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契子》 · 易修罗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不管逐玥留下来的意愿如何强烈,他还是被强行带了出去,待他走后,校长转身问教官,“另外两个人的位置离这里还有多远?”

教官查看了一下追踪设备,在所有学生都撤离后,平板上只留下三个黑点,“他们最后的位置在西北方向,据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伏尧只瞄了一眼,便准确无误地指出了方位,“瞄准这个方向,继续前进。”

军人们又开始有条不紊地作业,他们仔细处理掉阻碍前进的岩石,前方出现了一段路,这边的坍塌更严重,几乎每前进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清理路障。

如此不知反复了几次,突然最前方有人汇报,“少将!有情况!”

大家立刻涌到了前面,第一个发现这里的人把搜集到的东西交给伏尧过目。

在场的人都认出来了,那是一个个人终端的残骸,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另一样是断成两截的匕首。

每个人心里都不可避免地一沉,天宿人是没有尸体的,他们找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可能是这个人的遗物,而从这些物品被破坏的程度看,它们的拥有者幸存的几率微乎其微。

终端的碎片散落的到处都是,不仅仅是在墙根,就连空地中央都有一些屏幕的残骸,也无法分辨这些碎片究竟是来自同一个终端,还是不同的两个。

“这里就是信号失联的地方?”伏尧在现场走了一圈问。

教官又仔细地确认了一下才回复,“是。”

伏尧蹲下去,左手在地面虚划着,“这里有很明显的生物经过的痕迹,目标应该很巨大,甬道对于它来说过于狭窄,沿途的石壁多处都有损毁,是受到重物击撞导致的。”

他又回头看,“足迹划过的距离很长,可见它跑得很快,沙土的走向都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所以它应该是向这边跑的,很可能是在追击。”

他站起来指着前方,“有追击就有逃跑,有逃跑就有希望,不要放弃,继续挖。”

多少高科技的爆破性武器在这里都派不上用场,好在他们还有非常锋利的冷器械,沿路的石块被尽可能轻地分解成小块,矿洞的摇晃自那时起便停下来,危险似乎已经过去。

可越是平静的表象,其下就越可能隐藏着令人担忧的事实,救援人员们既希望发现线索,又担心找到的会是另外一把折断的匕首,抱着这样矛盾的心情,他们争先夺秒地向前推进。

嬴风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直到有微小的动静自远处传来,他的听觉、视觉、洞察力……全部比之前更敏锐了,若是几个小时以前,他绝对不可能察觉到这么轻微的声音,但是现在,他甚至可以区分不同的人发出的不同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雏态与成人|之间的差别,不,是与一个成为契主的成人|之间的差别。

既然他可以听得到,那石壁对面也一定有人能够听到,嬴风自手边拾起一枚碎石,对准声音的来向,无比精准地弹了过去。小石子撞击到岩壁上,又反弹到另一侧的石墙,如此重复了数次,终于消耗完动能,滚落在地面。

伏尧突然按下士官的动作,“停!”

大家都条件反射地停了下来,见自己的长官似乎是在侧耳倾听。

“有人吗?”伏尧提高声音问。

回答他的是另一次微弱的撞击声,这次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校长深深地皱起了眉,除去周围人的喘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过能听到的人,表情纷纷转为惊喜,伏尧的声音也明显有了转变,“全力前进!”

救援人员们受到了振奋,效率都加快了许多,当最后一道障碍终于被铲除,喜出望外的声音从队首传来,“有人!两个!”

原本都已经做好最坏心理准备的大家都为之一振,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结果。

校长立刻挤到了队伍最前,在这密闭的石窟内,一个人垂着头倚墙而坐,身上的制服多处被撕裂,不少地方还凝固着血迹。

另一个人的情况就更糟糕了,他躺在地上,双目紧闭,整个人看上去奄奄一息。他的制服上衣已经不翼而飞,裤子更像是被草草套上去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可疑的印记,在场的都是成年人,一眼就看明白那代表着什么。

校长无暇顾忌左右,几个快步上前,坐在地上的人缓慢地抬起了头,二人四目相对。校长的脚步顿时停滞了,他盯着嬴风的脸,就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这样诡异的画面持续了许久,最后还是嬴风主动开口,“怎么了?”

校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垂下眼,“没什么,你怎么样?”

在他们到来之前,嬴风已经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优秀的身体自我恢复机制使得轻伤都开始自动愈合,体力也在漫长的等待中有所恢复。

“我没事,”他瞄了眼地上的凌霄,“不如关心下那边的。”

校长转头去看,凌霄明显比嬴风伤势更重,随队而来的医护人员在第一时间就对他进行了紧急救治,不少人围在他身边,已经没有可以插足的地方。

伏尧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这里的空间有限,一次性涌入这么多人,瞬间显得拥挤。

他方一到场,立刻有人上来汇报,“少将,是奎。”

伏尧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穿过人群,看见有人正在处理地面的沙土,被沙土掩埋的对象已露出几分真面目,正是只有在文献资料里才见过的史诗级稀有生物——奎。

奎的死相及其惨烈,连他们这样身经百战的人都觉得残忍,伏尧扫视了四周,自然也看到了失踪的两截手臂。

躺着的人昏迷不醒,他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坐着的人面前,第一眼见到嬴风,他也流露出意外,转头看了看校长,又看了看嬴风,眼神中充满探究。

不过他眼珠一转,很快跳过了心底的猜疑。

“这是怎么做到的?”他饶有兴致地问地上的嬴风。

嬴风的视线飘到一旁,伏尧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发现了新奇异常的东西。

他踱过去,在沙石堆中拾起一支便携式注射器,里面的液体已经被注射个精光,只余下一丁点橙色的残留。

“有意思,”他把玩了一下新收获,提高声音,“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带回去,一样都不能少。”

军部的救援人员已经熟练地组装好了担架,仔细地将凌霄抬了上去,还体贴地为他盖上一条毯子。

“你起得来吗?”校长问嬴风,想伸手去帮他却又犹豫。

嬴风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只要还有意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任何人将他搀扶出去。

想来他不需要帮助,校长迟疑了下,用一只手勉强地解下外套,递给他。

此举令嬴风一愣,最后还是领了对方的情,他现在的形象着实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校长的异常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校长,你的手?”

“小问题,不碍事。”

校长轻描淡写地将这一页揭了,尾随军方人员一起,将受伤的二人送出洞外,奎的尸体实在是太大了,只好留下一部分人在现场,寻找其他途径将它运出来。

在洞外焦急等候的队医,见两个学生安然无恙地出来——对于他们来说,任何外伤都是可以被治愈的,活着就意味着安然无恙——心中巨石终于落了地。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急切地迎上去,“为什么会塌方?”

“洞内出现了三S级的生物,”校长言简意赅地为他做了解释,“在发现他们的同时发现了奎的尸体。”

“奎?”队医难以置信地惊叫,“尸体?是谁干的?”

校长把目光转向了嬴风,嬴风则转向了担架上的凌霄,答案一目了然。

然而队医并没有将这个眼神接力继续下去,吃惊的事总是一桩连着一桩,“你的眼睛?你们……?”

校长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镇定,“其他的事先不要过问了,尽快送他们回去接受治疗才是当务之急。”

“啊?哦……”队医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的本职工作,正想指挥众人把凌霄抬上璧空的飞行器,伏尧就插入了进来。

“这附近就有军部设立的紧急医疗站,我们会率先把学生送去急救。”

“那也好……”队医还未说完,话语就被校长打断。

“学院的医疗资源能够应对这种场面,”校长明确地表示拒绝,“我们可以回去救治。”

伏尧举起手里的针筒,“恐怕这一次由不得你了,”他手一挥,“带回焚影。”

校长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焚影号是伏尧统御的军舰,两个初等学院的学生面对奎的攻击反败为胜,这件事过于蹊跷,军方一定会介入调查。校方的医疗水平不可能好过军方,他坚持带嬴风他们回去接受治疗就是希望事情能在学院的掌控中,但现在看来期望似乎已经破灭。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校长稍微做出了让步。

伏尧这次没有反对,“随便你。”

伏尧口中的医疗站果然离这里很近,虽然只是个紧急救治站,但各方面的医疗配备都是最先进的,足以为受伤的军士提供最充分的治疗。

凌霄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被带去哪里,嬴风遵从医护人员的指示,进行了全套的健康检查。

“身体多处有外伤,最严重的地方出现骨折,好在脏器没有受损,”负责治疗他的医护人员盯着仪器上的检查结果对另一个人说,“不过80%的伤处已经开始自动愈合,体能的各项指标都非常优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出色的数据了,我想伏尧少将一定很高兴见到。”

“他们在野外实习的时候意外完成了成人仪式,契主和契子都是实力非凡的雏态,这样的强强结合并不多见,像这种难得一见的稀有人才,日后一定会成为军方积极吸纳的对象。”

“但是强强结合有个最大的隐患。”

“你指的是落败者的心理素质吗?确实,如果契子坚持不过紊乱期,契主也就无法得到完全的发育,就算能够考上军校,也会因为缺乏成长空间而无法进入军部。”

“哎,”第一个人叹了口气,“希望另一人可以平稳度过吧,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要是有什么意外的话,真是可惜了。”

“少将,”其中一人余光一转,恰好见到伏尧进来,立刻起立敬礼,另一个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伏尧刚刚接受完手部的治疗,此时回了一礼,走过来,“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护人员立刻把检查结果打印出来,“这是报告。”

伏尧粗粗浏览了一下,“有什么异常吗?”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主治略一沉吟,“他的性激素分泌有点偏高,不过如果从他们刚刚结束成人仪式这一点来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结果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人体内激素失调诱发的?”

“当然有可能,他之前是已经觉醒的雏态,激素水平不稳定属于常态,本来就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如果与激素失调的人产生过度身体交集——包括打斗、亲热,甚至是无意识的接触,都有可能造成这种结果,哪怕事先注射了抑制剂也没有用。少将您这么问,莫非是另一个人那里出了问题?”

伏尧把随身带来的另一份报告给了他们,“这是隔壁的检查结果。”

两个人立刻凑上去看,以他们的专业程度一眼就发现不对,“怎么会这样?这太奇怪了。”

“你们也觉得不妥?”

“他体内的性激素含量太高了,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值,就算是成人仪式中的激素分泌也不足如此。”

“但你们看到的这个结果并非峰值,因为在采集这个数据的时候,他体内的激素水平已经被压制下来了,也就是说当他真正失控的时候,这个数值远不止此。”

二人面面相觑。

伏尧的表情意味深远,“看来只有另一份报告能告知我们真相了。”

第三份报告恰到好处地被送过来,随报告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碎片。

“现场散落的这些碎片我们检查过了,是一种很常见的药用喷剂容器的碎片,但是上面查不到任何残余物,所以无法判断里面药品的成分,不过好在瓶子上面有标签。”

他说完,就把拼好的标签交由现场的医护人员辨认,标签破损严重,不过依稀还是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这是觉醒期雏态使用的抑制喷剂,跟注射用的抑制剂成分相同,只不过是应急时使用的,对于一个已经觉醒的雏态来说,身上有这种药物是很平常的。”

另一人补充道,“这种喷剂容器确实很常见,不过它的材质也有其特殊之处,但凡需要这种容器储存的液态药水都有一个共同性,那就是状态极其不稳定,一旦大面积接触到空气,就会迅速挥发和分解,经过一段时间后,哪怕是最精密的仪器都无法检测到它在空气中的含量。”

伏尧总结了一下他们的发言,“所以,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失了控,想强取另一个人的心头血。另一个人不愿意,可惜体内的抑制剂在频频交手中失效,装有抑制喷剂的瓶子又被打碎,激素水平上升无法控制。”

“在绝对无法脱身的情况下,最终还是被动地被拖入了成人仪式,”伏尧一声嗤笑,“总觉得类似的桥段,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可问题是,”主治抛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前一个人会突然失控?”

“这就要靠这份报告来告诉我们了,”伏尧终于抽出了报告,直接扫到末尾检验结果的部分,勾了勾嘴角,“我果然没有猜错,在现场发现的针筒内装的是燃烬。”

“燃烬?”其余二人大惊失色,“一个雏态怎么可能搞得到燃烬?”

“不止是燃烬,”伏尧的视线透过玻璃,直直地落在透明治疗舱内的嬴风身上,“而且是连军部都禁止使用的,燃烬二代。”

勾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贴士:契主的唾液对契子有清热解毒、镇痛麻痹、催眠净化等功效,以上影响并非同时起效,会根据契主主观意识和契子身体需要智能调整。

嬴风方一从治疗舱内出来,就发现身边的座位上多了个人。他身上穿的是军部的制服,制服上的肩章表明了他不低的军衔,一双犀利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让人感到很不自在。

最重要的是,这人虽然个子矮小,却莫名带给人一股压迫力,就算身高不占优势,也给人一种睥睨的态度,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人。

果然,他一开口,也是那副唯我独尊的口吻,“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军部,你可以叫我长官。”

这算哪门子的自我介绍,嬴风心中暗想。

伏尧根本不在乎嬴风的心理活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首先,我要恭喜你成人了。”

嬴风不出意料地脸色一沉,立刻证实了伏尧的猜测,他果然不是自愿举行成人仪式的,更不情愿接受既成事实的结果。

但伏尧仍要在他痛处上补刀,“其次,我还要恭喜你们做掉了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终其一世,都未必能见到史诗级的生物,你们不仅见到了,还把它击败了,真是令人吃惊。”

“奎不是我杀死的,”嬴风冷冷地反驳,“那跟我没关系。”

“之前是没关系,但现在可有关系了,”伏尧倾身向前,“因为打败奎的是你的契子,你们不仅有关系,关系还很密切呢。”

嬴风阴着一张脸不说话,伏尧又坐了回去。

“对于你的契子为什么能一个人杀死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或者你是否能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手上会有连军方都不允许使用的燃烬二代?”

见嬴风还是没有答复,伏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知道你刚刚经历了一些计划外的事,可能一下子头脑不是很清楚,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他说完这句话,就从嬴风的病房里退了出来,医护人员见他出来了,就借口去检查嬴风的恢复状况。

“刚才跟你对话的长官叫伏尧,是军部的少将,”他一边检查,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开了口。

嬴风对那个人是谁没兴趣,不过还是记住了这个名字,医护人员明确表达出进一步沟通的意愿,嬴风只当没听出来。

最后还是对方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和你的契子真的击败了奎?”

嬴风还以为这件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想不到还是有人不知道。

他好心地建议道,“不管你们是怎么得到燃烬的,我建议你们配合伏尧少将的调查。虽然他嘴巴是毒了点,但毕竟是璧空的毕业生,论辈分算是你们的学长,不会过分难为你们的。”

“我的检查结果有问题吗?”嬴风突然开口。

医护人员一愣,立刻摇摇头,“你的身体非常健康,完全看不出来是刚刚经历了成人仪式的人。”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希望可以洗个澡。”他身上不是血就是土,对于有点洁癖的嬴风来说已经到了忍耐的界限。

“哦,好的,请跟我来,”医护人员把他带到了浴室,“稍等片刻,我去为你准备一套更换的衣服。”

嬴风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前往浴室,完全不知道就在自己刚刚经过的房间,凌霄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里面。

嬴风已经几近康复,然而凌霄就没这么好运,至今昏迷未醒。

但或许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一直昏迷着,才是真正的好运。

凌霄的主治和他的助手正在讨论治疗方案,伏尧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

“你们这边怎么样?”

“恢复得很平稳,不过因为伤势太重,一时半会还无法醒转,”医护人员向伏尧汇报。

“已经确认他体内不明药品的成分了,”伏尧把燃烬的检验结果递给他们看。

“竟然真的是燃烬?还是二代?”尽管这个结果他们事先就有猜测,但正式确认后,还是难免惊讶,“难怪他能单枪匹马地杀死奎,也难怪他体内激素那么紊乱,如果是注射了二代的话,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只是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个不急,相信等他醒了之后,我们会得到想要的答案。二代的副作用极强,无论研究人员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善,所以才始终被禁止使用,你们有为他注射净化剂吗?”

“并没有,”助手回答。

伏尧有些意外,“我记得实验时军医曾经说过,注射过二代的人,如果不及时注射净化剂,会因全身血液燃烬而死。”

“想必当初参与这个实验的人,他们的身份都是契主吧?”主治询问。

“是的,因为契主的体质普遍更好,我们担心契子承受不了它的副作用,是以全部选取军部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契主作为实验对象。”

“事实恰恰相反,”主治调出凌霄的身体数据,“我们在检查时发现,在他体内,有一种更强效、更纯净、更天然的净化能量在发挥作用,完全压制住了二代带来的负面效果。就目前的医学水平来讲,没有任何一种人造净化剂能与之媲美,我们也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没有对他进行多余的救治。”

伏尧发现了新情报,迅速追问,“那是什么?”

“契主的唾液对于契子有镇定、解毒、甚至麻痹的功效,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谁也没能想到,它连二代的副产物都能净化,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恐怕早就已经命丧矿洞。之前一直让契主测试二代的功能,根本就是个错误,或许只有在契子身上,才会发挥出它的最大效应。”

伏尧的眼睛亮了起来,“真是意外的收获。”

“如果这个结果证实属实,那么燃烬二代就可以正式投入使用,想必对军方的力量,是一种显著的提升。”

伏尧满意地拍上他的肩膀,“干得很好。”

伏尧一边接通了军方的研究所,一边快步走了出去,屋里剩下的两个人面对面摊了摊手,就知道少将是个急性子的人,这就迫不及待地通知有关部门去试验了。相信不久之后,长期被雪藏的燃烬二代就会正式成为军方秘密武器,届时天宿人的战斗水平,又会疯狂地提升一个阶梯。

“所以整件事情的经过是契子通过不明途径获得了燃烬二代,以此击败了奎,救了契主一命。被拖入成人仪式的契主压制住了二代的副作用,歪打正着又救了契子一命,这样看来,两个人还是挺有缘分的。”

“但愿他们可以珍惜这样的缘分,我刚刚看到成为契主的那位打这里经过,他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呢。”

嬴风洗去一身的污泞,赤|裸着身子从淋浴中走出来,在经过镜子时,他的脚步止住了。

迟疑了好久,他才伸出手去,将镜子上凝结的水蒸气抹去一层,一个清晰的人影顿时显现出来,湿漉漉的黑发向下滴着水,浓重的颜色在明亮的镜中占据了画面的主体。

而比头发更醒目的,是刘海下那双与发色一模一样的眼睛,将所有的有色光都无情地反射出去,乌黑明亮,却又沉重之极。

自己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不愿意回忆的,通通凝聚在这漆黑如墨的眼珠中,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还记得自己发狂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也隐约记得两个人不顾一切地性命相搏,不断掉落的碎石砸在他们身上,对于随时可能塌方的矿洞他们全然不顾。

他记得尖牙刺穿皮肤的感觉,舌尖还残留着血液腥甜的味道,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丧失理智地为所欲为,从未接触过的事情在本能的驱使下顺理成章地发生。

然而记忆中更清晰的,是清醒后发现自己身下人是凌霄时的震惊,就算以上种种全部刻意忘记,在看到镜子中这双眼睛的那一瞬间,也都尽数想起。

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机会,连最优秀的天才研究员都无法解除的关系,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已无法改变!

嬴风穿戴整齐从浴室中出来,走在医疗站的走廊里,沿途遇到各种身着制服的军人,有的对他好奇打量,有的温和地点头示意,但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大家似乎都认定他不会离开这里。

嬴风一直走到大门外,不远处竖立着醒目的路标,待看清楚那上面的指向和距离,嬴风才知道原来这里距离星际港如此之近,仿佛迈出去一步即可到达。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路标出神,直到身后传来少年特有清脆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

嬴风不解地转过身,看到了自己学院的校长,他刚刚进行完手部的治疗,身为契子又没有发育,恢复速度远远不及同样受了伤的伏尧。

“我要走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你会离开。”校长走到嬴风身边,跟他一起望着路标出神。

“从前有个人,他狂妄又自大,对于自己相中的人,不顾对方意愿,无论如何也要得到手,只想有朝一日做了契主,就可以自由控制契子的行为。”

“于是他一直等到那个人觉醒,布置了一个绝对完美的封闭空间,没有人可以从里面逃出来,也没有人可以从外面闯进去,除非里面的人完成成人仪式,那个空间才会被打开。”

“他自信、自负、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一定可以赢得这场战斗,却不料对方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多年来隐瞒自己的实力,以为这样就不会引起那个人的兴趣。”

校长突然问,“你能猜到这场战斗的结果吗?”

嬴风静默了片刻才以问作答,“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吗?”

“是的,”校长很坦然地承认了,“我亲手给自己制造了一个死局,他想出去,就只有成人仪式一条路可以走,我以为自己一定能赢,却不料最后我竟输了。”

关于校长契主的流言版本众多,嬴风终于听到了最真实的一个。

“想强取心头血的人,却失去了心头血,用来困住别人的空间,最终将自己所困,而且一困就困了上百年,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那你的……他现在人呢?”

“走掉了,当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他最后留下踪迹的地方,就是星际港,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正在嬴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校长又道出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话。

“你跟他长得很像,几乎一模一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转世回来了。”

嬴风心中暗惊,难怪校长和伏尧第一次与他照面,表情都那样反常。

“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一个灵魂转世,容貌随机生成,能与前世完全相同,那该是多么小的概率?”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他还活着,在这宇宙的某个角落。身为契子的我都能坚持到现在,作为契主的他又怎么可能会死。”

校长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人说过心里话,一旦开了口,就源源不绝。

“虽然一开始做错的人是我,但起初对于他的一走了之,我其实是很怨恨的。”

“你是契主,所以无法体会到被抛弃的契子的感受,就像人留在原地,灵魂被生生带往了别处,永远在漂泊,永远无法靠岸。没有温暖,没有安全感,每一次入夜,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在疾控中心的每一天,都以为自己坚持不到第二天,在度日如年的时光里,渐渐意识到过去的那个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现在很感激自己会在成人仪式上落败,因为如果我胜出,我就会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而一错再错;我会还像当初那样狂妄自大,认不清自己,以为有能力就可以主宰一切;我会罔顾他人的感受,用我得到的权利,令我心爱的人痛苦。”

“感谢我输了,让我知道爱情与掠夺之间的区别;庆幸我输了,这种痛苦可以由我来承担。我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惜他毅然决然地离开,让我没有了说对不起的机会。”

“我知道今天的意外不是你希望的结果,也知道你可能不愿意面对造成这一切的人,如果你真的要走,没有人拦得住。”

“但是你走了之后,凌霄就要走我走过的路,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他会被遣送至疾控中心,能不能重见天日都是未知数。就算出来了,也只会像我一样,每一天都只能依赖药物度日,那种被抛弃的痛苦,只有经历过它的人才能感受。”

“当年的我,骄傲而又自尊,有一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的。但是现在的我,放弃了很多无用的东西,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一定会对即将离去的他说一句话。”

“嬴风,你长得跟他很相像,有时候甚至会让我产生错觉,刚才看到你站在这里遥望星际港的路标,就仿佛见到了多年前的他,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不会回头。”

“我知道接下来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但可不可以请你了我一个心愿,假装成是他的样子,听我将这句话讲完?”

嬴风的眼神闪了几闪,“什么话?”

校长转过身,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请你留下来。”

左辅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贴士:天宿人要持续地交|配才会发育,但发育有一个峰值,到了这个值以后,双方不会再发育,但生理欲望会一直存在。

嬴风有一霎那的恍惚,不知道这句话,校长究竟是在对弃他而去的契主说,还是对身为嬴风的自己说,等他回过神来时,面前的人已经不在了。

“听上去很扯是不是?”另一个风格截然不同的声音强行挤入了嬴风的耳朵,“想不到像他那样飞扬跋扈的人,有朝一日会说出这么多愁善感的话来。”

见嬴风表情不相信的样子,伏尧不客气地揭穿真相,“别看你们校长现在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想当年他横行一整个璧空的时候,真是嚣张得让人恨不得想掐死。”

嬴风大概猜出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你跟校长有仇吗?”

“有仇?哈,”伏尧一声讥讽,“应该是互看不顺眼才对。不过就算我对他的为人意见很大,对于他的实力我仍然认可,曾经也敬他是个对手。只可惜,他被一个人打败了之后,就被全世界打败了。说好的日后到了军部比谁的功勋更大,到头来却窝在一个小学院里当什么校长。看到他如今动不动就伤春悲秋的蠢样,我倒宁可他还是从前那副德行。”

势均力敌的对手,截然相反的命运,一个成人仪式的成败,就可以改变这么多。

伏尧摆了摆手,不想继续讨论有关校长的话题。“虽然你的身体报告没有问题,但是你的契子恐怕就没有这么乐观,你身为他的契主,又是现场目击者,我有权将你扣留。”

嬴风知道一定有后话,于是静静等待着。

“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就算现在强制留你下来,也只是暂时的,有朝一日限令解除,你还是可以远走高飞。你们校长有句话说得对,如果你真得要走,没有人拦得住。”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所以,我这里也有一番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把它听完?”

嬴风直觉接下来的话并不是他想听的,但他又必须听下去不可。

“说。”

“你走之后,你的契子会被送往疾控中心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按照流程,他必须被逮捕,在被监|禁的情况下等待审判。”

“像他这样,刚完成成人仪式就被迫与契主分开,又被送往看守中心,享受不到任何医疗保障的契子,”伏尧放慢语速,“我保证,他在里面,活不过72个小时。他的精神会崩溃,意志力会消亡,用不着等到审判,就可以直接去基地报道了。”

嬴风脸色一沉,“你在拿他威胁我?”

“我的威胁还没有说完呢,”伏尧似笑非笑地回答。

他向前迈出一步,走出了医疗站的院门,身前是更为宽广的土地。

“我们这个民族,天生就极具侵略性,特殊的身体素质,让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任何对手。只要我们想做,整个星系都会向我们臣服,但是迄今为止,天宿人的部队只踏上过周边几个星球的领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嬴风不知。

伏尧用拳心碰了碰胸口,“因为灵魂牵引。”

“我率军造访过很多个地方,发现只要离开这个星球,我的同族们心中就会出现不安,离母星越远,离开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一旦超越了某一界限,就会连作战的士气都完全消失。”

“后来才知道,我们的行动范围,是以灵魂灯塔为圆心的一个圆。远离了圆心,天宿人的灵魂就会因为担心无法返航,而产生抵触。只有踩在自己的土地上,才会让我们感到踏实,正是这一点,限制了我们民族的扩张。这个中缘由,没有人说得清,只能归结为一种隐性的制衡。”

他伸出手,虚握住远方,“可惜宇宙中那么广阔的天地,我们却被限制在这方圆。我们能看到的世界很有限,很多人生生世世都不曾离开。“

“现在,你明白我想说的意思了吗?”他转过来,“灵魂牵引始终存在,哪怕你去的地方是距离这里最近的狼宿星,它也会日增月益地召唤你回来。”

“不要以为成为了契主就没有精神压力,也不要觉得咬了你们校长一口的人浪迹天涯自由自在。自由只存在在这里,在你的脚下,一旦你离开,无形的枷锁会将你套牢,希望到那个时候,你不会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后悔。”

伏尧突然换了一种语气,“如果你一定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来军部吧。我看了你的资料,你是很有潜力的新人,正是我们需要的对象。“

“在过去,御天军校的入学考试,只需契主一个人参加即可。契主取得了入学资格,契子也会同样被录取,但是只能选择通讯或者医疗这样的辅助专业。”

“我曾经被御天破格免试入学,当时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对我的契子一视同仁地看待,于是他成为了建校以来第一个被作战指挥系录取的契子。”

“在军校进修期间,我们开发出契主契子独有的战斗方式,只要两个人相互配合,所爆发出的能量远远高于两个实力相当的契主的水平。”

“我们的训练模式获得了校方的认可,在我毕业五年后,御天正式开设了联合作战系,招收同样实力优秀的契主和契子入学,两个人必须同时通过考试,才能取得入学资格。”

“我对你和你契子的能力都很满意,只要你们愿意报考,我可以为你们递交举荐信,可能你不知道,我的举荐信在你们的升学申请中占据多大的分量。”

伏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才例行地询问了一下嬴风的意见,“怎么样,考虑一下?”

“先是威逼,然后是利诱吗?你跟校长手段不同,目的倒是惊人的一致。我们素昧平生,能让你背后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事,应该还是看在校长的面子上吧?其实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未必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不合。”

“没办法,虽然我看他不顺眼,但璧空好歹是我的母校,他也毕竟是我的校友,让他欠我一个顺手推舟的人情,想象他内心过意不去的样子,也是挺爽的。”

“更何况,不是每个人都能让我说这么多话的。我对你的肯定本来就是事实,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惺惺相惜,看到前途无量的小学弟马上就要误入歧途,我还是乐意拉上一把的。”

嬴风没有明确表示出同意或者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真的要选择御天,我会凭借自己的实力考上去。”

“有志气是件好事,不过我还要善意地提醒你,如果你保持现在的水准,进入军部是痴心妄想。要想进军部,前提就是必须完全发育,若是以你们校长为榜样,早晚会被拒之门外,那个万年老处男,哈哈哈哈。”

“是吗?”嬴风面无表情地道,“看到将军的身高,我以为你也没有发育。”

嬴风刚说完这句话,腹部就重重挨了一拳,整个人被狠狠地击飞出去,一连飞出去十几米,直到撞上院墙才停下来。

从半空摔倒在地的嬴风,肺部的空气好似被抽空了一般,拼命咳了好几声才勉强恢复了呼吸,刚刚才从治疗舱里出来的他,预感自己又要进去了。

伏尧面无愧疚地走过来,手腕活动得喀喀作响,“以你目前的承受能力,大概能接我两拳,所以你大可以再说一遍。”

嬴风捂着痛处说不出话来,这人是个疯子,一点都不假。

“你恐怕还不知道天宿人的真正实力吧,你们在初等学院学的那些基础,连战斗的皮毛都算不上。”

他手心里突然多出一枚水晶,向上抛起,接住,握紧,指缝间泛出耀眼的白光。在流利地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伏尧一拳砸向身边的石柱,偌大一根石柱瞬间被击得粉碎,嬴风及时抬手护住了脸,才避免被流石误伤。

伏尧吹了吹手背上的残灰,经过了那么暴力的行为,上面居然没有留下半点外伤。嬴风心中大骇,纵是极力维持镇定,仍有一部分情绪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看见了吗?未来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待你发现,不想错过的话,就在正确的道路上,一步步走下去吧!”

嬴风扶着墙根站了起来,伏尧随手抛过来一样东西,他随随便便的态度,就好像那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

嬴风接过来一看,伏尧丢给他的东西状如鹅卵石,晶莹剔透,浑圆无暇,内有暗金流动,怎么看都绝非俗物。

“这是什么?”嬴风不解,“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那本来就是你的,从奎身上掉落的灵魂石,你把它落在了矿洞里。最高等级的三S灵魂石,价值应该连城了吧,在所有刚刚完成成人仪式的人中,你也算的上是个首富了。”

嬴风脸色不太佳,当然也有一半源于伏尧的暴力所致,“这不是我的。”

伏尧一乐,“人都是你的了,东西当然也是你的,契子没有私人财产,从法律上讲它就是你的。当然,你要自己保管还是交给他,就是你的自由了。”

他手腕上的终端滴滴了两声,似乎很满意看到上面传来的讯息,伏尧的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的契子终于醒了,你不打算去探望一下吗?”

***

“你醒了?”主治见凌霄睁开眼,快速走到他身边,“你感觉怎么样?”

凌霄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表情除了茫然就是呆滞。

主治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确认他是清醒的,又重复问了一遍,“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凌霄这才有了些许反应,他抬起头,用灰到近乎透明的眼睛注视着身边的人,“这里是哪里?”

主治这才放下心来,“这是军方设立的紧急医疗站,你被送过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实习的时候遇到了危险,不过军部已经及时把你救出来了,”主治避重就轻地为他作了解释。

凌霄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开始发呆。

医护人员的话唤醒了他一部分失踪的记忆,他想起来当时他们是在进行野外实习,他跟嬴风立下战旗比谁得到的分数更多,然后奎就出现了……

他又记起来自己无畏地去挑战奎,结果被拍到一边。浑浑噩噩中,嬴风带着他逃跑,只记得对方牵着他的手,后来又把他揽在怀里。

大概是在嬴风将他推开,自己朝着奎冲上去时的那一刻,凌霄恢复了意识,然后便摸到了怀里的燃烬二代——当初他在实验室里将它偷出来,只是因为年少好奇,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派上用场。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看他怔怔出神不言语的样子,主治心中猜想,兴许是唾液中麻痹的成分起了作用,所以他才会显得比较迟钝。

但凌霄下一秒便伸出手拽住了主治的衣角,动作快得令他吃了一惊,“我是一个人获救的?”

“不,是两个,你的同伴跟你在一起。”

“他没有事吗?”

主治回答得有些犹豫,“他伤得比你轻很多,现在应该已经无碍了。”

凌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低低道了声那就好。

可为什么这种“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凌霄拼命地回想,但通往记忆的道路宛如打上了死结,无论怎么走都绕回原地。

“如果你觉得好一些了,可以先洗个澡,“主治好心地建议他。

经过这么一提醒,凌霄才发现自己身上狼狈得惊人,整个右臂都凝固着来历不明的血迹,制服上衣不翼而飞,低头一看,胸前还有多处暗红色斑点。

“我的治疗结束了吗?”他傻乎乎地问。

主治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外伤是可以治愈的,但吻痕不属于外伤。很多刚刚成为契子的人都因不愿接受事实,而潜意识忘记一些东西,看来他也是如此。

“你的伤势比较严重,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治愈,过一段时间后就会自愈。”

“哦,”凌霄愣愣地点了点头,“那走吧。”

凌霄的双脚再次接触到地面,每迈出一步都仿佛是在云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周围的环境,周遭的事物,在前面带路的人,都有如幻化出来的一样。这一刻也好似梦境,白雾遍布视野,所有声音都被摒弃在千里之外,狭长的走廊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主治为他推开了一扇连接梦境与现实的门,“浴室就在这里,衣服已经放在里面了,有其他事可以呼叫我。”

凌霄点了点头,魂不守舍地迈入了这扇门,浴室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明亮的镜子挂在墙上,无情地映射出它所看到的一切,凌霄只是轻轻一瞥,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下意识地走到镜前,端详着里面的陌生人,陌生人也用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们彼此凝望,一眼就是万年。

良久,凌霄探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几次三番地前进却又退缩。

镜子里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怯生生,怯生生地向他靠拢着,最终冰冷的触感将他们对接,再也不存在一丝妄想的可能。

他终于摸上了对方的眼睛,指尖在他的眼角轻轻掠过,最后顺着眼珠的轮廓划了道无力的弧线。

这怎么能是他呢?这怎么会是他呢?

右弼

作者有话要说:

小贴士:契子在成人仪式后会经历三天紊乱期,七天危险期,这段期间除非心理评级达到高危等级(如岚晟)必须隔离外,是不允许强迫与契主分开的。

浴室的门被人毫无征兆地推开,凌霄一惊,手从镜子上飞快地弹开,再转头去看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两个人自清醒以后的第一次四目相对,就这样在一万个世纪组成的瞬间中悄然发生。

门开后带来的不止是空气的流动,还有凌霄消失的记忆,伴随着面前这个人的出现一起,毫无征兆地席卷入脑海。那些被他潜意识遗忘的画面,激烈的、露骨的、绝望的,争着抢着,从被尘封的记忆中涌出来,翻江倒海,铺天盖地。

诡异的安静宣告了对此地的所属权,空气凝结成请勿入内的牌子竖在门口,连灰尘都飘不进来。

两个人默默无声对视了许久,直到嬴风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凌霄才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连上衣都没穿。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他脱口而出。

嬴风回答他的是向前一步,把门从身后关上,这里的空间本来就不大,合上门之后更显拥挤,两人的距离也到了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彼此的程度。

凌霄强忍住向后退的冲动,很想抓件衣服甚至浴巾什么的来披上,但又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狼狈。

“时间紧迫,这些话我只说一遍,”嬴风并不在意他是什么形象,径直开了口。

“如果军方知道我们是故意潜入那间实验室的,你的行为就是有目的偷窃,这样的供词对你很不利。”

“所以无论对方怎么问,你都要咬定你是迷路后无意闯入的,或者等我到场之后再回答,只要我不在场,任何时候你都有权保持沉默。”

“其他的事情我们会想办法,只要你记住我说的话。”

他冷静地交代完这一切,没有一句多余关怀的话,就像是一个律师在嘱咐他的委托人。

说完这些他才顿了顿,“你尽快准备吧。”然后转身开门就要走。

“你怪我吗?”凌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嬴风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一紧,“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这些有用吗?”

他微微偏过头,声音还是那么冷淡,“不管怎么说,要是当初你没有那么做,我们两个的灵魂已经彻底消亡了,从这一点上讲,我还是应该感谢你的。”

嬴风离开的时候,把真实的世界也关在门外了,凌霄觉得只要不从这里走出去,那么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可惜该来的事注定躲不过,当他把自己收拾停当之后,一个身穿军部制服的矮个子男人就等候在门口,身后还有两个跟随他的士官。

“准备好跟我们回去了吗?”虽然是个问句,但丝毫没有否定的选项。

凌霄已经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扫视了左右,但见嬴风和校长站在走廊的另一边,也正表情不明地看着这里。

校长见他发现了自己,对他肯定地点了下头,似乎是要他放心地跟他们走,凌霄这才知道嬴风口中的“我们”指的是谁。

一旁的嬴风没有任何表示,凌霄也默默收回视线,对面前的人低声道,“走吧。”

他们朝着与嬴风相反的方向离开,后面的人静静看着前人的背影,伏尧边走边转过头来,笑着对嬴风比出三个字的口型:我等你。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校长才转头对嬴风道,“我们也走吧。”

军方和校方的飞行器先后驶离医疗站,飞往了同一个目的地。

待到了看守中心,伏尧亲自把他送到了监牢。

“你的情绪看上去很稳定,至少好过一般的契子,很可能是那小子留下的气息将紊乱期压制住了。不过这情况能持续多久谁也不好说,希望你在里面过得不会太难熬。”

他冲看守比了个眼色,牢门在凌霄面前渐渐关上,两个人相继走掉,留下来的是悄无声息的四周和冰冷刺骨的寒窗。

凌霄心神恍惚地坐到了床边,没多时右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他立刻用左手扣住了手腕,但很快左手也剧烈地抖动起来。慢慢地颤抖蔓延至了全身,他不得不屈膝缩成一团来抵制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

在凌霄独自忍受精神折磨的时候,嬴风和校长也在外面做着交涉。

“我们想要办理监外候审。”

“名字?”

“凌霄。”

监狱管理人员查了查,“刚收监那个?可他才刚刚进去不到十分钟。”

“他是今天才完成成人仪式的契子,十分钟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久了。”

“成人仪式?今天?跟谁?”

“跟我。”一直在后面的嬴风向前了一步。

狱管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恭喜你啊。”

“我们举行成人仪式刚刚不到24小时,按照规定,成人仪式结束后72小时内契子必须与契主或在医护人员的监护下度过,未达到高危心理评级的契子在之后的十天不得强迫与契主分开,这是他的体检报告。”

自从伏尧交代完那些话,嬴风就在与校长迅速查找相关的法律规定,截至到现在,一切与之有关的条文嬴风都熟记在胸。

狱管拿过体检报告看了看,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说的那是医学上的规定,但现在他触犯的是法律。”

“医学规定要凌驾于法律规定之上,就算是死刑犯人在监|禁期间也有享受医疗的权利,如果有任何罪犯或嫌犯在押期间健康得不到保障,属于看守中心的失责。”

狱管叹了口气,老实说,像这种情况太少见,没有谁会刚一举行完成人仪式就被丢进来,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伏尧亲自送过来的,只交代说涉嫌盗窃,连偷了什么都不是很清楚。

“话虽这样讲,但嫌犯是伏尧少将押送过来的,要保释必须获得他的准许。”

“我们会拿到他的许可的,”校长插嘴,“也请你尽快为他办理手续,你知道放任一个紊乱期的契子独自在里面问题有多严重,每一分钟都可能发生危险。”

“这种事我可说得不算,”狱管拨通了上级的通讯,简单地汇报了几句。

“好的我知道了,”他挂了线,“上面要说先问话。”

“我要求旁听,”嬴风适时地接上。

狱管这次没有拒绝,“填表吧。”

等嬴风办理好一切手续,狱管对他比了个准许通行的手势,却拦下了同样想跟上的校长。

“你不可以进去。”

“我是他的校长,是校方监护人。”

“从他成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校方监护人了,只有契主监护人,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吧。”

没有旁听许可的校长不放心地按了下嬴风的胳膊,“不该说的不要说。”

“嗯。”

嬴风推门而入,在审讯室里见到了问询员和凌霄。仅仅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了一刻钟,他的精神状态下降得厉害,脸色苍白,双唇紧抿,桌下一双手努力握在一起才不至于抖得太严重。不过仍是可以看到他惊人的意志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始终表现出强烈的不屈服,精神上的折磨没有侵犯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依然锐利。

嬴风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问询员等他入座了以后才开口。

“你的契主坚持要他在场的情况下才可以审问,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凌霄在听到“你的契主”四个字时眼角一跳,克制了半天才点了下头。

问询员开门见山,“你是如何得到连军方都禁止使用的燃烬二代的?”

“在基地,校外参观实习的时候,”回答的人是嬴风。

问询员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又看向凌霄,后者又点了下头表示默认。

“能详细地说明一下吗?”

“这个月初,学院组织我们年级前往基地参观实习,期间发生意外。在归队时我们两个迷了路,误闯了一间实验室,燃烬二代就是在那里得到的。”

“属实?”问询员又问凌霄。

凌霄垂着眼,“属实。”

“实验室门口有醒目的拒绝入内标志吗?”

“有,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那为什么还要进去?”

“因为好奇。”

“在拿走失窃物品之前知道它的名字和作用吗?”

“知道。”

“怎么知道的?”

“期间有两个人到过现场,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的。”

“有人到过现场但是没有发现你们,所以你们是躲起来了?”

“是的。”

“是什么人?”

“璧空学院的校保健医瑶台医生,还有基地的首席研究员直尚博士。”

问询员仔细地记录下来,“他们去做什么?”

“也是去拿燃烬二代的,与当时的意外有关。”

“再详细点。”

“再详细的我们也不知情,只知道注射了之后可以迅速赶往灯塔开启防护罩,于是认定了那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嬴风刻意回避掉从枕鹤口中听来的部分。

“继续,”问询员说。

“然后临走前我就取了一支带在身上,偷偷把它带出了基地,”这时凌霄突然把话接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拿?”

“只是好奇心重吧,没想过什么目的。”

“你偷拿基地物品这件事,当时在场的你的同伴,也就是现在你的契主,他知情吗?”

嬴风:“知情。”

凌霄:“不知情。”

凌霄错愕地扭头看他,连问询员都是一脸的狐疑。

“你可要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这关乎于这起案件中你是否有罪的判定。如果你只是误闯实验室,这个判罚是很轻的,但如果你知而不报,性质等于同犯,这一点你清楚吗?”

“我知道他在里面拿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清楚地知道他拿的是什么,但我既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揭发他,我有责任承担相应的后果。”

他说得相当肯定,问询员又强调了一遍,“你现在的供词可能导致你也被扣押,你确认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属实吗?”

“我确认。”

凌霄的表情相当不解与震惊,他根本不知道嬴风为什么要这么说,倒是一直在隔壁旁听的伏尧笑了出来。

“这家伙有意思,不管有没有罪硬往上顶,简直是生怕我们不关他。”

伏尧的契子就在一旁,“他应该是担心如果自己的契子无法得到保释,至少两个人能够被扣押在一起。毕竟刚成人的契子留在看守所太危险了,要是单独过夜的话,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多此一举的笨蛋,紊乱期的契子本来就不允许在看守中心关押,就算确定有罪也只能送去医疗监管,他就没想过万一契子获得保释了,他自己却进去了这种情况吗?”

自家契主太恶趣味,契子也很无奈,“既然不允许收押,为什么还要特地把人送来?”

“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看看究竟是责任感占了上风,还是自我意志主导一切。想当年某个人离开的时候,我偷了个飞行器去拦截他,也不是没拦住。可是他跟我说,如果他想走,每一天都可以走,我拦得住他一天,拦不住第二天、第三天……于是我就放他走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初放走他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要是能强制地把他留下来,兴许今天就是另外一种结果了。”

他的契子沉吟片刻,“我觉得你是留不住他的,他们成人仪式的悲剧是人为造成的,在他心中充满了对始作俑者的怨恨,不想承担起责任也是在所难免。而这两个人虽然结局类似,但是纯属意外,更何况比起燃烬二代来说,雏态的性命要宝贵得多。”

“说实话,我倒挺庆幸他们把二代偷出来的,虽然触犯了律法,但是意外保住了性命,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的结合大概也是同理。”

伏尧表示认可,“有的人的命运是自己作出来的,有的人纯属无辜,像这样的人,我们还是有必要帮一帮。”

他一挥手,“去给他们办理监外候审。”

在审讯室里,问询员也即将结束问话。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他对着凌霄,“你刚才交代的供词,是事实,还是你的契主利用他的权利要求你这么说的?”

凌霄沉默了半天,就在嬴风担心他会因为这样的问话方式产生逆反心理,而推翻之前的口供时,就听凌霄低声开了口。

“是事实。”

问询员点点头,把记录好的文档整理了一下。

“你们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必须要请示一下,在此之前,还是请你们各自回去等待。”

听到还要回到刚才的地方,凌霄神情一紧,哪怕很快就克制住仍没逃过嬴风的余光。

“像他这样的状态不适合在看守中心久留,希望你们可以尽快。”

“会的,”问询员表示理解,“我也是契子,我了解那种感觉。”

说完他还安慰了凌霄一下,“忍过前三天,之后就会好点,我会尽快帮你申请,不过结果还是要看上级批复。”

两个人再度被迫分开,嬴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凌霄的视线也始终没有落在对方身上片刻,就像两个陌生人。

直到凌霄被带走,问询员才好奇地开口,“奇怪,你们两个的感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刚刚审讯的时候觉得你们应该是关系很亲密的一对,但是出来之后又觉得很冷淡。像这种暂时需要分离的时刻,一个拥抱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很大的慰藉,可你们之间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嬴风转过来,“比起一个拥抱,他更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问询员不好意思地摊摊手,“我这就去。”

有了伏尧的暗中叮嘱,保释的文件自然很快就下来,但校长仍然觉得有些太久了。

“你可以把人领走了,”狱管把文件递过来,“上面说考虑到你们这种特殊情况,等契子安全度过危险期,也就是十天之后再开审,你也是一样。”

校长不放心地叮嘱,“在看守所里每一秒的负面作用都是叠加的,时间长了对契子的精神影响很严重,你一定要好好安抚,不然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嬴风抽过文件便走,校长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他听进去没有。

看守人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便见有个身材模样还是雏态,但眼睛已经是黑色的成人大步走了过来,像这样完成成人仪式还没有发育的对象在他们这里并不多见,他今天一见就见了两个,其中一个现在还被关押在里面。

“你有什么事吗?”看守开口询问。

嬴风把批准保释的文件伸到他面前,“我来接我的契子出去。”

地囚

作者有话要说:

狱管看着刚刚送进来的人又被接了出去,还好心地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声“新婚快乐”,可预期中的“谢谢”并没有出现,两个人谁都没有回头。

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后他都没想通,结契不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么?

坐上返回学院的飞行器,校长不无担忧地看着对面的嬴风和凌霄,他们一左一右坐在窗边,视线尽数落在遥远的天际。就像一面镜子对称出的两个人,神情举止,动作神态,如出一辙。

他们从看守中心里出来后没有一次对话,没有身体接触,没有眼神交流,明明对方就在身边,却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个透明人,莫说契主契子这样亲密的关系,就连同学之间应有的情谊都荡然无存。

此时的窗外,正是华灯初上、月明星稀,飞行器在夜空中无声地穿梭着,里里外外都是一样的安静,连动力装置都尽可能把发出的机械声隐藏起来。

凌霄刚刚度过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这一天发生了太多意外,哪怕细致到每一秒都足以谱写一段漫长的故事。

他表面看上去仍然很平静,平静到了不像一个刚刚举行完成人仪式的契子,而这样的状态令校长最是放心不下。虽然他没有像岚晟那样迷失自我,但表面上越镇定的人,就越有可能是在用意志力克制本能,而这种强行的克制,很可能在达到某一界限时轰然坍塌。

这个坚强而又倔强的少年,昔日在告别式上含泪一字一句说出的誓言还历历在耳,谁又能想到短短不到半个月后的今天,当初的信誓旦旦在一日之间被无情地击了个粉碎。

飞行器悄悄降落在了璧空学院的停机坪,离开璧空只有三天,却仿佛离开了三年,改变的不只是眼睛的颜色,还有心情的重量。

三个人陆续走下飞行器,准备离开的二人被校长叫住。

“我知道你们在军部的医疗站已经进行过详细的检查了,但还是有必要去校医那里报个到,这是惯例。”

二人没有什么意见便去了,嬴风在前,凌霄在后,校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发愣,今年的璧空已经有一起悲剧发生了,难道如今还要再添上一笔?

瑶台原本正准备下班,一开门便跟外面的嬴风撞了个正着,待看清面前人的模样,这个经验丰富的校医倒吸了一口凉气。

“哦,天呐,”尽管已经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但在亲眼目睹后,还是感觉难以相信。

她下意识便向他身后寻去,当凌霄的存在再一次证明了这个事实,她的心情一时间复杂到了极点。

嬴风无视她的震惊,抬脚往里走,身后的人刚想跟上,却被他一句话制止了。

“你留在这里。”嬴风的口吻近乎是命令。

凌霄脚步一滞,最后还是留在了门外。

嬴风再次赤|裸上身躺在体检台上,由瑶台为他做了一次完整的检查,对比医疗站的健康报告,他的身体又有了明显的恢复,已经完全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虽然天宿人普遍愈合能力强,但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也是鲜有。

可瑶台攥着手里的报告,却始终显得心神不宁。

“有问题?”嬴风坐起来问。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流言已经传遍了校园,但没有哪两种版本是雷同的。

嬴风知道她迟早会知道,便将审讯时的供词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警报拉响时,我赶回去跟大部队会合,但是因为对现场环境不熟而走错了路,凌霄一直跟着我。”

“我们无意中发现了那间实验室,因为门口写着研究禁地,闲人免进,所以就好奇进去看看。”

“我们在里面没待多久,你和博士就去了,出于害怕我们躲了起来,就这样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也知道了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凌霄会偷走它也是因为好奇,没有制止他是我的不对。这件事也牵连到你和博士,估计很快就会有军方的人找你们取证,甚至会追究监管不当的责任,对此我表示抱歉,也愿意接收任何处罚。“

瑶台越听越恼怒,这两个雏态的行为用大胆不足以描述,居然敢在基地偷东西,偷的还是这么重要的物品。她更气的是身为基地的首席管理人员,事后直尚竟然没有发现。

“你们两个真是……”她说完这几个字就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去补完这句话,生生噎到了一半。

嬴风的语气依然冷淡,就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在实习时,我们发生了意外,在矿洞遇到了奎。危急关头凌霄注射了燃烬,保住了我们二人的性命。”

“但是因为塌方,我们被困在了洞里,凌霄由于副作用发了狂,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瑶台听到这里心情又从愤怒转为矛盾,一边恨两个人的大胆偷窃行为,一边又为二人当时的处境感到后怕,要是当时他们手里没有燃烬,恐怕等来的就只是两个雏态在实习时灵魂永亡的消息了。

这么一想,真不知道当初他们做的是对还是错。

“后来军方的人及时赶到把我们救了出来,整个经过大致如此,”嬴风解释完毕。

瑶台震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开口。

“天宿人在成人仪式上之所以会变强,全依赖于体内分泌的一种特殊物质。这种物质不仅会强化人的战斗力,还会激发人的生理欲望,吞噬人的理智,这也是致使恋爱双方在成人仪式上拼得你死我活的原因。”

“燃烬的开发者,也就是我的老师,从人体内提取了这种物质,以此制造出燃烬,可以让人在注射之后短时间内爆发出等同于成人仪式时的战力水平,又消除了它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可以说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创举。”

“可是我的老师并未止步于此,在不久之后他又将这种物质提炼出浓度二十倍的精华,制成燃烬二代,却没有机会将它彻底完善。”

“这就意味着,虽然燃烬二代会将人的战斗力暂时提升到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却也完整地保留了它的弊端,这种物质所附带的负面效果,也会成倍地反馈给它的使用者。”

“也就是说,注射之后,欲望会吞噬理智,没有觉醒的雏态会直接进入觉醒,甚至是失去控制,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自动触发成人仪式。”

“但如果注射了二代,却又没有注射净化剂的话,连成人都无法抵御住它的副作用,”瑶台想不通,“按照你说的,军部的人就算及时赶到,也不可能随身携带这种特殊净化剂,为什么凌霄他又会没事?”

嬴风摇摇头,对此他确实不知情,看来瑶台也只能在凌霄身上寻找原因。

她扬了下手里的纸张,“你的体检报告没有任何问题,但有很多事情我需要向你交代,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先为凌霄做个检查。”

她打开医护室的门,凌霄就孤零零地坐在外面的长凳上。

“凌霄,”她刚叫了一声,想到他的经历,语气不自觉就放柔和了,“进来吧,该你了。”

凌霄进来的时候,嬴风的衣服正穿到一半,凌霄的视线在对方胸膛处匆匆一瞥,立刻别开了脸。

嬴风不紧不慢地系上扣子,绕过凌霄走出去的时候又被瑶台强调了一遍留下来。

“记得不要走,我等下还有话要说。”

凌霄和嬴风的位置交换了一下,刚刚从嬴风身上取下来的仪器又接到了凌霄身上,但上面已经没有了前一个人的体温。

“你感觉怎么样?”瑶台对凌霄的态度前所未有得温和。

“没什么感觉,”凌霄实话实说,如果非要用两个字来形容,莫过于麻木。

没有伤心欲绝,也没有愤怒狂暴,成人仪式落败后的另一种表相,过分平静,却也是极度危险的先兆。

见惯了形形色|色刚成人的契子的表现,瑶台突然有些不忍去看,只扭过头说,“起来吧。”

凌霄默默穿好了衣服,在这期间他的检查结果也打印了出来,瑶台一言不发地看着上面显示的数据,脸色凝重。

“瑶医生,你说吧,我接受得了。”

瑶台斟酌着,“你的心理状况不是很乐观。”

“需要像岚晟那样被铐起来吗?”

瑶台眼神闪烁,“那倒不用,还没到那种程度。”

她把双手搭在对方肩膀上,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一些力量,“凌霄,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低落,很难过,但这是由于激素紊乱导致的,你千万不要以为这就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

“还记得岚晟吗?他也不是真心想跳下去的,只是他当时已经不受理智所控,他被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但那并不是他心底的本意。”

凌霄默不作声地把瑶台的手拿了下来,“我分得清。”

这简短的四个字可以包含很多含义,因为分得清,所以更清楚此刻的想法源于心理而非生理,有这样的想法更是糟糕。

“我知道你很要强,不会随便跟人低头,但你已经跟嬴风在一起了,也只有他才能帮助你度过这一关。他的性格我想你比我更了解,如果你不主动求助,你们两个的关系就一直会是僵局。”

“我不是要你示弱,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哪怕是软化那么一丁点,我相信嬴风一定不会拒绝你。”

这回凌霄连话都没说,只是淡淡地摇摇头表示那不可能,瑶台无能为力地捂住了脸。

“听着,嬴风还在这里,他就在门外,他没有走,如果他真的不想面对你,大可以一走了之。”

“但他现在留了下来,就表示他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就冲这一点,你也不应该自暴自弃。只不过他也有他死性不改的一面,对待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这也是一种性格缺陷,你主动接近他,不仅是帮助他,也是帮助你自己。”

“你们的结契彻头彻尾是一场意外,这个结果对于任何人来说一时间都很难接受,态度会冷淡也是事实。但不管嬴风眼下是什么态度,只要他还肯留下来,你们就有机会真正地消除隔阂,走到一起。”

凌霄摇摇头,“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嬴风有他自己喜欢的人,是我毁了他这个机会,他现在一定对我恨之入骨了。”

“喜欢的人?”瑶台不解,“可前不久他还说自己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

“是没有找到,他喜欢的人是他前世的情人,我知道他一直在找。”

瑶台使劲地克制住心底的怒火,“前世的情人?”她气得点头,“你知道,有多少雏态曾经幻想能跟前世的情人在一起吗?这种美好的憧憬,几乎每个人在雏态期都会有,生生世世跟同一个人在一起,多浪漫啊?就连我都做过这么不切实际的梦。”

“但是现在呢?就算让我得知,直尚他上一世是我的仇人,我也仍然愿意跟他在一起,因为这一世我爱的人就是他。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这二者没有任何联系。”

“我是想象不出来连嬴风这种人都会怀揣这样的想法,但是你相信我,没有人会把这种梦做一辈子,每一个人最后都找到了今生最爱的人,前世的恋人就像是一个天真不懂事的愿望,迟早有一天会被真正的爱情所顶替。”

凌霄知道嬴风对前世的执着并不像瑶台所说那般不堪一击,连无法确认真实度的情报都愿意花重金去购买,永远安放在胸前口袋里倾心呵护的桃核,还有宁可灰飞烟灭,也要放弃成人仪式,与奎决一死战的信念——在生命和自由中,他早就做出了选择,只是这一切都不能与瑶台说。

可瑶台还在努力劝他,“你要对未来充满信心,连心仪对象是前世恋人这种说出来很丢脸的事他都会告诉你,这说明你在他心中并非毫无位置,你们还是有无限可能的,更何况,你本来就喜欢他……”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也阻断了后面的句子。

“不,没有那么回事,”凌霄把手撤了回来,“我没有喜欢上他。”

“你有,报告上是这样说的,当提到嬴风的时候,你的心理曲线有很明显的波动。”

“我承认我对他很在意,”凌霄打断她,“但那不是喜欢,也可能是欣赏、讨厌、嫉妒,或者别的什么,但绝对不会是出于喜欢。”

瑶台叹了口气,“喜欢和讨厌所表现出来的波形是不一样的,跟任何一种情绪都不一样,你可以欺骗你自己,但你骗不过仪器。”

“你的仪器坏掉了,”他平静地说。

“我的仪器从来都没有坏过,”瑶台无奈地说,“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你对他的在意,以及你放大话试图引起他的在意,种种行为,都只有一个解释。你喜欢他,凌霄,只有这一点,你无可否认。”

医护室内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的体检报告,嬴风也会看到吗?”他低着头问。

“是的,他是你的契主,他有知情权。”

“可以请你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吗?”

瑶台左右为难,“这是他的权利,任何人都……”

“拜托了。”

瑶台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她停下来,确认这不是她的幻觉。

“什么?”

“拜托你,”凌霄抬起头,眼底依稀可见晶莹闪烁。瑶台惊呆了,任谁看到这样一个骄傲的少年,含泪说出这三个字都不会不为之动容。

“我已经够丢脸了,就请为我保留最后一点自尊吧。”

帝车

作者有话要说:

嬴风一个人坐在医护楼走廊的长凳上,下意识就延续了以往的习惯,取出桃核放在手里缓缓地摩擦。但平时这样做立刻会平静下来的心情,今天却更加躁动不安,手里的东西莫名变得沉甸甸的,以至于他迫不得已草草将它塞了回去。

凌霄在里面花费的时间比他要久得多,不知道瑶台跟他说些什么需要这么久。楼道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来自屋内的一点声音,而且只要他愿意,其实是可以听得更清楚些的,但他大脑中刻意把处理外界讯息的功能关闭掉,于是隔墙的对话声就变成了雾蒙蒙无法辨析的一团。

一直过了很久,紧闭的房门才被打开,瑶台亲自把凌霄送了出来。

“你先回去收拾行李吧,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有别的事我会通知你。”

嬴风不知道她口中的“收拾行李”是什么意思,直到凌霄走了,瑶台才对嬴风说,“你可以进来了。”

再一次进了医护室,瑶台也不开口,就那么一直意义不明地盯着嬴风看,盯得他心里发毛。

“到底有什么事?”最后连嬴风这样的性子都按捺不住,不得已问出口。

“你们已经做过了吧?”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嬴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遂即默认。

其实表相太明显,凌霄脱去上衣的时候,瑶台就发现了疑点,他的体检报告更是将这一点变成盖章定论的事实。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能压制住凌霄体内燃烬的副作用,从医疗站的用药记录上看,他们甚至没有给凌霄注射净化剂。能在阴差阳错中彼此救了对方一命,尽管我是个科学工作者,也不得不承认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嬴风不管平时表现得再怎么成熟冷静,毕竟也才刚刚成人不到一天,无法像瑶台那样稀疏平常地讨论这种事。所以尽管对方的话他有很多听不懂,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坚决不开口去问。

瑶台看出来他对这种话题的不适应,索性跳过不言,把两份体检报告摆在嬴风面前。

“在医疗站的时候凌霄的心理评级还是低危,短短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转成了高危,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嬴风也没想到变化会这么大,“他被军方的人直接从医疗站带到看守中心,不过很快我们就把他保释出来,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他一句话简洁地概括了全程。

瑶台就猜到会是这样,“凌霄现在的心理评估等级是E级,E级是高危级,F是严重警告级,也就是当初岚晟的心理状态。如果凌霄也降到F,从安全的角度讲我们必须将他隔离,但实际上我相当不愿意这样做。因为再先进的医疗手段,也比不过契主的陪伴,强制隔离的结果往往是契子的心理状况越来越差,直到降到G。”

“而心理评级一旦降到G级,自杀率是99%,区别只在于成功还是未遂,虽然凌霄表面看上去很平静,但这种平静也可能是万念俱灰的前兆,这一点务必要引起重视。”

“我不管你们是因为主观还是被动走到一起,事实已经发生了,这是不可逆转的,他现在是你的契子,你有这个责任保护他。”

“契子,尤其是刚刚完成成人仪式的契子,他们的心理波动非常容易受契主的影响,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能导致他往极端的方向发展。成人仪式结束后的十天非常关键,任何轻微的差池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转的精神损伤。”

“你对他越是冷淡,就会越加剧他心中的不安,一旦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轻则自残,重则毁灭,作为一个亲眼目睹过近百起悲剧发生的校医,我绝对没有在危言耸听。”

嬴风缄默了片刻,“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拥抱和爱抚,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些都可以缓解新契子的不安,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

“那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操控他,控制他的内心,支配他的行为,让他不会做出危害自己性命的事。”

“怎么做?”

“集中精力去想,突破他的精神屏障,无论他的精神怎么抗拒,表现出来得有多么痛苦,都不要理会。”

“你当初也是这么对博士的?”

“我们不一样,我没有面临过这么严峻的状况,我有充裕的时间一点点软化他的精神壁垒,逐渐渗入他的内心,大概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掌握这一能力。”

“那你又怎么能确定,你花了半年才掌握的能力,我就能在短短时间内掌握呢?”

“只要你专心去想,就可以做到,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

“既然那么简单,为什么屏宗没有做到?”

“因为他对岚晟是有感情的,你对凌霄有吗?”

瑶台一语命中,嬴风没有再说话。

“嬴风,岚晟和屏宗也是你的同学,他们出事的时候你也在现场,相信你不会没有触动,你忍心让凌霄赴他们的后尘吗?”

“你跟凌霄同学十年,就算没有爱情,也总该有别的感情吧,哪怕是同窗情谊呢?就当我恳求你,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个灵魂,从这个学院里飞走了。”

嬴风眼神一闪,避开了她的期待。

“还有一句话,可能作为校医的我来讲,说出来并不合适。在所有的十年级生中,我最不想在成人仪式上碰面的,就是你们两个。”

“但如果,你们两个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彼此,必须决出一个胜者的话,”瑶台眼神复杂地望着他,“嬴风,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嬴风微微动容。

“我承认,这样想对凌霄是不公平的,但如果输的人是你,你一定不会选择活下去。”

“可如果输的人是凌霄,他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更何况……”

瑶台的声音戛然而止,嬴风感到奇怪,“更何况什么?”

——我已经够丢脸了,就请为我保留最后一点自尊吧。

瑶台甩甩头,把这个挥之不去的画面从头脑里驱逐,“没什么,凌霄现在应该已经在你的宿舍外面等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为什么他要在外面等?”

“你还不知道?契子是无权拥有主卡的,当他成为契子后,卡会被消磁,寝室会被取消,他只能住在你那里,这也是为了他的心理状况着想。分离会产生焦虑,尤其是在夜晚,记住我说的话,只有你才能帮他。”

瑶台送嬴风出门,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转头才发现走廊的暗处还站着一个人。

“校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校长慢慢从暗处走出来,“我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一眼。”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至于能不能做到,”瑶台所抱希望也是甚低,“就看他们自己了。”

“你觉得会怎么样?”

瑶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如果一个人迟迟意识不到自己的感情,那么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往往都已经太迟了。”

***

嬴风回到宿舍,果然凌霄已经在门外等候。

他和他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嬴风放慢了脚步,将眼前这一幕的时间刻意延长,凌霄想事情出了神,直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他的出现。

他立刻撇过头去,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尴尬的时刻了,即便是上次他来找他,被无情地按在门上,也不会比这来得难堪。

嬴风开了门便径直走了进去,门没有关,但也没有任何让他进来的表示,凌霄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就这样在门外僵直了好久。

直到拖得不能再拖,他才咬咬牙迈了进去。嬴风的房间格局跟他的一样,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单人寝室的配备都是双人床了,想当初自己戏言这是为了防止人睡熟以后滚下去的说法是多么可笑。

嬴风对于自己寝室多出来一个人没有任何表示,就好像凌霄在不在那里都与自己无关。

他一言不发地做着自己的事,洗漱、熄灯、上床,凌霄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多余的摆设,摆设还能起到美观装饰的作用,可房间的主人连一个吝啬的眼神都不屑于落在他身上。

灯光熄灭了,凌霄反倒觉得好一些,他看了看床上,嬴风已经睡下了,他占据了床的左半部分,整个右边都是空着的。

他还记得当初嬴风因为不想跟人分享同一顶帐篷,宁可睡在野外,更何况是同一张床。但他环顾四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由他打地铺,更何况睡袋被带去实习的地方还下落不明。

凌霄在黑暗中站了不知道有多久,这才不情愿地迈出了一小步。

嬴风虽然已经睡下了,但他并没有睡着,直到屋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听到凌霄进了浴室,从里面传来水声,不久后水声停止,人从浴室里出来,又止步于床边。

他能想象出来凌霄内心的天人交战,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嬴风感到身后床身一陷,知道某人终于躺了下来,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被自己察觉。

凌霄在床的另一侧占据了一个狭窄的边缘,双人床愣是被他们俩空出一整个肩宽的距离,就算再躺个人都绰绰有余。

房间内寂静无比,谁都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

***

嬴风确实不适合与人同住,他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但似乎没过多久就被一阵古怪的动静吵醒。

他半撑起身子扭头看,就见原本已经躺下的凌霄,此时竟抱成一团缩在角落,尽管强烈控制,身体仍在瑟瑟发抖,嬴风就是被这震动弄醒的。

他用力地咬住自己的手腕,以此不发出任何声音,眼睛也紧紧盯住一个点,嬴风记得在课堂上他们曾经学过,在遭受极大的痛苦时这种方式可以强行锁定注意力,而不会导致意识涣散。

因为可以在黑暗中捕捉任何细微的光亮,凌霄半透明的眼睛就显得格外明亮,好似会在夜间时发光,可惜那里面承载的没有活力,尽是恐惧与不安。

原来这就是所谓紊乱期最难熬的夜晚,若不是嬴风亲眼所见,根本想象不出来连凌霄那样好强的性格都会有这种表现。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一个枕头就迎面飞来,在把它打掉之后,嬴风看到了与白日判若两人的凌霄,愤怒从那双状似会发光的眼睛中穿透出来,似乎在恼火这样的自己被嬴风看到。

“不用你管!”他现在的声音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来。

嬴风本来就是别人软化他强势,别人强势他更强势的性子,听到这样的话眼神一沉,只觉自己刚才隐约滋生出的关心甚是多余。

他重重地翻身倒下,凌霄说不管,他就真的撒手不管,丝毫不去理会凌霄此刻是如何痛苦,把紊乱期三个字也抛之脑后。

而此时的凌霄,只要一闭上眼,就如同置身无边无际的黑暗,无论前后,左右,还是上下,全然失去了任何支撑。有时感觉自己在漂流,有时在旋转,有时又是永无止境地下坠。

瑶台在医护室亲口叮嘱,新契子与契主之间如果没有身体接触,就如同灵魂与肉体分离,到了夜晚根本无法入眠。可比起卑微地去寻求嬴风的照顾,他更希望直到最后一刻也能在对方面前骄傲地抬起头,却没想到连这样狼狈的一幕,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原本以为白天已经足够漫长,想不到一个夜晚足以顶替若干个白天,当好不容易熬到天光乍亮时,那种人灵离散的感觉终于褪去,可精力也早已透支。

因为睡眠受到了干扰,嬴风比平时晚了一些才醒来,他醒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身体发生了与众不同的变化,虽然预觉醒期同样有这种变化,但却没有达到现在这样的程度。

凌霄在他醒来之前就倒头装睡,嬴风扫了他一眼,便起身去浴室冲掉了这种“麻烦”,等他出来后,发现凌霄也起来了,见浴室空了出来,自己也要往里走。

嬴风哪里知道他根本就无法入睡,还以为经历了昨晚那样的事情,他会多睡一会儿,于是没什么好口气地问,“你做什么?”

凌霄回答得比他还冷淡,“上学。”

嬴风提醒他,“你有假。”整整十五天的蜜月假,之前无意中听别的同学讨论起这个假期时,语气都很耐人寻味。

凌霄怎会不知,因为他就是用耐人寻味的语气讨论这个假期的一员,总说没有出门度假,却要休蜜月假,想必是被契主做到无法出门,就因为这一点,他更要坚持去上课。

“我不用休,”他说完就重重扣上了浴室的门。

荒芜

作者有话要说:凌霄正在经历一生中最痛苦的紊乱期,他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坚持下去,而我也会坚定地陪同他一起走下去。

嬴风和凌霄一前一后出现的时候,嘈杂的教室呈现出诡异的安静。他们两个人的事在前一天就传遍了校园,可当朝夕相处的同学亲眼目睹这两个人眼睛颜色一深一浅的逆向变化时,震惊之情还是难以言喻。

路人无话可说,凌霄的朋友更是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如果说逐玥也算嬴风朋友的话,他眼底的怒火已经不能用熊熊来形容。

局面就这样僵硬地持续着,直到训导主任和教官的到场。

率先开口的是训导主任,他负责掌管学院的纪律,每次只要他一发言,就一定会有不好的消息。

“学院在上一堂生理健康课上组织十年级生到基地参观,期间我班两名同学严重违反纪律,特公开处分如下:

“学生嬴风、凌霄,在明知有禁止入内标语的情况下,擅闯基地实验室,二人各记大过一次;

“学生凌霄,盗窃违禁药品,同样各记大过一次,累计两次,延迟毕业,留校察看。”

“反对,”逐玥举起手,“明明是凌霄一个人偷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记嬴风的过?”

“嬴风是凌霄的契主,契子犯错,属于契主管教不力,责任连坐。”

“他偷东西的时候跟嬴风又不是那种关系!”

“双方关系以记过时间为准,这是规定,不必再说,”训导主任彻底驳回了逐玥的反对,“以上只是校方处罚,他们的行为性质恶劣,触犯法律,最终会由军方做出审判,学院无权干涉。希望各位同学引以为戒,不得再犯下同类错误。”

他宣布完处分结果,教官把话题接了过去。

“本期的野外教学实习发生了一些意外,相信同学们也都知道,考虑到这次的特殊情况,今年实习结果不进入成绩统计。”

“这次没有学生遇难,是不幸中的万幸,今后我们会进一步加强野外教学的安全防护,力保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他说完这些,话题一转,“对于史诗级稀有野生物种,之前在课堂上占据的教学比例相当少,考虑到大家会遇到的概率极低是一个方面,缺乏详细的资料也是一个原因。”

“今天这堂课,我们就对三S物种的特征之一做一个具体的补充。”他转身在感应板上画了几样东西,逐玥在看到其中一个时,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了。

“我们知道,每个野兽体内都存在有灵魂石,而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几样东西,是跟灵魂石相对的另一种稀有矿石,名为镇魂石。”

“在我们星球上,已知有十二种三S级物种,每个物种都有其对应的镇魂石。镇魂石跟灵魂石最大的不同在于,镇魂石不存在于生物内部,甚至会与生物保持一定距离。不过这个距离相当有限,但凡史诗级生物出现的地方,方圆五百米内必有镇魂石存在。”

“灵魂石与镇魂石是相依相生、相互影响的一对组合,史诗级生物或多或少都有一定时间的蛰伏期,在蛰伏期内,它体内的灵魂石也处于冷却状态,连卫星都无法探测到它的波动。可一旦镇魂石被移动位置,灵魂石势必激活,它的主人也会迅速苏醒。”

教官和训导主任的视线轮流在一排排学生脸上扫过,锐利的眼神从每个人面部表情的变化上寻找着蛛丝马迹,逐玥心虚地低下头,试图逃过他们的审视。

“想必同学们也听说了,昨天在实习的矿洞内出现了奎,而在此之前,学校对实习地点进行了全方位的扫描,确认没有活跃状态下的稀有生物出没。”

“事情发生后,军方彻底搜查了整片区域,仍然没有发现镇魂石的踪影,因此我们猜测,可能是有同学误将它带了出来。”

“没有提前向大家普及镇魂石的常识,是校方的失误,无论任何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了镇魂石的位置,学校都不会追究其责任。”

“但是,镇魂石不等同于灵魂石,是一种能量特殊的矿石,对天宿人的灵魂也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因此,如果有哪一位同学无意中得到了它,请尽快上交,以避免产生不可控制的后果。以上。”

二人离开后,安静的教室里逐渐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逐玥刚刚受到了惊吓,这会儿见危机过去,又壮着胆子扬起了头。

“哈,”他冷不丁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不指名没道姓地嘲讽,话音在一片低声讨论中显得格外刺耳,“平时叫嚣着要当契主的人,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做了别人的契子?还要连累人家处分,连学都不能升。”

几个跟凌霄要好的同学不约而同地拍案而起,“你说谁呢?”

“这还用问吗?不知道是谁大言不惭地说过要取某人心头血,结果偷了药还是没打过,这么丢脸,怎么不跟自己的好朋友一样去跳楼?”

不等凌霄的朋友冲上去动手,逐玥已经被人从座位上拎起来狠狠地给了一拳,直接摔出去撞翻好几张桌子,被牵连到的同学都识相地闪到了一边。

“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岚晟,”凌霄站在当前,脸色铁青地警告。

逐玥坐在地上,捂着半边脸,仍然不肯示弱,“你跟他有什么区别?一个个都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一定能当契主,最后还不是输得一败涂地?他没能死成真是可惜,你干嘛不替他了了这个心愿?”

凌霄愤怒地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高高举起的拳头却僵在了半空。不仅仅是拳头,他浑身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艰难地一点点扭过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坐在教室后排的人。

他如何能够忘记,当初岚晟行走在死亡的边缘,屏宗都因不忍心而无法侵入他的精神屏障,而自己跟嬴风确定关系第二天,对方竟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他的行为。

“你给我老实一点,”嬴风冷冰冰地说。

他说完这句话,才撤了精神控制,凌霄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无力地松开了逐玥的衣领。

逐玥见到这一幕却更恨了,他痛恨这两个人非同寻常的关系,“怎么,你不是很厉害吗?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听话,这可不像你……唔。”

他突然表情痛苦地捂住了嘴,一个纸团被不偏不斜地弹进他张开的嘴里,以这种速度被弹出去的物体,哪怕只是个黄豆粒大小的纸团,也足以打到他舌尖出血。

“你也闭嘴。”

班上的同学本来就对嬴风或多或少有一点惧怕,不知是不是错觉,成为契主后的嬴风的个人气场变得更强了,黑色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说出的命令也没人敢反驳。

逐玥恨恨地吐出混着血和唾液的纸团,把倒在地上的桌椅立了起来,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发泄胸中不满。

凌霄也被几个朋友半拥半劝着推回到了座位上,众人借机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霆雷大概是除了屏宗和岚晟以外跟凌霄关系最好的,因为心疼,亲昵地给了他半个拥抱,在转过身后视线恰好与嬴风对上,登时被对方眼神中包含的敌意吓得浑身一抖,就算回到座位上,也总感觉嬴风在后排盯着自己,接下来的几堂课都如坐针毡。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闹剧,全班的同学都跟着心惊胆战了一整个上午,直到下午两个人不在后,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而嬴风和凌霄此时身处的位置,却是离璧空最近的配偶关系登记处,这几个字明晃晃地悬挂着,刺得人眼睛生疼。曾经凌霄也憧憬跟所爱之人携手来此,在文件上郑重写下彼此的名字,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却不料是这样一幅彼此双方都冷若冰霜的景象。

往表格里填写内容的是嬴风,凌霄站在一旁,清晰地看着他写道:

契主:嬴风;成人年龄:雏态十年;苏醒日期:新4016年8月12日

契子:凌霄;成人年龄:雏态十年;苏醒日期:新4016年8月12日

成人仪式日期:新4026年9月7日

表格填完,工作人员迅速检查了一遍,“同一天苏醒,同一天成人,你和你的契子真是缘分不浅,恭喜了。”

“我叫凌霄,”凌霄突然插口。

工作人员也微笑着点头,“也恭喜你。”

他收起表格,“成人后会更换新的个人终端,请将你们原有的终端交上来。”

“损毁了,”嬴风简短地应道。

工作人员一怔,“成人仪式上打坏了?”

嬴风不想解释,工作人员以为就是这样了。

“这样的话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吧,你和你的契子都要签。”

“我叫凌霄,我有名字。”

“抱歉,凌霄,也麻烦你签一下,谢谢。”

工作人员待二人在确认文件上签过字,将资料导入新的终端,嬴风的看起来还跟之前差不多,凌霄的却小了一号。

“信息已经帮你们重新导入了,成人的个人终端比起雏态的配置多了很多新功能,这里面储存了说明文件,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他继续介绍,“凭借新终端的身份验证,你们可以自由出入天元网的所有公共区域。现在各个高等院校都在网上设立了虚拟镜像校区,我建议你们有时间的话去了解一下,便于为日后升学做打算。这是志愿表,填好以后,交到本校的升学办就可以了。”

凌霄眼睁睁瞅着工作人员将一份表格交到嬴风手里,却没有自己的。

“我的志愿表呢?”他问。

工作人员指了指嬴风那份,“副表就在主表的下面,由契主来填写即可。”

“凭什么我的志愿不可以由我自己来填?”

对方笑着解释,“配偶双方当然是同时录取的,如果你们报了两地分隔的院校,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自己的志愿当然要由我自己决定,就算不是好事那也是我的事。”

工作人员只好转向嬴风,“劝劝你的……凌霄。”

他这次倒是记起来了,可惜中途改口还不如不改,整句话听起来甚是滑稽。

“啊,”凌霄的手突然往回一缩,就在刚才,从指尖传来一阵电流,伴随着瞬间的疼痛,虽然时间极短,但也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工作人员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是劝劝不是管管,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简单粗暴。”

见凌霄被教训了不开心,工作人员只好又从桌子下取出一张名片给他。

“要不然这个给你吧,我的契子在附近经营了一家珠宝行,拿名片去选戒指可以打九八折。你可以挑一个贵的,让你的契主付钱。”

凌霄冷着一张脸不肯接,工作人员的手就尴尬地举在半空,连笑容都僵了,最后还是嬴风接了下来。

“还有事吗?”他问。

“没有了,”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很难见到关系这么不合的新婚配偶,“恭喜你们正式结为配偶,要举行宣誓吗?”

“不用,”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工作人员先后看了看二人,只好耸了耸肩,“那好吧,祝你们新婚愉快。”

两个人回到学院正是晚餐时间,嬴风知道一路上凌霄都在身后数米的地方跟着,但进了校门不久,他回头去找,人已不见踪影。

不想再去管他究竟去了哪里,兴许是因为成人后开始发育的原因,嬴风一整天下来,最大的感觉就是要比平时饿很多。

食堂的工作人员为他打了一人份的饭,他觉得不够,对方又添了一勺,还是不够。

“麻烦再多点。”

工作人员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与其他雏态明显不同的眼睛昭示着他的身份。

“原来是已经成人了,恭喜,”她不仅给嬴风添了很多饭,还从储藏柜里拿出一罐牛奶送给他,“发育期间一定要多补充营养。”

嬴风端着将近两人半份的晚饭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但没过多久对面就多出来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逐玥在他的对面不请自坐,“当初你拒绝我的心头血,现在却被迫跟一个讨厌你的人在一起。早知如此,还不如选择一个喜欢你的人。”

嬴风低头吃饭不理会,逐玥还在义愤填膺地说下去,“他连基地的东西都敢偷,一定也是为了对付你,因为知道打不过,就想出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赢你……”

嬴风终于放下了餐具,发出的响声硬生生将逐玥后半句话憋了回去,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被嬴风的黑眼睛注视着,逐玥终于也意识到这个人变得比之前更冷酷了。

“这是我的家务事,应该跟你无关吧?”

区区三个字就把逐玥噎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以为嬴风就算跟从前一样不给他好脸色,至少也会认可他说的是事实,毕竟这两个人的冷淡关系,从早上的行为就可见一斑。

见他僵在那里还不肯走,嬴风下了逐客令,“我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影响了胃口,这里的空座很多,请你离开。”

逐玥面色难看地站了起来,还没走出一步就听嬴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紧不慢,但又充满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管我跟凌霄的关系怎么样,他现在是我的契子,早上那种话,我不希望听到第二次。”

逐玥长久以来单方面的爱慕之情,终于在希望完全断绝的这一天扭曲成了畸态的决心。嬴风不会知道他寥寥数语,为未来的天宿埋下了多么大的隐患,无数人会为此付出代价,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无意中维护了一个人的几句话。

勾绞

作者有话要说:

嬴风回到宿舍以后,如意料中没有发现凌霄的踪影,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这个人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

他在白天刚刚掌握了初步控制对方精神的方式,就好像发现了一片值得探索的新大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拥有多大的权利,是不是足够在这片大陆上为所欲为。

嬴风闭上眼,想起瑶台那天早上对屏宗说的话,按照她所描述的方式,将自己的意识无限地散发出去。

他发出的意念宛如长着眼睛的光线,迅速地、密集地、毫无死角地,搜遍这个学院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凌霄出现在了面前,他冲他咆哮,朝他尖叫,暴力地将那些光线切割开。他拒绝他的入侵,召唤出数个自己的影像,向嬴风的精神体发起了进攻。

嬴风不闪不避,任由拳头从四面八方袭来。

“都是幻象。”

字音方落,幻像砰砰砰砰,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不值一提。”他冷漠地评价。

顺着前路,他继续深入,又看到了表情不一的凌霄,有的眼神倔强地盯着他,有的毫不掩饰地诉说着自己的恨意,有的脸色苍白,有的簌簌发抖。他无视每一个人,坚信它们只是幻化出来的虚拟的影子,每当他经过它们其中的一个时,就有一个影子因为被无视而灭亡。

嬴风穿过由凌霄的影像组成的人群,直到所有的幻影都灰飞烟灭,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个凌霄。

最后一个凌霄在哭泣,眼泪在他脸颊上流淌,嬴风前进的脚步慢了下来。

“求求你,不要过去,”对面的人这样说。

嬴风盯了他半晌,“你也不是真正的凌霄,真正的凌霄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人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由悲哀转为绝望,也砰的一声消失在嬴风面前,坐在椅子上的嬴风倏地睁开眼,他看到了。

凌霄躺在一个大大的石台上,周围天色已昏,嬴风打量了四周,认出来这是教学楼顶的天台,而凌霄所在的位置,就是那天他听到自己跟逐玥对话的高台。

嬴风感知到了凌霄的方位后,便悄无声息地将意念撤回来,这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发生,身为被观察对象的凌霄亦不会产生任何感觉。

一直到了门禁将至的钟点,宿舍的门才被不情不愿地推开,凌霄是希望尽可能撑到嬴风睡下才回来,却不料对方清醒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不仅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彻底无视他,反而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视线就生生落在他身上。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比被无视还要糟糕,更何况嬴风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明显的不满,就像抓到契子晚归的男人。

“去哪了?”他问。

凌霄没料到他会干涉自己的行动,但这个问题他同样不想回答,无视地将头别过了一边。

“去哪了?”嬴风又问了一遍。

凌霄心中突然无名火起,他并不知道嬴风一早就探知了他的去向,但他知道白天嬴风曾经两次毫不手软地对他施加命令,想知道自己在哪对他来说绝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他却偏偏以这样的口吻,这样的身份,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审问。

他转头对沙发上端坐的男人怒目相向,语气中也是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你不是看得到吗?”

这几个字音刚落,凌霄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撑住地面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呼吸短促,瞳孔紧缩,额头的冷汗几乎是立刻顺着脸颊和下颚流淌下来,大滴大滴地滴在光滑的地板上。

凌霄的背越伏越低,无边的恐惧让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同时又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他拼命地扬起头,连睫毛都被汗水打湿,透过水汽他想努力看清对面的人,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这样做。

对凌霄施加了震慑的嬴风,此刻看到对方不甘心又充满恐惧的小眼神,终于明白瑶台所说从生理到心理绝对意义上的支配指的是什么,只不过一个念头,就可以将对方完全打倒,就连最要强的契子都无法抵抗契主的力量。

“去哪了?”他第三遍问出口。

凌霄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嬴风将力量稍微撤回了一些。

“天、天台……”凌霄这才微弱地说出来。

他刚说完,凌驾于他头顶的强烈威慑感就消除了,就像人从极度的紧张中猛地缓解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四肢使不上半点力气,若不是用尽最后的尊严支撑,整个人几乎要伏倒在地。

“以后不许再回来这么晚,”他放下话来。

凌霄挣扎着抬起头,但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抬起了眼睛,恐惧已经褪去,怒火再度涌上来。

“你还有什么能力,大可以一次性使出来,”他咬着牙说完,“但休想我会听你的。”

这个要求正合嬴风所意,他也想知道自己能操控对方到何种程度,他微微闭上了眼,心思一转,只见地上的凌霄状态迅速起了变化。

他依然维持着刚才那个屈辱的姿势,急促的呼吸慢慢缓解,却又一次比一次绵长,一次比一次加重,方才还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一阵红潮。

他原本收紧的瞳孔慢慢扩大,直到失去焦距,地板在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汗水滴落的声音却变得无比鲜明。

从指尖传来的酥麻蔓延到心脏,仿佛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从小腹下传来的颤栗,宛如在体内点燃了一把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知道这又是嬴风的杰作,却不得不咬紧牙关,挣扎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刚才还贴在地面上的手掌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用疼痛来抵抗欲望。

嬴风见他死撑,又将效果催化了一倍,终于成功从他嘴角逼出一身呻|吟。这声来自于从不服输的凌霄口中的呻|吟,极大程度地满足了嬴风的成就感,结契以来第一次有点满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心满意足的嬴风撤去了精神控制,自行睡下,留下凌霄几乎瘫在原地,汗水在地板上聚起一个水洼。

等到凌霄终于挣扎着爬起来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他双腿绵软无力,是震慑也是催情的后遗症,刚起来就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不得不扶住墙面才能勉强行走。

他就这样一步步撑到了浴室,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冷水自头顶浇下,屏宗和岚晟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反复闪过,其中播放最多的就是岚晟在天台一跃而下的那一幕,当他的脚一次又一次地踩空时,跳下去的对象终于变成了他自己。

***

教官在队伍里扫视了一趟,发现不仅是嬴风,连凌霄也有出席。最近举行成人仪式的雏态渐渐多了起来,绝大多数新婚配偶都会选择休假,像这样两个人都来上课的很少。

“今天的第一个训练项目是韧性练习,两人一组,做三十分钟。”

霆雷一转身,就看到了凌霄。

“我跟你一组,”他直接为对方做了决定。

“呃,”霆雷对昨天的经历记忆犹新,他不大自然地偷瞄了眼远处的嬴风,发现他也在面色不善地看着这边,“嬴风他没意见吗?”

“管他呢。”

凌霄坚持,霆雷也只好顺他的意。

他扎了个弓步,凌霄帮他压腿。

“我看你气色有点差,是不是没休息好?”他忍了两天了,碍着凌霄的面子没有说,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还好,”凌霄轻描淡写地跳过。

“要是觉得累的话,干脆请假好了,”班上又不是只有他俩完成了成人仪式,另外两对都请了假,只有他还在坚持出席。

“真的没事,你别瞎操心了。”

“还说没事,你看你,一点力气都没有,跟没吃饭似的,还是我来压你吧。”

霆雷不由分说地交换了分工,“我昨天在食堂看到嬴风跟逐玥在一起吃饭。”

“关我什么事。”

“你们两个都已经结契了,就算之前关系不好也要试着相处嘛,正常人听到这种话,不是应该很生气吗?要是普通朋友一起吃饭也就算了,逐玥那家伙之前追嬴风追得厉害,现在没戏了还不肯罢休,你要当心他以后处心积虑地针对你啊。”

“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么八卦,”凌霄不领情地打断他,“我说了,不想听到他的事,他跟谁吃饭都跟我没关系。”

霆雷知道跟他说下去也没用,这两个人看来还有得磨,二人交换了个姿势,背对背开始互背,霆雷轻轻松松就背起了凌霄。

“凌霄,我觉得你轻了,你最近是不是都没吃饭啊?”

“废话真多。”

“你能不能行啊?要不你还是别背我了,我都怕把你压趴下。”

凌霄不服气地一个用力将霆雷背了起来,就在他弯下腰时,眼前突然一黑,就那么一恍惚的功夫,他整个人已经栽倒在地,霆雷也硬生生地砸在他身上。

“哎哟,”对方大声一叫,把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看,我就说你不要逞强了吧?”

凌霄也被他砸得不轻,“叫唤什么,快起来!”

霆雷也在挣扎,“我闪到腰了啊,你当我不想起啊。”

就在他哼哼唧唧的时候,一个人用一只手抓起他的腰带,愣是把体格魁梧的霆雷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又远远地甩了出去,害他在地上滑行了数米才停下来。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凌霄用手在地上一撑,矫健地跳了起来。

嬴风就站在他面前。

“真难看。”嬴风沉着一张脸。

凌霄意外摔倒就已经够丢面子了,又见朋友被他这样对待,火冒三丈,“多管闲事!”

嬴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跟我回去。”

“凭什么?现在是上课!”

嬴风不理他,转身就走,凌霄不想听他的话,但脚步却不受控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操场,连教官都在拦和不拦中犹豫——不拦吧,这俩是他的学生,现在还是在上课;拦吧,他俩又是两口子,有些事只能关起门来解决。

等这两个人走掉之后,朋友才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霆雷扶起来,他本来就闪了腰,被嬴风这么一丢伤得更严重了,连站都站不直。

“嬴风他神经病啊?”霆雷哎哟哎哟地叫着,“我们只是训练而已。”

“我看到你摸凌霄腿了,”同学甲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压腿!”

“你还摸他腰了,”同学乙补刀。

“那是下腰!哎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平常这种动作大家不是常做吗?”

“那是之前,现在人家已经结契了,谁让你横插一脚。”

“我也不想啊,是凌霄自己来找我,我也很冤的好吗?不说这些了,赶紧扶我去医护室。”

瑶台见到霆雷这么滑稽的样子上门,自然免不了一番询问,在听了同学的回放描述后,不屑地哼了一声。

“活该,他们结契才两天,你就当着嬴风面对他动手动脚,不是找死么?”

霆雷就不懂了,“我们是感情纯洁的好基友,更何况我们只是在做正常的拉伸练习。”

“那也不行,你以为只有契子才有紊乱期?契主在这段时间的情绪也是很不稳定的,他现在正处在所有权的建立期,在这种时候你凑上去跟凌霄交往过密,他没有揍你一顿已经很客气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但她又很快否定自己,嬴风再怎么差劲应该也不会把怒气发泄在凌霄身上,希望是她多心了。

“不是吧,每个契主都这么神经兮兮?”

“那不是神经兮兮,是我们的生理本能,就算是这段时期过了,这种占有欲也只会淡化,不会消失,更何况嬴风本来就是控制欲极强的性格。”瑶台手上一用力,霆雷的腰被正了过来,但也疼得哇哇大叫,“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当着我面调戏一下博士,看我会不会饶了你们。”

三个人不约而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霆雷试探着问,“那嬴风会生气,是不是代表着他对凌霄还是有感情的?”

瑶台没好气地说,“一条狗捡了块骨头,舔了两口就觉得是自己的,这能叫有感情吗?那两个人一样的硬脾气,要是没有一个人肯先让步,他们的关系永远都改善不了。

霆雷他们顿时对凌霄的未来充满担忧。

“瑶医生你这么说,岂不是契子连朋友都交不得?”

“当然可以有来往,凌霄现在正是需要鼓励的时候,作为他的朋友,你们要尽可能地帮助他。但也一定要注意,十天,不,一个月之内,尽量避免身体上的接触,尤其是在嬴风面前,这次是闪了腰,下次我可不敢保证会是怎样。”

大家听到这里,都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完了,”霆雷也突然有了不详的预感,“嬴风刚才怒气冲冲地把凌霄叫走了,要是情况真得像瑶医生说得这么严重,他该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凌霄家暴吧?”

血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不是S|M文,也不会包含任何S|M元素,相关讨论可以停止了,现在评论也是要大众审核的。

近来有很多人质疑成人仪式的设定,本着不剧透的原则,我无法回应任何一条质疑。但是今天有读者完全命中核心,登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太厉害,给跪了OTZ

嬴风很不客气地把凌霄丢进了宿舍,又把门摔上。

凌霄忍了一路,这已经是嬴风第二次当众对他下令了,在公共场合不得不听命于另一个人那种的耻辱,嬴风大概永远都不会懂。

刚一稳住脚,他就忍不住愤恨地质问。

“嬴风,你非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给我难堪吗?”

“当众跟别人搂搂抱抱有说有笑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难堪?”

凌霄才知道他是计较这个,“你都跟逐玥在一起吃饭,还管我们做拉伸训练?”

“我是你的契主,难道还没有权利管你吗?”

“但我不是你的东西!”凌霄冲他吼道,“是我单方面把你拖进成人仪式,是我一手造成了我们今天的关系,你一定恨不得早点摆脱我吧?与其这样当初还不如答应逐玥,至少他能对你百依百顺,更别说你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情人了,要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上辈子的恋人,我不信你舍得对他做出你昨天对我做的那种事!”

嬴风勃然变色,还没来得及透过大脑思考,凌霄就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倒在桌子上,上面的东西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哈,”凌霄苦笑,“戳中你死穴了是吗,我就知道,为了你前世的契子,你是会毫不犹豫向你今生的契子出手的。”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也罢,当初你在训练馆里动弹不得的时候,我也半点没有手下留情。你之前说过迟早有一天会向我讨回来,趁现在我也不能还手,正好把欠你的一并都还给你。”

嬴风刚才一个冲动就把拳头挥了出去,直到现在手还在不可遏制地抖动,他一向自持在任何事上都可以保持冷静,唯独这两天发生的事却接二连三地超过他能控制的底线。

继续留在这里,所谓的家暴怕是真的会出现,嬴风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怒火,重重地摔门走了出去。

他痛恨这种情绪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自从意外打乱了他的人生计划,不仅命运脱轨得一塌糊涂,就连自己的行为都越来越受凌霄左右。如果说前一天晚上他还是有意地入侵凌霄的精神世界,今天在看到凌霄与朋友互动亲昵时,理智就已经为冲动让出了位置。

嬴风脸色阴沉地行走在校园里,虽然并没有举个牌子说我很生气,可周围经过的人感受得到他无形中散发出的怒气,不自觉就躲得远远的。但凡有一点智商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上前招惹他,唯独有一个不怕死的例外。

“哟,你今天的情绪可不太妙啊,对你来说这可真是少见。”

嬴风充满敌意地看过去,及其难得地在这个真实的次元里见到了枕鹤,作为一个重度网瘾患者,他出现在外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至少不会比你没待在网上更少见,”嬴风语气相当不客气。

“不要上来就对我这么不友好嘛,”枕鹤吊儿郎当地晃到他跟前,“我了解你的遭遇,也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很不好,被迫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终身绑定,是我我也不愿意。”

嬴风眼中的敌意一点也没有消,“你就是特地来跟我说这个的?”

枕鹤神秘地一笑,“那要是我说,我是来帮你摆脱这个境况的,这个理由是不是就受欢迎许多?”

嬴风神情一变,“什么意思?”

“天宿人这种配偶制度,一旦结合就不能够反悔,实在是太糟糕了不是吗?万一像你这样,明明可以找一个心爱的人在一起,结果因为意外被卷进了成人仪式,却又不能反悔,这一生就白白浪费了,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嬴风微微眯起眼,“你有什么办法?”

“我目前还没有办法,不过通过我们很多人的力量,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

“你们?”

“在我们当中,像你这样不满意结契无法取消的人还有很多,虽然每个人的经历未必相同,但大家的目标是相同的。我们有天宿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这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只要假以时日,解除你身上的血契绝非妄想。”

嬴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从很早以前就怀疑,像你这样一个雏态,可以搞到基地详细的地图,还有破解电脑的工具,背后一定有很强大的背景在支持,想必你口中的科学家,就是我们上次去寻找的那部电脑的主人吧?”

枕鹤笑笑没有否认,“现在你该知道,我说的话是多么得可信了吧?”

“无论基地的前任首席以前再怎么优秀,现在也只是一名在逃通缉犯,我是不知道你们这个组织都有些什么人,不过猜测像他这样身份见不得光的人不止一个。如果真的单纯只是研究解除血契的方法,又何必用得着招兵买马;如果研究的内容能够造福千秋,又怎会遭到军方的抵制?”

枕鹤为对方敏锐的直觉暗暗心惊,不自然地笑笑,“你想得也太……”

“太殷这么多年没有做成的事,可想而知其背后的难度多么巨大,为了试验成功,就不得不有大量实验品参与其中,更需要无数的资金投入,而这些都不能来源于正途,恐怕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真实目的吧?”

“更何况,太殷的目的根本不是想解除一段不圆满的血契,他只是想与前世的契子再次结成一段契约而已,对于制度的本身根本没有更改,对于一无所知的雏态又何尝公平?”

“你们这样一群人组在一起,做的又是违背天宿人伦常的勾当,想必也是站在军方的对立面,说难听点就是反动派,我又怎么知道你们不会打着这样的旗号,做出伤害整个民族的事情?”

枕鹤不信,“你现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自己又何尝不是花了很多钱,只为从我这里买一份有可能鉴定出前世情缘的方法?”

“那是因为在此之前,我有跟他平等开始的资格。如果在我找到他以前,他就已经有了这一世心仪的对象,我会放弃,现在我失去了这种资格,更加不会去打扰。”

“我的成人仪式是一场意外不假,也不满意这种被强迫绑定就不能解除的关系,但这是我和凌霄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不会因为个人的不幸,就与整个民族对立,除非天宿人的配偶制度真的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否则我绝不会背叛这个国家。”

枕鹤面色有些难看,“道不同,不相谋。真可惜,我很欣赏你的实力,本来还希望能有跟你并肩作战的机会,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是近乎于零了吧。”

“不过你今天说的话,未必代表你未来的想法。天宿人的一生很长,在今后的每一天,当你不得不跟一个并不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时,希望你如今的正义感,不会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转身挥挥手,“如果想通了,欢迎随时来找我。”

“等一下。”

嬴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才刚刚转过去的枕鹤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笑容,又自信满满地转了回来,“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你拉拢我失败,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凌霄?”

枕鹤被他说中了,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凌霄不像我,你忽悠几句很可能就会把他骗走,说不定未来会成为你们的棋子,甚至被当作实验品来对待,所以我郑重地警告你。”

嬴风正色道,“如果我发现你们私下接触,我就会把真相上报给军方,让他们知道我们进入那间实验室并非偶然,届时他们就会着手调查。希望到时候你有足够充分的理由,来解释你给我的情报和东西,而这些想必也不是你那间什么都卖的铺子唯一出售过的商品吧。”

枕鹤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得还要难以对付。

“你这么做,连你自己也会栽进去,有意而为和无意闯入,这之间的区别想必不用我为你解释。”

“只要能阻止你,就算坐牢我也在所不惜。”

火花在二人之间迸射,气氛剑拔弩张。

一大波同学有说有笑着向这边走来,枕鹤余光一扫,在其中发现了几个他的客户。

他不想在人前被认出来,撂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你不想解除关系是你一个人的事,但是别忘了,如果凌霄愿意,你拦得住吗?就算我不去找他,没准有一天,他会自己找上我的,我们走着瞧。”

跟枕鹤的一番对话,反而让嬴风失控的情绪冷静下来,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凌霄这回倒是没跑出去,还在宿舍待着,但却是在上网。嬴风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声,是在这里等他下来,还是上去命令他下来?

枕鹤招安嬴风铩羽而归,但没想到一回到网上就立刻有惊喜等待着他。

“哟,小学弟,真高兴能见到你。”

凌霄转过身,就看到枕鹤一步一步地从外面走进来。

“我找你来……”

“我当然知道你找我来做什么,”凌霄刚开了口就被枕鹤打断,“其实你想的事,我早就替你想过了。”

凌霄错愕,“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当然,”枕鹤笃定地说,“你想要解除你跟嬴风之间的关系,我猜对了吗?”

凌霄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紧接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有可能?”

枕鹤心下得意,表面却不泄露出来,“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那位天才科学家的研究吗?”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当然,一个有信念的人,哪会那么轻易死去。”

然而下一刻凌霄的表情就由惊喜转为怀疑,“他的研究成功了?”

“现在还没有,不过相信很快就会成功的。”

凌霄立刻拉长了脸,“我不要。”

枕鹤刚刚还得意的心情顿时因为这句话变得不好了,“为什么?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凌霄严肃道,“我还记得当时我在基地看到太殷的那篇研究日记,他是因为那个叫殇玚的人自杀才发现了这个秘密,这就说明他契子的转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如果他的实验能够成功,只会酿成一起新的悲剧,未来说不定还有多少人,因为血契可以轻易地被解除,而重蹈这种悲剧。”

“强迫不相爱的人跟自己绑定本来就是一场不幸,不管是对爱的一方,还是不爱的一方。我自己的遭遇就是一场不幸,所以不希望更多的人经历跟我一样的不幸,你说过真爱不是囚禁,连你也不赞同对方的做法不是吗?”

“像我这样悲剧的结合,永远只是少数,我相信绝大多数的家庭幸福而又稳固,也不希望有任何事物来破坏这种稳固。可一旦这种东西被开发出来,就算他们自己不使用,又怎能保证不会有别有用心的人用它来破坏别人的家庭?”

枕鹤对这两个人越来越不懂了,“你都承认自己的结合是一场悲剧,难道不想结束你们之间的关系?”

“想啊,做梦都想,”凌霄说到这里后自己呸了一声,“我就没有睡过,做梦也是白日梦。成为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痛苦,我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好朋友要自杀,现在我有点懂了。可我答应过他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也约定好会等他出来,这才是我为什么会坚持到现在的理由。就像你说的,一个有信念的人,哪会那么轻易死去?”

“没有人会比我更痛恨今天的结果,甚至曾经有一刻想跟他同归于尽,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也只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解决。”

“如果能够重新恢复自由,我愿意舍弃很多东西,我的寿命,我的能力,甚至永远地付出一只手、一条腿、一个头……不,头就算了,哪怕让我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忍受精神折磨我也心甘情愿,因为不会有什么比现在更令人难以忍受了。但这不代表我重新获得的自由,要以牺牲别人的自由为代价,就算是白日梦,我也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梦成真。”

枕鹤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恍惚间看到了嬴风正站在他身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两个人说着同样的话。

“很遗憾,我不想沦为你们的实验品,更不想助纣为虐,我自己的事,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枕鹤不能理解地摇头,“既然你想要的不是这个,今天又为何来找我?”

“我只是想问问你这里需不需要打工的,让我赚点零花钱而已。”

枕鹤忍不住耻笑,“零花钱?你契主那么有钱,你还需要自己打工赚生活费?”

凌霄置若罔闻,“但是现在我知道你是太殷的帮凶,难怪你之前对他的事那么熟悉,我也不想拿你的钱。道不同不相与谋,从此我与你们划清界限,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吧。”

枕鹤忍不住叫住即将离去的凌霄,“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刚刚才找过嬴风,他对我的建议很感兴趣,你克制得了自己,难道还能阻止得了他吗?”

凌霄低头思索了半晌,“他要真的这么说,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他抬起头,“但是我会去军部揭发你们。”

枕鹤眯起了眼睛。

“我承认我恨他恨得要死了,但这不代表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走错路。如果没有这场意外,他应该会顺顺利利考上军校,进入军部,为国家而战,成为整个民族的骄傲。不管能不能找到那个该死的桃核的主人,这才是他应该走的路。”

“而我,也是如此。”

玄武

作者有话要说:

凌霄一从网上下来,就见嬴风坐在对面,没料到他会去而折返,凌霄浑身立刻起了戒备,简直像受到威胁的动物瞬间乍起了毛。

“怎么?想通了?准备回来揍我一顿?”

“你去找枕鹤了是不是?”嬴风直截了当地问。

凌霄第一反应是他又监视自己,“总是明知故问你不累吗?还是又想出什么办法逼我亲口说出来?”

“不许跟他走。”嬴风这回干脆下了命令。

凌霄错愕了一下,隐约有些猜出枕鹤对他隐瞒了实情,不过他也不打算告知嬴风真相,他跳下床,直奔浴室而去。

“刚才出手是我冲动,你可以打回来,我不还手,”嬴风在他身后扬声道,“但我不会允许你加入他的组织。”

他前半句虽然是在让步,却丝毫听不出让步的口气,而是以一副施舍者的姿态,引出来后半句重点。

凌霄本来都已经把前半句过滤了,直到听到后一半,怒气攀升,转身不由分说挥拳直上。尽管连日来的折磨耗损了他大量的体力,但这么近距离地揍过去,嬴风的鼻子仍然逃脱不了骨折的命运。

可就在凌霄这夹带风声的全力一击距离目标只有一寸的时候,竟生生停止了,再怎么使劲都无法前进分毫。

嬴风出尔反尔的态度令凌霄充满鄙夷,“你不是不还手吗?哦对,控制不属于还手范畴是吗?别假惺惺了。”

“我没有,”嬴风面无表情地澄清,哪怕眼前就是凌霄刚硬的拳头,也没有眨眼,“我没有控制你。”

凌霄不相信地把手收回来,真的能动,可再次挥过去,依旧停留在了之前的位置。

“哈,”他突然有了更糟糕的领悟,“身为契子,就连攻击契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真是绝、妙的制度,哈哈哈哈。”

他索性放弃给他一拳的想法,不管接下来嬴风说什么他都不想理会了。

“如果你选择跟他走,这里或牢里,你自己挑一个地方留下来。”

对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凌霄充耳不闻,钻进了浴室,他现在的状态,跟被监|禁又有什么区别。

镜子里的人还是两天前那样,但已经变得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凌霄想,大概是跟嬴风比起来,自己的脸看起来要顺眼多了。

他对着镜子吸气又吐气,反复三次,“这是最后一天了,前两天都熬过去了,今天也一定没问题。”

他伸出拳头跟镜子里的人碰了一下,“加油,凌霄!”

凌霄为自己鼓足了气,顺手拿了条毛巾出去。

嬴风一直看着他费了好大的劲用毛巾把自己的两只手绑起来,最后用牙咬紧毛巾的一角系了个死结。

“你在干什么?”

凌霄才不想说前一天晚上他差点就起来找刀子自寻短见,接连两天晚上痛苦的程度是递增的,他怕今晚发作起来自己会控制不住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尽管没有得到回答,嬴风也多少猜出他的用意,“一条毛巾怎么可能限制得住你?随随便便就能挣脱掉吧。”

“你看到的只是一道锁,”凌霄又使劲将那个结紧了紧,“但是我有三道。”

嬴风不解,“在哪里?”

“还有我的决心和自制力。”

他说完这句话,掉头一倒,“放心吧,我绝对不会控制不住滚到你那边,免得影响到你的睡眠。”

紊乱期的最后一个夜晚悄然降临,第一个夜晚代表恐惧,第二个夜晚代表抑郁,第三个夜晚代表严寒,凌霄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被冻成了冰。

比严寒更难以忍受的,是已知的热源就在身边。有形的温暖源源不断地从隔壁传来,恰好在传递到自己时戛然而止。他是多么渴望能接近一点,再接近一点,但主观上又强忍着将这种冲动完全扼杀。

凌霄把被子蒙到头上,尽可能地抱成一团,黑暗中牙齿打颤的声音,成为这个漫漫难耐的长夜里,唯一陪伴他的音源。

***

“凌霄!”霆雷一大早看到凌霄就关切地跑来,刚习惯性地伸手去搂他的肩,就想起昨天发生的事,中途改道挠上了自己的后脑勺,“你昨天没事吧?”

凌霄知道他是好意,但这种每个人都把他当做弱的一方来照顾让他很难以忍受,“没事,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啊,不过嬴风现在的力量真是……”他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嬴风之所以能强到用一只手把他拎起来,是获得了凌霄的能力所致,立即改了口。

“不过话说回来,等下上的是体能训练,你吃得消吗?不然还是请假算了,”总觉得今天凌霄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跑五百米都随时能倒下。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虚弱,”凌霄已经在准备热身了。

“你就是太要强,”霆雷都替他急,“偶尔服个软不会少块肉的。”

“集合!”教官吹响了哨,不出意外在队伍里又看到了嬴风和凌霄两个。

“今天体能训练的目标是三万米,这个距离对于某些弱小的种族来说已经是极限,但对于我们只是一个最基础的要求。如果日后有人升上军校,就会发现这只不过是用来热身的长度,每个人都要在规定时间内跑完,达不到的,明天重跑,现在出发!”

同学们各自选择了一个最适合的初始速度,陆续出发,以往这种训练中妥妥冲在第一的凌霄,今天只是保守地跑在了中间,几个不放心他的朋友跟在周围,至于嬴风,因为其今非昔比的体力和速度,远远地把众人落在身后。

距离终点的距离尚不及一半,凌霄的脚步就明显见迟缓,连平日里耐力不足他的人,呼吸都不及他急促,任谁都看出来他状态不佳。

“凌霄,请个假吧,教官能理解的。”

凌霄摇摇头,反倒加快了步伐,大家没有办法只能跟上。

嬴风跑完了全程,只用了平时三分之二的时间,这点距离对于他来说,真的只能算是个热身了。

教官对他的得意弟子更加欣赏了,“怎么样,准备好报考御天了吗?”

嬴风不以为然道,“留校察看,不想那么多。”

“以你现在的水准,就算是御天的专业也可以任意挑选了,听说伏尧少将现在在御天担任客座指导,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去到他执教的系呢。”

嬴风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才想起来他就是那个矮个子军官。

“呵,”他还记得对方给他的那一拳呢。

“伏尧是天宿最年轻的少将,本人相当有实力,不过他最出名的还不是这一点。”

“那是什么?”

“他是天宿史上最早完成成人仪式的人,雏态四年的时候就成年了。”

说完他的眼睛邪恶地浮起来,“大家私下里传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长不高的。”

然后他的表情又一秒钟严肃下来,“不过这件事你可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尤其不能提他的身高,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

嬴风想,具体有多惨,他已经体会过了。

又过了一会儿,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这里面却不包括凌霄,每次不冲第一不舒服的人今天却落在了后面,连嬴风都感到不习惯。

等凌霄出现在嬴风视野时,已经是不短一段时间以后,就算是在他状态最差的时候,也不至于跑出这个速度。

凌霄最后一段距离完全是靠一口气硬撑,他决不允许自己在中途倒下,咬紧牙也要跑完全程,哪怕喉头腥甜,呼吸困难,双腿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在抵达终点线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了某种任务,凌霄眼前一黑,终于彻底倒了下去,只是不同于昨天,这次他再也没有站起来。

“凌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大家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但又顾忌到嬴风,只好转头向他求助。

嬴风走过去,发现凌霄一动不动地昏倒在地,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嬴风,”霆雷暗怀怒气,“凌霄昨天就已经不对劲了,今天才跑三万米就变成这样,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还说什么呀,”一个女生焦灼地打断他们,“快送医护室吧。”

嬴风俯身把凌霄拦腰抱起,一言不发地朝医护楼所在的方向走去,把一脸担忧的同学们落在了身后。

力量近乎得到了成倍提升的他,抱着凌霄也完全感觉不到吃力,怀里的人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鬓角的头发因被汗水打湿柔顺地贴在脸颊两侧。

瑶台打开门,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把他抱到床上去,”她冷冷地支使他。

嬴风照做,然后看着她把一个个检验仪器接到他身上。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瑶台看到报告后,恨不得现在就将嬴风暴打一顿。

嬴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恶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然后又不知道把什么治疗设备接上凌霄的太阳穴。

瑶台在仪器上按了几个键,面板上出现蓝色的数字,并开始逐渐上升。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没好气地问。

嬴风摇摇头。

“一种用于助眠的机器,可以使人暂时进入深度睡眠,但醒来后,先前积累的精神压力会成倍地反噬给使用者,几乎相当于饮鸩止渴,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用。他现在睡得很沉,不会听到我们说话。”

嬴风皱了皱眉。

“我让你好好照顾他,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你知不知道,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嬴风面露困惑,“为什么?”

“我问你,你有没有给他办理副卡?”

“……他没跟我提。”

瑶台强烈克制自己想要出手的冲动。

“我不是告诉过你,成为契子后主卡会消磁,上面的金额全部转移到你的卡上,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钱多出来了吗?”

嬴风这才想起来,实习回来后卡上是多了四块钱,金额太少,他以为自己记错了。

“他没提,难道你不会问吗?”瑶台愤怒地指着他俩,“一个不问,一个不说,难道非要等饿死了才开口吗?”

“他三天不吃不睡,刚刚还进行了大体力运动,能坚持到这会儿才昏过去,我觉得已经是奇迹了!就算是以我们的体质,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看你的紊乱期比他还严重,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人,没资格做契主!早知这样,我宁可送他去疾控中心,也好过跟你在一起,至少他不会饿死!”

瑶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嬴风始终一声未吭。

瑶台情绪过于愤怒,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阵才开口。

“我现在郑重地警告你,他的心理评级已经达到E-,距离强制入院治疗只有这么一丁点的差距,但这并不是最严重的。”

“他现在已经出现了轻度精神损伤,这种损伤会伴随他一辈子,永远都无法治愈。你看到校长了吗?他就是重度精神损伤的典型例子,难道你也希望凌霄朝他的方向发展?”

“你再这么胡作为非下去,他会死,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她努力地抑制了一下语气,“嬴风,天宿人一生只能有一个伴侣,如果契子在完全发育前早夭,契主也会停止生长,你的能力会封顶,就算是自私地为你自己考虑,你也应该照顾好他!现在活生生躺在床上的就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契子,趁早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给我掐掉!”

嬴风不自在地把头撇过去,看着病床上的凌霄,这才注意到凌霄胸口起伏的频率快于常人,似乎一口气只吸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吐出去,仿佛一只动物。

“他喘得怎么那么快?”

“契子的心跳和呼吸都会比以前加快,难道你没有觉得自己心跳变慢了吗?契子的寿命本来就平均低于契主,再加上有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契主不遗余力地拉低平均值,真是贡献巨大。”

瑶台看了眼时间,“他还能再睡一个小时,本来紊乱期都过了,硬是被你拖了一天,等到今晚精神反噬的时候,会比前几天更痛苦,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她一甩头出去了,留下嬴风跟凌霄单独在医护室里,他走到凌霄床前,对方睡得一脸安详,平时张牙舞爪的人,熟睡后也会隐去锋芒。方才的争吵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嬴风无法想象这是成人仪式后他的第一次睡眠。

仪器上的蓝光在一闪一闪跳动,代表着时间的数字无情地进行着倒计时,在这个残酷的制度中,困难永远只能靠人的精神来克服,哪怕是最先进的医疗仪器,也仅仅能带给契子短暂的喘息。

凌霄醒来时,房间空无一人,他大概刚刚享受到了人生中最深度的睡眠,深到了没有任何梦境能够潜入。

不过睡眠问题得到解决后,饥肠辘辘的感觉就更强烈了。他坐起来,发现头顶还连接着不明仪器,顺手把它们取掉,正准备撑身下床,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他一低头,手边赫然放着一袋香蕉口味的能量面包。

病符

作者有话要说:

凌霄一下子就猜出来手边面包的来历,有些哭笑不得。他丝毫不怀疑嬴风之所以买香蕉面包,是因为自己说过喜欢吃香蕉口味的,可那是在跟草莓口味对比的前提下,根本不代表他喜欢吃能量面包好吗?

算了,他自暴自弃地抓过来扯包装,嬴风能记住这句话已经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什么呢,何况以他现在饥饿的程度,就算榴莲味的他也吃得下。

凌霄还没来得及把包装彻底撕开,医护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他立刻把扯开一半的面包丢在旁边,自己则很有骨气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嬴风进来后见到这副景象,脚步顿了一下,不过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凌霄。

凌霄匆匆瞥了一眼,又迅速转了过去,心里在无限吐槽。认准了面包,就永远买那一个牌子的面包,认准了水,连水都是上次训练时喝的那一种,那么连恋爱的对象都想找上辈子同款,也就不足为奇了。

嬴风举了半天他不接,就把水放到了面包旁边,瑶台也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看到一旁的面包和饮料,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

“凌霄他现在也在发育期,你就不能给他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吗?”

“我是按照他的口味买的,”嬴风语气平静地解释。

“谁会喜欢吃这种应急食品?”瑶台都有点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蠢,“就算是超市也卖热饮,再不济还有乳制品,谁会给一个刚刚昏倒醒来的人买冰镇饮料?”

她大步走上前想把嬴风带来的东西丢掉,凌霄眼疾手快地把面包抓过来牢牢攥住,瑶台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看看嬴风,再看看表情甚是不自然的凌霄,猜想他大概是饿怕了,只要有吃的什么都行。

“我刚刚跟你们教官打过招呼了,再看到你们两个去上课,就把你们赶回去。学院让你们休假,是必休,不是选休,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就处处逞强。”

她不怎么客气地瞪着嬴风,“要是你今晚继续对他放任不管,我就以你无法履行契主义务为由,强制将你们隔离,无论凌霄有没有发展到需要隔离的程度。”

凌霄天真地以为自己熬过了紊乱期,对于即将到来的精神反噬一无所知,对瑶台的话更是理解不能,“我不需要他管我,”但他又很快想到在重监室看到的岚晟的模样,“我也不要被隔离。”

瑶台矛盾了许久,最后从药柜里取出一瓶药,很不情愿地给了凌霄,校长每次来她这里,取走的就是这种药。

“我必须提前说明,这种药可以暂时缓解精神压力,帮助你克服睡眠困难,但它的后遗症很厉害,而且容易成瘾,我劝你尽可能地不要服用,”她沉默了片刻,“但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你自己决定吧。”

凌霄不明所以地接了,没有看到嬴风的眉头皱了一皱。

“最后我要提醒你们两个,你们留校察看结束的期限,其实是由我决定的。凌霄,你已经正式被列为疾控中心的重点观察对象,以后每一周都要来我这里报道,你,和嬴风,你们一起来。在你的心理评估没有恢复到安全等级之前,我是不会允许你们升学的。”

她一把抓走了饮料瓶,“面包就算了,冷饮不许喝。”

待凌霄出了门,瑶台把迈出一半的嬴风抓了回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

“凌霄告诉过我,你有你想要找的人。”

他神情微变。

“但是我告诉你,就算你真的能找到他,他也看不上现在这样的你。”

嬴风的身子重重地一震。

瑶台将他推了出去,“滚蛋吧。”

凌霄走出去一段路,嬴风从后面赶上,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张卡。

他警惕又疑惑地抬起眼,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

“你先回去,”嬴风等等又不自然地补充了句,“拿去刷也可以。”

凌霄知道没有他的卡自己是进不了门的,去上课已经不可能了,上天台搞不好这家伙又要发神经,便不客气地接了。

待嬴风离开后,凌霄脚下一转便到了食堂,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来过这里了,连环境都变得有几分陌生。

虽然不是饭点,但有窗口全天提供食物,凌霄拿出嬴风的卡往机器上一刷,跳出来的金额顿时令他好不适应。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明天就是发生活费的日子,卡上还有这么多钱,花不掉,好难受……

食堂的工作人员见这人刷了卡迟迟不点餐,还以为他是在矛盾吃什么,哪猜得到凌霄此时心里的天人交战。

“我看你已经成年了,不如来一份营养套餐吧,发育期间吃这个最合适。”

“这个贵吗?”

工作人员一愣,真是越有钱的人越小气,“不贵不贵,一点也不贵,很划算。”

“便宜的不要,来份最贵的。”

工作人员:“……”

凌霄在食堂享受着他的豪华大餐,嬴风在后勤为他办理副卡。

“都成人好几天了才想起来办卡,”后勤人员笑着打趣他,“年轻人要注意节制啊。”

嬴风一言不发地往平台上输入资料,对面的人不仅没有因为得不到回应而住口,反而托着下巴,美好地忆起了当年。

“想当年我刚成人的时候,也是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完全不懂得节制。你没听说过一种传言吗?成人仪式后,契主会夺得契子一部分灵魂,同时也会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过渡给契子,于是两个人的灵魂都不完整了,只有最亲密的结合才会让它们彼此安心。”

“虽然现在想起来觉得这句话有些幼稚,但当初听到的时候可是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浪漫了,而且我跟你讲,我们那么做了之后,我的契子心理评级非常健康,发育得非常好,我们……”

嬴风按下了提交,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漫无天际的演讲,“填好了。”

“……哦,”后勤兴致大减,也面无表情地为他办了卡,“好了,现在你可以拿去交给你的契子了。今后你们两个的生活费都会打进这个卡里,主卡和副卡之间的金额是互通的。”

“谢谢,”他拿了卡转身便走,留下后勤一个人长吁短叹。

“哎,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不肯听前辈的经验之谈了呢?”

办卡花费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等嬴风回去的时候,凌霄已经在宿舍,他手里捧着个黑色的盒子,一见嬴风回来立刻紧张地要把它藏起来。

嬴风见状警铃大作,自从知道凌霄跟枕鹤私下接触后,他就很担心凌霄会被对方的花言巧语蒙骗,结合他现在的举动想想,枕鹤其实也未必一定要带他走,偷偷地把实验用的药品给他也是一种可能。

“盒子里是什么东西?”他立即追问。

凌霄眼神闪烁,以嬴风对他的了解,若不是极大的心虚,万万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跟你没关系。”

嬴风更觉不妙了,上前一步,“给我看看。”

“不要!”凌霄立刻抱紧了盒子。

刚才那句话嬴风只是普普通通地说出口,第二遍就带上了强制,“给我看看。”

凌霄虽然不想,但双手却不受控制,在强制与挣扎中,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盒子递出去,因为挣扎得太过用力,他的手都在不停地抖。

眼见盒子离嬴风越来越近,凌霄焦急地重复了一遍,音调抬高了很多,“不要!”

嬴风的手已经碰到了盒盖,就在这时,声音极低的一句话快速响起,“求求你,不要看。”

嬴风的动作停住了,再看面前的人,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心有不甘,也不是乞求怜悯,而是毫无波澜的平静,虽然说的是一样的话,却跟幻境中那个流着泪求他不要过去的影子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左下方,里面不包含任何一种情绪,却又包含了无穷的情绪,嬴风仿佛看到一个被钢筋水泥包裹的蛋壳,当钢筋被折断,水泥被剥离,最后剩下一层脆弱的蛋壳,轻轻一戳便会带来绝望。

嬴风把手慢慢地收了回去,凌霄长吐一口气,迅速把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他反悔。

面前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吓了凌霄一跳,不过这回他却是掏出了一张卡。

“这个给你。”

凌霄大概猜出这是什么卡,三天的饥饿经历让他知道再有骨气的人也要吃饭,想想马上就要发生活费,也不算白花他的钱,空出一只手接了,然后冲那边的桌子一努嘴。

嬴风的卡就被凌霄丢在桌子上,趁对方转身去取的功夫,凌霄以最快速度把盒子收了起来,等嬴风回过身来之后,他手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嬴风这回没有再过问他把东西藏去了哪里,两个被迫休假的人留在宿舍里相顾无言,气氛糟糕得要命。

凌霄在百无聊赖中回想,其实十年来他跟嬴风两个一直没有过多的语言,偶尔有一两次互动,也是他挑衅,嬴风无视这样的模式。就算是屏宗走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短暂的缓和,也是以相约对练居多,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其实屈指可数。

他在心底为自己的未来做着规划,只要能够顺利升学,跟嬴风读不同的学校大概是不可能了,但是可以选择不同的系,这样见面的时间就会减少。毕业之后,就可以彻底分开,既然校长能够一个人生存,他一定也可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走,随着夜幕的降临,凌霄心中渐渐涌起了不安,明明紊乱期已经过了,为何还是会有这种非正常的感觉出现?

嬴风一直在暗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这还是他几天来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都投放在对方身上。他始终以为,以凌霄坚强的个性,不屑于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见识到了紊乱期的真面目。

被嬴风这样注视着,若在白日肯定会引起凌霄的反抗,然而此时,他已经无力顾及旁人的目光,巨大的精神反噬令他强行锁定的视线都开始失焦,无论嬴风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模糊一片。

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一样可以拯救他的东西,瑶台给他的药瓶就放在床头,他挣扎着伸出手去,一抓,再抓,都抓了个空,直到第三次才命中目标,将它牢牢地握在手里。

瑶台的忠告已是过耳烟云,凌霄艰难地拧开瓶盖,也不管倒出了几粒,洒出去几粒,只是把还留在手里的不顾一切地往嘴里送。

一个强有力的力量扣住他的手腕,又愣是把手指一根根地掰开,强行夺走了他手心里的药,凌霄恨恨地抬起头,盯住嬴风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一只手臂被送到了他嘴边,凌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这一咬,不仅出于抵御痛苦的本能,还包含了对嬴风浓浓的恨意,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嬴风始终都没有皱一下眉。

凌霄越来越用力,直至牙齿深深地刻入嬴风的皮肤,鲜血透过创口流入他口腔,腥甜的气息唤醒了他一部分理智。

渐渐恢复清明的凌霄终于发现了问题,明明连打他一拳都不可以,却能够下口咬得这么重,可当他意识到这不对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寒冷被彻底驱散,恐惧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燥热席卷了他整个身体,如同燃烬过境,无从抵挡。

嬴风感到对方的咬劲松懈了下来,正自诧异,就被脸色通红的凌霄揪住了衣领,毫无防备的他就这样被拽了下来,两个人几乎鼻尖触到了鼻尖。

“你……”看着近距离出现在眼前的脸,对现况一无所知的嬴风,头一次表现出手足无措。凌霄的反应远远地脱离了他的预期,他想过凌霄会拒绝自己,或是恐惧抗拒,又或是大发脾气,但惟独没有这一种。

凌霄抓紧嬴风的衣领,把已经贴得很近的他又向下拽了拽,他紊乱的呼吸打在嬴风耳畔,相隔如此之近,嬴风甚至闻到他唇齿间血的味道。

迷乱中的凌霄不受控制地在对方身上蹭了蹭自己的身体,一个具象化的念头顿时深刻地从契子处传递到契主的脑海,嬴风感受到了,那是凌霄的欲望。

认为这个发展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嬴风胳膊一伸撑起身子,强行拉开了与凌霄之间的距离,却在这样一个动作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六合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有人觉得第38章是利用民族大义对攻洗白,这里要纠正一个地球人对天宿人的认知误区。

地球人出生在家庭里,其后知道国家的存在,先有小家,再有大家,爱家后爱国,对于地球人是一种升华。

天宿人没有家庭,苏醒后即被国家抚养,然后才会组建家庭,是先有大家,后有小家。他们从小就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忠诚更是灵魂在轮回中保留下的最基本的品质。

认为攻是一个连自己家庭都不爱的中二少年又何谈爱国,然而实际上,忠于祖国才是天宿人的第一步。

第二天早上嬴风醒来的时候,凌霄睡得很沉,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好的睡眠了,就连嬴风起床的动静都没有惊扰到他。

没有叫醒凌霄,嬴风一个人离开了宿舍,按照打听好的地址,来到一间冷兵器店。尽管天宿拥有许多高科技武器,但匕首永远是每个人的贴身兵器,在工业现代化的今天,匕首制造业始终保持着纯手工打造的传统模式。

嬴风进到店里的时候,正在伏案工作的店主人头也没抬,听到有客人上门,埋头问了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嬴风走过去,看到他正在细心打磨一把匕首的刀锋,“之前的匕首折断了,想换一把新的。”

店主人这才抬起头,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匕首都能折断,这是砍了多硬的东西啊?我看你已经成人了,那你契子的匕首带来了吗?”

“就是他的折断了。”

“那你自己的带来了吗?”

嬴风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带一个来,“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倒也不是必须,如果你没带,我就只能给你通用款,就是雏态用的那一种。”

“雏态和成人的有什么区别?”

店主人干脆取出两把最普通的匕首来,把它们手柄对手柄贴合在一起,一个用力,两把匕首便瞬间合为一把可以双向攻击的武器。

“看见了吗?所有雏态的匕首都可以像这样合二为一,”他扭动了几下手腕,攻势密不透风,从任何角度都可以刺伤敌人,“但是成年人喜欢在自己的匕首上做一点小装饰,这样就只有契主和契子两个人的可以合在一起。”

嬴风还是第一次听说匕首有这种功能,于是也把自己的抽出来给了他。

“有的配偶刻双方名字的缩写,有的刻结契日期,有的刻徽章或图腾,你想刻点什么?”

嬴风想了想,“奎。”

“那个3S稀有生物奎?真是少见的要求。”

店主人设计好了图案,一边雕刻,一边跟嬴风闲聊。

“你知道,现在大杀伤性武器层出不穷,区域性打击无可匹敌,为什么我们每个人还要装备这样一把古老的几乎可以被淘汰的冷兵器吗?”

“为什么?”

“因为天宿人进攻与闪躲的速度非常快,需要瞄准的远距离攻击武器,反而会拖累我们的速度,静止时更容易成为敌人的目标,这是原因之一。”

“至于原因之二,在很久以前,匕首是杀手的必备武器,不是用来杀别人,而是用来杀自己。在危急关头自杀,使自己不至于落在敌人手里,这样就不会出卖雇主的信息。”

“你说我们以前是杀手?”

店主人笑笑,“这个问题就不好说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许多外族对我们的基因构成很感兴趣,他们希望能够活捉一个天宿人,研究我们异于他们的生理构造。”

“他们想挖出我们的眼睛,看我们为何能在强光和黑暗下视物;想解剖我们的身体,寻找我们不会感染疾病的秘密;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要头和心脏完好无损,就连重要的器官都能再生。”

“但他们之所以几千年来都没有成功,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天宿人会活着被俘虏,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把手中匕首的尖部对准胸口一个佯刺,“关键时刻,一击毙命,灵魂自动返航,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所以说,这才是匕首存在的真正意义,无论时间再向后推移几个世纪,结果都是一样。”

说话间他雕刻好了花纹,两把匕首,一个阴刻,一个阳刻,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

店主人确认没有问题后把图案销毁,“现在你和你契子的匕首是独一无二的了,以后也没有人能再使用这个图案,就算丢失了也只能两把一起重做,不能单补。”

嬴风谢过后,带上两把加工过的匕首,到了既定好的第二站。

书是这个时代第二样没有被淘汰的古老产物,传闻天宿人的祖先拥有至高无上的智慧,他们的书籍储量在星系中无人能及,所创作出的著作被译成多种语言广为流传。

在书籍替代品层出不穷的今天,纸质书仍然被保留了下来,且一直是人们接受知识的首选,这不是文明的倒退,而是出于对前人的致敬。

作为一向与人交流甚少的嬴风,更倾向于使用这种方法获取他想知道的一切,图书馆的社科书架,是他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在这里只有极少数的理论书籍被冷落在书架顶层,剩下都是些封面花花绿绿的畅销书,《契主与契子新婚一百问》、《寻找失去的灵魂——走进契子的内心世界》或是诸如此类。

嬴风抬头在顶层的书架上依次浏览过去,有一本厚重的大部头异常醒目,标题是《天宿婚姻制度发展史》,他伸手去够,却在碰到书脊的一瞬间动作停住了。他记得之前来图书馆,想要拿到最上层的书,需要稍微踮起脚尖,但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脚后跟没有半点要离开地面的意思。

嬴风把书取下来,目录上第一总章就是结契的起源,可当他翻到这一页时,却发现相关的书页已经被人齐齐用刀裁去了,连一张都没有留下。

他困惑地把书放回去,又翻开另外一本类似的主题,也发现了同样的事,似乎有人刻意将这部分毁去,不想后人知道结契起源的真相。

暂时搁置下心里的疑惑,嬴风选择了另外两本与之不相干的理论书,这回书籍的内页是完整的,里面都是有关双方心理学的介绍。在他选好书准备离开时,视线无意中瞥到一本名为《契子危险期的安抚与护理》的畅销书,在盯着那个标题犹豫片刻后,嬴风终于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跟他同时伸了过去,目标是紧挨着嬴风目标的另一本,因为离得太近,嬴风的手差点与他碰到一起。

两个人下意识转头,在看到对方后,一个眉头一皱,一个大吃一惊,连手上原本抱着的书都不小心掉了一地。

自从那天在食堂对逐玥冷语相向后,嬴风就没有再见到这个人,也万万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对方。逐玥对外虽然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但今天表现得尤为突出,嬴风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再低头看散落了一地的书籍,《天宿婚姻法》、《契主的权利》、《契子论》……全部都是研究配偶关系的著作,没有哪一本像是现在的逐玥用得到的。

逐玥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嬴风,对方洞悉一切的眼神,给他一种心底的秘密无足遁逃的错觉。他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书捡起来,一句话也没说掉头逃走,对于曾经有事没事也要追着嬴风跑的他来说,异常难得。

嬴风警觉地将这件事在头脑里分析了一遍,仍是想不出他此举为何意,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后还是拿了他选的几本去办理借书。

逐玥紧张地抱着书跑回宿舍,关上门后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确认自己现在是安全的之后,逐玥小心翼翼地把枕头和床垫挪开,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把这里改造出一个暗层,取开床板,就露出了里面的镇魂石。

自从他将镇魂石藏在了这里,每晚都会做同一个奇怪的梦,一开始的时候很模糊,后渐渐变得清晰,虽然至今没有想明白这个梦的含义,不过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逐玥吓了一跳,连忙将暗层恢复原状,尽可能将表面伪装得普普通通看不出来异常之后,这才打开了门。

站在他宿舍门外的,有教官,有训导主任,甚至还有两名穿着军部制服的军人,逐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同学你好,因为怀疑可能有危险物品被带进宿舍楼,为免给大家的安全造成隐患,我们需要排查楼里的每一个地方,希望你能够配合。

逐玥咽了咽口水,他清楚地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危险品,他们的目标就是镇魂石。

可是他没有任何借口拒绝,于是低着头闪到一边,同时心里祈祷着暗层不会被发现。

军方的人对他的宿舍进行了详细的检查,在搜寻一圈无果后,其中一人的视线落在了床头。逐玥的心跳在这一刻近乎停止,好在那人只是无意识看了看,然后跟同伴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发现问题。

“打扰了,”他们从逐玥的房间中离开,又敲响了隔壁另一间宿舍的门。

嬴风才刚刚进屋不久,他回来的时候凌霄已经醒了,但是赖在床上没有起,一见他进来,懒散立刻变成了警戒,之前被他抱在怀里的枕头被缓慢收紧,成为用来防御的道具,嬴风几乎能看到他背后的毛一点点竖了起来。

其实嬴风再次面对他也不大自然,上次在矿洞发生意外时,他的头脑并不清醒,凌霄更是几近昏迷。但是昨天,他全程都是清醒的,凌霄想必也不会完全没有记忆,两个关系冷淡的人突然发生了亲密的结合,一时间双方都难以适应。

就在尴尬持续蔓延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场僵局,还是同样的一群人,还是同样的说辞,嬴风立刻联想到了那天教官口中的镇魂石,想不到区区一块石头这么重要,竟让军方不惜亲自上门搜查。

他侧身把人让进了屋,凌霄已经趁这个功夫从床上爬了起来。

教官看到这个样子,心里反倒很欣慰,真正的蜜月期,本来就应该两个人在床上腻腻歪歪地度过。

军方的人搜寻了宿舍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没有放过被凌霄极其紧张的盒子,凌霄一看到盒子被人搜了出来,立刻扑上去将其抱住,死也不肯放手。

他的举动令众人起疑,“我们需要检查里面的东西。”

“这里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凌霄强烈地拒绝,“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拒绝接受检查。”

“我们有搜查令,”其中一人说完,另一人立刻出示了文件,“有权利检查这栋宿舍楼内的每一样物品。”

“不行!”凌霄抱得更紧了,“我不会给你们看的!”

两个人再次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上前一步,大有强抢的意思。

“等一下!”

“住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来自教官,另一个则来自于始终没有说话的嬴风。

教官上前打起了圆场,“凌霄,他们只是看一眼,不会拿走你的东西的,你就给他们看看一下吧。”

“我不要!”凌霄拒绝地非常干脆,“想打开这个盒子,除非你杀了我!”

“这……”连教官都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强烈。

“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嬴风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我也保证那里面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几个人都回头把目光投向他。

“我和凌霄在那起事件中是被军方的人救出来的,其后在军部的医疗站做了全身的检查,如果有带出来什么东西,早就应该被发现了,根本不可能偷偷地把它带回来。”

“对啊,”他的话提醒了教官,“我是亲自护送他们出矿洞的,我也担保他们身上当时绝对没有镇魂石,”知道自己的话可能没有重量,他又搬出来伏尧压阵,“当时伏尧少将也在场,你们可以找他确认。”

两个军人半信半疑,视线还是一直在凌霄怀里的盒子上打转。

“盒子里装的是我们的私人物品,”嬴风知道如果不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场的人一愣,我们不知道啊?

嬴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们成人不久,也刚刚获得了进入网络成人区的权限。”

大家恍然大悟,没有哪个雏态不对天元网的成人区暗自向往,很多人成年后第一件事,就是登上去大饱眼福。成人区有各式各样稀奇的道具出售,难免不会因为好奇买回来尝试,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那凌霄的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

教官的眼睛又不厚道地浮了起来,想不到你们两个结契结得心不甘情不愿,玩起来还挺开放,训导主任则板起了脸。

“作为已经成年的学生,你们这种行为可以理解,但请注意周围多数都是未成年的雏态,请保管好你们的私人物品,不要造成不好的影响。”

嬴风面无表情地应道,“会的。”

凌霄低着头,手指快把盒子抓烂了,其他人看到他这副样子,以为他只是在害羞。

军方的人接受了这个理由,主要还是有教官的话作为担保,“我们会回去跟伏尧少将确认的,刚才若有失礼的行为很抱歉。”

嬴风点了下头,把一行人送了出去。

再次回过头后,凌霄的盒子又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嬴风知道刚才的话会让凌霄感到难堪,但他至始至终没有反驳,就意味着盒子里的东西一旦曝光,结果会比成人道具还要更令他难堪,于是对于盒子里面的东西,嬴风愈发好奇了。

“你还是不打算让我看一眼吗?”

凌霄的态度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他的眼神闪烁着飘忽不定,最后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打开来看一看吧。”

死焱

作者有话要说:

凌霄说这句话时,表情异常得落寞,嬴风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永远都不想知道那盒子里的真相。

他更不会知道的是,其实就在昨天,凌霄已经萌生了将里面的东西销毁的想法,然而今天嬴风维护他的行为,又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同意死后让嬴风打开,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让步,不过就算是那个时候,估计嬴风也只会以为里面装的是一堆无用的破烂。

然后紧接着,他就看到嬴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因为对方的这个动作,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就为了看一眼里面的东西,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了我?”

嬴风闻言眼角一抽,随后冷着脸,倒着将匕首递了过去,剑柄冲他。

凌霄紧紧地盯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对方的意图。

他半信半疑地试探性接过,“给我的?”

嬴风没有否认。

“我的……”

“打奎的时候折断了。”

凌霄这才想起来,突如其来的意外一桩接着一桩,像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知道自己误会了,凌霄不大好意思地借打量匕首做掩护低下头,接着就看到了雕刻在上面的图案,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发现那是奎。

“这是什么?”他问。

“奎,”嬴风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知道是奎……我是想问为什么会有奎?”

“只是做个纪念罢了。”

因为奎的出现,两个人的生命轨迹发生了改变。不管愿意与否,奎让他们产生了交集,因此当店主人询问他刻什么内容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奎。

凌霄欲言又止,现在这种情况理应说谢谢,可想到几天来发生的事,想到嬴风所做的一切,这两个字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就在他纠结矛盾的过程中,嬴风已经在桌边坐下来,准备翻阅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了。

凌霄知道,嬴风并没有期许从他口中得到谢谢,就像他也不指望对方会为前几天的事说对不起,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翻书的刷刷声。凌霄从来不知道嬴风还是个这么爱学习的人,可惜他背对着自己,书皮都被挡住了,他也不知道嬴风到底在看些什么。

凌霄在气氛沉闷的环境下不愿意多待,他刚打开门,一边的嬴风头也不回地开了口。

“去哪里?”

“要你管”三个字在凌霄喉咙处不断地打转,最后变成一声闷闷的“去吃饭。”

这回嬴风没再阻拦,凌霄拿着嬴风给他办的副卡来到食堂一刷,果然金额比起昨天来多了许多,他数学不好,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这是多了几人份的生活费,似乎成人之后,不单纯是把雏态抚养金乘二那么简单。

“哟,又来了,”食堂的工作人员一见他就愉快地打招呼,“今天也要最贵的吗?”

凌霄不好意思地笑笑,“营养餐就好了。”

“你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食堂人员恭喜他,“你昨天看上去就像是几天都没有吃过饭一样,发育期间要是不好好补充营养,以后个子可是会长不高的。”

凌霄谢过了他的好意,找个位置坐下来开始享用他的营养餐。

***

独自留在寝室的嬴风,翻开他借阅的第一本书,顺着目录直接跳到了他想找的那一章,仔细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契主的体|液会根据契主的想法,或契子身体的需求,对契子造成不同的影响,每种体|液都有其对应的作用。

下面是具体的举例:

——血液:强化战力,供给养分,提神催情,在契子生命垂危时可延缓死亡,主增强。

——唾液:镇定止痛、净化解毒,催眠麻痹、可以适当减轻契子的不良情绪,主抑制。

——精|液:会造成迷幻效果,产生异样兴奋,类似于毒品对其他人种的影响,易生瘾。

嬴风回想前一晚发生的事,确认自己丝毫没有要催情凌霄的想法,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血液还有这种效应。

那么根据书上所说,触发条件一是契主的想法,二是契子的需求,那就意味着,凌霄之所有会有那样的反应,其实是身体潜意识的需求所致。

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后勤工作人员口中的传言就不是传言,而是事实,结合才是平稳度过危险期的最佳方式,只是它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暂时放下这个疑惑,他又翻到下一个关注的章节,是有关精神损伤的解释:

——如果激素引发的负面情绪没有在紊乱/危险期内得到充分安抚,这些负面情绪会停留在契子的潜意识中,造成终身的精神损伤。

——精神损伤按程度可划分为轻度、中度和重度,对应契子可以离开契主独立生活的时间。一个心理发育完全正常的契子,即使与契主分开也不会受到影响,而轻度精神损伤的契子在离开契主一个月后,会逐渐产生焦虑、不安、失眠等症状。随着时间的推移,症状会逐步加深,直到达到危险期的程度。

——中等程度能够接受的分离期限约为轻度的一半,重度精神损伤者甚至一天都不能离开自己的契主,否则就会无法正常入睡,只能依赖药物催眠。

嬴风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一行干脆扣上书出发去找瑶台。

凌霄吃完饭出来恰好看见嬴风打这里经过,他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甚至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的自己,这一点引起了凌霄的好奇。在不被对方察觉的前提下,他偷偷尾随其后,跟着嬴风一起来到了医护楼。

瑶台见到嬴风,首先想到的就是凌霄出了问题,“凌霄他又怎么了?”

“他的状态比昨天好很多,”但是嬴风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之前说他患上了轻度精神损伤,是不是意味着两个人今后必须永远生活在一起,只要分开契子的精神就会出现问题?”

“你想听怎么样的答案?”瑶台反问,“我第一次跟你交代这件事时,你不是很不屑一顾吗?如果是理论上的回答,是的,但是实际上,没有一对契主和契子是分开生活的,所有的配偶都住在一起,所谓的分离只是短暂的,譬如出征。除非你日后加入军部,出战外星球,这时才需要考虑家里有一个受过精神损伤的契子的问题。”

“这种损伤真的完全不可能治愈?”嬴风追问道。

“治愈是不可能的,恶化倒是很容易,你再像之前那样放任不管,发展成中度甚至更严重的程度是迟早的事,你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控制。”

瑶台停顿了一下,“你应该庆幸,凌霄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的危险期并没有过,要保持心情良好,就绝不能刺激到他的情绪,等平稳度过这段时间后,再想办法慢慢告诉他实情。”

躲藏在门外将两个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凌霄,紧紧地捂住了嘴。他原本以为只要咬牙坚持过这几年,就可以海阔天空远走高飞,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得一厢情愿。无形的枷锁早就将他套牢,而他还天真地以为自由总会来到。

听不见里面的人还说了些什么,凌霄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这里,信步来到一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地方,岚晟就是在这里跳了下去,屏宗也在那一天永远地离开了他们,似乎从那一刻起,他这一世的幸运就此画上了句号。

他失去了挚友,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一切,他已一无所有。

他坐上了岚晟曾经跳下去的位置,以他的视野看他看过的风景,地面如此遥远,而云端却触手可及。

从未有过一刻,凌霄觉得自己是如此得失败——曾经发誓要成为契主,却还是变成了别人的契子;曾经以为凭借努力就能度过紊乱期,最后还是依赖于嬴风的力量;曾经以为可以一个人坚强地生活,最终连这样的权利都被剥夺,他的一生都不得不依附于另一个人而过,只有死亡才能带来真正的解脱。

“岚晟,”他自言自语,“我们约好会再见面,可我不想再见的地点是疾控中心。我一直坚持在外面等你,但如果连活下去都要仰仗别人的恩惠,这样的坚持是否真得值得?”

“你知道吗,就连昨天晚上发生那样的事,都是我主动,我这一辈子的脸面,都已经透支光了,在他面前我早已没脸可丢。他对我不好,我觉得是残暴,他对我好,我觉得是施舍,不管他怎么做,我都无法面对他,之前还有离开的动力在支撑,但现在连这点动力都不复存在了。”

“岚晟,如果你和屏宗还在这里,你们会劝我继续?还是放弃?”

可惜无论是岚晟还是屏宗,都无法做出回答。

“凌霄!”一声暗含怒意的吼声,凌霄回过头,就看到好熟悉的一幕。昔日岚晟站在这里时,看到的大抵也是这副景象,只不过屏宗不会再出现在门口,而自己的位置也发生了对调。

凌霄看到嬴风和瑶台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误会了,他不想给他们造成自己想不开的错觉,伸手在墙沿上一撑,打算利落地翻回墙内,岂料手上一滑,绝对是出于意外跌出了围墙。

——开什么玩笑,我还没打算死呢。

他的身体失去了重心,嬴风的脸一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墙后,对方眼中的震惊他看得一清二楚,原来嬴风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凌霄突发奇想,我死之后,他会有那么一丁点的难过吗?

一个晃神,一个力量猛地拉住了他,他的身体出于惯性一顿,紧接着下落的势头止住了。

凌霄抬起头,发现嬴风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一手扣住墙沿,一手紧紧攥住他袖口一角,尽管嬴风的力气已经今非昔比,但仅凭这样小小的一角还是无法将他整个拉上来,凌霄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地脱离嬴风的指间。

凌霄想不到他会飞身来救自己,其实仔细想想,他之前对自己也很好,为他买面包,陪他度过难熬的夜晚,在危难关头带着他逃跑,生死存亡之际将他甩开,一个人面对死亡——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他的同学,而不是契子的前提下。

就像他也会救下被高年级生欺负的逐玥,会拼尽全力拉住自杀的岚晟,他的帮助从不吝于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同学。

除了一个他不爱的契子。

为什么我们不能只是同学呢?

因为用力过度,嬴风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抖动,凌霄想要帮他,更是想帮自己一把,他抬起尚能动的右手,想要抓住嬴风,却在只举起了一丁点的距离后,再也动弹不得。

在那一瞬间,他回想起了岚晟,岚晟曾经也是这样被嬴风拽住袖口,然后他选择用自由的那只手,掏出匕首,割断了自己的袖子。

他突然明白了嬴风为什么会限制自己的行动,倘若当时屏宗也能控制住岚晟,他就不会割断自己的袖子掉下去,屏宗也不会死。

然而也是在这一瞬间,凌霄忽然间万念俱灰,不管是抓住嬴风的手,还是掏出腰间匕首,无论苟且地生,还是决绝地死,从来都由不得他。从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他必死的结局,是他妄想拖延生命,如今一切都到了要偿还的时候。

欺骗自己可以放弃尊严活下去,其实心底最向往的还是自由。

曾经一切倔强的坚持,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意义,所有对生的执念,都毫不留恋地放下。

就让这一世彻底结束吧,来世无论是做契主,还是契子,都希望能找一个两情相悦的人。

岚晟,只可惜与你的承诺,无法兑现。

屏宗,不知道去了基地,有没有机会睡在你身边。

嬴风,我最庆幸的,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永远都留在我心里面。

凌霄心无杂念地闭上眼,平静地迎接着他这一生的终点。

破碎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身影飞速奔来,右手一扬,叮地一声弹起一枚水晶,又准确地抓住,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紧接着奇迹发生,他脚下仿佛产生吸力,垂直的楼宇对此人来说有如平地,仅用数秒便从楼底攀上楼顶,一把拎起凌霄后领,两个人一起跃上了平台。

凌霄尚未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飞了起来,双脚便已安全接触地面,将他整个人就这么拎上来的校长这时才松开手,对着还留在墙外的嬴风问,“你自己可以吗?”

作为回答,嬴风扣住墙沿的手一个用力,从外面跳了回来,然后便大步朝凌霄走去,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在场的瑶台和校长都以为他要对凌霄动手,下意识地挡在了前面。

连凌霄自己都这么认为,但见嬴风毫不客气地拨开二人,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因为震惊,这个吻持续的时间格外长,每一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身为当事人的凌霄,大脑一片空白,思考能力飞到九霄云外。

一吻结束,嬴风放开了他,石化的凌霄在原地发呆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身体软软地向前倒了下去,嬴风则像有先见之明一样,稳稳将他接住。

如果说刚才两个观众还在目瞪口呆,那么这一刻已经不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似乎是被两个人直勾勾的眼神注视得不大自在,嬴风这才不情愿地解释了句:

“我在书上看到这个方法能够催眠和缓解情绪。”

校长和瑶台僵硬地扭过了脖子,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彼此,又僵硬地扭了回去。

“你知道吗?”瑶台用一种绝对不是恭维的口吻生硬地道,“自从你成为契主后,让我觉得唯一可取之处,就是你以神一般的速度掌握了一切契主的技能。”

嬴风自动忽略掉她话语中的讽刺,将凌霄拦腰抱起,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校长拦住了。

校长到底要淡定得多,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了,“把他交给我好吗?”

嬴风不解地看着他。

“我想尝试着劝劝他,我们都是契子,可能沟通起来会比较容易。”

嬴风考虑了一下,把怀里的凌霄向前一送,校长有些尴尬,“我抱不动。”

长期得不到充分休息已经使他的体力大大打了折扣,现在的校长,在这种需要耐力支撑的方面,甚至比不过一个普通的雏态,方才那一套动作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你想我把他送去哪?”

“医护室就好了,我会在那里等他醒来。”

凌霄醒来的时候只有校长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倒下前的记忆还在,两件事相隔甚短,他宁可相信那个吻是一场梦。

“你醒了,”校长看到这会儿的凌霄,就想起多年前在茫然中醒来不知所措的自己。

“校长?”他低头困惑地看了看身下的床,“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你睡着了,嬴风把你送到了这里,是我要求的,”他同样浅灰色的眼睛令凌霄感到安心,“你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凌霄迟疑地点点头,连自己当时不是主动跳下去这件事都忘记了。

“那么,你想不想跟我去探望一个人?”

“谁?”

“你的好朋友,岚晟。”

***

这是凌霄第一次来到精神疾控中心,他原本想象中心应该是一间医院,然而到了之后,才发现这里更像是一所监狱。

“好久不见了,”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人亲自在正门外迎接他们的到来。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一世都不要见到你,”校长微笑着与他打招呼,顺便给凌霄介绍,“这是疾控中心的千祭院长,当年是我的主治医师,想不到如今也升上院长了。”

“到底是医师升上院长令人意想不到,还是病人当上校长更不可思议?”千祭挖苦他,“时间倒退一百年,我还在为你能不能活下去感到忧心忡忡,谁能想到时至今日,你已经是一校之长了。”

“那我还真是辜负了你的期许,”校长开玩笑道。

千祭对他的玩笑报以微微莞尔,接着温和地拍了拍凌霄的背,“这就是你在通讯里提到的你的学生?”

“是的。”

千祭转向凌霄,“你们校长跟我说了,前不久入院的岚晟是你的朋友吧?他是个很坚强的人,我不能让你们见面,不过可以准许你看看他。”

凌霄对此间一知半解,在千祭的带领下,从正门一路来到了主楼。

“这里变化很大啊,”校长边走边打量着沿途的建筑,他记得当年他离开时,有一些楼并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想当初你在这里的时候,差不多把所有房子都拆了一遍,你一走,我们立刻向上级申请经费,把整个中心重新修葺了。”

“别听他夸张,”校长无奈地对凌霄道。

“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所以我们特地保留了证据,”他把他们领到一间病房前,对凌霄说,“看,这就是他住过的房间。”

这房间——不,确切地说是这监牢极其狭小,里面除了一张单人床别无他物,三面封闭,靠近走廊的一面由冰冷的栏杆组成。凌霄再仔细看去,发现那墙壁的材质跟训练室所用材料如出一辙,然而令人怵目惊心的是,在如此坚固的墙面上,处处都是被重力击打留下的痕迹,有些凹陷甚至深入半尺。

“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凌霄一时间难以接受,他以为中心环境即使不至于舒适,但至少能让人住下去。

“因为不管有什么东西,都是被砸烂的下场,任何不起眼的物件,都有可能被当做自残的工具,”千祭看到校长对着房间陷入沉思,悄悄拉了凌霄一把,示意他回避。

“你们校长在那里住了六年,”一直走到对方听不到的地方,千祭才开口。

“这么久?”凌霄震惊了,他觉得让他在那种环境下住六天都难以忍受。

“从他被送进来的那一天起,直到离开,整整六年,他走的当天,就是他入院的六周年纪念日。”

“怎么会这样……”凌霄难以置信。

“曾经我们都以为他出不来了,没想到他最后还是走了出来,我们以为他出去后也活不长久,可他每一年都在刷新我们的预期,”千祭的欣赏发自肺腑,“你们校长真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直到今天大家提起他都心怀敬佩。”

凌霄只知道校长作为一个没有发育的契子,离开契主独立生活了很多年,甚至暗地以他为目标,却想不到他活得是如此艰难。

“想当年,他也是璧空的风云人物,与伏尧一起并称为天宿的明日希望,仅仅是在初等学院就受到了军部的关注,一时间前途无量。”

“可惜世事无常,伏尧找到了最适合他的终身伴侣,如今双双在军部大放异彩,你们校长却因为一个错误的行为,至今连身体都无法发育。”

“昔日备受瞩目的两个年轻人,结局却有如云泥,每次回忆起来,都不禁令人唏嘘。”

千祭感慨完过去,就见校长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默哀结束?”他故意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

“那个房间你们怎么不修?”

“如此有纪念价值的地方当然要完整地保留下来,每次有新人进来,中心都拿你作为励志的榜样,告诉他们总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这里。虽然你走了,但是你的精神永远发光发热,照耀着后人。”

校长笑容略显苦涩,“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既然追悼完了过去,那我们就继续前进吧。”

他们顺着走廊前行,沿途遇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凌霄经过一间间病房,看到一个个举止怪异的人,有的人双目失神,有的人喃喃自语,有的人暴躁怒吼,有的人不知疼痛地把头往墙上撞,这一路下来,看得越多,心里越沉重。

“来这里接受治疗的病人,在入院时都要签订合约,合约有两种,死约求生,生约求死。”

凌霄不明白,“什么是生约?”

“所谓生约,就是约定的条款很宽松,我们会尽可能帮助病人生存,可一旦他觉得难以忍受,想要放弃的时候,中心会尊重他们的决定。”

千祭指着那些穿着病号服但可以自由出入的人说,“他们就是生约的签订者,痊愈是运气,但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再走出这扇门。”

“那死约呢?”

“死约是钉死的条约,不管发生任何情况,不管病人如何要求,我们都要确保他的存活,无论采用任何手段。”

“死约所要经历的痛苦是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很少有人会选择去签,你们校长当年签的就是死约,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