯。半分钟后,楼下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迅速远去。
这就是属于年轻的特有活力吧,无论做什么,都是那样地迫不及待。沙文添嘴角间泛起了一丝笑容,可随即,笑容便已被浓浓的惆怅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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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沙文添始终没有听到芈罗绮的自行车铃声再度响起。在木然地瞪视着天花板,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之后,地狱刑警终于忍不住,凌晨六点便早早起了床。在简单的洗刷之后,他重新套上那件仿佛万年不变的灰色大风衣,沿着楼梯走出了公寓。
他默默行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感受着迎面而来,虽不凛冽却依旧寒冷的微风,呼吸着冰冷的新鲜空气,看着不时从身边经过的晨运人士,忽然非常奇怪地发现,自己此刻正在想的居然不是司马影姿,而是刚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芈罗绮。
这并不是说,芈罗绮在沙文添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超过了司马影姿。不,永远不可能出现那种状况的。但是,这名年轻女高中生,确实非常特别,特别到即使自嘲为战斗机器的沙文添,也不自禁地对她产生了微妙的心绪。好奇是一部分,关心也是其中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是同病相怜。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可沙文添看得出来,芈罗绮是个忧郁的女孩,但她却总是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开朗。她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内,大部分时间里都恰如其分地表现得充满了她这个年纪女孩子,所独有的活泼与憧憬。可是偶尔,那几抹淡淡的,远比同龄人显得成熟的迷惘、失落、孤独、还有畏缩,却会把她真正的内心泄露。
她的内心和沙文添一样,既渴望投入,又害怕被背叛;虽然希冀友情,可是又始终顾忌着,不敢付出真正的自己。
急速蜂鸣,还有不断转动的红光共同将清晨上街道的宁静打破,同时被打断的,还有地狱刑警的思绪。他诧异抬头,目送迎面冲来的消防车,呼啸着火速远去,带动了几缕忽然就显得锐利起来的晨风。
这情景并不罕见,而且,更与沙文添无关。他本来大可漠然视之,继续自己走自己的路。可是紧跟在消防车后面,那十几名拼命踩着自行车追赶的年轻学生,却陡然让沙文添心中隐约地出现了不详之兆。当看清楚学生们身上穿着的校服,竟是与芈罗绮穿着的属于同样款式时,他立刻下意识地转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沿着那蜂鸣飞速跑去。
这场追踪结束的时间比想象中要短暂得多。只是转过两个路口,蜂鸣声便消失了。展现眼前的,是一座看起来已经颇为老旧的学校。大群学生们脸上同时汇聚了兴奋与害怕,牢牢站在校门外仰首上望。没有喧哗声,更没有人胆敢逾越雷池半步。
沙文添骤然停下了。蓦然间,昨天晚上芈罗绮说过的话,如闪电般掠过脑际,仿佛在提醒他些什么。恐惧,不可抑制的恐惧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快生长起来,将他的心脏攥得死紧。地狱刑警犹豫着,终于猛地咬咬牙,随着学生们的目光,抬起了头。
冰冷的颤栗立刻就包围了他的全身,因为那对比鹰隼更锐利的眼睛,已经清晰无比地看见了。在教学大楼最高处的钟楼外壁上,此刻竟多出了一条细微如豆的人型黑影。
她是芈罗绮。
她双眸茫然,在那仅有半米宽的狭窄平台上来回徘徊着。脸颊上的肌肉僵漠如死,仿佛完全不属于自己所有。楼下的消防员们心急火燎地忙着展开救护垫,还有人拿了电子喇叭,向芈罗绮高声叫喊着什么,她却充耳不闻。忽然,她却仿佛是感到了沙文添的目光似地,浑身一颤,猛然停下脚步回头,往楼下沙文添所在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沙文添立刻震惊得僵住了。因为他竟发现芈罗绮原本美丽的漆黑双瞳,此刻正变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和地狱刑警,来自幽冥世界的亡魂,一模一样。
立刻,芈罗绮脸庞上的肌肉,无可控制地开始了颤抖。精致讨喜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欣喜而扭曲,变成毛骨悚然的狰狞可怖。幽蓝色火焰,在她的灵魂之窗内猛烈燃烧起来了。一个熟悉的纤巧身影出现,她正在那火焰中痛苦地呻吟,哀号。可只是瞬间,又便已被滔天魔火埋葬到了灵魂深处,再也看不见踪影。
那颤抖也随即消失了,慢慢地,慢慢地,女高中生嘴角微往上弯,显露出两排雪白贝齿。投射向沙文添的眼眸内,不其然地,流露出了几丝残酷的嘲弄。
然后她就突然纵身,从三十多米高的钟楼处,跃下虚空。
“不~~~~~”
沙文添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再也顾不上掩饰什么。第一次,复活并且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次,沙文添不是为了战斗,更不是为了破坏与杀戮,努力压榨出了自己的全部能量。
意志即力量。此刻,沙文添只有一个愿望:救人。这意念是如此强大和坚定,以至于竟促使他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恍若超音速战机从校园上方低空急掠而过的“轰”一声震响,上百名学生和消防员同时只觉耳膜好似被千万尖针攒刺,无形大手将他们硬生生分开,抛出。如龙灰影从眼前疾驰而过,震耳欲聋的音爆轰鸣,将整栋教学大楼的窗户尽属炸裂震碎。在漫天闪亮的玻璃尘映耀下,沙文添双腿力蹬,借助巨大反作用力腾身飞跃,电射急升。
时间的流逝停止了,所有事物都仿佛被凝固锁定,唯一还在活动的,便只余下沙文添,和芈罗绮。
雪白身影飘落,好似风中枯叶,看起来极慢,极慢。
灰色人影上升,正如惊虹掣电,看起来极快,极快。
两条身影,在半空中擦身交错。
沙文添陡然伸手,紧紧抱住如枯叶般飘扬坠落的芈罗绮,将她紧紧搂进怀内。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与承受,那堕落所带来的剧烈冲击。
时间又再开始流动了。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在场上百人没有一个能看得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骤然听到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便是足以媲美小型地震的剧烈摇晃。他们呆若木鸡,矗立原地,好似傀儡木偶般动也不动,脑海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仍然置身于现实当中。
漫天飞扬的烟尘里,被玻璃碎片划成遍体鳞伤,血流彼面的沙文添摇摇晃晃,双臂横抱着紧闭双眸晕迷了过去的芈罗绮,嘶声狂喊道:“医生,赶快打电话,叫医生来啊!”
双子 第二幕:悬疑
沙文添不喜欢来医院,因为在地狱亡魂的眼中所看,在医院这块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站内外,委实集中了太多悲怆的思念与怨魂。每次看到这些徘徊于幽冥与凡尘边缘,不生也不死的可悲鬼物,沙文添都会立刻想起自己的身份。而,他努力所想要忘记的,目前自己所拥有的生命,其实是虚假得不堪一击这个事实,也总会立刻就从意识深处浮现,让他感到深深的自卑。
但是现在,沙文添却已经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急救室外的走廊过道内,动也不动地,整整端坐了两个小时。
静,四周是极度的静。空荡荡的走廊里,看不到有走动的人影,也听不到有丝毫的喧哗。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让人反胃。仍然属于生人的领域,却已与死亡的封地无异。在此处度过的每一秒,都让沙文添益发感到难以忍受的煎熬。
但他还是能够忍耐下去,也必须忍耐下去。因此芈罗绮还在急救室里面进行着抢救。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伦理上,他都从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芈罗绮的生死负责。但是有时候有些事情,却不能单纯以理智进行分析。
高悬急救室门框上的红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那两扇紧闭的门扉被从内推开,穿着白衣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出。其中领头的医生翻翻手中的档案,叫问道:“芈罗绮,芈罗绮的家属呢?”
沙文添站起来,沉声道:“我是。医生,芈罗绮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是芈罗绮的家属?”医生怀疑地看了看沙文添,道:“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邻居,我送她到医院里来的。她的父母我暂时联络不上。”沙文添顿了顿,道:“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
那名医生没有多所纠缠,放下档案,答道:“病人身体并没有明显外伤,但可能是头部受到了震荡,所以现在一直处于晕迷状态。我们已经替她作过全面检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现在只能等待病人自然苏醒了。”
沙文添心中一紧,道:“自然苏醒?那要多久?”
“难说,可能一小时,也可能……永远不会醒。”
“那不是,变成植物人了吗?”
“抱歉,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对于人体的大脑结构,认识还相当肤浅。”医生摊开双手,无奈摇头。又道:“虽然理论上是这么说,不过也别太担心。只要病人能在我们医院内静心休养一段时间,康复机会还是相当大的。既然病人的父母还未到,那么就麻烦先生你先替病人办好了入院手续再说吧。”
沙文添微一犹豫,点头道:“也只好这样了。替病人安排入住单人病房吧,我不想她受到别人打扰。”
“请等等,两位。”急促的清脆脚步声,连带一把爽朗声音陡然穿过走廊,出现在医生与沙文添身边。雪白皓腕“啪”地打开了份证件,递到了两人眼皮底下。那证件上的照片映入眼帘,沙文添立时吃了一惊,抬头急望。四目相对,竟是同时发出了“啊”的惊呼。
“司、司马?”
“沙文添,是你?”那位身穿黑色西装套群,剪成齐肩短发,眉宇间英气勃勃的女性,居然正是沙文添再熟悉不过的人,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代理科长,司马影姿。
这位曾经与沙文添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共同经历了许多奇怪异事件的年轻女警官,只是愣了几秒,便忽然展颜,摇头笑道:“居然是你,沙。我早该想到了。”
“哦,想到了什么?”沙文添努力压抑自己澎湃的心潮,淡淡问道。
“我早该想到了,能够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将从四十多米高处跳下来的人接住,而自己竟然毫发无伤。除了你以外,还能有谁做得到?”司马影姿不经意地拨拨头发,脸色一边,正色问道:“沙,跟我说老实话,你跟芈罗绮是什么关系?”
“邻居,昨天刚认识的邻居。”沙文添敏锐地从司马影姿的神色中嗅到了几丝不寻常,疑惑问道:“普通的高中女生自杀,为什么竟会让司马妳出手调查?”
“沙,你可真是找了个好邻居。”司马影姿苦笑着耸耸肩,随即沉声道:“现在芈罗绮涉嫌跟一起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有关。特殊罪案调查科已经接手处理这起案件了。作为本案中唯一的生还者和证嫌疑人,我们要将她转到特别监护病房中进行保护。医生,病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警方要跟她做个口供。”
“关系五条人命的……谋杀案?”那医生登时被吓得倒退了几步。沙文添伸手扶住他,道:“别怕,你不是说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吗?那还有什么好怕。”扭头对司马影姿道:“芈罗绮好象是落地时大脑受了震动。似乎,有机会变成植物人。”
“植物人?那可麻烦了……”司马影姿柳眉轻蹙,向医生问:“病人现在在那里?我想看看她。”
那医生哆嗦着,向急救室内指指,道:“就,就在里面。”
司马影姿点点头,道:“很好。”也不理会医生,抓起沙文添的手,道:“我们进去看看。”她动作极快,快得甚至让沙文添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地狱刑警心里暗叹一口气,虽然责备自己的软弱,却终于还是舍不得放开她手,随着司马影姿走进急救室内去了。
说是要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芈罗绮静静躺在病床上,身体连接了各种测试的仪器,脸上还罩着个氧气罩。她脸色很苍白,虽然在晕迷中,可是她却仍仿佛正被梦魇纠缠,脸颊肌肉都是扭曲僵硬的。想起昨天晚上这女孩子那富有青春活力的一颦一笑,再对比眼下恍似活死人的她,沙不禁有些伤感。
司马影姿却没那么多情绪。芈罗绮对于女警官而言,并没有任何交情。她俯下身起,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几分钟,起身叹道:“看来要录取口供,真是没有希望了。”
沙文添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这回看来,还真是非你帮忙不可了。”司马影姿烦恼地摇摇头,可随即又是一笑,道:“沙,自从上次那回时以后,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忽然就从我的公寓搬了出去,打你手机又不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一点小事而已,没什么。”沙文添不想再这件事情上多谈。连忙转过话头,道:“不是说有五条人命吗?现场在哪里?带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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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添没有想到,所谓的凶案现场,其实就在〖尔雅中学〗,就在芈罗绮跳下去的那座教学楼里,就在钟楼后面的一所小房间。
这房间已经很旧,很旧没有人进去了。光从四壁与天花板角落处堆积的厚厚灰尘,便能知道,这是所被遗忘的房间。可是现在,它再不会觉得寂寞了,再不会。五名花季少女的同时离奇惨死,让它重新唤醒了世人对自己的注意。
沙文添低头弯腰,拨开门口封锁现场的黄色胶带,走进了房间里。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尸体也早被警方搬走作进一步的解剖化验了,取而代之,是地板上用粉笔划下的五个不规则圆圈。圆圈周围十分干净,并没有鲜血的痕迹,但空气中却总是隐约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沙文添用力嗅了几下,问道:“怎么现场清理得这么快?”
“没有。除了把尸体搬走外,现场连一颗灰尘都保持原状。”司马影姿在沙文添肩膀上擂了两拳,嗔道:“你看我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么?”
地狱刑警笑笑,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排列,没有被移动过,是吗?”
“是,你看出来什么了?”司马影姿敏感地双眉一挑,隐约猜到了什么。
“有力量存在过的痕迹。我还能够感觉到它的脉动。而且……”沙文添神色凝重,道:“妳仔细看这五具尸体所倒下的位置,然后尝试把它们连接起来?”
女警官沉吟着,慢慢踱着步子,沿着那五个粉笔人形走了一圈,忽然醒悟过来,脱口道:“这是……五芒星?代表魔术的标记?”
“不止是五芒星。而且,还是代表邪恶黑魔术的逆五芒星。”沙文添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道:“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学生们,肯定是召唤出了地狱里的魔鬼,想要实现什么愿望。她们不知道,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地狱魔鬼从来不会做白工……司马,这件案子,妳可以写结案报告了。是恶魔杀死了她们。”
“这样子的结案报告叫我怎么写?即使写出来了,有人信吗?”司马影姿很有点哭笑不得。她一摊手,道:“再说你也总得给我点证据吧?还有,芈罗绮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是同一社团的同学,其余五人都死了,她又为什么没事?既然逃出生天,为什么还要跳楼呢?沙,别以为G市警察总局是美国FBI,可以接受任何‘荒唐’的结论啊。”
沙文添点点头,脸上忧色更浓。他缓缓道:“我现在很害怕,司马。假如我的推测是正确……不,或者还没有那么恶劣。可以让所有警员都离开吗?只留下我和妳。”
“可以。”司马影姿并没问为什么,转身走出去,向守在走廊与楼梯处的警员们吩咐了几句。把所有下属们全都遣散以后,这才重新走进凶案现场,反手把门关上,问道:“沙,你想怎么做?”沙文添神色凝重,单腿半跪而下,徐徐道:“我要把这里残留的魔力引发,将昨天晚上的情景重新回放。”
地狱刑警深深呼吸,陡然闭上眼眸,随即又睁开。眼眶内已不再是人类的眸子,而是两蓬诡异的幽蓝火焰。纵然这种变化,司马影姿早就看过无数次。可是此时此刻,她依旧不自禁地向后退开了两步,任由压抑不住的恐惧,从脸庞上流露而出。沙文添抬起头来,嘴角边泛现几抹同时混和了苦涩与哀伤的笑容,然后举起自己左臂,将视线投注于上。
那是一只宽阔厚实,手指修长而有力的平凡手掌。虽然总是冷冰冰地,可是司马影姿却知道,被这只冰冷手掌握住以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关怀,可以让你像捧起火炉般温暖。而此刻,目睹那只手掌被熊熊燃烧的蓝焰所包围缠绕,司马影姿却觉得好冷,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狱魔火的焚烧之下,沙文添掌心处本来只是若隐若现的诡秘标记,赫然变得无比清晰。
逆五芒星,魔鬼的标志,象征邪恶与亵渎。
地狱刑警提起燃烧的手掌,猛向地板拍下。蓦然,地狱魔火暴起疾走,如同打翻了颜料瓶般将那蓝色源源倾泄。一只看不见的手紧握画笔,用这世上最危险的颜料肆意泼洒。以最狂野不羁的笔法,在水泥地面上径自勾画出无数复杂图形。仿佛将沙文添掌心处的印记放大了数十倍以后再直接复印在下,巨大的逆五芒星魔法阵瞬间成型。以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圈包裹着山羊骷髅,不住跳跃舞动的火焰,让这魔鬼的化身图形看起来更栩栩如生,足以教任何人都为之不寒而栗。
无数既像图案又似文字的魔法符号,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朦胧亮光,并且同时脱离地面向上飘升。它们带动着魔法阵开始缓缓转动,与幽蓝火焰相互纠缠。青烟缭绕,空气悄然如水荡漾,让四周都忽然就陷入了虚幻不实的梦幻迷离。越退越后,已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的司马影姿,双手掌心早湿漉漉地全是冷汗。骤然,柳叶双眉一惊上挑,漆黑如星的双瞳内,明明白白显露出了满腔的难以置信。她赫然惊觉,无论自己还是沙文添,都已经彻底消融于空气中。摸不到,看不见,只剩下最单纯的“感觉”。因为他们已陷身于过去,在这个时间,这个空间节点上,他们并不存在。
惟有魔法阵依旧旋转,诡秘的地狱魔火也仍在燃烧。可是那火焰非但没有散发出丝毫热量,反而冷冰冰地,不住将整个空间的所有光芒都吞噬入肚。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蓝焰青烟相互缠绕之间,赫然出现了一幕亦幻亦真的诡秘场景。
五条身穿轻薄黑色长袍,连头脸也全然笼罩于兜帽下的朦胧身影,不知从何时开始出现在房间中央。摇曳不定的光晕由下而上,只能映照到他们腰际,上半身却依旧隐没于黑暗。分别对应逆五芒星一角。站于逆五芒星顶端的黑影,双手捧着一本厚重古拙的羊皮书,在翻动书页的窸窣响声间,正引领众人用低沉而庄严的声调来回吟诵。那语气里带着丝丝缕缕魅惑人心的诡异韵律,司马影姿虽然可以清晰听得见每个音节,但组合起来后的句子,却仿佛根本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堆噪音。而在五人之间,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女,正在魔法阵核心处祈祷般屈膝下跪,赫然正是芈罗绮。
“赫嘉,赫嘉,艾斯多,贝贝罗。莎里芭,艾里翁。”为首的黑影微微抬头,将兜帽揭开。微弱光芒中隐约可见,她同样是一名妙龄少女。只见她慎而重之,将羊皮古书放下。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柄散发着金属光芒的十字架,反手倒持。闪亮刃锋骤然从十字架内弹出,形成锐利匕首。芈罗绮翻身仰卧于魔法阵上,将四肢呈大字形摊开。她脸上尽是茫然与迷惘,瞳孔涣散,其中没有丝毫神采可言。
手执匕首的少女高举双臂,把刃锋对准了芈罗绮身体。魔法阵仿佛对此有所反应,快速地开始变幻着自身光彩,绚丽灿烂,更使人目眩神迷。那少女微微颤抖,陡然竭尽全力将声调猛然提高。“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奇"书"网-Q'i's'u'u'.'C'o'm"。”然后一刀向芈罗绮小腹插下。
鲜血四溅,登时把芈罗绮的雪白衣服,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司马影姿骇然惊呼,却发觉这呼声竟连自己也听不见。整个房间中,都回荡着一种阴森诡异的邪恶气氛。旁边四名少女一齐从怀中掏出柄式样完全相同的匕首。由左而右,依次将锐利锋芒刺入芈罗绮四肢,将她死死盯在地板上。芈罗绮面容扭曲,却仿佛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快乐。她不安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任由鲜血缓缓流淌,滴落魔法阵。
首先将匕首刺进芈罗绮身体的少女,引导着其余四人朗声吟诵,呼唤道:“牲礼的母羊啊,妳是与恶魔相会的桥梁。被杀的母羊啊,给我们超越黑暗神明的力量。牲礼的母羊啊,给我们以压制叛逆恶魔的力量。啊,祭祀的牲礼啊,守护第九道门的人啊。请把门扉开启,将被囚禁的永远之王子释放出来吧。让光辉的晨星将荣耀洒在我们身上,他是永远之王,更是全能之王!愿父及子及灵永享光芒!”
她拔出匕首,将刃锋向上,伸出鲜红舌头舔去嘴角处的鲜血,大声吟诵。蕴涵魔力的字句被凝铸成开启虚空的钥匙。看不见的一道门被打开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凄厉哀鸣如同闷雷般陡然炸裂。无尽恐怖和杀意弥漫四周,层界间的间隔被巨大力量彻底撕裂,轰鸣之声隆隆震动,仿佛有某样被囚禁了千万年之久的凶残怪兽,正要挣脱笼牢重新回归。
“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五名少女再度吟起神秘咒语。她们同时跪下来,向魔法阵中央的芈罗绮俯首膜拜。随即一手把衣袖向上捋起,将自己手腕凑近了兀自滴血的匕首。司马影姿情不自禁地急声惊呼道:“住手!”
声尤未落,一道灼热闪电已从魔法阵内射出,随即轰然炸裂。闪电带出了将黑暗彻底撕裂的炽白辉光。将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缥缈。强光耀目让人难以正视,司马影姿迫不得已紧闭眼眸,高叫道:“沙!制止她们,制止她们啊!”
“对不起,我做不到。”沙文添满是疲惫的声音从旁传来。紧接着,地狱刑警叹息着伸手将司马影姿扶起。惊魂未定的女警官徐徐睁开双眸,发现四周没有魔法阵,也没有尸体与鲜血。四周所有事物都恢复正常。他们已脱离了那个不属于他们的时空,回到了正常节点。
司马影姿急促喘息,背上冷冰冰,湿漉漉地。贴身内衣都被汗水浸成透湿。她带着心中余悸,犹豫问道:“刚才……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情景吗?”
“是。准确来说,是魔法阵残留下来的记忆,被我引发出来了。”沙文添回头过去,凝望着空荡荡别无异样的水泥地板,凝望着地板上那几个代表了五条年轻生命已经永远消逝的粉笔圈,叹息道:“愚蠢。她们竟然企图打开第九道门,释放被囚禁的恶魔。”
“什么是第九道门?门里有什么?”司马影姿不解地追问道。地狱刑警却住口不答。沉吟半晌,方才缓缓道:“第九道门是地狱的秘密,关系着一名强大的邪恶魔鬼。它的力量之强,连撒旦也要顾忌三分。至于其余,妳最好不要再问,司马。那些都不是活人应该知道的。”
“我怎么能不问?”司马影姿不愉道:“这关系到五……不,是六条人命啊。芈罗绮……奇怪,明明她被那些人……刺了好几刀,为什么在医院检查时,却找不到有受过任何外伤的痕迹?还有,假如她们举行这个仪式是用芈罗绮做祭品,为什么芈罗绮没有死,反而是其余五个人死了呢?”
“魔法阵的力量和记忆。就只能维持到刚才一刻为止。下面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我也看不到了。”沙文添摇摇头,叹道:“可惜没有更多的线索……”
“等等!”司马影姿突然打断了沙文添的话,道:“那本书!那本她们捧在手上的羊皮古书!当警方接讯赶到现场的时候,这里并没有那本书!沙,你能把那本书找出来吗?她们利用这本书来启动魔法阵进行召唤,假如我们也找到那本书的话,或许就可以找寻到事实真相,或许就可以将芈罗绮救回来!”
“《地狱九重门》,又有人称呼它做《黑暗圣经》。”沙文添的面色很难看。却仍然回避了直接回答司马影姿的问话。他迟疑了一下,用力捏紧了拳头,劝道:“放弃吧,司马。这件事实在已经接触到了地狱的最大禁忌。那种邪恶力量即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够对付得了。”
司马影姿咬着嘴唇,突然伸手搭上沙文添肩头,将他整个人都扳过来,道:“看着我的眼睛,沙。你看着我,然后说,你要放弃,要就此罢手不管,任由芈罗绮永远晕睡,任由这五条人命白死。你说啊!”
“我……”沙文添欲言又止,叹息道:“司马,妳别逼我,好不好?地狱九重门,还有黑暗圣经,它们都实在……”
“嘟嘟~~嘟嘟~~嘟嘟~~”清脆的手机铃声插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司马影姿无奈地叹口气,回臂从怀内取出手机凑到耳边,左掌五指却仍握着沙文添的手腕,仿佛害怕他会就此从自己面前逃走。
“喂,我是司马影姿。有什么事?嗯?是,我在案发现场勘察……对……对……好,说吧。什么?什么!”女警官的脸色骤变凝重,语气也紧张起来。她侧耳细听着电话中的报告,厉声道:“好,知道了。尽量控制局势,封锁现场,千万别让任何人接近,我马上过来。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明白没有。”
司马影姿“啪”地关上电话,转身急向沙文添道:“看来你想袖手旁观也不行了。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芈罗绮已经苏醒。”
“然后呢?”曹子文知道必然还有下文,更知道芈罗绮的苏醒,决不代表她真的就已经恢复正常。果不其然,司马影姿苦笑一声,道:“然后,没有人知道然后怎么样了。整座医院大楼里面的人,全部都失踪了。”
双子 第三幕:恶魔(上)
仍是白天,但笼罩G市第二人民医院上空的气氛与天色,此际阴沉宛若午夜。
警视厅的机动部队已将医院封锁起来,严禁一切闲杂人员进出。并非为了封锁新闻自由,而是为了阻挡普通市民们去接近那莫测的危险。这幅矗立于光天化日之下的超现实图画,早远远突破了想象力所能包容的范围而堪称诡异至极。每个人,哪怕是最严守纪律的警员,都会忍不住悄悄抬头,向医院核心处的那座建筑,飞快投去同时混和了好奇、迷惑、还有恐惧的一瞥,然后又会像如避蛇蝎般将目光收回。
或者,现在用“一座建筑”去形容医院的主诊大楼,已经不再合适了。因为被机动部队封锁起来的建筑物不再完整。天际乌云缓缓旋转着,仿佛越压越低。整整十三层高的主诊大楼,有半数以上已经被漆黑乌云侵蚀掩埋,看不见丝毫踪影。而且,这种侵蚀的速度虽然慢,却是决然而绝不停顿。每一秒钟过去,都有再多一厘米的墙壁消失在乌云内。任何目睹这情景的人,都会立刻便联想起了正在吞噬猎物的蟒蛇
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并肩站在主诊大楼正门前的台阶下,抬首仰望。两人都是默然不作一语,好似连灵魂也被吸引到了那团仿佛自有生命的乌云的深处。好半晌过去,地狱刑警终于长长透出一口长气,拉着女警官的手向后退开几步,摇头道:“我看不透。这团云里蕴涵了非常奇特的力量,它完全拒绝任何人对它进行窥探。”
司马影姿若有所思,道:“那么说,要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非得亲自进去不可了吗?”
“很危险,司马,别冒险。不如……”沙文添的话才说了半句,便被女警官挥手打断。她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沙。可是这件案子是由我负责的,你可别想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去干。”也不待沙文添苦笑着把话说完,女警官转身走开,向原本负责留守在医院,自己的新助手钟欣问道:“小钟,再给我详细说说看,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刚刚从警察学校毕业,被分配到司马影姿手下的钟欣,有着一张很是可爱的圆圆脸蛋。可惜眼下这张脸蛋上却全无血色,显得心中余悸未消。她努力咽了口口水,涩声道:“半小时之前……”
“等等。”司马影姿在这位没见识过多少大场面的师妹背门轻拍几下,安慰道:“别怕,慢慢说。”
钟欣感激地向司马影姿用力点点头,定了定神,道:“半小时前,护士突然从特别护理病房里出来,通知我们说病人,也就是芈罗绮从晕迷中苏醒了。于是我,还有另外两名师兄们便进去想看看能不能替芈罗绮录取口供。那时候,我看见芈罗绮垫着枕头,在病床上半坐半躺,好象已经没事。于是利师兄——也就是利效同警员——走过去问她感觉怎么样,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时,芈罗绮好象还没回过神来,只呆呆睁着眼睛,半天不说话。问她,推她,都看不到什么反应。凌师兄凌志警员就提议我们还是先出去,让医生来帮芈罗绮做全身检查然后再说。可就在这时候……”
钟欣顿了顿,神情又再紧张起来,话音也变得颤抖地续道:“芈罗绮开口,叫我们都滚出去。哪个声音,哪个语气,还有……那种……气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觉得……很恐怖。身体……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镇定一点,小钟。”司马影姿用强有力的语气打断对方说话,向这名新晋警官递过去一个满盛清水的纸杯,道:“不用怕,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是……”钟欣接过纸杯,一口气把不安和着清水喝下。虽说仍在急促喘气,但脸上神情明显是舒缓了不少。她长长吁出口大气,继续道:“那时侯,我害怕得整个人都不能动了,只是背靠墙壁,不断地发抖。可是利师兄和凌师兄比我勇敢,所以他们还能做出反应。或许同样感觉到气氛不对,所以他们都拔出手枪,并且拉开了保险机。利师兄问芈罗绮,为什么要我们滚?知不知道我们是警察?可是芈罗绮却突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那种笑声……那种笑声……”
“那种笑声有什么奇怪的么?”沙文添插嘴问道。
“我形容不出来,或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形容出来。”钟欣颤抖道:“那根本不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是地狱里魔鬼的笑声。”
“魔鬼的笑声!”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同时对望一眼,各自用力点了点头。凝神继续细听。被吓坏了的新晋女警官却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用力地搂紧了自己,说道:“她……她说……我们这些人类,全都是蝼蚁。她要毁灭我们,根本就被吹熄蜡烛还简单。她……还说,还说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新时代,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世界上的一切都必须被改变……科长,她不是开玩笑的,我们所有人都真确地感受到了。只要她说出来,就一定可以做得到!
我忍不下去了,我们都无法忍耐下去了。利师兄……利师兄他突然大叫着,瞄准芈罗绮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什么?利警员向嫌疑人开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司马影姿向下属厉声质问。可是钟欣却已经完全沉溺在当时的情景之中无法自拔。她对上司的严厉语气全无反应,只是自顾自如同梦呓般,喃喃道:“是的,开枪了。我亲眼看见的。满满一梭子弹,全都打进了她的身体。可是没有用,完全没有用。子弹立刻就自动从肌肉里面跳出来,伤口也在瞬间痊愈了。
那名恶魔站起来,像被青蛙侵犯到的毒蛇般恶狠狠地瞪着我们。凌师兄跟着也一面呐喊着,一面开了枪。这回发射的子弹全部落空。只是眨眼间,芈罗绮原来站着的地方,已经再找不到人影。还不等凌师兄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是芈罗绮!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像蜘蛛那样爬到了房间的天花板上,然后扑下来死死地抓住了凌师兄。凌师兄惊慌地大叫着,用力挣扎撕扯,企图要摆脱芈罗绮的纠缠。可是都没有用,甚至连利师兄也鼓起了勇气上去帮忙也没有用。那名恶魔……那名恶魔的力气大得惊人,它只是随便一抬手,就把利师兄整个人都摔了出去,直飞出好几米远。然后,然后……”
钟欣急促喘息着,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抓紧一根救命稻草般,用力握住了司马影姿的手,指骨关节处,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的牙齿拼命上下打架,发出阵阵“格格”声响,却就是再说不出半句话来。司马影姿无奈地向沙文添望了一眼,地狱刑警同情地叹口气,伸手缓缓抚上了年轻女警员的背门。一种难以名状的力量传送过去,人为地刻意将那道已经绷紧到达危险程度的神经松弛下来。钟欣不断哆嗦松动的肩膀平静下来了。她如释重负,却又不明所以,颓然放开了司马影姿的手,歉道:“队长,对不起。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没资格做一名合格的警员。”
“没什么,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超自然的情况,妳会害怕也是很自然的啊。”司马影姿用微笑去安慰着自己的下属,道:“然后呢?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钟欣又开始发抖了。她脸色发白,好不容易地从牙缝里挤出句子,道:“那名恶魔……芈罗绮,它挥手把利师兄打飞,然后抬起头来,向我笑了笑,忽然张开嘴巴,对准凌师兄的脖子,狠狠一口咬下。红色的鲜血从她嘴角淌下来了。染红了两个人的衣服,也染红了地板。凌师兄惨叫着,拼命用手肘击打那恶魔企图将它弄开。可是反抗的力度和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凌师兄整个人都像漏了气的气球,不断萎缩下去。终于……他……他……他变成了一具……一具……发黑的……干尸。”
司马影姿心情沉重地叹息着,凌志是她的老下属,跟着自己已经有三年多了。没想到早上还见到的大活人,如今竟……她摇摇头,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那么,小钟妳是怎么逃出来的?还有利警员呢?”
钟欣用力抱着自己的肩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缩道:“我……看见凌师兄被那恶魔杀死,浑身都吓得软了,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利师兄却又扑过来,用力把那恶魔撞开,扶起我冲出病房,逃到走廊上。我们沿着走廊走了才十几步,那恶魔就一面发出疯狂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声,一面从天花板上飞快爬行,跳落到我们面前来。利师兄,利师兄他……”
仿佛再无力继续下去的年轻女警员,低声抽泣道:“利师兄突然拔出了我的手枪,瞄准恶魔头部连续发射。子弹炸烂了它的脑袋,鲜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却即使这样,还是完全阻止不了它。那头恶魔它咧开了嘴巴大笑,被炸烂的部分,就在我们眼前开始了自动还原。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哪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死定了。可就在这时候,电梯升到我们这一层,而且打开了门。利师兄用力推我一把。然后就返过身去,挡住了那头恶魔。我依稀看到,那恶魔从口里吐出了些东西来,直接喷到利师兄身上,然后电梯门完全关上,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么说,利警员也是凶多吉少了。”司马影姿沉痛叹息,心里很是难过。沙文添却仍是无动于衷,淡淡追问道:“钟警员,你们在病房,在走廊上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来,难道由始至终,都没有其他医生护士,或者病人家属们出来探看究竟吗?还有……”地狱刑警抬头看看天色,问道:“这片怪云又时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那时侯我就觉得很奇怪……”钟欣的身体摇摇欲坠,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无论身还是心,此际她的承受力都几乎到达极限了。可是她仍强行打起精神,回答道:“开始到结束,整栋大楼内都是静悄悄地,所有人都好象突然就消失在空气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和那头恶魔。可是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这点。电梯下到一楼大堂以后,我就立即冲了出去,想要打电话向司马队长求援,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队长,对不起,是我没用……”
“别这样说,小钟。妳已经做得很好了。即使换上我,在那种情景下未必就能干得比妳更出色。别想太多了,回去好好休息,睡上一觉再说吧。”司马影姿打断了钟欣的自责,亲自将她送上警车,让司机载这小姑娘回家,回头向沙文添问道:“沙,你怎么看?”
“是最坏的情况。我几乎可以百分百地断定,那群女学生们在学校用魔法阵召唤出来的那头恶魔,已经寄生在芈罗绮的灵魂内,雀巢鸩占了。我还无法判断这恶魔究竟是谁,只希望它不要真的是从‘第九道门’后面出来的哪位吧。但无论如何,看来……”
地狱刑警沙文添,仰首凝望着那栋如今显得如此诡异的建筑物,缓缓道:“我都必须进去,直接和芈罗绮见面不可了。”
双子 第三幕:恶魔(下)
司马影姿从警队冲锋车上下来了。此刻的女警官,脱下了往日所穿便服,改为穿上一件特种作战部队专用的城市迷彩作战服,外面套了防弹背心。肩带上是两颗闪光手榴弹与两颗震晕弹,还有警方功率最强大的通讯器。虽然不戴头盔,却戴了副红外线护目镜。高筒作战皮靴旁插着柄多功能匕首,腰间则是惯用的CLOCK公司出品〖G17〗手枪。她戴上与迷彩作战服同样材料的作战手套,随手从旁边警员手上接过〖M4A1〗型特种作战卡宾枪,向下属们吩咐了几句,迈步走到沙文添旁,道:‘我准备好了,走吧。‘
‘司马,妳真的要去?‘沙文添打量着司马影姿的这身装备,担心地摇头道:‘听我劝,留下来吧。因为实在太危险。妳这身装备,对付不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这件案子是由我来负责的。‘司马影姿不高兴地皱起双眉,硬邦邦顶回去。或许也是觉得自己这种口气过分了吧,她叹口气,握住沙文添的手,柔声道:‘沙,我知道你很关心我。可是作为一名警官,我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判断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相信我,好么?‘
‘……好吧。既然妳这么说了。‘沙文添垂下眼帘,轻轻挣脱女警官的手,转身走向主诊大楼。司马影姿半嗔半怨地瞥了他一眼,迈开自己那笔直修长的双腿,‘蹬蹬蹬‘地快步而行,抢到了这大男人思想极其严重,影响十分恶劣的家伙前头,率先走到玻璃自动门前。感应到有人靠近的自动门,随即无声无息向左右滑开。里面却是黑黝黝地,外面的阳光,甚至无法射进门口内三步外的范围。司马影姿和追赶上来的沙文添相互对望着,沉默了半秒。女警官从背囊中抽出支手电筒握在手上,发射出照探灯般明晃晃的光柱,道:‘进去吧。‘率先踏出了第一步。
笔直光柱照亮了黑暗。沙沙脚步声在幽暗广阔的大堂内响起,纵然四周摆设景物全都是正常医院内该有的样子,但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气氛,却让司马影姿仿佛置身于荒郊野外的坟场。她厌恶地皱起柳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目光随着手电筒所照耀范围向四下打量。什么都没有,到处全是空荡荡地,找不到半个人影。询问处的护士、药房和检验室的医生、医院保安、还有打扫清洁的杂工,他们全都消失了。
‘嗤‘的声音响起,自动门关闭了。连仅有一点自然光也被阻隔于身后,静悄悄的医院大堂,忽然就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空间。司马影姿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急忙回头。沙文添安详的身影,让女警官为之安下了心。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沙,有没有什么古怪?‘
‘古怪当然有了。但究竟是什么……现在还不好说。‘地狱刑警上半身全然笼罩于黑暗中,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大致轮廓。但依旧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强烈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沙文添顿了顿,问道:‘芈罗绮的特别护理病房,在几楼?‘
‘十一楼。我们上去吧。‘司马影姿非常自然地把目光还有手电筒照射的方向,都一齐投向了电梯。却忽然又被沙文添拉住。地狱刑警淡淡道:‘别乘电梯。我们从楼梯走上去好了。‘
‘爬楼梯爬上十一楼?‘司马影姿有点吃惊,但随即释然,道:‘好,我听你……咦?那楼梯怎么?‘诧异低呼声里,沙文添也是顿然为之一惊。两人四道目光同时射出,望向了就架设于电梯间旁边的楼梯。但见众目睽睽之下,刚刚还是清晰可见的楼梯,正如同被泼了水的水彩画一样,无声无息地静静变得模糊。用不着半分钟时间,通往二楼的道路,已经彻底融化、消失于空气中。原处只剩余下一片黑黝黝墙壁。
‘我们被监视了。‘沙文添低声道:‘或许这整个空间的一切,都处于某人的监视下也说不定。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
‘是芈罗绮,还是那恶魔?算了,反正也都没有区别。哼,监视就监视,难道我们还会怕了它吗?‘司马影姿冷笑一声,道:‘现在看来,我们也只好乘搭电梯了。我倒要看看,这鬼家伙究竟能够弄出些什么花样来。‘一摆卡宾枪,女警官径直迈步而前,用枪管按下呼唤按钮。电梯灰银色金属门随即滑动敞开,向两名客人暴露出自己死白的内壁。黑暗中看来,竟有几分像是怪兽嘴巴。这嘴巴随即吞下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在‘叮‘的清脆响声中闭合起来。整个医院大堂内,又再恢复成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
沙文添一向不喜欢乘搭电梯。电梯里的狭窄空间,总是会让他联想起监狱里的单人囚室。所以假如可能,他通常总是尽可能地使用双脚一步步地走。但是这时候他并没有其他选择。要拯救芈罗绮,他只能冒险。沙文添眼看着司马影姿的手指,按下了‘11‘的数字灯。从头顶上方立即隐约地传来了机器作动时的轰鸣。整个空间都在颤抖着,然后非常正常地,携带了两名乘客向上升。
无论司马影姿还是沙文添,都知道这趟旅行不会顺利,并且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真正有情况发生之前,他们都很能沉得住气,谁也没把紧张情绪外泄半分。女警官面上,甚至还带了些许满不在乎的笑意。她侧身倚在电梯壁上,抬头仰望着门框上方,那行依次亮起的数字。6、7、8、9、10……10……还是10。数字灯定格在10上面,良久也没有继续往下跳动。电梯仍在不停地上升、上升、上升……构筑成这个空间的金属壁,不住传来轻微震动感,机器转动响声也并没有停止。这是台一般建筑物都会安装的载人电梯,平均速度是每秒钟三米左右。假如说从刚才数字灯刚刚从9变成10的时候就开始计算,那么现在,电梯老早就应该已经跑到三百米的高空之上了。可是整座大楼也才十三层,不过区区五十米左右。
笑容已为凝重所代替,表面上的漫不经心也被抹平了。司马影姿将身体姿势从斜倚变成笔直,右手食指紧扣在卡宾枪扳机上,扭头向沙文添问道:‘沙,你看?‘
‘没什么了不起的,等吧。‘沙文添脸上神色淡然若水,道:‘它不会无了期地将我们困在电梯里头的。沉下气,看它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等吗?好,那我们就等。‘司马影姿用力点头,向沙文添走近两步,挽住了他的手。虽然那手永远是冷冰冰,但是司马影姿知道,它是最温暖,最能给自己带来勇气的。
在沉默中过了三分钟,电梯没有停止。
五分钟后,电梯还是没有停。
已经十分钟了,电梯依旧在不住向上升,向上升……
仿佛没了期的等待,让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如同糨糊般益发显得粘滞。女警官呼吸开始显得粗重,胸膛起伏频率也明显增加。但她的目光与手腕始终保持镇定,没有丝毫颤抖。突然间,沙文添抬起头来,以燃烧着幽蓝鬼焰的双瞳向电梯天花板上的通风口看过去,问道:‘司马,有没有听见什么?‘
司马影姿因为空气沉闷而显得晕晕欲睡的表情,顷刻间被一扫而空。她放开沙文添的手,握紧了卡宾枪,低声问道:‘听见什么?它终于出手了吗?‘
‘不知道……但是……好象有人在唱歌。‘
‘唱歌?‘司马影姿愕然一怔。然而沙文添的提醒,就像在她耳边打开了收音机开关。一句问话声尤未落,缕缕若断若续,若有若无的歌声,已然穿过电梯间隙飘然而至。几乎就在同时,电梯陡然猛震两下,机器转动声与电梯滑行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指示灯上的‘10‘闪了闪,终于变成了‘11‘。清脆电子铃声响起,灰白色的金属门分别向左右分开,十一楼到了。
门外一片灰蒙蒙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司马影姿举起手电筒打亮。光柱照耀之下,两个人都不由得微吃一惊。电梯外面根本不是医院病房,而是块极大极大的宽阔空地。沙池、秋千、跷跷板、旋转木马、双杠、滑梯……所有东西组合起来,不折不扣就是座小型儿童公园。司马影姿回头向沙文添望了一眼,用眼神向他询问道:‘怎么办?‘
地狱刑警紧抿嘴唇迟疑了片刻,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他那柄造型奇特的地狱灵枪〖隼〗。眼眸内不住燃烧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两下,沙文添有意无意地接过司马影姿的手电筒,当先走出电梯。
四周都静悄悄地,空气也仿佛凝固起来,连半丝流动微风都没有。惟有歌声却不绝如缕。这时候,两人都已经听出来了,歌声发源地就在不远处,那座用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后面。两人又是相互对望一眼,司马影姿做个手势,拉下红外线护目镜,猫着腰平端卡宾枪,绕开沙文添向前急步而行。走得越近,歌声便越来越是清晰,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隐约听见旋律,而是连歌词都听得清楚了。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幼嫩童音唱的赫然是古旧儿歌,而且,歌声中更伴随着阵阵极有规律的‘砰、砰‘之声,仿佛真的是有名小女孩,正在拍皮球玩耍。皮球落地,又弹起;再落地,再弹起。那声音每下都仿佛是敲打着司马影姿的胸膛,让女警官仿佛被什么沉重东西压住,连呼吸都显得吃力万分。她努力装成若无其事,走完最后几步路,忽然间‘啊‘地惊叫出声。沙文添心中猛然一颤,叫道:‘司马,妳……‘却随即也为眼前诡异情景所摄。两人全都僵在当地,刹那间竟是无法动弹。
大象滑梯后面,沙池旁边,一名大约只有五六岁左右,身穿白色连衣裙,外貌像个洋娃娃似可爱的小女孩,她正边拍打皮球,边哼唱着那首儿歌。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事物,全都像是某个夏日下午,在某个住宅小区的儿童游乐场里,所应该出现的情景--只除了她手上的皮球。
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皮球,而是人头!一个活生生从脖子上被扯下来的人头!借助手电筒强烈无比的光芒,司马影姿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牢牢凝固了惊骇、恐惧、绝望、不甘、还有愤怒的脸庞,正是她的下属,G市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警员,利效同!
相比司马影姿,震愕在沙文添身上发挥能够效力的时间非常短暂,大约只有几秒时间而已。作为一名早已在地狱中见识过比眼前恐怖万倍情景的地狱刑警,他立刻就恢复了镇静。地狱灵枪〖隼〗被他藏到了身后,沙文添试探着出声问道:‘芈罗绮,是妳吗?‘
那小女孩立刻就对呼唤作出了反应。她停止了手上的‘游戏‘,抓着利效同警员头颅上头发,转身过来,向两名不速之客展现出甜甜的笑容。然而那笑容看在司马影姿眼内,却只教她觉得--毛骨悚然。
‘大哥哥和大姐姐,你们是谁?‘小女孩侧起脑袋,秀气的鼻子轻轻皱起来,问道:‘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妳……妳真是芈罗绮?‘沙文添也不由自主地将上身往后一仰。尽管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无法将眼前这名将人头当作皮球拍打的恐怖小女孩,和记忆里的高中女学生相互重叠起来。
‘是啊,我就是芈罗绮呀。奇怪,大哥哥你不认识我吗?可是,你又知道我的名字……‘自称芈罗绮的小女孩皱起眉毛,仿佛很苦恼的样子。忽然间,她欢喜地跳了起来,拍着手掌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是爸爸妈妈的朋友,爸爸妈妈请你们来带我一起去玩的,对不对?可是……可是……‘奶声奶气
‘可是什么?‘司马影姿忍不住接口询问。小女孩抽泣着,表情真是好可怜好可怜。她哽咽道:‘可是……可是……我想要爸爸妈妈自己来和我一起玩啊。爸爸和妈妈答应过芈罗绮很多次,要带芈罗绮到动物园去看熊猫和大象了。可是每次又都说工作很忙,不能去……呜呜呜……人家,人家总是一个人玩,人家不喜欢这样啦,芈罗绮不要总是只有自己。‘说着说着,她居然扔开‘皮球‘,蹲在原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小女孩可怜兮兮的哭鼻子模样,司马影姿身为女性的母性本能,又悄悄地压过了恐惧与震惊。要不是利效同警员,依旧在提醒着她眼前小女孩的诡异与危险,恐怕她早已走上前去,将小女孩抱在怀内柔声安慰了。
沙文添阻止了她这么做。地狱刑警是从血腥、杀戮、还有无数匪夷所思的阴谋诡计中走过来的存在。在地狱里度过的那段悠长岁月,早已教会他不为任何表面现象所迷惑。司马影姿或者会被周围太过正常的景色,太过正常的对话迷惑一时,但是他不会。所以他伸出手臂,挡住了司马影姿。冷冷问道:‘芈罗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家啊。‘小女孩突然破涕为笑,脸上表情变化得比六月天还要快。她站起来,抬臂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往前面一指,奶声奶气地说:‘芈罗绮就住在那座楼里面。‘
下意识地,司马影姿就想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回头去看。沙文添却眼明手快,抢先一把拉住女警官,低声喝道:‘盯紧她,视线不能离开她半秒。‘随即提高声音问道:‘好,这里是妳家。那么,妳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干什么?‘
小女孩的眼眶里忽然就好似又有了泪光,低声抽泣道:‘姐姐,姐姐不见了。本来芈罗绮和姐姐约定,今天一起拍皮球的。可是芈罗绮在这里等了好半天都……呜呜呜,芈罗绮要姐姐,芈罗绮要姐姐嘛!‘
‘姐姐?‘沙文添心中陡然一动,追问道:‘妳姐姐的名字是什么?‘
小女孩只顾着自己呜呜地哭,也不肯回答。那声音如水波涟漪,不住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始还只有她一个人在哭。可是时间每过去一秒,哭泣声就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杂。许许多多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先后加入。左右上下到处都隐隐传来回音。仿佛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整个空间,霎时尽被铺天盖地的伤心哭泣声充塞。万鬼夜哭,凄厉无边。卡宾枪‘啪嗒‘跌落地面,司马影姿双手紧按着自己心脏踉跄后退,脸上早已全无人色,只余下一片苍白。受那诡异哭声感染,向来坚毅的女警官但觉心中悲苦无限。孤独、寂寞、悲怆等等负面感情纷纷如潮涌现,全都怂恿着她,催促着她也立即加入进去,同声齐哭。
‘司马,司马妳怎么样了?‘沙文添也看出司马影姿情况不妙之极。因为灵魂内燃烧的地狱之火,所以他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可是对于缓解哭声对女警官的感染力,他却毫无办法。情急之下,地狱刑警陡然伸脚向地面上的卡宾枪一挑。被主人遗弃的武器自动跃入沙文添之手,他枪口向天,猛然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烈焰吞吐,爆发出连绵枪声,将凄厉哭泣惊破。回音顿止,取而代之的,却是阵阵怆惶惊呼。瞬间前还哭得天愁地惨的小女孩腾身站得笔直,死死盯紧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白里透红的脸蛋突然间转化为诡异之极的青绿。甜美童音更变得阴森森地,教人为之不寒而栗。
‘我知道了,是你们!姐姐不来跟我玩,就是因为你们吓跑了她!你们赔我,赔我!‘小女孩愤怒地跺着脚,提起了人头。影影倬倬之间,但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无数影子纷纷从小女孩的身后显现。他们神情呆滞,举手投足之间肌肉僵硬无比,恍如木偶!整齐而沉重的步伐震撼脚下大地,这群僵尸翕张嘴巴,跟随披上小女孩外皮的恶魔,同时呼喊着‘赔我,赔我‘,向司马影姿和沙文添步步逼近而来。
‘是……医院里面失踪的人!‘司马影姿惊魂稍定,立刻就辨认出这群僵尸的身份。她拉着沙文添步步后退,咬牙问道:‘沙,这些人活着,还是死了?‘
‘我分辨不出,分辨不出。‘地狱刑警瞳孔收缩,眼眸内的幽蓝地狱魔火剧烈燃烧。他把卡宾枪塞回司马影姿手上,喝道:‘必要的时候就开枪!不管是人是鬼,总而言之千万别让他们靠近身边。‘手腕闪电翻转,地狱灵枪〖隼〗赫然已在指掌之间。
小女孩外貌的恶魔嘿声冷笑着,脸上早找不到丝毫可爱的痕迹。只有残暴、阴森、狡诈、还有贪婪。它用力一挥手,喝道:‘上,把他们两个全给我撕碎!‘声尤未落,僵尸们早已怒吼连连,跌跌撞撞地加快速度向两名猎物扑过来。百魅千尸,群鬼如狼,此情此景,一切恍若梦魇!
可是无论这群僵尸再凶再恶,他们毕竟都是些普通平民。在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是生是死之前,不到万不得已情况下,司马影姿都决不愿意茂然开枪射击。她一拉沙文添,喊道:‘别伤害他们,我们先逃离这里再说。‘回身便向电梯方向飞奔。然而,掌控了这个诡异空间的恶魔,却绝不容到手的猎物有丝毫逃生机会。一下清脆响指弹起,仿佛将大桶凉水泼上画纸。构成电梯形象的水彩顷刻间淋漓融化,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逃生后路断绝,四周空间也骤然产生变化。沙池内的细沙、瓷砖大象滑梯、旋转木马、秋千、跷跷板……游乐场内所有设施,全都像活了般‘咯噔咯噔‘地从四面八方跳跃着包围过来,堵得密不透风。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当此死地绝境,司马影姿再怎么不忍,也知道已是若非你死就是我亡。她恨恨咬牙,低声道:‘对不起!‘平端步枪,开火!
爆破声打破群尸哀嚎,黄澄澄弹壳欢快蹦跳,枪管焰火伸缩不定,将强大破坏力尽情释放。汹涌而至的僵尸们脸上神色木然,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疼痛。子弹击打在身上,往往也只是能够让它们随着那股冲击力往后退开几步,即使命中目标是心脏等致命部位,它们依旧可以若无其事,不屈不挠地继续向前迈进。司马影姿一梭子弹迅速消耗完毕,她咬紧牙关,以闪电般速度换上第二个弹夹。正要继续开火以维持自己和僵尸群之间的安全距离,却突然被沙文添一手按住了枪管。
幽蓝魔焰从地狱刑警掌心燃起,并且急遽蔓延至整枝步枪,将它重新塑造成型。顷刻间平平无奇的卡宾枪外表浮现无数狰狞诡异的魔脸,骤眼看上去,竟和沙文添的地狱灵枪〖隼〗有了几分相似。地狱刑警同时拔枪,喝道:‘别浪费子弹,瞄准脑袋再开枪!‘声尤未落,〖隼〗轰鸣喷吐出死亡蓝焰,如萤光点呼啸喷薄,将跑在最前头的一头僵尸脑袋炸成烂西瓜般模样。红白液体到处飞溅,那僵尸连哼都没哼出半声,已然扑倒在地,再不会动弹。
司马影姿惊喜交集,然而此际需要的不是说话,而是行动。满怀信心的她将步枪调整为点射模式,托在肩上重整攻势。标准七点六二毫米口径子弹,被包裹在与〖隼〗所喷吐蓝焰相同光芒中如雨点纷洒。前赴后继的僵尸们一只接一只从恶魔束缚下解脱出来,彻底回归永恒死亡。它们的数量迅速减少,单位由三位数变成双位数,双位数又变成个位。终于,连最后一只僵尸也被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同时轰破脑袋,颓然瘫软在地。女警官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口大气,放下打空所有子弹的卡宾枪,转头向沙文添笑道:‘沙……‘
‘小心!‘地狱刑警瞳孔猛然因为极度恐惧而收缩,地狱灵枪〖隼〗迅速抬起来瞄准女警官,毫不犹豫开火。司马影姿一惊,但是对于沙文添毫无保留的信任,使她可以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仍固执地相信沙文添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她下意识转身回头,举枪要向身后的威胁扫射。可是大脑所下达命令尚未传达到身体,女警官已察觉到有只冷冰冰,湿漉漉的手摸上了自己颈项。强大得无可抗拒的力量攥住了她的脖子,像铁箍般掐紧。空气再也无法顺利到达肺部,在一阵得意猖狂,却又娇柔幼嫩的怪笑声中,司马影姿眼前骤然发黑,然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地陷入了晕迷。
沙文添眼眸内火焰愤怒燃烧,双臂微微发颤,沉声喝道:‘放开她!否则的话,我会撕碎你的灵魂!‘
悄悄出现在司马影姿身后,一举把她抓在手心成为自己重要人质的恶魔‘咯咯‘轻笑道:‘地狱刑警,撒旦的仆人!太好了,我实在没有想到,刚刚从〖门〗逃脱还不过半天,居然就遇上了你这头营养丰富的超级滋补品。实在太好了,哈哈哈哈!‘
‘果然是从〖门〗后面逃跑出来的怪物。‘沙文添瞳孔搜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隼〗瞄准了恶魔的双眼,稳定教人心寒。‘胆敢伤害她的话,我就开枪。你自己清楚得很,刚刚摆脱〖门〗的束缚,现在我绝对可以轻易毁灭你。‘
‘而代价就是让芈罗绮死,对不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能下得了手。‘恶魔满不在乎地狞笑道:‘而且,还要让这个叫司马影姿的警察也一起陪葬。来呀,我等着你呢,还不赶快开枪?‘
‘必要的时候,别以为我会有半分犹豫。‘地狱刑警脸色森寒,冷冷道:‘不要企图用司马的性命来威胁我。我可以用撒旦的名义保证,在你指挥这具身体作出任何行动之前,这支地狱灵枪已经将你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彻底毁灭到连半个细胞都不剩。芈罗绮?我认识她到现在还不够二十四小时,你以为我会为了这种小女孩放过你?‘
恶魔脸色瞬息万变,它在盘算和分析,想要从地狱刑警语气中,找到任何可供自己利用的弱点或者空隙。可是没有,沙文添的态度表现得太自信,也太坚定,让它根本无从下手。而且更加糟糕的,是这该死的撒旦走狗对它完全知根知底。已经被〖门〗囚禁几十个世纪的恶魔现在很虚弱,即使可以在战斗里获胜,它也会再度被削弱。而最糟糕的情况是,很可能连维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都失去,直接被扯回地狱。
‘好吧,我想,我们大概可以进行一次谈判。‘狡猾的恶魔把手爪从司马影姿脖子上放开,却仍把她安置在自己脚边。‘我需要地狱魔火的滋养。光靠从这些人类身上吸取力量,至少还需要多杀几千几万个人才足够。你可能会在乎,也可能不在乎,但对于我来说都没关系,我只要力量。把撒旦赐予的力量给我一半,这女人,还有现在寄居的这具身体都可以还给你。‘
‘要我身上一半力量?‘沙文添摇头道:‘太贪心了。而且我也不是傻瓜,难道我会蠢得去相信一头被囚禁在〖门〗后面的恶魔所作出的承诺?‘
‘你拒绝谈判吗?你吝惜自己的力量,连这个女人的生死都不顾及了吗?‘恶魔目光闪烁,神情狰狞。它骤然提起手掌,五指变幻,指甲快速生长成锐利尖刀,瞄准了司马影姿的心脏。恶狠狠发出了威胁。纵然依旧是小女孩的模样,此刻却绝对没有人还能在她身上,找到丝毫残留的‘可爱‘。
‘可以谈判,但是不能接受无理要求。‘沙文添语气如南极冰山,冰冷而坚定。‘我必须保证有可以压制你的能力。放开司马,滚出芈罗绮的身体,然后离开这座城市。答应的话,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
‘三分之一……算了,总比没有强。‘恶魔阴森森地点了点头,锐利如刀的指甲缩回去恢复原状。它向旁边走出几步,远离了晕迷的司马影姿。‘先给我撒旦的魔火,否则离开这个芈罗绮的身体后,我不能维持。‘
‘那么,你比我想象中更加虚弱许多。‘沙文添冷笑着,慢慢将枪口指向地下,厉声喝道:‘再走开几步。别妄想玩弄什么诡计。‘
‘你很紧张这个女人。真稀罕,撒旦的仆人,非生也非死,只是纯粹战斗机器的地狱刑警,也会对人类产生感情吗?‘恶魔指挥着这具身体,让嘴角边肌肉略微向上牵扯,展现出个诡秘笑容。然而它还是依照吩咐再向旁边走开了几步,向沙文添伸出手。
‘现在来履行交易吧。只要得到想要的力量,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恶魔的笑容更加明显。沙文添也无法分辨得出,它究竟是真的愿意就此算数,还是另有诡计。然而,究竟是那样都没关系。因为地狱刑警根本没打算给它力量,更从未想过要放任它逃走。
沙文添紧盯着对方的眼眸,举步向前。紧握地狱灵枪〖隼〗的右手,更随时都准备好提起来抠动扳机。恶魔却依旧保持着那诡秘微笑,只是摊开手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步、两步、三步……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终于,沙文添在恶魔身前停下了脚步。他提起左手,幽蓝魔焰‘蓬‘地熊熊燃烧,裹住了手掌。掌心处更浮现出清晰逆五芒星标记。他冷冷道:‘握住我的手,我会遵守承诺,给你三分之一的力量。然后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当然,当然。‘恶魔咧开嘴巴,贪婪地舔舔舌头。操纵芈罗绮的身体,将手掌搭上沙文添掌心。
刹那间,雷霆般的强大冲击力同时流转两副身体,无论地狱刑警还是〖门〗后的恶魔,全都像木偶般僵住了一动不动。两张脸庞上,同时凝固了惊骇和诧异,愤怒与仇恨等极端的激烈负面情感。来自地狱的幽蓝魔焰冲天而起,形成旋转不休的火焰龙卷。火龙卷没有让四周的诡异空间变得更加明亮,反而将仅余的点点光芒也全部吸纳。无论恶魔还是沙文添,都已被笼罩在内。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正在不为肉眼所见的角落中急遽展开。魔焰颜色由幽蓝转为纯黑,又从纯黑转回幽蓝,来回变幻不定。一方面企图偷窃与吞噬,而另一方面则竭力镇压与封制。力量在相互争夺与纠缠间循环不息,形同了形同魔比斯之环的平衡。然而平衡绝对不是战斗双方想要得到的东西。恶魔竭尽全力,企图要打破僵持取得胜利。由意志与心灵之力量所幻化的‘游乐场‘彻底破灭。整个空间都旋转扭曲着,形成一个巨大旋涡。再没有什么是固定的,再没有什么是实在的。所有事物都破碎成无数块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几何残片,然后被旋涡牵扯吞噬。时间、空间、声音、光线、空气、重力……什么都不存在了,惟有混沌,才是这诡异国度的真正主宰!
战斗已经到达尾声。呼啸肆虐的火焰龙卷。九成九以上都已经被转化为纯黑的破坏之炎。代表沙文添的蓝焰则苦苦撑持,宛若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无声的嚣张大笑,透过依旧相互粘连,扯也扯不开的手掌直接传达到地狱刑警的灵魂深处。沙文添知道,自己输了。透过传送力量进恶魔体内,唤醒芈罗绮灵魂,合力将恶魔驱逐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敌人比他想象中更加精明狡猾。预先设置下来,层层叠叠的封锁,让力量根本接触不到属于芈罗绮的部分,已被恶魔鲸吞吸纳。沙文添甚至可以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也正随着力量流逝,而不断分解。
分解忽然停止了,连力量也不再流失。紧接着,诧异与迷惑连同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同时沿手掌传达过来。极度的思维混乱,让如同黑洞般无可抗拒的旋转吞噬失去了所有威胁。来不及追究这变故的沙文添专心致志,不断将自己和芈罗绮之间的记忆灌输过去,将自己的关切与焦虑也灌输过去。黑炎急促退却,而蓝焰则仿佛突然被注射一支强心针般不断壮大,将所有失地都迅速收复。压缩到极点的能量再不能保持稳定,混沌空间开始隆隆震动,随时都可能崩溃。突然间,芈罗绮猛然抬头,闪烁着纯粹邪恶的眼眸,重新恢复成初见面时的那种清纯。她直勾勾地望着沙文添,嘴唇颤抖着,道:‘姐、姐姐?‘
‘姐姐?‘地狱刑警愕然一怔,竭尽全力叫唤道:‘芈罗绮,芈罗绮,我是沙文添,记得吗?是我啊!‘
‘姐姐,是妳。‘芈罗绮恍若未闻,依旧梦呓道:‘我终于找到妳了。原来……妳就在我身边吗?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不要再分开。‘
‘妳究竟在说什么?芈罗绮,快点清醒过来,把占据妳灵魂的恶魔驱赶出去,妳做得到的,振作起来!‘
‘不!她是我的,别妄想可以将我赶走!‘芈罗绮陡然爆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叫声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这刹那间,她又再变成了恶魔。恶魔恶狠狠死盯着沙文添,发出最后的怒吼咆哮。
‘撒旦的走狗,别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你无法消灭我,最后胜利始终属于我。‘
‘芈罗绮不属于你!你得到的,永远只有失败!‘从那口中发出的声音与语气第三度改变。不属于芈罗绮,也不属于恶魔。它虚无缥缈,冷漠得仿佛不带半分感情。恶魔的瞳孔陡然收缩,用同一张嘴巴尖叫道:‘是妳!就是妳!‘
‘是我。恶魔,和我一起进入沉眠吧。‘不知名的灵魂冷笑着,忽然抬头正面凝望着沙文添。缓缓道:‘你是好人,我知道。救救芈罗绮,将恶魔赶回〖门〗后面去。我不能压制它太久。‘
‘等等,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地狱刑警满腹疑团,忙不迭地发出连串疑问。然而这些问题,没有一个得到回答。不知名的灵魂指挥着身体,缩回搭在沙文添掌心的手,缓缓闭上眼帘,向下坠落。
光芒撕破黑暗,混沌再无法维持。缕缕残片不住掉落,随即被不住成长的芈罗绮吸收。在巨大的轰鸣震动之中,这个由幻想与回忆而营造出来的虚假世界,瞬间分崩离析,再不复存在。
乌云散逸,骄阳普照。沙文添独自站在医院天台上,眯起眼睛,举臂为自己遮挡太过刺眼的阳光。所有事物都已经恢复了正常。而刚才的经历,亦仿佛只是个虚幻不实的噩梦。从晕迷中苏醒过来的司马影姿,微微呻吟着,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她茫然举目眺望四方,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已经恢复了高中生外形的芈罗绮身上。轻声问道:‘沙,我们刚才……在做梦吗?‘
沙文添摇了摇头。他放下手臂,强迫自己看着那些散落四周的碎尸残躯,喃喃道:‘不,这不是梦,而是事实。而且……一切都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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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子 第四幕:真相
“沙,芈罗绮真的不会再像上次一样,突然醒过来又变成恶魔了吗?”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司马影姿重新向沙文添寻求确认。纵然这里是向来以戒备森严而著称,关押过无数特别犯人的G市青森精神病医院,而地狱刑警也已经在房间四壁上,画下了神秘魔法符号以确保万无一失。但是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发生,导致过百人死亡的惨剧,却教女警官不能不为之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身份和职务,不容许她在这次事件上的安排再出现任何疏忽。
“用我灵魂向妳担保,司马。”沙文添将手掌从墙壁上撤回。燃烧的幽蓝魔法阵随之变得黯淡,并且迅速隐去了踪影。地狱刑警向后退开几步,把目光投注到病床上。套着白色病人服的芈罗绮静静平躺,她肤色苍白如故,但神情却显得非常安详,嘴角边甚至还带着几丝浅浅微笑。无论是谁,都无法在这时候的她身上找到丝毫痛苦痕迹。好半晌,沙文添终于叹了口气。和司马影姿一起走出病房。身后“轰”地震响声中,厚达三十厘米的沉重铁门,已被紧紧关闭。
幽幽长廊上,响起了阵阵深邃沉重的脚步声。精神病院内无处不在的沉闷气氛,使人心情郁郁。无论地狱刑警还是女警官,都提不起半点说话的欲望。直至良久以后,他们终于重新沐浴于阳光照耀下,司马影姿才长长舒了口气,肃然正色道:“芈罗绮的父母,已经坐飞机紧急从外地回来了。鉴于他们都是本市名流,所以警视厅没有将他们请回警署问话,而是允许他们留在家中协助调查。沙,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当然要去。”沙文添重重一点头,沉声道:“我有预感,从芈罗绮父母的口中,我们将得到所有迷题的答案。”
“预感?”司马影姿微愕,随即哑然失笑道:“沙,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连你也讲起预感来了?”
地狱刑警淡笑不答,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并肩向司马影姿那部由警视厅配发的小汽车走去。女警官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忽然身后传来“队长,等等我”的急切呼唤声。紧接着,和钟欣欣同期进入警视厅的另外一名女警员蔡妍妍,怀里抱了大堆档案文件,气喘吁吁追上前来。
“队,队长。您吩咐的资料,我……我都……整理好了。”蔡妍妍胸膛急促起伏,脸蛋憋得通红。虽说也是警察,但她是文职人员,体力不怎么行。司马影姿伸手扶住了她,道:“有话慢慢说。”
“是。”蔡妍妍好不容易调匀呼吸。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抽出几份文件夹,道:“队长,这里是芈罗绮全家的个人资料,我已经都整理好了,给您。”
“这么快?干得不错。”女警官微笑着拍拍下属肩膀以示鼓励。她随手接过文件夹,放到了驾驶座旁边,随即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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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家坐落于G市地价最昂贵的滨海路别墅区,是栋三层高独立小楼房。说起来,〖芈氏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G市也算得上有点名气。公司董事长和总经理,就是分别由芈罗绮父母二人担任。因为生意关系,芈罗绮父母长年在外奔波应酬,很少有机会回家,而芈罗绮又为了上学方便,而搬到龙津道四十七号二零一室的公寓去租住。所以这栋别墅,平日里总是大门紧锁。
当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走下汽车的时候,两个人立刻便都愕然一怔。眼前景况似曾相识,沙池、秋千、跷跷板、大象滑梯……和那个由〖门〗之恶魔所幻化出来的恐怖幻境,完全一模一样。要不是灿烂阳光当头洒下,他们几乎便要怀疑,自己是否仍旧身处噩梦,未得醒觉了。
两人相互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他们快步穿过这小型游乐场,走到芈家别墅前。司马影姿抬手按动门铃。在清脆电子铃声呼唤下,贵重红木门扉打开,一位四十上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他眉宇间显得愁云深锁,不安地问道:“两位是?”
“芈先生,对吗?”司马影姿亮出了自己警章,道:“我是警视厅特殊罪案调查科科长,司马影姿督察。这位是我同事沙文添。贵千金芈罗绮的案件,现在由我们负责。可以进去请教几个问题吗?”
“当,当然可以了。请进来吧。”芈先生点点头,侧身待客。司马影姿和沙文添跟随他一起走进客厅,沙发上一名穿着西装套群的女性站起来向他们点点头,神态同样忧心衷衷。芈先生介绍道:“这是芈罗绮的妈妈。两位警官请坐。”
“不必客气,芈先生和芈太太。”司马影姿拉着沙文添在另一边沙发上落座。芈太太从厨房冰箱里拿出几罐椰子汁招待客人,歉道:“对不起两位警官,我们都不常在家,所以只有这些罐装饮料。”
“没关系,我说过不必客气的。”司马影姿摆摆手,正色道:“芈先生和芈太太,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女儿芈罗绮的情况。”
“是……司马警官,我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身为父母想要去探望她也不可以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将罗绮关在精神病院啊?”芈太太语气很是焦虑,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哭腔。他们本来在外地公干,突然接到电话通知说独生女儿牵涉到了人命案件。两夫妇如闻晴天霹雳,立刻心急火燎地搭飞机回来G市。但到了后想去警视厅探望和保释女儿,又被告之芈罗绮已经被转移到青森精神病医院,让他们回家去等候。G市人人都知道,青森精神病医院名义是医院,实际专门收容那些有严重精神问题的心理异常罪犯。基本上进去了的人,不呆上三四十年是别想出来了。
司马影姿很清楚芈太太在担心什么。她随口安慰几句,顺便把刚才蔡妍妍送过来的文件,放在玻璃茶几上。问道:“那么,你们两位,是否清楚芈罗绮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她和同学们关系怎么样?”
“罗绮是个乖女儿,从小就很独立,也很努力,从来不用我们多担心的。”虽然也知道在眼下的场合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可芈太太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出现了几丝掩饰不住的自豪。而她所说的话,也正和天下每位夸耀乖巧女儿的母亲所会说的差不多。
“从小到现在,罗绮考试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个前三名。学校里每次搞参观日或者开家长会,老师都一定会表扬我女儿。而且,罗绮还是班干部。学校有什么活动,老师们都一定会……”
“够了,芈太太。您说这些对于我们了解案情毫无帮助。我们想知道的是芈罗绮的人际关系,而不是考试成绩。”沙文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芈太太的滔滔不绝。蹙眉道:“芈罗绮在学校里参加了一个研究黑魔术的社团,妳知道吗?这次案子,就是因为社团成员们进行危险的召唤仪式而引起。芈先生和芈太太,你们两位,平时对自己女儿的兴趣和爱好究竟了解有多深?芈罗绮和什么人来往,心里有什么烦恼,你们究竟又知道多少?”
“这个……”芈氏夫妇面面相觑,半晌无言。芈先生呐呐道:“我们两夫妇……平时因为工作关系都很忙。所以……没时间啊。”
“没时间?果然是个好借口。”沙文添冷笑着,忽然问道:“那么,芈罗绮和他姐姐之间的关系,你们总不会也不清楚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罗绮的……姐姐?”突然听到这么个问题,芈先生脸上肌肉不期然僵住了。他不安地半侧转身,握紧了妻子的手,强笑道:“两位警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些什么了?芈罗绮是我们夫妇俩的独生女儿啊。因为工作太忙,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要再生一个。”
“我知道芈罗绮是独生女儿。但是芈罗绮也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她有位姐姐。警方相信,这位姐姐就是案情关键。芈先生和芈太太,除非你们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在青森精神病院度过余生,不然的话,我奉劝你们最好还是把事情坦白地说出来。”
沙文添的语气极其强硬,甚至还带了点威胁与恐吓的意味。但司马影姿只是略觉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看得出来,眼前这对夫妇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要是不使用强力手段逼迫他们说老实话,恐怕一直问到明天这时候,也别想能有什么进展。
“罗绮小时候……身体一直……很不好。”芈先生边作出回想的样子,边道:“六岁以前,罗绮几乎都是在医院里面度过的。我记得……”他望了望自己妻子,道:“当年在医院里,有个年纪和罗绮差不多的小女孩。她们之间关系很好。可能……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罗绮就认了那个女孩作自己姐姐吧?不过后来,罗绮身体痊愈出院,我们也就再没见过那女孩。”
“还记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吗?”司马影姿追问道。芈太太紧张地快速摇头,道:“不、不记得了。已经超过十年以上的事情了,我们哪里还记得这么多?再说,我们公司的生意很忙。”
“请不要再对我们说生意,芈太太。”司马影姿双眉上挑,不快地道:“在我看来,说什么工作很忙没时间关心儿女,根本就只是个不负责任的借口罢了。还是言归正传吧。”她打开档案夹,忽然一愕,道:“先是在仁济堂医院留院两年零五个月,然后在六岁时转入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住院一年后痊愈?”
“就是〖红鸦〗事件里面的那家,专门倒卖人体器官的医院?”沙文添接过档案快速浏览一遍,皱眉道:“芈先生和芈太太,请不要再隐瞒了,说实话吧。十年前,在芈罗绮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或者你们仍然有很多顾虑,可是假如你们是真心想为芈罗绮,那么,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该是说出一切真相的时候了。”
芈氏夫妻双手紧扣互握,两张脸庞上,都尽是犹豫。直过了好半晌,芈先生才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那样,开口说道:“〖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两位警官,你们有听说过这种病吗?”
“没听说过,芈罗绮就是得了这种病吗?很难治?”司马影姿摇摇头。芈先生苦笑着接口道:“何止是难治,它几乎就是一场要命的噩梦。〖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是极稀有的先天遗传性疾病。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体无法产生足够血红细胞,必须不断输血、进行血液透析和注射药物,才能勉强维持生命。按照概率计算的话,上亿人里面,也未必会有一个人得到这种病。而这种概率,偏偏就发生在罗绮身上。”
“当医生告诉我们,罗绮是得了这种病的时候,我们真的仿佛觉得整个世界都崩溃了。”芈太太低下了头,眼眶内泪光闪烁,凄然道:“那时侯,罗绮只有三岁,才刚刚学会自己走路。每个星期,她就要接受一次血液透析,每天,她都要被护士在手上打针。就是大人,也受不了这份苦,司马警官,而,罗绮她还只是名孩子啊。罗绮很乖很乖。她知道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叔叔和护士姐姐都是为了她好。所以每次都咬紧了牙关,不哭也不闹。可是我们……我们看在眼里……”
芈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呜呜抽泣。芈先生十指扭绞,道:“那情景我们看在眼内,就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子在心里头不停乱割。每天都至少要打三针。到了后来,护士小姐,简直都没办法在罗绮手臂上,再找到可以下针的地方了。这时候,我们听说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可以治疗这种病,于是,抱着一丝希望,替罗绮转了过去。”
沙文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司马影姿却冷笑着哼道:“仁济堂医院,是G市,甚至整个东南亚地区都最有名的大医院。他们都治疗不了的病,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又能有什么本事?芈先生芈太太,接着说下去吧。要治疗芈罗绮,所需要的,必定是金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吧?”
“……是。要治疗〖戴蒙德布莱克芬贫血症〗,只有唯一一个办法。那就是接受相同基因的干细胞移植。除此以外,其他手段都是治标不治本。”芈先生疲惫叹息道:“本来这并不难。我们夫妇俩,也曾经考虑过要再生一个女儿,然后用她的干细胞进行移植,可是当初罗绮出生后,我们就没想过要再生孩子,所以都早早就做了绝育手术。到了知道只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才能救罗绮时,即使要再生,也生不出来了。”
“那时侯,我们简直已经绝望。没有相同基因的干细胞进行移植手术,罗绮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芈太太啜泣道:“而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的卢院长,却告诉我们,在极稀有情况下,基因的组合程式会发生重叠。所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拥有相同基因的人,在世界上确实也是存在的。只要找到那个和我们女儿有相同基因的人,罗绮就有救。”
“你们连这样荒谬的话也相信?”司马影姿皱眉道:“假如从概率学上而言,这番话其实也不能算错……但那毕竟只是在理论上成立。DNA份子排列组合之复杂,绝对超乎想象。要达到可以组合程式发生重叠的基数,地球上虽然有六十亿总人口,但还远远不够。所以在现实里,除非是同卵孪生的双胞胎,否则在任何两个无血缘陌生人之间,绝对不可能拥有相同DNA的。”
“这种道理,我们现在当然懂了。”芈先生涩笑道:“可是那时候,我们又怎么还想得起这回事?听见卢院长说有希望,不管多么渺茫,那也总得试一试啊。于是,我们把公司变卖了,然后把钱交给卢院长,拜托他去做筛选测试。而仅仅是半个月以后,卢院长就通知我们,人选已经找到。”
“真的有这种事?”女警官不可思议地追问一句。而沙文添,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芈罗绮说的的那句话。
“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另外一个我存在。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却无论年龄相貌、身材血型、甚至连DNA都完全没有差别。她们或许终生不会见面,可是人生中的每次选择和行动,都会互相影响对方的命运。”
“开始我们也还不相信。毕竟人海茫茫,这是大海捞针啊。可是,当我们看见了真人的时候……”纵然事情过去了整整十年,芈先生此刻回想起来,脸上仍是不自禁地流露出骇然之色。“大家都很吃惊。卢院长领到我们面前来的人,简直就是另一个芈罗绮。无论年龄、相貌、性别、还有最重要的DNA,所有方面全都一模一样。”
司马影姿皱眉问道:“那么,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找出来的?”
“她姓姬,名字是姬绮罗。据说,是卢院长从私人孤儿院里找出来的。”芈太太仿佛急着想撇清些什么似地,分辨解释道:“那时侯,孤儿院因为经济问题正频临倒闭。假如真走到那一步,至少会有三十名孩子要流浪街头。于是,我们向孤儿院捐赠出三十万元,以换取孤儿院长同意让姬绮罗救我们的女儿。我们把姬绮罗接回家,也替芈罗绮办理了出院手续。,芈罗绮和姬绮罗很投缘。用不了几天,她们之间的感情,甚至已经和亲生姐妹没有差别。我们都很欣慰,而且,也打算在手术完成后,正式收养姬绮罗。”
“但是你们最终没有这样做。又或者说,没有机会这样做,对不对?”司马影姿淡淡问道:“为什么?是手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吗?”
“干细胞移植手术,不是什么大手术。按道理是不会有什么风险的。”芈先生苦笑道:“可是没有人想得到,在手术进行途中,姬绮罗她竟然出现了严重的麻醉剂过敏症状,并且还伴随突发性心肌梗塞。手术室内的医生们,连急救都来不及,姬绮罗就……就……”
“有了手术前半年多的观察与测试,居然还会出现这种事?可真是意外得很。”司马影姿忍不住冷笑着作出了评价:“三十万元换取一条人命,你们很舍得。”
霎时间,芈氏夫妇都显得十分尴尬。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话语都如此苍白无力。反而是沙文添替他们解了围。地狱刑警轻轻一扯女警官衣袖,低声摇头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司马影姿吐出口长气,向芈氏夫妇道:“继续说下去吧。后来怎么样了?”
芈先生如释重负,低声接道:“手术很成功。芈罗绮的健康也恢复得很快。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居然失忆了。不但是和姬绮罗相处的那半年,而且直到生病以前的所有记忆,看起来好象都完全丧失。不过,我们那时侯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可以把过往不愉快的记忆都抹消,重新开始健康的人生,这也算得上是件好事吧……”
“所以,你们就乐得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把姬绮罗当成用完就丢的垃圾,再也不闻不问了吗?”沙文添语气不算激烈,但那种指责之情已十分明显。芈氏夫妇俩面面相觑,同时怀着惭愧和内疚而低头。芈太太啜嚅道:“我们……我们厚葬了姬绮罗,每年也都会去替她扫墓。”
司马影姿冷哼着,转头向沙文添问道:“你怎么看?”
地狱刑警沉吟道:“看来,姬绮罗就是芈罗绮的‘姐姐’了。出于不可知原因,她的灵魂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而是进入芈罗绮身体内沉睡了。然后,因为〖门〗后恶魔的入侵,它再度帮助了芈罗绮这位‘妹妹’。假如要彻底驱逐恶魔,让芈罗绮恢复正常,姬绮罗是关键。”
“罗绮,我的女儿芈罗绮究竟怎么样了?什么恶魔,还有什么灵魂?司马警官,还有沙警官,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芈氏夫妇听得又害怕又着急。芈太太甚至不顾仪态,扑过来抱住了司马影姿的大腿,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司马影姿虽然讨厌他们那种为了自己女儿生存,就不惜牺牲别人的做法,然而看见她这么副模样,又不禁觉得很可怜。
“别这样,芈太太。”女警官拨开对方纠缠,起身道:“警方会尽力而为。你们不必太担心。”
“别担心嘛……”沙文添喃喃重复着这句安慰说话,嘴角边,骤然泛现出几抹苦笑。
双子 第五幕:守护
一切似乎全都回到了原点。〖尔雅中学〗教学大楼的钟楼后面小房间内,如今又再次被画上了复杂难明的诡秘魔法阵。身穿宽大白色外袍的芈罗绮,也正如昨日般,双目紧闭地仰躺在地板中央。烛台上的蜡烛跃动着冰冷火焰,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不住摇晃的的身影,投射到了墙壁上。
沙文添正摩挲着他手上那本有着鲜血般颜色封皮,厚重古拙的羊皮书。这是傍晚时分,警方再度对龙津道四十七号,芈罗绮租住的公寓进行彻底搜查时所发现。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只有这本书,才可以帮助芈罗绮,把〖门〗的恶魔驱逐。
《黑暗圣经》,又称呼作《地狱九重门》的神秘古卷。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的存在,更无法理解它所蕴涵的真正力量。假如有可能,沙文添甚至不想和它牵扯上任何关系。只不过。人总是会在某些时候,被强迫着去做某些他其实根本不愿意做,但却不得不做的事情。
只有《黑暗圣经》才可以打开〖门〗,也只有〖门〗重新开启,才能将恶魔驱逐。而现在能够使用《黑暗圣经》的,也只有沙文添而已。所以,他现在必须站在这里。
再度和〖门〗的恶魔打交道,无疑非常冒险。沙文添并不介意,用自己这具非生又非死的残躯,去交换芈罗绮得回她本来所应该拥有的无限希望与未来。然而,自己一个人去冒险,和带上司马影姿共同冒险,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烛光映掩下,地狱刑警看起来心事重重。他抬头看看腕上手表,忽然长长吐出口气,道:“现在是午夜零点,时间到了。司马,妳不如……”
“别废话,沙。”司马影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沙文添,道:“这件案子本来就由我负责。开始吧。”
地狱刑警摇摇头,放弃了努力。他深深吸口气,闭上了眼帘,却又随即猛地睁开。漆黑双瞳内骤然燃起了两蓬幽蓝魔焰。左手掌心内同时浮现出象征邪恶与亵渎的魔鬼标志——逆五芒星。
左掌虚按,地板上立时围绕芈罗绮,出现了放大无数倍,也更加复杂无数倍的逆五芒星魔法阵。地狱刑警翻开手上的《黑暗圣经》,沙哑着嗓子低声念诵。假若说,在幻境中所见,原黑魔术研究会的那些女孩子们主持仪式时的语气是妖异诱惑,那么此时此刻,沙文添的语气,便为诡秘邪恶。
“九道门屹立于守护我们秘密的蛇面前。永不休息的蛇兽,它的神秘视线穿越魔镜。使我们身体再不畏惧利刃毒药。甚至瘟疫也不能再威胁我们。打开吧,最后的隐秘,就在地狱九重门之后。”
每个字都蕴涵了无比魔力,每句话都像钥匙,解开了封印之锁的一部分。魔法阵徐徐盘旋而动,中心处的芈罗绮,也发生了奇异的恐怖变化。她就像被人倾注了大量浓硫酸,整副身躯都逐渐融化消失。衣服、皮肤、肌肉、头发……眨眼间明眸浩齿的少女,变成一堆半腐烂尸体。森森白骨与空洞眼眶同时暴露人前,甚至连内脏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司马影姿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似的发闷,连忙举手掩住嘴巴,免得自己当场呕吐出来。沙文添却更恍如未觉,手指翻动书页,高声喊叫。
“骄傲、贪婪、愤怒、欲望、暴食、嫉妒、还有怠惰等光荣的地狱七君主啊,我们宣誓效忠于您。并且向您献上身体与灵魂作为祭品。以您之名号,我们获得这权柄。扎扎斯,扎扎斯。纳特那达扎扎斯。赫嘉,赫嘉,艾斯多,奇$%^书*(网!&*$收集整理贝贝罗。开启啊,地狱的九重门!”
急速语声仿佛更加快了芈罗绮融化的速度。霎时间,白骨尸骸“滋~~”地急遽垮塌,连本来尚能勉强维持的最基本人形,也彻底不复存在。芈罗绮整副躯壳被魔法阵完全吞噬了。蓝光大盛,无数神秘魔法符号脱离地面向上飘升,迅即如蛇般交互纠缠,形成了门。
由神秘蛇兽所看守,恐怖而诡异的大门。它连接着生命与死亡,埋藏着地狱中最禁忌的秘密。眨眼间神秘魔门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高悬头顶的中央之门外,幻化出另外八扇一模一样的门扉。缓缓转动的门扉将沙文添和司马影姿团团包围。十八条蛇兽的眼眸内同时闪烁出阴冷红光,教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地狱九重门在人世间的力量投影。眼中所见未必真实,但却最符合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进入九重门内,踏足非生又非死的奇异领域,我们必须找到已经被〖门〗之恶魔占据寄生的芈罗绮,然后让她和恶魔彻底分离,再将她带回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女警官抬头往向九道蛇兽之门望去,问道:“沙。我们究竟应该走进那一道门里才正确呢?”
“地狱九重门的封印极其强大,即使拥有《黑暗圣经》,但它上面的内容,却不是区区几名普通中学生所能解读。她们不过在第一道门上面开了道小小缝隙。所以,现在我们眼前所能看见的这些,其实都是幻影而已,带有强大力量的幻影。在我们面前有九道门,但实际上它们全是同一道门,通往同一个地方。”
沙文添顿了顿,肃然道:“司马,我不会再阻止妳。假如已经准备好,那么,握住我的手。”
女警官一笑,用自己五指扣紧地狱刑警手掌,闭起眼眸长长深呼吸口气,昂然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光暗交错、黑白颠倒,上下左右前后的方位,全都像积木般被拆散再重新组合。当司马影姿再度开启心灵之窗,展现在她眼前,是一个彻底杂乱无章的混乱世界。
这里就像是利用三维视力错觉而绘就的一幅抽象几何图画。到处都是道路、到处都是楼梯、到处都是走廊。无论你怎么走都可以。头上、脚下、身旁,各式各样风格的建筑物胡乱堆砌在一起,完全不讲究任何对称与平衡。它们就那么悬空而立,仿佛根本不存在重力约束。一切都显得那么疯狂,活象团理不清的乱麻。司马影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但觉头晕脑涨,身体也摇摇欲坠,几乎站也站不稳。
“司马,小心。”沙文添及时挽住了她,沉声道:“别去注意那些道路和建筑。它们不会掉下来砸在我们头上的。记住,现实世界里任何物理法则,在这里都不适用。”
“我,我明白了。”女警官深深吸了几口气,问道:“可是……在这里……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芈罗绮?”
“用不着找。在这个世界里,意志即为力量,由精神决定一切。”地狱刑警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
四周空间随即旋转着变幻扭曲,道路、回廊、建筑……全都迅速隐没淡化。就仿佛有人在已经铺排得满满当当的画布上浇了一大盘水,将所有颜料全都冲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绘画上新的图案。司马影姿吃惊地看着这一切奇妙的变化,突然间,她发现逐渐呈现眼前的全新环境,竟然似曾相识。
沙池、秋千、跷跷板和旋转木马,还有彩色瓷砖砌成的大象滑梯,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灰色楼房。这场景和昨天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里,那个由〖门〗之恶魔操纵芈罗绮记忆而制造的幻境,几乎一模一样。
灰色浓雾依稀散逸,细若游丝的歌声亦越来越显清晰。好象可以将心脏和灵魂也从身体内震出的“砰、砰”响声又再传入耳中,依然是拍打皮球的声音,依旧是那童谣。
“大皮球,小皮球;大大,小小。拍皮球,拍皮球,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咕噜咕噜一,咕噜咕噜二,咕噜咕噜三,哎呀,哎呀,皮球滚掉啦。”
轻轻哼唱这歌谣的人全神贯注,对于接近自己身畔的司马影姿和沙文添,仿佛视而不见。可是一眨眼间,她已转身回眸,向两名警官,展现出纯真笑容。
“沙,还有司马姐姐,你们也来了吗?”
那喜悦笑容内,完全不含半点杂念,更找不到丝毫伪装痕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没有那“恶魔”的邪气。带着几丝如释重负的欣喜,沙文添将探入怀内,紧握武器的手放开,试探着问道:“妳……是芈罗绮,还是姬绮罗?”
“我是……芈罗绮。”拍皮球的小女孩,清澈眼眸内仿佛闪过几丝迷惘。然而只是瞬间,她的神情已由茫然变成了肯定。用力点头道:“嗯,我是芈罗绮。我只能是,也必须是芈罗绮。”
她的说话中透露着几分蹊跷。然而沙文添亦不虞有它。司马影姿欣然道:“妳就是芈罗绮。太好了。那么,恶魔在哪里?还有,妳姐姐姬绮罗呢?”
“恶魔?什么恶魔?司马姐姐,妳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魔啊鬼啊的东西。”拍皮球的小女孩摇摇头,看起来好象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眨眨大眼睛,带着期待和喜悦,快活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啦。不过,很快姐姐也会来的。本来我就跟姐姐约好了。要和她一起拍皮球。可是上次罗绮生病了,所以没有来。姐姐很生气,就不睬罗绮了。罗绮好不容易才哄姐姐不再生气,答应再和罗绮玩呢。”
“芈罗绮,妳不能留在这里。”沙文添叹口气,硬起心肠,冷冷道:“这里不是妳的家,只是地狱九重门后面的虚幻世界而已。除了我们以外,这里没有姬绮罗,这里谁都没有。跟我们回去吧。妳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关心着妳的人们,都在现实里面,等着妳回去。”
“你在说什么,沙?罗绮听不懂。”拍皮球的小女孩摇着头,眼眸内又再闪烁出茫然。茫然变成恍然,恍然再转化成恐惧。她紧紧把皮球搂在怀里,浑身颤抖着开始向后退,远离沙文添和司马影姿,远离现实。
“不,罗绮不走。罗绮要留下陪着姐姐。”拍皮球的小女孩拼命摇头,不知不觉间,已然泪流满面。“没有其他人最好。那样,那样罗绮和姐姐就可以在这里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了。外面全都是坏人,罗绮不要再见他们,永远不要!姐姐,绮罗姐姐,妳在哪里?为什么还不来见罗绮?罗绮已经遵守约定了呀。姐姐,姐姐!”
她扯开仍带幼嫩童音的小喉咙,叫喊得声嘶力竭。突然,拍皮球的小女孩停止了哭喊,用力将皮球向沙文添掷过去,自己转身就跑。沙文添拨开皮球,拉上司马影姿,喊道:“追!这里危机重重,绝对不能让芈罗绮独自逃跑!”
用不着他多说,女警官早已反手扯住沙文添手臂,向拍皮球小女孩的方向穷追而去。司马影姿虽然也很紧张,可是并不太着急。在她想来,两名成年人要追上一个边哭边跑的小女孩,难道不该是易如反掌吗?
假如没有意外的,确实如此。可是在这个虚幻世界里,一切现实世界中的法则,都不再适合。
干净整洁的的小公园,忽然随着拍皮球小女孩的哭喊,而急促产生变化。所有东西都像沙子堆砌的城堡般,瞬间崩塌破碎。无形能量之手在空中用力搅动着,带动狂风呼啸旋转。
霎时间,半空中浮现出一张充斥了愤怒、憎恨、绝望、悲伤、还有痛苦与不甘的恐怖嘴脸。
滚滚狂风割肤如刀,漭漭黄沙遮天蔽日,蕴涵着最纯粹邪恶本质的气息,向沙文添和司马影姿急遽逼近。恶魔!是那头本已被〖门〗压制得极度衰弱的恶魔!此时此刻,他已无暇考虑这恶魔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千万吨黄沙活象猛兽般张开血盘大嘴,恶狠狠迎面扑噬而至,狠狠将沙文添与司马影姿卷裹其中。胜于山崩,强逾海啸,瞬间已将所有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生葬活埋。
良久,良久。整个空间终于又再平静下来了。被彻底改变形貌的空间,再度旋转、扭曲,再度恢复成那个安静和平的小小游乐园。悠扬的哼唱歌谣声,伴随着那萧萧身影,以及规律的拍打皮球声重新响起。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假若沙文添仍在的话,那么他便可以听出,此际的歌声中,已比之前多出了几分悲怆与凄凉。
歌声细若柔丝,一遍遍地不断重复,重复。然后在忽然间,飘荡的丝线由单而双,交互纠缠,就像是分不开的藤与蔓。拍皮球的小女孩迟疑着,逐渐停止了手上动作,犹犹豫豫回转身去。然后,她便看见了,此时此刻,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扑通”声响,皮球脱手落地。拍皮球的小女孩喃喃蠕动着嘴唇,问道:“姐、姐姐?”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微笑着,向拍皮球的小女孩,张开了双臂。她笑得好温柔,好美丽。不但像姐姐,更像是母亲。拍皮球的小女孩突然彻底地崩溃了。她跌跌撞撞地向前飞奔,一边喊着姐姐,一边扑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怀抱。放声号啕大哭。就像要把这么久以来的委屈,这么久以来的孤独,还有这么久以来的愧疚,全都发泄出来。另一个我“我”紧紧拥抱着她,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口中哼唱却始终没有停过。
拍皮球的小女孩,抽泣着抬起头来,双臂紧紧抱住了另一个“我”,泪流满面哀求道:“姐姐,我们以后永远都要在一起,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我们是一体的。妳就是我,我就是妳。所以,我们本来就在一起,从来也没有分开过,姐姐。”另一个“我”轻拍着拍皮球小女孩的背,柔声安慰着自己的化身,自己的生命的延续。“可是,妳不能呆在这里。这个世界,不是活人应该来的地方。回去吧,姬绮罗。回去吧,我的姐姐。”
“不,我不回去。我要在这里,永远……不,姐姐妳究竟在说什么?”拍皮球的小女孩如遭雷亟。愕然凝望着另一个“我”的眼眸,突然同时显现出了迷惑、震惊、还有恐惧与慌乱。她下意识放开了另一个“我”,惊惶地急遽摇头,强笑道:“姐姐,妳弄错了。我是芈罗绮,是妳的妹妹。而妳才是姬绮罗,是我的姐姐。”
“还没有想起来吗?姐姐。”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流露出哀伤与怜悯。她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抚过“芈罗绮”的脸颊。“知道为什么魔鬼会选择妳进行依附吗?因为,它本来就属于妳啊。是妳自己的心孕育了这头恶魔。难道妳真的想不起来了吗?不,我的姐姐,妳只是在逃避过去,不敢面对现实而已。想起来,赶快想起来啊。”
“我不要,我不要!姐姐,我们难道不是一心同体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分出谁是芈罗绮?谁是姬绮罗?”
“因为芈罗绮已经死去,而姬绮罗还活着啊。姐姐,不要再自己欺骗自己了。生和死的界限,本来就是谁也无法打破的。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世界上另一个“我”的声音,陡然便变成虚幻而飘渺。实实在在地搂在双臂间的身体,也如烟似雾,忽悠消散无踪。浓浓灰色烟雾向四面八方延伸,将这座虚幻乐园笼罩其中。整个空间内,顷刻便只剩余变幻不定,翻滚不休的一团混沌。
浓烟聚散,芈罗绮、姬绮罗、沙文添、司马影姿……所有人全都不见了。可是这个空间里却不是空荡荡。小小游乐园,已被紧张而忙碌的手术室所代替。
水银灯下,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与护士们,正满头大汗,在相邻两张手术床间来回奔命。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分别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旁边分别连接到女孩们身上的仪器不住发出紧急蜂鸣。突然间,急促得像要催命似的救生仪,转而发出悠长悲鸣。无论医生还是护士,霎时间全像中了定身法,停止了所有动作。
左首病床上小女孩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的同时,右首病床上的小女孩,忽然在晕迷中,淌下了两点晶莹泪珠。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另外一半生命,消失了。
“卢院长,病人芈罗绮……因为严重麻醉剂过敏症状,引发突发性心肌麻痹。抢救无效,不治……身亡。现在,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一名护士拉下口罩询问,惊惶语声中,带着不知所措的颤抖。无论最终责任归谁,这显然是一次极严重的医疗事故。
白大褂的〖秋水仙私人综合医院〗院长卢汰渔,死死盯住手术床上,两名虽然一生一死,但年龄相貌都完全相同的小女孩,急促喘息着,沉默了好半晌,忽然涩声道:“不,夏护士,妳错了。”
“错、什么地方错了?”夏护士有些惊愕。她不明白,已经很清楚地展现眼前的事实,为什么卢院长说自己错了?
“是,妳确实搞错了。因为麻醉剂过敏引发心脏麻痹,抢救无效而不治的,不是病人芈罗绮,而是干细胞移植手术的骨髓捐献者,姬绮罗。”卢汰渔一字一顿,向手术室内所有人逐一环顾而去,缓缓道:“记住,所有人都记住,病人芈罗绮没有死,我们已经把她的病治好了。秋水仙医院的声誉,也因为这次成功案例而再次得到提升。你们协助我做完这宗手术,人人都有功劳,将会得到相当于六个月薪水的红包奖励,都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手术室内的人都低下头去,接受了这个安排。夏护士却仿佛不放心般,多问了一句。“院长,我们这样做,没有问题吗?姬绮罗始终不是真正的芈罗绮啊。她记得自己是谁的。”
“谁能分辨得出?别忘记,这两个丫头,包括年龄、相貌、身高、体重、血型、指纹,甚至DNA都完全相同啊。”卢汰渔像安慰别人,也像安慰自己。大声反驳道:“没事的,不会有人能发现得了。至于姬绮罗自己……我们……我们……可以想办法啊。对,催眠!我们医院,不是有懂得催眠的心理治疗师吗?利用催眠和暗示,让姬绮罗以为自己就是芈罗绮。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可以、可~~~~”
卢汰渔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洞虚幻,终于渺不可闻。不可知的力量,再度让所有景物都扭曲模糊,不复存在。然而变化还没有结束。片刻之间,这诡异空间,又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如茵绿草间,脸色苍白的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个皮球,坐在轮椅上,凝望着面前奔跑嬉戏的小朋友们,神情呆滞,眼眸内也黯淡无光。
一道模糊黑影走过来,挡住了照射在小女孩身上的阳光。那黑影弯腰问道:“芈罗绮,妳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大家玩……护士阿姨,我不是芈罗绮,我是姬绮罗啊。妹妹呢?妹妹在哪里?她的病还没有治好吗?为什么我都找不到她?”[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妳这孩子,为什么说了那么多遍都记不清楚呢?”那声音温柔地责备着,半蹲下来,将一块红宝石链坠垂下到小女孩眼前,不住轻轻晃动。“乖,听阿姨的话。记住,妳就是芈罗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姬绮罗已经走了,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假如妳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她回再回来的,知道了吗?”
“是……我……知道……了。”小女孩机械地重复道:“我不是姬绮罗,我是芈罗绮。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只要我乖乖听话,总有一天,姐姐会回来和我一起玩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小女孩不断喃喃重复,四周的春光美景也逐渐幻灭。灰色浓雾重新成为主宰。宛若实质的浓稠迷雾缓缓旋转着,仿佛,可以一直维持这状态直至永恒,却又忽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回,四周没有再虚构出任何景物。空空荡荡,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际,没有方向。却有四个人。
沙文添、司马影姿、不再是拍皮球小女孩的姬绮罗,还有,永远定格在六岁,真正的芈罗绮。
她站在这里,是所有人的核心。现在,一切已经发展到了最后的最后。而她,也终于到了,必须作出最后选择的时候。
沙文添向前踏出半步,向她伸出了手。“芈罗绮……不,现在应该称呼妳姬绮罗了。跟我们回去,离开这个虚幻的世界,好吗?”
“不要沉溺于不幸的过去,要把目光放在未来,姬绮罗。”司马影姿紧接着上前,同样向姬绮罗伸出手,柔声道:“妳已经是芈罗绮,不再是姬绮罗了。回去吧,还有很多人,都在关心着妳。”
“不,不可以。我是姬绮罗,不是芈罗绮。”她畏缩地倒退,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分身。“我们曾经约好的,要陪伴自己,直到永远也不分开。可是我失信了,我没有遵守约定。妹妹,芈罗绮,妳一定很讨厌我了吧?妳生气了,对吗?可是,我不是有意要这样的啊。妹妹,我回来了,又再回到了妳的身边。这一次,我们永远不要分开了,可以吗?”
“我们从来都在一起啊,姐姐。”真正的芈罗绮走上前去,张开双臂,温柔地拥抱了姬绮罗。“我们的灵魂都共存于一副身体里,从来没有分开过。难道,姐姐妳感觉不到吗?”
“隐约感觉到了。所以,我才参加黑魔术的召唤仪式,想通过魔法和妳接触啊。”姬绮罗紧紧搂住芈罗绮,轻声啜泣道:“我遵守承诺了,妹妹。我不会再那么自私地抛下妳,永远也不会。”
“芈罗绮死了,但是姬绮罗还活着。活着的我代替了死去的我,那么,芈罗绮就没有死。死去的只是姬绮罗。”永远定格在六岁的她,把脸庞深深埋进姐姐怀内,轻声道:“别伤心,也别难过。妳没有失信啊,姐姐。不要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斤斤计较,究竟谁活着,谁死去,谁是芈罗绮,谁是姬绮罗?难道我们不是一体的吗?妳就是我,我就是妳,不分彼此。”
“可是,可是……姐姐,我不要离开妳啊。在这里我们可以一起永远陪伴对方,要是出去了的话……姐姐?姐姐?”姬绮罗突然发现,双臂间的芈罗绮,正逐渐变得虚幻不实。那小小人儿抬起头来,向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展现出美丽而纯净的笑容。然后,她便像消散的水泡。溶化在空气中了,溶化在姬绮罗的灵魂里了。
“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姐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不要担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妳想起我,我就和妳在一起。”
余音渺渺,散逸四方。声尤在,人已逝。不知不觉间,姬绮罗……不,是芈罗绮已泪流满面。而司马影姿,像母亲般,温柔地将她拥抱入怀。“离开吧,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值得留恋了。别辜负芈罗绮的心意。为了替她延续妳们共同拥有的生命,要好好地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一切都有可能。”
司马影姿的温柔,更让芈罗绮泣不成声。沙文添默然上前,将她们都同时搂进怀内。浮现逆五芒星的右手虚按地面,巨大的魔法阵,立刻将他们笼罩。
“静静穿越一条勇敢长路,面对灾祸之矢。不畏绞索烈焰,经历所有考验,我们终能逃出生天。舍弃一切代价,只为改变注定的命数,并且得到了那柄最终的钥匙。关闭地狱九重门,关闭撒旦的封印。我们将穿越过去和未来,重新返回现在。”
蓝色火焰燃烧起来了。它越来越高涨,越来越猛烈。终于,把沙文添、司马影姿,还有芈罗绮都包围了进去。炽烈光芒吞噬了所有事物。一切都不复存在,一切虚幻都已经崩溃,以及毁灭……
双子 尾声:希望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清脆的闹钟铃声自动响起,惊醒了熟睡的女孩。她慵懒地伸个懒腰,抖擞精神,揪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转头向床头柜子上摆放的照片,快活道:“姐姐,早上好,又是新的一天了。今天是期末考试,我们要加油呢。”
几缕金色阳光悄悄投入到房间里来,恰好照耀到照片上。玻璃夹板下的芈罗绮微笑着,闪耀出祥和神采。女孩轻轻哼唱着歌曲,换下睡衣穿上学生水手服,钻进卫生间开始洗刷。过不多久,精神焕发内外一新的女孩冲出客厅,从冰箱里拿出面包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一面啃着早点一面背上了书包,锁上大门离开公寓。在楼梯间,她搬出自行车,同时按住自己的心脏,低声道:“我们上学去了,姐姐。”
胸膛内的心脏跳动着,充满了生命活力。女孩点了点头,跳上自行车,迎着初升阳光,逐渐远行而去。
“这样就可以了吗?”目送着女孩逐渐变得模糊的背影,站在公寓阳台上的司马影姿,挽住男人臂膀,问道:“这样做,她真的就得到幸福了吗?”
地狱刑警若有所思,搂紧了身边女子的纤腰,低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快乐,也没有所谓的痛苦,只有两种处境的比较罢了。唯有经历过最大厄运磨难考验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幸福的所在,并且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在上帝揭示未来之前,人类的智慧就包含在两个词中:等待,还有希望。”
作品相关 几位著名人士对本作的评价
《地狱刑警》是一本有品位,有看头的书。”——知名奇幻作家“骑桶人
《地狱刑警》此书有若品茶。下喉之初似觉无味甚至苦涩,但渐渐就会体会到茶的清香。又如那陈年醇酒在脑海中酝酿,不随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愈陈愈香。——网络知名奇幻评论人:晃原
《地狱刑警》创意新颖,文笔简洁流畅,极富戏剧性。它给人无限广阔的想象空间,让读者看了前面有一种无法抑制急着看后面的冲动。——盛大娱乐小说主编:方士。
12是老资格的玄幻大师,其创作突破框框,敢于创新,将其奇思妙想与优美文笔以独特瑰丽的世界观展现在读者面前,构建了地狱刑警系列的奇幻篇章。 ___资深奇幻小说网站《魔界》站主魏文成
什么是奇幻,什么是玄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地狱刑警,就是新神话主义!——舞雩风林
地狱与人间,报仇与法律,在《地狱刑警》一篇中得到了重新的注释,奇幻故事的非理性与人类感情的理性化相互交织,构成了一种令人难忘的阅读体验。——“魔武双修”,知名武侠、奇幻双料作家:方白羽
世上最复杂的不是地狱,而是人间。不同的欲望塑造出不同的灵魂,不同的灵魂书写出不同的故事。12是一个不满足于单一色调的作者,在《地狱刑警》的每一个故事中,你都可以看到情调迥异的国度,风味截然不同的文字。——中国奇幻扛鼎人:树下野狐
如果有地狱,那里会拥有什么样的色彩?描绘地狱的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地狱刑警》描绘的是一个充满了贪欲、鲜血、复仇、死亡的阴暗世界,但在这个暗色的世界中,却时时可以感受到12龙骑笔下的热情。这种奇妙的融合构成了12独特的气质。——中国第一大奇幻期刊,《今古传奇◎奇幻》资深编辑:倪尧
《地狱刑警》洋溢着恐怖、神秘、惊悚以及无处不在的末世情结,代表了充满黑暗魅力的哥德庞克式风格。——新神话主义旗手:杜纳闻
作品相关 黑暗与忧郁的哥德庞克式魅力
黑暗奇幻——死亡与忧郁的哥德庞克式魅力
黑暗奇幻。在许多风格各异的奇幻小说之间,属于极其独特而另类的存在。神秘,超越自然,阴郁又恐怖的力量潜伏在它那坚 固的外壳中,慢慢地释放着蕴涵的能量。它是歌德的,也是朋克的,它在压抑中爆发,在沉默间呐喊。在黑暗奇幻的世界中,一切都既激烈极端,又暧昧不清。没有什么可以一目了然。人物的正与邪也难以下出人人信服的定论。它是属于成年人的奇幻世界,在对比现实社会中的种种以后,你会发现,原来黑暗奇幻的世界是如此——真实得恐怖。
它总是以一种非常人的视角去透视着我们生活的世界,去剖析和表达着那种阴郁、痛苦和空虚的感情世界。用黑色风格的半虚构背景,表达着死亡和痛苦等主题的。在黑暗奇幻中发生的一切,决非无中生有的荒诞,而是在某程度上反映现实后,经过适当艺术加工的延伸。换言之,当你在阅读黑暗奇幻时,请别忘记,你不光只是在阅读一些不可能发生的虚无缥缈故事,你实在正阅读着真实的社会,真实的人生。
要深入了解何为黑暗奇幻,首先必须了解什么是〖哥特朋克式风格〗(Gothic-punk )。这实际上是由两个单词组合而成的名词。哥特(Gothic)和朋克(punk)。
哥特这名词,最先起源于十一世纪的法国,但在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这名词流传到了德国,并于当地发扬光大。它在德语里的意思是“疯狂”或“癫狂”、“狂乱”等。在文艺复兴期间,欧洲内部动乱不断,除了德国,其他国家国王大都没有实权。诸侯林立,各自为政,关税紊乱。世俗如此,宗教世界也不得安宁。先后出现了有三教皇之争、基督教改革运动等等。上层社会由此而普遍对基督教心存怀疑,但是普通民众仍需要心理上的支撑。故而虽然被禁止,但各种教派邪教巫术迷信依旧十分流行。
在文艺复兴早期,人们普遍追着生活的快乐和对世俗社会的挑战,不再满足于基督教义提供的虚幻愉悦和未来天堂。文艺复兴不仅仅恢复了古代的经典文学,还同样恢复了对快乐、自由的追求。在经历了1000多年超自然的道德戒律的束缚后,人们更渴望一种异教徒式的精神自由。
由中产阶级开始兴起所带来的实用主义,使学者们开始怀疑教会的信条,认为教职人员不过是享乐主义的俗人。于是他们不再受到知识和伦理的束缚,以被解放的感官,充分欣赏着自然、男女、艺术之美。这种新的自由在使人们陷于道德的混乱、个人主义的分崩离析以及国家的奴役之前,为人们创造了一个令人惊奇的时代。并且同时孕育出偏向黑暗与疯狂的哥特式文学。
哥特式文学,对于黑暗压抑、死亡美学、宗教情结以及唯美主义,总是有着一种天生的近乎偏执的极致追求,它总是表现出一种孤僻梳离,阴沉的精神气质。它总是探讨那些引人去深思的社会问题、种族歧视、战争和仇恨。精神上对死亡的迷恋,驱使哥特文化不停地试图于去找寻对生活、痛苦、死亡的另一种思考。
这种与经典哲学观念格格不入的理念,使得它久久徘徊于主流文化和严肃艺术的大门之外。然而桀骜不逊的哥特对此丝毫不以为意,颓废叛逆的地下氛围反而更适合它发展。在黑夜中呜咽的风声、月影里的狼嚎和鲜血滴落在泥土里的声音,还有带有浓厚悲剧与宿命气质的神圣庄严大背景中,它把暗夜里的绝望挣扎表达得淋漓尽致。
在十八世纪下半时代的英国,哥特式文学到达了发展的最颠峰。大量描写发生在阴森恐怖古堡中的复仇或志怪故事的哥特式文学,戮力于处理残酷的激情与超自然的恐怖主题,以其浓厚的“非现实主义”特性,使它对世界文学史上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恐怖、神秘、惊悚、以及与现实生活最大程度的相互结合,是它最大特色。死亡、恐惧、黑暗,加上宗教主题,金属性质的暴烈和鬼气森森的圣咏女声这种两极并置,哥特式文学,对保守而循规蹈矩的骑士国王的时代,作出了最决绝激烈的告别。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号称“垮掉的一代”的年轻人们,在反对当时美国政府所进行的侵略越南之战争中,用各种极端的方式,将心中愤懑以叛逆的言语、衣着、音乐甚至暴力等方式表达发泄出来。毒品、性开放、奇装异服、怪异发型、重金属摇滚、改装机车等都是它的外在表现。而其内在,则表现为悲观、颓废、和无处不在的末世情意结。主要是人们无法给自身定位,找不到自身存在价值及对未来之无望恐惧下的一种反动与反弹。
“垮掉的一代”无法改变现实,怀着苦闷与不被外人理解的心情,他们惟有以异常的反社会病态行为,来宣示自我存在。 这股风潮的出现,本身就基于一种类似于哥德式的环境。因而朋克文化顺应时势,应运而生。从其精神本质上而言,朋克文化正是哥特式文化在后现代主义新时代空虚与苦闷,与及对现实不满而产生的愤怒中成长起来的呐喊。
朋克文化使得很多持传统观念者纷纷避而远之。而相应的,也有许多对艺术尤其是后现代艺术敏感的人欣喜若狂地接受它。相比较其他的文学形式,朋克文化更容易产生深刻而广泛的影响力。这种影响不局限在行为方面,甚至可以上升到艺术观念甚至价值体系的层面。
当歌德式风格与朋克(punk)文化两种新时代与旧时代一脉相承的文学形式相互结合时,后现代意义上的黑暗奇幻,就此宣告诞生。
黑暗奇幻,总是纠缠在圣洁与邪恶的永恒角力之间;在某种不可明说的层面,用隐讳而酷异的文字,描述并分享著“爱欲和死亡”的快感模式。用沉郁厌世的情调、冰冷刺骨的性格,以最彻底震撼的破灭,创造出极限高潮之一刻。以同时兼具精细美感和反制传统之叛逆手法。处理着生命与爱欲的荒凉,对现实状态的厌弃,进而追求心灵深渊的奇诡乐趣。剑走偏锋,塑造出最狂乱的叛逆。极尽压抑与爆发之能事,把暗夜里的绝望挣扎,表达的淋漓尽致。
在血液里掺入蜂蜜,让那些稚嫩的孩子在甘美梦中走入永恒的黑暗之雾吧。高大威严的黑色建筑、奢华叛逆而又阴郁病态的病态社会,昏暗阴沉的巨大城市迷宫。表面平静,带着病态的繁荣,实质暗地里暗潮汹涌,形势紧张得一触即发。高耸入云的林立高楼构成华丽眩目的外围,当深入观察时,则到处是臭水横流、垃圾成堆的贫民窟。绝望而麻木的人们衣不遮体,骨瘦如柴,手里提着空空如也的酒瓶,神情呆滞地凝望着永远灰沉沉的天空。饥荒和失业困扰着他们,他们居住的房屋残破不堪,触目皆是破败绝望。政府官僚无一不是贪婪腐败,只手遮天。即使其中罕有地出现了一两名依旧具有正直良心者,也敌不过整体的沉沦与罪恶。每一名富豪都有不为人知的恐怖内幕,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全都染满了受害者的血泪。
巨大的哥德式风格建筑物,是这座城市的标志。它总是厚重而沉郁,带着不祥感觉,拥有着无数尖锐高塔,阴森森充满诡秘。各种诡异雕像装饰在高塔之上,张牙舞爪地威胁与监视着城市的每个角落。只有那随处可见的教堂与圣歌,是无力对抗邪恶的人们唯一的庇护所。午夜的街头上,无数流氓与暴走族驾驶着摩托车纵横飞驰,不时发生枪击与械斗。警察们若非政府派来的走狗,专门抓拿无辜者,便是早和罪犯们同流合污,对眼前的罪恶不闻不问。
在黑暗奇幻的世界里,主角不是救世主。他虽具有超越常人的能力,但却无法拯救世界,更无力使这城市的状况有任何改变。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在极有限的范围内构筑起一处心灵净土,好逃避那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巨大邪恶。偶尔,他会在于邪恶的永恒斗争中取得一点点上风。然而,邪恶的力量是如此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即使你的胜利看起来多么辉煌灿烂,都注定了只是暂时的,邪恶终将卷土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具威胁性。无论你击败它多少次,都无法动摇得了它的根本,更不用说把邪恶彻底铲除了。面对邪恶的抗争本身,就注定了是绝望且徒劳。
黑暗给了黑夜忧郁的眼睛,我们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黑暗奇幻最有魅力的地方,在于对生命意义的反思,在于黑暗中微弱却不根绝的光芒,更在于不屈不挠,永不认输,在逆境中依旧保持纯正良心与命运抗争的精神。堕落,彻底堕落,而且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完全滑落黑暗深渊,甚至依然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永不能脱离,却依旧绝望地进行着不屑挣扎和奋斗。
无论成败,这种挣扎与奋斗的本身,已足以使人为之陷入迷恋。
在黑暗奇幻中,对人性本身的崇尚和内在探讨,早已远远超过了表面上单纯对恐怖和血腥的描写。那种对生命轮回和死亡真正意义的探索,贯穿于其始终。那些抑郁、那些失落低调的情绪,实际上正是现代人渴望对自身认同,渴望人性回归,希望用极端浪漫手法对抗功利实用主义和拜金主义的强烈呼喊声。令人震惊的夸张风格和极端描述及对超自然现象的崇尚,深刻地影响了日益出现的新浪漫古典流派。 从安妮赖斯的《夜访吸血鬼》系列到斯蒂芬金的《黑暗塔》系列,以及欧美国家大受欢迎的桌上RPG游戏《黑暗世界》。黑暗奇幻这种独特的文学风格,已经日益融入到现代文学流派中,并且为世界上的广大读者们认识与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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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一些黑暗奇幻的作品简介
《夜访吸血鬼》
1976年起,安妮赖斯开始写出吸血鬼系列,从1976年的《夜访吸血鬼》,截止到2001年10月的《血和黄金》,共十本。它们依次为《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1976),《吸血鬼莱斯特》(The Vampire Lestat 1987),《被诅咒的女王》(The Queen of the Damned 1989),《偷尸贼的故事》(The Tale of the Body Thief 1992),《恶魔迈诺克》(Memnoch the Devil 1995),《潘朵拉》(Pandora 1998),《吸血鬼阿蒙》(The Vampire Armand 1998),《吸血鬼维多利奥》(Vittorio the Vampire 1999),《梅瑞克》(Merrick 2000),《血和黄金》(Blood and Gold 2001)。安妮赖斯一系列的吸血鬼故事到从公元前4000年到1995年基本结束,其跨度之深广,世界观之壮大,堪称为吸血鬼版的《神曲》。许多对于吸血鬼迷恋不已的人们或者都未必知道。吸血鬼女王、血族、亲王、家族、秘党与魔党、血族与人狼的敌对等等这些被津津乐道的专用名词与历史,大多出自于安妮赖斯的创造。在现代的黑暗奇幻历史上,安妮赖斯毫无疑问,也正是一位佩带着至尊王冠的女王。
《黑暗塔》
《黑暗塔》是斯蒂芬金自己最看中的一部黑色史诗性作品。它写到三个不同的世界。内界、中界、末界,分别代表我们现实生活、“末日”后的现实和虚拟相结合的宇宙,以及“黑暗塔”象征的时空终端。主人公罗兰是“内界”硕果仅存的挎枪孑遗,在“中界”跋涉,循迹追击黑衣人复仇,直至“末界”塔楼。
在英文原版的《黑暗塔》序言中,斯蒂芬金坦言,“我对别的事情毫无兴趣,一心只想突破读者的防线,用我的故事冲击他们,让他们沉迷、陶醉,彻底改变他们。”
《黑暗塔》系列是斯蒂芬金最野心勃勃而又耗费心力最多的作品。
《变身怪医》
由英国作家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于1886年发表。这部作品对于人性善恶的刻画是如此经典细致,以至于故事书中的主人公杰凯尔医生和海德在英语中也成为一个习惯用语——Dr.Jekyll and Mr.Hyde (杰凯尔医生和海德先生),就特指有双重性格的人:一面善良(杰凯尔医生),一面邪恶(海德先生)。
小说主角杰凯尔是个心地善良的医生,他偶然研制成一种药剂,喝下去后变得形象猥琐狰狞,觉得一切社会道义与义务感的束缚都消失,成为邪恶卑鄙的人。天亮前他又配了药喝下去,恢复了原形。本来是想通过这样的变化在晚上释放自己的压抑与苦闷,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随着时间推移变身次数的增多,海德越来越强大,在海德即将占了上风完全占据他的心志的时候,杰凯尔终于下定决心毁灭了自己。
杰凯尔医生与海德先生的不断变身,体现的是善与恶的斗争。善与恶都是真实的我,一体共存,无法单方面舍弃哪一方。无论单纯的善和恶,都不足以支持一个人生存下去,而要生存,就必须不挺地在善恶之间作出抉择。这种挣扎不但贯穿小说故事,也在真实生活中不断的重演。因为每个人都具有多重的性格或者心情,这正是人性的缩影。这部经典小说不但是科幻名着,更可当作心理研究类来通读。曾经被李安导演搬上银幕的电影《绿巨人》,就受到了杰凯尔医生与海德先生故事的深重影响。
《科学怪人》(又翻译为《弗兰肯斯坦》)
由英国著名小说家玛丽雪莱于1818年创作,被誉为科幻小说之母。属于受到浪漫主义影响的古典哥特小说。后世有部份学者认为这篇小说可视为恐怖小说或科幻小说的起源。 描述一个天才医生的疯狂计划(这位天才医生成为了后世许多故事中疯狂学者的典型)。计划内容就是他想要靠自己创造一个不自然的生命,而且,戏剧性的,它还长得有几分像人——虽然更像恐怖怪物。这个新生命的身体绝大部分由医生坟场精挑细选后偷出、被他以专业知识判断为还能使用的尸块拼成。被创造出来的生命本来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但是因为相貌丑陋,不为人类社会所容,没有人愿意接受他的好意,所有人都拒绝他、驱赶他。他向往爱情和幸福,但得到的却是诺言和追捕,他请求科学家再给他造一个同类,却遭到了拒绝,他的一生悲惨胜过快乐,最后他不顾一切地向人类复仇,并与他的创造者一起同归于尽。本书讲述了一个悲剧性的黑暗故事,引起当时社会舆论,特别是科学界的广泛争论。并被多次搬上银幕,成为科幻题材电影最早的蓝本之一。
乌鸦
乌鸦是一种不祥的飞行物,嘶叫惨烈,外貌可憎,飞翔的翅膀时常拍打出死亡的讯息,在影片中,男主角便是乌鸦——死亡的杀手。电影以黑暗的奇幻手法,烘托出主角那种真实的复仇心理和情感表现,全片基调贯彻着黯淡,颜色处理也是冷色调。天是黑暗的,灯是朦胧的,下着雨,嘶叫的乌鸦拼命狰狞,凹凸不平的手臂,血腥的刺刀镜头,无不让人毛孔紧缩,浑身胆寒,其笼罩的氛围绝不亚于欣赏一个真实解剖的过程。
《乌鸦》由已故功夫巨星李小龙之子李国豪担任主角,他所塑造的冷血乌鸦极具神秘感,扮相亦教人为之不寒而栗,其冷酷的演出,更、充满了恐惧和血腥。
《再生侠Spawn 》
由托德麦克法兰所创作的奇幻漫画,在1997年8 月1 日改编成电影全球放映。主角再生侠的形象完全颠覆传统,不再是超人那种完美好男人,而是行事亦正亦邪,道德标准模糊的社会边缘人形象,他甚至不能算是人,只是一具腐烂的活尸!
在故事中,主角是一名被政府出卖的军人,对妻子的爱使他宁愿用灵魂和地狱魔王撒旦作出交易,换取一个重生机会,摇身变成容貌丑陋、身穿红披风、挂着铁链的不死怪物。五年后他回到地球,却发现妻子已经改嫁,地狱也处心积虑地想要摧毁他内心最后的人性,将他收编为地狱大将领军进攻天堂;无情猎杀地狱爪牙的天使更是毫不松懈的追杀他,使他无处容身,只能在加封中挣扎求存……。再生侠的故事,整体风格大胆血腥、风格诡异。剧情牵扯天堂与地狱的斗争,曾经令万千读者为之疯狂。
《蝙蝠侠》
蝙蝠侠是黑暗奇幻世界中的老牌英雄。他的外号就是〖黑暗武士〗。电影鬼才蒂姆伯顿在1989年所拍摄的《蝙蝠侠》和1992年的《蝙蝠侠之再战风云》,就充分表现出何为黑暗奇幻的哥德朋克式手法,他完美再现了蝙蝠侠故事的冰冷、阴沉精神。电影中始终弥漫的哥德式风格建筑、诡异的黑色幻想气氛,以及古希腊悲剧式的戏剧冲突,使它完全摆脱漫画中本来仅有的幼稚成分,成为值得读者反思的文化大餐。而2005年的《蝙蝠侠之开战时刻》,则更进一步,让英雄成为凡人,令白天变成黑夜。阴暗、孤独、冷漠,充满悲剧性和超现实黑色幽默感的人物,因为双重身份而无所适从。主角蝙蝠侠的思想更背负无比沉重的包袱,始终在恐惧中苦苦挣扎,比起蜘蛛侠式的荷里活式简单直白,可谓远远高出了一筹。
《魔鬼代言人》
这部电影根据安德鲁内德曼的小说改编而来,在这个故事中,人们仿佛能感觉到超自然的魔力,正在法庭上空旋绕。由万人迷的奇诺。李维斯饰演主角——律师凯文洛马兹。他和妻子玛丽安一道来到纽约,参加曼哈顿着名律师事务所的招聘考试以展示法律才能,这家律师事务所老板叫约翰米尔顿。起初一切十分顺利,凯文夫妇大受老板器重,连接接手重要的案件。然而,由于凯文太忙,无暇顾及他的妻子,玛丽很是苦恼,渐渐地迷上了玄学。凯文则在工作中喜欢上了一位神秘红发女郎。表面上凯文功成名就,美满幸福,实际上过去美满的家庭正处在破裂的边缘。而这一切,都是来源于撒旦的阴谋…
《惊情四百年》
脱胎于史铎克(Bram Stoker )的《吸血伯爵德考拉》,完成于十九世纪末叶(1897年)。
公元1462年,德考拉伯爵受命出征,谁知就在他获胜之时,谣言却流传他已战败被杀。他的妻子莉莎悲痛欲绝下自尽,班师回国的德考拉面对妻子尸体。愤怒地责问上帝,用长矛刺穿了十字架上的耶酥,从此投向魔鬼,以鲜血作为生命,成了永生不死的吸血伯爵。
四百年后,1897年的伦敦。年轻律师约拿受命到德考拉城堡去办理地产手续。德考拉伯爵发现约拿的未婚妻美娜与莉莎惊人相象,认定美娜就是莉莎转世再生。他决定找到美娜,找回自己遗失四百年的真爱……
迷离而凄美,跨越四百年时空,生死不逾的真爱。为吸血伯爵的多情、优雅、高贵形象打下了所有基础。可以说,没有这部小说,就没有了今日在众多奇幻作品里大放异彩的血族。它一举奠定了吸血鬼的所有特征。可以说,它正是黑暗奇幻初期历史上最具有分量的重量级作品。
作品相关 张大牛关于“爱国”的评论
推荐《xx》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虽然书是很好,但主角以十三岁的年纪斩下三四名熟女,这样的桥段似乎超出了大牛的道德底线。可能是过去两年连续看了上千本言情的缘故,受那种纯纯的恋爱关影响,现在我似乎很不能忍受主角拥有超过一个MM以上……
可是在阅读《xx》的过程中,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造成困扰。看到主角在不同的MM之间纵横,甚至让两MM互相磨豆腐然后SM,都没有半点不适,甚至乐得开怀大笑。怎么回事,难道大牛变邪恶了吗?
思考良久(其间下了一部熟女系片子助兴),我得出结论,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洁,问题在于《xx》本身,它没有谈到“爱”,只是单纯地把那些女子当作奴隶和炮友。
于是想起某部电影里的一句话:“你能够操她,但是你不能以上帝的名义操她!”
这句话,把我憋在心里许久,判断可读的种马小说和不可读的种马小说的分界线,完完全全表达了出来。
好的种马小说主角能够拥有许多女人,但绝不能以“爱”的名义拥有许多女人。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既然选择了纵意花丛,那么“爱情”就是应该支付的代价!
我们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每个男人也有种种欲望,在小说里发泄这种欲望,是完全正当、合理的。
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底线,对我来说,“爱”就是最后的底线。
我可以以欣赏的角度去看待某主角蓄养女奴,开SM派对,大玩黄金游戏,或者三妻四妾风流快活,但是我绝对不能认同这一切都是出于“爱情”。如果某主角说:“我爱桃红,也爱柳绿,所以把他们都纳入房中。”OK,我会第一时间关闭网页。
如果要在同一时间段和不同的女孩子性交,我只能接受”受到性欲驱使”这一种理由,就像《xx》里所描写的那样。
“你可以操不同的女人,但你他妈绝对不能以爱的名义操他们。”
同理,说一说反日文。
我的态度是:“你可以在日本杀人放火,可以强奸日本女孩子,可以搞东京大屠杀,但你千万千万不能以‘爱国’的名义干这些事。”
如果你要强奸一个女孩子,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只有一个理由,你性欲过盛。
如果你要抢一家商店,即使是日本人开的,也只有一个理由,你是一个想不劳而获的人渣。
“爱国”是一种非常崇高的感情,是我内心一直在固守的东西,我不能接受一群小流氓踹日本领事馆的车、砸日本餐馆、对着日本AV射精,然后说这是“爱国”。
问题的关键是,每个人都有在文章中发泄自己黑暗面的权力,但把这种发泄披上爱国的外衣,就实在令人不可忍受。拿周星驰的话来说:“老佛爷是要时刻在心里供着的,不是拿来挂在嘴边说的。”假若以扶清灭洋的名义,去强奸西洋女孩子,这也是一个王八蛋。
可惜现在有太多的王八蛋以这种方式来彰显“爱国主义”了。
《迷天》这部书,既然发生在类现代中国社会,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扯上日本。我希望如果扯上了,主角灭日的理由是利益冲突,甚至是日本人长得丑,是什么都没关系,就是不要因为“爱国”。
引申开去,这个句式还可以无限修改:
“你可以混黑社会,但你不能以正义的名义混黑社会。”
“你可以争霸天下,但你不能以和平的名义争霸天下。”
“你可以魔武双修,但你不能一边大叫‘其实我想过平凡人的生活’一边魔武双修。”
“你可以下载日本AV,但你不能以打击日本性产业为理由,下载日本AV。”
等等
作品相关 粪堆之上,一个帝国的崛起
曾经,沈德鸿(字雁冰)先生在其以“玄珠”为笔名所撰写的《骑士文学ABC》(世界书局1929年初版,上海书店1990年再版)中将罗曼史称为中世纪的文学的大废物堆。这种说法乃委实确切的,观五百年前的欧洲骑士文学,蜂拥进我们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合理和千篇一律。查理曼大帝的御位时代,据一位“罗曼史”作者说,是在纪元103年。又一位则谓那个和亚瑟王打仗的罗马皇帝路西乌斯的军营里有埃塞俄比亚和埃及的国王。一位撒拉逊皇帝会率领了锡兰土人去打仗。苏格兰也常常被说成是撒拉逊皇帝所统治,因为罗曼史的作者不会将萨克逊人和回教徒分得很明白。君士坦丁呢,据说因为不被选为教皇,所以后来改信回教去了。而君士坦丁堡,则谓乃在爱尔兰与英格兰之间。丹麦,说是相近于伦巴第。丹麦的公主要到不列颠去,则在苏格兰上了船。亚历山大大帝从东方驾船出发要去朝见某处地方的维纳斯神殿,半路上船破而溺死了。这位古代的大帝,在“罗曼史”中便变成了游江湖,抱不平的骑士,无闲工夫正不亚于堂吉诃德。圣经上的和古代传说的人物,也被“罗曼史”的作者装上了骑士的服装,做着一些甚至在亚瑟王及查理曼大帝时代还没有的风俗习惯。
今天,继茅盾用另一件马甲将罗曼史称为中世纪的文学的大废物堆之后,DIO DONOVAN把和罗曼史有着莫大渊源的本土奇幻小说誉作当代的华语文学的大粪堆。因由有目共睹时下国内大多奇幻小说在粗制滥造方面比起前者来显然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众所周知:在中国,网络就是奇幻小说创作的最大基地。故奇幻小说于这里可以视为网络文学的一种,也是其中无论作品和读者数量都最为汹涌的一种。无论网上还是网下,人们只要一听说你是在网络上写作的,那么,你就是“写手”。其构词法则归纳自“打手”、“骑手”、“杀手”等。这种“……手”形成的词语群,和以“……家”形成的词语群相比较,由于后者拥有“书法家”、“股评家”、“美食家”之类,就比前者在语用学内获得了更高的社会阶层属性。为什么网上写作的就只能被蔑称为“写手”?大量水平劣质的网络原创,的确在暗示着人们,需要用一个蔑称来称呼这些文本制造者们,正如王必须有它的对立面寇,才能使王得以王一样,人们必须将这些网络写作者推到一个下贱的位置上,才能让传统的正位的作家,获得本来意义上的冠冕堂皇。
实际上,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最本质的区别仅仅是文学的载体不同而已,也或者说传播渠道的差别。但正是这微小的一点差异,形成了两者天渊般的地位悬殊。网络作为可以更加随意的发表途径,导致作品的喧嚣、浮躁和良莠不齐。几乎可以说懂得写一点儿字的人类都能在网上贴自己所写的小说。此点,在以网络为最大基地的本土奇幻文学里表现得特为显著,由于某些现实逻辑的可被无端消解,它们更加能够肆无忌惮地劈里啪啦雨后春笋般龙蛇混杂地横空出世。
网络文学发展至今,它的喧嚣、浮躁和良莠不齐这些大股大股的气息已然熏到了传统的领域。出版业界纷纷把它当成肥肉竞相分一杯羹。大家挖空心思去打出各式其式的名头来淘网络文学金。然而奇幻小说作为网络文学中最盛的资源,创作和消费两面的群体都是至为广博的,在国内(包括港澳台)来说,不少涉足这方面的出版商都仅仅是打着低投入赚快钱的心态来作浑水摸鱼式的营生,使得市场上充斥着的大多乃些粗制滥造快餐式的极尽媚俗之能事的没有丝毫文学营养的玩意儿,而真正的良品们却难得浮出水面。
传统不承认网络文学更加不承认网络文学中最汹涌的奇幻,但却无法否认它的客观蓬勃存在,尤其是在那些舶来的奇幻文学已经强而有力地扣开了我国市场的门扉之际。出版商纷纷从《魔戒》、《哈里波特》等翻译作品中尝到丰硕的甜头,目光自然难免会窥到本土原创之上,但基于传统对网络文学的蔑视惯性,他们不会从中发掘出有文学价值的作品,或者说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可以从中发掘出既有商业价值也具备文学价值的作品。实际上,商业价值和文学价值并非绝对成反比的,从短线看来或许如是,但我们真正放眼长远并不难发现它们之间乃相生的关系。
奇幻类小说的开山鼻祖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是牛津大学的盎格鲁撒克逊学教授,花了十六年铸造出长篇小说系列《魔戒》,这套巨著于一九五四年与一九五五年出版。事实证明,无论作者还是出版社都大大低估了该书受欢迎的程度。《魔戒》的出版掀起了一场狂潮,有人大声叫好,也有人严厉批评。但不管怎么说,其销量火爆,财源滚滚,致使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后悔本该早点儿退休。上个世纪末,不少传媒与出版机构根据读者调查,将《魔界》誉为世纪之书甚至千年之书。毫无疑问,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是一种新文学样式的领军人物。如今,在西方奇幻小说已经成为叙事文学的一大主流。数百年前,CARVANTES SAAREDRAL的《唐吉诃德》宣告了中世纪文学式样骑士小说的终结,而今天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的《魔戒》却重新开创出一种充满中世纪意味的文学的先河。牛津大学某教授曾将JOHN RONALD REUEL TOLKIEN与JAMS JOYCE比较:二者出生于相邻的国度,属于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社会阶层与宗教背景,都在作品中使用了独创的难解的语言,并且都因为一部书而名扬天下;从个人品质上来看,他俩都具有很重的孩子气,早慧而博学,沉溺于语言学的世界之中,专注于古代史诗与浪漫的叙事习俗,醉心于难题、游戏与分类系统,并将之融入自己作品的形式与内容之中;虽然他俩的创作与叙事手段大相径庭,但都具有鲜明的现代性,同时却对现实中的现代化持否定观点。
据说ANDY WACHOWSK和LARRY WACHOWSK 于开拍《黑客帝国》第二、第三集之时,吩咐演员在看剧本前要先读当代法国大哲学家JEAN BAUDRILLARD的著作。2003年6月22日,巴黎蓬皮杜中心的文学沙龙召集了一个哲学圆桌会议,大题目为现实的荒漠,这是为正在热映的《黑客帝国Ⅱ》而召开的。一个大众文化的宠儿,美国制造,何以让这些法国知识分子产生思想碰撞的冲动?法国《新观察家》杂志称《黑客帝国》系列突然唤醒了人们在这十多年里沉积下来的对哲学的诠释热情,PLATO、IMMANUEL KANT、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超验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和后现代理论,都被赶到这个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思想被不同口味的人放上不同的摊位,供 黑客 FANS们各取所需。面对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哲学 矩阵 ,PLATO和IMMANUEL KANT或许会颇有兴致,看着自己的思想被好莱坞附体于一个需要 枪,很多枪 的酷哥身上,对青少年来一次哲学入门的启蒙。
也就说奇幻文学的某些现实逻辑的可被无端消解这一特质,虽然容易导致作品的粗制滥造,但绝非全部必然,恰恰相反,它也正因为能够天马行空减少限制而赋予了作品更加大的负载空间和力度,有机会成为优秀文学诞生的温床。同理,网络上发表的简易性,既会引发喧嚣、浮躁和良莠不齐,也给好作品的面世提供了空前的便利。面对这个大粪堆,嗤之以鼻或者如蝇逐臭其实都非最为妥当的行径。只要目光长远能够真正有效地开发运用,粪堆便是使土地丰腴的宝藏。奇幻小说的天马行空加网络的发表便利,实际上就是令神圣书写帝国壮大富足的最佳肥料资源。
当然,要开垦良田、崛起帝国,不是单单DIO DONOVAN区区一只马前卒埋头冲锋或者昂声呐喊便能成就奇幻文学伟业的。在目前幻想文学的泡沫越吹越大的时候,于芸芸不具备多少营养价值的粗制滥造随波逐流快餐式媚俗奇幻丛中,鹤立鸡群起一批严肃创作坚持不懈的勇者悍将及他们各自能独竖一帜破浪弄潮的救市作品,是必要的,也是必然的。迦楼罗之火翼,博闻强记,热衷观察自然人生,有民胞物与的温柔心肠,因此具有宽厚超然的见识力和纤细敏锐地感受力,想象力相当丰富,对于审美也有独到的心得,其代表作之一《葬月歌》,整体风格圆润端娴,融合东西方文化韵味,不仅仅乃奇幻冒险题材也是一部少年成长小说,主人公采撷杂糅了少年维特和少年于连一些特征,敏感、单纯、懦弱的他在一次次历练中渐渐成熟、坚定、热情、忠诚起来,故事发展往往在不经意间峰回路转,细节描写很见功力往往在不经意间拨动人的心弦,文笔幽艳细腻不浮华,绮丽的比喻尤其不落窠臼,气脉清迈冲雅。12龙骑的《地狱刑警》堪称本土奇幻中“GOTHIC-PUNK”风格的领军作品,暗潮汹涌、阴森沉郁的魆黑都市氛围,血腥洋溢、愤懑叛逆的猩红末日情绪,在作者那纯熟笔法的营造下,让看官不禁感到紧张、恐怖、恶心,故事疑团重重、悬念迭起,情节有闻所未闻、出人意料的创新之处,而魆黑和猩红的表象光泽背后,其思想内核却是充盈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又是十三,写作风格既有中国传统文学的语言雅致、剧情紧凑、幻想瑰丽的优点,又具备西方奇幻的世界观严谨、角色塑造多样化的长处,读起来宛如一幅幅画面跃然纸上,对读者形成强烈的冲击,在《龙蛇之混沌》中,主角成长经历和人物心理的描写入木三分,想像力姿肆汪洋,行文不温不火,情节跌宕起伏,如若峰峦叠嶂,让人读时欲罢不能。除以上所述之外,于浮躁喧嚣下默默耕耘不惮前驱的猛士还有好些,如: goodnight小青、傅尘瑶、碧绿海、凤凰、井上三尺、阿修罗、读书之人、天堂钟声、魏文成、封洛、思悼阅尔、……,惜篇幅有限,难以一一巡城点兵。不过诸位看官大可放心,我相信一点乃金子便总归得发亮的,即便此处尚未来得及提及,这些为了在粪堆上崛起帝国而有着西绪福斯般孜孜不倦的勇气推动创作/阅读的品位巨石无止境攀登高峰的战将们,华语奇幻文学史上终究还是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时下奇幻小说在我国流行的原因还主要是跟风。然而,有着某些现实逻辑的可被无端消解这一特质的它本身作为对过去文化的一种逆悖,仅仅人云亦云式囫囵摹仿舶来的浪潮只会适得其反形成某一种形式的抹杀。 “艺术家越是从心灵深处汲取感情,感情越恳切真挚,它就越独特。正确的道路是这样:吸取你的前辈所做的一切,然后再往前走。” 引自LEO TOLSTOY《什么是艺术》。我们位于的土壤和外界不尽相同,某些文化现象生硬移植过来,不去发掘其背后的思想渊源,大家只能是看看热闹而已。上个世纪的一段时间里,咱自家的奇幻文化传统被掐断了,神话文本在这里湮灭,此乃一个令人不得不感到遗憾的事实。然而在欧洲神话是一个坚固的传统,而且一直延续和发展,素未出现间断。全球化时代也许会带来一个良性的后果唤醒我们民族记忆中的神话基因,让之重新茁壮生长起来,这是我所由衷期盼的。
MARIO VARGAS LLOSA曾道:“作家才华的起点,它的起源是什么?我认为答案是这样的:起源于反抗情绪。我坚信:凡是废寝忘食地投入与现实生活不同生活的人们,就用这种间接的方式表示了对这一现实生活的拒绝和批评、对现实世界的拒绝和批评以及用自己的想象和理想制造出来的世界替代现实世界的愿望。”现代社会显然存在着大量的弊端,人类与自然关系脱节,人类与人类关系紧张,人类丧失着某种原有的境界,故此需要释放,压抑得越深,反叛的力度也就愈发地重。奇幻文化的根相当于人类原初精神的养料,它明显地具备着一种消解“原始/文明”二分的价值模式与思维模式的试图。PAUL GANGUIN在原始人部落找到精神的伊甸园、PABOL PICASSO看了非洲雕塑后产生艺术上的革命、……,原始艺术使得西方在传统之外重新获得灵感,打破文明的僵局。
ITALO CALVINO曰:“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对于这一点,DIO DONOVAN深表同意,并且根据自身实际情况补充一下我对于通过大量不同体系的神话素材回到人类想象力的起点上、融入现代的技巧和精神等新元素、表达出对世俗社会的不满以及对世俗逻辑的批判、形成一次虚幻世界的重建和解构、在位于现实里脱离现实的非现实中审视与传递和扫描及折射并且凸显现实的奇幻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奇幻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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