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贪欢》 · 酒女贞子 · 2026-07-28
林初戈不厚道地一笑,周方予骂笑个屁,两人嘻嘻哈哈上了楼,把行李往房间一扔,下楼吃饭。天色已晚,吃完饭,她们便睡下。
在威尼斯一连待了三天,第四天时,周方予高喊不能再吃喝拉撒睡了,拉着恹恹欲睡的林初戈奔去叹息桥。
纤长精巧的贡多拉在澄澈的湖水上荡悠,水波粼粼,冬风寒峭,周方予一袭红裙负手立在桥上,大声背徐才子的诗,招来旁人异样的眼光。
唯有林初戈捧场:“好诗,好嗓,好景,好人。”
二人一起乘贡多拉,游人低语,船只摇曳,悠缓地行过一座座桥,狭长的水巷飘荡着细小的回声。
周方予边拿着手机拍美景,边说:“听说在这里接吻的情侣永远都不会分开。”
林初戈漫不经心地接口:“你信这个不如让你哥陪你去坐摩天轮,省时省钱,不过周远宁不会让你亲他吧。”
周方予想象了一下那般旖旎的画面,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林初戈你瞎说什么呀?!你这人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莫行尧怎么受得了你?”
“他也没有浪漫细胞。”林初戈斜眼睨她,薄嘴唇轻微一掀,唇角荡开缕缕笑纹,露出白森森的牙,“你那么害羞做什么,难不成满口粗话的周小姐初吻还在?”
周方予被她激得柳眉倒竖凶相毕露,从船头扑向船尾的林初戈,船只大幅度地晃动起来,水花四溅,船夫不明就里地望她们一眼,又耸耸肩掉过头去。
“在又怎么样,我和那个混血杂种只是演戏而已,我这一生都要吊死在周远宁这株仙人掌上,非他不嫁!”周方予来回地摇着林初戈肩膀,凶巴巴地道,“可以了吗,你高兴了吗?!”
林初戈满意地大笑,戏弄道:“你不会绑了他来强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有的是机会。”
周方予啧了声:“所以说我是被你和方苓带坏的。”
落日熔金,淡金色的余晖于水面晕开,仿似湖水上绘了一层金色彩釉,黑色船只款款划到桥边。
回到酒店大堂,五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拦住她们的去路,为首的梳着乌油油的偏分头,一双冷峻的三白眼望定周方予。
男人清了清嗓子,说:“小姐,回家吧。”
周方予眼皮一翻,赏他们一个白眼:“回个屁,老娘还没玩够。”
林初戈逐一扫视那五个男人,个个都戴墨镜穿西装膀大腰圆,像练泰拳的拳击手。
“周远宁还真是……”她神色微妙,“一言难尽。”
周方予正想替哥哥辩解,偏分头男人上前将手机送到她耳边,电话那头的人声线清润好听,柔声命令:“周方予,回家。”
坚守的堡垒轰然崩塌,不战而败,周方予耷拉着脑袋,顺从地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回去。”
她掐断电话,挥手扔给身旁的男人,对林初戈勉强笑笑,瓮声瓮气道:“别笑我,也别骂我,我拒绝不了他的要求。”
林初戈想,真是低到尘埃。
☆、第39章 狗血淋头(1)
回到岱城的第二天,多日未见的谢慕苏打电话来约林初戈去醉中天,说是请客,让她务必偕同方苓前来会面。
方苓向来是可无衣穿不能无食吃,就差在脑门刻上“吃货”二字,听见有人请客,当即薄情寡义地抛弃温暖的被窝,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拽着林初戈坐上自己的爱车,横冲直撞开向醉中天酒店。
林初戈心惊胆战,生怕她闹出人命,提醒道:“你悠着点,我的命可握在你手上。”
方苓不以为然:“放心,我的车技好得很。”
穷阴杀节,急景凋年,街上置备年货的行人如织,车如流水,一些商店已挂上了大红灯笼,雅致的风俗与摩登的建筑掺揉在一起,别有韵味。
客人达到酒店,请客的却没来,她们只得在包厢里等待谢慕苏。
方苓垂涎欲滴地翻看菜单,林初戈无所事事,摸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将近一周没有联系他,目光停留在他的号码上迟迟不敢拨。
她自认爱得不比他少,昨晚辗转反侧想了一宿,似乎二人关系里总是他忍让她,而她出于自尊极少低头,这样对他就公平吗。
喀嚓一声,门开了,一群人乌压压闹哄哄地走进来,最先进来的是陆江引,面色沉郁,穿一套银色西装,泛着流水般的光泽,没系领带,西装外套松松地披在肩上,唇间险伶伶地衔着一根烟,红焰闪烁,眯眼向这边一望,看清是她们忽然笑逐颜开。
陆江引大步迈到她们面前,一面拉开椅子坐下,一面笑着对林初戈说:“真巧,林初戈,我正想去找你。”
林初戈不理他,斜溜一眼慢步走来的莫行尧,他身着黑色修身风衣,拉链未拉上,露出里面的白色丝光衬衫,下穿墨色西裤,单手插在裤袋里,迈步时隐隐勾描出小腿笔直悦目的线条,神采隽爽,漆黑的眼略略扫过她,径直在陆江引身旁的椅子坐下。
说请客的女人挽着一个身姿英挺的男人,两人亲密得宛若藤缠树树缠藤,那男人白衣黑裤,风神秀彻,岁数目测与陆莫二人相仿,方苓自上至下把他端详了一遍,心想又是白斩鸡,怎么她的女性朋友个个都好这口。
方苓眨了眨眼,瞟见谢慕苏身后跟着一个麦色皮肤的男人,暗自赞赏有点阳刚之气。
她尖声喊道:“谢慕苏,你把你的面首全都带过来了?”
“你别乱说,他们是双牧的朋友。”谢慕苏回头歉意地对男人一笑,“严先生,抱歉,她说话一向没有分寸。”
严清巡大度地颔首,道了句没关系。
一帮人入座,陆江引把烟头扔进了水晶烟灰缸,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柔情彻骨的桃花眼绕桌一转,佻薄地笑道:“巧得很,都是熟人。”
陆江引这只笑面虎哪一天不是满面春风,此时笑得如此诡异令林初戈有些不适,说不清缘故,想到方才他说找自己有事,一股寒意蠕蠕地爬上心头,她偷觑莫行尧,他好整以暇地端坐在椅上,姿态透着一分悠闲。
林初戈开门见山地问:“陆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你父母的事。”陆江引笑着拍了拍左手边男人的肩膀,“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叫宁双牧,是醉中天的老板,是谢慕苏的男友,是我的朋友,也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林初戈偏过头哼笑一声,方苓默契地讥笑:“随便拉个男人来就说是初戈的哥哥,陆江引,你没睡醒?”
陆江引望了望身侧的宁双牧,后者美人在怀无意开口,他悄声叹了口气,心想唱白脸的人总是他。
“这种事有什么好骗人的,鉴定报告还在我那儿,你想亲眼确认我马上叫人去俱乐部取,你不信的话,可以再做一次亲子鉴定。”陆江引扬了扬眉。
林初戈默默地捏紧桌布,脸上虚张声势的笑容逐渐隐没,柔滑的绸布拈在指尖凉如水,十指连心,凉意刺入肌理延至心肺,她不由打了个冷噤,却愈发地揪紧桌布,仿佛自己是一栋破旧腐朽的房屋,失去这唯一的支柱就会坍塌。
没人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可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刻告诉她,为什么要将这一切无遗地暴露在他面前,同父异母的哥哥,她的生父居然是位顶有钱的男人。想来也是,没钱如何打动林雅季那颗铁打的心。
陆江引敛了笑容表情严肃,方苓稍微有点相信他的话,几次想发问又按捺下去,垂下眼帘与桌布对视。
莫行尧袖手旁观拿起菜单缓缓翻看,谢慕苏与严清巡都云里雾里,朋友间的饭局竟变为离散多年的兄妹相认的场合。
宁双牧闲适地呷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为了找到林小姐,我和江引可费了不少时间。”
林初戈松开皱皱巴巴的桌布,眼底尽是嘲讽之意,笑道:“陆少宁少有钱有势手眼通天,在岱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找个人还用得着大费周章?”
陆江引当定了和事佬,接腔道:“是老爷子让双牧找你,虽然二十八年前见过你母亲一次,但记不起名字,只依稀记得姓林。宁伯父年轻时比较多情,女伴时常换,林姓女士有好几位,而你母亲年轻时也……”
他犹犹豫豫三缄其口的模样甚是滑稽,意思已道清,遮遮掩掩又何必。
林初戈截过话头,替他说出口:“而我母亲年轻时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夜夜笙歌夜夜换枕边人,三生有幸上了宁少父亲的床,虽怀了孕,但她名声太差,宁少父亲不能冒着替其他男人养孩子的风险娶她过门。”
恍若讨论的是哪位阔太或公子哥的风流韵事,她才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神气,一席话不堪入耳却说得极顺溜,掷地有声,使得全包厢的人都不敢吱声。
良久,陆江引尴尬地一笑:“你理解宁伯父的难处就好。”
“难处?”她语调暗哑,唇角微弯,“我乱说的一番话竟然歪打正着?你口中的宁伯父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鬼有兴趣知道老太公老太婆的恩怨情仇,陆江引在心中咆哮,千不该万不该蹚浑水,接受林小姐审问的人理应是宁双牧,就因为他强出头矛头便对准他。关他屁事,他就是太热心肠就是太爱管闲事。乐于助人也是错。
他求救般地望向莫行尧,后者只管翻阅着大红色烫金菜单,不受气氛影响不舍得移开眼,仿佛与菜单坠入爱河;而罪魁祸首的儿子,老神在在置身事外,不分场合地同女友耳语。
陆江引炽热的目光调向身旁的严清巡,严清巡两手一摊,他不过是被强行拉来吃饭连人都认不全,如何救陆少于水深火热之中。
“那么请问陆先生,”林初戈一手托腮,倾身逼视陆江引,“宁家没绝后,为什么要找我?宁伯父现在没有难处了?”
陆江引涔涔地冒冷汗:“……还是先吃饭吧。”
“吃个屁!先把话讲清楚!”方苓一肚子火早就憋不住,猛拍桌子道,“陆江引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闭嘴!”
陆江引捣蒜般点头,连连应道:“是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闭嘴。”
方苓重重地哼一声,扭头对宁双牧说:“我妈和林阿姨是朋友,阿姨认识你爸之前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是你爸太孬敢做不敢当,强迫一个黄花闺女跟了他却不负责。”
宁双牧好似未听见“你爸太孬”四字,漠不关心道:“哦。”从好友手中接过菜单递给女友,轻声道,“点一盅木瓜炖雪蛤?”
谢慕苏难为情地别开脸,一方是认识十年的朋友,一方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无论她站在哪边都有人不满意。
风水轮流转,轮到谢慕苏左右为难,陆江引嬉皮笑脸地看戏,热切地希望这场戏能精彩纷呈跌宕起伏。
林初戈匀不出心神猜度莫行尧的想法,疲惫而懒散地歪坐在椅上,到底不忍心叫谢慕苏犯难,拉了拉方苓的手:“吃饭要紧,反正有钱人请客,你点一锅鸡腿也无妨。”
她的口吻不自觉地夹着一丝讥讽,宁双牧轻轻地放下菜单,说:“林小姐不必认为宁家亏欠你们母女,客观地说,怀孕双方都有责任,没人逼你母亲未婚生子,一颗药或者路边诊所一个小手术而已,父亲也说过他给了你母亲一笔钱。”
旁观的陆江引额前沁了一层薄汗,暗叫糟糕,说得太过火了,林初戈若发怒在坐的人都得遭殃,剩下的两个男人都是锯嘴的葫芦,指望他们劝架还是算了。
正要打圆场,忽然听见林初戈扑哧一笑,陆江引瞪大眼抓起水杯灌了口热茶,心想林初戈气傻了不成。
方苓磨着牙忍着气,细声道:“谢慕苏这就是你挑的好男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你去做个小手术。”
谢慕苏窘迫得不行,笑比哭还难看,宁双牧握了握她的手,郑重道:“我不是我父亲,慕苏也不是林小姐的母亲,请不要混为一谈。”
“句句在理。”莫行尧突然抬起头,视线在两位好兄弟之间徘徊,“但她从不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想知道她父母的过往,是你们一厢情愿要认亲。”
宁双牧垂眸凝睇茶杯中的液体,平和地道:“就算今天江引不说,用不了几天老爷子就会找上林小姐。”
“朋友变妹夫,亲上加亲,点菜吃饭吧。”陆江引底气不足,捅了捅严清巡停匀的腰腹寻求他的支持,“清巡你说对吧?”
严清巡呆头呆脑地嗯一声,两位好友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事事都要插一脚,一个翻脸如翻书言辞刻薄得非同寻常,他略为吃不消。
莫行尧踱到林初戈的椅子旁,结实的臂膀横搭在桃木椅背上,宽大的手掌从后揽住她肩头,弯下腰附耳低语道:“我们先回去?”
隔着层层衣物她却仿佛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热度,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茶杯的热气直往眼里飘,熏得眼前雾蒙蒙的。
这世上不求回报无条件地包容她、时刻顾及她的感受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第40章 狗血淋头(2)
黑云压城,寒风劲吹,贴在墙上的旧广告被烈风掀起一角,外露的胶面沾满了黑糊糊的灰尘,似一团微弱的黑色火焰,于暗处幽幽地燃烧。
天气播报今日有雨,大街上行人渐稀,人们提着大包小包年货匆匆往家赶,希冀躲过这场雨。
林初戈望一眼车流,揾了揾冰凉的耳垂,沙声说:“我没开车,你也没开车,又打不到出租车,我们步行回去?”
“嗯。”莫行尧拉过她右手揣进他风衣的口袋里,“饿不饿?”
“不饿。”手心的暖意驱使她靠近他,她右脸依偎着他肩膀,边仰视他边前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是谁?”
他侧头看她一眼,反手环住她腰身,似笑非笑道:“别看我,看路。”
她不依不饶:“你先告诉我。”
“我昨天才知道。”他手伸进口袋中捏了一下她的手,难得幽默地说,“叫了将近三十年‘宁伯父’的男人竟然是我未来的岳父。”
“你只会有妻子不会有岳父。”她手指无意识地刮着他掌心。
他失笑:“他到底是你父亲。”
想起方才在包厢时为了出气口不择言说的那些话,她低下头说:“你在包厢时很为难吧,一边是我,一边是朋友。”
“不为难。”顿了顿,他问,“如果我刚才不主动跟你说话,你是不是打算当我不存在,饭局结束就回家?”
她心虚地别开眼:“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不想理会我。”
他挑起一边眉梢,佯作惊讶道:“你在意我的感受?”
她的气势立时软了一截,弱声道:“当然在意。”
走了一段路,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几片灰黄的枯叶被旋涡似的风卷到空中,裹挟着沙尘无歇无休地打旋,天幕黑沉,暮霭无边,顷刻便雨雪霏霏,两人不得不就近前往十米开外的菜场避雨。
菜场内人潮熙攘,空气里混杂着鱼肉的血腥气和蔬菜的清新气味,沿路可见叽叽嘎嘎叫唤的鸡鸭,活蹦乱跳凸着眼珠的鱼,啪嗒地摆着尾巴把水珠全甩到路人的衣裤上,不知死活,不知自己即将成为他人盘中餐。
雨说下就下,两人虽不至于淋成落汤鸡,但头发与外套都淋湿了,林初戈从提包中拿出纸巾,一面踮起脚帮他擦拭雨水,一面笑问:“你在国外这么多年都是自己做饭?”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又问:“难道没有女人自荐当你的厨娘?”
人声喧闹空气腥臊,他却没有蹙眉露出嫌恶的表情,神色如常:“我不需要厨娘。”大拇指柔柔地揩去她额前的水珠,又顽劣地抹在她嘴唇上,“馋鬼,晚上想吃什么?”
林初戈嘟哝了一句脏死了,用纸巾擦擦嘴唇,嘿嘿地笑道:“我想吃糖醋脆皮豆腐,不过公平点,今晚换我来做饭吧,你想吃什么?”
他蕴藉地笑着,俯身凑到她耳边道:“我不太挑食,但我不想吃口红,也不想吃香水。”
气流微热,好似蒲公英的茸毛掠过耳边,她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悄声道:“你正经点。”
腕表指针指向“7”,他禀命不再多语,拥着她走向豆腐摊。
买完菜,雨也停了,他们回了他的公寓。她做饭,他在一旁打下手,避重就轻地告诉她查到的一些往事。
与她所知的相差无几,是她的生父宁靖元先追求她母亲林雅季,之后就是俗套乏味的戏码,美人追到手后纨绔少爷喜新厌旧抛弃了残花败柳。至于母亲一个无依无靠贫穷的年轻女学生是如何认识经商的鳏夫宁靖元,而她又是否真是他们轻心大意没做措施的后果,个中隐情她不知,也不想知道。
他了解她,清楚她的想法因而没有说,她很感激他的体贴。
“谢谢你……亲爱的。”不等他反应过来,她便羞耻地捂住脸,低低呻-吟了一声,那称谓实在太肉麻了。
他禁不住笑起来,上翘的眼尾微弯了弯,荡开几许柔意:“我就知道那条短信不是你发的。”
“不是我发的,但补偿作数……”她声音低若蝴蝶展翅,细不可闻。
他轻笑:“嗯。”
两周前她带来几套衣服放在他公寓里,饭后她拿起衣物进了浴室,晚上自是在他家留宿。
第二天,林初戈和宁双牧见了面,在醉中天的私人包厢里。
她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全无好感,即使是得知自己与他有血缘关系时,内心几乎无波动,唯一在乎的是莫行尧会怎样想。
宁双牧虽是她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的宝贝儿子,但也是她朋友的男友,是莫行尧的兄弟,闹得太僵不免让他为难。
她看完亲子鉴定报告,把文件还给了宁双牧,端坐着静静地谛视他,心中比较了一番,还是她的男人帅。
宁双牧不习惯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仿佛他是一件待售的商品,而他对她也同样抱有敌意,索性直言道:“爷爷让我找你的原因我不清楚,我只是照办而已。”
林初戈盯着茶杯盖上的蓝色云纹,瓮声问:“你和莫行尧同岁?”
她无暇关心他的岁数,不过是想确认某些事。
宁双牧了然道:“同岁,我母亲过世得早,父亲追求林女士时她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任地望他一眼,莫行尧比她大一岁,也就是说在宁双牧一岁时林雅季生下了她,粗略推算宁双牧二三个月大林雅季就与宁靖元在一起了。她不知晓他母亲过世的原因,即便林雅季不是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她的生父也令她很反感,发妻过世不到百日,身为丈夫的就有心思沉迷于温柔乡。
宁双牧说:“林小姐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和我一起回宁家亲口问父亲,也省得老爷子整天念叨想见你一面。”
林初戈沉吟半晌,同意了,她想见识一下让林雅季爱了恨了念了一辈子的男人是何种模样。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驶向城郊,车窗外高耸入云的建筑渐渐变为低矮楼房,嘈杂的人声也随高楼一同消失,视野前隐隐约约冒出一痕苍青,树影森森,松柏夹道,葱郁地植满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
汽车开进住宅区,在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别墅外停下,一个中年女人听见车喇叭声赶忙跑过来拉开黑色雕花铁门,往别墅的方向喊了句“少爷回来了”。
两人下车,踏上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宁双牧朗声说:“昨天很抱歉,我不是针对你才说那番话。撇开我母亲不提,这么多年来宁靖元身边的女人怀了孕的只有你母亲一位。”
林初戈扬唇浅笑,林雅季或许想利用孩子上位,但做过药流这一点不假,是在方苓母亲程蕙兰家开的医院。年少时程阿姨担心她体质虚弱,时常拿来一堆滋补的中药叫她吃,可她比谁都健康。
林初戈笑说:“我妈想打掉我这个孽种,没成功,我命太硬了。”
她的话莫名地令他堵得慌,皱了皱眉道:“林小姐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
“谢慕苏没告诉你?”林初戈无声无息地打了个哈欠。
一谈到女友,他面容变得温情:“她经常提到你,总是称赞你,说得天花乱坠。”
随口问一句竟勾出他深情的模样,她胃里一阵泛酸,他言辞间瞧不起宁靖元花心,那他自己呢,一个养尊处优骄矜倨傲的大少爷又能爱谢慕苏多久?一辈子,一年亦或是更短?
行至大门前,宁双牧看她一眼,不太放心地说:“老爷子心脏不好,恳请林小姐说话别那么尖锐。”
“我尽量。”
客厅高敞通亮,迎面的白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幅字画,字画前的红木桌上搁着一只粉彩花鸟瓶,厅堂正中摆了一张金漆八仙桌,疏疏落落放着几把高背扶手胡桃木椅,两边的多宝格上展列着各式各样的鎏金佛像、白玉观音像、玉石、翡翠和鼻烟壶。
深赭色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较为年迈两鬓斑白的先看到林初戈,竖起拐杖指了指另一张真皮沙发,中气十足地道:“初戈是吧,坐。”
宁双牧恭恭敬敬地叫了爷爷和父亲,方才在沙发坐下。
林初戈天生反骨,笑微微地说:“我喜欢站着。”
宁靖元困惑夹着少许激动地看向她,都说女儿像父亲,她的相貌却酷似她母亲,但林雅季的五官胜在柔,两道黛眉似春山,一双眼狭长微挑,漾着一池秋波,唇未点绛自胭红,气质清雅如兰,性子娇怯内向,旁人多看一眼就会害羞地低头。而她的气质比她母亲要冷三分,那双秀眼微垂,眯成一线懒洋洋地望过来。
“你今年二十七?”宁靖元问道。
他穿一身藏蓝三件套西装,鬓角染霜,一抬头额前就现出浅浅的纹路,面颊干黄,眼圈浓黑,明显一张纵欲过度的脸庞。林初戈想,不过如此。
她恨了二十多年的“那个男人”,从脑海中模糊的影子具象化为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男人,是别人的父亲,他人的儿子,从来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说:“废话就别说了,老爷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宁靖元脸色一沉,正想发作,宁绍贤干咳了一下说:“不管怎样你身上流的是靖元的血,是宁家的人,我找你是想让你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林初戈唇边掀起一抹笑,双唇开合不休迸出恶毒的字眼,却是娇而媚的声线,“您一大把年纪说这种胡话也不怕伤了阴骘损了阳寿,我这种乡野村妇生的下贱胚怎么配和您高贵的宁家牵扯上关系?”
宁双牧警告般地瞥了眼林初戈,她别过脸冷冷一哼。
宁靖元一贯喜爱柔婉和顺的高知女性,听见某些词语瞬间蹙起眉头,自恃父亲摆出长辈的嘴脸教训道:“你妈怎么教你的?对长辈——”
“我妈又不是贤良淑德大家闺秀,能教我什么?”林初戈歪着脑袋恣意无谓地笑,似蝎尾般细长的鞋跟徐徐叩击着地板,“我该被人教导的年纪,你,你们簪缨世族宁家在哪?”
他还有脸提她母亲,真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恶心之至。她掌心沁着薄汗,滚热的血液源源地涌向胸口,压抑多年的怨气有如生长在废弃墙角下的阴湿的青苔,愈长愈旺,密集地裹满心头。
她遭受的所有痛苦源自她母亲,而导致林雅季落得惨境满腔怨恨的是宁靖元,她恨林雅季,恨宁靖元,恨她血管里流着他们的血,恨似一把利刃在她胸腔乱绞。
她斜了斜唇,掐着嗓腻声缓慢地道:“林雅季大着肚子休学时你在哪?她躺在医院里没有呼吸时你在哪?我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的时候你在哪?我每天打三份工拼命攒学费和我妈的医药费时你们宁家又在哪?”
宁双牧唇角若有若无地浮着一缕笑,挪开眼盯着墙上柳少师遒劲雄健的真迹,骨节细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着,是欣赏,亦是为这场口水仗助威。
宁靖元脸色时青时黑,映得他那张蜡像似的脸尤为滑稽,宁老爷子沉着气不发言,皱纹纵横的脸上一双鹰眼直直望着林初戈。
林初戈心笑这两对父子真能装,又陡然觉得悲哀,不认她的是他们,现在要她认祖归宗的也是他们,他们若不改初衷,从始至终视她不存在不打搅她的生活那多好。
她收了笑:“听说宁靖元先生的公司资金链断裂,董事长职位岌岌可危,你儿子又不愿帮您……莫非是看我攀上了莫行尧这条高枝,记起你贡献的那颗精子?”
“行了。”宁绍贤握着拐杖不轻不重往地上一敲,缓和口气道,“我晓得你心中有气,但最好考虑清楚,我和行尧的祖父是旧识,他可是个老顽固。”
她忍俊不禁,这老头子是暗示她以她卑微的门第休想嫁给莫行尧,她改个姓就镀了金镶了钻晋升为上流社会的宁家名媛?他宁家已是强弩之末,还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
“那是我们的事,不劳您费心。”身后忽然响起低沉熟悉的男声,秀拔清峭的身影渐渐接近,满室寂静,森严高门令他笼上一毫阴郁,“我要娶谁,轮不到别人多嘴。”
☆、第41章 狗血淋头(3)
冬风萧萧,有一年,也是在这栋精雅冷清的别墅里,一个年轻女人惶惶地来,凄凄地走,孤清朣朦的背影像是蒙着一层尘灰吊子,风过人散。
宁绍贤握紧了拐杖,那女人双亲过世,住在远房亲戚家,来找他时穿的衣服打着补丁,他忌讳着宁家的名望和门楣婉言劝她去找宁靖元,他儿子风流成性却翻脸无情,断然不愿意受制于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女学生,他相信宁靖元会处理好。后来他听说自己的儿子给了那个女人一笔钱,她也算有几分骨气,没有苦苦纠缠。
紫木拐杖被满是茧子的手磨得光滑黝亮,宁绍贤静坐在沙发上,不成器的儿子气得面色铁青,他的一双儿女却都唇边含笑,怨谁,只能怨他自己。
年纪大了,从前在意顾忌的似乎不再重要,儿子与孙子的关系一年比一年僵,他自知活不了几年,人死如灯灭,他念着不能让宁家的后人流落在外受苦,便让孙子寻查,人找到,却不愿回家。也是,从前不承认她是宁家人,如今谈“回家”她不肯也应当的。
他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因为后悔也没用。既然她过得不错,回宁家与否他都不强求。
屋内静悄悄的,宁靖元直瞪瞪望着林初戈的背影,龙生龙凤生凤,可她的谈吐教养与她母亲相差十万八千里,朽木难雕,说出去真给他丢脸。
宁绍贤咳了两声,喊住林初戈:“你要是愿意,年三十晚上和行尧一起来家里吃顿便饭。”
林初戈简洁地说:“我不愿意。”
她不再逗留,与莫行尧一同出了宁家。
风吹得满园松树沙沙作响,绿白相间的叶子翻滚摩擦,天空灰蓝,灰苍苍的云朵裂开一条缝,雨从云缝里淅淅沥沥地坠下,将尘世间的污垢冲刷,又是干干净净人间乐土。
冥茫黑夜逼退太阳,绸缎一般的天幕纹绣了一轮黄白色的钩月,濛濛漠漠。
她和他像一对普通平凡的老夫妻一样做饭,吃饭,相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播放着一部纪录片,一只白熊的一生,林初戈哈欠连天,靠在他肩上问:“你怎么会去宁家?”
“双牧打电话给我。”莫行尧侧目看她,高挺的鼻梁似一座峰峦,鼻尖险险戳到她的额头。
气息喷在额前有些痒,她闭着眼挪动着身躯,喃喃道:“宁双牧能跟你和陆江引成为朋友,绝对不是什么忠良之人。他一定巴不得我痛骂宁靖元一顿。”
“……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你英明神武……”
像一首乐曲突然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她枕着他肩头睡着了。
莫行尧无可奈何地笑,轻手轻脚关掉电视,一手揽着她肩膀,一手穿过她膝盖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蹑足走进卧室。
灯光暗了,床头柜上的手表折出一线幽弱的流光。
夜似是永恒的,梦一个接一个在黑暗与混沌里滋生,如同坠入曲折回环的旋转楼梯,走不到尽头。残月是咧开的嘴,讥讽的笑弧,钩针一样锋利的字句。
梦魇像蜘蛛的网,像桑蚕的茧,将她束缚吞噬。一时间呼吸困难,勉力睁开眼,夜半惊醒,幸而身旁有一人缓而柔地拍着她后背。
满室浴在日光般曛黄暖和的光线里,灯与影依依缠绵,她气息趋向平稳,莫行尧停下动作,长臂一捞将她带进怀里,让她枕着他臂膀。
他侧躺着同她对视:“做噩梦了?”
林初戈惨白着脸笑笑:“梦到以前的事。”
她声线沙哑,他轻快地从她颈下抽出手,掀起被子下了床,去客厅倒了一杯热水。
林初戈接过水杯抿了口,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喝了半杯,扭着身坐在床上捧着杯子看着他。
金黄灯光洒落在她头顶发梢,像无数的飞星,明亮的眼似一泓秋水,他接过她手中的水杯,说:“还早,躺下。”
她听话地弓着背缩进了被窝,尖细的下颌与薄薄的红唇躲在被褥下,露出眼鼻,怏然道:“十四岁时,有一次我妈喝醉了,赤着脚踩在一地的酒瓶碎片上,骂我怎么不去死,怪我和宁靖元毁了她的一生。我无法选择被谁生下,但她能选择与谁在一起,我不敢相信她爱的会是宁靖元这种男人。”
那天的母亲穿着白裙,木木地瞪着她,脸颊凹陷,窟窿般的眼淌着泪,脚流着血,映着满地深蓝深棕的玻璃碎片,是她永久无法忘却的画面。
林雅季坚信如果没有自己和宁靖元,她就不会一步一步陷进泥潭再也无法抽身,世间的花花公子无从计数,即便没有宁靖元,也还有其他浪子,遇人不淑又是谁的错。
莫行尧缄默片刻,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诸多言辞卡在喉咙如鲠,都不适合吐出,说她父母不好就间接贬低了她,干脆把她往胸膛一摁:“别想了,睡吧。”
“我透不过气了。”她笑,却越加地向他怀里蹭,“给我讲讲你的父母吧。”
她从未主动问他关于他家庭的事,他诧异又觉高兴,轻描淡写道:“以前告诉过你,他们在我一岁的时候离婚了。”
“为什么会离婚?一方出轨、婆媳问题还是夫妻性格不和?”
她眨着眼看了看他,这世道不少女人可谓圣母转世,即使婚姻同时出现丈夫出轨、婆婆刁难和性格不和这三大危机,也甘愿头戴绿帽耳听咒骂委曲求全伺候一家老小,真真具有中华名族传统美德的贤妻良母。
“父亲在国外深居简出,母亲行踪不定,我很少见到他们,从小跟祖父住在一起,对他们的事不是很了解。”他有些羞于启齿,内心挣扎几秒,如实回答道,“我爸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过世了。他和我妈之间毫无感情基础,都不愿意迁就对方,过不下去就离婚了。”
林初戈想,青梅竹马怎么会说忘就忘,草草结婚草草收场,换作是旁人她一定会认为不负责愧对于“父母”二字,但牵涉到他,心中生出汹汹的无力感与怜惜之意。
“你祖父对你好吗?”
“还好。”
她佯装担忧道:“要是以后你不愿意迁就我了,我该怎么办?”
“有始有终,我会一直迁就你。”他捏了捏她的脸。
他对亲情的概念很模糊,父母形同虚设,祖父古板冷漠,她像幽谷里的一涧清溪,雨夜里忽闪的星,是他的全部,也是他的唯一。
几天后便是除夕,连下数日的阴雨应景地停了,傍晚两个人手牵手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在他的公寓过年。
她还记得十年前的除夕他们与一群朋友在中心广场倒数,人多又吵,听不见彼此说话,害怕被人流冲散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回到小区,天暗下,周遭噼里啪啦地响起烟花鞭炮声,几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聚在一块玩着摔炮,经过他们时,一个哑炮恰巧扔在林初戈脚边,莫行尧寒着脸瞪他们几眼,搬出小区禁止随意燃放鞭炮的条例,唬得几位男孩讪讪地捏着炮回家找妈。
林初戈大笑,指责他欺负小孩。
莫行尧好脾气地听着,此时之笑终将在彼时变为求饶。
九十平的公寓里两道身影忙忙碌碌,头顶的日灯光给他和她的周身敷上一分柔和,屋内每一处角落都氤氲着人烟气,不复往时的凄冷静寂。
万家灯火通明,尘世纷纷扰扰,璀璨的烟花照亮晦暗的夜,光华溢彩,伴着通亮似白昼的光与响彻云霄的鞭炮声结束了年夜饭。
桌上的两只酒杯已空,电视开了却无人看,主持人雄浑嘹亮的嗓门掩盖细弱的喘息声,掩盖了他的低笑,灯光一闪,地板上两道重叠的影揭露他的不轨之行,斜斜长长的影子自客厅延伸到卧室。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打给林初戈的是周方予,亲昵地叫了初戈姐,笑着问:“没打扰你们吧?”
“……如果有呢?”
“天哪!真的很抱歉!”周方予志得意满哈哈笑了几声,害怕被骂连忙掐断电话。
莫行尧接到了方苓的电话,方苓似乎正吃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道:“我本来想打给初戈,但她的号码占线,新年快乐啊,陆江引让我告诉你们后天晚上去他俱乐部聚聚,你们听到没?怎么不说话啊,难不成我打扰你们了?”
按了挂断,仿佛掐着点一般,陆江引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一边闪烁一边震动。
莫行尧呼出一口气,接通电话:“陆江引,你们串通好的?”
陆江引说:“串通什么呀,我是想叫你们俩后天去给我拜年。”
“你不是叫方苓告诉我们吗?”
陆江引啧了声,诡计败露只得提早下场。
莫行尧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窗外月色溶银,漫天绚烂的烟花轰轰烈烈地绽放,一瞬消逝,红绿粉蓝的背景里她对他笑,他走上前抱住了她。
☆、第42章 狗血淋头(4)
卧室只开了一盏壁灯,暗昏昏的,林初戈赤-裸着身体站在衣柜前换衣,柜子门半开,暗影朦胧里黄黯黯的光为她上色描边勾勒玲珑曲线,细致装裱这幅美人丹青图。
纤长的手臂穿过黑窄的带子,蕾丝吻上那一对朱砂,一双雪白挺翘的乳藏匿在衣下,再往下,是盈盈一握的腰身,精雕细琢的弧,桃源的入口……
“你还不起床?”林初戈一面拉上风衣的拉链,一面检查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否有不堪入目的痕迹。
这两天,别人拜访亲朋好友忙得不亦乐乎,他们,完全是睡过来的。如若不是同陆江引约定好晚上见面,还得继续昼夜不分思淫-欲的行为。
莫行尧一动也不动,横压在残留着淡薄香气的她的枕头上,眯起一双墨黑的眼望定她,哑声道:“约定八点见面,现在七点二十,这么急着见陆江引?”
林初戈不留情面地骂道:“神经病,我要见也是见方苓和谢慕苏。”
“好,不提他,我一不留神你就和宁双牧一起回家——”
“断章取义歪曲事实,他和我有血缘关系,是我哥,你别乱想。”
“哥又怎么样,他是男人。你还背着我和周远宁见面,周方予说一句话你就抛弃我跟她出国。”他絮絮叨叨细数她的罪状,“还有陈之兆、徐永南之流……”
“怨夫,说够了没?”她踱到床边摸了摸他额头,“脑子睡坏了?”
他涎皮赖脸地把右手探进她风衣里摸着捏着,相形之下,身下的枕头硬得像岩石。
林初戈板着脸道:“穿衣下楼取车十五分钟,开车去陆江引的俱乐部二十分钟,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莫行尧认命地收手起床,暗暗把这笔账记在陆江引头上。
分针从4转到10,黑色汽车于白色建筑门外停下,弥赛亚俱乐部日日营业,大老板终日不见人影,苦了两位保安,风蚀尘染日晒雨淋,白了发黑了肤。
见了面,陆江引打好的腹稿还没说出,莫行尧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慢条斯理地递给他:“早点把自己嫁出去。”
陆江引扭头一哼,气冲冲地找侍者和厨师的麻烦去了。
林初戈低笑道:“你好无聊。”
莫行尧辩解:“我是想花钱买个清静。”
方苓跷着腿坐在沙发上,从果盘里拈起一个话梅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拧起眉心道:“呸呸,酸死我了,陆江引怀了孕吗?!”
这句话被从厨房归来的陆江引一字不漏听在耳中,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扯出一抹笑容咬牙切齿道:“大过年的老子懒得骂你。”
林初戈笑不可遏,莫行尧看着林初戈笑,也笑起来。
过了一会,严清巡和宁双牧也来了,和和气气地同四人打了招呼。
陆江引探头往外看,见门外无人,笑眯眯地望向宁双牧:“谢慕苏呢?你又被甩了?”
“大过年的我不想揍你。”宁双牧把拳头捏得咯吱响,“她有事,待会来。”
陆江引耸一耸肩:“打架要不得,还是打麻将吧。”
说着招手让侍者在大圆饭桌旁布置牌桌,莫行尧请示般地瞧林初戈一眼,林初戈笑着点头,抬手做了个“你请”的动作。
四个男人边打麻将边等饭菜,方苓和林初戈说着悄悄话,忽然间话题一转谈到年夜饭,方苓捂住脸浑身瘫倒在沙发上,露出一片蜜色的颈项,仿佛日光融化了一样。
“有人寄了一封喜帖给我,正好被我妈看到,又把骂了我一顿,我一口饭都没吃饿着肚子回家,你猜得出是谁寄的吗?是贺荣安那个杀千刀的,我当年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响亮的烟花爆竹声传来,洁净的玻璃窗上照出五彩缤纷的烟花,花团锦簇,似千百朵花瑰丽地绽放,随即凋谢。
喜庆的红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包厢门前,寂然的走廊听不到脚步声,这扇黑桃木门像是界线,将和睦的他们与愤怒的她隔绝,满腔是得知荒诞往事的悲哀,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泣不成声,泪如雨下,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跌落在地毯,淹出一块深黑的水迹。
谢慕苏擦干泪水扬起笑容,眼却红红的。就像往事虽已成往事,即使人们再努力忘却消除彼此之间的隔阂,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像是长在心底的智齿,不时隐隐作痛。
她推开门,紧紧攥着手中的文件,缓慢地向沙发走去,一步沉似一步。
来到相谈正欢的两个女人跟前,谢慕苏平静地问:“初戈,你妈是不是叫林雅季?”
林初戈怔了怔,心里没来由地一凉:“是,怎么了?”
谢慕苏劈手用文件夹狠狠扇了她一下,她左脸立时红肿起来,白净的皮肤现出细细的血丝,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牌局,围桌而坐的四个男人如坠五里云雾,停下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边。
林初戈偏着头,浓密的黑发凌乱地垂落,严严实实遮掩了她的神情,莫行尧脸色一凛,扔下牌局,快步走来擎住谢慕苏再度扬起的手臂。
莫行尧背着光挡在林初戈身前,面容看不分明,身躯似是笼了一层阴影,黢黑的眼亮如寒星,阴恻恻地瞟谢慕苏一眼,松了她的手。
宁双牧赶过来还未触碰到谢慕苏的衣角就被她使劲推开,谢慕苏红着眼问:“你早就知道了?”
宁双牧敛眉垂眸,神情已然默认。
陆江引立在牌桌旁,眼看着此情此景,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弱弱地打圆场道:“以前的事就别计较了……”
严清巡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默默地守着一桌散牌。
“谢慕苏你干嘛呀?”方苓回过神来愠怒地问道,语气不善。
黑色文件夹被丢在地毯上,内里的纸张全部散开落满一地,每一张纸上都印着一个女人的黑白照片,蹙眉,微笑,撅嘴,侧影,背影……一颦一笑绝代风貌全被囊括在这数页纸中,仿佛是纸做的囚笼将这位美人囚禁于此,青春永驻,光艳地永存于众人的脑海里。
一只鸽灰色皮靴踩上画中佳丽的脸,谢慕苏双眼红肿,睃了眼脚下的黑白照,忽地勾唇笑起来:“我爸为了一个女人抛妻弃子,而我竟和这个女人的女儿做了十年朋友,全天下都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傻的人了。”
林初戈睖睁地盯着脚边的纸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心生疲乏,林雅季真是死了也不让她安宁地生活。
她极缓地抬头,微微翕动嘴唇:“对不起。”
谢慕苏唇边笑意更甚,边笑边向前走,方苓害怕她又动手,起身把林初戈护在后,压低声音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林阿姨有错,你爸也好不到哪去。”
客观的言语却刺痛了谢慕苏,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不忠,是一个三心二意用情不专的男人,视婚姻责任诺言如粪土,或许没有遇见林初戈的母亲她父亲也一样会出轨——可哪里有什么或许。
谢慕苏目不转睛地注视林初戈,眼底浸满凉意,面带笑容,轻言细语道:“你不是一向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吗,现在既不还手也不还嘴装出一副柔弱的白莲博取同情?”
宁双牧过意不去拉了拉她的手,莫行尧不卑不亢道:“谢小姐,请就事论事,她母亲做的事不该由她来承担责任。”
陆江引踟蹰许久,硬着头皮慢腾腾地走过来,小声道:“你们不是朋友吗,就是气话说得也有点过了……”
谢慕苏逐个地巡视他们,嗤地笑道:“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们一个个都护着她,她从小没父亲她可怜,那我呢?”她浑身抖得像禁受着烈风猛吹的荒郊枯草,用尽全力拨开面前的男人们,寻出一条路忍着泪逃也似的离开包厢。
宁双牧匆匆说了句“抱歉”,大步追了出去。
林初戈无心再待下去,低着头对莫行尧说:“我想回去。”
莫行尧按住她肩膀将她揽在怀,一言不发带着她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与满屋狼藉。
酒未阑人先散,远处炮声大震,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停了片刻复又响起来,像小孩的哭声,苦累了歇一会再继续哭。
林初戈无声地流泪,恍若失去知觉机械地迈腿往前走,任由泪水打湿脸颊。莫行尧看在眼中,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一瞬透不过气。
他止住脚步,抬手替她擦拭眼泪,柔声道:“别哭了。”
她却哭得更凶,好似一旦有人安慰,所受的委屈苦难就瞬间放大了数百倍。
从小到大被扣上的帽子不外乎“妓-女的女儿”、“小三的女儿”,无论是哪个前缀都让她觉得肮脏污秽,父亲狂妄自大沉溺于女色,母亲道德感低下好吃懒做,再恨他们身体里流的也是他们的血。林雅季也曾温雅娴静姿貌绝伦,可那又如何,晚年的母亲未尝不是三十年后的她的写照。这样的她怎么配得上他。
已逝的人许是幸运的,生命像一条长河滚滚地流,无尽无休,但最痛苦的事不是活,而是活着还要承受无穷的恨与怨。
“你早就知道了?”她怯声问。
“不知道。”他不以为意,佝偻着腰平视她,轻声道,“那些都不重要,我不会因为一个女人是宁家二小姐就喜欢她,也不会因为你是林雅季的女儿就讨厌你,无论长辈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懂了吗?”
泪水像断裂的珍珠项链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扪着脸低应道:“嗯。”
☆、第43章 峰回路转(1)
消沉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林初戈情绪仍然很低落,垂头丧气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胸口几乎无起伏,仿佛是一具停止了呼吸的艳尸。
莫行尧心中像倒了桶浓稠的胶水,五脏六腑粘成一团,黏黏糊糊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他进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走到沙发旁把牛奶递给她。
林初戈牵动面部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一夜未睡皮肤苍白得像白瓷,白瓷上描着一双暗淡无光的眼,衬着青黑的眼圈更显憔悴。
她敷衍似的喝了两口,玻璃杯回到他的面前,他叹了口气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不满溢于言表:“你和我分手的第二天一样照常上学,现在为了一个女人不吃不喝?”
林初戈感到好笑却笑不出来,僵着脸说:“分手那天我哭了一整晚,眼睛都快哭瞎了,我妈看到又在一旁冷嘲热讽……回想起来,我也很奇怪我当时哪来那么多的眼泪,为了爱情就能哭一晚挺可笑的。”
他仿佛坐在过山车上,一会接近云霄一会摔下悬崖,心情忽上忽下只因她一句话。
他闭口不语,她偷偷地觑他一眼,微皱了下眉挪动着身躯靠近他,环住他窄瘦精实的腰腹,脸偎在他胸膛上软语呢喃道:“你又不理我……”
莫行尧扫了眼她乱蓬蓬的头发,甚为无奈地将她抱到大腿上,下颌搁在她肩头闻着清淡的香气,两条手臂缠着纤瘦腰身把她抱得紧紧。他们好似双人石雕,又像严丝合缝镶嵌在一起的钻石与戒托。
这一刻,林初戈全身心地依赖着他,有一个人时刻陪伴着她安慰她从不生她的气一味地包容她,什么自尊面子都不再重要。
“大学时我认识了谢慕苏,将近十年,她和方苓同班,一开始我有些讨厌她,因为我和方苓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亲密无间很少吵架,突然横插-进来一个陌生女人,我觉得唯一要好的朋友被她抢走了。”她问,“很幼稚吧?”
他摇了摇头,她继续道:“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就慢慢接受了她,我听方苓说过谢慕苏的家庭,但没想到是因为林雅季她父亲才会抛弃她们母女。”她苦涩地笑了笑,“这种话由我来说有些假惺惺的感觉。”
她讲起往事,大学时年幼时的,都是他不曾参与过的人生阶段,他耐心地倾听,必要时字斟句酌地安慰她。实诚地说,无论是谢慕苏还是林雅季,他都不同情,若不是因为林雅季是她的母亲,他根本不想查那些陈年旧事,实在担心会影响到她的心情,令她再度自我厌恶瞧不起她自己。
一宿未睡,说累了她便在他怀中睡着了,莫行尧抱起她推开卧室的门,将她放在床上才替她掖好被角,手机铃声又把她吵醒。
莫行尧只嗯了一声通话就结束,林初戈眨着眼疲惫地问是谁。
他答道:“双牧,他和谢慕苏待会过来。”
林初戈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穿了衣服趿着拖鞋踢踢踏踏跑到客厅,心神不宁地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们。
以谢慕苏的性格不会这么快就原谅自己,但她愿意主动来找她是一种好的迹象。
二十分钟后,方苓同他们一起走进来。
宁双牧进门就说:“抱歉,慕苏昨天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话虽是对林初戈说的,眼睛却看着莫行尧。
莫行尧固然生气,但明白怎样都怪不到宁双牧的头上,因而道了句别放在心上。林初戈稍微想想自己对宁靖元的厌恶排斥,便能理解谢慕苏有多么恨林雅季,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林初戈说:“去书房谈吧。”
公寓不过九十来平,小书房占据了十平米,映入眼帘的一面墙被凿空,整齐地摆放着满墙的书籍,一张桃木书桌,一把黑色转椅,两把花梨木椅,再加上三个女人,这一隅之地更有一种逼仄之感。
三人都不说话,默然地站着,气氛沉闷,像夏季大雨前潮湿燥热的晌午。
漫长的寂静后,谢慕苏先开了口:“我不是来向你道歉的,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母亲。”
她双眼肿得像核桃似的,面容冷淡,方苓动了动唇,残余的理智令她强压下嘴边的话,说再多也只是火上添油,人人都固执己见,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道德什么是不道德,白纸黑字的金科玉律也只是人定下的,随着时间的变迁会被推翻被更改,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林初戈坦然地说:“我知道。”
谢慕苏定定地凝视她,自嘲地一笑:“那你知道我很讨厌你吗?你的母亲破坏了我的家庭,我喜欢的男人与你有血缘关系,而你十年来遮盖了我的光芒,我们形影不离,别人总会把我和你放在一起做比较,我处处不如你像衬托红花的绿叶一样。我讨厌你嫉妒你,但又发自内心地敬佩你羡慕你。”
一连串的话像鞭炮般刺耳迅疾,林初戈觉得讶异又荒唐,刚认识时自己虽然对谢慕苏抱有敌意但不久就烟消云散,真心诚意地视她为朋友,可她竟会讨厌自己。论学历相貌家境男友谢慕苏都不输给她,母亲恨不得她去死,父亲视她们母女若敝屣,她有什么地方值得谢慕苏嫉妒的。
林初戈下意识地看向方苓,她们自小就认识没少被人拿来比较,可长辈同学们谈起此类的话题无论对谁都有褒有贬,并未偏袒任何一方,没有哪一个人是完美的,皆是缺点与优点并存。她们都不喜欢被人当作话题议论,可方苓并未因此而讨厌她。
“关于你父母的事,对不起。”林初戈咬了下嘴唇,无论怎样是她母亲有过错在先,她能说的唯剩对不起,而所谓的绿叶红花,她从不认为谢慕苏比不上自己。
惊觉自己过于失态,谢慕苏讷讷道:“你什么都没做不用道歉,我父亲也有责任,我接受不了他是那样的男人就迁怒于你……”
方苓听见谢慕苏如此肺腑之言,心知她已经消气了,只是拉不下脸来道歉。昨夜谢慕苏在电话里指责她袒护林初戈,她认为不是当事人谁也不了解实情,谢慕苏父母离婚时林阿姨才刚刚生下林初戈,一个单身母亲分-身乏术,单方面地把责任都归咎到女人头上未免太武断且有失偏颇。
她如惯常那般用洪亮的声音说:“既然话说清楚了,我们就不聊那些糟心事了,谈点别的吧。”
谢慕苏笑笑,即使她努力忽视过往、不计较林雅季与林初戈的血缘关系,心里的疙瘩一时半会也消失不了。
东拉西扯聊了一会,谢慕苏和宁双牧一同离开,方苓逗留片刻也回了家。
林初戈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进了卧室,笔直地瘫倒在床,像打了一场恶仗的士兵般,心理乃至生理都倦怠不堪。
莫行尧虚揽着她肩膀扶她坐起来,右手擎着一块面包喂她吃了两口。
“喂小孩似的。”她咕哝了一句,径自拿过面包送到嘴边咬了口,话锋一转道,“谢慕苏说她很嫉妒我。”
莫行尧坐在床沿边,淡声道:“你这么完美,她嫉妒你很正常。”
她哭笑不得,满腹牢骚不知该如何倾诉。
男人素来秉承着“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的理念,只要没有杀父夺妻之仇彼此间好得穿一条裤子,不会吵架只会打架,个个都认为自己帅绝天下,人人都嫉妒他而他不会妒忌旁人。但女生间的友情掺杂着许多特殊的情绪,谢慕苏讨厌她,林雅季讨厌她,两个关系亲密的人都对她产生同样抵触的情感,她活得真失败。
她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从小就很讨厌林雅季,有时甚至恶毒地希望她去死,可她去世的那天我又很难过……她患了肺病,害怕传染给我一向把房门反锁,饭也很少吃,我打电话给方苓的母亲,请她劝林雅季去医院,劝了很久我妈才松口同意,她从房间走出来时瘦得像皮包骨头……”
他一手包住她手掌,一手轻缓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她眼睛酸胀,闷闷地说:“我想这就是报应吧,她做了不道德的事。但她品性再卑劣,再作践她自己折磨我,我再恨她,她是我妈这一点无法改变。”
辩驳,争吵,倔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亦或是离家同父母脱离关系,都无法斩断相连的血脉,像是烙印一样。
莫行尧沉声道:“人无法选择出身,也无法干涉他人的思想与行为,你母亲的所作所为与你无关。”
林初戈应了声,在心底说了句谢谢。
☆、第44章 峰回路转(2)
三月霖雨缠绵,瓢泼大雨将人困在公寓里,像身在无门无窗封闭的监狱,寻觅不到出路,终日郁郁。
昨夜两人倚在灯下看书,他看,她发呆,一页纸寥寥几段字他看了数十遍,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倒背如流,她不动弹不出声,他便没有翻到下一页,静静陪着她发愣。直至午夜,她才细声说想回房睡觉。
他抱起她回卧室,她像攀树绕藤的茎四肢紧紧缠着他,又像树袋熊般吊挂在他身上,枕着铜墙铁壁似的温暖胸膛入睡。于他,是沉甸甸的仅他一人享有的权利,一切理应由他承担。月光如冻霜,暖气被打开,空调运作时微弱而吵扰的嗡嗡声响了一整夜。
天光渐露,雨势小了不少,林初戈起得早,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阳台前一边啜饮一边望着远景。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说:“我肚子饿。”
带着轻微鼻音的稚嫩声线,消瘦孱弱的身段,像三岁孩童般,莫行尧的心不由为之一软,便是钢铸铜淬的坚固壁垒只怕也会坍塌。
冷风凉雨吹进阳台,她上身穿着件薄黑外套,冻得哆哆嗦嗦,像电线杆上毛发湿透鸣啭啁啾的麻雀,顺理成章被他拉进屋。
“我们去定中后巷的老街吃早饭?”他温声提议,“好久没去过了。”
林初戈笑说:“专程去那么远的地方吃一顿饭,太奢侈了。”
莫行尧打定主意回母校,难得固执,一双眼黑似墨亮如冰,两片唇薄若削锋如凌,面部工致的线条透着一分少见的冷硬。
她投降:“去就去,别瞪我。”
他反驳:“我没有瞪你。”
她不理会,委委屈屈道:“提起定中就生气,校庆那天把我当作犯人一样反剪我的手还揩我的油……”
“……我喝醉了。”往事不堪回首,他微赧,揾了揾耳根说,“以后不会了。”
林初戈笑着说好,不再逗弄他,脚步一转进了浴室。
狂风卷起天蓝乔其纱窗帘,像一波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墙壁,雾气腾腾的玻璃窗上冒出半弧冷阴阴影绰绰的太阳,仿若剥开了壳扔进水中的白煮鸡蛋,一点点浮上水面来。
寒气逼入室内侵袭着单薄衣衫,莫行尧前去关上窗户,回到卧室正想换衣服,忽然听见她手机的来电铃声。
一接通对方便扯着嗓子问:“林初戈,听说你妈抢了谢慕苏的妈的男人?”
莫行尧本能地捂住手机,捂得严严,仿佛就此扪住了对方的嘴,清越尖利的女声变为模糊的呜呜响。
她心情稍稍好转决计不能再勾起愁肠,他实在不希望她整日无精打采茶不思饭不想,周方予挑这个时候打来不知安的什么心。
莫行尧将手机拿到耳边,低低地道:“她在浴室,请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这件事。”
他突然说话,吓得那端的周方予一口凉气哽在喉咙,对“浴室”二字产生了极大的误解,好久都缓不过来,你你了半晌才说出完整的话:“你们太不要脸了,现在才几点?白昼宣淫——”
不待她说完,莫行尧掐断了电话。
林初戈推门进来,望见他拿在手中的手机,知道以他的性格不会做出未经她同意翻她通话记录这等事,一面打开衣柜找衣服一面问是谁打来的。
莫行尧诚实地回答:“周方予。”
林初戈猜测周方予又想离家出走,应了声没多问。
下楼取车,开车前往母校,雨打车窗,旧地重游,身旁的人依然是同一人。仿佛争吵分手离别从未发生,横亘在彼此人生间的十年并不存在,而是做了一场长久的梦,梦醒,他在。
汽车开不进狭街窄巷,熄火开门,莫行尧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死死按住将开未开的车门,林初戈坐在车内推不开门,蹙着眉降下车窗,疑惑地问:“你——”
仅说一字,余下的言语被他的舌尖勾去,慢慢咀嚼细细吞食。
他单手撑着车窗,头探进车内侧着下颌吻她,呼吸紊乱,唇与舌纠缠,她睫毛颤动,心跳如擂,想后退他预料到一般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凉而挺的鼻尖来回摩擦着她鼻尖。
她脸涨得发热,迷糊混沌中残存的一丝理智提醒她,尽管身处僻静小巷,但若是有好事者偷拍他们恐怕会名满全城。她抬起手欲推他,又担心一失手令他脑袋磕上车窗,手臂犹豫不决悬在空中几秒,还是垂下。
他们中间隔着厚实冰冷的车窗,却亲密无间,这样交颈的姿势甜蜜也难受,他恍若未觉,许久之后才松开她,意犹未尽般于她唇间轻咬了一下。
她平复气息下了车,撑开伞与他肩并肩同行。
风微雨细,雾蒙蒙,铺在地面的灰白石砖碎碎裂裂,是岁月流逝的痕迹,雨水顺着砖缝汇成一条小溪弯曲蛇形。
他头发略湿,脸上沾了几滴雨水,宛若清水洗濯过的上等白玉,光洁无暇,镶嵌着两颗黑碧玺似的眼,灼灼地看着她。
林初戈笑着调侃:“幸好你个子高有腹肌,否则就真成了方苓说的弱不禁风的白斩鸡。”
莫行尧迟疑一会,嘀咕道:“我常年待在家里、公司和健身房,出行有车,晒不到太阳……”
她完全不希望他晒得像炭一样,连忙打住,转口道:“为什么你想来这里?”
他答道:“这一带具有纪念意义。”
她一愣,的确,高中最后的一段日子多是消磨在这细长昏暗的巷子里,来校时会顶着几点晨星和熹微的天光在这里吃早餐,离校时会摸着黑捧着温热的酒酿归家,一路上尽是二人低语轻笑。即便后来和他分手,她也改不掉这个习惯,像戒不掉的瘾。
她挑唇笑道:“我觉得百米外的小旅馆更具有纪念意义。”
凉凉的雨丝斜飞进眼中,他弯了眉眼,唇边荡起一缕涟漪,叹道:“你啊……”
“我直到现在也忘不了当时的心情。”她脸色渐粉,似将熟的桃透出清淡的香,耳垂红得滴血却强撑着说下去,“明明没有结婚却像偷情似的,提心吊胆害怕像电视剧演的那样下一刻就有人踢门抓奸。”
他啼笑皆非,从未想过两人的第一次之于她是那样糟糕。
他始终不作声,面无波澜毫无反应,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失落而气恼地问:“你忘了?”
他摇了摇头:“怎么会。”
十年前,也是暗沉沉的雨天,处处都氤氲着一股腥气,低矮破旧的楼房,布满裂缝的灰墙,湿冷彻骨的木床,昏黄摇晃的灯光,紧张、无措、激动交织着陌生的欲念如同漫过头顶的洪流,艳俗的大红床单像红浪映着年轻女生白润凝脂的肌肤,灵秀噙泪的眼似揉了星光,很久之后闭眼都会想起那瑰美惑人的景象。
雨声渐收,林初戈收了伞和他一同踏进一家店内。
幽冥阒然的古老建筑内摆着三五张桌子,廉价的塑料椅将干净的木桌包围,地板锃光瓦亮,惨白的灯光泻满一室,店内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各自闷头吃饭。
店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架着腿歪着身坐在一把黑色高背椅子上,见到有客人进来也未起身,扬声报出今日菜单。
莫行尧看她一眼,点了两碗酒酿,店主纹丝不动梗着脖子瞧着远处抽芽的桃树,像淡淡几笔的白描彩绘,桃粉柳绿掩映有致。
林初戈心中暗骂架子比皇帝还大,扭头小声对莫行尧说:“我记得这家店要先付账。”
他面露惭色,边掏出钱包边说:“我忘了。”
客人掏出钱,店主这才不情不愿地立起来,一手拿着碗一手拿起手边的大汤匙从角落桌上的小锅里舀了两碗酒酿。
二人挑了一张小桌坐下,酒酿端上桌,微醺的灯光下酸甜的香气浮浮荡荡,小小一个圆子入口即化,糯软香甜,酿成一股暖流滑入心肺。
她端起碗从碗沿上偷偷打量他,他垂着眼帘捏着瓷匙,修长手指与白瓷羹匙浑然一体,骨节嶙嶙分明,舀起一匙浮着圆子的酒酿送到嘴边咽下,整个过程未发出一丁点声响,风致翩翩,仪容清雅。
林初戈正想戏弄他,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口吻颇有些不满:“一个男人长得斯文,吃相也这么斯文……”
莫行尧动作一顿,林初戈森然地横那老男人一眼,转过头盈盈一笑道:“我就喜欢斯文的男人。”
他笑了笑,她一句赞美便可抵消旁人万句诋毁。
店主孩子气地嘁了一声,拿起塑料牙签盒抖了抖,抖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全神贯注地观赏雨巷春景。
天边现出一抹金色的阳光,攒聚的乌云缓缓消散,久雨初霁。
☆、第45章 峰回路转(3)
时间悠悠地流逝,年后上班两周林初戈才意识到办公楼缺了点什么,往日那别树一帜的风景悄然无踪,她略感困惑,临下班时问了助理,助理说曲天歌年前就提交了辞呈。
她哦了一声,心中那点好奇顿时殆尽,唯剩无趣。
她和莫行尧整日如影随形,二人的关系无需点明,众人早已心照不宣,有议论者亦有调侃者,林初戈全当作耳旁风。
和他一起下楼,步向停车场,前往超市的路上,她状似不经意地说:“曲天歌辞职,职场生活少了很多乐趣。”
莫行尧平心静气道:“你希望她回卓信上班?”
林初戈连忙摇头,无趣归无趣,耳根子倒清静不少。
天色灰蓬蓬的像被过度稀释的砚池,暗云如絮,南方的城多雨。
须臾,黑色汽车在地下停车场停下。商场内人群熙熙攘攘,他紧扣着她的手从零食区逛到家纺区,余光睃见斜前方展示的一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大床,莫行尧忽然想起家里堆在洗衣机旁的皱皱巴巴的床单,不禁收紧了掌心。
林初戈手被他捏得有点疼,顺着他视线看去,和婉地道:“我们去看看?”
“嗯。”他眉目蕴着笑意,“多买几条床单,经常下雨只能做户内运动。”
她禁不住绯红了脸,恨恨地拿眼剜他:“你的脸皮是什么做的?碳吗?”
他牵起她的手贴在脸颊上,笑着反问:“什么做的?”
林初戈木着脸推开他的脑袋,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莫行尧原想逗她,眼角瞟到几米外有个眼圈泛红的小男孩正注视着他们,黑水银般的眼不住地向外淌泪,他未曾犹豫放开她的手,走向那个抽抽搭搭啜泣的孩子。
他背影挺拔清瘦,林初戈莫名有种被遗弃的感觉,迅速步到他们面前,扬起下颌俯视那哭个不停的小屁孩,掠过粉嘟嘟的小圆脸和微微撅起的嘴,某一瞬她觉得自己真是有病,三岁小孩的醋也要吃。
莫行尧蹲下身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瓜,温和地问他怎么了,男孩抽噎了一下,奶声奶气道:“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一语方毕,头顶上空响起冷冰冰的广播:“徐一凌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到生活用品区,你的爸爸妈妈在等你。”
广播重复了三遍,莫行尧笑着问:“你是徐一凌吗?”
男孩点点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清不知道生活用品区在哪,莫行尧牵着他站起来,说:“我们把他送到他父母那吧。”
林初戈咬着下唇,闷声闷气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一起去。”他不管不顾拉着她向楼梯走,另一只手握着徐一凌的手,愉悦的笑意缀于唇边,仿佛他们是一家三口。
林初戈斜眼看着徐一凌的小短腿,低声道:“这孩子长得挺可爱的,但是没有心眼,居然不怕我们把他拐回家。”
一句“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自己生”在嘴边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莫行尧脸上的笑容像滴入水中的墨汁,缓缓消失。
到了生活用品区,一对衣着光鲜的年轻夫妇满面焦急地等在过道,不住地四下张望,遽然发现熟悉的身影,连忙一齐迎上前来。
男人将儿子抱进怀中,女人道谢不迭,一转头就厉声斥道:“说了多少次不要乱跑?!一不留神就不见了,知道爸爸妈妈有多么担心吗?还哭,一个男生哭哭啼啼丢不丢脸?”
徐一凌两只圆圆的小手遮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男人劝道:“好了,别生气了。”
“都是被你惯坏的。”女人睖丈夫一眼,面向莫行尧和林初戈二人又是一番道谢。
莫行尧淡淡地道了句不用谢,林初戈心想,骂得好,净给别人添麻烦。
年假结束前她就搬进了他的公寓,采购完日常用品,两人开车回家,洗菜做饭,像生活多年的老夫老妻般寡淡无新意。
她看得出他喜欢孩子,回家的途中他情绪似乎低落得很,他向来话少,大事小事都埋在心里,时间一久便生出隔阂。想到他刚回国时她说的那句话——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生育,现在看来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相对无言吃完晚饭,林初戈进了卧室,坐在床上叠衣服,莫行尧单手扯着领带踱进来,纯色领带被他扯得又皱又细,触及她的目光,紧蹙的眉峰迅疾舒展开来。
“心情不好?”他一边坐下一边把领带随手扔在床上,从后拥抱她,收臂将她圈在怀里。
她摇头,掉过身凝视着他:“你很喜欢孩子?”
他们一贯避开孩子的话题,今天她会提起,想是由于超市的插曲。
他笑笑:“喜欢,但我不想勉强你。”
“我当初那么说,是因为我没有信心做个合格的母亲。”她抿了抿唇,郑重道,“可你一定能做个好父亲。”
他心里仿佛溶了一汪蜜,分不清是因她对他的信任,还是她愿意为他妥协。
“太太,我好高兴。”
那称谓令她羞臊难当,红着脸悄声啐道:“傻子。”
他贴着她耳廓说:“我好喜欢你。”
“等有了孩子你就喜欢他或者她了吧?”她不为所动,心道,抱得这么紧像熊一样。
他陷入沉思,良久,说:“我想生两个,一男一女,哥哥和妹妹,但是哥哥可能会欺负妹妹……那就先生个姐姐吧。”他笑,懒散地靠着床,“反正生个加强连我也能养活。”
“你当我是母猪?一生就生一窝?你当父亲只需辛苦一晚,我要辛苦十个月!”她暗骂了一串傻子,不想无底线地退让,愤愤道,“知道计划生育吗?只生一个!”
他开怀大笑,作势要抱她,林初戈拍开他的手,催促他去洗澡。
莫行尧顺从地去浴室,林初戈叠好衣服便去厨房洗碗,洗到一半满手泡沫时忽听浴室传来一句——
“太太,我忘了带衣服。”
林初戈一面洗手一面对着水槽里的碗碟狠狠翻了个白眼,去卧室拿了他的衣服来到浴室门口,门大敞着,意思不言而喻,她怒极反笑,走两步站在盥洗台边抬手把衣服扔向他,扔在他笑得无耻而帅气的脸上。
赤条条的男人一派幽怨,摸着潮湿的衣服哀叹道:“太太,你真没情趣。”
她何尝不知晓他那点心思,也并非是装什么三贞九烈,但鉴于上一次的阴影太深,她一点也不想靠近他。
她说:“你快点洗,你洗完了我还要洗。”
“一起洗,节约用水。”说着,他从浴缸里站起身。
林初戈一惊,拔腿就跑,奈何浴室不过弹丸之地,腿又不如他的长,才迈出一步便被他拦腰抱起。
“你放开我。”脸颊紧挨着他*的胸膛,她按捺不下火气,使劲捶打他,砰砰砰响声不断,他哼不哼一声,她的手却有些痛。
他死死箍着她纤柔的腰身,浑身光裸滚烫,热而湿的气流扑打在脸上,像极了一头黏人的大狗熊。
她心里如何想,嘴上便如何骂:狗熊!动不动就发情!”
“狗熊吃鱼。”他嬉皮笑脸地咬着她唇瓣,将她抱上盥洗台,“吃你这条美人鱼。”
清凉的薄荷气味铺天盖地,花洒被打开,淅淅沥沥水流声夹杂着喘声,低不可闻,水柱浇在身上酥麻酸胀,又凉又烫。
春风度罢,浴室内水汽弥漫,满地衣服堆积,还需人收拾残局。
林初戈坐在沙发正擦着头发,毛巾突然被夺去,回头望他一眼,喃喃说:“事不过三,你下次再……”
莫行尧柔缓地擦拭着她头发,清浅一笑:“是我不对。”
林初戈撇撇嘴,心安理得享受着被他服侍,打开电视按着遥控器,又听他说:“老爷子打电话叫我们明天去宁家。”
她动作一停,眨着眼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宁绍贤找她能有什么好事,料定她会拒绝所以绕弯子让他来当说客?他希望她去才会告诉她,否则早就代替她回绝了老头子。
“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不好交差?”
“我尊重你的意见。”
“我去。”林初戈攥住半湿半干的毛巾,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忽地吃吃笑起来,前言不搭后语道,“莫行尧,你好香。”
她穿一件低领绞花长毛衣,下摆褪到白净的大腿处,两条腿屈起紧紧抵着沙发背,一低头是姣美丰满的胸,一抬眸是春意盈转的眼,他错开目光,宽大的手掌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她头顶揉得像鸟窝。
月色皎洁,银白色的月光透进落地窗洒在地面,一地白霜。
第二天上午,两人一起去了宁家。
花园里整齐地栽植了一溜桃树,桃花开得正盛,满园花香,他们分花拂柳行至尽头,红漆金顶的凉亭里摆着一张矮木方桌,两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自认眼神好身子骨硬朗,置着一张紫檀围棋盘博弈。
莫行尧先向宁绍贤问好,而后面向另一个男人毕恭毕敬叫了声爷爷。林初戈心中一震,神色愈发不耐,这两个老头子把人叫来又晾在一旁,故意消磨她的耐心,尊重是相互的,她索性连敷衍伪装都省去。
斜瞟一眼他祖父,鹤发童颜,眸正神清,面颊布着几点浅褐色圆斑,皱纹深得似一刀一刀镌刻在脸上,轮廓隐约能窥出青年时的风采,唇抿得像瘦金体的“一”字。
莫岁庭看了看孙子,又乜了林初戈一眼,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继续下棋。宁绍贤不咸不淡说了句“来了”,就沉醉于棋局中。
此后再无人语,棋子落盘的哒哒声毫无频率地响着,此起彼伏,你来我往,循环往复几十次,对局接近尾声,棋牌中白棋黑棋各占半壁。
好不容易一局结束,莫岁庭说:“行尧,你跟我下一局。”
宁绍贤同时起身,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初戈:“初戈,你陪我到花园走走。”
林初戈不由望向莫行尧,近日来脾气被他惯得越来越坏,越来越依赖他,全无主见。
他安抚地捏了捏她手背,低声道:“去吧,别担心,有我在。”
她嗯了一声,定了定心神,亦步亦趋跟随宁绍贤出了凉亭。
重新布置棋盘,长者执黑棋,莫岁庭一边在棋盘放下一颗黑子,一边说:“我不喜欢她,二十多岁的人还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出身低,教养差,见到长辈不知主动问好……只要不喜欢,嘴一张便是理由。
“我喜欢。”莫行尧没有紧跟一子,白子远远于另一目落下。
“你喜欢她什么?”
“全部。”
莫岁庭略略盯他一眼:“如果我不同意呢?”
莫行尧不动声色地回视:“您的意见并不重要。我不是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我想和谁在一起。”
莫岁庭不怒反笑,语气里含着几分威迫的意味:“你虽然姓莫,但不代表卓信总经理的位置只有你一个人能坐。”
莫行尧悠然地笑道:“实话说,我也不想再给您打工。”
莫岁庭两指拈起一颗白子,瞧着棋盘沉吟不语。他知道莫行尧的作为,与邻市的地产大鳄联手在本城投资了一家中型房地产公司,神不知鬼不觉端掉一个建筑公司,转身当起甩手掌柜丢给了严家那小子打理,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黑子稳稳落下,年迈的男人与年轻的男人默然对坐,白子占据了半壁棋盘,莫岁庭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
“你想靠那点股票分红养活你们俩?”莫岁庭嘴角泛起极淡的笑纹,清了清嗓子道,“年纪轻轻就不思进取怎么行,给你找点事做。”
莫行尧不置可否地一笑,垂手放下一颗白子。春风拂过,桃花枝头簌簌轻颤。
☆、第46章 峰回路转(4)
整园树木蔼蔼,细长的枝桠点满粉白的桃花,幽微的花香掀腾翻覆,稀稀朗朗几片花瓣落在湿润的黑色土壤上,零落成泥。
林初戈心知宁绍贤有话同她讲才独独喊她出来,一路沉默地走着,静待他开口。等了一会他也没开金口,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穿过园林踱进别墅。
“坐吧。”宁绍贤矮身在沙发坐下,右手拿着紫木拐杖,习惯性地敲了敲。
林初戈端正地坐在他对面,抿着唇同他对视,略显拘谨,手掌于身侧缩成拳复又松开,十指揪着丝绒织花沙发套。
宁绍贤牢牢看着她,她不施粉黛,着装素净,为老不尊的儿子身边的女人皆是描眉画眼粉光脂艳恨不得全身上下都镶满黄金钻石,现下他不免对血缘上的孙女添了几分好感,愈看愈觉得轮廓像宁家人。
一个穿蓝竹布外套黑麻布长裤的中年女人端着两杯茶过来,一面将描金骨瓷茶杯放在桌上,一面偷偷掠林初戈一眼,眼神中好奇掺杂着刺探,恰巧与她的目光相撞,女人慌忙掉开眼端着乌木托盘往厨房走。
宁绍贤咳了一声,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林初戈唇边勾起一弯细弧,拿起茶杯呷了口,佛手柑清新甘香的气味缭绕,清甜之后味蕾残留着浅浅的酸涩余味,她捏着茶柄摇晃着杯身,只笑不语。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抹去她遭受过的苦难?苦的滋味她独自尝尽咽下,如今他来放这马后炮只让她觉得虚伪。
宁绍贤活了数载自然能看透她藏在笑容底下的意思,似鹰隼般的双眼雾沌沌敛去锋芒,仿佛失去光泽的玻璃珠,缄默一会,站起身理了理老式三件套西装的褶皱,说了句“你先坐会”便拄着拐杖慢步走向书房。
等了片刻,莫行尧的祖父踏步走进来,步履有些蹒跚,却硬挺着脊背,强撑着一口气不让旁人近身搀扶,一身傲骨。莫行尧落后他几步,远远向她一笑,透着些许轻松悠闲。
两个男人刚在玻璃茶几两端的沙发坐稳,宁绍贤自书房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方正的织锦盒子,一边坐下一边在胸中斟酌着字句,转念一想说再多她对宁家的成见也不会立时三刻就消失,何必多费口舌。
宁绍贤将盒子递给林初戈,用亲和的口气说:“这个你收下吧。”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林初戈面露异色迟迟没有伸手接,也未出言拒绝,双方僵持不下,莫行尧弯了唇角,在茶几底下捏了一捏她手指,她只得倾身接过锦盒。
一连串动作没有逃过莫岁庭的眼,对林初戈的印象便多了一个标签——小家子气。
盒上镶嵌着两颗碧绿的沙弗莱石,亮闪闪似一对猫眼儿,打开是一副绿莹莹的翡翠镯子,澄莹欲滴,林初戈想起阙城的那对中年男女,没头没脑地烦躁起来,愈发不想收下。
莫行尧自作主张替她道了谢,凭借清隽的皮囊和得体的言语营造出温吞的假象,把二位老爷子哄得乐呵呵,林初戈看得好笑,又不便当面拆台,忍着一腔话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盒子上凸起的宝石。
再抬头时,两位老爷子正一人拿着一个象牙烟斗吞云吐雾,刺鼻的烟劈头盖脸地飘来,屋内笼了一层幽蓝的雾,林初戈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莫岁庭摸出一盒烟递到莫行尧面前,他摇摇头说戒了,莫岁庭也未勉强,把名贵的香烟随手往茶几上一搁,伸长脖子衔住血柳烟嘴,将醇而辣的烟吸入肺中,棕黄的烟丝瞬时燃烧成灰。
林初戈偷眼看看他,低语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戒了?”
他笑笑,从五彩花鸟碟中拈起一块薄若蝉翼的云片糕喂她,没有回答。
宁绍贤看在眼里,悄悄松了口气,确定莫行尧对林初戈有几分情意,又忽觉可笑,难道真是将死之人舍不得人世纠葛,因而忧虑着孙女后半生的幸福?可分明彼此之间毫无感情可言像陌生人一般,就连送镯子给她也不是想弥补她,而是希冀能排解胸中的郁气。
宁绍贤在茶几上磕了磕烟斗,沙声问:“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莫行尧说:“我听初戈的意见。”
莫岁庭明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暗想一个有地位有背景的男人竟然听从女人的话,如何服众领导一批员工,鼻子里重重一哼,不自觉地叠起两条腿抽烟,神色威严凛然,一副太上皇模样。
宁绍贤转而问林初戈的想法,林初戈心道就会抛皮球,僵僵地笑着说:“近期吧。”
所幸宁绍贤没有盘问下去,若有所思地瞧着烟斗。在宁家吃了午饭,二位年过八十的老太爷方才批准他们回家。
一到家,林初戈倒床就睡,莫行尧厚着脸皮黏上来,满嘴“太太”地叫唤,一刻也不安宁,她被搅得火气突增,踹他一脚恶声恶气警告他离自己半米远,抱着柔软的枕头补眠。
屡次三番被拒绝,莫行尧自尊心受损,脾气上来径自去了书房,决心冷一冷她。无人打扰,林初戈酣睡一下午,睡醒时脑袋昏沉沉的,喝了杯水摇摇荡荡晃进书房。
莫行尧翻着一份财务报表,听见脚步响头也不抬,林初戈斜倚着门框溜他一眼,无声打了个哈欠,款款走过来。
在转椅旁站定,她瞧瞧报表上的表格,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祖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略带鼻音的低柔声线溜入耳中,莫行尧立即破功,丢下文件,边拉着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边问:“你在意?”
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说:“毕竟是你的亲人,多少有些在意。”
“和你一起过日子的人是我。”他伸手缓缓帮她顺毛。
一句话说到心窝里,林初戈脱口而出道:“周一我们去领证吧。”
莫行尧愣了愣,木然地问:“你愿意?”
“你这个样子好傻。”她笑嘻嘻道,“当然愿意,夜长梦多,先把你骗到手再说。”
“我什么都没准备。”他连忙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眼熟的玫红色盒子,“戒指只有这个。”
林初戈接了盒子取出那枚钻戒,捏在指尖打量,笑说:“太招摇了,一切从简吧。反正会真心祝福我们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莫行尧点点头说好,又问:“那房子呢?”公寓太小,将来有了孩子总不能和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
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些字眼,什么搬家、看房、楼盘、地段、大小、装潢……顿时觉得麻烦至极,抽掉了脊梁骨般软在他怀里,细声说:“我最讨厌做选择,房子的事全部交给你行不行?”顿一顿,强调道,“不要太大,我说过只生一个孩子。”
莫行尧无异议,一下一下抚着她头发:“前不久我在恒景地产旗下的华悦楼盘置备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精装房,周边配套设施齐全,手续已办好。抽空一起去看看?不喜欢我们再选。”
林初戈应了声,直直盯着光芒四射莲子大小的钻戒:“你到底有多少钱?”不待他回答,她补充一句,“我随口问问,你不用告诉我。”
他想了想,笑着答道:“不太多,但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林初戈依稀听人说过恒景地产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旗下的楼盘起价却比本城业界数一数二的公司要贵上不少,他虽然钱多,但人不傻,不是会吃闷亏的人,便没再说些什么。
几天后,两个人瞒着所有人做了婚检去民政局领了证。林初戈全然没有嫁作人妇的忧愁欢喜,仍是绷着脸谁也不理,心绪没有因为这桩人生大事产生任何波动,唯独对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有些不适应。
再接着就是搬家,林初戈无暇研究什么风水挑选什么黄道吉日,得空拨打搬家公司的电话请来一群黑脸汉子搬运半新不旧的衣柜,周末又去买了一套新古典风格的家具。
所有事项全权由林初戈处理,而莫行尧逐个打电话向朋友炫耀已婚身份,人人都祝福他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他听得身心舒畅,手一抖拨通了陆江引的号码。
远在电话另一端的陆江引百无禁忌地问:“你竟然真敢抱着一个古板的尼姑踏进坟墓?”
莫行尧懒于生气,闲闲道:“你再不烧掉那些废书,礼金一辈子也别想收回。”
陆江引认为自己的情商智商能力乃至男性自尊都遭受了侮辱,气得大骂道:“你得意个屁,我结婚时收你十倍礼金!”摔下了电话。
莫行尧心想真幼稚,这就是已婚男人与未婚男人的区别。
☆、第47章 与子偕臧(1)
周六,林初戈与莫行尧一起去公墓拜祭林雅季,一路上雨纷纷,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被裹上一层冥茫的白雾,草木葳蕤,春风簌簌地吹,嫣红的花窸窣地落,仿佛一群浅眠的雄朱雀偎在这片荒山秃岭,啁啾无休,不时落下暗红的羽。
汽车在山脚停下,莫行尧右手牵着林初戈,左手拿着一束白菊花,正要走上逶迤迂长的山路,背后忽然响起一道低哑而犹疑的声音。
“行尧?”
莫行尧的掌心一瞬变得僵硬,林初戈困惑地看他一眼,斜刺里瞭向喊他的那个男人。中年男人关上车门向他们走来,脚上的黑色双扣漆皮鞋纤尘不染,黑色西裤,穿件咖啡色衬衫,鬓角微白,眉目与身旁的男人格外相像,脸颊上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使得男人的气质多了一分阴鸷,肃如松风。
林初戈恍然想起林雅季当年说他和他父亲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虽像,但他的五官要帅上一筹。不觉勾了勾唇,她喜欢他,心中的天平理所当然偏向他。
莫行尧面无表情地觑着向他们走来的男人,喊了声:“爸。”
莫启文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移到林初戈身上时一滞,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林初戈波澜不惊地说:“我妈叫林雅季。”
莫启文眼神有些复杂,张张嘴又作罢,掉过头盯儿子一眼:“你们今天来看林女士?”
莫行尧阴沉着脸,反问道:“您大老远回来就为了见冯阿姨一面?”
阴风飒飒,吹来一朵凋谢的杜鹃,在三人脚边盘旋,红艳艳的花瓣似纹绣了苍黄的花边,从外向内枯萎。久久寂然,林初戈的心一点点往下坠,他和他父亲的关系竟然也不好,一言不合便像是要吵架。
她摇了摇莫行尧的右手,他沉静地看住父亲,语气逐渐和缓:“您和母亲有联系吗?”
“没有。”莫启文睫毛微颤,负手而立别开脸眺望远处的花草。
莫行尧按住林初戈的肩膀将她向前推了一步,笑笑说:“我们结婚了,后天晚上六点邀请了一群朋友在醉中天九楼吃顿便饭,您能抽空过来吗?”
莫启文转过头谛视他,面上绽开一丝笑容:“我会来的。”
莫行尧不再多言,拉着林初戈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被男人急切地喊住:“等等。”
二人同时回头,中年男人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自己辜负了他母亲,又从未关心过他,丈夫和父亲做得都不合格,还能说什么。
莫启文眼神暗淡得好似水面上倒映的月影,干涩地笑了笑:“希望你们能幸福。”
莫行尧神情不改,客气地道:“谢谢。”
尾音消失在满山风声里,宛若流入大海中的溪流,再也寻不到踪迹。同一座陵园,祭奠的人却不同,血脉相连的两个男人相背而行。
林初戈猜测那位冯阿姨就是莫启文青梅竹马的恋人,他说过他父亲常年居住在国外,千里迢迢回国扫墓,爱得如此之深,为何会与他母亲结婚?
她骨碌碌地转眼珠,挑着眼梢向他一瞥:“我的婆婆会出席我们的婚宴吗?”
莫行尧挫败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联系不上她。我妈如果不想被人找到,谁也找不到她。她基本不用固定电话,一张银-行-卡用完了不再用第二次,在一个地方至多停留一个月。”
林初戈轻笑一声:“和你母亲比较起来,周方予的段数太低了。”
他默默地向前走,他母亲沈碧落从来都是不声不响地离开,刚回国时他去探望外祖父母,席间二老谈起往事,他得知父母离婚的第二年,莫启文出于愧疚和一些难听的传言想找沈碧落复婚,觍着脸去沈家询问岳父岳母前妻的联系方式,却被告知沈碧落曾撂下狠话威胁他们,如若泄露她的下处和电话便同双亲断绝关系。
初听此言,他以为母亲说的是气话,只觉可笑,母亲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不料沈碧落说到做到,当真从未联系过莫启文;而自己,上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是在一年前的某个深夜,只问了一句过得怎么样,就挂了电话。
莫行尧眼角余光掠过身旁的女人,记起分手时她说的那些话,心想女人绝情起来一颗心比顽石还硬。
到了林雅季的墓碑前,莫行尧俯身轻轻放下花束,林初戈抱着胳膊与黑白相片中的女人对望,在心中说:“凡事都有例外,你遇见了宁靖元,可我遇见了莫行尧,兜兜转转我还是嫁给了他。”
在墓地待了一会,日已西沉,芳草斜阳中他们一起下山,坐上车就接到了周方予的电话,先乖巧地说了句恭喜,然后粗声粗气地命令她来“如醉”酒吧喝酒。林初戈再三表示自己不会喝一滴酒,只是不放心周方予这个疯丫头,莫行尧才首肯,纡尊降贵送她去酒吧。
酒吧门外非常安静,偶尔有几个醉汉蹲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呕吐声,拉开门,震耳发聩的摇滚乐似梅花针不容推却地刺进耳中,光与影虚薄更替,灯光迷醉斑斓,如同坠入靡丽锦簇的花团,舞池里的红男绿女像并蒂莲般交结盘错在一起,鼓噪歪缠,交换彼此火焰似的唇、丰腴年轻的身。
林初戈在角落的卡座找到了周方予,不仅她一人,身旁正坐着谢慕苏。
距离上一次见面已有一个多月,谢慕苏有点尴尬,没话找话似的说:“方苓没和你一起来?她最近挺忙的呢。”
林初戈平淡地嗯了声,歪身在卡座坐下来,扫了眼一桌的空酒瓶,看向对面的周方予:“你又失恋了?”
周方予摇了摇头,一双眼亮似水钻,很是得意地说:“我把那个杂种甩了,整天就知道给姑奶奶戴绿帽子!今天既是为你庆祝,也是为我庆祝!”
林初戈不领情,干瘪地哦了一声。
周方予视线在她与谢慕苏之间来回转,一面打手势唤来侍者,一面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啊?还在为那种事闹别扭?”
谢慕苏掩饰般地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橙汁。提起往事,她兀自有些不适,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说再多对不起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关系也无法再像往日那般亲近。
“有话可以在电话里说。”林初戈向清秀的侍者要了杯柠檬汁,“我以为周大小姐喝醉了才把我叫来。”
“我的车……车胎破了,你送我回家行不行?”周方予嘿嘿一笑,睃见她无名指上朴素的铂金指环,立即变脸鄙夷道,“莫行尧真小气。”
林初戈解释说:“不关他的事,是我对他说一切从简。”
周方予万般不解,尖声叫道:“结婚啊姐姐,一生只有一次!你怎么能这么随便?没有闪瞎眼的钻戒就算了,洛可可风格的大别墅呢?教堂呢?一头棕黄卷发像狮子狗一样的牧师呢?verawang亲手设计的曳地婚纱呢?等等,你们不会连婚纱照都没拍吧?”
邻座的年轻男子朝这边望了一望,谢慕苏捂着脸说:“你小声点。”
“肺活量不错。”林初戈笑说,“我们的确没有拍婚纱照。”
她和莫行尧都不喜欢拍照,觉得在卧室里挂着巨大的合照说不出的古怪,便跳过繁文缛节直接登记结婚。
“裸婚,我的天……”周方予喟然长叹,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说,“莫行尧赚那么多钱究竟是为了什么……”
三人坐了一会,宁双牧来接谢慕苏回家,林初戈一边费力搀扶着歪歪倒倒头重脚轻的周方予走出酒吧,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莫行尧。
酒吧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生,穿一件桃红亮片吊带裙,脸上的妆斑驳得如同城郊的旧围墙,又像唱京剧的旦角卸油彩没卸干净,不断地向下扯领口,摊开白花花肥唧唧的胸脯招揽生意,两条腿骨瘦如柴。
周方予最是瞧不起这类轻贱自己的女人,抱着林初戈的胳膊又是一番演讲,如此这般忧国忧民,林初戈左耳进右耳出,耐心地等待莫行尧到来。
街灯昏暗,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仿佛开在水中的花,看不真切,夜一样黑的汽车在酒吧门口停下,身姿英挺的男人跨下车,疾步朝她们走来。
那女生像箭般蹿向莫行尧,两眼迸射出异样的光芒,喋喋不休道:“先生您需要服务吗?一晚只要八十,胸大活好,做全套……”
莫行尧眉峰一皱,还未冷言拒绝,林初戈就甩开周方予的手臂,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年轻女生手上。
林初戈压抑着怒火扯出一抹笑,说:“今晚给你自己放个假吧。”
那女人捏紧手心的钱,讷讷道:“谢谢……”
周方予见状扶着墙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淌出来,笑够了揉着下颌正想撒娇卖俏请他们别介意,一抬头黑色汽车疾如风雨地远去,独留下呛人的尾气。
☆、第48章 与子偕臧(2)
林初戈站在全身镜前拥着手臂扭着身段左看右看时,卧室的门开了,莫行尧一身黑色西装,清朗的眉眼含着点笑意,像阳春的微风,吹乱一池春花。
她攥着柔滑的丝质布料,难为情地问:“我穿得是不是太隆重了……吃个饭而已。”
红裙如焰,裙摆曳地,合身的剪裁凹出曼妙姣好的曲线,在昏黄的灯光下宛若一株盛开的红莲,五官精致工细,薄施脂粉,她脸颊醺然,滴溜溜的眼紧锁着他。
“很漂亮。”莫行尧单手插在裤袋里,微笑着向她走来。
他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臂箍住她纤瘦的腰,下颌搁在欺霜压雪的肩头,望定明亮的镜子中的女人。
眼角瞥到她白皙的耳垂,他一点点凑近直到含住,微凉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激起她一阵战栗,仿佛荡漾在海中无人掌舵的扁舟。她耳根透着浅粉色,他凉凉的唇逐渐往下,吮吻着柔嫩的颈项。
林初戈生怕他收不住胡闹一气误了时间,待想推开他,镜中的男人忽然眉一拧,摸着薄嘴唇抱怨道:“好苦,喷香水做什么。”
林初戈安下心整理衣襟,没空再忸怩作态,琅琅地说:“就是为了对付你这种色中饿鬼,动不动就揩油。”
莫行尧面不改色道:“除了我,谁有合法权利揩你的油?”
“是是,莫先生我们该出发了。”她叠声应道,心中暗说,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脸皮足足有三尺厚。
莫行尧想,说得也是,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那帮难缠的朋友应付过去,至于其他的事,来日方长。
开车到达酒店时,天刚擦黑,礼服太长,上下车时都极不方便,需要稍稍提起裙角避免摔倒在地的窘境,或多或少显得造作,林初戈兀自纠结着服装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挽着莫行尧的手臂一起上台阶,红毯从门外笔直地铺向公共电梯,他却步伐一拐,轻车熟路地带着她迈进角落隐蔽的小电梯。
转眼间就到了九楼,虽然林初戈再三表示不用那么高调不要搞铺张浪费那一套,但宁绍贤不依,提前叫孙子清场,整个九楼稀稀疏疏坐着两桌人。
宾客全部到齐,他们身为这场婚宴的主角却姗姗来迟。
以陆江引为首的一群朋友嚷嚷着迟到罚酒,端着两杯满满当当的白酒送到他们面前,笑眯眯作出主婚人的模样说:“来来,喝交杯酒。”
莫行尧接过啜了一口酒便放下酒杯,林初戈更敷衍,红唇在杯沿上一贴,留下一弯红月般的印迹就算是喝过了。
陆江引直嘀咕真没劲,掉过身嘁嘁喳喳地同周方予耳语,想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整他们。二人置之不理,走到另一桌敬酒。
宁靖元亲密地揽着莫启文的右肩与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刻不停地称赞这是一桩天赐良缘,说了一大串话题陡然一转,谈起建筑行业近年来不景气,问多年的好兄弟是否有回国发展的意思。
林初戈嗤地一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女儿之于他,有利用价值时是心头肉,无利用价值就是赔钱货,认都不想认。
她邀请了宁绍贤却没邀请宁靖元来参加宴席,正犹豫着是该给这位好父亲留点情面捏着鼻子吃完一顿饭,还是直接请人把他轰出去,冷不防被人扣住手腕。
抬眼见是两眼泪汪汪的程蕙兰,林初戈登时笑笑说:“阿姨,您坐。”
程蕙兰听而不闻,一手抓着林初戈的手腕,一手扯着莫行尧的西装,泪眼朦胧哀切地诉说自己如何不舍,仿佛坐在她身边的方苓不是她女儿,林初戈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一样。
宁家虽与她在血缘上牵缠不清,却没有养过她一天,不算娘家人,而她母亲那边的亲戚都已过世,真正待她好的也只剩方苓一家人了。莫行尧当下承诺道:“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程蕙兰一边抹眼泪一边连声说那就好,转过头就黑着脸揪着方苓的大腿一顿臭骂,骂完仔细地端量女儿,叹道:“也没有缺鼻子少眼睛的,怎么就嫁不出去呢……”
敬了一轮酒,莫行尧与林初戈对视一眼,一同落座。菜肴陆续端上来,宁靖元边笑边夹了一片芙蓉鸡伸长手放进林初戈的碗里,说:“多吃点,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你妈要是在一定很高兴。”
林初戈看牢这张皱纹纵横无耻之尤的脸,窥不见一丝愧疚难堪之意,胃里呕意翻腾。世间男人如此之多,林雅季怎么就偏偏爱上了他。
正想讥刺宁靖元一句,却听方苓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筷子上还有唾液,夹来夹去脏死了。”
宁靖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人前又不便发作,压抑着公子哥儿脾气讪讪地放下筷子,只当没听见,竭力维持风轻云淡的神气与莫启文东拉西扯。
林初戈得空吃了两口菜,忽见陆江引提着一瓶酒过来,顿时冷声道:“我不喝,莫行尧也不喝,这瓶酒陆老板一个人喝吧。”
莫行尧笑说:“我听她的。”
陆江引兜脸彻腮涨得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骂了句“你还像个男人吗”提着酒瓶灰溜溜回到另一桌。
周方予厌弃地翻着白眼,说:“真没用。”
陆江引猛地一拍桌:“你行你上啊!”
一桌人都笑起来,谢慕苏偷偷看了宁双牧一眼,掩着嘴笑了笑。
周方予轻哼一声:“还用得着你来废话。”
周方予本就记恨着那天他们在酒吧抛下她走人,倒了一杯白酒,扬起灿烂的笑容来到林初戈身旁,娇声道:“初戈姐,喝一杯又不会死。”
林初戈拿起茶杯与她的一碰,端庄地笑:“你不穿衣服也不会死啊。”
周方予哽了一秒,下一瞬端着酒杯默默回到座位。
林初戈原以为耳根子能清净片刻,忽听宁绍贤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莫行尧仍是那句堪称万金油的回答:“我听她的。”
林初戈脸一热,在桌子底下掐了掐他手臂,顶着一桌人炯炯的目光答道:“顺其自然吧。”
宁绍贤没再说什么,莫岁庭听着却不甚满意,他虽对这个孙媳妇不满,但礼金首饰都没少给,她收不收是另一回事,他自认没叫莫行尧为难,一听大事小事都是林初戈做主,不免觉得有损莫家的颜面。
莫岁庭沙着嗓子开了腔:“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尽早要个孩子吧。”
林初戈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想为了结婚而结婚也罢,还要为了生育而生育,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想法,用下达命令的语气让他们完成繁殖后代这一至高的任务,在这些人眼里,孩子哪是什么爱情的结晶,归根结底只是延续他高贵血脉的器皿。
待宴席结束,陆江引等人已喝得醉醺醺,吵吵嚷嚷要闹洞房,林初戈下楼一一帮他们叫出租车,莫行尧与莫启文立在台阶上谈话。
风微香浓,黑压压的天幕低垂,莫启文弹了弹烟灰,细长香烟似绽开一朵灼灼的花,蛇一般细长卷曲的烟雾飘向远方,灰白的烟灰徐徐坠落在地面。
莫启文说:“我明天就走。”
莫行尧直言道:“我抽不出时间送您。”
莫启文静静地注视着儿子,昔日瘦小内向的少年已成长为成熟稳重的男人,个子比他还要高,已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年轻有为风光无限,这风光里却没有他这个父亲的一袭地位,他嗫嚅许久,万千感概汇成一句对不起。
莫行尧不为所动:“这句话您应该对母亲说。”
到底还是怨他吧,莫启文苦涩地笑了笑,低声道:“两个月前我在邻市飞机场遇见了你母亲,她气色很好,应该过得不错。”
“那就好。”
莫行尧撂下一句话,迈步向林初戈走去,拉着她的手坐上车。
回到家已近午夜,两人草草洗漱一番便睡下。林初戈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见莫行尧接了个电话,他压低声音说了句“我马上过来”,壁灯就亮了,紧接着传来皮带扣撞击的铿铿声响。
林初戈揉了揉眼睛,惺忪地望着正在穿衣服的莫行尧,问道:“谁打的电话?”
莫行尧踌躇了一下,如实答道:“宁伯父涉嫌偷税漏税,数额不小,目前已被拘留。”
林初戈漠然地哦了一声,翻个身裹紧被子,重又闭上眼。
圆形的壁灯好似落日般洒下黧黄的光,将她微微起伏的身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室内死寂,静得瘆人,他想开口却又听见她突兀而平稳的呼吸声,心像灌了铅一点点下坠,已经穿上衣服,他无端端觉得冷,仿佛沉入了湖底的最深处。
“他是你父亲。”他说。
一声低笑响起,她拥着被坐起来,眼睛黑亮,神志清明,牢牢盯住他晦暗的面容。
“父亲?”她慢慢在舌尖上咀嚼这个伟大神圣的词汇,唇边掀起一缕涟漪,撩起眼皮睃他一眼,“莫行尧,需要提醒你我姓什么吗?”
许是灯光太柔和,他眉宇间氲出疲惫之意,不疾不徐地说:“他认不认你是一码事,他是你的生父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二十多年他对我不闻不问从没管过我的死活,你有情有义要帮忙随便你,我不会以德报怨。”她眼神阴冷,字字句句都如冰凌,“就算他明天死在拘留所里也不关我的事,今天落得这个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莫行尧目光沉沉:“如果今天换作是我被拘留,也不关你的事?”
被子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凉飕飕的风,一股寒意于四肢乱蹿,林初戈攥紧床单又倏然松开,稳住声线说:“你说过你不会做违法的事,如果你知法犯法,我也不会想办法救你。我爱你但不会因为爱而抛弃道德良知视法律为一张废纸,你杀人越货别指望我会像那些蠢女人一样傻兮兮帮你毁尸灭迹。”
说完,她慌忙扭头躺下,一滴泪溢出眼眶砸在枕头上,沁入棉絮在枕面留下一个湿冷的水迹。如果,如果换作是他,她就真能大义灭亲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吗?她不敢想。
她竭力抑制着呜咽,身躯不住颤抖,莫行尧轻叹一声,合衣躺下从身后揽住她:“放心,我说到做到,不会有那一天。”
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冒险,他并不是无牵无挂孤家寡人一个,他还有她。但宁靖元是她的父亲,又与莫启文交好,出了这档子事,他不搭把手有些过意不去。
林初戈翻过身靠着他厚实的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气,睫毛前端已泪湿,鼻尖泛红,滑稽却惹人怜惜。
莫行尧缓慢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待她呼吸趋向平稳,关上壁灯出了卧室。林初戈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然熟睡。
☆、第49章 与子偕臧(3)
天快亮时,莫行尧才回来。林初戈什么也没问,莫行尧心知她不关心也未多说,将顺路买回来的早点放在饭桌上,只字不语踱进浴室。
林初戈抽出一把高背椅,一边拿起纸杯一边坐下,温热寡淡清水一样的豆浆流入喉间,荡起丝丝暖意,牙膏浓郁的薄荷味被豆浆淡薄的余香掩盖。
墙上的电子时钟滴滴地报时,窗户关得不严实,茶几上多余的大红请帖被带着草木清新气味的凉风吹落在地,零零落落像一地的碎锦,林初戈趿上拖鞋走到窗户前,窗帘飘飘拂拂直蹿到脸上来。
关上窗,回到饭桌前,林初戈刚拿起喝了几口的豆浆,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斜眼望去莫行尧拿着一条白色棉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步步走来。
似有似无的清凉的须后水气味钻入鼻腔,他定住脚,歪身在她右手边的椅子坐下,棱角分明的脸上深沉漆黑的眼藏着一分锐利,日光灯照得这双眼出奇明亮,像荷叶上反射日光的清露,眼珠一转便敛去锋芒。
林初戈立起身步至他座椅后面,从他手中接过毛巾帮他擦头发。
“周末我想出去转转。”她说。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有些不置信地问:“现在?”
林初戈嘴角一牵:“怎么,觉得我冷血无情,生父被拘留我还有心情旅游?”
莫行尧摇头,转过身擎住她右腕正想分辩,林初戈抢白道:“谢慕苏刚才打来电话告诉我她的公公已经安全到家,你们真是厉害。”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倒退一步目光投向黑色洒银印花墙纸,心想,这世道能颠倒是非的两样东西是金钱和权势,拥有其中一种就足以抹去违法者的所作所为,劣迹斑斑的恶人获得新生,被粉饰为清白守法的好公民。于情于理,她都希望宁靖元受到应受的处罚,可即使是这桩心愿也达成不了。
莫行尧想了想还是不作辩解,他并没出什么力,也不愿因为无关紧要的人事同她争吵。只问:“你想去哪里?”
林初戈和他想得一样,平复了心情,顺势下台阶将那不愉快的话题带过:“我想去有海的地方,不要太远,最好在本市。”
岱城城郊濒临大海,虽然够不上著名旅游景点,但环境清幽景致宜人,足够打发周末。
两个人暂时忘记琐碎家事,权当放松一下,轻装简从,一人带着一个装有衣服和护肤品的小行李箱乘上驶向澜湖景区的大巴。
汽车驶在一条坎坷不平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车厢无休无止地颠簸着,空气闷热得紧,有小孩晕车惹得邻座爱干净的女乘客嗔怪了一声,四周的人或掩着鼻抱怨,或关切地递上纸巾,人声嗡嗡仿佛车内寄居了一窝蜜蜂。
猛风灌进来吹散了燥热与酸腐的胃液气味,喧嚣声渐渐平息下来。
莫行尧多年未乘坐这类交通工具,坐飞机也只考虑舒适度不计较价格,一时很不自在。
林初戈觉察出来,笑问:“莫先生,你有什么感想?”
莫行尧顿了数秒,说:“好像小学生春游。”
林初戈一下子笑出声,肩膀微微发颤,声线战栗地扮演辛勤的园丁:“后天回家记得写一篇八百字的游记。”
莫行尧拉过她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摩挲着她掌心,配合地道:“写完了林老师有什么奖励?”
她轻佻地笑,双眼弯成娥眉月,刻意用暗哑的声线附在他耳边放荡地问:“教你‘阴阳十二式’怎么样?”
笑意似蘸了水的胭脂于他唇角缓缓晕开,莫行尧偏着下颌靠近她,林初戈笑盈盈地躲着,身躯随着车厢一摇一晃:“大庭广众的……”
正撩惹着,忽然从后座飞来一袋方便面,随即洪亮的争吵声在车厢内响起来。
“这是老子买的!”
“放屁!你买的你早就吃完了!”
“东西全放在你包里,谁知道你偷没偷吃?!”
……
林初戈想,还真是小学生春游。她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方便面递给莫行尧,扭头看向窗外,隐隐约约望见旅社的流线型建筑。莫行尧心领神会,神色淡淡地侧身将手上的东西还给后座高中生模样的男孩。
男生之一长得虎头虎脑,宽脸阔腮小眼睛,气质丝毫不颓废却留着艺术家一样的长发,长长的刘海遮住了额头和眉毛,接方便面时瞥了一眼莫行尧手腕间的表,珐琅表盘边缘用錾刀雕出金丝纹路,似一条金龙盘踞在外框。男孩忘了争吵的那一茬,凑在同伴耳边嘀咕了一句。
他同伴小声道:“应该是精仿表吧,不然买得起这么贵的表为什么会坐大巴……”
莫行尧听见他们这般议论自己也没生气,往林初戈身旁挪了挪,悄然问:“我高中时也像他们一样……”停了一停,“单纯?”
林初戈立即反驳:“那我怎么会喜欢上你。”
他眉毛一挑,低低地笑道:“我也喜欢‘上’你。”
仿佛被滚热的气流灼伤了似的,脸颊火辣辣的,她别过头骂道:“不要脸,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与方才说着孟浪言语的女人判若两人,莫行尧暗暗地在心里感慨,翻脸如翻书。
抵达目的地,两人在景区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把行李箱放进房间后,一齐下楼去海边。
时值初夏,正是一天之中日光最毒热的时候,走了一会,林初戈被日头刺得眯起眼,眼前白花花一片,心里打起退堂鼓,她是来享受的不是来受罪的。
她刚要对莫行尧说回酒店,却听右前方的汽艇上有个男生扯着公鸭嗓朝这边喊:“美女,一起玩汽艇吧——”
迎着太阳看不大清说话之人的长相,林初戈只当是大胆又无聊的年轻男生,没有理会。莫行尧却记得这道声音的主人就是大巴上坐在他们后座的那个长发男生,心里陡然升上一丝不悦。
他微抿了一下唇,偏过头端详身旁的女人,他的妻子。素净的脸白中透着淡粉,一袭白裙,绵柔的面料薄且透,如笼雾罩云,修身的设计托出起伏诱人的曲线,仿佛嵌在这秀丽山水画中,自成美景。
他莫名地更恼火,自己的妻子漂亮如斯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面上有光的事,然而他有一种自己的人被豺狼虎豹时刻觊觎着偷窥着的气愤。
林初戈丝毫没有发觉他的情绪变化,对他说:“我们先回酒店吧,等太阳小点再出来。”
莫行尧静默地点头,扣住她手掌往酒店走。
酒店正对着碧蓝的大海,双人套房窗明几净,从窗口望出去,卷着白色泡沫的浪花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金棕色的沙滩,游人如蚁,红日炎炎地挂在海一样蓝的天空中,吹进来的海风带着些微的腥气。
下午坐车时后背出了一些汗,林初戈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的衣服,斜眼瞟向莫行尧,一身黑衣的男人拧着眉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置着一台黑色笔记本,丝质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露出凸起的腕骨,背着光一片阴影扫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陷的眼窝,令他侧脸的线条越发立体。
她后知后觉他心情不佳,忍下调戏的俏皮话,抱着内衣外衣站在房间中央自我反省了一番,自己似乎没有触他逆鳞。
他突然扭头向她一瞥,见她傻愣愣地望着自己,心情不由好上一分,莞尔道:“在想什么?”
林初戈边晃脑袋边回他一笑,拿着衣服去浴室。待她洗完澡,莫行尧合上笔记本随手捏着几件干净的衣服进了浴室。
晚霞似火,天边的残云泛着一圈黑边,仿佛烧着了一般,天色渐渐暗淡起来。林初戈无所事事,躺在沙发上一面剥着在楼下水果店买的葡萄,一面看电视。
过了一会,莫行尧从浴室走出来,林初戈听见脚步声只快速地溜他一眼,便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躯体笨重摇摆着臀部的大白熊。
莫行尧瞧了瞧那头一脸蠢相的白熊,闷声问:“你喜欢熊?”
林初戈懒懒地横卧于沙发,黑色长裙的领口滑到腋下,莹润的削肩裸-露在燥热的空气中,两种颜色掩映对照,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她狡黠地眨眨眼,乌亮转动的眼中尽是水光,嘻嘻笑着说:“喜欢——因为像你。”
屏幕中的熊适时掉过身来,黑豆似的眼一瞬不瞬注视着镜头,呆模呆样。
莫行尧一瞥就掉转目光望向林初戈,质疑道:“像我?”
林初戈笑不可仰,一颗剥了皮的饱满的葡萄只咬了一口,冷不丁被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掐破,汁水霎时淋漓四溅,似白色画布上绽放了几朵紫丁香,紫红液体从尖细的下颌迤逦至皎白的颈项,留下一道细细淡淡的紫痕。
“坐没坐相。”莫行尧走过去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控制着力度慢慢擦拭她脖子上的葡萄汁。
林初戈垂眼看他,白色衬衫没有扣上一粒扣子,穿深黑西裤,半蹲在她面前,贴身的布料勾画出紧绷的肌肉,精实分明的腹肌沁着零星的水珠,皮带扣闪着金属制品的银光,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不敛,处处透着卓然的风姿。
莫行尧把毛巾往桌上一丢,在沙发另一头仅存的空间坐下,打开笔记本正要继续工作时,一只瘦伶伶似无骨的腿跷上他的膝盖。
女人眉梢眼角酿着道不明的风情韵致,薄薄的粉唇开合不迭,声线清越宛若泉水激石:“六寸长篙撑,桃花潭将露……霪雨洒春耕,行入潭深处……”
她念一句,身体便向他移动一点,直至近在咫尺,直至坐到他腿上,茑萝一般的手臂攀着他肩膀,荡秋千似的止不住晃悠着白细的小腿。
啪地一声关上笔记本,莫行尧眼睛透亮似一团黑火,轻巧地握住她的右脚踝,手臂顺着柔滑的长腿游弋到裙底。
天色逐渐暗下,星星一闪一闪像困倦的人的眼睛,一*海浪拍击着岩石,一声紧似一声,白色泡沫黏附在岩壁,久久不消散。
☆、第50章 与子偕臧(4)
晚上两人去海边散步,凉风拂面,挟着大海特有的潮湿感,宛若一只巨型犬粗重的鼻息。林初戈心里一动,把脚探进寒浸浸的海水里,顿时打了个哆嗦。
莫行尧低声说了句胡闹,将她带进怀中,仿佛他的臂弯是世上最坚固的堡垒,能为她遮风挡雨抗暑抵寒叫她安全无忧地生活。
月色清寒,他们并肩走着,游客三三两两地经过,不远处有一群年轻学生一边嬉笑打闹一边不忘烤肉,香辣的气味阵阵随风吹来。
他们中午草草吃了一顿,下午又闹腾了一番,粒米未进,莫行尧问:“饿不饿?”
林初戈点了点头,说:“有点饿。”
他神态自若地牵起她的手就近进了一家饭店,店不大,开在海边又是初夏的季节自然主打海鲜,他们却不应景地点了几道家常小炒。
拣了张桌子坐下,林初戈犹豫着想点一打啤酒,莫行尧不赞成地说:“这里的啤酒都冰镇过,伤胃,你想喝等我们回家了再喝。”
林初戈笑:“像父亲一样。”顿了一下,她垂下眼拨弄着裙子上的亮片,声音低得像轻微荡漾的水波,“我从没体会过父爱。我妈虽然恨我骂我,但也有对我好的时候……她认为我拖累了她,却竭尽所能地为我提供最好的读书环境,让我不要自卑觉得自己不如人,有好吃的也总是给我吃……而我,我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做这种行当,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衣食无忧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她后来变成那样其实都是因为我。”
她和母亲像两只刺猬一样彼此伤害,恨中又掺杂血缘与亲情,更让她感到无奈和心酸。
她颠三倒四地继续道:“我不知道她和宁靖元之间到底谁对谁错,也许感情-事上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是她爱得太深,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你说他到底是我父亲,可他未必当我是他女儿,在宁家见到他,他看我的眼神十分鄙夷。我和他根本谈不上什么血浓于水,他不配称为‘父亲’,被拘留是罪有应得……我说这么多不是希望你同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如何看待宁靖元。”
“我知道。”莫行尧倾身握住她的右手,按了按她手背,正色道,“以后都有我。”
父亲也好,亲情也好,她不想认就不认,他不会再让她为难令她伤心,他会给予她自己所能给予的一切。
她挣脱他的掌心,两只手严实地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才移开手,笑着看向他:“不说这些了,聊聊你在国外的事吧。”
他觑着对面的人泛红的眼圈,点了点头。
她问:“有没有金发碧眼的性感美女追求你?”
他笑着承认:“有。”
“为什么没有答应她?”
“我喜欢东方女人。”他不羞不臊,“特别是你这一款。”
“油嘴滑舌。”她笑了声,“想过我吗?”
“想过。”
时时刻刻都在想,甚至恨不得马上订机票飞回她身边,可一想到她的绝情,好像往烧红的木炭上浇了一盆冰水,他就无比厌恶自己。所幸那些往事如云烟,都已散去。
服务员送来饭菜,林初戈没再继续发问,低头默默吃饭。
吃完饭将近十点,酒足饭饱,林初戈有些犯困,和莫行尧一起回了酒店的房间,相拥而眠。
第二天清晨,他们被一串急促的电话铃声叫醒,手机另一端的宁双牧声音沙哑,显然疲惫得很,告诉他们宁绍贤昨晚睡下今早就没有再睁开眼。
林初戈一时缄默,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不伤心也不觉得快意,仿佛自己的魂灵也跟着宁绍贤西去。
她母亲过世时,她伤心之余又感到悲哀,她和林雅季的关系似乎只有一方死亡才能得到解脱。她至今不明白宁绍贤为什么要找她,对他恨不起来也不爱戴,这段时间宁绍贤待她不错,像是真心想弥补她,听闻他过世她却没有一丝感受。
林初戈说:“我们去宁家吧。”
莫行尧嗯了一声,他们收拾好行李,退了房间,在酒店外面拦了辆出租车前往宁家。
路上她没说一句话,莫行尧难免有些担心,想安慰她无从说起,只能把她的手握得紧紧。
出租车停在别墅外,莫行尧付了车费和林初戈一同下车。有个中年女人听见动静三脚两步跑过来拉开黑色雕花铁门,吱呀吱呀一阵响。
林初戈望了望灰扑扑的天,望了望道路两旁葱郁挺拔的松柏,灰依旧灰,青依旧青,不曾改变,一如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来去匆匆。
“不知道为什么,”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头顶抵着莫行尧的肩膀,喃喃道,“我有点想哭……”
他说想哭就哭吧,伸手将她揽到怀里,胸膛的布料立时濡湿了一片,风呜呜吹过,似是也在哭泣,地上的几滴泪水已风干。
她身躯轻轻地颤动,微弱的啜泣声传进耳中,他心里五味杂陈,顺着她单薄的后背缓缓抚摸着。
良久,她停止抽噎,挽着他手臂走进别墅。
客厅中央站着三个陌生男人,宁双牧正在同他们低声谈话,距离太远,林初戈听不太清楚,猜测是在处理宁绍贤的后事。
不时有穿黑衣服的人进进出出,宁靖元握着手机跷着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瞧见林初戈,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翻,扭过脸去拔高声音命令电话那端的人快点过来。
那三个陌生男人向宁双牧点了点头就离去,宁双牧看见他们,说了句“你们来了”,乌黑的眼圈上一双墨色的眼似浸在水中。
莫行尧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
宁双牧颔首,看向一言不发的林初戈,说:“去见爷爷一面吧。”言罢,他自顾自朝楼梯走去。
莫行尧和林初戈跟随他上楼,宁双牧将他们领到宁绍贤的卧室,柚木书桌拾掇得干干净净,乌木床上躺着的老人安详地闭着眼,没有呼吸,床边的椅子放着一根紫木拐杖,紫色窗帘全部拉上,室内又静又暗。
宁双牧一眨不眨地望着祖父,宁绍贤将他一手带大,二人感情深厚,父亲闹出偷税漏税这等败坏家风的丑事,祖父即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恐怕气得不轻。他年龄大又多病,似乎料到自己要走了,昨晚把他叫到书房谈了几个小时,谈起自己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叫他不放心,一件件细数自己早已忘记的小事,临到末了,叫他视林初戈为妹妹看待,不要心存成见。
祖父只字不提宁靖元,想来对他已经灰心,宁双牧想起楼下坐在沙发打电话的男人,在心中冷笑一声,只怕没有一个人不对宁靖元灰心。
林初戈怔怔地看着宁绍贤,在别墅外面哭了一场,泪腺早已干涸,嘴唇像是被缝在一起,发不出一个音节。她好似被关在这黑匣子一样的房间里的一具尸体,没有思想,不知悲伤。
最后是莫行尧带着她离开房间,到了一楼,客厅多了一个正襟危坐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宁靖元见他们三人下来了,努了努嘴说:“坐下听胡律师念遗嘱。”
没有一个人坐下,三个人都笔直地站在一旁。宁靖元却没有生气,债务已经还清,又有大笔的钱即将到手,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现出一丝喜色。父亲尸骨未寒,他就想着分遗产,林初戈想,最后那段狼狈困苦的日子里,她的母亲后悔过爱上宁靖元这样的男人吗。
人已到齐,胡律师扶了扶眼镜开始念遗嘱,宁绍贤将城南的两套房子和妻子留下的珠宝首饰都分给林初戈,收藏的古玩字画和城北的一套别墅归宁双牧,剩下的一些证券二人平分,留给宁靖元的只有这栋别墅。
宁靖元当即变了脸色,蜡黄的脸红得发紫像猪肝一般,眼睛瞪得宛如铜铃,不相信地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他儿子!我爸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东西——”
胡律师面带微笑打断他:“宁先生在三个月前就立下了这份遗嘱,昨晚特地打电话同我确认遗嘱的内容,所以我想我没有弄错。”
宁靖元仍是不信,从胡律师手中把文件抢了过来,详细地看了一遍后,确定父亲真的只留给自己一套房子,火冒三丈撕碎了遗嘱。
胡律师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迎着日灯光眼镜片亮了一亮,眼镜后的三白眼藏着一分轻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遗嘱继承公证书分别递给林初戈和宁双牧,待他们签了文件,把公证书装进公文包里,正眼都不看宁靖元,拂袖而去。
宁靖元指着天花板骂了一通,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也不知是骂躺在楼上已过世的老父亲,还是骂眼前这对占了本该属于他的财产的不孝儿女。
房子是他的,沙发是他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他在自己的家想干什么干什么,别人哪来资格多话?!他坐在鸽灰色沙发上骂,像是要将满腔的怨气倾吐个干净,客厅的人都走光了,他还在骂娘。
纵使骂到世界尽头远古洪荒,骂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属于他的,也还是只有这栋空寂的洋房。
☆、第51章 一曲落幕(1)
宁绍贤出殡的前一天,他生前交好的朋友都前来殡仪馆吊唁,黑白遗像前摆满花圈,好似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群亲属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宁靖元,伏在黑木棺材前嚎啕大哭,那架势仿佛想和老父亲一道上路。
林初戈冷眼旁观,这世上居然有一种人仅仅是看一眼就觉得反胃,讽刺的是她身上还流着他的血,连带着愈加地厌恶自己。
在殡仪馆连续守了三夜,她眼眶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眼圈下晕着一片黑,皮肤更显得惨白,仿佛白绸布上挖了两个圆洞,空而黑的眼呆愣地望住棺材前的男人,容颜凄迷憔悴。
来祭奠宁绍贤的人渐渐离去,灵堂归于静谧,莫行尧拂去她肩上的纸屑,轻声说:“累了就睡一会。”
林初戈实在很疲倦,因而没有逞强,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靠着莫行尧的肩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宁双牧提着五份盒饭进来,走过来递了两份给他们,便转身向谢慕苏和宁靖元走去。殡仪馆内特有的福尔马林消毒液的气味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林初戈打开盒饭吃了几口就放下,定定地注视着同样无精打采的谢慕苏。
后者完全没有发现她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这几天她们二十四小时都共处一室,私下却没有说一句话,客客气气像最初她对她抱有敌意的时候。这样也好,她想,至少双方都不会觉得尴尬。
林初戈端视了一会,垂眸道:“谢慕苏也真够倒霉的,刚过门公公就被抓,现在丈夫的爷爷又过世了。”
莫行尧也没什么胃口,听得此言一时半会猜不出她的意思,放下筷子干瘪地吐出四个字:“生死有命。”
林初戈没来由地想笑,想到自己在灵堂这样严肃的地方又忍住,悄悄说了句“呆子”。
那边椅子上的一家三口本来在好好地吃着午饭,宁双牧不知说了什么话,叫宁靖元当场发作把手中的盒饭往地上一摔,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老子养了你二十多年竟然养出一条白眼狼!”
宁双牧扬了扬唇,将盒饭往椅子上一搁,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条白色手帕擦拭着手指,说:“爷爷还躺在这里,您眼里却只有钱。”
宁靖元勃然大怒,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道:“少拿他压我!活的时候都管不到老子头上来,死了更别想管我!”
宁双牧勾起的嘴角一点点降下,那双漆黑深邃的眼像两点墨,看不出眼底深处的情绪。
莫行尧正想起身去劝架,林初戈摁住他的手背,笑道:“别趟浑水,坐下看戏。”
他偏头盯她一眼,心绪很是复杂,这几天她彻夜不眠地守在灵堂前,他以为即便她对宁靖元恨之入骨,对老爷子总有几分感情,听见宁绍贤被这样侮辱,再怎样也不该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林初戈猜出他心中所想,细声说:“即使宁绍贤找我、送我手镯都不过是虚情假意做做样子,但看在他愿意敷衍我的份上我就尽尽孙女的责任。一个人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待他。”
至于眼前的两个男人,一个从未给她好脸色看,一个恨不得她把遗产全部吐出来,她只会痛打落水狗,断不会热脸贴冷屁股。
莫行尧神色微妙,似是有话要说却强忍下,低叹道:“你啊……”
那厢的两个男人没有继续僵持,殡仪馆的员工听见声响赶忙跑过来,见满地都是白白绿绿的饭菜,没有多过问,拿着扫帚将地板打扫干净。
许是见怪不怪,为了遗产亲人反目老死不相往来的都不在少数,争吵算得了什么。所有的事所有的情一提到金钱就变了质。
出殡那天,细雨绵绵,雨水汇聚成一线像条冰冷的蛇般自脊背爬至小腿,黄白色的纸条漫天飞,男人女人披麻戴孝走在崎岖不平陡峭泥泞的山路上,一如十年前她母亲下葬的那一天。
只是林雅季的父母早年过世,远方亲戚认为她败坏清白门风,生前嫌弃她,死后亦不曾来看过她,当年送殡的人只有自己和方苓一家,惨惨戚戚,哪里像给宁绍贤送殡的队伍一样浩荡。
因为宁绍贤,她和莫行尧已经有两周没去公司,宁绍贤的葬礼一结束他们便回公司上班。
过了两天清净日子,有一天下午,前台打来内线电话告诉林初戈,她的父亲找她。
她歪嘴冷笑一声,没料到宁靖元会无耻到这个地步,撂了电话下楼来,却见莫行尧背对着她,像是掏出了什么东西,宁靖元笑容满面,雨打残荷似的猛点头。
奴颜媚骨令人作呕,林初戈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更快,步至莫行尧身旁看清他手上的东西,顿时不悦道:“把钱给天桥下无手无脚的乞丐至少还能听到一句“谢谢”,给他这种手脚健全水蛭一样的巨婴能得到什么?不反咬我一口我还得三叩九拜感谢他大发慈悲放我一马。”
莫行尧手一滞,他听陆江引说宁靖元把那套别墅卖了,整日住在一个叫“香澜居”的会馆,做惯了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吃喝嫖赌样样来,又爱撑排场,宁靖元现在肯拉下脸来找他们说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的初衷是想给点钱打发宁靖元走人,转念一想,欲壑难填,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宁靖元的性格不会见好就收,只会像寄生虫一样寄食于他们。
莫行尧把钱包装回口袋里,习惯性地叫了声“伯父”,又感到说不出的奇怪,索性直说道:“初戈说得没错,您应该去工作。”
宁靖元一听这话脸上的谄笑僵住了,如五雷轰顶,要他为了三四千的工资朝九晚五挤地铁、吃难以下咽的员工饭、看上司的脸色行事,传到那些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合作伙伴耳中,只怕他们会笑死在女人怀里。
他抓了抓灰白的头发,手肘在蓝色三件套西装上蹭了蹭,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打起亲情牌:“行尧,我看着你长大,现在你又是我的女婿,一点钱而已,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不给,还叫我去工作是想逼死我?”
“叫你去工作就是逼死你?人人都做得来就你身子骨娇贵。”林初戈歪着头,唇角泛起一抹笑,“你从没养过我一天,觍着脸叫莫行尧‘女婿’也不怕折寿。”
她脸上的笑容分外刺眼,先是当着一群朋友的面被条子抓走,再是老父亲这个靠山突然倒塌,自己的亲生儿子又不肯接济自己,从云端跌落,这段时日宁靖元在不少人的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嘲笑他的落魄,嘲笑他的无用。
他巴巴地望着莫行尧,将希望寄托在好友的儿子身上,莫行尧避开他的目光,握紧了林初戈的手。
宁靖元的脸瞬时涨得通红,两腮的肉直颤动,恶狠狠地说:“作为儿女竟然不赡养父亲!我要告你!你等着!”
前台一位接待听见宁靖元的话看过来,莫行尧察觉她的视线,侧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女职员触及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去。
林初戈瞧着眼前狼狈万分的男人,弯眼笑:“你请得起律师?”停了一下,她说,“要我给钱你也行,去我妈坟前磕一百个头,我就把遗产全都给你。说到做到。”
宁靖元犹豫了,他的确很缺钱,但叫他给一个女人磕头总有点不像话。他来不及多加考虑,林初戈便喊保安把他赶了出去。
第二天是周六,林初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时,方苓打来一通电话,说宁双牧把宁靖元安置到城北的一套别墅,还给了他一笔钱,说到末了方苓讥笑道,谢慕苏的好老公不仅要养她,还要养一个有手有脚的“残废”。
林初戈以为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没料到他会如此富有人情味。
收了线,她拨通了宁双牧的号码。
她咬了口苹果说:“听说你让宁靖元搬进了城北的那栋别墅?”
那端吵闹得很,电话虽打通宁双牧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钟才听见他的声音:“不管怎样,他是我的父亲。”
“愚孝。”
“我不想像他一样只认钱不认父子情。”
“好一个圣父。”
宁双牧没有回嘴,耐着性子道:“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林初戈放下电话,门铃声陡然响起,她猜是莫行尧谈完公事回来,迅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人,黑鸦鸦的长发披在肩上,上穿墨绿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蜜色手臂,下着天蓝牛仔裤,脚上穿一双平底鞋,十足的学生打扮。她保养得极好,面上寻不到一丝皱纹,以至于林初戈猜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女人和婉地一笑,说:“你是林初戈吧?你好,我是莫行尧的母亲,沈碧落。”
☆、第52章 一曲落幕(2)
林初戈心里一紧,揣摩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婆婆此时登门的用意,如果是棒打鸳鸯未免太迟了。无论如何,不能先慌了手脚。
她从玄关柜取出一双新拖鞋,递给沈碧落。沈碧落笑着道谢,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歪身在单人沙发坐下。
林初戈正要泡茶,又想,若是沈碧落不爱喝茶,招待得不周,倒是她的不是了。
她问:“阿姨,您——”
刚一开口,沈碧落眼角余光斜斜扫过来:“你和莫行尧已经结婚了吧?”
林初戈心头泛上一丝恼意,识趣地叫了一声妈,沈碧落唇角笑纹更深,瞧一眼她拿在手中的纸杯,说:“别忙活了,坐吧,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待会就走。”
等林初戈坐下,沈碧落仔细地看了她一阵,乌光水滑的长发松松扎成马尾,穿一身黑色运动服,容颜虽憔悴却不显老态,外表完全不像只比莫行尧小一岁。
想到儿子,沈碧落敛目问道:“莫行尧不在家?”
林初戈答:“不在。”
沈碧落点了点头,笑道:“我听说你甩过他?是因为你母亲林雅季吗?”
林初戈一怔,莫启文认识林雅季也算了,沈碧落竟然也认识她母亲,林雅季的名声到底差到什么程度才闹得人人皆知。
她平淡地说:“不全是。”
沈碧落见她不愿多说,也没再过问,记起早逝的同窗,心口仿佛被荆条束缚着,闷得一瞬不能呼吸,她轻叹一声:“说起来,还是我多事,如果我没有听信宁靖元的话帮他搭线,你妈也不会认识他。”
听闻林雅季过世,沈碧落托人打听到老同学生前的遭遇,十分自责,被喜欢的男人欺骗的痛苦她尝过,甚至多年都释怀不了,像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疤,隔一段时间就流脓渗血。
沈碧落的穿着看似平常,但一看布料便知价格不低,再者莫行尧也说过他母亲行踪不定,终年游山玩水的前提是拥有丰厚的家底,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沈碧落认识宁靖元这样的公子哥不足为奇。林初戈对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不感兴趣,便只应了一声。
“他告诉过你我和他父亲的事吗?”沈碧落问。
林初戈坦诚地说:“讲过一些。”她踌躇了一会,忍不住唐突地问道,“他父亲不爱你为什么会和你结婚?”
沈碧落神色冷了下来:“自古以来东方人最看重的是传宗接代,既然自己爱的人无法活过来,只要生的孩子是自己的种,谁生不都一样?”
她语气带着自嘲的意味,林初戈听着有些后悔,明知是她人的伤疤还要揭开并往伤口上撒盐。
林初戈向沈碧落说了一句“抱歉”,沈碧落面色和缓,正想开口,玄关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初戈站起身一望,是莫行尧。
莫行尧换拖鞋时就发现鞋架旁摆着一双陌生的平底鞋,误以为方苓或者周方予又来打搅他们,寒着脸走到客厅,见客人是沈碧落,喊了声妈就不再说话。
沈碧落边站起来边说:“我也该走了。”溜了眼林初戈,又对莫行尧说,“好好对她。”
莫行尧微微颔首,说:“我会的。”
他们客气得不像母子,更像陌生人。
沈碧落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身形单薄背影孤寂,林初戈心下不忍,小声对莫行尧说:“你送送妈。”
莫行尧蕴藉地看她一眼,跟随着沈碧落下楼,边走边腹诽,这声妈叫得比老公还顺口。
电梯内只有他们母子二人,静无人声,沈碧落几次想开口打破沉默,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和莫启文结婚是她一生中做过最糟糕最愚蠢的一件事,她以为她会因为爱和孩子忍受丈夫爱着其他的女人,她尝试过,包容过,但事实告诉她,沈碧落不是大度的女人,莫启文也不是一个值得她留恋的男人。
她恨莫启文,连带着讨厌莫行尧,恨意磨灭了母性,她和莫启文离婚这么多年她极少去看他,她打从心底觉得他的出生不是伟大的爱情结晶,而是一个错误。
她不爱人也不需要别人的爱,终年周游列国,让山水风光充塞着大脑,没有空隙去想那个她恨之入骨却也爱之入骨的男人。一年老似一年,扬言终生不嫁的好友嫁给了一个爱她宠她的男人,生的孩子如今也已成家,幸福美满;而她,年轻时叫嚷着要做个贤妻良母的她,一生漂泊,表面光鲜,实际悲哀至极。喜欢的男人不爱她,怀胎十月的亲生儿子与她不亲,她又一次次令父母失望,她的一生便是一桌散牌。
抵达一楼,沈碧落走出电梯,回头盯着身姿秀拔的男人,苦笑着问:“你恨不恨妈?”
莫行尧从电梯内踱出来,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哑着嗓子反问:“您恨父亲吗?”
恨也只是徒增她的烦恼,他依旧好好地过着他的生活,她恨又重要吗。
沈碧落说:“不恨了。送到这里就行了,这次出门急没有带见面礼,等你们生了孩子再一起补上。”
“您不用拘泥礼节,她不喜欢戴首饰。”莫行尧笑说,“等我们有了孩子,您愿意来家里吃一顿便饭吗?”
沈碧落顿时觉得眼眶有些酸胀,嗯了一声匆匆转过去,快步走下两级阶梯,生怕在人前落泪。莫行尧收了笑面容晦暗地注视着母亲,等她孤清的背影消失在森森树影里,方才转身乘电梯上楼。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望见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林初戈,三脚两步走过去,站在她跟前捏了捏她鼻子:“在想什么?”
林初戈回过神,抿着唇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这段时间因为宁绍贤的丧事疲于奔命,直到今天她才发现生理期推迟了半个月。他那么喜欢孩子,怀孕了也好——倘若没有怀孕,告诉了他期待却落空,他多少有些失望。
当下决定先不说,她起身勾着头在他西装上嗅了嗅,佯作不满道:“一股烟味。”
“我没抽。”莫行尧抬起手臂闻了一下,熟悉的尼古丁气味蹿入鼻腔,想来应该是包厢里的那群男人抽的,他没有解释,拧着眉向浴室踱去。
林初戈掌心轻轻地贴在腹部,若有所思。第二天早上,她借口去方苓家,打算独自开车去医院。莫行尧不疑有他,只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
在医院做了血检,她站在角落焦急地等待检查报告,四周人声嘈杂,婴孩清脆的啼哭声和病患痛苦的呻-吟好像一把铁锤,无休无止地敲击着神经。
结果显示她怀孕了,高兴之余又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得到的同时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她大脑充斥着人的声音,活生生的人,而她腹中正在孕育着一个人,她深切地了解母亲对子女的影响之大,不由对未来感到一分担忧。
林初戈在医院外站了一会,迈腿走向医院的停车场。
回到家,莫行尧正在厨房做饭,他穿一件珠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臂膀,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握着刀柄,娴熟地切着菜。天色阴暗,室内开了灯,憧憧的人影投映在雪白的墙壁上,随着他一起动作。
林初戈从包里掏出血检报告,缓缓地喊了他一声,莫行尧眼角瞥见她递过来的薄薄的一张纸,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一边把报告接过来一边问:“这是什么?”
林初戈笑了起来:“莫先生,我怀孕了。”
莫行尧愣了愣,抬起手臂将她揽到跟前,低声叫道:“太太……”
林初戈笑着应道:“嗯。”
淅沥淅沥,窗外下起雨。
☆、第53章 林雅季番外
若是这世间能买到后悔药,哪怕倾家荡产她也在所不惜。
林雅季边对着镜子描眉,边想。
倘若没有遇见宁靖元,她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光景,也许,她会嫁给一个丑陋但真心爱她的男人,做一对繁华都市中的平凡夫妻,会因为柴米油盐争吵,会因为围绕在她身边的纨绔子弟而拈酸,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仿佛裹着蜜一般甜——可是没有也许。
昔日追求她的男人,像吹弹可破的肌肤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前有名的交际花成了足不出户的痨病鬼,成了流氓地痞都嫌恶的老女人,成了亲戚鄙薄女儿憎恨的疯子。
幸好,她就快死了。
她手肘撑在梳妆台上,慢慢地站直身体,将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的脸凑到镜子前,细细地端详着,滑稽的两撇眉,混沌的一双眼,布满浅褐色斑点的脸颊,干裂的唇……她颤巍巍地伸出槁木般的手臂抚上右脸。
“又老又丑……”她低声呢喃,一如自言自语。
镜中细纹横生的脸忽然变为一张年轻俏艳的脸,乌眉朱唇,清水眼,那一年,她二十岁,正是人生最得意的一段时光,人人对她赞不绝口,年轻、美貌、学历、气质……样样她都具备,除了一项不如人——家世。
但那又如何,喜欢她的男人依然多如牛毛。她不爱他们,觉得同龄人太幼稚,因而从不搭理他们。她没有同性朋友,也不需要异性朋友,每一天都是一个人在校园里来回行走。
她念的是中文系,有一天,同系的沈碧落来找她,对她说有个朋友想认识自己。许是家境优渥,沈碧落的言辞和神情给她一种富家女与生俱来的优越和高高在上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自己和沈碧落一同去了她所说的茶馆,馆内中央的一张桌子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她认识,叫莫启文,经常开着一辆黑色菲亚特来接沈碧落,女同学时常在背后议论他们,有人说他是沈碧落的男朋友,也有“知情人”称他们已经结婚,连孩子都有了。
另一个男人经沈碧落介绍才知叫宁靖元,岁数与莫启文相仿,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尤为停匀,一双眼分外吸引人,以致令人忽略了其它。
一室茶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湿木头的气味,他点了一根烟,缓慢地说:“林小姐,你好。”
她笑着回道:“你好。”
从此,她的人生天翻地覆。宁靖元开始追求她,用她见识过的没见识过的各种方式,与她“偶遇”、请她吃西餐、鲜花钻石如流水般送来,而她不知不觉之间爱上了他,便答应了他。
谁知在一起不到半年,他便有了新欢,她伤心又觉得愤怒,这丝愤怒似风,在她心头掠过就没了踪迹,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拨电话问了沈碧落,得知宁靖元在城西的别墅里举办宴会,换了件新布拉吉长裙去见他。他见到她时很不高兴,攥紧她的手臂把她拉进堆放杂货的房间里,皱着眉峰问她什么事。
她鼓足勇气告诉他,她怀了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一个月大了。
他怀疑的目光投向她平坦的小腹:“你确定是我的?”
林雅季浑身一僵,寒意从脚底潮涌至全身,身躯一颤一颤地战栗起来,心肺仿佛要颠出喉咙,胃里泛上一阵酸意,她忍住呕吐的冲动讷讷道:“我们第一次……那晚你看到的,你明明看到了……”
宁靖元不为所动:“是,我看到了,落红,这就能证明你在我之前没有别的男人?我知道这种东西可以造假,你跟了我这半年里,我也没少你吃少你穿,每次做的时候也用了套子,现在肚子被人搞大了就来找我帮你擦屁股……”
他还在絮絮叨叨,她却没有心思再听,他不认孩子,不相信她,甚至这样侮辱她。从前举案齐眉蜜里调油,如今才知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往日二人住的房子已蒙了一层尘垢,她的心好似也沾了灰,脏兮兮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她无依无靠,只能去找他父亲,把希望寄托在宁绍贤的身上,安慰自己长者向来比较看重子嗣,一定会帮她。父亲那边的亲戚早已断绝来往,她住在母亲的朋友家里,她对宁绍贤说她父母过世,住在远方亲戚家,现在怀了宁靖元的孩子,找不到他,又没钱打胎,请老先生帮帮她。
可他们父子俩都一样,只会推卸责任,不认孩子。她恨极了宁靖元,也怨自己愚蠢,无奈之下只能去医院打胎,谁让这个恶果是她一手种下的,再苦再痛再不甘心也只能忍下。
老天爷喜欢开玩笑,她去做药流却没能流掉,更可笑的是那家医院乃隔壁寝室的程蕙兰的父母开的。程蕙兰见她脸色惨白地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给她端来一杯热水问她怎么回事,难得有人对她好,她就一股脑说了出来。
刚说完,宁靖元就出现在视域范围内,神色匆匆,想是开车赶过来的。她以为他改变了主意决定接受孩子,谁知他一面疾步走向她一面从怀里摸出一捆钱,重重地丢在她紧紧捂住的腹部上,对她吼道:“再去找我爸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她如坠冰窟,全身发凉,像死人一样一句话都不说,也流不出眼泪。是程蕙兰恶狠狠地骂了宁靖元一顿,也是程蕙兰搀扶着自己回到了她的家。
她直挺挺地睡在程蕙兰的床上,心想她和她分明是陌生人,为什么她会对她这么好;而与她朝夕相处的男人为什么会那样对待她。所谓的情投意合只是她的自以为是,情啊爱啊不过是庸人自扰之。
程蕙兰劝她留下孩子,她想起吞下药物不久腹部产生的剧烈痛楚,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因而没有再动堕胎的念头。
如今她已垂老,而那小癞子一般赖在她肚里不肯走的胎儿出落得亭亭玉立,即便同年轻时的自己相比她的五官也毫不逊色。
林雅季用右手捂住了镜子中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幽暗安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一阵尖利的笑声,像扁平的刀片割破重重黑暗。她移开手,镜子的正中被掌心的热度氤氲出一片雾气,再也看不清镜外之人的容颜。是美,是丑,再与她无关。
她下楼来,像喝醉似的踉踉跄跄走向沙发上的女孩子,食指和拇指擎着林初戈的下巴,林雅季瞥了眼她红肿的双眼,嘴角一翘:“你想效仿孟姜女?大小姐哭了一晚上还没哭够?”
“你如愿了?”林初戈挥开母亲的手,恨恨道,“我不知道你和那个男人的事,但你为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家庭?徐永南没有亏欠过你,你为什么要对他女儿说那些话?”
“那些话?哪些话呀,说的话太多,我记不清了。那小姑娘来找你了?别理她,她和她妈一样下贱。”
林初戈哀戚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喉间发出一声呜咽:“以前的你漂亮,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漂亮吗?徐永南只是同情你,对你根本没兴趣。”
林雅季不怒反笑:“男人都是贱东西,口上说着永远爱发妻,一旦有空就往窑子钻。徐永南对我是没兴趣,那是因为他包养了一个明川大学的女学生。”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那个女学生只比你大一岁。”
林初戈闭了闭眼,泪水一滴滴滚落下来:“那你呢,以怨报德骂他的妻女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我承受着呢,心甘情愿地,倒是你,从小就没爸,好不容易交的男朋友也远走高飞,唯一的血亲马上就要死了,你说说,你有多可怜?”一腔话全数说出来,林雅季突然觉得厌倦,她和她是母女却日日夜夜针锋相对,到底何时才能结束这样的关系。
她转过身,扶着楼梯栏杆往上走。进了卧室,她关上门,将自己困在这片天地里,从此不再踏出一步,不知朝与夜,仿佛是囚禁在这栋洋房里的金丝雀,死也还死在这里。
有人敲门她也不应,直到有一天门被撞开,林初戈叫来程蕙兰,让她唯一的朋友劝她去医院。
林雅季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们说:“蕙兰,你去楼下等我吧,我不想当着你的面换衣服。”
程蕙兰性子耿直心思却细腻,知道林雅季故意支开她是有话同女儿说,应了一声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林初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着头噤声不语。而林雅季,想说的话太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林雅季静静地看着女儿,半晌,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存折递给她说:“这张存折里还有点钱,你拿着傍身。”
林初戈正想推却,林雅季没有给她机会,恢复平常那般冷漠的态度像吩咐佣人似的说:“出去吧,我要换衣服。”
林初戈死死地攥着存折,指甲将存折的皮面掐出一弯月牙般的痕迹,她抿着嘴沉默地离开卧室。
蚊香刺鼻的烟气直熏进眼中,林雅季揉按着酸涩的眼睛,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趿上拖鞋摇摇晃晃下了床,将蚊香盘踢到了床底下。
☆、第54章 沈碧落番外
月明星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一栋地中海风格别墅外。
沈碧落头重脚轻地下了车,一个身穿黑裙化着烟熏妆的女人从车窗探出头,嘴中衔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嬉笑着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沈碧落听得不太清楚,一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示意好友离开。
女人嘁了一声,缩回车内打方向盘,晃眼的汽车灯光照亮了树木丛生的花园,沈碧落借着昏黄的灯光穿过黑漆漆的花园,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鹅卵石铺陈的小径上,道路两旁的参天大树鬼气森森,仿佛一道道纤长的鬼影子。
威士忌喝得太多,酒精的后劲似江河般冲上来,脑袋痛得宛若被千百只啄木鸟同时啄着,沈碧落强打起精神走到门前,从包里翻找到钥匙,还未插-进锁孔面前的门咔嚓一声开了。
莫启文褐色的眼珠掠过她绯红的脸,冷然道:“孩子发烧了你这做母亲的不在家照顾他就算了,竟然玩到三更半夜才回家。”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沈碧落踏进屋内,“你这做父亲的有空与初恋女友的好朋友会面,有空指责我,却不会打电话叫医生?”
她的背影摇摇摆摆似风中的杨柳,莫启文反手关上门,眉头紧皱:“你跟踪我?”
沈碧落回头盯住她的丈夫,神色道尽讽刺:“徐染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她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她的好朋友冯微澜已死,你和我又是名义上的夫妻,只有她最适合做冯微澜的替补。”
莫启文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我和徐染只是普通朋友。”
她抬起下巴,眼睛眯成一线,微挑的眼角流露出一分媚态:“徐染没钱开画廊你就自掏腰包帮她开,真大方。虽然你不爱我,但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夫妻,你给徐染的那笔钱算是共同财产。”她扬唇浅笑,轻佻地唤道,“老公,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那称呼被她用近似亵渎的口吻说出来令莫启文心头冒火,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我的钱,我想给谁是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看住眼前年轻美丽的容颜,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生气的迹象,但沈碧落面色不改,笑着低下头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递向他。
“签了吧,”她说,“签了之后你的所作所为无论是法律上还是道德上都与我无关。”
“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明晃晃地印在纸上,莫启文怔了怔,他以为这份文件只可能是他逼迫她签下,没想到现实完全相反。
他与她结婚不到两年,刚生下孩子就离婚,旁人会如何想?好友亲人都知道沈碧落喜欢他,他们如果知道是她先提出离婚,一定会认为是他的原因。沈家资产丰厚,如若失去这个合作伙伴,父亲必会大发脾气……
莫启文快速在脑中盘算一番,缓和语气说:“我给张医生打了电话,他马上就过来。开画廊的钱是我借给徐染的,她性格那么高傲,即使我白送她也不会收。”
沈碧落笑:“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到底是签还是不签呢?”
莫启文按捺着火气说:“你最近怎么了?一点小事就要和我吵架——”
“没怎么,”沈碧落打断他的话,漠然地说,“就是突然发现以前的我太蠢,眼睛又瞎,居然会爱上你这种男人,爱你也就算了,还嫁给了你为你生了个儿子。”
莫启文脸色陡然阴沉起来,凛凛地注视着沈碧落,一字一句道:“我没有拿刀架在你脖子逼你和我结婚。”
沈碧落身躯无法抑制地一晃,惨笑着说:“是啊,所以说我蠢。”
“要我签字也行,前提是你能保证阙城度假村的项目能顺利进行,我不想听见令尊撤资的消息。”莫启文不再看她一眼,径自迈腿上楼梯。
他的背影清瘦,侧脸硬朗,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眼里没有她,心里也没有她。她浑身乱颤,像发条坏了即将散架的人形玩偶,双眼又红又肿,泪珠不住地落下砸在光洁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滴一滴渗进石缝里。
最初是怎么开始的?五年前的事了,她在一场饭局中对他一见钟情,那时她才十七岁,爱一个人的时候总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如他,自己非他不嫁,她偷偷找人打听他的事,得知他有个相恋多年的女朋友,叫冯微澜,二十四岁,比他小三岁,家境好人漂亮,心地又善良,在一家孤儿院做义工。最重要的是,他们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婚礼。沈碧落听到这个消息,仿佛被迎面浇了一桶冰水,泼熄了火一样燃烧的爱慕之意。
她身边有许多视女人为玩物的男人,而莫启文从不拈花惹草,对冯微澜一心一意,她因此倍加恋慕莫启文。她和冯微澜“偶遇”过,在心中对她百般挑剔,觉得她不过如此。沈碧落知道自己完全是因为嫉妒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冯微澜,但嫉妒也好,爱慕也好,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本来打算祝福他们,然后大哭一场忘掉莫启文。后来听闻冯微澜出了车祸当场丧命的噩耗,尽管有些恶毒,可她还是很高兴,以为自己熬到了头。
冯微澜的死让莫启文很受打击,他原本就是瘦长的身形,一个星期不见便成了皮包骨头。她整日没皮没脸地缠着莫启文,美其名曰陪伴他。
莫启文慢慢地开始接受她,三年前他终于松口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两年前他对她说我们结婚吧,那时她大学还未毕业,却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她爱惨了他,和他结婚是她梦都不敢梦到的事,如今他亲口说出来,她怎么会不答应?
可她没料到即使冯微澜死了,莫启文也不爱她。婚房里处处都有冯微澜的影子,她的相片、她看过的书、她的日记本、她养的猫……莫启文很少陪自己的父亲喝酒,到她家去也不会给她母亲带礼物,可每周的周末他都会去冯家,陪冯微澜的父亲下棋喝酒,送冯微澜的母亲貂皮大衣和鳄鱼皮袋。
莫启文对她的态度一天比一天坏,生了孩子更是如此,仿佛她整个人嫁到莫家来就等同于卖给了他,万事都得听他的,她没有说“不”的权利。他从小被人伺候惯了自然不会做家务,却又清高得要命,认为请佣人是遗老遗少干的事,他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
于是一切家务都落到她头上,她为了爱隐忍不言,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学着洗衣做饭,旁人都异常惊讶,她的父母更是不敢相信,而她呢,笑嘻嘻地告诉父母她想做个贤妻良母,没有说莫启文一句坏话。
怀孕后她实在劳累,就自己掏钱请了一个乡下女人做饭,莫启文知道了很不高兴,那天她心情也很差,三言两语便和他吵了起来。她第一次提起冯微澜,大声问莫启文如果冯微澜怀孕了他是不是也会让她大着肚子自己照顾自己,莫启文却恶狠狠地叫她闭嘴,随后摔门而去。
那时她想,倘若他肯留在家里哄哄她,往后大事小事她都听他的。可他没有。
“冯微澜”三个字像根刺,这根刺在她心中疯长,胸腔里的一颗心蓄满荆棘。她忍不住质问自己,她生存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愚蠢地为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浪费光阴作践自己吗?
第二天她回了娘家,哭哭啼啼地对母亲诉苦,说想打掉孩子和莫启文离婚,母亲却叫她别做傻事,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家,还说女人一代代都是这么忍过来的。她生气之余觉得不甘心,有冤无处申,离开家乘车去公司找父亲。父亲自小那么疼爱她,铁定会帮她出一口恶气。
见到父亲,两鬓微白的男人也劝她回家,满口的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她感到诧异而荒唐,好像女儿嫁出去了便当真是泼出去的水,是不可回收的垃圾,无人帮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除了忍,就只能靠自己。
从那以后,她客气疏离地对待所有人,娘家人也好,婆家人也好,都一样。再没有什么亲情爱情,就连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她也不爱,她只爱自己。
律师告诉她,夫妻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二年,法院准予离婚。沈碧落把签有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推开门走出了这栋阴冷的别墅。
两年前她孤独地来到这里,而今离开,她仍旧孑然一身。即将走出花园时,她回过头望了望那精雅的别墅,二楼的一扇窗口映着暗淡的黄光,一眨眼便被黑暗吞噬。
她笑了一下,心说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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