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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泡沫》 · 西西东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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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

作者:西西东东

文案

爱本是泡沫,一触就破。

杜若回国那一年,没有行李,没有毕业证,只多了个孩子。

***

何娇娇和乔以漠在杜若究竟是谁的妈妈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

乔以漠:“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

何娇娇:“我爸爸和她谈过恋爱。”

乔以漠:“她笑起来的两个酒窝,也和我的一模一样。”

何娇娇:“我爸爸和她谈过恋爱。”

乔以漠:“她昨天还给我做饭,替我洗澡,带我去游乐场玩儿了。”

何娇娇:“我爸爸和她谈过恋爱。”

Ps:1.天雷狗血总裁文路线……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杜若 ┃ 配角:乔靳南,何衾生 ┃ 其它:《想念》系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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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itre1

乔以漠这几天不太开心。

周末的时候,他趁着爸爸不在家,偷偷溜进了他的书房。他想看看书房里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让爸爸陪它的时间大大地多于陪他的时间。

然后他翻到了一份文件。

他没认识太多字,但文件开头的几个大字,他还是认识大部分的——亲子x定报告。

这份文件上还有他和爸爸的名字。

小小年纪的乔以漠本能地觉得这份文件和他有着很重要的关系,但他实在看不明白文件里的内容,而且那个x定报告,x到底是个什么字啊?

如果问爸爸,爸爸肯定不会告诉他的!还会指责他乱进他的书房。

如果问胡阿姨,她肯定会直接对爸爸讲的。

如果问幼儿园的老师,老师会对胡阿姨讲,胡阿姨还是会对爸爸讲的。

乔以漠非常苦恼,又非常想知道那份文件里到底是什么内容。

于是这天课间时间,他推了推他的小伙伴何娇娇,偷偷把他写得生涩歪曲的一个“鉴”字递给她看,“何娇娇,你认识这个字吗?”

何娇娇是班上唯一和他玩得来的小伙伴,因为她也没有妈妈,而且非常巧合的,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

芭比娃娃似得何娇娇瞥了一眼“鉴”字,淡定地说道:“jin,金子那个金一个读音。”

乔以漠转了转眼珠,“那你说‘亲子jin定报告’,是干嘛用的?”

何娇娇眨了眨眼,“你被叫‘亲子金’的人打小报告啦?”

乔以漠:“……”

这份烦恼一直持续到周六,班上来了位新的法语老师。乔以漠乍一见她就心头一亮。法语课每周只有一节,老师都是上完课直接走的,这个新来的法语老师,还不认识他,肯定也不认识胡阿姨,就不会向胡阿姨告状了!

杜若还是第一次接到幼儿园的兼职,内容太生涩怕孩子们听不懂,太枯燥怕孩子们不感兴趣,也不知道给这么小的小朋友上法语课,会不会有什么突发状况,上起课来还有些小紧张,没想到孩子们各个活泼开朗,课堂上妙语连出,欢声笑语,气氛好极了。

只有一个孩子,全程都没发言,似乎有些走神,可乌黑的大眼灼灼地望着她,直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堂课很快就结束,杜若下午还有安排,跟孩子们道别就匆匆离开,但刚出教室没多远,就想起自己的讲义忘记收到包里,忙转身想回去拿。

一转身,就撞上一个小不点。

低头一看,正是课堂上一直望着她的那个孩子,应该是正好撞到鼻子,红着眼差点哭起来。

“哎呀对不起啊,老师没看到你。”杜若觉得抱歉极了,蹲下身子帮他揉了揉鼻子,“疼不疼?要不要老师带你去医务室看看?”

这是所国际幼儿园,学校的孩子都是金贵的主,杜若不敢有半点怠慢。

乔以漠红着眼连连摇头,带着鼻音说道:“杜老师,我有个秘密想跟你分享。”

“啊?”杜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有什么话想对老师讲吗?”

乔以漠的小脸上写满了严肃和认真,左看右看,才把杜若拉倒拐角处,掏出手机,“杜老师,你能帮我看看这个上面的字吗?这是我的秘密,看完不许和别人讲哦。”

虽然这个幼儿园里的孩子各个家世不凡娇生惯养的,但五岁的孩子拿着当下最流行的手机,杜若还是惊讶了一下。

“老师,不行吗?”乔以漠偏着脑袋,大眼眨了眨。

杜若笑起来,“当然可以,你要给老师看什么秘密啊?”

“喏。”乔以漠早就准备好了照片,递给杜若。

杜若一眼就看到了加黑加大的“亲子鉴定报告”六个字,接过来仔细浏览了一遍,确实就是医院出具的一份亲子鉴定书。

“这个上面有我和我爸爸的名字,杜老师,你能告诉我里面的内容讲的什么吗?”

【依据dna检测结果,待测父系样本无法排除是待测子女样本亲生父亲的可能。基于15个不同基因位点结果的分析,这种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为99.9999%。】

杜若怔愣了一下,脑袋里很快有了主意,笑眯眯地摸了摸乔以漠的脑袋,“没什么啊,就是你出生的时候,医院给的一份证明。”

“其他小朋友也都有吗?”

“对啊。大家都有的!”

乔以漠见杜若肯定的点头,弯着眉眼就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接过手机,“谢谢老师,老师再见!记得替我保密哦!”

临走还mua一下在杜若脸颊上亲了一口。

杜若心下一片柔软,笑着站起身,看他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不由就叹了口气。

这么可爱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哪个高门大户家的,竟然到了要通过亲子鉴定来确认是不是自己孩子的程度么?

***

下午杜若急匆匆地赶去了医院,早上上课之前她就接到医院的电话,通知她秦月玲醒了。

杜若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电话那头的护士喊了她几声才回过神来,“恭喜杜小姐了,您有空就快些过来看看吧,目前病人的情况还算稳定。”

她挂了电话,看着外面的阳光,突然觉得灿烂起来,连忙给杜晓枫打了个电话,“小枫,妈醒了,你把学校的活动都推掉,快到医院看看。”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杜晓枫已经在了,回头就喊了声“姐”,“妈又睡了。”

杜若红着眼,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压低声音问道:“医生怎么说?”

杜晓枫比杜若小了好几岁,但个子可比杜若高出整一个脑袋,拉着他姐坐下,“没事儿,医生说情况可好了,就是现在还不会说话,身体活动也得慢慢来,以后我没课就来陪陪她,你别担心。”

杜若见他一副大人口吻,笑着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少充能干,学业要紧,你周末偶尔过来就行了。”

杜晓枫不服气,“姐,我都上大学了,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学习也不像高中那么紧张,倒是你自己,别成天那么累了。”

杜晓枫一激动,声音就有点大,杜若“嘘”了一声,示意他压低声音不要吵醒秦月玲。

她挪了挪凳子,离病床更近,轻轻握住秦月玲的手。

多少年了?

离她从法国回来,没有七年也有六年吧。

这黑暗六年里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第2章 Chapitre2

乔以漠解决了困扰在心中好几天的问题,心情好得不得了。胡阿姨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愉快地表示什么都可以。

“胡阿姨,今天幼儿园的老师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胡兰是乔家请来照顾乔以漠的帮佣,四十来岁,并不住在这里,只是每天早晚接送乔以漠上下学,再准备一顿早饭和晚饭,不过她拿的工资不低,对这位小少爷的动态可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听他这样问,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问道:“小少爷今天闯祸了?”

乔以漠眨了眨眼,“没有,不过今天学校来了个新老师,我挺喜欢她的,不知道她有没有说我什么。”

胡兰放下心来,“小少爷聪明又可爱,无论哪个老师都会喜欢您的!”

乔以漠不以为意地歪了歪脑袋,姑姑说胡阿姨最会“阿谀奉承”,看来是真的!他爸爸就总嫌弃他太笨,还嫌弃他太吵,才没有什么聪明可爱!

胡兰照旧只准备了乔以漠一个人的饭菜,却没想到今天屋子的男主人破天荒的早归了。

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西装,披着件长款黑色大衣,进屋时还带着外面凌冽的寒意,肃穆的眉眼,一看就知道是个不苟言笑的,扫到趴在餐桌上玩橡皮泥的乔以漠就皱起眉头。

胡兰很少和男主人打交道,一时有些紧张,怔忪了半晌才忙上前接过乔靳南脱下的大衣,一边挂起一边说道:“乔先生,您这个时间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瞧我只做了小少爷的饭菜,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多做两道菜。”

乔靳南径直就走到乔以漠对面,坐下,黑如点墨般的眸子盯着乔以漠。

乔以漠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玩得脏兮兮的橡皮泥,扔到垃圾桶里,“爸爸,我特地把它们拿出来,打算扔掉呢,我去洗手。”

翻下凳子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瞟了一眼垃圾桶里的橡皮泥,磨磨蹭蹭地去了洗手间。

去到洗手间,够着身子打开水龙头,按出洗手液,搓了搓双手,再洗干净,转着眼珠想了想,又嚷道:“爸爸,我解个手。”

外面没有回应,他也就直接坐到了马桶上,双手托着小脸。

爸爸……生气了啊。

生气的爸爸最可怕了。

是因为他在餐桌上玩脏脏的橡皮泥吗?

还是……

他摸出手机,两只小手捧着,调出之前拍的“亲子jin定报告”,怎么删除啊……

“小少爷,该吃饭啦。”

乔以漠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胡兰在外头喊他。

他慢吞吞地收起手机,才出去。

“爸爸,今天幼儿园的老师给我发小红花了。”乔以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制作精美的手工小花,“不是每个小朋友都有的哦。”

乔靳南脊背挺直地吃着饭,没理他。

乔以漠亮晶晶的眼睛暗了暗,兴致缺缺地埋头吃饭。

胡兰有些看不过去,帮腔道:“乔先生,小少爷最近在幼儿园可乖了,老师们都夸他呢。”

乔靳南眉目不动,没接话。

乔以漠眨了眨眼,又说:“爸爸,今天我们来了个新的法语老师,也去过法国的呢!”

他带着期盼地望着乔靳南,可乔靳南依旧冷然地吃饭,眼都没抬一个。

乔以漠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就和他现在的心情似得。

“爸爸,对不起……”他轻声道歉,“我不应该偷偷跑到你的书房,还乱翻你的文件。”

乔靳南这才抬起眼皮看着他。

“下次我不会了。”乔以漠放低声音,一脸认错的表情。

乔靳南黑沉的眸子盯了他半晌,才沉声开口,“乔以漠,你搬进来之前答应过什么?”

这下乔以漠不仅垂着眼,脑袋也低了下去。

胡兰实在看不下去,教育孩子不是这样的啊!才五岁不到的孩子,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也应该好声好气地教吧?虽然她也听说过乔家三少爷向来是个难伺候的性格,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啊……

胡兰嘴唇动了动,几次想开口劝,但乔靳南浑身散发出的生冷气场硬是压得她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倒是乔以漠习惯了似得,低声说道:“不许乱进书房,不许打扰爸爸工作,不许问‘妈妈’,做不到就回去跟着奶奶。”

说完紧接着说:“爸爸我错了,对不起。”

这话诚恳得胡兰的心都跟着酸了,直感叹再怎么孩子都应该跟着妈妈,不能跟着爸爸……男人哪里是带孩子的料啊!

乔靳南的眼神这才软了软,拿勺子舀了一勺虾仁蒸鸡蛋到乔以漠碗里,“吃饭。”

只这样少许的温软,就让乔以漠双眼重新亮起来,兴冲冲地重新拿起筷子,吃得津津有味。

***

乔以漠四岁之前一直是跟着奶奶吴庆芬生活的,后来他闹着一定要搬去和乔靳南一起住,说起来也和他的小伙伴何娇娇有关。

那会儿他们刚入园没多久,乔以漠每天是奶奶接送,何娇娇却是爸爸接送。

有一天何娇娇奇怪地问他:“你连爸爸也没有吗?怎么都是奶奶接你。”

乔以漠一下子就生气了,“谁说我没爸爸!只是……只是我爸爸太忙了,我跟奶奶一起住。”

何娇娇漂亮的嘴巴撅起来,“别人都是跟爸爸妈妈一起住的,我们都没妈妈了,你还不跟爸爸住,要跟奶奶住!笨!”

乔以漠观察了一下,身边的小朋友的确都是跟爸爸妈妈一起的,只有他,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上爸爸一面。

回去之后他就开始闹,说什么都要搬去和爸爸一起。

然后就有了他答应乔靳南的“三不许”。

不许乱进书房,不许打扰爸爸工作,不许问“妈妈”。

第二天,刚刚给坏脾气的爸爸道过歉的乔以漠蹭到何娇娇身边,问她:“何娇娇,你和爸爸一起,不会有惹他生气的时候吗?”

何娇娇点头,“当然有啊,我爸爸有时候可凶了。”

乔以漠眨眼:“那你怎么办?”

何娇娇理所当然地说:“抱着他亲两口就好了啊!”

乔以漠鄙视地瞄了她一眼。

他是男孩子,才不会干那么腻呼呼的事情!

乔以漠所在的幼儿园是法国一个老牌教育机构在国内开设的,按道理周末都是不开园的,但是为了迎合一些家长的需求,还是开设了周末班,其实就是组织孩子们在一起玩玩闹闹,比待在家里没人陪要好。

这天正巧下雨了,室外活动临时转成室内,幼儿园的老师们就播了动画片给孩子们看。向来好动的张子悦有些坐不住了,拉着乔以漠说道:“把你的手机借我玩玩吧!”

孩子中有手机的不少,但大概怕孩子学坏,一般就是个老式的,能接电话打电话就行,只有乔以漠的手机功能最全,里面还有各种游戏。

乔以漠在家里都不能看动画片,这会儿看得正带劲呢,想都没想就把手机给了张子悦。

却想不到张子悦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大声嚷了一句:“乔以漠,原来你爸爸觉得你不是他亲生的啊!”

乔以漠一张白净的脸突然从上红到下,嚷道:“张子悦你胡说什么呢!”

张子悦晃了晃手机,“就这里面的照片啊!刚刚我妈妈来给我送衣服,我给她看了,她说,怀疑不是自己的小孩才要做亲子鉴定的!”

虽然都是大班,但张子悦比乔以漠大一岁,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乔以漠虽然年纪小,也隐约明白那话里头的意思,眨巴着眼睛,懵了。

何娇娇上前推了张子悦一把,“张子悦你别欺负我们没妈妈!”

两个老师很快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过来把孩子们拉扯开,再问怎么了,张子悦举着乔以漠的手机说道:“不信让老师看!那个什么亲子什么报告的,就是去医院检查是不是自己小孩的!”

“你骗人!杜老师说那就是一份出生证明!”乔以漠嚷道。

生活老师姓魏,接过手机就看到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这个东西还只在电视剧里听过,没见人真做过,而且眼前这姓乔的孩子,生父竟然叫乔靳南?乔家那位三公子乔靳南?乔家在s市谁不知道啊,乔靳南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没想到……

“老师我没撒谎吧?”张子悦气鼓鼓地说。

魏老师还沉浸在刚刚的八卦里,脑子没杜若那会儿转得快,一下子说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尴尬地看着乔以漠。

“好了好了,别闹了啊,咱们谁来说说,刚刚看的动画片讲的一个什么故事啊。”

另外一个陈老师马上出来圆场,分散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孩子们也确实还小,很快忘记这么一茬,看着动画片去了。

但当事人乔以漠却不是这么容易忘记的。

这天放学,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心地冲到司机惯常停车的地方,而是低着脑袋站在学校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背着小书包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3章 Chapitre3

秦月玲醒了,这让杜若感觉整个世界都亮起来。

这几年秦月玲住院,她每天都得往医院跑,工作方面一塌糊涂,偶尔找到正式工作,都因为无法接受加班和太大的工作强度不得不辞职,最后只好找各种兼职。

她早年留学法国,得益于一口流利的法语,在s市各种教育机构做兼职法语老师的机会不少,还能接一些在医院就可以做的笔译来做,虽然累一些,好歹勉强养活了自己和杜晓枫。

虽然秦月玲目前只是能睁眼,不能说话不能下床,思维都还有些不清楚,但好歹醒了不是?

因为是周末,杜晓枫说他没课,他陪床就可以,硬生生把她赶回去休息。

杜若特地去菜市场买了只鸡,打算煲汤明天带到医院,还买了好些菜,可以让杜晓枫好好吃一顿。拎着大袋小袋的,刚刚拐出菜市场,就下雨了。

白天就下了好几个小时的雨,一直到傍晚才停,杜若撑起雨伞,脚下都是泥水,形容有些狼狈,心情却还不错。只是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有个背着小书包的孩子,看身高四五岁的模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连把伞都没有。

她对孩子向来没有抵御力,一见就快步上去,替他遮住雨,“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啊?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吗?”

杜若低头一看,竟然是个认识的孩子。

昨天才见过的乔以漠。

乔以漠见到她,乌黑的大眼眨了眨,随即乖乖地喊了一声“杜老师”。

杜若低头看时间,这会儿都晚上7点了,幼儿园早就放学了,“你怎么没回家啊?你家里人没来接你啊?来,你跟杜老师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一说“回家”,乔以漠就瘪嘴,一副要哭的模样。

莫非是跟家里闹脾气自己跑了?

杜若犹豫了一下,雨太大了,她手里还拿着那么多菜,也就蹲下身子说道:“小以漠,你先跟老师回趟家好不好?回去咱们再慢慢说。”

乔以漠的小脑袋点了点。

杜若租的房子里这里不远,只是环境不太好,拐进胡同就黑乎乎的,又因为下着雨,地上都是一深一浅的水坑,她紧紧牵着乔以漠的手,生怕他会摔跤,乔以漠一直安静地跟着她,还说:“杜老师,你的手真暖和。”

上楼杜若就脱了他的外套,结果发现他连里面的衣服也都湿了,大冬天的,她觉得应该给他洗个澡以免感冒才是,但她长这么大,还没给孩子洗过澡呢,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乔以漠进了洗手间却说:“我自己会洗,你不用管我。”

杜若怀疑地睨着他。

“我在家都是自己洗的。”

胡阿姨洗完碗就走了,他爸爸还没给他洗过澡呢,他在奶奶家就学会自己洗了!

杜若弯眉笑了笑,“那能干的小以漠先洗,碰到什么问题就喊杜老师好不好?杜老师先去给你做饭吃。”

乔以漠也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点头。

杜若看他乖巧的模样,心头发软,“洗完喊我帮你穿衣服。”

做饭之前,杜若先翻了一下乔以漠的衣服和书包,想找到他的手机和他家里人联系,结果怎么都没找到。再翻自己的包,想跟幼儿园联系一下,也是巧了,手机大概是忘在医院了。

乔以漠出来的时候,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了,一套崭新的睡衣,穿上身大小正好,量身定做的似得,杜若不由自主就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也不知道是刚刚洗过澡,还是不好意思,乔以漠的小脸蛋红扑扑的,杜若替他把头发吹干,再拿个毯子把他裹起来,更显得他脸蛋红嫩嫩的,娃娃似的,可爱极了。

她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杜老师喜欢以漠吗?”乔以漠双眼忽闪地望着她。

“当然啊!”杜若抱着他去餐桌,“以漠饿了吧?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你告诉杜老师你住哪里,杜老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一说回家,乔以漠的眼神就哀怨起来,“杜老师不喜欢我对不对?所以要送我回家。”

杜若掐了掐他的脸蛋,“当然不是啊!你这么晚不回家,家里人会着急的。”

“不会的。”乔以漠失落地垂下眼,“我不想回家。”

杜若看他紧紧咬着下嘴唇,“你是不是想哭啊?”

乔以漠红着眼,委屈地瘪嘴,“孟叔叔说我是男孩子,不能随便哭的,哭会变成女孩子,就像何娇娇那样!”

杜若哭笑不得,只说:“没关系,小孩子哭没事,长大不哭就好了。”

乔以漠“哇”一声,扑到杜若怀里大哭起来,“杜老师你那天骗我的对不对?呜呜……原来爸爸觉得我不是他的小孩,爸爸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难怪他从来不去幼儿园接我,也不要我和他一起住,还不陪我玩游戏,只喜欢在书房工作。”

杜若想到那张亲子鉴定报告,是有人对这孩子说什么了?

“难怪他都不对我笑,也不喜欢跟我说话,其实他不喜欢我,所以怀疑我不是他的小孩对不对?”乔以漠哭得伤心极了,“妈妈不要我了,现在爸爸也不要我了,呜呜……我不是讨人喜欢的小孩,所以他们都不要我了。”

杜若被他哭得心酸,搂着他哄他,“以漠这么乖,爸爸怎么会不喜欢呢?妈妈肯定也是万不得已才离开以漠的。”

杜若在幼儿园上课前园长就给她特地强调过班上有两个单亲家庭的孩子,讲话的时候要注意,所以乔以漠没有妈妈这件事情,她还是清楚的。

“我不要回家,反正爸爸也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乔以漠趴在杜若肩头,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杜老师你不要送我回家好不好?我再也不想看到爸爸了呜呜……”

杜若见他哭得厉害,只好顺着他的话来讲,柔声道:“好好,不回家不回家,今天以漠就在杜老师家里,爸爸真是太讨厌了,以后我们都不见他了!”

好一会儿乔以漠才平静下来,吸着鼻子趴在杜若身上,却是喏喏地说:“杜老师,其实爸爸……不讨厌的……”

杜若一愣。

“我过生日爸爸会带我去动物园,生病爸爸会陪着我,还会教我下围棋呢!杜老师你别讨厌他啊。”

杜若忍不住笑起来,“我不讨厌他。以漠饿了没?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乔以漠乖乖地点头。

杜若一直认为有钱人家的小孩都是娇生惯养,性子多少有些刁蛮跋扈,压根没想到乔以漠这么好带,自己会洗澡不说,吃饭也都安安静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面吃着一面就扬起笑脸,“杜老师,你做的饭可真好吃。”

嘴巴这么甜的孩子,杜若不喜欢都难,吃完饭她拿出家里的一些玩具,陪他玩起游戏。乔以漠更是兴致高涨,一双眼睛都在发光,只是说起“回家”,他又开始要哭的表情,怎么都不肯说住哪里,也不肯告诉他家里人的联系方式,抱着毯子就说要睡觉,然后……真的睡着了。

杜若见他真的睡沉了,无奈地把他抱到卧室,披了件衣服快步下楼。

这年头公用电话不常见了,杜若绕了两条街才找到一个,打电话给杜晓枫,让他翻她手机里幼儿园园长的联系方式,杜晓枫却说她的手机没电了。

孩子不见了,家里人肯定急坏了,但杜若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联系乔以漠的家人,又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太久,心里也有些着急,再转念一想,乔以漠那位爸爸,平时得漠视这孩子到什么程度,才会让他刚刚哭得那么伤心?

不愿意和他住在一起,不喜欢和他说话,不陪他玩游戏,不对他笑。

这么不合格的爸爸,让他担心一把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么想着,杜若回去收拾收拾,陪着乔以漠睡下,打算第二天一早把他送到幼儿园。

但事情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凌晨三点,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勉强从梦中清醒过来,匆忙披着衣服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才刚刚到客厅,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了,不大的屋子里乌拉拉涌进来一群人。

一水的黑色风衣,各个神情肃穆,一进来就有人往卧室去,睡眼惺忪的杜若回过神来,想上前阻止,却被两个人拉住,只能大嚷道:“喂!你们谁啊?哪儿来的?你们这是私闯民宅,你们……”

话没说完,屋子里又进来一个人。

浑身沾染着冬日夜晚凉薄的寒意,烟灰色的中长大衣,显得身材格外高挑,俊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暗沉的眼底露出一抹厉色,进门就冷然地盯着她。

杜若望着他,一下子愣住。

很快有人抱出熟睡的乔以漠,恭恭敬敬地送到为首那人手里,乔以漠哼唧了两声,就抱着那人的脖子,安稳下来。

那人很快地将整个屋子扫视一遍,眼神没有再在杜若身上停留,只羽毛拂过般清淡地扫了她一眼,转身的瞬间沉声说道:“送去警察局。”

说完抱着乔以漠就走了。

杜若怀疑自己听错了,警察局?要送她到警察局?她犯什么罪了要送到警察局?

很快,拉着她的两个人就把她往外面拖。杜若皱着眉头反抗,但哪里敌得过两个男人的力气,狼狈的被拖出屋子,电光火石间只看到那男人走道上笔直的背影,高声嚷道:“乔靳南!你站住!”

男人沉稳的脚步蓦然一顿,停了下来。

☆、第4章 Chapitre4

杜若性子里是有股傲气的,虽然这些年已经磨平不少,但被逼急了,那股气性就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大半夜被人吵醒,一伙人莫名其妙地闯到她家里,还不分青红皂白就拖着她要送到警察局,杜若才不管眼前的是什么人,寂静的夜里那声“乔靳南”喊得清脆有力。

乔靳南何曾被人这样毫不客气地喊出全名?身形微微一顿就回头望住杜若,眸色深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认识我。”

低沉的一个肯定句。

杜若当然不认识他,不过乔以漠和他长得不像,却有有些许神似,她又看过那份亲子鉴定书,里面清清楚楚写着“乔靳南”三个字,她又不傻,当然猜得出他是谁。

她开口想要解释,乔靳南却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神色很快阴冷下来,“有什么话对你的律师说吧。”

杜若还是被送到了警察局。

杜晓枫赶到警察局的时候,杜若正做完笔录,黑着脸的警察大叔别有深意地打量她,“小姑娘,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告不告你,这要看乔先生了。”

杜晓枫一早有课,本来和杜若约好等她带早饭过来吃完再去学校,哪知道左等右等,快到中午的时候竟然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吓出一身冷汗,现在听那警察说什么告不告的,一颗心更是提起来了。

“姐,发生什么事了?”杜晓枫冲上前去。

拿着笔录的警察同志正起身,睨了他一眼,又看了杜若一眼,笑了笑,“什么事?拐卖儿童呗。”

“我刚刚都说了,我是那孩子的老师!回家的路上看他孤零零一个人才带回家!手机正好没电了所以没联系他的家人,你们怎么……”

“事情怎么样可不由你一个人说的算。”警察同志拍了拍杜若的肩膀,“好好请个律师吧小姑娘。”

说着就拿起做好的笔录,留下姐弟二人。

杜若脸色不太好看,杜晓枫还是磨着她把事情始末又讲了一遍,听完一颗年少热血的心就憋不住了,骂道:“至于吗!才几个小时啊,就说你拐他们家孩子送到警察局来了,有证据吗?我看是有被害妄想症吧!”

接着皱眉埋怨了一句,“姐,你也真是的,干嘛那么母爱泛滥,街上碰到个小孩就抱回去了,就算那个孩子和你……”

话没说完杜晓枫就觉得自己失言了,顿住,没说下去。

杜若一直垂着眼,没说话。

“对不起,姐,我只是担心你。”杜晓枫拉着杜若的手腕,低声道,“好不容易妈醒了,我不想你又出什么事……”

杜若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没事了傻小子,我又没真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等那孩子今天跟家里人把事情说明白就好了。”

话刚落音,刚刚做笔录的警察又过来了,这回表情好看多了,“好了,你们可以走了啊。”

“可以走了?”杜晓枫问。

“乔先生的律师打过电话来了,原来你确实是幼儿园的老师啊,让我替他说声抱歉,误会了。”

误会了。

杜若扯了扯嘴角。

昨晚到现在,冷飕飕的八个小时,就换来这么轻飘飘“误会了”三个字,还是通过律师,再通过警察的嘴说出来。

杜晓枫显然也有些不服气,弹簧似的蹦起来就要开骂,杜若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

出了警察局杜晓枫就憋不住了,咬牙切齿道:“简直欺人太甚!要不是你把他们家孩子抱回去,指不定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呢!连声谢都没有就算了,凭什么就这么把你押在警察局几个小时啊!无非是仗着有钱有势为所欲为!还抱歉……呸!”

“好了小枫。”杜若无奈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快回去上课,我去医院看看妈,下午还有课要上呢。”

杜若也曾有过年轻气盛愤世嫉俗的时候,但现在的她,就想安稳平静的过日子。

不过她的平静安稳,似乎从昨晚抱起乔以漠那一刻开始,就被打破了。

她才刚刚赶到医院,就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极力压抑情绪一般地沉声问道:“杜小姐,你昨晚到底给以漠吃了些什么东西?”

杜若第一反应就问道:“以漠怎么了?拉肚子了?”

那头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极怒反笑似得,“杜小姐,我认为以你的身份地位,还不配叫以漠的名字。”

杜若被他给堵住了。

不叫以漠叫什么啊?叫小公子?小少爷?

酸不酸啊!

“我劝你最好尽快、立刻、马上,到华亭医院来。”乔靳南没等杜若回复,就挂了电话。

华亭医院?岂不正是这一家?

杜若照着之前的号码回拨过去,接电话的却不是乔靳南了,听声音是个挺温和的男人,客气地告诉她乔以漠所在的科室和楼层,她连忙就赶了过去。

前后也不过五分钟,杜若就到了病房外,一名年轻干练的男人马上带她去见医生,详细地说了乔以漠昨晚的饮食情况,以及有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东西。

医生认真谨慎的态度和身边那人严肃紧张的表情让杜若的心也跟着提起来,见完医生就忐忑地问道:“那个……乔以漠到底怎么了?”

年轻男人一本正经地说道:“杜小姐可以叫我郑琦。”

“那郑先生,能不能先告诉我以漠怎么了啊?”

“大概是吃什么东西过敏了,高热,浑身起红疹,正在做进一步检查。”

过敏这回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怕拖延,找不到过敏源,真严重起来要人命的都有,杜若又仔细回忆了一遍昨晚的情景,唯恐刚刚有什么漏掉了。

“郑先生,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以漠?”杜若想着乔以漠生病可能是她造成的,心中就非常不安。

郑琦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我带你去见乔先生。”

乔以漠住的vip病房,有一室一厅,杜若走进病房就见到乔靳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打开的笔记本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开视频会议,抬眼扫见她,脸色沉了沉,把屏幕合上,靠在沙发上,翘起腿,神色晦暗地打量起她。

杜若的模样并不差,念书时常年都是班花系花级别的,只是这几年她鲜有打扮自己,昨天起床的时候又匆匆忙忙的,还在警察局熬了个夜,再漂亮的人这么折腾一番都会折损几分神采。

乔靳南眼神沉着,透着几分凉意,打量的时候还带了些审视的味道。

杜若不习惯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很快皱起眉头,“乔先生,我来看看以漠。”

“杜小姐好像忘记我刚刚在电话里跟你说的话。”乔靳南扬眉,仍旧打量着她。

杜若默了默,“好吧,我来看看乔家小公子。”

乔靳南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说:“听以漠说杜小姐曾经在法国留学?”

杜若被他盯得垂下眼皮,只看着地上铮亮的地板砖,“嗯。”

“在巴黎?”

“嗯。”

“多久?”

“两年。”

乔靳南眼角弯起,深邃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从杜小姐身上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杜若知道他是暗指她现在看起来落魄不已,完全没有沾染到巴黎女人的精致和讲究,她不喜欢乔靳南这种审视的眼神,更不喜欢他话中有话的说话方式,冷声道:“既然乔先生不想让我见以漠,我先走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杜小姐想要多少,开个价。”乔靳南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杜若刚刚转身,闻言一愣。

她自认脑子还算好使,怎么就听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乔靳南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深不可测的双眸微微眯起,唇角微微上扬,看戏似得等着杜若的反应。杜若转过身望住他,脸色的确不太好看,“乔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似乎猜中了杜若的反应,乔靳南嘴角的弧度更大,“杜小姐觉得呢?”

杜若面色发白地盯着他。

乔靳南微微一笑,“你才去幼儿园第二天以漠就离家出走,那么巧被你碰到。独居的单身女人,家里却有孩子玩的玩具和孩子穿的睡衣,全新,大小合适。”

他的五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打着,阴测测地盯着杜若,“见我第一面就能喊出全名,隔天以漠就过敏住院,一通电话杜小姐5分钟不到就赶到了,你是那么巧正好在医院等着,还是那么巧正好经过医院?接下来是不是又那么巧,你这几天正好没什么事,可以照顾以漠?”

杜若的脸色本就白皙,听他这么一句一句地说下来,越发面无血色。

“杜小姐煞费苦心地安排这么多巧合,总不能空手而归。”乔靳南潇洒地站起身,面上带着几分嘲讽,“你开个价,省得彼此浪费时间。”

杜若眉头紧蹙,双手握成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了,气到咬紧牙关,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或者杜小姐能把这些巧合解释清楚,我也想听听你能怎么圆回来。”乔靳南笑着,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杜若比他矮了整整一个脑袋,气息完全被他压住,随着他的靠近,还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乔靳南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俊俏得没有瑕疵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黑沉的眸子冷然睨着她。

有钱,有脸,有身份有地位,这样的年轻男人身边向来扑满各色狂蜂浪蝶。

但杜若压根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会招来这样的误解,怒极反笑。

“是啊。乔先生也看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根本就是一贫民窟,我过得穷困潦倒落魄不堪,正缺钱缺得紧呐。您就掂量掂量,看您儿子值多少钱,估个价给我,省得我用那么拙劣的计量缠着你们呗。”

她抬眼,灼亮的双眼毫不示弱地对上乔靳南的眸子。

☆、第5章 Chapitre5

大概杜若的反应出乎乔靳南的意外,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就那一刻怔愣的间隙,杜若剜他一眼转身就走。

出了住院部,凉风一阵阵地扑在脸上,杜若才清醒了些。

她刚刚竟然生气了。

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她抚了抚额头,不该这样的。

随口几句话,一个恶意的揣测而已,她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张牙舞爪地跳了起来。

她回头望了望住院部的高楼,她气得直接下楼就是秦月玲的病房都忘了。

杜若直接在台阶上坐下,看着住院部进进出出的人,心中五味杂陈。

归根到底,让她暴跳如雷的,并不仅仅是乔靳南盛气凌人的态度和不负责任的恶意揣测吧?她更在意的,是被他无意中踩中的痛脚。

为什么留学回来这么多年还过得这么落魄?为什么家里会有孩子的玩具和衣服?为什么刚刚从警察局出来人就在医院?

有些事情她以为她已经坦然接受,可面对旁人的质疑,还是说不出口。

落魄是因为当年她留学回来,并没有拿到毕业证;有孩子的玩具和衣服,是因为她也曾经有个孩子,到今年,该和乔以漠差不多年纪差不多的个子;经常出入医院是因为秦月玲在她生下孩子那年出车祸,在医院一躺就是五年。

她再坦然也做不到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洒脱地解释这些事情。

“呀……美女你坐这儿干嘛?”一张年轻俊美的脸突然映入眼帘,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哥哥我请你喝杯茶要不要?”

杜若马上皱起眉头,拍掉他凑过来的手。

“哟,这么凶。”孟少泽收回手,笑睨了她一眼就径直进了住院部。

乔靳南端着杯咖啡,一直站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孟少泽习惯性地调戏了一把坐在台阶上的女人,没多久,就听他一面吹着口哨一面推门进来。

“小漠漠怎么样啦?”

孟少泽进来就打算卧室的房门,被乔靳南一个眼神阻住,“你心情倒是不错。”

“睡了?”孟少泽从门缝里瞅了一眼。

乔靳南没应声,啜了一口咖啡,继续看回窗外。

孟少泽摸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刚刚碰到个不错的小美女,可惜急着来看小漠漠,没时间把一把。”

乔靳南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对她说什么了?”

孟少泽一愣,随即别有深意地笑起来,“哟……乔三少竟然认识那个女人?该不会是刚刚被你骂了一顿,才惨兮兮地跑到楼梯上坐着吧?啧啧,你孩子都有了,还不懂得怜香惜玉。你跟那女人什么关系?该不会是小漠漠……”

“孟少泽,你这想象力不去做电影真是可惜了。”乔靳南一记冷笑过来。

孟少泽晃着二郎腿,摊手,“好吧,小漠漠怎么了?郑小白脸说他离家出走,差点被拐走,还食物过敏了?我可是一听见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

台阶上的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身子,转身又进了住院部,乔靳南才拿着咖啡杯,施施然转身,回到沙发边,“医生刚刚来过,以漠是受凉发烧,身上的疹子是因为穿的新衣服没下过水,引起皮肤轻微的过敏,不是食物过敏。”

“啧,这人贩子不错,还给小漠漠穿新衣服。”

孟少泽消息灵通的很,早听说了乔靳南把乔以漠的老师当人贩子送到警察局的事情,这会儿当然不放过机会揶揄他一番,“那人贩子叫什么来着?杜……若?怎么会有人叫朵花的名字啊哈哈。”

他再转念一想,“该不会坐在楼下哭的那个就是那朵杜小花吧?”

乔靳南放下咖啡杯,“孟四你可以滚了。”

“啊哈!被我说中了!”孟少泽痛快地拍了一把大腿,“所以乔三啊,你就得听听我的话,做人别那么刻薄,老拿最大的恶意揣摩别人是不对的,你看连小漠漠都比你讨人喜欢,你要是离家出走了还指不定会不会有人收留你……”

孟少泽越说,乔靳南的脸就越黑,偏偏旁人都怕他黑脸,就孟少泽不吃这套,反而越说越开心,乔靳南沉声就唤了一声,“郑琦。”

“卧槽别啊!”孟少泽一下子跳了起来。

姓郑那小白脸,长得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分分钟就能把他拎出去。

“孟叔叔!孟叔叔你来啦!”

关键时刻听到乔以漠救命的声音,孟少泽脚底抹油,“嘿嘿,小漠漠醒了,我去看看他。”

“孟叔叔我可想你啦!”

乔以漠八爪鱼似得扑在孟少泽身上,温温软软的,扑得孟少泽一黄金单身汉心都酥了,“哎呦我的小漠漠,孟叔叔也想死你了!”

乔以漠眨巴着眼睛,皱起眉头,“孟叔叔你可不能死啊,漠漠会舍不得的。”

“噗……”乔以漠认真的神色逗得孟少泽大笑,睨了一眼乔靳南,叹口气道,“哎,有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我要有这么可爱的儿子就好了。”

乔靳南神色淡淡地望着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乔以漠,下来穿好衣服。”

乔以漠对爸爸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但这会儿只是噘着嘴,趴在孟少泽身上不肯动。

乔靳南蹙眉。

其实乔以漠昨晚回家的路上醒了一次,大哭了一场,闹着“不回家”,“要杜老师”,“不要爸爸”,这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乔以漠。”乔靳南压低嗓门又喊了他一声。

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但最怕爸爸生气的乔以漠还是没理他,倔强地扒着孟少泽不放手。

“乔以漠,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乔以漠撅起的嘴开始往下瘪,老老实实地从孟少泽身上下来,团到被子里去了。

孟少泽手里的小肉球没有了,不太高兴,“乔三少,你把儿子当商场上的敌人一样对待真的好吗?”

也是奇了怪了,就他这性格,怎么能生出小漠漠这么软萌的娃?

“孟少泽,你也可以滚了。”乔靳南冷冷地逐客。

孟少泽耸肩,心塞地准备走人,临走前回头扫了一眼床上的小团子,就见到乔以漠窝在被子里,对着他的那一面开了个小缝,小手放在嘴巴边,mua~朝他来了个无声的飞吻。

艾玛……心都化了!

小漠漠这么萌,一定是遗传他亲娘的!

看来女人的品种很重要,孟少泽默默决定,为了以后生出个这么软萌的娃,找老婆也必须找个软萌的!

虽然他也没见过小漠漠的亲娘,但据可靠消息,乔家三少是从法国回来之后有了这个娃的,要不他也去趟巴黎,来个街头艳遇,生个萌萌哒奶娃娃回来?

☆、第6章 Chapitre6

下午忙碌的课程安排,让杜若很快把中午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上完课她去给秦月玲买了一份稀饭,她刚刚恢复饮食,要尽量吃得清淡。

秦月玲当年车祸的伤其实并没有太重,关键是撞到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这次醒过来,如果恢复得顺利,说不定过阵子就能出院了。

妈妈出院,她就不用每天跑医院,可以找份稳定些的工作,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这么想着,杜若的脚步都轻快很多,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容。

只是走进电梯的时候,那笑容就僵了僵。

人满为患的电梯里,极为违和地站了一个人。

身材高挑,神色冷然,虽然穿着暖色调的格纹大衣站在人群里,仍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余光扫见杜若,眸子里闪过一抹暗色,随即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杜若低头敛目,尽量往角落里去,只当没看到他。

随着楼层渐高,电梯里空荡起来,很快杜若和乔靳南之间的人走了个干净,电梯继续向上,安静得只有轨道滑行的声音。

杜若没回头看电梯里到底还剩几个人,目不斜视地盯着电梯按钮,一到12楼就径直走了出去。

电梯门再次合上,只剩下乔靳南和两个护士。

其中一个打破安静,轻声说道:“1208的病人醒了?”

另一个回道:“可不是,简直奇迹啊,都五年了,比我在这医院的时间还长。”

“大概是那位杜小姐的孝心病人感受到了吧,每天都来医院擦身按摩,不是每个儿女都能做到的。”

“嗯嗯,现在杜小姐那样孝顺的人不常见了,五年呢!”

电梯“叮”一声,到了18楼,乔靳南低头理了理袖口,踱步出门。

电梯门再次关上,两个小护士立马激动成一团。

“啊啊啊他刚刚看我了!”

“哪里看你了?明明在看我!”

“是我先说话的,他看的我我我!”

“我说到杜小姐的时候他看的我我我!”

“明天再来!看他到底看谁多一眼,今天先下班!”

“行!下班!”

***

杜若拿着保温桶刚刚走进病房,就看到秦月玲正撑着身子想从病床上起来,惊得连忙放下保温桶,过去扶她,“妈,你小心点啊。”

秦月玲做了五年的植物人,不仅身体机能有所倒退,脑子也是迷迷糊糊,很多事情没记起来,此时看到杜若,展眉笑起来。

杜若一见她脸上久违的慈祥笑容,就红了眼圈。

“若……若……”秦月玲有点儿艰难地喊出她的名字。

杜若笑中带泪地应了一声,摇起病床,让她靠坐着更轻松一些。

秦月玲握着她的手,细细地端详她。

“妈,你才刚刚醒来,别想着马上就能和正常人一样,咱们不急,慢慢来。”杜若扶正秦月玲背后的枕头,替她塞好被子,“小枫晚上还会来一趟,他要是听到你说话,肯定高兴坏了。”

提到杜晓枫,秦月玲伸出手来比了比。

杜若微微一笑,“妈,你是想说上次见小枫他才这么矮?”

秦月玲点头。

“他现在啊,不仅个子长高了,人也懂事多了,不是以前那个毛躁的小男孩儿了,你昨天也看见了是吧?”

秦月玲欣慰地笑着,晃了晃杜若的手,张嘴说了句什么。

杜若没听明白。

秦月玲缓慢又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你……爸呢?”

杜若的眼神微微一滞,随即笑着说道:“妈,你还是多休息休息再说话。我先喂你吃点粥吧。”

她转身,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世事往往如此,好坏并存。秦月玲醒过来了,这让杜若开心不已,甚至秦月玲忘记一些事情,她第一反应是舒了口气,至少暂时她还能看到从前那个疼爱她的慈祥母亲。只是有些事情始终是瞒不下去的。

晚上杜晓枫过来,在怎么交代过去的问题上,和杜若有了严重的分歧。

“姐,妈现在忘了不是正好?你干嘛要那么实诚把事情全告诉她?就说爸爸在她生病期间犯病去世不就完了?”

杜若皱眉,“小枫,有些事情瞒不了一辈子的,总有一天妈会想起来……”

“想起来再说呗!你一定要这个时候刺激她?”

杜若沉默。

“姐,你信我,这是善意的谎言。”杜晓枫拉住杜若的手,神色恳切,“虽然爸的去世不能全怪你,但你如果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全跟妈讲了,她……不会原谅你的。让过去的伤害再重演一遍,何必呢?”

杜若低着头,树下的身影被月光拉得斜长。

“要是妈自己想起来,好歹她记得个前因后果,也会顾念这么多年你吃的苦……”杜晓枫握紧杜若的手,“姐,算了吧,真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说不定妈就这么忘记了,以后咱们都开开心心的,不是挺好?”

杜若仍旧沉默着,没有应许杜晓枫的话。

“或者你还是希望妈记起那些事,你……还是放不下那个孩子?”这句话杜晓枫说得小心翼翼。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愣头青傻小子,对当年那场家庭纷争的认识理性而清晰,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也更能体会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所以这几年他几乎再也没在杜若那个孩子的事情。

“姐,就算妈都记起来了,也不会告诉你到底把孩子送到哪里去了的。”杜晓枫声音里有几分颓丧,“五年前她能下决心送走孩子,五年后她记起来,就能改变心意,告诉你孩子在哪里?”

“没有。”杜若开口,态度坚定,“我没想过再把孩子找回来。”

“那你……”

“我只是不希望妈想起来之后,又怪我们现在骗她。”

“姐,她昏迷了五年,昨天连我都不认得了,把所有事情完完整整的记起来,哪那么容易?”

杜若抚了抚额头,“小枫,你先上去陪陪妈吧,我在这里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他们的谈话是在医院后面的一处小树林,冬天的夜晚,风一吹,枯叶哗啦啦地卷起,显得寂静而凄冷。杜晓枫走后,这树林就更加安静了,杜若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任由凉风灌进心头。

她伸出左手,清凉的月光下,手腕上的那道刀疤看起来狰狞而可怕。

瞧,时间总是轻而易举地卷走那些美好的东西,而曾经的伤害,并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消失不见。

六年前她回国,没有行李,没有毕业证,只多了个孩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安稳幸福的小家庭因为她而天翻地覆。

最初是逼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接着逼她去拿掉孩子,从医生那里得知她这胎拿掉会影响今后的生育之后,开始商量怎么瞒着亲戚朋友把孩子生下来之后悄无声息地送走。

还没商量出个结果的时候,杜爸爸旧疾复发,不到半个月就撒手人寰。

秦月玲和他夫妻相亲相爱几十年,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认定是杜若给她父亲的打击太大,才导致他病发去世。

杜若也这样认为。

她自小是父母的骄傲,聪明又乖巧,家里的各种奖状和获奖证书堆了满满一柜子,从来没给他们惹过什么事,老师提到她就赞不绝口,同学们说起她也都一脸崇拜,学习好的不少见,长得漂亮的不少见,为人处世好的不少见,但学习好、长得漂亮、又会为人的,就不常见了。

她就是在这样的光环下长大,带着一颗略有些清傲的心,和她的父母一样,以为她的人生会一直平顺而璀璨地继续下去。

所以当她辍学归来,还带了个伤风败俗的拖油瓶时,父母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向疼爱她的父母无论她怎么求,都不肯让她留下那个孩子,当然,还有父亲的病发和过世,以及母亲的车祸。

她的人生仿佛一副排列整齐的多米诺骨牌,无意中碰倒了一块,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成就全数付诸东流,一块接着一块,她曾经拥有的纷纷覆灭轰塌,一片狼藉。

杜若一个人在小树林里坐了很久,她一直固执而倔强地认为,牌倒了不要紧,一片狼藉不要紧,她会把它们一个个地扶起来,重新排列整齐,列得更加漂亮更加坚固。

她收拾好心情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月上中空了,寂静的夜晚突然响起清亮的手机铃声。

杜若连忙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软软甜甜的叫唤:“小花姐姐,我是乔以漠。”

☆、第7章 Chapitre7

小花姐姐?

杜若听着就笑起来,“以漠,谁教你喊我小花姐姐的啊?”

乔以漠开心地回答:“孟叔叔啊!他说你的名字就是一朵花,喊你杜老师是生的,小花姐姐才是熟的。”

杜若正在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旁边一个男声微弱地传来:“是太生分了小笨蛋!”

“哦哦,是喊杜老师太生分了,小花姐姐才比较熟。”乔以漠更正。

杜若的心情不由得就好起来,软下声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呀?”

“孟叔叔帮我打电话给幼儿园问的。”

“哦~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乔以漠沉默了一会儿,杜若都能想象他眨巴着眼睛的模样。

“孟叔叔说我应该打电话给你说谢谢,本来我就被坏人拐走了。”乔以漠瞅了瞅一旁的孟少泽,这次没说错吧?

“还有,我生病了,小花姐姐能不能来看看我呀?”乔以漠终于说出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满脸期待地趴在病床上。

杜若马上想到今天早上乔靳南对她说的那番话,见过清高傲慢的有钱人,却还没见过自负到那种程度还想象力丰富的,她什么都没干呢,就已经被讽刺成那个模样了,要真的主动去看乔以漠,恐怕对方更觉得她是有所企图了。

“我要上班呀,最近都比较忙,恐怕没时间去看你呢。你好好养病,早点出院老师奖励你一朵小红花好不好?”

乔以漠噘嘴,“爸爸说要等身上的疹子全部不见了才让我出院呢。”

杜若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过敏,又想着他才五岁而已,大概说不清楚,这会儿听他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没什么事了,也就没多问。

“那小花姐姐,我无聊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杜若笑着应道:“可以啊。”

乔以漠这才笑了,说了声“小花姐姐晚安”之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孟叔叔,这个手机真的是给我的礼物吗?”乔以漠窝在被子里,晃着手机问道。

孟少泽刚刚闲下来就被抓来当陪床,也不见不耐烦,笑眯眯地点了点自己的左脸,乔以漠明白得很,抱着他吧唧亲了一口。

***

杜若以为乔以漠说无聊了打电话,只是随口一说呢,没想到接下来几天,真的每天接到他的电话。时间掐得特别好,午饭时间,晚饭时间,临睡前都要打一通。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频繁地给她打电话了,但杜若挺喜欢这个孩子的,乖巧懂礼貌又可爱,总逗得她忍俊不禁,一点儿都不觉得烦。

当然,她不否认,对乔以漠的喜欢,多少有点移情的成分。虽然她怀胎十月的那个孩子,她其实一面都没见过,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被抱走,但她听着乔以漠孩子气的声音,总忍不住想,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天真可爱,是不是也会像他一样想念自己的妈妈。

其实乔以漠从没说过想念,他只是会在电话那头问她:“小花姐姐,你去过法国,你认识巴黎吗?孟叔叔说我是巴黎变出来的,我的妈妈叫巴黎吗?”

杜若向他解释,巴黎只是一座城市的名字,就像s市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那你给我讲讲巴黎是什么样子吧。”

巴黎是什么样子呢?

许多人都认为那里是浪漫之都,对它充满各种旖旎梦幻的期待,日本人尤甚。据说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日本游客到了巴黎之后无法接受理想与现实的差距而自杀,当年初到巴黎的杜若也曾经失望过。

但时间久了,她才慢慢体味出巴黎的美。

不在于凯旋门有多漂亮,不在于埃菲尔铁塔有多壮观,不在于巴黎圣母院多么历史悠久,巴黎美在它的情调,每个街头的咖啡馆,每个穿着精致举止优雅的路人,甚至是飘逸在街头的面包香和各色香水味儿。

所以乔靳南上次别有深意地说,看不出她是在巴黎待过两年的人。

因为她整个人跟“精致”和“优雅”完全搭不上边。

杜若极力向乔以漠描述巴黎的美好,尽管那年她离开的时候,已经对那座城市厌恶至极,多呼吸一口它的空气都觉得要窒息而亡。

“小花姐姐,你今天还是很忙吗?我想你做的饭还有你家的飞行棋了……”

这天乔以漠又在电话里可怜兮兮地说。

杜若已经委婉地拒绝过好几次了,听着他有些期待的声音,实在不忍心直接说不行,于是就问:“你爸爸出差还没回吗?”

乔以漠失落地回答:“没有。”

杜若有些心疼。

才五岁的孩子,生病住院,说出差就出差,一个星期都没来看过,要不是她亲眼见过那份亲子鉴定书,真要怀疑乔靳南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父亲了。

“那我今天带饭菜去看你好不好?你想吃什么?”

“真的啊?!”乔以漠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小花姐姐做的我都爱吃!”

杜若又笑起来,嘴巴真甜。

杜若生怕又出现食物过敏这类的情况,特地问了乔以漠平时常吃的东西,用保温桶准备好饭菜,再带了几样家里的玩具去看他。

乔以漠高兴坏了,又是和她玩游戏,又是缠着她讲故事,最后她走的时候,还拉着她的袖子,“小花姐姐,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其实杜若每天都在医院,就在他楼下。秦月玲恢复得不错,每天睡得很早,但她还是喜欢在医院待得晚一些再回去,比较放心,所以每次乔以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正无聊得紧。

这会儿看着乔以漠眨巴的大眼,又狠不下心拒绝了。

“胡阿姨每天晚上都要回家的,爸爸给我准备的那些故事书,我都看过两遍了。”乔以漠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见杜若迟迟不答话,失落地垂下,“小花姐姐,你很忙的话也没关系,我把故事书再看一遍好了。”

杜若心头一软,“乖乖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

一瞬间,乔以漠的小脸,整个儿生动起来。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而且杜若发现,乔靳南大概是忘记这个儿子的存在了,乔以漠身上的疹子痊愈好几天,连疤都消失了,他还是没过来给他办理出院手续。

“爸爸经常出差啊。”乔以漠倒习以为常似得,扬起笑脸,“而且现在有小花姐姐陪我,我可开心了!”

这天晚上杜若照旧到了乔以漠病房。乔以漠大概玩腻了玩具,突发奇想地搬出一副围棋,要杜若陪他下棋。

杜若哪会下围棋啊,乔以漠小大人似得试图教她,几盘下来,以失败告终。杜若一拍脑门,“以漠,我教你一种更有趣的玩儿法。”

接着教乔以漠下起了简单易懂又易操作的五子棋。

乔以漠发现了新鲜玩意,下得带劲极了。

只是他带劲,杜若可未必……

因为下了几盘之后,她发现想赢乔以漠,越来越难了……到了后来,竟然还一不小心输了一局,再到后来,思前想后也还是会……输。

这对自小有些骄傲的杜若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打击!

她怎么能输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她还是乔以漠的老师呢!

于是一个抱着有趣的新鲜感,一个怀着掰回脸面的决心,不知不觉就下得有些晚。

“耶!我又赢了!!!小花姐姐这个游戏真是太有趣了!!!”乔以漠下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炯炯发亮,欢呼声满屋子都是。

杜若羞愧地扶额,她的脑袋是退化了么……

“来!”乔以漠把孟少泽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骄傲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愿赌服输,杜若倾身过去亲了他一口。

“没声音!”乔以漠抗议杜若太敷衍。

杜若又过去,“mua~”

“不够用力!”

“mua!”

“还有左边的脸!”

“muamuamua!!!”

一阵狂亲之后,杜若和乔以漠同时觉得房间里有点儿不对劲,似乎……变冷了?

乔以漠抬眼看向突然打开的房门,杜若也顺势回头,就看到一身正装的乔靳南,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推着门,望着病床上的一大一小,向来冷淡的一张俊脸上,表情丰富极了。

☆、第8章 Chapitre8

原本宽敞的病房里凌乱地放着各种玩具,有男孩子喜欢的变形金刚、遥控飞机,地上还铺着轨道火车,也有女孩子喜欢各种大小娃娃,是乔以漠上次就在杜若家里看见,表示要等出院带给何娇娇的。

其实原本没有这么乱的,正好今晚乔以漠不太老实,把所有玩具都摸过一遍才要下围棋,于是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乱糟糟地放在病房各个角落,当然……床上也无法避免。

杜若有个毛病,只要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脸颊就会发热,病房里暖气开得足,乔以漠又玩得开心,脸颊也是红扑扑的,于是两个人就在一片玩具窝里,顶着一样嫣红的脸望向乔靳南。

乔靳南这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丰富的面部表情也就展露了一个眨眼的时间,下一刻就恢复正常,沉着脸盯着笑容僵住的两个人。

当然,杜若觉得,主要是沉脸盯着她。

就在前不久,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乔靳南还用轻蔑的口吻反问她:“接下来是不是又那么巧,你这几天正好没什么事,可以照顾以漠?”

对此她表示了极度的愤怒。

但转眼她就跑到他儿子病房,还抱着人家狂亲不止……

杜若突然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即视感。

随着乔靳南的脸沉下来,刚刚病房里欢乐的气氛也都沉下来,一时间安静极了。

杜若就是怕被乔靳南碰上,特地叮嘱过乔以漠,他爸爸要回来的话,就提前跟她说。没想到还是碰了个正着,心中又是尴尬又是窘迫,忍不住就看了乔以漠一眼。

其实眼神里半点指责的意思都没有,但乔以漠生怕自己被误会了,脆声说道:“小花姐姐,爸爸没告诉我他今天回来。”

杜若更窘了,从病床上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容,“乔先生,晚上好。”

乔靳南极尽凉薄地扯了扯嘴角。

杜若拿着保温桶就打算走,乔以漠看不出大人们奇妙的情绪碰撞,只觉得还没玩尽兴呢,双手撑在小桌板上,托腮嘟囔道:“不玩儿了啊……”

乔靳南一直盯着杜若离开,没开口说什么,只是她刚出去,他就反手关上了门。

乔以漠棋盘都懒得收拾,颓丧地钻到被子里,闭上眼睛。

乔靳南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你已经痊愈,明天就出院。”

哼,他早就痊愈了。

乔以漠窝在被子里没理他。

乔靳南转身放好行李箱,看着满屋子的玩具,皱眉,“玩物丧志。”

哼,班上的小朋友都有玩具,就他没有!

乔以漠继续不理他。

“乔以漠,你打算就这么一直不跟我说话?”乔靳南望着他整个团到被子里的身子。

其实乔以漠从半个月前离家出走那天开始,就没怎么和乔靳南说过话了。

他模样长得和乔靳南没有多像,生起气来倒是和他像极了,而且记仇的时间格外长,一直拒绝和他沟通,不管他说什么他都不应声。

乔以漠躲在被子里玩着手指,以前他不敢生气,因为怕爸爸把他丢回奶奶那里,但是他前几天听孟叔叔说了,奶奶去了欧洲,一下子是不会回来的。

哼,除非他道歉,否则他是不会原谅他的!

乔以漠的小心思默默盘算着。

可惜乔靳南从来没有向人低头的习惯,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他取下围巾和外套,这才注意到乔以漠床上摆着的棋盘,无语地看着上面的黑白棋子。

“乔以漠,别怪我没提醒你,和智商低的人玩多了,小心成弱智。”

乔以漠一个骨溜从床上翻起来,气鼓鼓地嚷道:“小花姐姐才不是弱智!她是为了哄我开心,故意输给我的!”

还输了?

乔靳南问:“输了多少盘?”

乔以漠眼珠提溜打转,“十几盘吧。”

乔靳南忍无可忍地抽了抽嘴角。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后离她远点。”

什么赤不赤黑不黑的,乔以漠不服气地说道:“小花姐姐明明很白!”

“……”

乔靳南刚往前走两步,就一脚踢到铺在地上的小火车轨道,再次皱起眉头,“乔以漠,你起来把这些东西都收好。”

乔以漠才不理,又钻回被子了。

“那把它们都扔了吧。”

乔以漠竖起耳朵,小脑袋瓜子转了转,他爸爸可没有收拾屋子的习惯,才不信他会拿着那么多玩具到楼下去找垃圾桶!

于是继续不理。

“乔以漠,我觉得有必要给你换所幼儿园了。”

什么?

乔以漠钻出小脑袋,老老实实地穿好衣服,首先收拾床上的棋盘,一面捡着棋子,一面仰起天真无邪的脸望着乔靳南,“爸爸,我发现你这次出差回来,变帅了耶。”

***

杜若第二天就收到乔以漠发来的语音信息,“小花姐姐,我今天就出院了哦,回幼儿园记得我的小红花哦!”

她回:“好的哦,周六见。”

最近她为了陪秦月玲做复建,把之前接的兼职都推掉了,只保留了幼儿园那份,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没去上几次课,就是有些舍不得。

秦月玲恢复得不错,醒过来大半个月,已经可以下床自由活动,语言能力也恢复得挺好,就是双手还不太听使唤。医生乐观地表示,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可以出院调养了。

就是有了医生这句话,杜若才有底气把兼职都推掉,一心陪秦月玲,希望她能尽快出院,这样她可以找一份正式的工作,安稳下来。

“妈,以前的事情你都记起来没?”杜若陪着秦月玲在小树林里散步。

“零零散散记得差不多了,就是年纪大了,有些像是做梦,闹不清哪些真哪些假。”

杜若有些忐忑地看着她,“那爸爸……”

她其实已经向杜晓枫的提议妥协了,打算编个谎言暂时应付秦月玲,但那天之后秦月玲都没再主动问过了,她不问,她也没提。

“若若,你是我一手养大的。”秦月玲握住杜若的手,面带笑容,神色波澜不惊,“你那天那个反应我就知道,你爸不在了吧?”

杜若眼神闪烁,秦月玲叹了口气,“毕竟五年过去了啊。其实挺好的,我感觉很久没见着他了,也不怎么想。倒是你,你看看这双手,哪里是我家若若的?这些年很苦吧?”

杜若垂眼遮住发红的眼圈,连连摇头。

苦吗?苦也是她活该。

她曾经有个幸福美满的家,父疼母爱弟弟敬重,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出身,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至少从小到大她没为经济问题发过愁。她也曾经有个看似一片光明的未来,不说成为那种对国家对社会有重大贡献的女强人,至少会处于社会的中上游,温饱根本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但现在她没有父亲,母亲病重多年,弟弟因为家中的变故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为了秦月玲的医药费,家里的几处房产早就变卖,父母打拼一辈子的积蓄消耗殆尽。她曾经计划好的“职业生涯”更是个笑话。

她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她一直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不是秦月玲及时醒过来,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坚持下去。

“妈,等你出院了,我们换个城市生活吧。”

这个城市有太多阴霾的回忆,而且这些年她断断续续地找工作,大概是大城市人才太多,她这样中途辍学的,即便有个不错的本科学历,也入不了人家的眼。

秦月玲却没有同意,“小枫还在这里呢,我们一家人,别再分开了。”

杜若抿唇,点头。

***

乔以漠出院那天正好是周一,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几天,才终于等到周六,结果也只有一节课的时间,杜若下了课就要走,课堂上又因为他落了两节课,根本找不到机会表现自己。

乔以漠郁闷极了。

旁边的何娇娇看他不开心,以为他是因为听不懂课,递给他一颗巧克力,安慰他,“我有一次跟爸爸出去玩,有两节舞蹈课没上,动作也学不会。不过爸爸后来请舞蹈老师单独辅导我,很快就跟上啦。”

单独辅导?

乔以漠双眼一亮,这真是个好主意!

他笑眯眯地接过何娇娇递过来的巧克力,甜滋滋地塞到嘴里。

回去乔以漠就向乔靳南提出这个要求。

难得回家吃饭的乔靳南眼皮都没抬,“不行。”

乔以漠无辜的大眼湿漉漉的,不明白为什么何娇娇的爸爸可以找老师给她补课,他的爸爸就不行,然后又想起那个亲子鉴定报告。

他丢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坐到沙发上把电视机打开,换到动画频道,把音量开到最大。

“乔以漠!”乔靳南显然已经克制着怒气,筷子扣在饭桌上,声音清脆得很。

乔以漠没像从前那样服软,反倒怒气腾腾地把手里的遥控器砸到了地上。

在乔靳南面前,乔以漠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

他不喜欢他看动画片,他就不看;他不喜欢他玩幼稚的玩具,他就不玩;他不喜欢他进书房,他就不进;他不喜欢他提起妈妈,他就不提。

他在乔靳南这里住了将近一年,从来没闹过脾气。

看在乔靳南眼里,这是一种常态。

就算从前他和奶奶吴庆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在他面前也从来都是听话的。

所以乔靳南从来没想过乔以漠是个有脾气、固执的孩子,也没想过他乔靳南的儿子,其实和其他孩子一样,需要人关爱,需要人陪伴,他一直认为他的乖巧和安静都是天生的,就和他妈妈一模一样。

☆、第9章 Chapitre9

乔靳南是乔家第三个儿子。

在他之上还有两个哥哥,乔靳东和乔靳西,可惜两人都是年幼就夭折了,所以轮到乔靳南的时候,全家上下格外宠溺,只恨不得捧到天上去。

吴庆芬一直认为这样的宠溺下养出的儿子,必然纨绔到不可一世,不过没关系,他们乔家有这个资本,爱怎么宠就怎么宠,也不担心乔靳南以后败家,要是能把乔家败完,也算是她儿子的本事了。

但乔靳南并没向着她想象中的方向发展。

长大后不像许多富家公子哥那样喜欢呼朋唤友纵情声色,玩儿得不知天高地厚,反倒出人意料地成了个工作狂,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地冷傲,身边真正的朋友除了孟少泽,全都是生意伙伴。

从他mba毕业接手乔氏以来,乔氏旗下的股票连番上涨,涉猎的行业越来越多,各个都做得有声有色,不过几年时间,外界已经把他传成了商业奇才。

对此吴庆芬当然是骄傲的,他那点冷傲的毛病也不是毛病了,在她看来,也的确没几个人能配得上跟他儿子做朋友。

但对外人冷傲就算了,对自己儿子还冷着张脸算怎么回事啊?

吴庆芬敏锐地从孙子电话里的声音听出了不对劲,打给家里阿姨一问,果然父子俩闹矛盾了,当即就挂了一通电话给乔靳南。

“靳南,你说你跟五岁的孩子置什么气啊?孩子都是要哄的,你哄哄他不就好了?”

“……”

“虽然当年是我把他抱回来的,但是亲子鉴定书你也看到了,99.9999%的亲生儿子,哪有人对亲生儿子跟对敌人似得?”

“……”

“漠漠肯跟着你已经受了很大委屈了,你敢再让他怄气试试看?我马上把你的照片和漠漠的照片send给各个杂志社报社。”

“……”

“我给你24个小时,不管你们在闹什么,你最好快点把漠漠哄好,否则明天头条见!”

“……”

吴庆芬最了解自己儿子了,“乔靳南”声名在外,网上去搜一搜,相关新闻不少,但绝对没有照片,私生活的消息更是一条都没。

她也习惯他在电话里一句话都不说了,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断了线。

乔靳南拿着手机,揉了揉眉心。

他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却还真没有对付孩子的经验。

他站起身,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当年吴庆芬抱着拳头大小的乔以漠回来,把这份报告往桌子上一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巴黎干了什么好事,我们乔家的孙子怎么可能由别的女人养着?不管你认不认这个儿子,这个孙子我吴庆芬是认定了!”

乔以漠最近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份报告,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他认为没必要向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解释为什么。他也没有哄人的习惯,只有把乔以漠晾着,结果那小家伙,越晾气性越大,今晚直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门都不出。

他靠回椅子上,修长的五指有节奏地敲打着书桌桌面,灯光照亮的侧脸,深沉的眸子闪着细碎的光亮,半晌,他才拿起手机调出一个手机号,拨了过去。

正在家中煲汤的杜若万万没想到,会再次接到乔靳南的电话。

她也查过“乔靳南”三个字,知道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越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她越想避开,所以乔以漠出院之后,她有意地开始疏远他,不想有更多的交集。一是不想让人觉得她接近孩子别有所图,二是她向来对这些权贵避之唯恐不及。

果然,乔靳南接通电话的第一句话,就是带着讽刺地说道:“杜小姐,恭喜你,目的达到了。”

杜若深吸一口气,压住怒意,“乔先生,您有什么话直接说,否则我这样愚笨的人听不懂乔先生的意思。”

乔靳南冷笑了一声,“哦?我现在正式邀请杜小姐来做以漠的家庭教师,价格你随意开。”

乔靳南咬重了“邀请”两个字,杜若心里更是一团火,“不好意思乔先生,我对这份工作不感兴趣。”

“现在可由不得杜小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乔家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我没有招惹乔家的想法,不管是你还是……”

“杜小姐不用故作清高,价钱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

“明天下午六点半,司机会去接你。相信杜小姐也不会让我失望的。”

乔靳南挂了电话,留下一肚子火的杜若。

到底是谁清高啊?

真是没见过这么没礼貌不可理喻的人!更不明白他这样的人到底怎么生出的乔以漠那样的儿子!

杜若辗转了大半夜才终于把火气消化掉了,如果明天真的有人来接她,她就去呗。反正不去就是故作清高,说不定他还觉得是欲擒故纵,倒不如坐实了自己“别有目的”的罪名,反正晚上她不用陪秦月玲做复建,反正她最近把兼职辞了确实缺钱!

于是第二天,杜若非常坦然地上了车。

乔以漠看到她,高兴坏了。

“小花姐姐,爸爸找你做我的补课老师啦?”

杜若苦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是啊……”

既然是做家庭老师,就不能像之前在医院里,只和他玩游戏了,杜若竭尽所能地寓教于乐,不仅教乔以漠法语,还会辅导一下他别的功课。

不过毕竟还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所谓“别的功课”,教起来也都跟在玩儿似得。

杜若去了一段时间,每天九点半乔以漠睡了之后离开,从来没碰到过乔靳南,心态也就慢慢放松了,而且乔以漠这孩子,越处越喜欢,对乔靳南这个爸爸,也越来越不满。

“以前你爸爸也是每天这么晚回来?”

“是啊,爸爸工作很忙的。”乔以漠埋头画画。

“你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是男子汉!”乔以漠拍了拍胸脯,“不怕!”

杜若失笑。

“而且现在不是有小花姐姐陪我了吗?说明爸爸还是爱我的,以前他最不喜欢别人到我们家来了。”乔以漠得意的笑了起来。

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的爸爸,竟然对他服软,真的把小花姐姐叫来给他做家庭老师了,他再也不会因为那个什么报告的事情跟他生气了。

“小花姐姐你看,我画得像吗?”乔以漠举起他画好的画。

三个人,左边那个高高的,短头发,嘴巴是个“一”字,杜若忍不住笑起来,连乔以漠都知道他爸爸不爱笑啊,中间那个小朋友,不用说就是他了,右边穿着裙子的拉着小朋友的……

乔以漠用歪歪扭扭的字在她身上写了个“巴小姐”。

“为什么这个是巴小姐啊?”

乔以漠歪着脑袋,他忘记“巴黎”只是一个城市的名字了。

他俯身划掉,在旁边写了小小的两个字——妈妈。

“你不要告诉爸爸我画了这幅画哦!”他会不高兴的。

杜若点头,“为什么你和妈妈的脸上都有两个黑点啊……”

乔以漠夸张地扬起笑脸,指着自己的脸蛋,“酒窝。孟叔叔说我爸爸没有酒窝,但是我有,一定是遗传妈妈的。”

杜若看着他的模样,一下子笑了起来。

“咦,小花姐姐,你也有两个酒窝诶!”

杜若的确有酒窝,不过并不明显。

“小花姐姐你来教我怎么给它上颜色吧!”乔以漠的注意力马上又放到了画上面,从书桌下面抽出一套颜料。

杜若看着就囧了囧,也不知道是谁给他买的,颜料是成人水彩画用的。

等上完色,两个人的手都精彩极了,杜若的头发上都粘得五颜六色的。

于是画完画,杜若领着乔以漠去洗手间洗了手,顺道洗了洗自己的头发,否则颜料全干了就麻烦了。

乔靳南住的大户人家标配别墅,一个洗手间就比她租的那间房子还大了,连洗发水都是法国进口的,还很巧,是杜若从前在巴黎最喜欢用的牌子和香型。

她记得这个牌子并没有引进国内,洗发水还空运来不成?

还真是奢侈又不嫌麻烦。

杜若没有多想,洗好头发就赶紧哄乔以漠睡觉了。

不过这么一折腾,她回去的时间,倒是比平时晚了一些。更让她意外的是,到客厅的时候竟然发现乔靳南回来了。

空气中溢满了酒味儿,地上散落着外套和领带,他倒在沙发上,衬衣领子扯开,单手扶着额头,估计是酒喝多了不太舒服,眉头还微微皱着。

杜若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打算悄悄离开。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偌大的屋子灯火通明,安静得针落可闻。没有住家保姆,乔靳南喝多了这么躺在沙发上睡一晚,万一生病了,倒霉的岂不又是乔以漠?

杜若踌躇了一会儿,折步回去,捡起地上的外套,弯腰替他盖上。

乔靳南的确长了一张俊俏非常的脸,只是在这样闭着眼的情况下,他身上让人倍感压迫的气场才收敛一些,让人有勇气细细打量。眉眼沉敛,鼻梁高挺,薄唇轻抿,扯开的衬衣领子下面,是健康的小麦色,杜若这么一看,就有些分神,刚刚洗过的头发也从肩膀上滑下来,落了一撮在乔靳南脸上。

杜若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手却被人扣住。

睡梦中的乔靳南又回到那一年的巴黎,暗黑而安静的巴黎,只有敏感的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半梦半醒之间,一股久违的熟悉气息将那股难闻的味道驱散,接着脸上一阵湿痒,让他迅速清醒,本能地扣住那抹久违。

突然被人抓住手腕的杜若,同样本能地挣扎,但她刚刚退了两步,就被一股力道拉着向前,踉跄两步,脚下一个不稳,竟向着乔靳南扑了过去。

☆、第10章 Chapitre10

唇齿交接,四目相对,杜若的牙齿稳稳磕在乔靳南唇畔。她瞪大眼,望着乔靳南眉头拢起,慌忙站起身。

牙齿都磕得有些酸痛,她捂着嘴,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乔靳南一眼,更窘迫了。

乔靳南的上嘴唇被她磕破了,正渗出血珠子来。

“对……对不起……”杜若掏出一张纸巾,还没递过去就扫到乔靳南嫌弃的眼神,收回手,尴尬地站在那儿。

乔靳南眯眼望着她,眼底还有几分迷乱,随着神智的清醒,眸光也渐渐亮起来。

杜若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声道:“不好意思乔先生,刚刚我只是想给你盖上衣服,没有其他想法。以漠……小少爷已经睡了,我先走了。”

杜若扶着额头,对自己多管闲事的行为懊恼不已,不等乔靳南的反应急匆匆就走了。

乔靳南半坐在沙发上,一直看着她离开,眼神才彻底清明起来,四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在何方。

灯火通明的别墅里。

他扯掉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起身,整理好衬衣,抬步上楼,推开乔以漠的房门。

房间只留了很小一盏夜灯,乔以漠安安稳稳地在床上睡着,看起来睡得很香,不像从前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是趴在书桌上,就是躺在地毯上,要么就是在沙发上睡着。

乔靳南关上房门。

或许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他自认做不到,所以一直让他跟着吴庆芬。但乔以漠坚持要搬过来,和他申明了各种利弊,他仍旧坚持要搬过来。乔靳南认为,就算是五岁的孩子,也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没有义务为了他的决定容忍一个陌生人住进他的屋子,胡兰那种已经是极致。

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个杜若。

乔靳南径直走到洗手间。

嘴角上方的破口已经结出暗红色的痂,他随手拿了条毛巾擦掉,却想不到又把口子扯开,开始渗血。

他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

刚刚,他竟然把杜若当成那个女人。

他一眼扫到洗手台上没来得及收走的洗发水,想到杜若湿漉漉的头发。

就因为她用了这个洗发水?和那个女人的味道一样?

乔靳南拿起洗发水,扔进垃圾桶。

***

杜若走出乔家大宅,深吸了几口气,才稍稍缓和了情绪。

但心里始终有些不痛快。

多管什么闲事啊?脑塞了去给乔靳南盖衣服。本来人家就优越感十足,觉得她接近乔以漠别有用心,这下好了,第一次在人家家里撞上,就扑上去啃了一口。

别墅区不在市中心,四下安静,只有淡淡一层月光洒在无人的公路上。

杜若郁郁地打开车门,转动车钥匙,点着发动机。

虽然经济拮据,她还是给自己配了一辆二手代步车。平时那些兼职,经常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两节课之间的时间间隔又短,如果没有车,实在是不方便。

可今晚这二手车也跟她作对似得,点着一次,熄火,再点一次,又熄火了。

她一巴掌烦躁地拍在方向盘上,结果太用力,车子喇叭“叭”一声,迎面而来的那辆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到了,猛地刹了个车。

“卧槽!别墅区禁止鸣笛你丫不知道啊?”孟少泽恼火地摇下车窗,正要开骂,看到对面车子里的人微微一愣,把话咽了下去。

杜若哪里还记得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车熄火了有些烦。”

孟少泽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马上换成一副笑脸,打算搭讪,杜若的车这次却顺利点着,踩下油门就走了。

孟少泽摸着下巴打量她刚刚停的地方,可不正是乔靳南的住处,看看时间,都接近11点了。

有八卦!

杜若回去的路上又琢磨了一下自己还要不要去乔家,打心眼里她不太喜欢乔靳南,无论是性格脾气,还是处事方法,都让人非常难受。而且今晚这一出,她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他了……但她又确实挺喜欢乔以漠那个孩子,不忍心看他失望,再者乔靳南给出的薪水确实不错,她缺钱。

“杜若,你真他妈矫情!”杜若骂了自己一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钱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过两天秦月玲就要出院了,她的工作却还没找好,这段时间给乔以漠做家庭老师的收入反倒成了她主要的经济来源。

第二天,杜若让杜晓枫去陪秦月玲,她一连有好几个面试。

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她刚刚回国那会儿,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面对家人对她辍学的不解,疯了似得找工作,可简历一份份地投出去,大部分石沉大海,连个面试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时隔六年,大概是国内经济形势有所好转,她这些年各种兼职又做得不少,通知她面试的公司总算比那年要多得多了。

“杜小姐,能否解释一下怎么在法国没毕业就回来了,学业难度太大?”

“不是。”杜若坦然说道,“回国是一些个人感情因素,觉得回来对自己更好。”

“那这几年杜小姐都没有正式工作?”

“是的,因为母亲生病,需要照顾她。”

面试官是一男一女,见杜若回答得直接又干脆,都抬头多看了两眼,接着职业地在手里表格上写写画画,继续问道:“杜小姐对这份工作的期许,以及将来的打算,是怎样的呢?”

杜若抿了抿唇,继续作答。

孟少泽昨天在乔靳南家门口碰上那么晚才出来的杜若,一早就跑到乔靳南这边想捞点八卦,好巧不巧,又在停车场看到杜若的车,抱着看戏的心态各个部门找了一圈,最后在人力资源那边看到正安静等面试的杜若。

他乐呵呵地上到顶楼,一进乔靳南办公室就揶揄道:“乔三,你也太不把我当兄弟了吧?女人塞在家里不够,都塞到公司来了,还不跟人知会一声?”

敢这么无所顾忌闯到乔靳南办公室的,也就孟少泽一个了。

乔靳南皱着眉头就挂了一通内线,“anne,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说完“啪”挂掉电话。

“啧那么可爱的姑娘,抵挡不住我的魅力让我进来也是情有可原,你别……”孟少泽话没说完,一眼就扫到乔靳南的嘴角那一抹可疑的伤痕。

“哦呵呵,原来如此啊……”孟少泽双手摊开,靠在乔靳南的沙发上,贱兮兮地打量他,“昨晚用力过猛了?在家还不够,弄到公司来,还要把anne赶走啊?啧啧,最是无情乔家三少爷啊。”

乔靳南正看文件,没抬眼,“你要是太无聊,可以发挥你的想象力优势,去发展一下电影事业,没事别来我这里捣乱。”

孟少泽“嘁”一声,“你以前不这样啊,有女朋友大大方方介绍了,怎么轮到这个杜若就藏藏掖掖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她有什么关系。”

“喏。”孟少泽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别跟我说是走路撞的啊,我昨天还看到她从你别墅出来。”

乔靳南懒得解释,没搭理他。

“我说你也是。”孟少泽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要安排她进公司还让她面个什么试啊?不就一句话的事儿么。”

乔靳南再次拿起话筒,孟少泽忙起身,“行行行,我先走了,不用劳烦姓郑的。”

临出门,孟少泽还不怕死地回头,朝他飞了个媚眼,“采花要温柔哟三哥哥。”

孟少泽的确是太无聊了。

他出身珠宝世家,上头有三个能干给力的姐姐,从小到大要天有天要地有地,无法理解乔靳南整天扑在工作上面的乐趣,当然,乔靳南也无法理解他整天游手好闲的乐趣。但这样无法互相理解的两个人却做了二十几年的朋友,说起来也挺奇葩的,不过乔靳南身边的女朋友,一直是孟少泽的兴趣点之一。

这事要从乔靳南说起。这人从小到大,自带一身傲气,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身边的人,要求都极为苛刻,以至于常人都觉得他非常难相处。但是再难相处,也没法折断扑过来的狂蜂浪蝶们的翅膀。

大部分做普通朋友,他都……瞧不上,就别提做女朋友了。

乔靳南的历任女友,不管是身高长相身材家世,还是学识修养智商情商,个个儿都必须是顶尖的。

孟少泽的乐趣不是看他的女朋友们有多优秀,而是看这些顶尖儿优秀的人,最后怎么被乔靳南挑出刺来,不容置喙地分手。

他还记得的,有因为吃饭姿势不好看的,有因为脸上长了一颗痘的,有因为感冒了声音不好听的,最后一个,那叫一个风华绝代完美无缺啊,结果呢?就因为乔靳南有一天发现身上沾了根她的长发,突然就觉得身边有个女人很烦,果断分手之后再没交过女朋友。

所以孟少泽对能给乔靳南生孩子的那个女人,好奇心简直到天上了。

至于杜若,他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想象力丰富,要知道乔靳南从前那些女朋友,没有一个是进过他家门的,连拉个手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激情到把嘴巴都咬破了。

不嫌事多乐于围观八卦的孟少泽下楼就折步往人力资源部走去。

杜若的面试已经结束,一男一女两个面试官,年长的男人正是部门负责人,姓姜,此刻正在埋怨,“你刚刚说什么周一见?什么时候录不录人由你来说了?”

女人三十出头,部门副经理,诧异道:“姜经理,我刚刚看你给的分都挺高,对那女孩子我也很满意,就先把话说出来让她放半颗心。”

“这人录不得。”

“怎么了?”

男人神秘地指了指楼上。

他在人力资源部的时间最长,刚开始面试时他还没注意,后来一看那名字……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杜若,这么特别的名字,又是他在职以来第一次接到高层亲自发来的密邮,怎么会轻易忘记?

他清楚的记得,那封邮件里,要求乔氏旗下所有公司都不得录用名为杜若的女人。

虽然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指不定有同名什么的,但保险起见,这人还是不录为妙。

能做上部门副经理,女人也不笨,马上明白其中的意思,叹了口气,之前看杜若的经历就觉得挺可怜的,本来想帮一把,也不知道是得罪哪个高层了。

她正打算在简历上打个叉,门口有人敲门。

孟少泽逆着阳光,抱胸站在门口,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嘴角拉出一个最擅长的风骚笑容,“嗨,那个叫杜若的女人,你们乔总要了。”

☆、第11章 Chapitre11

杜若接到录用电话的时候正在打扫屋子。

电话里的男人自称姜经理,“杜小姐周一就可以过来上班了,薪资就按您上次说的来,先去创意部那边试试看,如果觉得不合适咱们再换,可以吧杜小姐?”

杜若一听自己被录用就高兴起来,只是姜经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

语气似乎有些小心翼翼?觉得不合适可以换?还“咱们”?

“呃……”杜若放下手里的吸尘器,“是jm人力资源姜经理?”

“对对对,是的是的。”

杜若回想了一下昨天面试的情景,那男人看着冷冷淡淡的,哪有这股殷勤劲啊……不会是骗子吧?

“杜小姐觉得还有哪里需要再商量的,把要求提出来咱们再看看也行。”姜经理显然察觉到了杜若的迟疑,马上说道。

杜若把吸尘器的开关打开,“不好意思啊姜经理,我这会儿正在外面,有些吵,听不太清楚您那边讲什么呢,我晚点回去给您打电话好吧?”

“好的好的,那我就等杜小姐电话咯。”

杜若挂了电话,这态度也太古怪了……

还没回过神来,电话又响起来,杜若看都没看就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杜小姐吗?”

“你好,是的。”

“这里是waiting人事部,很高兴地通知您,您出色的学习和职业经历非常符合waiting的发展需求,我们诚邀您加入waiting大家庭。新人培训将会在下周一早上八点在培训部开始,您记得准时参加哦!”

温软又不失职业化的女声,听起来比刚刚那通电话正式多了。

杜若挂掉电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一家公司录用了。

这是……否极泰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雀跃地跑到电脑前,查了查waiting的详细资料。

一家做外贸的公司,规模并不大,似乎也没什么名气,在网上没有查到太多信息。

jm就不用查了,鼎鼎有名的中法合资企业,主攻化妆品类目。如果不是刚刚那位彭经理奇怪的态度,她肯定想都不想直接去jm了。

但因为觉得人家态度奇怪就放弃又有些可惜了,杜若在网上搜了一下jm人力资源部,核对了一下联系方式,刚刚那通电话还真是他们打过来的。

她再浏览了一下相关信息,意外地发现jm居然是盛世旗下的。

盛世集团不就是乔氏的?

杜若迅速地想到了乔靳南,打了个寒噤,幸亏查了一下,去哪里都不能去他的公司啊!

杜若很快有了决定,给杜晓枫打了个电话,“小枫我找到工作了!咱们明天先去家政中心,找个阿姨来照顾妈吧,得有个人陪她适应医院外头的生活。”

她话语里的欣喜不言而喻,杜晓枫一听也笑起来,“姐,我就说你是最棒的,肯定行的!”

“臭小子少拍马屁,今天妈怎么样?”

“挺好的,她自己都迫不及待想出院了,医生也说目前的观察来看都没什么问题,出院之后万一有什么毛病再回来看看就行了。”

“那就好。今天我把这边都打扫一遍,你把妈的东西收拾好了,明天我们去完家政中心直接搬过来这边。”

杜晓枫干脆地回答:“行!”

杜若顿了一下,才说:“小枫。”

“怎么?”

“先委屈你了,等姐的工作稳定了,咱们再换套大一些的房子。”

这套房子只有一室一厅,杜晓枫大学以来就没再过来住过,秦月玲出院之后,这边就更显得拥挤了。

杜晓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道:“姐,以后换我照顾你。”

杜若笑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弟弟长大了,变得出乎意料的体贴又懂事。

“姐。”

“嗯?”

“那些该扔的东西,都扔掉吧。妈出院了,你的工作找到了,我们都重新开始好不好?”

杜若笑得鼻尖发酸,“好。”

那些该扔的东西……不用杜晓枫说,她也打算扔掉的。

这些年她一年又一年地,买了很多孩子用的东西。男孩儿的,女孩儿的,从一岁到五岁,衣服玩具孩子们爱看的书,满满一柜子。所以那时候乔以漠过来,衣服玩具都不缺。

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时候情不自禁,积累起来,不知不觉就越来越多。

杜若把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屋子里的东西都分类打包好,清理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所以不管买什么,都是男女双份。明明知道大概永远不会见到那个孩子了,有时候还是会疯了似得满大街晃荡,觉得全世界的孩子都像是自己的。

其实就算当初秦月玲把孩子留下来又怎样?她养得活么?

杜若叹了口气,把包裹一个个往楼下搬。

当年的自己,如果知道今天的她会失去那个完整的家,会住在暗黑简陋的筒子楼里,会变卖全部家产身无分文,会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所踪,会连找到一份工作都觉得是上天的恩赐,还会谈那场看似童话般的恋爱么?

她一次拿的东西太多,在转角处一个包裹掉下来,狠狠砸在脚背上。

杜若笑了笑。

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犯的错误付出代价,无论这个代价有多么沉重。

她已经过了五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就像杜晓枫说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他们需要全新的开始。

杜若打开楼底下的垃圾桶,把整理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扔了进去。

***

姜怀成万万没想到杜若竟然拒绝了到jm的工作机会。

他在jm做人事这么多年,哪个求职者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啊?要知道jm背后的可是盛世集团,多少想进盛世的拽着jm这个跳板不肯放?

而且,孟家四公子不是还特地来交代过么?不是乔大大大老板的朋友么?

姜怀成左右为难,一方面觉得应该不是自己说错什么话得罪那位杜小姐才导致她不肯来jm,另一方面又担心万一这件事真的是乔大老板让孟少泽下来交代的,他却给办砸了,他这个部门经理的位置,还要不要了?

姜怀成坚持不懈地给杜若打了几个电话,各种试探杜若是觉得哪里不满意,所以不来jm。

杜若哪里知道对方怎么突然那么殷勤地劝她去jm,连可以加工资的暗示都说出来了……只委婉地表示已经有了其他安排。

第二天姜怀成愁眉苦脸地去找anne。

是乔靳南的秘书之一,漂亮能干又好说话。乔靳南其实很少过问jm的事情,真有什么大事,也是总经理和他汇报,姜怀成可没那个胆子直接找他,找到anne前后说了好些拍马屁的话,才切入正题,“那个……昨天乔总让孟公子下来交待的事情……那位杜小姐拒绝了来jm的offer。”

三十出头,跟了乔靳南很多年,乍一听没明白姜怀成在说什么。

“得麻烦anne小姐跟乔总说一声,你也知道我直接去找他,肯定是很唐突……一直找杜小姐也不太合适……”姜怀成搓着双手,笑道,“anne小姐帮我带个话,如果乔总还有什么其他指示,我马上照办!”

其实还是没明白“杜小姐”是谁,但是孟家少爷昨天的确是来过,拉出一个职业的客套笑容,“好的,我待会儿给你电话。”

姜怀成一颗心这才放下来,连着道了几声谢才离开。

早间会议之前照习惯给乔靳南送了一杯咖啡进去,咖啡杯放到桌上时,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乔总,刚刚jm人力资源部的姜经理过来,说杜小姐拒绝了jm的offer。”

乔靳南正拿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她。

饶是跟了他那么多年还是不习惯他的直视,马上垂下眼皮,“说是孟公子交代的。”

乔靳南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咖啡看不出他的喜怒,默默退了出去。

直到一杯咖啡见底,乔靳南才拿出手机,打开信息箱,孟少泽昨天的信息还躺在里面,“搞定!不谢!”

他眯起双眼,不一会儿,来了条新信息,还是孟少泽,“卧槽她居然去waiting了!你是不是给她什么误导消息了!”

乔靳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开。

孟少泽在那头不爽极了,好像是自己抢人抢输了似得,一个劲吐槽肯定是乔靳南给人家小姑娘错误信息了!

waiting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但前段时间,乔靳南还和死对头何氏在这个公司身上大干一场,最后公司没被乔氏收购,何氏却也没讨着什么好,花大价钱弄了个空壳公司回去,这会儿恐怕正恨得牙痒呢。

但这件事鲜少人知,何氏收购waiting的事也还没公布,要不是有人放风,没道理那朵杜小花选waiting不选jm。

而刚刚被何氏收购的waiting此刻正举公司全力迎接新老板。

人事部的赵经理摸了一大把汗,换老板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他都没反应过来,才刚刚招了一批新人进来,现在老板换了,公司策略什么的说不定都要变,这招来的人……还用是不用?

晨会上,赵经理也就大大方方地说了自己的顾虑,拿出刚刚录用那批人的简历,说道:“新人简历都在这里,何总要不看看再做决定?”

公司被何氏收购,新老板正是何氏准接班人,如同在杂志上见过的那般年轻帅气,举手投足自带世家独有的贵气,却不像一般老板那样高高在上,格外有亲和力,让赵靖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一些。

新人简历很快经过秘书的手到了何衾生手上。

何衾生有一双漂亮的手。

清晨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窗子,正正落了一束在他指尖,更显得双手修长,通体白净。

他一翻动简历,会议室的目光就被那双手吸引,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何衾生慢慢翻看着,并不急于给答复,只是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突然一顿,眼神也滞住,接着眼底溢出温润的笑意。

照片上的女人面容姣静,红色的背景将她的皮肤衬得越发白皙,眉眼柔和,唇角微弯,扎着清爽马尾辫,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地望着他,和记忆中的模样一无二致。

何衾生的眼神胶着在小小的一寸登记照上,久久没有离开,指尖轻触在女人的笑颜上缓缓移动。

若若,好久不见。

☆、第12章 Chapitre12

杜若特地赶在杜晓枫过来之前去买了两套上班穿的衣服,随后两人一起去家政中心,看了几位阿姨,最后选了一位离她家比较近的张姓阿姨,不用住家,只要白天过来照顾秦月玲,晚上杜若下班回去,她也就下班了。

秦月玲经过这阵子的修养,精神气好多了,一出医院就笑意融融的,阳光下看来红光满面。

只是看到杜若那辆车的时候,皱了皱眉头,“若若,这车你怎么开啊?你爸最疼你了,知道该不高兴了,回头去换一辆啊。”

秦月玲大概是昏睡太久了,虽然纠正过很多次,她还是经常以为他们还在六年前。次数多了,杜若也就不多说什么,只要秦月玲高兴就行。

杜晓枫打哈哈说道:“妈,姐这是给我动力,等着我给她换车呢。”

秦月玲笑着推了一把杜晓枫的脑袋,“你这小子也知道疼姐姐了啊,以前天天跟她较劲。”

“哪有!我一向最敬重姐姐了!妈你不是老说要向姐姐学习,向姐姐看齐嘛!”

“那是,现在你也算学到你姐的一点皮毛了!”

“妈,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怎么换到咱家就变成重女轻男了啊!”

杜若透过后视镜看嬉笑的两个人,阳光透过车窗倾洒在笑脸上,明媚极了。

到了杜若的住处,秦月玲倒没再问她怎么住在环境这么差的地方,很快找到厨房忙碌起来。一家人难得的在五年后坐在同一个餐桌上吃了一顿饭,杜若向秦月玲说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再介绍了一下张阿姨。

“妈,我还能陪你几天,下周一开始上班,平时有什么事你都跟张阿姨一起,有什么不舒服的别忍着,让张阿姨马上带你去医院知道吗?”

“我没课的时候也能回来陪着你。”杜晓枫在一旁插道,“我把课程表贴在房门后面,你实在无聊打电话叫我回来就行,我学校比姐上班的地方近。”

秦月玲只顾着给姐弟二人夹菜,两人说什么她都连连点头。杜若和杜晓枫相视一笑,没再多啰嗦,秦月玲转而说起近来在医院碰到的趣事。

这晚杜若请了假,没去乔家。送走杜晓枫,照顾秦月玲睡下后,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她心中却是格外的宁静安稳。

秦月玲出院了,工作找到了,就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放下,让人有机会大喘一口气。

她打开电脑,上了好久不用的□□。

这些年她几乎断绝了与所有朋友的往来,一来没有社交的时间,二来她有些逃避现实。从前的朋友们毕业多年,都在各个行业混得风生水起,只有她的人生突然来了个大逆转,落魄不敢与人言说。

□□她一两个月才会上一次,最初还有朋友会找她,问她怎么换手机号了,问她是不是回国了,约她出去聚一聚,但迟迟得不到她的回复,慢慢地大家也都默认她的消失,不再给她留言。

这天她一上线就看到熟悉的头像闪烁,竟然是程熹微,她留学期间最好的朋友。

简单五个字:“最近怎么样?”

***

既然找到正式工作了,虽说刚开始月薪可能还没给乔以漠做家庭老师来的高,但总归不能只看眼前利益,而且秦月玲出院,晚上得陪她,杜若考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乔以漠说一下,不能再给他做家庭老师了。

在乔以漠心里,“工作”是件神圣而高大的事情,因为爸爸就总是因为“工作”不能陪他,所以当杜若说因为工作不能再给他做家庭老师的时候,他特别能理解。

“小花姐姐,你和爸爸一样,晚上也要工作吗?”乔以漠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杜若。

杜若摸了摸他的脑袋,“小花姐姐的妈妈生病了,晚上我要陪她啊。”

“哦……”乔以漠失望地趴在桌上。

“我让幼儿园再找个老师来教你好不好?”杜若觉得,乔以漠这孩子只是太孤单才会那么舍不得她离开,毕竟就算是个正常成年人,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待上整晚也够难受的。

乔以漠却摇头,嘟囔道:“我只喜欢和小花姐姐一起。”

杜若望着他安静地垂下长长的睫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花姐姐不喜欢以漠吗……”

“当然不是。”杜若连声否认,才说,“只是小花姐姐的妈妈最近刚刚出院,我肯定得在家照顾她是不是?这样就没时间来陪以漠了。”

“那我去你家就好了啊。”乔以漠理所当然地说道。

杜若一愣。

“小花姐姐不喜欢我去吗……”乔以漠又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杜若心头软乎乎的,“不是,只是……”

“小花姐姐你别怕,爸爸那只小怪兽就交给我来对付了!”

乔以漠大义凛然地拍胸,杜若“噗嗤”笑出声,乔以漠也知道乔靳南不会同意啊,还小怪兽呢。

乔以漠怕杜若不愿意似得,临睡前反复确认,“如果爸爸同意我去你家,你不能反悔哦,小花姐姐你放心,以漠会很乖的。”

杜若只好应声,安抚他半天才让他睡着,于是准备回去的时候,又有些晚了。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离开大厅,锁上别墅的大门,生怕又碰上乔靳南,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眼看就要走出院子,一束刺眼远光灯打过来,院子大门自动打开,乔靳南的车缓缓驶过来。

杜若条件反射地拿双手挡住灯光,让开路,那车却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开车的是乔靳南本人,他放下车窗,抬眼望着杜若。

夜晚的风有些凉,车里隐隐传来阵阵钢琴曲的声音,像是踩着夜色的光点,跳跃在空气里。

杜若怔愣了片刻,才说了声:“晚上好乔先生。”

乔靳南黑沉的眸子睨着她,没接话。

“昨天我已经跟郑琦先生沟通过,明天开始我就不来这边了,他应该跟你说过了吧?”杜若没有正视乔靳南,这些日子她过来乔家,日程安排工资结算什么的,都是直接和上次在医院碰上的郑先生沟通。

“以漠……少爷已经睡了,我先走了。”

杜若垂下眼就打算走,乔靳南却开口了,“你去waiting了?”

话题跳跃得太突然,杜若怔了怔,才回道:“明天上班。”

乔靳南挑起嘴角,“你该不会听信外界传闻,以为waiting被乔氏收购了吧?”

“没有。”杜若否定得干脆,不解地看向乔靳南。

他怎么知道她去waiting了?而且听他这口气,认为她去waiting,是以为waiting被乔氏收购了?

要真被乔氏收购了,她才不会去呢……

“不会真被乔氏收购了吧?”杜若一个没忍住,脱口就问,一脸的不情愿。

乔靳南没有回答,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摇起车窗,踩下油门。

杜若懊恼地踢了一脚眼前的石子。

乔靳南这样问的意思很明显,认为她进waiting是冲着乔氏的,天知道她为了避开他连jm的offer都拒了啊。

算了,既然认为她别有所图,估计不会同意乔以漠到她家的提议,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随他怎么想。

生活在杜若的精心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新公司的确被收购了,但公司高层并没消息下来,到底是哪家收购的。杜若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确定不是乔氏才放下心。乔靳南果然没有同意乔以漠的要求,乔以漠头两天还有些不开心,但发现可以手机视频之后开开心心地跟杜若远程联系着。秦月玲出院之后身体情况不错,也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只是经常抱怨太无聊,不需要阿姨照顾,想出去工作。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waiting被收购后,公司重新开设了一个部门,负责海外品牌代理,简单说来就是争取一些还没有引进国内品牌的代理权。因为是新部门,除了几个主要负责人,新招进去的一批人全被分到那边。最近部门正在接洽一个法国老牌日用品公司,想要引进他们的一个品牌在国内试试水。

公司会法语的人并不多,杜若向来好胜心强,一早就暗暗给自己鼓劲,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一次mars品牌代理相关的部门会议上,部门总监戴付军就把初步接洽的任务交给了杜若。

o.r公司旗下的可不止mars一个品牌,这次做好了,工作就不愁没有业务量了。

杜若出会议室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容,脚步都是轻盈的。

只是锋芒太露,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招妒是太常见的事情。

午休时间,杜若快快吃完饭,回办公室想多翻译些o.r相关的资料,找茬的就直接找到耳边来了。

“有些人啊,明明毕业证都没拿到,还装得跟海龟似得,也不知道是海龟还是海鳖呢。”

杜若听声音就知道是谁的。

说得也没错,她是地地道道的留法硕士,在国内重视学历的大环境下,她在硬件上的确是比杜若高一筹的。

杜若只当没听见。

“回国这么多年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偏生要充能干,什么都跑在前头,马屁比谁都拍得响。”

杜若打开抽屉,想看看自己把耳塞带来没。

“对了,你们知道不?当年我刚刚去巴黎,就被人警告啊,说千万要安分守己好好读书,别妄想找个金主就能后半生衣食无忧了,到时候像姓杜的某个人那样,书都念不下去灰溜溜回国了。”

办公室里已经回来一些人,纷纷望着,又看看卡座里的杜若。

杜若没想到世界原来这么小明明比她小两岁,却连这些流言蜚语都听过。只是弯起嘴角冷笑了两声,没理她。

但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你不理,她就觉得自己得了理,自以为踩中你的痛脚狠狠地踏,不依不饶。

“说起来你们也要小心啊,离这种人远点,否则坏了名声可就惨了。不是有句话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那个姓杜的,以前还有个朋友,姓程,叫程什么来着……对了,程熹微!呵呵,那可是一路货色,连未成年都勾引呐!”

最后一句终于成功挑起杜若的怒火,“你什么意思?”

她把文件甩到桌上,冷冷看着。

骂了半天,正主终于有反应了,战斗值瞬间提升,讥笑道:“你别装傻啊,你和你那个朋友早就是留学圈的名人了,一个勾引未成年,一个……”

“我不管你怎么说我,你认识我朋友么?见过我朋友么?知道我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么?请你道、歉!”

“我说的哪句有错啊?为什么要道歉啊?你敢说你没勾搭过那些富二代们?你和何家公子的事情谁不知道啊?恐怕现在巴黎还流传着各种版本呢!就你这样的吧,也不照照镜子,活该被甩了一次又一次,长得不怎么样就算了,偏偏还水性杨花……”

越说越难听,杜若的脸色越发地白,一旁有人在劝她不要再说了。在办公室休息的戴付军都被闹了出来。

“你们拦着我干嘛啊?我这是揭露她的真面目!绿茶婊,哦不,纯情婊,刚进公司就能接项目,指不定是睡了哪个……”

“何总!”戴付军一眼扫到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人。

这一声叫得沉稳又谨慎,音量拔高,带了点警告众人的意味,突然站得绷直的身子更是让气氛莫名紧张起来。本来围观看热闹的人都被他的情绪感染,倏然站直身子,看向门口。

的骂声戛然而止。

杜若回头,就看到了六年没见的何衾生。

☆、第13章 Chapitre13

刚回国那两年,杜若经常会想起何衾生。

不是刻意去想。只是生活太困难,她被现实打击得举步维艰的时候不得不想起这个让她人生发生剧变的转折点。

如果没有认识他,她是不是就能顺利毕业回国?爸爸是不是就不会病发去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精神恍惚出了车祸?她是不是就不用抛却所有自尊心,过着处处受人白眼的生活?

偶尔矫情的时候她也会想,那个说愿意把全世界都双手奉上的男人,如果知道她现在的困境,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

不过那只是头两年的事情罢了。

时间长了,她要操心秦月玲的医药费,要筹杜晓枫的学费生活费,她像陀螺一样忙碌在各种工作中,疲于奔命。她没有精力再悲春伤秋,再去想他有没有挂念她,再去纠结生命有没有机会重来一次。

最近这两年她已经完全不想这些事了,她比谁都清楚,她和何衾生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不该有交集。偶尔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的照片,还能自嘲一把,他是过得越来越好了,自己却是越来越落魄了。

哦,这样说起来,严格意义上讲,她也不算六年没见到何衾生。

在现在这个通讯发达,信息流通极快的社会,除了在书店的杂志封面上,上网的时候也经常会看到他。

她记得大概是去年吧,网友们还弄了个s市10大最具魅力理想情人排行榜,名列第一就是他,第二好像是个姓孟的男人,似乎因为在网上比较活跃,拥有大批粉丝,排名出来之后狠掐了何衾生一顿。

她粗略地扫过两眼,对其中一句话印象深刻。

何衾生的拥护者指责姓孟的不够事业有成,不够成熟稳重,成天只知道拈花惹草,当然排不上第一。对方粉丝反驳:“选情人而已,情人就是要会玩儿会聊懂情趣,互相玩儿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你以为挑老公啊还事业有成?”

杜若那时候才突然明确了自己在何衾生心中的位置。

对,就是情人。

他对她的定位应该就是那种可以互相玩儿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偏偏那时候她玛丽苏附体,总觉得自己对他而言不一样,他又做戏做得太真,家长都带她见了,口口声声毕业就结婚,以至于她对他的定位是可以牵手到白头的。

大概就是这样迥异的定位,导致了后来那么些狗血的爱恨纠缠。

不过不管怎样,杜若没想过会真的再见到他,至少没想过会是在这种场合见到他。

带着挑衅的尖锐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办公室的气氛诡异极了,戴付军第一个反应过来,迎上前去,杜若第二个反应过来,背过身子,坐下第三个反应过来,整张脸由惨白变作通红。

何衾生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个是贴身秘书,一个是人事部的赵经理,随着他缓步踏入,身后两个人的脸也露出来,办公室里的也就明白来的人是谁了。

他今天大概是临时起意过来的,穿着比较随意,虽然仍旧是剪裁合体的西装,却没有打领带,而是别出心裁地配了一条白色围巾,偏生不会觉得奇怪,反而少了些高高在上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儒雅,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风华正茂。

他似乎习惯了这样被人注视着,淡定自若地穿过办公室,落步在身前。

望着他嘴角温和的笑意,一时忘记刚刚自己还在破口大骂,又是紧张又是惊喜,正要开口唤人,何衾生先开口了。

“大概是睡了我吧。”他嘴角带笑,眼底却是噙着冷意,“否则怎么能刚进公司就接项目,纯情……婊?”

他眉尾一挑,嘴角的笑容倏然就变成冷笑,冷得在开足暖气的屋子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何总,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何衾生没等她说完话,转身就进了戴付军的办公室,戴付军连忙跟上,部门两个副经理也都跟了进去。

杜若一直没抬头,直到办公室恢复安静,静到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她才拿回刚刚那份被她甩在一边的文件,开始工作。

这天下班,杜若第一次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办公室,却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荡着。

不知不觉已经12月了,人行道上满是零落的枯叶,s市的冬天天冷风燥,路人都戴着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杜若出门太急,什么都没拿。

她琢磨着,是不是要辞职。

千算万算,躲着乔靳南,却想不到waiting是被何氏收购了,早知道她肯定毫不犹豫选jm,离何衾生有多远就多远。但是她在waiting这一个月,好不容易把工作做顺手了,接下来还有崭露头角积累经验的机会,现在辞职又去哪里找新工作?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是何衾生,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还真是不一样了呢,当年他追她的时候,天天开辆抢眼的亮红色跑车去她学校堵她,哪里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杜若没有扭捏,看了看四下没有熟人,就上了车。

因为没有戴围巾,她的鼻子冻得通红,何衾生撇她一眼就动手取他脖子上的围巾,虽然分开这些年,两人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杜若知道他的打算,身子往一旁侧开,“不用了,谢谢,我不冷。”

何衾生没有坚持,笑了笑,一边开车一边说道:“一起吃个饭吧。”

杜若顿了顿,“好。”

两人来到一间安静的法餐厅,地方有些偏,餐厅里的人却不少,服务生大概认识何衾生,一见他就将他们往里间带。

里间的装修别具一格,不是时尚的现代风,而是复古田园风,墙壁从上到下都做成了酒柜,一排排倒放的葡萄酒,看起来蔚为壮观,也更显得环境清幽。

“若若,想喝什么酒?”何衾生拿着酒单,极为自然地问了她一句。

杜若听见就扶额一声嗤笑。

有时候她挺佩服何衾生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总能亲密地喊她“若若”,还能将这两个字喊出几分缠绵缱绻的味道来,就算是在那时候他们争吵不休,他决意分手,说的也是:“若若,我不爱你了。”

“不用了。”杜若拿着菜单,只点了一份主菜,“有什么话快说吧,我晚上还有事。”

何衾生弯起唇角,笑道:“还是这么性急。”

杜若垂下眼睑,眼神流转到窗外,没有回答。

“你不用琢磨辞职的事,公司不会有人知道什么。”何衾生靠在单人座椅上,双手交叉,专注地看着杜若,眼底流淌着笑意,眸光明亮,“你该不会为了躲着我,连工作都不要了吧?”

杜若被他识破心思,弯眉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说实话,waiting马上会并入天鸿,品代部会成waiting的主体,只接洽天鸿意属的品牌,这其中的潜力你明白的吧?”

服务生上菜,尽管杜若没点,还是给她上了一份和何衾生一样的头盘。

“工作上我向来不徇私,若若,你大可放心。”何衾生拿起刀叉,灯光下笑容明媚又生动,“我相信你的实力,你也很有自信,对不对?”

餐厅的另一头,两个男人带个孩子的组合引得不少人回头,偏偏那孩子还不安分,跃跃地在闹着什么。

乔以漠眼睛尖得很,刚刚落座就一眼扫到靠窗坐的杜若,一声“小花姐姐”,只喊了个“小”字,就被孟少泽捂住了嘴巴。

“你以为这里幼儿园呢,大声嚷嚷什么。”说着还拿眼斜了斜一旁的乔靳南,示意小心你爸不要你!

“小花姐姐……”乔以漠捂着嘴巴,声音小小的,可是开心极了,“孟叔叔你看,小花姐姐在那边耶!我们跟小花姐姐一起坐好不好?”

孟少泽望过去,果然看见杜若正在那边,对面的是……何衾生?

“孟叔叔孟叔叔,我们去找小花姐姐好不好嘛……”乔以漠在孟少泽身边磨蹭,“我已经一个月没见着她啦。”

孟少泽摊手,无奈地看了一眼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的乔靳南。

乔以漠眨了眨眼,跟乔靳南说话的时候,没了那股娇嗔劲儿,乖乖地问道:“爸爸,我们可以过去和小花姐姐一起坐吗?”

乔靳南正看着菜单,“不可以。”

乔以漠失望地垂下眼睛。

孟少泽安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漠漠,他们那边位子太小了,我们过去也坐不下。”

“可以请小花姐姐过来坐啊,我们这边正好多一个空位。”乔以漠转而扯住乔靳南的袖角,“爸爸,你去请小花姐姐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乔靳南神色不动,“不好。”

乔以漠无辜地望着他,“爸爸,你是怕你没有那位叔叔帅,所以小花姐姐不肯陪你吃饭吗?”

“噗……”孟少泽正要咽下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还不忘添油加醋,“小漠漠你可戳中你爸的心窝了!那位叔叔可厉害了,魅力值都在我之上呢!你小花姐姐没去你爸的公司上班,跑去那位叔叔的公司上班了,可不就是看不上你爸!”

“啊……”乔以漠张大嘴巴,同情地看着乔靳南,“爸爸……原来小花姐姐看不上你啊?”

乔靳南:“……”

“好吧……那算了吧……”乔以漠遗憾道,“改天我单独约小花姐姐好了……”

乔靳南嘴角抽了抽,晲了乔以漠一眼,放下菜单,施施然站起身,再瞪了孟少泽一眼,“你们等着。”

乔靳南从容地理了理袖角,转身就往杜若的方向走去。

看不上他?

呵~

☆、第14章 Chapitre14

杜若曾经掐着指头算过,她和何衾生到底谈了多久的恋爱。

如果从正式开始,到最终分开彻底没有联系来算,有约摸一年半的时间,但如果从“谈恋爱”的时间看,也就大半年吧,头几个月彼此还都端着,后几个月在争吵中分分合合。

但就是那么大半年的时间里,何衾生把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瞧他那番话,说得随随便便,可条理清晰目标明确。首先表示他和她从前的关系,公司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其次waiting马上要并入何氏的天鸿集团,是个很有前途的工作,再次他明白杜若自尊心强,他不会看在老情人的份上在工作上对她有所偏袒,她可以放心,最后,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如果还琢磨辞职的事情,就是为了躲着他,就是没自信。

杜若其实很想反问一句“我辞不辞职对你影响不大吧”,又觉得没必要这样跟他挑着来,无端端地破坏了餐厅这么好的环境。

于是只笑着,“多谢何总提点了。”疏离又客气。

何衾生眼神微微一滞,也跟着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太沉,并瞧不出笑意。

桌上的手机微微一震,屏幕亮起来,杜晓枫的电话。

杜若看了何衾生一眼,就接起来。

之前在车上,她就给杜晓枫发了条信息,说她晚上有事可能要晚点回去,让他今晚回去陪秦月玲。杜晓枫到家就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放心

“小枫该念大学了吧?”杜若挂了电话何衾生就问道。

“嗯。”杜若埋头。

何衾生笑:“那年咱们一起回来的时候,他才刚刚上初中。”

杜若握着刀叉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抬头就看到正朝他们走来的乔靳南。姿态优雅,眼神仍旧清冷,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容,杜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撞上他的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窘迫。

何衾生顺着她的眼神回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何衾生和乔靳南说不上仇人,但商场上的对手是跑不掉的。何氏总那么巧,几乎和乔氏同一时间开启类似的项目,乔氏也总是那么巧,看上何氏也看上的公司。就连电视广告里那些广告词也总是那么巧,明的暗的互踩对方。

当然,这些一定都是巧合,因为乔家的乔靳南和何家的何衾生见面的时候,两人总是笑着的。

何衾生见到乔靳南,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头,站起身,脸上仍旧带着笑容,却和对着杜若的笑容有些不一样,笑得太完美,无懈可击。

乔靳南眼神微沉,嘴角勾起,并没像平时那样迎着何衾生的眼神,只是略一瞟眼,就把目光落在杜若身上。

杜若不明所以,放下刀叉,也站了起来。

何衾生微一挪步,就挡住了乔靳南直奔杜若而去的步子,笑道:“乔先生,有什么事情让秘书传达就可以了吧?”

乔靳南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对私人时间处理工作问题不感兴趣。”

接着眼神越过何衾生,落在杜若身上,“以漠闹着要和你一起吃饭。”

说完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

杜若撇过身子,果然看见乔以漠在斜对角朝着她挥手,一脸的兴奋和迫不及待,情不自禁就笑着跟他挥了挥手。

和何衾生的这顿饭,杜若本来就打算速战速决,但她也知道这样丢下他让他太难堪,并没有马上做决定,正好服务生端着两份主菜过来,愣愣地看了看站着的三个人,一时就有些尴尬。

“原来若若认识乔家的小公子。”何衾生释然一笑,对着服务生示意乔以漠那边,道,“端到那边去吧,餐具也一起挪过去,我们拼个桌。”

服务生马上照办。

杜若犹豫了一下,没说什么,打算抬步往乔以漠那边去,乔靳南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略一抬眼,眼神就落在何衾生身上,“何公子下个月就要和宋家千金订婚了吧?订婚仪式应该都准备好了吧?看起来挺闲的。”

杜若的脚步蓦然一顿,望住何衾生,何衾生却正盯着乔靳南,眼神冰冷。

冷场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何衾生拿出手机,“抱歉,接个电话。”

何衾生转身接起电话,杜若却还愣在原地。

“不走了杜小姐?”乔靳南扬眉。

那边乔以漠看着自己老爸分分钟就让小花姐姐跟着他过来了,两手直鼓掌,压着声音偷偷地欢呼:“耶,爸爸最帅了!”

等杜若一过来就钻到她怀里,只是抬头看她的时候皱起了稀疏的两条小眉毛,“小花姐姐,你不开心哦?”

杜若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捏了下他的脸蛋,“好不容易见到以漠,当然开心了。”

乔以漠满意地扬起笑脸,指了指对面的孟少泽,“小花姐姐,我给你介绍,这个就是孟叔叔哦。”

孟少泽正笑容满面地打量杜若。

杜若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就继续跟乔以漠继续说话。

孟少泽的笑容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似得,“杜小姐,你……还不认识我啊?”

呃……

杜若茫然地抬头,接着马上笑道:“当然认识的,以漠和我说过好多次了。”

孟少泽沮丧地踹了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乔靳南一脚。

这小子肯定正暗爽呐!

他的脸就这么没有辨识度?这都第三次见了吧?还一脸“第一次见面多多关照”的表情是几个意思啊?

“小花姐姐我想吃你盘子里的牛肉!”

他们三个来得比较晚,还没上菜呢,杜若把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小片喂乔以漠吃。

孟少泽摸着下巴看着配合默契的两个人,眼睛一转就问道:“杜小姐认识何衾生啊,那是……也留过法?”

杜若正递了一块牛肉到乔以漠嘴里,“嗯”了一声。

“那何衾生是你的……老同学?”

杜若抿了抿唇,直接说道:“前男友。”

孟少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在等菜还是在神游天外或是在默默听他们讲话的乔靳南。

“说起来乔三也在巴黎待过一段时间。”

话只说了一半,杜若出于礼貌问道:“乔先生也是过去留学?”

孟少泽正要回答,乔靳南率先开了口,“不是。”

简单两个字就没说下去,顺道一个冷眼封住了孟少泽的嘴。

乔以漠却突然举起手,献宝似得说:“我知道!爸爸是去医病的!奶奶说的!”说完继续盯着杜若切牛排的手。

杜若不由地看了乔靳南一眼,看着挺健康的一个人,不像……得过什么大病的。

“诶,好像最近巴黎治安不太好,出枪击案的是哪个区来着?”受了乔靳南一记冷眼,孟少泽很自觉地撇开话题。

何衾生没有再回来,一顿饭吃到很晚,杜若早就想走,耐不住乔以漠一直挂在她身上,最后更是直接搂着她的脖子睡着了。出了餐厅孟少泽就脚底一抹油跑了,乔以漠还趴在杜若身上,乔靳南似乎也没有接过去的打算,杜若只好跟着他到了地下停车场。

“开车了?”乔靳南一面掏出车钥匙,一面问她。

她今天车钥匙都没带,更别提开车了,摇头,“我把以漠……少爷送上车,坐地铁回去就行了。”

乔靳南不掩嫌弃地晲了她一眼,“叫不惯就别叫,还以漠少爷,呵~”

杜若无语地拉开车门,叫也不对,不叫也不对,之前不是他说她的身份地位不配叫“以漠”么?

乔靳南接过乔以漠,熟练地把他放在儿童座椅上,接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杜若愣住,乔靳南没什么耐心地皱起眉头,她也就弯腰钻了进去。

一路上两相沉默。

杜若还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的跟乔靳南相处,又是在这种密闭的狭小空间里,更觉得他浑身压抑的气场太盛,让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路上乔以漠半睡半醒的,时不时喊一声“小花姐姐”,杜若够着身子拉会儿他的手,他就安静下来。

乔靳南开车之余瞟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对付孩子倒是有一套。”

开口就能让人不舒服。

杜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乔先生,其实有些话一直想说,但是没找到机会。”

乔靳南勾起唇角,“洗耳恭听。”

杜若坐正身子,“首先是关于以漠。其实我觉得您对他的教育方式有问题,他不过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您却经常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这也就算了,据他跟我说的,您不太愿意和他说话,也不怎么陪他,这样对孩子的性格是非常有影响的,长此以往,孩子心理上比较容易有缺陷。”

杜若打量着乔靳南的神色,见他没说话,就继续道:“比如他对我的依赖,并不是我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而是他实在太缺少一个人陪伴,稍微有个亲近的人就容易依赖上。我建议乔先生今后不管工作多忙,还是多抽时间陪陪孩子,不能……生而不养。”

杜若犹豫了一下,才用了“生而不养”这个词,可能说得有点重,但想想今后说不定没有机会再说了,也就直话直说了。

她以为乔靳南可能会生气,结果他仍旧神色不变地开着车,扬眉道:“其次呢?”

“其次……”杜若斟酌了一下,“其次是关于你对我的一些误会,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话刚落音,车子一个转弯,杜若才反应到就要到家了,干脆说道:“还是算了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车子停下她就打算下车,乔靳南却一个反锁把车门锁住了,“说。”

夜晚的胡同口没有灯,黝黑黝黑的,只有薄薄一层月光渗进乔靳南的眼底,却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杜若垂下眼,“乔先生之前以为我故意接近以漠,想借此接近你吧?”

其实杜若特能理解乔靳南的心理,他这种天之骄子,从小都是被捧着长大的,用各种方法找上门的女人必然不会少,会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我和以漠确实很投缘,所以相处得很好。但是你放心,我对你没有别的想法。”杜若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认真地看入乔靳南眼底,“你可以完全放心,我对你,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都绝对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第15章 Chapitre15

杜若穿过狭长的巷子,月光落在屋顶,没能洒在眼前,头顶正是星光点点,透了些许光亮进来,四周静悄悄的,她的步子又轻又快,很快就走到转角处,却蓦地被站在那儿的人影一惊。

高高大大的身影靠在墙壁上,手指间夹着一截香烟,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杜若险些叫出声,借着那火光隐约看到人脸才缓了口气,“小枫?”

杜晓枫这才注意到有人来,马上掐掉烟头,笑起来,“姐,你可算回来了。”

“你吓我一跳,这么晚站楼下干嘛呢?”杜若拍了拍胸口,跟着杜晓枫上楼。

“下来接你啊,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女孩子当然要注意些。”

杜若心头一暖,“你现在还不回学校,宿舍该关门了吧?”

“妈一直闹着要等你,好不容易她睡着,就这个点了,我今天睡沙发好了。”

杜若默了默,才问:“小枫,你什么时候学着抽烟了?”

杜晓枫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就是抽着好玩,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抽了。”

杜晓枫拿钥匙开门,杜若低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秦月玲正睡得沉,杜若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给杜晓枫,随便洗个脸就准备睡觉了。

只是怎么睡都睡不着。

大概是因为故人重逢吧。

秦月玲就睡在身边,她不敢太频繁的翻身,睁着眼看了许久的天花板才拿起手机,把屏幕调到最暗,打开搜索引擎。

宋家的千金。

能找到的资料不多,不过还是给她翻到一个微博小号,用爆料的口气说某何姓接班人即将牵手宋氏掌上明珠,郎情妾意还是强强联合?下面配了一张拼图,左边正是何衾生,右边是个正值妙龄的年轻姑娘。这条信息注意到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条留言,其中一个回复:宋如若?

杜若再用这三个字查,才找到更多信息,意料中的家大业大,美国名校毕业,比她小了整整七岁,现在正是她当年刚刚遇到何衾生的年纪。

叫如若,还真是讽刺。

难怪都这些年了,何衾生还是能把“若若”那两个字喊得那么好听。

杜若把那女孩儿的照片点开,明眸皓齿,长得甜美极了。

她本来只是想就看一眼,看一眼何衾生最后会娶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这一看,却是入了神,直到手机铃声猛然想起,她才突然回过神来,连忙按了接听键。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没说话,那边也沉默着,但她猜得到是谁。

何衾生从前就经常这个样子。

他不容置喙地一定要分手,她苦苦哀求,一个又一个电话地打过去,他不接,又会在她快要死心的时候打电话回来,只是一句话都不说,所以她总认为他们之间还有余地,总觉得他说的“不爱”一定是骗她的,否则他又来找她做什么呢?但一次次地分开,一次次地和好,直到最后她决意回国的时候,换成他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过来,她再也没接过了。

电话里安静得只有电波流动的声音,杜若拿着手机,双眼一阵一阵地发疼,最终还是掐了线,关机。

秦月玲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动,朝她翻了个身,替她掖好被子,把她揽在怀里,嘴里还迷迷糊糊地说:“若若别难过,有妈在啊。”

和她刚回国那会儿说的话一模一样。

杜若的眼泪突然就忍不住,唰地流了下来。

***

挑起的争端让公司热闹了几天,好在众人的议论点不在和她发生争吵的杜若身上,而是公司的新老板身上,连各个工作群里都在毫不忌讳地讨论新老板多么风度翩翩,多么温文尔雅,生起气来又是多么电力十足。

也不知道那天是谁那么有闲又有胆,居然还偷拍了一张何衾生的照片,正是他走到跟前,嘴角含笑,眼神冷锐的模样,阳光从他身前透过来,洒在他的侧脸,很温暖的光线,却有一股违和的冰冷感,更让少女们纷纷尖叫。

于是最近公司的女员工们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上班有动力了,工作有劲头了,连打扮都连升好几个档次。

杜若见自己没被推到风浪口,顿时松了口气,虽然当时说了她和姓何的交往,但天下姓何的人那么多,也没人会想到那么巧,就是后来出现的何衾生吧,所有人都认为是不顾形象在办公室破口大骂惹火了新老板。

但是被辞退,公司会法语的人本来就不多,又没那么快招到合适的新人,杜若的工作量瞬时翻了一番。不过这几天让杜若烦恼的不是工作上的事,而是……

“杜小姐,您的花。”办公室门口,鲜花店的小哥又在敲门。

办公室的眼神瞬间齐刷刷到了杜若身上。

杜若扶额。

“哎呀似乎那个一走,杜若你的桃花运都好了起来啊!”打趣道,“我数数这第几天了……第七天了吧?”

每天一束鲜红的玫瑰花,真是羡煞旁人啊。

只有杜若本人知道这花收得多么无奈。

她签完字,接过花,翻过花里的卡片,果然又是一个“乔”字。

她认识的姓乔的人真的不多,除了乔以漠就是乔靳南了。乔以漠才半人高的小不点呢,自然不会是他,可是乔靳南……

她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他为什么要给她送花,还是玫瑰花……

“诶,明天如果再有花的话,你就帮我放前台好吧?”杜若喊住转身要走的小哥,虽然公司从前做外贸为主,氛围比较活跃,但每天收花,影响还是不太好。

小哥笑容灿烂极了,“行行行,可以的。”

杜若抱着花,看着同事们别有深意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到座位。她放好花,拿出手机,翻到乔靳南的手机号,盯了半天。

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拨出去。

第二天杜若下班的时候路过前台,特地看了一眼,并没摆着花,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幸亏没急匆匆给乔靳南打电话,说不定是哪个姓乔的人送花送错了呢……

杜若没有再多想就直接回家了,结果秦月玲吃完饭就拍了拍脑袋,“对了,今天有人送个包裹过来。”

“我的吗?”杜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想着,最近似乎没有网购什么东西啊?

“对啊,说是你的。”秦月玲说着就把包裹拿出来,递给杜若。

杜若找了剪刀拆开,竟然是个手提,某大牌。

她前后找了一下,有张卡片,又是一个“乔”字。

“怎么啊?这包挺好看的啊,怎么皱个眉头?”秦月玲点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眯眯就往厨房去了,“不是说现在网购不喜欢都可以退货的?别不开心啊。”

杜若只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乔靳南这是什么意思?

她回想了一下那天她在车上说的那番话,确实是是肺腑之言,吃过何衾生那个亏,她对自己的人生定位清晰又明确,不会再考虑不是一个社会层次的人,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己想接近他,图钱图权或者图人,她就是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

难道是她说得太过,反而刺到他的自尊心了?

杜若想了想,也不像啊……

那天她说完,他非常平静地“哦”了一声,看不出来有哪里不开心的。

杜若将包收起来,决定静观其变。

结果接下来的几天,她陆续收到了衣服、鞋子、首饰,各种各样每天还不重复,最后让杜若绷不住的是收到的那块手表,连秦月玲都看出来价值不菲,问了好几次到底是谁送的,还语重心长地说现在家里虽然比不上从前了,但她并不怕清贫,暗示杜若不要走歪路。

杜若简直欲哭无泪,几番犹豫,还是打了乔靳南的电话。

一连几通那边都没接,杜若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气性也上来了,电话乍一接通,气急败坏就问了一句:“乔先生,你疯了?”

☆、第16章 Chapitre16

话说出口杜若就觉得自己有点冒失了,开口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太不礼貌,那边沉默着,她捋了捋情绪,打算道歉,电话那头却又开口了,沉着冷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哦,是有点不太正常。”

杜若刚刚就要说出口的道歉也好,之前酝酿好的质问也好,突然被他这一句给堵回去了。

他这是等于承认那些东西都是他送的了,并且自己都认为自己不正常。

那他还送?

杜若深吸一口气,“乔先生,最近那些东西都是你让人送过来的?”

乔靳南坦然地答道:“是。”

“乔先生,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误会没说清楚?还是我那天的话让您有什么误解?”

乔靳南果断地回了一句:“没有。”

“那……”杜若尽量调整自己的语气,“那您这是什么意思?”

乔靳南沉默了半天,才说:“如你所想。”

杜若只觉得心头梗了一口血,要吐也吐不出来,跟这人沟通怎么就这么困难?

“乔先生,首先您送的那些花会影响我上班,其次您送的那些衣服包包什么的,我真的不需要,不管您出于什么心情什么目的,还请您马上停止这样的行为,因为会对我造成比较大的困扰。”

乔靳南那边又沉默了片刻,杜若都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听电话的时候,一个女声插了进来,“乔总,会议开始了。”

乔靳南也就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打给你。”接着收了线。

杜若看了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她心情复杂地挂了电话,比打电话之前更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了。

什么叫“如你所想”?

他这又送花又送东西的架势,正常人的理解都是在追求她吧?

可他乔靳南追求她杜若?

想想都觉得好笑之极,偏偏乔靳南坦然得让她怀疑是她自己不正常了。

“若若啊,电话还没打完?”秦月玲在屋子里面喊她,“没打完也进来说吧,外头冷。”

正好一阵寒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杜若打了个寒噤,揣着手机开门钻到屋子里去了。

秦月玲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杜若只好叹了口气,无奈道:“妈,是朋友弄错了才送东西送到这里来,你别瞎想了。”

秦月玲迟疑地问道:“若若,是不是何……”

“不是。”没等秦月玲说完,杜若坚定地否认,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放缓语气道,“妈今天你先睡吧,我工作上还有点事,晚点再睡。”

秦月玲又犹豫地看了她两眼,才回房了。

杜若不确定乔靳南说会打电话过来是当真还是随口那么一说,但她确实还有工作没做完,也就打开电脑,准备回mars那边负责人的邮件。

回完邮件已经接近十点半了,杜若准备洗洗睡觉,却收到了乔以漠的消息。

先是发来几个大哭的表情,接着一段语音消息,“小花姐姐,爸爸还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间,乔以漠早就睡了,杜若也就回道:“以漠乖,爸爸在开会呢,你快睡觉。”

乔以漠:“你怎么知道爸爸在开会啊?小花姐姐和爸爸在一起吗?”

杜若囧了囧,乔以漠马上又发了条信息过来,“爸爸最近可好可好了,还会去幼儿园接我呢!小花姐姐是不是你教他的啊?”

杜若心想姐姐我哪有那个本事啊,大概是上次被她指责了一通,良心发现了吧。

“那是爸爸本来就爱以漠啊,以前是太忙了,现在有空当然会去接你。”为了乔以漠的身心健康,杜若违心地在他面前说着乔靳南的好话。

乔以漠被她哄得心甘情愿地睡去了,杜若再看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估摸着乔靳南不会打电话来了,她收拾一下,换上睡衣,刚刚躺上床,电话就响了。

生怕把秦月玲吵醒,杜若连忙接起来。

“在你楼下。”

挂了。

杜若想了想,还是又重新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把这些天收到的东西收拾好,一起带下楼。

乔靳南把车停在胡同口的马路对面,杜若下去的时候,他已经从车里出来了,斜靠在车门上,夜风滑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映在地上的影子颤动摇摆着,只有他被月光拉得斜长的身影岿然不动。

杜若莫名就有些紧张。

乔靳南是个很有侵略性的人,浑身的气场也好,说话的方式也好,总能让人无法反驳。刚刚她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这会儿一看到他,就瞬间觉得自己矮了半截,仿佛是她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乔靳南一眼扫到她手里拿的东西,挑起眉尖,“不喜欢?”

杜若直接走到车后,“无功不受禄。”

乔靳南没再说什么,把后备箱打开,杜若就把东西放了进去。

乔靳南转身回到驾驶室,杜若也跟着上了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天色黑得深沉,车里的气氛也压抑得深沉。

杜若刚刚还觉得有很多话得说清楚,现在突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乔靳南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五指有节奏的轻敲着,似乎在等她先开口。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杜若被这股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你不要再送我那些东西了。我先上去了,你也快点回去吧。”

杜若拉车门,拉不开。

“那你认为送哪些东西比较合适?”乔靳南突然出声。

杜若愕然回头,“乔先生,我的意思在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对你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也没有故意做一些事情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力,我……”

“现在已经吸引了。”乔靳南勾起唇角,侧目看住杜若,眸色深沉而晦暗。

“就因为我上次说的那几句话么?”杜若实在不能理解,自从她没再给乔以漠做家庭老师,又进了waiting工作,她和乔靳南之间就桥归桥路归路,断了交集,除了上次吃了一顿饭说了一番话,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理由让乔靳南突然靠过来。

乔靳南没有回答,杜若抿唇,“那我收回。乔先生小心了,坐在你身边的这个女人贪财好色,之前做的那些都是故意接近,上次说的那番话,不过是欲擒故纵的计量。”

“不只是。”

“?”

“你说的每句话都挺有意思的,刚刚那句也挺有意思。”

“……”

“你整个人都挺有意思。”

“……”

杜若深吸一口气,笑道:“乔先生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乔靳南也笑起来,“爱?”

他挑着眉毛上下打量了杜若一遍,“就你?”

杜若扭头看向窗外,“我有自知之明,乔先生不用拿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只会显得您之前那些所作所为更不符合逻辑,荒唐又好笑。”

杜若租的房子在一处老旧居民区,马路并不宽,路边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小旧门面,夜深,店早就关门拉闸,相比起白日的热闹,更显得凄静孤凉。车子隔音效果很好,坐在里面听不见外面的半点声响,只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就静得诡异。

“你跟我的一个故人挺像。”乔靳南突然说道。双手枕着脑袋,目光看向远方。

杜若嗤笑出声,“乔先生,你也挺有意思的,明明挺瞧不起我,偏偏做着相反的事情。示好的方式那么老套,玫瑰花和奢侈品,套近乎的说辞一样老套,和一个故人挺像,你怎么不直接说我看着眼熟呢?”

乔靳南双手枕着脑袋,本来是看着前方,闻言转首看住杜若。

双眸深沉似海,一眼望不到底。

杜若被他看得不自在,撇开眼,干笑了两声,“乔先生以前都是这么追女孩儿的?”

乔靳南也撇开眼,“没追过。”

杜若噤声,忘记他这种人身边从来不会缺女人了。

“她曾经说每个女人都无法抵挡鲜花和奢侈品的魅力。”乔靳南望着空荡荡的马路,带着些微看不透的笑意,“我试试。”

“……”杜若承认,对付小女生挺管用的,“那也要讲究对象和时机吧?”

“嗯,现在又很像。”乔靳南闭上眼。

“……什么像?”

“语气。”

“……”

“那她人呢?”你去找她不就行了。

乔靳南顿了顿,眯开眼,“去世了。”

杜若没想到他所说的“故人”真的是已经故去的人,沉默了一下,“抱歉。”

乔靳南没说话,杜若又接着道:“现在乔先生也看到了,我并不喜欢那个套路,乔先生不要再送那些东西了。天晚了,以漠还一个人在家,你快回去吧。”

杜若自己打开车门的解锁键,拉门下车。

乔靳南同样下了车,“杜小姐,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杜若停下步子,回头。

乔靳南靠在车窗上,双手随意插在裤子口袋,眉眼间的冷意被一抹看不透的笑意取代,“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

杜若冲着他假意地笑笑,“不考虑,谢谢。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都不用见面了。哦,就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最好别见面了。”

乔靳南的笑容里泛出冷意,“如你所愿。”

两人一起转身,一个抬步准备过马路,一个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就如同茫茫大海上偶然相遇的两条船,短暂的交汇之后回到自己的航线,各往各的方向驶去。而接下来出现的那个人,就像海上突起的狂风,搅乱航线的同时刮得两艘船同时调转了方向。

杜晓枫不知什么时候赶了回来,风一般冲到乔靳南身边,用尽全力就是一拳,“你他妈混蛋!还敢来找我姐!”

☆、第17章 Chapitre17

杜若整个人都吓傻了。

眼看杜晓枫扬起拳头还想打,嘶声吼道:“杜晓枫你住手!”

杜晓枫扬起的手臂顿住,不甘心地说:“姐,都这个时候你还维护他,他都把你害成什么样子了?把咱们家害成什么样子了?”

“你看看他是谁!”杜若快步跑过来,一把推开杜晓枫。

那一下打得不轻,乔靳南蹲下身子,捂着被打的地方,很痛苦的模样,杜若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跟着蹲下,“乔……乔先生……”

乔靳南一直没吱声,但杜若想他那么一个人,如果不是打中要害,早就一拳挥回去了。天色太黑,又没有灯光,杜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触到粘稠的温热,连忙缩了回来。

流血了。

“还不快叫救护车!”杜若气急败坏地瞪愣在一旁的杜晓枫。

杜晓枫也没想到自己一拳头那么厉害,被杜若一吼,急匆匆拿手机出来。

“杜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乔靳南突然一声冷笑,捂着眼睛站起身,另一只手拿了一串钥匙,扔到杜若怀里,转身往副驾驶去。

杜若拿着车钥匙就囧了,她还真是……吓傻了……

杜晓枫见两人都上车,也连忙拉开车门,“姐,我以为……我以为是何衾生才出手的。”

他原本在宿舍打算睡觉了,临睡前接到秦月玲的电话,说杜若接了个电话就下楼,还支支吾吾地说最近她收到很多价值不菲的礼物,今天更是收到一块手表,表盘上镶着满圈的钻,“你姐……又和何衾生和好了?”

杜晓枫挂了电话,也不管宿舍大门已经锁了,直接翻了出去,直奔回家。

他清楚得很,杜若这几年的人际关系再简单不过,能大手笔给她送那些东西,还大半夜把她叫出去的,除了当年那个何衾生还能有谁?

他打个车过来,果然就看到杜若和一个男人。

“姐……刚刚路边没有灯,所以我也没看清……”杜晓枫惭愧极了,他已经满了18岁,却还干出这么鲁莽的事情来,关键是人都打错了……

“乔先生是吧?真是对不起。”

杜若没回他,乔靳南也没理他,车子里静悄悄的。杜若完全没心思去听杜晓枫说了什么,不用他说她都知道他是把乔靳南当成何衾生了。

关键是打了乔靳南,比打何衾生的后果严重多了。

她想到第一次见乔靳南,他就五个字,“送去警察局。”

那会儿他都没确切证据说是她拐骗乔以漠,都能直接把她往警察局送,还要告她,现在杜晓枫可是生生打了他一拳头,还打得很严重。

看乔靳南这人平时也很注重仪表,这一拳……要是打破相了可怎么办?

杜若心乱如麻。

一会儿想乔靳南要是坚持告杜晓枫怎么办,一会儿想他要是破相了找他们算账怎么办,杜晓枫才刚刚上大学,不管是赔钱还是赔人,他们都赔不起啊!

杜若一面开车,一面就忍不住斜眼睨乔靳南,想借着车子的灯光看看他脸上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杜小姐,你是想让我再断个手断个脚才罢休?”乔靳南受了伤,气场一点也不弱。

杜若连忙收回眼神,认真开车。

乔靳南没再说什么,只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个医院的名字,然后“嗯”了几声。

因为家里有病人,杜若对s市的医院都还挺熟悉的,马上心领神会地把车往他说的医院开。

医院门口有两个人正等着,他们一到,就先扶住乔靳南往急诊那边去。

进了医院杜若才看清乔靳南的脸,果然流了很多血,看他捂住的部位,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眼睛,如果伤到眼睛,那问题可就更严重了……

乔靳南一直沉着脸,杜若也不敢问,只觉得欲哭无泪,万万想不到这个晚上会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打死她都不给他打那个电话,他要送什么就让他继续送好了!

杜晓枫看乔靳南的模样,也傻眼了,跟在杜若身边没吭声。

乔靳南做检查,姐弟俩就一直在外面等着,中途杜晓枫接了好几个电话,杜若才回过神来,“小枫,是妈给你打电话你才回来的吧?”

杜晓枫悻悻地点头。

“那你快回去吧,别让妈着急,这里有我。”杜若赶他走。

杜晓枫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没什么用,低头磨磨蹭蹭地说道:“姐,对不起……”

“算了,以后记得行事不能鲁莽,一定要弄清楚情况。”杜若看杜晓枫愧疚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妈该担心了。”

“嗯,有什么事给我电话。”

乔靳南做完检查就被送到病房,医院又陆续来了几个医生,杜若不清楚是问题真的很严重还是乔靳南本身比较金贵,所以这么兴师动众。她一个人坐在长廊里,没有人搭理她,她也不敢自己先走,直到天色隐隐发亮,医生们都从病房出去了,四周也安静下来,她才悄悄走过去,打开房门。

之前接乔靳南的两个人只剩下一个,杜若认得,是郑琦,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正沉思什么。乔靳南躺在病床上,右眼整个包扎起来,右脸肿着,还破了一道口子,另一只眼紧闭着,大概是睡着了。

郑琦听见声音就倏地站起来,杜若朝他抱歉地笑笑,正想轻声问问情况怎么样,见乔靳南睁开眼睛,醒了。

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郑琦,郑琦就心领神会似得绕开杜若,出去了。

杜若手心都是汗,低眸垂目,沉默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坦然看向乔靳南,“乔先生看这件事怎么解决比较合适?”

乔靳南眉目淡然地望着她,低声一笑,“杜小姐这种人到底哪里来的傲气?”

乔靳南虽然朋友不多,也不喜欢和不必要的人应酬打交道,但看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换做一般的小姑娘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声泪俱下地解释、道歉,杜若却还洋装淡定地问他解决办法,不是不怕,而是放不下脸面。

杜若没理会他轻蔑的语气,撇开眼,说道:“我以为乔先生不喜欢道歉那些没用的把戏,还是直话直说,以免耽误您的时间。”

乔靳南还真不喜欢假惺惺的道歉,挑起完好无损的那条眉毛,“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杜小姐可以找律师咨询一下我这张脸值多少钱,再找医生问问我得几天才能完全恢复,然后算一下我因伤缺勤,盛世集团一天会损失多少钱。我是个商人,赔了钱,自然不跟你计较。”

杜若咬住嘴唇,别说现在她连温饱都要发愁了,就算从前家境富裕的时候,她也是赔不起乔靳南的。

“我没钱。”杜若心一横,直截了当地说,“你告我吧。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弟今年才刚上大学,您就高抬贵手,有什么都冲我来。”

乔靳南“哼”一声笑出来,“杜小姐,你认为出现‘乔靳南被娇弱女子打伤住院,上告法庭’这种新闻真的合适?”

杜若被他堵得无言以对,“所以我刚刚问乔先生看怎么解决比较合适。”

“我已经说过解决方法。”

杜若的眼睛都要红了,“对不起乔先生,我确实没有那么多钱。我弟弟打你是他不对,但是他真的还小,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能不能……”

杜若压住哽咽,撇开通红的眼。

杜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她认为这是一种示弱,是在博取同情,但她又知道乔靳南那样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愿意,毁杜晓枫的一生简直就是眨个眼的功夫,她的人生已经毁了一半,她不想杜晓枫还没踏步就跌了一个大跟头。

她瞪大了眼看着窗外,不让眼泪掉下来,直到情绪平息才看回乔靳南,却见他闭着眼,呼吸平稳而均匀。

……睡着了。

***

杜若就那么在乔靳南的病房坐了一整晚,天亮之后出去给公司打电话,请了一天假。她总得在这里弄清楚乔靳南到底伤得怎么样了,眼睛有没有问题,如果可以的话,医药费尽量她来出,该做的本分还是得先做到。

她再回去的时候,刚刚推开门,一道清亮的声音就传到耳边,“小花姐姐,你也来啦!”

杜若一愣,就看到乔以漠晃着小胳膊朝她跑过来,“小花姐姐,孟叔叔说是你把爸爸打伤的对不对啊?”

虽然不是她打的,事情却因她而起。

杜若抱起乔以漠,正要表示歉意,乔以漠一脸崇拜地来了一句,“小花姐姐好厉害哦!”

“乔以漠你下来。”乔靳南冷冷的声音飘过来。

乔以漠那股兴奋劲瞬间下去了,扒着杜若的脖子软趴趴地靠在她肩膀上,不动,也不吭声。

孟少泽也来了,靠坐在沙发上正斜眼睨着杜若。

“杜小姐,令弟还真是年少轻狂啊,刚刚医生来过了,说乔三那只眼睛恐怕要废掉了。”

杜若本来见到乔以漠的一点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噗……”孟少泽唬人成功,笑嘻嘻地说,“杜小姐你也太容易上当了。”

杜若皱了下眉头,她看乔靳南的眼睛包得严严实实的,本来就担心杜晓枫那一拳头打得太狠伤了他的眼睛,这会儿孟少泽一说,她当然信以为真了。

“不过令弟再年少再轻狂,打了人过来道个歉是应该的吧?把你这个姐姐丢在这里给他擦屁股算怎么回事儿?”

杜若默默看了眼乔靳南,见他靠坐在病床上,已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衣,手里拿着茶杯,低眉浅饮,并没对孟少泽的话表示反对。

“昨天家里有点事我就让他先回去了,等会儿他就会过来给乔先生赔礼道歉了。”

“那人是你们打的,这住院的医药费,总得你们掏吧?”

“肯定的,昨天……”

杜若话没说完,孟少泽就两手一拍,“这不就结了!道完歉付完医药费,这事儿就算两清,我们乔三少爷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对吧?”

杜若悄眼看乔靳南,见他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唇角,声色清冷地说道:“住院得有个陪护吧?”

杜若蓦然松了一大口气,他这样说,就等于默认孟少泽的说法,道歉付医药费就不多追究了。

“这个没问题,我等会儿就去请人来……”

“请人?”乔靳南抬眼就睨着杜若。

杜若心下一顿,马上明白乔靳南的意思,稍作犹豫就说:“乔先生的伤是我弟弟失手,照顾乔先生的事情,当然由我这个做姐姐的来。”

乔靳南扬眉,没再说什么。

杜若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来,只要不找杜晓枫的麻烦,照顾他几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也要来照顾爸爸!”

乔以漠满血复活,兴奋地举起小手,可惜被乔靳南无视了。杜若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一边问道:“那乔先生的眼睛……还好的吧?”

显然杜若觉得孟少泽比乔靳南好说话,问的是乔靳南的眼睛,问向的却是孟少泽。

孟少泽摊手,“应该是没什么事,不过乔三做过眼/角/膜移植的手术,那一拳打得还真有点重,医生建议再观察观察。”

杜若有些歉意地点头。

“说起来他做手术还是在巴黎,那个叫安什么的医院来着……”孟少泽笑眯眯地看向乔靳南。

杜若想了想,“安德烈?”

乔靳南和孟少泽几乎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地问道:“杜小姐去过?”

☆、第18章 Chapitre18

杜若摇头:“没去过。”

虽然在巴黎待了近两年时间,但她身体还行,没生过什么大病,会了解巴黎的医院,还是因为当时一个朋友得了肺结核,找医院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所以她防患于未然,仔细了解了一下巴黎医院的情况。

孟少泽说乔靳南做的是眼/角/膜移植手术,眼科比较厉害的医院,自然而然就想到安德烈了。

话题没有继续在这个上面停留,乔靳南很快下了逐客令,孟少泽几乎是从杜若身上把八爪鱼似得乔以漠给扒下来,带着他心情愉悦地走了。

“你住院期间,就让孟先生带以漠么?”杜若问。

乔靳南“嗯”了一声,又躺下休息了。

杜若特地去问了一下医生,乔靳南最多住院观察5天,等眼睛里充血的症状缓解了,再做一个全面检查,确定没问题就可以放心出院了。

于是她犹豫半天才给戴付军再打了一个电话请假,戴付军一直待她不错,一口就答应了。

乔靳南的工作倒是没落下,每天秘书都会送来一抱文件,该签的签,该看的看,该联络的电话联系,该开会的直接上网语音会议。

杜若在医院“照顾”了他三天,实在不理解乔靳南为什么一定要她来。

他每天不是看文件就是打电话再就开会,有点空闲就躺下休息了,她的作用无非就是给他端端水送送饭,换个人来也完全可以,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于是第三天的晚上,杜若百无聊赖之下实在忍不住,就提议道:“乔先生,有件事情咱们商量一下?”

乔靳南抬起眼皮子看着她。

杜若知道自己是理亏方,又有求于他,这几天的态度都好得很,没再跟他呛着来了,这会儿笑着说道:“是这样的,我才刚刚进公司一个月,实在请不了太长时间的假,不如……剩下这两天我还是……”

杜若话还没说完就被乔靳南打断,“杜小姐,谁告诉你我还有两天就出院了?”

杜若愣住,“医生说,最多五天就可以检查清楚啊……”

乔靳南指了指自己淤青的脸颊,“你认为两天就可以恢复原样?”

杜若突然就想起那时候乔以漠起疹子住院,他硬是让他住到疹子的印都消没了才让他出院,“你该不会想住到……”脸上的淤青都消失了才出院吧?

乔靳南再次扬眉打断了杜若的话,“如你所想。”

杜若腾地站起来,“乔先生,那至少得两周左右吧!”

乔靳南垂眼继续看文件。

杜若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医生昨天就已经帮他取下纱布,委婉地说过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他金贵,要继续住,可以,她陪着等再做一次彻底的全面检查,也不差这两三天的时间,可是哪有人因为淤青就赖在医院半个月的?

“你放心,后期住院费用不会要你承担。”乔靳南不咸不淡地补充。

“乔先生,这不只是住院费的问题!”杜若深吸一口气,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这样吧,剩下两天还是我在这里,但这之后,真是抱歉,我实在没有那么长的空闲期。”

乔靳南抬眼,眸子里带着深深浅浅的笑意,“杜小姐那天可不是这样说的。要不让令弟来?”

一提杜晓枫杜若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坐下,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一想起说不定还得这么枯坐在医院半个月,她就开始暴躁。她已经请了5天的假,再请半个月,那都20天了,根本不可能,只能辞职。虽说她的确打算辞职,但那也是在mars这个代理案之后,她可不想重新找工作的时候被hr问为什么工作不到两个月就辞职,问有什么成绩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又不可能像乔靳南这样,不去公司都可以处理公务,她不过是个基层小职员,所有工作都是团队协作来完成,他可以没所谓住多久的院,但她不同啊。这样想着,杜若就愈发地暴躁。

带着情绪的杜若,态度就没那么好了,也不像之前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乔靳南工作,总时不时给他找点茬,不是故意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就是弄出点噪音来。

奇怪的是乔靳南也不嫌她烦,分明他的秘书anne过来的时候,一脸同情地对她说:“杜小姐,乔总最讨厌工作的时候有人打扰他,你千万注意了,乔总发起脾气来很可怕。”

杜若心情烦躁地又坐了一天,见乔靳南始终淡定地忙碌着,忍不住打断他,问道:“乔先生,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没有。”

“那你何苦这样为难我?”

“杜小姐,很多人想见我,必须提前一个月找秘书预约,我的历任女朋友,甚至以漠,都没有这样长时间和我在一起的机会,你现在拥有的,很多人求而不得。”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们求的,又不是我喜欢的。”

“我认为我不需要在意你是否喜欢。”

“……”

整个过程乔靳南眼都没抬,杜若就败下阵来,想了想,又问:“乔先生,你真的打算在这里再住半个月?”

“你见过有人鼻青脸肿地开会谈生意?”

“那没必要住医院啊,可以回家。”

“杜小姐考虑清楚了,回家你需要同时应付我和以漠。”

“……”

再过一会儿,杜若继续问:“乔先生,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在这里?”

乔靳南这次抬眼了,好笑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因为杜小姐的弟弟打了我?”

杜若扶额。

“请个护工来也可以做这些事情的,要不还是去请个护工吧?我一定请个你满意的!”

“我不喜欢有陌生人进出我的屋子。”

“我跟你也不熟……”

“护工的弟弟没有打我。”

杜若觉得跟他说话在绕圈圈似得,绕来绕去还是原地踏步,反正怎么都是他有道理,她根本说不过他。

“乔先生,听anne说你最讨厌有人打扰你工作。”

“是。”

“那我不停找你说话你不嫌烦?”嫌烦赶紧赶我走啊!

“不烦。”

“为什么?”

“理由我上次说过了。”

“觉得我有趣?”

“是。”

“我到底哪里有趣了!”

“这个问题上次也回答过了。”

“觉得我整个人都挺有趣?”

“是。”

“……”杜若干笑了两声,“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

“也是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有趣。”乔靳南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我考虑过为什么。”

“为什么?”

“大概是和你相处,智商上的优越感格外明显。”

“……”

“嗯,你暴跳如雷的样子也很有趣。”

杜若简直哭笑不得,觉得乔靳南在逗她,可偏偏他一本正经地在笔记本面前一边敲字一边诚实得可怕的和她交谈。

乔靳南不妥协,她只好准备向公司辞职,电话里不停跟戴付军道歉,戴付军倒没说什么,还说帮她争取一下。接着两个小时不到,就回了一通电话,表示她可以继续请假没关系,不用辞职。

杜若听着就愣了,哪有让新入职一个多月的员工请这么多假的?

“戴经理,我还是直接辞职,回头有空把辞呈给您。”

戴付军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回来再说吧,这边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杜若挂了电话,胸口有些发闷。

这件事一定是何衾生插手了,他越是插手,这个职就越是必须得辞。

回到病房,乔靳南难得地主动说话,“辞职了?”

杜若摇头。

乔靳南冷冷地笑了一声,“那么舍不得waiting,因为何衾生?或者说当初进waiting,是为了何衾生?”

杜若皱眉,“乔先生,这是我的个人私事,我认为没有义务回答。”

乔靳南睨着她,“平白无故替他挨了一拳,有权知道为什么吧?”

杜若沉默,拒绝回答,乔靳南也沉默下来,不过和平时的沉默不同,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淡薄的怒气。杜若没理会,她没有义务做到有问必答。

住院第六天,乔靳南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他也说到做到,即使没有问题也一直在医院呆着等脸上的伤痕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个更大的病房,方便他工作。

杜若发现接受这个事实之后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反正她已经准备辞职,不忧心要回去工作的事,心态就平和多了。乔靳南在那边工作,她也重操旧业,接了些笔译的活儿干,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各干各的,互不相扰,她不像之前那样主动找乔靳南说话,乔靳南也鲜少主动搭理她。

杜晓枫有时候会过来看看,每隔两三天孟少泽也会带乔以漠来玩一次,每到这个时候病房就瞬间热闹起来。

见的次数多了,杜若也渐渐有些了解孟少泽,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最喜欢乔以漠,连着这么些天带他,一点都不见烦,对乔靳南非常了解,了解程度甚至多过乔靳南身边的郑琦,似乎乔靳南眨个眼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一天他有意无意地蹭到她身边对她说:“乔三就这个德行,什么都要求完美,见不得身上留疤有印,每次住院都得好彻底了才肯出去。”

这个癖好杜若不敢恭维,只笑着听着,最后孟少泽竟然还夸她好脾气,她只好默默地“……”了。

抱着平和的心态,半个月过起来比最初那5天还快,杜若盯着乔靳南脸上的伤痕一点点褪去,想着就要不用每天对着他,心情愉快得就要飞起来。

出院当天,杜若早早就把乔靳南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等着他家司机来接,结果乔靳南扫了一眼就睨着她,“那些东西你要?”

杜若这半个月也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好好一句话到他嘴巴里总能变了味道,那些东西他不要,他不会直接说不要,明知道是给他收拾的还要刻薄地反问一句,你要?

她悻悻地把东西打包扔到垃圾桶。

“晚上一起吃饭。”乔靳南淡淡地说了一句。

杜若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马上想到这样不情愿的问句会让他没面子,转而说道:“乔先生怎么突然想到要一起吃个饭?”

“不是突然,是早有预谋。”

“……”

杜若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啊,晚上有约了。”

“推掉。”

“……”

杜若实在不想和他一起吃饭,又说:“今天我弟也要回去,我妈说好了三个人一起吃顿饭,菜都准备好了。”

“那我们去你家吃。”

“……”杜若深吸一口气,还是不要在最后一刻得罪他,“算了,我和你去吃,去哪里?”

杜若没想到乔靳南带她去的不是那些高大上的餐厅,而是一间小巧精致的私房菜馆。

位置有些偏,乔靳南带着她熟门熟路地拐进去,门口有迎宾登记,她趁着乔靳南报姓名的时间就在门口打量着。

装修风格精致又温馨,临近圣诞节,餐厅里堆满了各种雪人和圣诞老人,墙壁上都用雪花装饰起来,还播放着轻快的钢琴曲,很适合情侣来的一个地方,只是……过于小巧了。小到她一眼就看到灯光下笑得正温柔的何衾生,还有他对面的年轻女孩儿,没记错的话,叫宋如若。

杜若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到乔靳南。

“我们换家吃吧。”

“为什么?”乔靳南双眼微眯,黑色的瞳仁就显得更加深沉,唇角微微扬起,勾出几分凉薄的讥讽。

杜若突然就觉得他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来吃饭,故意让她撞到何衾生和他未婚妻,故意让她难堪好看她笑话。

否则他怎么会那么好心请她吃饭?

杜若抬步就走,被他扣住手臂,她抬眼瞪着他,想要挣脱,却怎么都挣不开,反倒被他拉得更近。

他稍一弯腰,嘴唇就到了她耳边,烫得她双耳灼热,“杜若,我乔靳南还从来没怕过什么,作为我身边的女人,你最好有这个自觉。”

说着就拽着她往何衾生那边走去。

☆、第19章 Chapitre19

乔氏和何氏的恩怨,还得往上数三代开始说起。

乔靳南的太爷爷和何衾生的太爷爷一个村里出去,一个部队参加抗日战争,那是可以穿一条裤子的老兄弟,好战友,双方生下的儿子自然也是自小一起长大,铁得不分你我,一起逃过学,一起挨过打,一起追过姑娘,也一起下海谋了份家业。到了乔靳南和何衾生的父辈这里,关系虽然没有那么铁,却比普通朋友要好上很多,毕竟长辈们走得近,也算是看着彼此长大的。

转折在父辈们成婚之后。

乔靳南的母亲吴庆芬和何衾生的母亲洛桑桑,人前好朋友,人后好“战”友,什么都要争一争,小时候争学习,比才艺,长大了争身材,比脸蛋,再大一些争男人,比儿子。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偏偏这只有两个女人也将一台戏演得绘声绘色。

吴庆芬一连生了两个儿子纷纷夭折,洛桑桑的大儿子何衾旭却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俩人表面的和平关系终于维持不下去,有次当着长辈们的面撕破脸大吵一架,从此再无往来。

等吴庆芬最终有了第三个儿子乔靳南,洛桑桑非要压她一头似得,马不停蹄又生了一个何衾生。

再往后走,随着两家生意越做越大,长辈们陆续去世,两家的情谊早不如当年,只是生意人,表面工作还是做得很足的,不明内里的外人很少发现这两家其实早就从当年共同打拼的朋友变成如今关系微妙的对手。

所以乔靳南和何衾生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还不错的,毕竟乔靳南那人冷淡清高,向来独来独往,对谁都不太搭理。

于是当乔靳南带着杜若出现在何衾生和宋如若跟前,原本温馨甜腻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住了。

何衾生有些意外地扫过两人,双眼在乔靳南拉着杜若的手上微微一顿,随即淌出莫测的笑意来。

宋如若名门出身,从前也见过乔靳南,只是印象里他是个清高冷淡的主,从来不轻易主动接近谁,这会儿却径直朝他们走来,有些惊讶的同时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何衾生一眼。

何衾生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没有破绽,伸出手,“好巧,乔先生。”

乔靳南勾起唇角,别有深意地回道:“的确很巧。”

两人握手,宋如若也起身打招呼,不着痕迹地换了位置,坐在何衾生旁边,笑容满满地看了一眼杜若,问道:“这位是乔先生的……”

杜若是万般不情愿出现在这里,但事已至此,她不愿意被这两个男人看笑话,在桌子底下甩开乔靳南的手,拉出一个笑容,正要介绍自己,乔靳南开口了,“女朋友。”

这三个字说出口,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愣了一愣。

宋如若之前看到乔靳南拉着她的手进来,就猜到大概是男女朋友关系,但又不太确定……乔靳南从前的女友她见过几个,各个儿都是顶尖的,不说其他,只看脸蛋,随便一个都是大明星的料。

眼前这女孩儿,虽然长得也不错,但还不至于那么出挑,而且乔靳南从前可从来没跟女友们出双入对,向朋友正式介绍过。

何衾生微微抬起眼皮,笑着晲了对面的二人一眼,没说什么。杜若则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乔靳南。

她什么时候成他女朋友了?

乔靳南若无其事地把菜单地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杜若扫了一眼对面的两个人,深吸一口气,把就要翻腾而起的情绪压住。

没一会儿,服务生过来,报了一下何衾生之前点好的菜,问还有什么要加的,杜若随意指了几个,服务生收好菜单正要走,一直沉默的何衾生突然说了一句:“若若,我想吃烤鸭。”

杜若心下一跳,抬眼看过去,就见到宋如若正笑得灿烂,对服务生说道:“你们这儿有烤鸭吧?帮我们加一份,谢谢啊。”

何衾生笑着摸了摸宋如若的脑袋。

杜若垂下眼。

她和何衾生在一起那会儿,两个人在巴黎成天垂涎国内的美食。何衾生喜欢吃烤鸭,巴黎只有13区那边勉强能找到相对正宗一些的,每次他说“若若,我想吃烤鸭”,两个人就手拉手,不辞辛苦步行到13区去卖烤鸭,多远都不嫌累。

朋友们都嘲笑他们矫情,有地铁不坐,非得11路,杜若觉得这是浪漫,是恋爱的一点小情怀。

有一段时间,这句话甚至成了他们吵架之后求和用的话,不管吵得多凶,何衾生总能把握住杜若生气的程度,在她差不多气消的时候可怜兮兮地来一句,“若若,我想吃烤鸭”,然后两个人手拉手去13区。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那时候的她做梦都想不到吧,有一天她会亲耳听着他对另外一个女人说这句话。

菜一份份地上来,和店里的装修风格一样,小巧精致。

乔靳南吃饭的时候向来没有说话的习惯,安静得仿佛并不存在。宋如若偶尔会问杜若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让气氛显得轻松一些,杜若也礼貌地回答着。

何衾生大概是怕宋如若饿着,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就笑着晲了一眼乔靳南,“乔先生对女友未免太冷淡了。”

乔靳南眼都没抬,“我不以在亲近的人面前做戏为乐,这点何先生的确做得比我好。”

这话夹枪带棒的,何衾生一听就扬起眉头,“都说乔先生嘴上不饶人,今天算是领教了。”

乔靳南不屑地笑道:“我只是喜欢实话实说,不像何先生,擅长笑里藏刀。”

眼看话题有些火药味了,宋如若马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插话道:“对了乔先生,我们的订婚仪式改时间了,你知道的吧?”

乔靳南轻轻地点了下头,宋如若接着甜蜜地说道:“本来是下个月,临时改到圣诞节了,乔先生和……”

“杜小姐。”乔靳南淡淡道。

“嗯嗯,乔先生和杜小姐到时候一定要来啊。”宋如若顺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杜若,“杜小姐平时喜欢去哪里玩儿?以后可以喊我一起啊。”

在宋如若看来,能和乔靳南搭上边的,就算看起来排头不怎么样,出身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套点近乎总没错。

杜若只是笑着接过,礼貌的点头,没说什么。

说起订婚仪式,宋如若的话又多了些,和何衾生在那边轻声商量着,说到还有哪些人没请的时候,宋如若捂唇轻笑道:“你那些前女友都知道你要结婚了吗?要不给你弄个前女友桌啊?”

杜若低着头,还是感觉到何衾生的眼神飘过自己,接着笑道:“一切随你。”

一顿饭极为艰难地吃到尾声,杜若只觉得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熬到快尾声的时候,乔靳南起身,“失陪一下”。

大概是去了洗手间。

没一会儿,何衾生也起身,对宋如若温和地笑笑,“去趟洗手间。”

人一走宋如若就大出一口气,轻拍胸口,“我的天啊,终于可以喘口气,你家那位气场太强大了!刚刚我都不敢多说话。”

她握着杜若的手,笑得真诚又轻快。

洗手间内,乔靳南正把双手放到水龙头下面,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何衾生踏着闲步进来,在他右边站定,扭开水龙头。

两个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安静得只有清水流动的声音。

“乔先生,你是个出色的商人。”何衾生低眉敛目,漂亮的双手在净水的冲洗下,更显得通透修长,“做生意方面我可能不如你,但是若若……”

何衾生稍一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乔靳南,笑容笃定,“你抢不过我的。”

☆、第20章 Chapitre20

暖黄的灯光下,何衾生的笑意自眼底溢出,闪烁着些微细小的光亮。

乔靳南淡漠地瞥了他一眼,转身抽取擦手的纸巾,“不知道何先生指的哪位若若,你的那位,我不感兴趣。”

何衾生弯起眉眼,“我心里的若若,从来只有一个。”

乔靳南嗤笑出声,“何先生,这话你应该对外面那位宋小姐说。”

“我和宋如若是怎么回事,相信乔先生比我心里更清楚。”

“哦?”乔靳南抬眉,“那就容我提醒一句,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抢’这个字。我看中的东西,生来就只属于我,从来不用去抢。”

何衾生一直保持着笑容,同样抽取纸巾擦净双手,“乔先生,也容我提醒一句,若若和你从前那些女朋友不一样,你想找玩伴尽可以找其他的女人。”

“似乎玩弄过她的人是你不是我。”乔靳南将纸巾扔掉,冷冷地瞥了何衾生一眼,转身离开洗手间。

杜若在那头被宋如若亲热地拉着说话,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y家新出的那几款包都很棒呢,不如约个时间一起去逛逛?”宋如若握着她的手兴奋地说。

杜若仍旧是客气与疏离,“那么亮的颜色恐怕不太适合我,宋小姐年轻,倒是正好背。”

宋如若就有些看不懂杜若了,一般和女孩儿套近乎,衣服包包化妆品护肤品,总能很快谈拢,可眼前这姑娘,也不是不懂这些,但不管说什么都一副寡淡的神情,又不是像乔靳南那种高高在上的。

杜若其实很久没有进过那些奢侈品店了,现在还能搭得上话完全是因为从前何衾生带着她买得太多,奢侈品牌客户体验做得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每一季的新款出来,仍旧第一时间给她发邮件。

关键她对接近宋如若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赶紧结束今晚这顿饭,以后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