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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不悟》 · 则慕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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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书由(小碎碎)为您整理作

不悟

作者:则慕

文案

顾虹见几乎是为林思泽而活的。

然后有一天她死了。

结果她发现,自己做鬼都没打算放过林思泽。

☆、第 1 章

顾虹见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场景。

并不算太大的书房明朗清净,黄花梨制成的桌子上还略嫌杂乱地拜访着一叠奏折,而桌椅后上方立着“闻道堂”的牌匾,这三个字遒劲有力,行云流水,正是当今天闵国的皇帝林思泽亲手所写,而那牌匾,则是顾虹见亲手拿着一套刻刀,一笔一划刻成的。

这里是闻道堂,虽然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而雅致的书斋,实际上却是林思泽的御书房。

可,她顾虹见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虹见本该在离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十万八千里的扈州,她刚和冀封国的名将百里岑交了手,虽然天闵国的众将士不辱使命,千辛万苦攻下了扈州,但和百里岑交手的顾虹见简直没有任何胜算地被他给打败了——百里岑一枪挑她下马,而后乘胜追击,一枪刺中她的胸口,她便失去了意识。

百里岑不是黄毛小子,而是年轻却身经百战的将军,是懂得一口咬住猎物脖颈的狮子,因此,在顾虹见从马上摔下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必然会死。

准确的说,三个多月以前顾虹见从京城离开,带着五万兵马奉命去拿下扈州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必然会死。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非但没死,还出现在了千里之外林思泽的书房里……?

顾虹见皱着眉头,极其不解地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己浑身轻若柳絮,只是想着要动一动,便瞬息到了屏风之内林思泽休憩的的地方。

林思泽居然在。

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倚靠在软榻之上,双眼合着,眼睛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左手上还握着一本奏折。

只是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疲惫,却依然一如既往地极其俊朗,因双眼微合,眼皮上那长而卷翘的睫毛便更清晰可见,随着他的呼吸轻颤,宛若摆动的蝶翼。他的眼尾微微吊起,若是柔和且带着情愫看人,直可以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但若是生气而冷漠地看着别人,便会让人觉得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这两种眼神,顾虹见都实实在在地受过,因此很有感悟。

但他现在安静地睡着,不露出光华流彩的双目,倒看起来十分温顺。

再配上高挺的鼻梁,略嫌苍白的薄唇,还有比常年奔波的顾虹见都要白皙清澈一点的皮肤……

好一副美人小憩图。

但顾虹见却没什么心思欣赏,她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她又“走”到林思泽身边,想伸手推一推林思泽,把他弄醒。

林思泽很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弄醒,如果真是他极其疲惫的时候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弄醒,还会大怒,但顾虹见向来不怕,反正惹林思泽讨厌和惹林思泽生气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但这一次她失败了。

她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了林思泽的肩膀,然后整个儿地穿了出来,而林思泽好好地躺在那儿,根本没受任何干扰,依然睡得很沉。

顾虹见眨了眨眼睛,把手收回来,又试了一次。

毫无意外,她的手又一次穿透了林思泽的身体。

她没能叫醒林思泽,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一切都很明显了。

她果然死了,只是,大概变成了一个魂魄。

顾虹见记得以前看到过这么一句话——鬼者,归也,归其真宅。

也就是说,鬼啊,其实就是“归”,也就是人死了之后,回到了真正的归宿之所。

可是,她的归宿,怎么可能是林思泽?

***

顾虹见有些愁苦地看着林思泽。

如果林思泽知道自己的身边正飘着她,那会是什么反应?

——顾虹见已经确认过了,她的确是飘着的,她的双脚并未着地,也不需要着地,想去哪里,便可以风一般地飘去哪里。

如果林思泽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并且死后还化作一缕魂待在他的身边,那他一定会黑着脸说出四个字——阴魂不散。

老实说,顾虹见自己也觉得很荒唐。

她知道自己对林思泽的感情很深厚,毕竟二十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女将领,她一生中所有的美好和痛苦,都是林思泽给的,所有的爱与恨,也都给了林思泽。

但她曾以为,这也就仅限这一生而已。

等她死了之后,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下辈子当牛当马当人,也都跟林思泽没有关系了。

但顾虹见怎么也想不到,她对林思泽的感情居然深厚到可以让她变成一缕幽魂,然后继续飘荡在林思泽身边。

至死不渝,说的大概就是她了。

只是这种至死不渝,不论对她来说还是对林思泽来说,大抵都不是什么好事。

顾虹见看着林思泽,忽然有点伤心。

林思泽知道她一如既往地,完成了他所下达的指令吗?

林思泽知道她只花了两个多个月,就攻下了易守难攻的扈州,给予冀封国重击吗?

林思泽知道她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吗?

顾虹见无法判断,因为她相信,就算林思泽知道自己死了,也还是可以如现在一样呼呼大睡的。

以前和林思泽吵的最激烈的时候,顾虹见说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样的气话,当然,真的只是气话,而当这气话变成现实的时候,顾虹见却有点无助了。

因为她虽然做鬼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可以,她想狠狠抽林思泽几十个耳光,或者用毛笔在他脸上画乌龟,又或者干脆杀了他让他陪自己一起死,可她现在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掌控不了,简直比当人的时候还不如……

顾虹见百无聊赖地往外走,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在书桌上还还真有一本摊开的奏折,林思泽大概刚批完,下面清楚地写着日期——平昌七年,九月十四。

顾虹见死的那天是九月十三……

也就是说,她刚死还不到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回了京城?

此心可感动天地啊。

不过,如果是这样,只怕林思泽还什么都不知道。

扈州的捷讯,哪怕全程用最好的马,快马加鞭传回来,在每个驿站都不停歇地换下一批人马,也起码需要七天才能抵达京城,也就是说,起码还有六天,林思泽才能知道顾虹见的死讯。

顾虹见摇了摇头,想离开闻道堂,然而走到门口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给拦住了一般,完全无法再走动,她甚至都可以从门缝里看到外边站着的侍卫和宫女还有内监了,却偏偏出不去……

可恶……

顾虹见飘回林思泽身边,知道肯定和这家伙脱不了干系。

就这么喜欢他吗?

喜欢到变鬼了还得黏在他身边……哎。

大概她比她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更喜欢这个人。

顾虹见正发着呆,林思泽却微微动了动,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眸中带着极其罕见的迷茫和空白,与完全清醒时截然不同。

林思泽皱着眉头闭了闭眼,伸手捏了捏鼻梁,再睁眼时,眼神已然和以往一般犀利而幽深,像一湖深潭,让人完全无法捉摸他到底在想什么。

顾虹见在他面前蹦了两下,想试试他能不能看到自己。

而结果毫无疑问,林思泽压根看不到她,只是从软榻上站起,拿着手中奏折,便直接从还在蹦跶的顾虹见身体里穿了过去。

顾虹见略有不甘地撇了撇嘴,跟在林思泽身后,看着他走出了屏风,而外边林思泽的内侍蒋海福,听见了林思泽的脚步声,于是道:“皇上,您醒啦?”

蒋海福虽然名字老气,实际上却是个年纪很轻的太监,眉清目秀的但也挺爱装老成,而自林思泽登基前他就已经跟着林思泽了,数年下来,对林思泽的喜好掌握的十分清楚。

林思泽“嗯”了一声,蒋海福便吩咐宫女去把准备好的热水拿来,让林思泽擦了脸。

“呸,你过的倒还是舒服,我在扈州那鬼地方,又是女子,好久都不能洗澡,身上都臭了……”

顾虹见飘到林思泽面前,装模作样地伸手扇了他几个耳光,当然,实际上还是轻飘飘地穿透了林思泽的脸,不过顾虹见这一辈子实际上也没能打过林思泽几次,现在可以这样随便对他拳打脚踢,虽是自娱自乐,但也足够让她满意了。

林思泽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道:“蒋海福。”

蒋海福马上应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今日……扈州那边有新消息传来吗?”

林思泽淡淡地问。

顾虹见的拳头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蒋海福一愣,随即摇头:“没呢……上一回来消息还是十多日前,说是,顾侍郎已想出法子攻下扈州,把百里岑给调开。”

林思泽道:“嗯。”

“皇上……可是担心顾侍郎?”蒋海福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虹见也盯着林思泽看。

却听得林思泽冷哼一声:“说已有了办法,就应能拿下扈州。她向来诡计多端,又有武艺傍身,我担心她做什么。”

蒋海福赶紧点头:“说的是,顾侍郎想必是平安无事的。”

诡计多端?

顾虹见有点哭笑不得,对着林思泽又踢了两脚,以鞋面踹他那张俊脸,心里才稍稍出了点气。

虽早晓得自己在这人心里肯定没什么好样子,但切实地听到诡计多端四字,心里又还是难免不快。

诡计多端,她什么时候用过诡计在他身上了?

她每次都是为了他而去害别人的好不好!

好吧,这也不怎么好理直气壮……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留言&gt.&lt

☆、第 2 章

顾虹见怨气十足,想要就此待在闻道堂,可林思泽走了一会儿,她马上也被整个儿拉着带了出去,而后不情不愿地跟在林思泽身边,林思泽坐着大辂,她就像纸鸢一样飘在他身边。

贺芳凝早早就听见了“皇上驾到”的声音,因此也早就穿着一身白色的轻纱跪在紫云殿外恭候圣驾,见林思泽来了,便微微抬眼,而后柔柔一声“皇上”,直教人心都软了。

而顾虹见盯着她的脸只想冷笑。

贺芳凝……她若不是这张脸像极了某人……哼。

林思泽见了,微微皱眉,上前扶起她,道:“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的这么少。”

虽他表情还是淡漠,但声音里却还是很带着几分关心的。

“回皇上,因为臣妾记得皇上最爱看臣妾穿白衣,臣妾刚刚一时情急……咳……”贺芳凝边说着,边微微咳了两声,林思泽便索性拉着她的手,直接进了紫云殿。

贺芳凝看了一眼被林思泽牵着的手,露出一个娇羞的表情,因寒冷而煞白的脸上也浮现了一抹红晕。

顾虹见简直想冷笑。

现在刚入秋,的确不算热,但宫内高墙耸立,风亦不大,能冷去哪里?

她在扈州,哪怕是七八月份,依然冰天雪地又干旱,寒风如带着无数倒刺,刮几下便让人浑身发寒皮肤生痛,顾虹见到扈州的第一天,半夜醒来就发现自己一脸的血,原因无他,皆是因为嘴唇太过干裂而出血所致。

第二天她则又染了风寒,而本来众将士就不怎么服她,然了风寒她也不敢说出来,只自己硬扛着,装没事人,为了给那些将士看看自己的厉害,她还特意在众人都冷的发抖之时,只穿了薄衣在冰天雪地中操练,虽赢得了不少敬佩的目光,但也导致风寒更加严重,差点变成肺痨。

总之后来什么罪都受过,不过从小也并没有过的很好的顾虹见并不怕受苦受罪,她只怕死,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她不怕受苦受罪,也并不代表她就习惯受苦,更不代表她不希望自己遭罪的时候,能有个人来嘘寒问暖。

只可惜,她在扈州那种地方死了林思泽都不知道,却在这高墙暖殿之中,关心贺芳凝有没有受寒。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其实,林思泽也不是没有对她好过,他对她好,关心她的时候,简直好到没话说,只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顾虹见已经不大记得了……

顾虹见正要回忆,却忽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在紫云殿里,林思泽和贺芳凝坐的很近,她穿上了一件厚一点的衣裳,但似乎还是很冷,有意无意地往林思泽那边靠,林思泽却没注意到,只直视前方,像在发呆。

林思泽居然会发呆……

还真是稀奇。

和她顾虹见待在一起时,林思泽只会用那双招人恨的眸子盯着她,像随时都要杀了她一样,不见一刻平和放松,而和贺芳凝在一起,他倒是很放松很快乐嘛,居然还舒适至发呆了……

贺芳凝却也有些惊讶,她试着轻轻拽了拽林思泽的袖子,小声道:“皇上?”

林思泽收回目光,看向她,道:“嗯?”

贺芳凝道:“皇上……似乎有心思,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林思泽一顿,而后摇了摇头:“没什么。朕只是有点乏了。”

贺芳凝有些害羞地低头,勾了勾嘴角,道:“那,皇上,不如早些休息吧……”

林思泽点了点头:“嗯。”

顾虹见几乎有点绝望了——她该不会还得必待在这里,看着林思泽宠幸贺芳凝吧?!

知道是一回,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啊!

只能希望林思泽记得放下床帏……

然而不料,林思泽站了起来,道:“那朕就先回掌乾殿了,宁妃你身子不适,好好休息吧。”

贺芳凝的脸几乎都黑了,道:“皇上?臣妾,臣妾的身体没有什么不适啊……”

“你开始受了寒,不是咳了几声吗。一会儿让太医来看看吧。”

林思泽没再多说,直接走了出去,只留下贺芳凝一个人目瞪口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才想到要去恭送林思泽,结果又被林思泽以身体为由的名义赶了回来。

顾虹见看着贺芳凝几乎扭曲的脸,差点没大笑出来。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算是彻底见识了……

让!你!装!可!怜!

顾虹见心情大好,跟在林思泽身后,被带着又离开了紫云殿,蒋海福道:“皇上,回掌乾殿么?”

林思泽沉思片刻,道:“不……去昭虹殿。”

顾虹见瞬间愣住了。

昭虹殿?

那不是她的寝宫吗?

虽然是……只住了短短两三年的地方。

林思泽为什么会想到要去昭虹殿?

他在想她吗?

顾虹见虽然已经是鬼了,但却在一刻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飘然”,她整个人飘飘摇摇的,嘴角根本压不住,跟在林思泽身边,往昭虹殿飘去。

算算她也有大半年没在昭虹殿住了,自从那时候和林思泽大吵一架,林思泽把她赶出昭虹殿之后,她就再没来过,而湘君便是昭虹殿的主事宫女,虽然现在昭虹殿里压根没人住,但林思泽倒也没让她们去其他殿里伺候,只守着个空荡荡的昭虹殿。

此刻夜色深沉,月亮被罩了一层轻纱一般,朦胧地横在天上,连洒下来的月光都显得很淡薄,昭虹殿由此显得格外冷清,树影依稀,偶尔微风拂过,还生出一两分鬼气。

林思泽下了大辂,只带着蒋海福便沉默着走了进去,本以为这时候正殿应该已经没人了,却不料还有个小宫女,拿着扫帚在扫地。

蒋海福皱了皱眉头——天色已暗,她扫什么地?

林思泽也注意到了,微微顿了顿,蒋海福赶紧道:“喂,你是哪个殿的哪个宫女?怎么大半夜的在这儿扫地?”

那小宫女转了头,脸露在月光下,终于能看分明了,却正是顾虹见的小侍女,湘君。

湘君大概没料到这时候还有人,吓了一跳,而林思泽的身子隐在树影之下,湘君并没有发现,她愣了愣,道:“蒋总管?您怎么来了?皇上有什么吩咐吗?还是,还是顾大人要回来啦?”

蒋海福见林思泽没有说话,依然保持沉默,心下明白,便道:“皇上并没什么吩咐,我只是随便来看看。倒是你……湘君,大晚上的,你扫什么地呢?”

林思泽和顾虹见颇为浓情蜜意的时候,也是经常来昭虹殿的,而湘君又是顾虹见的贴身侍女,蒋海福自然认得湘君。

湘君看了一眼手上的扫把,叹了口气:“我睡不着,左右无事,就爬起来扫扫地。”

蒋海福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劳碌命。你不是主事宫女么,还用你自己扫?”

“习惯了嘛。以前顾大人还在昭虹殿的时候,如果皇上不来,顾大人也经常晚上睡不着,就来院子里练武,我呢,就拿着扫把,在后面扫被她砍下来的花花草草。”

蒋海福顿了顿,道:“噢……”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身边那人的心思,他实在没能完全摸透,也不知道现在藏在树影里,偷听他和这个小宫女说话是什么意思。

蒋海福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这对话还该不该进行下去,他怕不继续问吧,皇上不高兴,又怕问多了吧,皇上根本不想听……

但见林思泽没有任何动静,蒋海福只好还是硬着头皮道:“顾大人经常睡不着?”

“是啊。”湘君叹了口气,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顾大人似乎很常做噩梦,有一回顾大人生病,我还听见她说什么自己害了太多人,还嘀嘀咕咕地报名字,什么三皇子啦,四皇子啦,还有什么……左宁嫣?哎呀,我不记得了,反正顾大人很可怜的……”

一直飘在三人身边,听着湘君怀念自己,因此而有些感动的顾虹见顿时傻了。

好端端的……好端端的……

这个笨湘君,提什么左宁嫣?!

蒋海福也是顿时瞪大了眼睛,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林思泽却站不住了,直接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湘君没料到阴影里还杵着个人,吓了一跳,而看清了那人是谁之后,更是吓得赶紧跪下,道:“皇上万岁!奴婢没,没看见皇上在,没能及时行礼,请皇上恕罪!”

林思泽冷哼了一声,道:“你不是睡不着,喜欢扫地么?”

“啊?”湘君茫然地抬头。

林思泽:“那就从今日起,每天掌灯之后在昭虹殿、承泽殿、空明殿扫地,就扫三个月吧。朕会让人检查,如果扫的不干净,便再多加几个月。”

湘君倒抽一口凉气,但见蒋海福对她拼命使眼色,还是苦着脸跪着磕头,道:“谢皇上。”

林思泽甩了袖子便离开了,湘君茫然地跪坐在地上,蒋海福看了一眼林思泽的背影,小声道:“你真是走运。”

湘君道:“我走运?!我,我就是眼神不好没看见皇上,就要扫三个月的地……还是这三个地方,我还走运……呜呜……”

昭虹殿是顾虹见的住所,一直空着,下人也不多。

承泽殿本是皇后所住之地,但林思泽登基以来七年内,不管大臣怎么说,他都没有立后,因此一直空着,下人也并不多。

空明殿则是彻底的冷宫,先帝时期被打入冷宫的后妃早已按照先皇的旨意一同殉葬,而林思泽登基之后,后宫一直很空,妃嫔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因此还没人有机会入住冷宫。

换言之,这三个地方,都是没有主子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人烟稀少,下人们打扫起来也就很糊弄,尤其空明殿想必是有不少陈年的污垢的……

让她打扫这三个地方……简直太可怕了!

蒋海福却道:“哼,皇上留你一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总之你记着,左宁嫣这三字,你千万不能乱说,下回再说,估计你就真要人头落地了。”

说罢也不多加解释,小跑着跟上了林思泽,而湘君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茫然地道:“左宁嫣?”

顾虹见还想多看,但已经被林思泽拉着出了昭虹殿。

听到左宁嫣这三个字,又看见林思泽的反应,她心里也空落落的。

而林思泽则说了句“去紫云殿”,便上了大辂,而后一行人又回了紫云殿,贺芳凝大概怎么都想不到林思泽居然去而复回,高兴的不知所以,林思泽淡淡地问了句她身体有没有事,贺芳凝赶紧再三说自己没什么大碍,林思泽便点点头,带着她进了内殿。

顾虹见魂不守舍地被一同拉着进去了,但她只庆幸自己虽然似乎必须和林思泽待在一个屋子里,却可以自己控制距离,她躲在屏风外,想让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但她虽然的确什么都没看见,却无可奈何地还是听见了,她听见了贺芳凝的温言软语,听见了衣料摩擦之声。

顾虹见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边努力往外撞去,大概是她心神太过动荡,竟然还真给她撞出去了。

虽然她还是出不了紫云殿,但至少离开了内殿。

顾虹见飘在外殿,下意识伸手要去抹脸,因为她觉得自己估计会哭的,结果抹了一下,才发现,她的手竟然就这么穿过了自己的脸,正如一开始她的手穿过了林思泽的脸一样。

她的确是个很完整的魂魄,什么都挨不着,像一抹气体,不着边际地悬浮着,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去向,她摸不到任何东西,包括自己,也没有流眼泪的能力,她只是被迫以这种虚无的方式“活着”,并保存着听和看的能力。

这一定是报应。

不然她怎么会在死了以后,还被逼着看林思泽和别的女人恩爱,看林思泽为了别的女人勃然大怒?

这一定是,来自左宁嫣的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一下男主角没碰过女二号

我造你们一定会说——太假了吧?!

哼我说的算!!!(好啦后面会有原因……- -)

☆、第 3 章

顾虹见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需要睡觉,因此等贺芳凝和林思泽忙活完了,烛火也熄了,她就在贺芳凝的内殿里乱晃。

顾虹见恢复能力实在不错,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都一样。

在外人看来,顾虹见是开国以来唯一的女官,权势滔天,又和皇上有着一些不能言说的暧昧,手段毒辣,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连笑都很少,是个典型的蛇蝎女子外加男人婆,整个人仿佛就是钢铁塑的。

但只有顾虹见自己,还有林思泽知道,顾虹见实际上就是个普通的女子,她在外的确很努力地维系自己威严的形象,为此都不怎么笑,但在暗地里,和人熟了之后,哭和笑,都很容易,会看话本子看到哭,会因为一个一点不好笑的故事笑,甚至于林思泽稍微摸摸她的头,她都能傻笑很久。

而顾虹见的情绪也的确是因林思泽而起的,但林思泽总是折腾她,时间久了,她也就能自我恢复了。

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就发呆,没留神天便微亮,贺芳凝和林思泽都起来了,林思泽梳洗之后便去早朝,贺芳凝依依不舍,希望林思泽说出“下了朝朕就来看你”之类的承诺,但林思泽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顾虹见对着失魂落魄的贺芳凝吐了吐舌头,被林思泽牵着去了前朝。

林思泽在早朝的时候,居然又提起了扈州,并问起孙将军可有什么新的消息,那孙将军道:“回皇上,还没有,但想来也就这几日了。”

这孙将军本是林思泽眼下极为器重的将领,扈州之事也该由他负责,不过临时改成顾虹见,孙将军倒也没什么不满,只是很有些担忧。

林思泽闻言点了点头。

而后一人忽然站了出来,道:“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林思泽道:“何事?”

顾虹见看了一眼,发现那人是赵蕴元,翰林院里现在有名的学士,只再熬上几年,大概就能代替现在老的都快拿不动笔的周翰林了。

赵蕴元道:“顾侍郎毕竟是女子,虽有王副将帮衬,但只怕还是危机重重,臣以为……也许应该再派些人马去帮助顾侍郎。”

顾虹见听了,颇有些惊讶。

赵蕴元是个很耿直的人。

正因为他耿直,他曾弹劾过顾虹见,说她虺蜴为心,豺狼成性,林思泽还甩给顾虹见看过,顾虹见瞥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赵学士好文采,不愧是实打实的金科状元,可比她这个靠着后台的强多了。

林思泽登基的第二年,正是顾虹见与林思泽的关系稍有缓和的一年。

顾虹见伪造了个身份顾弘,跑去考科举,结果一路到殿试,林思泽才知道这件事。林思泽沉着脸没有多说,直接把顾虹见点为了状元,可同时另一位考生才是有真材实料的,每个人都赞不绝口,林思泽自己也颇为欣赏,因此,就开了双状元的先例。

那个悲剧的另一位状元,就是赵蕴元,因此他看顾虹见不顺眼,顾虹见也完全理解,何况赵蕴元也显然并不是因此那件事记恨顾虹见,而是真的……看顾虹见不顺眼。

顾虹见在琼林宴上直接表明了身份,说自己是个女的,众人被吓得半死,林思泽脸色更黑,但也没多解释,只说女官而已,后来有几人以此弹劾顾虹见,却反被顾虹见慢慢解决了。

而说顾虹见是奸邪之臣的声音从未断过,顾虹见也并不在意,她所除掉的官员,都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林思泽不利。

当上女状元之后,几年来宦海沉浮,顾虹见已找不着比她更接近林思泽的臣子,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林思泽的心腹,是林思泽的左右手。

自前朝以来,御史台就成了个摆设,上至御使大夫,下至巡按,哪怕是监察御史,都不是什么硬骨头,真正敢进言的人少之又少,林思泽登基以来,顾虹见又弄死了一批不服林思泽的,现在御史台更是仿若一个空架子。

而顾虹见手段虽有时毒辣,却的确颇有能力,加之御史台内无能人,到后来弹劾她的人也就少了,大家看林思泽态度坚决,只能接受这个奇特的女人在早朝时站在自己周围。

可惜她到底不是男子,当初的金榜题目,之后的步步登云,也并非是光明正大的——说实在的,哪有人可以七年内当个侍郎?那赵蕴元七年来也没当上翰林,还只是个赵学士,而顾虹见却已经是侍郎了。

那些当着顾虹见面阿谀奉承的人,在背后不知说过她多少坏话,有些传入顾虹见耳中,她却发现,自己竟无一可以辩驳。

起初她也有些生气,到后来就完全不在乎了,看到赵蕴元这种呆头呆脑的家伙的弹劾书,还能笑笑说文笔好。

只是顾虹见也很清楚自己不招人待见,但怎么也没料到,赵蕴元居然还颇为为她担心……好吧,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主要是对顾虹见的能力没有什么信心……

赵蕴元刚说完,就又有一人站了出来,道:“顾侍郎足智多谋,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赵大人何必太操心?”

顾虹见一见这人就觉得不爽,忍不住哼了一声——哪怕对方根本听不到。

这人是如今的大理寺卿,本该一大把年纪,然而实际上,他却与顾虹见同岁,虽眉目生的极好,但却带着一股锐气与傲气,让人看着便觉得这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而他能当上大理寺卿,除开他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却是他姓左,名唤左宁昊。

正是现在挂名在朝实际赋闲在家中的左相晚来得的那个子,亦是左宁嫣的孪生弟弟,据说只比左宁嫣晚出生一盏茶的时间。

正如顾虹见讨厌他一样他也很讨厌顾虹见,因此他说出这样的话,顾虹见一点也不惊讶,只觉得这人幼稚极了。

林思泽目光从赵蕴元和左宁昊身上扫过,只道:“这事等扈州那边来消息再决定。”

轻描淡写,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也算给了回答,赵蕴元说了声“是”便不再说话,左宁昊瞥了一眼赵蕴元,也不再说话。

而后没什么大事,顾虹见左飘右飘,指望能有人看到她,不过很可惜,满朝文武都如以往一样,看不出任何人脸上有惊讶或者惶恐的表情。

还是没人能看到她。

——不过,如果有人能看到她,顾虹见希望是左宁昊,她想直接把这家伙吓死。

下了早朝,林思泽便直接去了闻道堂,改折子,中间蒋海福让人送了一些点心来,林思泽也完全没碰,直到中午,他才孤身一人吃了顿饭,而后睡午觉,去御花园散步,又练了一会儿武,最后继续坐下来改折子。

顾虹见全程跟在林思泽身边,忽然发现,其实林思泽的生活也过的挺无聊挺无趣的。

而且林思泽显然也不算特别喜欢这样的生活,这一天下来,顾虹见愣是没见林思泽笑过。

除了中间周翰林来过一次,其余时候,林思泽也没见任何其他人。

这么看来,其实林思泽也挺可怜的……

顾虹见对林思泽的同情止步于当晚,贺芳凝大概是见昨天林思泽去了她那里,便状着胆子来了闻道堂,带着一些据她说是她自己做的点心和汤,林思泽见她来了,倒也没说她不守礼数,但也没见多高兴,只让她先回紫云殿。

“先”这个字暗示着一会儿林思泽也会去,贺芳凝喜不自胜,但还是压抑着,只脸颊露出一点嫣红,道:“皇上,臣妾先回去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在这里陪着您。”

林思泽看了她一眼,道:“那你替朕磨墨吧。”

旁边磨墨的小太监很有眼见地退下了,贺芳凝笑了笑,也不嫌磨墨的活粗重,挽起袖子,用洁白的纤纤玉指捏住墨饼,轻轻研磨。

这红袖添香伴批折的场景让顾虹见大翻白眼,但她连昨晚都熬过了,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熬不过的。

贺芳凝磨到一半,忽然道:“这还是芳凝第一次磨墨,磨的不好皇上不要见怪……”

林思泽道:“很好了。”

顿了顿,又道:“有人比你磨的差多了,连砚台都能弄翻。”

贺芳凝一愣,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小太监,小太监无辜地看着他们,然后胆战心惊摇头——天可怜见,他从来没有那样的行为,就是一滴墨都没溅出去过啊!

而飘在几人身边的顾虹见却愣了愣。

林思泽说的人,应该……不,绝对是她。

那是在平昌三年,林思泽登基的第四年,她住进了昭虹殿。

此前,她和林思泽矛盾重重,而一次意外让他们勉强算是和好,不但和好,还比之前更亲密了,而那时候贺芳凝也没出现,林思泽的身边,真正和他在一起的女子,只有顾虹见一个。

同时顾虹见在前堂的地位也不断上升,直至侍郎,而林思泽大抵是觉得侍郎这二字颇有些暧昧。

侍郎侍郎,以何侍郎?

故而也就没让她再升,只是两人有了夫妻之实之后,林思泽就有意让她搬来宫内居住,顾虹见开始还不肯,说怕别人说林思泽是个玩弄臣子的昏君,但林思泽只是把自己还只是皇子时,所居住的德泽殿的名字换成了昭虹殿,顾虹见就受不住地马上答应了。

昭虹殿,召虹殿,他在召她去啊,而从小到大,每一次,她都是乖乖听林思泽的召唤的。

何况德泽殿是林思泽身为皇子时所居住的第二个宫殿,第一个白孚殿因为地方太偏远,所以还空荡荡地放置着,第二个宫殿里也算是有不少两人的回忆了,顾虹见怎么也没法拒绝。

不过面上顾虹见还是住在宫外朱雀街上的一个府邸里,每天下朝之后,也装模作样的跟着众人一同离开,然后再乘小轿回后宫,如此一来,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平昌三年的时候,顾虹见还有些拘束,到了平昌四年,她就完全习惯了在后宫的生活,后宫众人也都知道她是谁,虽然没有任何妃嫔的名分,却是皇上唯一宠幸过的女子,且还是个官,这不能不让人明白林思泽多看重顾虹见。

于是平昌四年之后,顾虹见在后宫也就无拘无束了起来,有时候也会偷偷摸摸溜到闻道堂,去找林思泽。

那时候林思泽也很忙,也许比现在还忙,总是批改奏折,和大臣谈事情。

顾虹见虽然也是个侍郎,但实际上很少管天下事,她的眼界很小,只局限在林思泽一人身上,只想为林思泽分忧,所以林思泽让她去考虑的问题她才考虑,让她做的事情她才去做。

因此,大部分时候,顾虹见是完全不管事的,事情到了她眼皮底下,她才会伸手管一管。

因为怕在闻道堂碰到其他大臣,顾虹见都是先远远地在闻道堂附近出现,然后和门口的蒋海福交换目光,若蒋海福含笑点头,那就是没人,她大可以大胆进去,若是蒋海福摇头,那她就得偷偷摸摸地溜走。

而她能进去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最开始还把林思泽给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笔丢她,看清是她之后,才拿稳了差点丢出去的笔,说:“你怎么来了。”

开始顾虹见会笑嘻嘻的说无聊,然后陪着他,也拿起奏折来看。

实际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林思泽似乎并不怎么在意,顾虹见自己更是毫无自觉,她拿着奏折,也不说正事,一会儿嘲笑郑统领错字连篇,一会儿又说周翰林真是厉害,年纪一大把了字还是这么遒劲有力,偶尔才评价两句奏折上的内容,但也不过是说“狗屁连篇”或者“花言巧语”。

林思泽懒得理她,也不被打扰,只自己批着折子。

到后来林思泽已经完全习惯自己在闻道堂的时候会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摸进来,然后拿着自己的奏折开始胡乱评判,甚至还会睡着,差点没流一奏折的口水。

有一回,顾虹见醒来,发现自己在闻道堂的软榻上,身上还盖着黄灿灿的被子,她愣了愣,想起之前自己明明是在陪林思泽的,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就跑到外面去,果然见林思泽还在批阅奏折。

顾虹见靠过去,说:“唔,我睡着了……?”

林思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眼神里的意思大抵是“不然呢”。

顾虹见说:“我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就……咦,我刚刚怎么到软榻上去的?哎呀,思泽,是不是你抱我去的!”

林思泽这回干脆懒得看她了,只顾虹见一个人高兴地道:“思泽,你真好!”

私下里,顾虹见一直是叫林思泽叫思泽的,林思泽也管她叫虹见,有外人,那就叫彼此皇上和爱卿,只有时候在床上,顾虹见起兴,也会黏糊糊地喊一两句皇上,总能引得林思泽呼吸顿乱,动作也更勇猛,到最后吃苦的也只是顾虹见自己。

顾虹见感念林思泽的好,便嚷嚷着要帮他磨墨。

顾虹见每回来,林思泽都会让磨墨的小太监去外面磨,偶尔喊他进来换掉干了的砚台,而眼下砚台里的确没多少墨了,林思泽便点点头,让她来磨。

实际上顾虹见从未磨过墨,她从小舞刀弄枪比较多,小时候也不曾伺候林思泽磨墨,反倒是林思泽为了教她写字会帮她磨好墨,后来为了考科举,她硬读了一些书,但身边也有人伺候,亲自这样磨,倒也是头一回。

顾虹见开始只小心地研磨,却发现半天也磨不出太多,心想这样下去岂不是要磨到手断掉,于是加大力道。

可她习武,手劲不小,这力道一家,墨饼又恰好戳在了砚台边上,居然生生把整个砚台都弄的竖立了起来,然后翻了两圈。

不多不少的墨水打在了她自己手上,还有林思泽的衣服上,溅出去的墨汁更点在了两人脸上。

林思泽:“……”

顾虹见顿时慌了,伸手要去抹掉林思泽脸上的墨汁,却忘记了自己手上更脏,于是严肃的林思泽就这样变成了黑脸怪。

顾虹见傻了傻,却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林思泽沉默了片刻,忽的也伸手去捏她的脸——他的手早被墨汁弄脏了。

顾虹见不闪不避,笑着让他弄自己的脸,没一会儿林思泽居然也忍不住了,轻笑了一声,顾虹见笑着看着林思泽,林思泽脸黑乎乎的,倒是比平日可爱好笑,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半响,林思泽捏着顾虹见的下巴,也不嫌两人都脏兮兮的,就亲了一会儿顾虹见,顾虹见闭着眼睛,承受着林思泽的吻,心里软的不得了。

半响,林思泽放开顾虹见,顾虹见趴在他怀里轻轻喘气,顺便把他的衣服弄的更脏,林思泽按住她的手,道:“蠢。”

顾虹见没有办法反驳,探头轻轻咬了一口林思泽的下巴。

林思泽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眸深沉,而后叫来人打扫,又带着顾虹见一同去沐浴,昭虹殿里有个极大的浴池,林思泽把她丢进去,接着自己也进去了,两人帮对方洗脸,而后往下洗,顾虹见有点不好意思,林思泽却不见任何赧然,只抓着顾虹见,帮她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最后顾虹见是横着被林思泽抱出来的,连没看到什么的湘君都红了脸。

那之后顾虹见就不敢再说要帮林思泽磨墨了。

往昔的甜蜜历历在目,顾虹见回过神来,看着没有任何差错的贺芳凝,和低头改阅奏折的林思泽,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法胜任的职位,到底也是有人可以担当的。

顾虹见也做好了要又看两人甜蜜一夜的准备,却不料林思泽还是把贺芳凝打发走了,自己直接在书房歇息了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很怕虐的还是不要看了惹!虽然我自己觉得其实不是很虐,但是我看到有读者大人说真的很怕虐是因为我才来看的,不要介样啊我鸭梨好大QAQ

另外日更时间是每天早上八点半~

☆、  第 4 章

顾虹见第一次见到林思泽是在万顺二十九年,那时候,顾虹见只有五岁,林思泽也才六岁。

林思泽的生母是只是个宫女,先皇醉酒,一夜恩宠,之后随便封了个才人,而后再未关心过林思泽生母。但,也算林思泽母亲有点运气,居然怀上了孩子,之后生下林思泽,却因难产而亡。

林思泽生下来便没有母亲,母亲又身份地位,皇上也不怎么疼爱他。

林思泽上边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且皇上生龙活虎,之后帮林思泽添了不少弟弟妹妹,自然也不会太注意林思泽。

林思泽从生下来便没有被好好对待过,说是皇子,却连宫中下人都可以随意欺辱他,更别提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哥哥弟弟了,简直就没把他当人看。

顾虹见也只是个小小年纪就被卖进宫中的宫女,每日被大宫女们欺负。

原本宫中规矩,是不可能收年纪太小的女孩的,偏偏那时候宫里有个大嬷嬷,颇有点权势,年纪也大了,一直没能出宫,便想着收养个乖巧的女孩子,老了也好帮自己送终。

恰巧她外出替主子购置东西的时候,碰上了人贩子卖的顾虹见。

顾虹见家乡涨水,父母带了顾虹见的弟弟走,没顾上顾虹见,顾虹见就被人贩子拉着带去了京城。

那人贩子带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小丫头,其中还有个长的挺可爱的小男孩,比顾虹见还小半岁,因为顾虹见分过他一个包子,便总喜欢跟着顾虹见,喊她姐姐,顾虹见自小便照顾弟弟,因此也照顾他照顾的很顺手。

而到了京城,顾虹见第一天被那大嬷嬷看中了——顾虹见生的不错,人瘦瘦小小的,脸尖尖的,眼睛却很大,她当时手里捧着个很大的窝窝头,整张脸几乎都要埋进去,从里面把脸抬起来的一瞬间,恰好和那大嬷嬷撞了个对眼,那大嬷嬷便觉得心被击中了。

那大嬷嬷问了顾虹见的姓名——顾虹见原本叫什么春花一类的,但大嬷嬷觉得太难听,就让她跟自己姓顾,当时是清明左右,恰逢七十二候里的虹始见,于是就取虹见二字,给她取名为顾虹见。

当时大嬷嬷问她,有什么异议没有,旁边的人贩子抢着回答说没意见,大嬷嬷推开人贩子又问了一遍顾虹见,顾虹见也赶紧摇头说没意见,又说自己有个请求。

然后她拉着那个小男孩,说希望大嬷嬷把他也买了。

小男孩感激而仰慕地看着顾虹见。

大嬷嬷看了一眼小男孩,说要买也行,但宫内收的男孩,必须得去势,以后不可以娶妻生女。

顾虹见晓得去势是什么意思,隔壁村就有个男的,自己去势了想入宫,结果没入成,但已经不算是个男人了,于是过的十分之凄惨。顾虹见想了想,直接把小男孩给推开了,让他自己好生珍重。小男孩不懂什么是去势,哭成了泪人扯着顾虹见,却也只能看着她跟着大嬷嬷离开了。

顾虹见入宫之后,跟着大嬷嬷伺候当时不算特别受宠,但地位也还不错,只是一直没有生子的端妃。端妃不是什么很宽容的主子,脾气也不是特别好,但也没什么兴趣为难下人,跟大嬷嬷还颇有点感情,见大嬷嬷领了个顾虹见来,也没有多管什么。

因此,刚入宫的那段时间,顾虹见被带着熟悉宫中规矩,学着打扫,洗衣,甚至做饭,虽然很累,但跟着大嬷嬷吃穿住行,也并不太辛苦。

但好景不长,端妃居然被查出和一个太医通奸,直接处死,大嬷嬷也被认为是帮凶,因此一起被处死,于是顾虹见就这样……成了个被放养的小宫女。

这实在是很莫名的事情,她已经进宫了,就不能随便出宫,可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管事的宫女随便看了她一眼,就让她自己去浣衣局。

那可以说是最苦的差事了,每天就是不停地洗衣服,洗衣服,洗主子们的衣服,甚至还要洗那些送衣服来的同为下人的人,偷偷一起丢在里面的自己的衣服,顾虹见才五岁多,根本不能洗什么,其他的宫女也懒得照顾她,每回吃饭,顾虹见都是最后一个才能吃的,只剩下一堆冷菜剩饭,有时候甚至什么都吃不到。

于是,顾虹见总是半夜躺在冷而硬的床上,只能抱着肚子听自己肚子的咕咕叫声。

那之后,顾虹见看到过两次林思泽。

林思泽挺惨的,有时候她的内侍不管他,他就得自己抱着自己的衣服被子来浣衣局,而浣衣局的人甚至都不怎么肯理他。

那是顾虹见第一次看到除了太监以外的男人,虽然那时候的林思泽基本不能算个男人。而是个跟顾虹见差不多高差不多瘦小的男孩,顾虹见觉得挺有趣的,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什么同情,反而想——啊,原来所谓皇子,过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嘛。

顾虹见自己任务之内的衣服就已经够让她洗到大半夜了,所以她当然没有去管林思泽,不过林思泽送衣服来了,也总还是有人得不情不愿收下,然后随随便便洗一通再丢还给林思泽的。

不过,当顾虹见好几次看到林思泽之后,她就总算能以普通的心态去看待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男孩了。

林思泽实在长的很好看,简直比顾虹见还好看,顾虹见看他虽然也瘦瘦小小的,但皮肤白皙且嫩滑,一看和自己就还是截然不同,心里在嫉妒之余,又有一点羡慕。

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年的时候,顾虹见已经完全适应宫内生活了,却还是从未和林思泽说过话,林思泽也从来没发现过顾虹见的存在。

只有顾虹见自己,每次在林思泽来的时候,会偷偷地,从一堆在晾晒的衣服的缝隙之中,偷偷看着那个很好看,抱着一堆衣服,有些害羞的男生。

对,害羞。

那时候的林思泽,真是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和现在一副死人脸的样子截然不同,偏偏他还很容易脸红,因此白皙的脸上总是显得有点红扑扑的,真是比女生还可爱多了。

顾虹见那时候对林思泽的感情,后来顾虹见自己想起来,也并不明白到底算什么,总之不大可能是喜欢,毕竟才那么小,哪里知道什么男女之情。

大概,只是单纯地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又是落魄皇子的林思泽感到了好奇。

偏偏林思泽又长得好看,于是好奇之外,就多出一两分关注和羡慕,甚至隐隐有要亲近他的意思。

这个亲近,也依然不是含着男女之情的亲近,而是看到好看的东西,总想摸一摸那样的亲近。

顾虹见基本上,是把林思泽当成女孩的,起码那个时候是。

但顾虹见到底没去跟林思泽说话,她不敢,也不大想,虽然林思泽落魄,但好歹也是皇子,而她是奴才。

奴才要有奴才的本分,这是大嬷嬷告诉她的最重要的是,顾虹见也一直小心地遵守着。

第二年万顺三十年的冬至,是宫内的大日子,各个宫殿张灯结彩,明红的灯笼有序地悬挂在围墙之上,让平日里看起来高耸可怕的墙壁都生出一点可爱的意思。

那一年……顾虹见还记得,那一年冬至,下了很大的雪,红色的灯光照耀在雪地之上,看起来有些暖,也让顾虹见堪称苦涩的宫中生活,多了一点莫名的喜气。

主子们在盈喜殿参加冬至大典,欢声笑语和丝竹之声哪怕隔得很远,都可以传到顾虹见的耳朵里,顾虹见忍不住想到林思泽,想那个容易害羞的家伙此时在盈喜殿里,看到那么多人,估计会脸红的要死吧。

顾虹见自然是没资格去盈喜殿伺候的,而她在宫内也根本没有朋友,得空的下人们都自个儿去休息去玩了,顾虹见睡不着,又没人陪,只能一个人在宫内晃荡。

而后她看见了一个小女生。

那女生和她大概差不多大,打扮和长相却都比她好上数倍,她比林思泽还好看……好吧,林思泽毕竟是男生……

顾虹见只觉得她个子小小的,尖尖的下巴藏在毛领里,头发用一根白莲坠玛瑙簪简单地别着,看起来实在是粉雕玉琢,楚楚可爱。

而她身边是个侍女打扮的人,牵着她的手,道:“小姐,出来随便走走就行了,大人还在里边呢。何况外边这么冷……我带了热汤出来,您喝一点吧,防寒。”

那侍女打开手中木盒,里边的热汤冒出一丝热气,在寒夜的冬夜看起来格外动人。

那小女生看了一眼被端端正正放在木盒中的热汤,撇了撇嘴:“我不想喝。”

刚说完,她正好瞥见了巴巴地看着她们的顾虹见,于是从丫鬟手上把那木盒子抢过去,又走到顾虹见面前,道:“喏,给你。”

顾虹见傻了:“啊?”

“给你呀。你是小宫女吧?看着真可怜,来。”

说罢,就直接把那木盒给了顾虹见,顾虹见傻傻地看着她离开,走到那中年女子身边,道:“娘,宁嫣做的对吗?我们不要的,就给需要的人。”

那中年妇女根本没看顾虹见,而是摸了摸小女生的头,道:“宁嫣做得对。”

她们没有停歇就离开了,只剩下傻傻的顾虹见和一个木盒,她全程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虽然也知道那个小女生是……大概出于好意,但听她们的言谈,看她们的举止,总让顾虹见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好歹在宫里待了一年多,顾虹见也非常清楚自己是个下人,至于主子,不管是宫内的主子还是宫外的主子,主子就是主子,和自己终归是不同的。

于是有点饿的顾虹见也没有扭捏,当下打开了木盒,却见里面另有个瓷盒,稍一打开,便有热气腾上来,伴随着诱人的香味,顾虹见眼睛都直了,她何曾吃过这样好的东西……

于是顾虹见咽了咽口水,拿出木盒里附着的勺子准备喝汤,谁料第一口汤还没进到嘴里,她就听到一阵喧哗。

顾虹见有些疑惑,她有点担心被人看到,于是把木盒盖上,拎着木盒往声音的源头走去——那是御花园附近的太液池。

仗着自己身形小,顾虹见躲在草丛之中,而后她看见几个皇子打扮的人,抓着一个瘦小的家伙,围着他,语带嘲笑地说着什么。

而接着有些朦胧的灯光,顾虹见发现,那个被围着的人,正是林思泽。

顾虹见傻了,她虽然知道林思泽过的不好,但怎么也没想过林思泽居然还会被其他皇子欺负……

且还欺负的这么惨。

最后那几个皇子合伙把林思泽给推进了太液池,然后大笑着离开了,还有人说着冬至大典要迟了什么的,又说林思泽不去也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注意他的,总之,言辞之间,满是奚落。

顾虹见当然没有上前,只是傻傻地看着他们离开,又看着林思泽十分勉强地爬出了太液池,而后整个人横在池边,一动不动。

顾虹见这才回过神来,看左右无人,赶紧冲过去,一探林思泽鼻息,还好还有气。

只是此时天寒地冻,太液池更是几乎结冰,林思泽穿的也不多,几乎要成了冰人,顾虹见有点怕林思泽就这样死了,于是偷偷摸摸地溜回了浣衣局,拿了一些没用的被子,又跑回太液池,帮林思泽剥了外衣,盖上被子。

林思泽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嘴唇都已发紫,而顾虹见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守在一旁,又把他拖去草丛里——那里面比较温暖。

如此一来,林思泽似乎有点要清醒的意思了,顾虹见松了口气,又听见林思泽极小声地喊渴,又喊冷,过了一会儿还迷迷糊糊地喊饿。

真可怜,这家伙也没有吃饭吗?而且还又冷又渴……

顾虹见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将木盒子放在了林思泽身边。

顾虹见本想等林思泽醒了之后再给他吃,谁料浣衣局的几个宫女来找她,顾虹见只好跑了出去,然后跟着回了浣衣局,心里只祈祷林思泽千万别死了,不然就浪费那一碗汤了。

后来顾虹见没听过林思泽死的消息,反倒是过了一段时间,林思泽又捧了一堆衣服来。

而那之后没多久,便进入了万顺三十一年,顾虹见也迎来了和林思泽第一次正式的会面,也算正式展开了之后种种的孽缘。

而万顺三十年的冬至所发生的事情,林思泽显然并不记得了,顾虹见也没提。

只是再后来,她终于知道,那个给自己糕点的粉雕玉琢的女孩,名唤左宁嫣。

两朝元老左相与妻子恩爱,只娶了一个,但直到左相年纪大把,左夫人才为他生了对龙凤胎。左相晚来得一双儿女,十分疼爱,左宁嫣便是那个女儿。

如今顾虹见回想起左宁嫣,只觉得世事仿佛有定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左宁嫣给了顾虹见她吃剩下的汤,仿佛预示着之后的许久许久的光阴里,左宁嫣不要的,顾虹见就得默默接受,而左宁嫣要的,顾虹见怎么努力,也抢不过来半分。

比如林思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 章

顾虹见已经做好了看着林思泽又和贺芳凝睡一晚的准备,却不料当天贺芳凝磨墨之后,林思泽就派人把贺芳凝送走了,自己在书房睡了一晚。

这让顾虹见有点开心,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恰逢扈州消息传来,报信之人被带上了大殿。

居然这么快?现在才是九月十六日而已……

这比顾虹见预计的最快的时间还要足足快了五天,让顾虹见惊讶万分,同时又忍不住满怀恶意地期待起了听到自己死讯的林思泽的模样。

然而,顾虹见没想到,报信之人说报的消息,是说顾侍郎和王副将已经断了冀封国送去扈州的粮草,冀封那边现已被围住,且无新的粮草,而外边,顾侍郎和王副将已经设下重重障碍和陷阱,只等熬不住的冀封士兵出来迎战——两方未正面对上,对方想必就会先折损大半兵力。

且,扈州附近的克州发了疫病,而在围城之前,顾侍郎便已从克州让人偷偷抓了不少克州的老鼠,偷偷丢入了扈州城内。

据内奸所言,已有不少扈州士兵,感染了疫病。

顾虹见愣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大约自己死前一周,让人往回报的信。

对了,她居然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所以,现在所有人都还是依然不知道她的死讯,相反地,都以为她已经基本拿下扈州了……

真是讽刺。

报信之人只说了这些,但朝廷的百官脸色都很不错,毕竟冀封国士兵又是缺水少粮,又是感染疫病,这战胜利的几率的确很大很大。

可也有不少人脸色很不好看。

比如赵蕴元。

众人夸着顾侍郎不愧足智多谋——他们大部分也说过顾虹见诡计多端,而事实上,这两个词,的确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赵蕴元却十分不识相地站了出来,道:“皇上,微臣以为,顾大人的做法十分不妥!”

林思泽的表情从报信人开始报信的时候就没有变过,听赵蕴元这么说,众人都是一静,林思泽挑了挑眉,道:“嗯?赵学士直说无妨。”

赵蕴元皱眉道:“顾大人此法太过阴毒……!竟将染着疫病的老鼠丢入扈州,可知扈州内不止有冀封国的士兵,还有扈州百姓!而扈州虽已是端川的下游,可之后还有明州、贺州,扈州爆发疫病,必然通过端川感染至明州与贺州……明州与贺州虽然现在与扈州一样,不算我天闵的国土,但将来也势必归顺天闵……顾侍郎怎么可以……”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沉默,没人敢出言,这些或早已想到这一点却装作没想到,或真的没想到,被他这么一点出来,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要他们夸顾侍郎,他们当然已不敢再开口,而要他们骂,他们也是不敢骂的。

倒是左宁昊,在刚听到赵蕴元这么说的时候,愣了一会儿,而后站出来,道:“皇上,臣的想法与赵大人一样。顾侍郎手段阴毒,此时可以用来对付扈州百姓,对付冀国之人,将来也可以对付我天闵国!这种人,决不可留在朝堂上……”

若说赵蕴元还是在说理,左宁昊就完全是在往顾虹见身上倒脏水了,顾虹见气的半死,心想我若真要对付天闵国之人,第一个先害死你和林思泽。

林思泽听了,点了点头道:“两位爱卿说的没错。等顾爱卿回来,朕会赏她,也会重重的罚她。不过她不在乎人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派她出马,朕也算是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因此朕也有错。”

赵蕴元愣了愣,而后道:“顾侍郎回来之后,皇上只需往扈州派些技艺高超的医师,控制病情,想必也是能补下顾侍郎的过错的……”

左宁昊正要添油加醋让林思泽惩罚顾虹见,却不料赵蕴元又给顾虹见求情,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憋屈地闭了嘴。

顾虹见默默地看着,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赵蕴元,还真是蠢头蠢脑,林思泽说自己也有错的时候,那些大臣都吓着了好吗,林思泽这显然是故意自己也分担一些罪责好让赵蕴元不敢再说,不料赵蕴元却居然还说什么补下过错……真是……

对于赵蕴元的说法,顾虹见其实也是认同的,她在想出这个办法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太多人,只告诉了王副将,和几个派去抓老鼠的人。

但哪怕是对她颇为言听计从的王副将,听了都脸色大变,直说这种方法太过可恶,太损阴德。

顾虹见则说,损不损阴德不是她决定的,要知道,克州的疫病已经找出了治疗的方法,顾虹见也让人在煮大量的草药,若是百里岑想得开,快些打开城门,那们疫病也绝对可以被控制,也不会影响其他的州。

可若是百里岑硬撑着,那死人也不能怪她顾虹见,而是得怪百里岑自己。

至于损阴德……顾虹见当时好像还笑了,说活着的事情都顾不上了,还管什么阴德阳德的。

这真是一语成谶,她现在报应就来了,做了太多坏事,阴德果然没了……所以做了鬼,还在林思泽身边。

不过,百里岑的确是个好将军,没让顾虹见失望,顾虹见丢老鼠进去的第三天疫病就在扈州爆发了,第五天,百里岑便打开了城门。

顾虹见虽然早料到自己大概会死于扈州,但还是在尽量避免这个可能性,因此甚至决定,自己不正面出现,免得仇恨太高,被集中给杀了。

但百里岑显然是极度厌恶顾虹见,上来连挑了几个将领,而后居然单枪匹马杀入重围,去找顾虹见。

顾虹见无可奈何,又不好直接跑掉影响士气,只能上了马,叹了口气迎战。

她知道会输。

虽她也有武功,武功也不算太差,但那都是些小把戏,平日杀杀那些官员,躲躲侍卫算是绰绰有余,可和征战许久的百里岑一比,胜算太小。

百里岑对她有极其强烈的执着……或者可以直接称之为恨意?而她……老实说,她其实已经没有太强的求生意志了,她只是不大想死,而不是很不想死,很想活下去。

和百里岑极其复杂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她甚至想,要不然这样也好。

就这样死于百里岑之下,她才二十五岁,也算能赔点命给之前被她间接或者直接害死的人。

而且如果死于这里,算是为国捐躯吧。

那么这一世骂名可以稍微减轻一点吧。林思泽对她的厌恶和恨意,也可以减轻一点吧。

交战之时有这种想法是大忌,但顾虹见有了这个念头,就有点收不回来了,她很快被百里岑挑下马,而后以长枪尖便戳了上来。

于是顾虹见的想法成真,死了。

没有死的多轰轰烈烈,甚至附近的士兵都在跟别人对战,好像没有人第一时间发现的死。

也不算多死得其所,至少百里岑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总之……

挺可笑的……

不过林思泽大抵还是挺欣赏赵蕴元这家伙的,听了赵蕴元说的话,居然也没不高兴,只勾了勾嘴角便没再说话。

实际上,林思泽心情应该还不错。

虽然林思泽前面全程面无表情,现在也只是稍微勾了勾嘴角,但就顾虹见这么多年来对之林思泽的了解,还是挺能看透林思泽的想法的。

他现在应该心情不错,大概是因为知道了扈州那边战事顺利。

顾虹见飘在林思泽身边,跟着他下了早朝,又看着他……把赵蕴元给单独叫去了闻道堂。

奇怪,他喊赵蕴元去闻道堂做什么?

顾虹见满心疑惑,只觉得林思泽也没什么事能和赵蕴元单独商量的,而再想想林思泽平常不动声色地欣赏赵蕴元……哎呀,难道林思泽看上了赵蕴元?

顾虹见胡思乱想地,却见林思泽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道:“赵卿,朕一直欣赏你为人刚正不阿,却又担心你刚过易折,是以一直以来,并未给你升官加爵,只让你待在翰林院磨练。如今顾虹见已是正二品侍郎,而你却还是个五品学士,你可有不满?”

赵蕴元一惊,当即道:“回皇上,无论官职大小,臣所图不过为国效力,从未因官职大小之事有过任何埋怨!恳请皇上明鉴!”

这人真蠢,林思泽显然是要给他升官呀,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顾虹见心里直想笑。

果然,林思泽也勾了勾嘴角,道:“赵卿不必紧张。前些日子,你担心顾侍郎无法胜任,让朕加以派兵支援顾侍郎时,朕心中已有了个主意。而今日,众人皆赞顾侍郎攻下扈州,只有你,指出她的不对,朕便下了个决定——自前朝以来,我父皇沉迷修道,恨极他人插手阻挠,整个御史台至今空空落落,尤其如今,监察御史一职空悬。朕想,赵卿是可以胜任的。”

赵蕴元愣住了,而后也不加推拒,直接跪下行礼,沉声道:“臣……必不负使命。”

“上查文武百官,下查地方乡绅,重至叛国通敌,轻至言行不轨,凡朕所统黄土之上,无论何人,无论何事,皆可弹劾。”林思泽淡淡道,“只监察御史起码该有五人,奈何朕心中暂且只有赵卿一个人选。赵卿在翰林院待了六年有余,想必已心中应有可以举荐之人,待正式走马上任,写份折子给朕说一说便是。”

像御史台这种负责监察百官的地方,最忌就是上下勾结,因此连御史台主官御使大夫都很难推荐人进来,可林思泽却让赵蕴元推举人,足见对其信任,赵蕴元更是极为感激,却也不多说什么,只一一应下。

监察御史也不过是个正四品,上面还有正三品的主薄,正二品的御使,从一品的御史中丞和正一品的御使大夫。

然而监察御使,却是可以直接弹劾自己的顶头上官御使大夫的,权限可谓最大,也是被皇上极为信任的一个表现。

林思泽让他起身,而后道:“让朕猜猜,你上任之后,第一个要弹劾的,便该是顾侍郎吧?”

赵蕴元道:“臣对她其实并没什么偏见,只是对她做事手段不认同。之前,臣也给皇上递过折子,说臣对顾大人的一些行为的反对……”

林思泽笑了笑,道:“嗯,你那折子我看过,写的很好。我还给顾侍郎看过,她也夸你文笔好。”

“……这……”赵蕴元显然没想到顾虹见也看过那个奏折了,还夸他文笔好……

林思泽道:“顾大人做事的确有些问题,只是她不怎么怕朕。所以,朕没办法帮她改正她自己的问题。”

赵蕴元又是一愣,而后道:“皇上惜才,而顾侍郎的确有才,所以难免纵容……今后稍加管束,想必……”

林思泽摇了摇头:“这是她的问题,也是朕的问题。朕偶尔扪心自问,也很清楚,顾侍郎变成这样,与朕大概有不少关系。所以……等顾侍郎回来,你只管把所想写出来,参她一本,朕会……撤了她官职。”

赵蕴元顿时傻了,道:“皇上……”

顾虹见也止住了飘来飘去的动作,顿在原地。

林思泽面色平和道:“一方面朕要让顾侍郎吃些教训,另一方面,这也是给你树立威信的机会。御使大夫与御史中丞,两位毕竟是老了,只是好歹是三朝元老,朕亦不好直接赶他们走。但顾侍郎若因你下台,朝中人便该知道,朕如今的心意了。”

这意思很明显,林思泽要用惩罚顾虹见的方法给赵蕴元树立威信,让人知道,御史台开始复原其作用了。

但赵蕴元却不见欣喜,反而皱起眉头,道:“虽然微臣并不欣赏顾侍郎的一些做法,但……实际上,作为官员,顾侍郎也的确很有一些他人所没有的长处……”

他居然还为她说话……顾虹见飘到赵蕴元身边,看着赵蕴元,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还真是正直过头了啊赵监察。”

林思泽面无表情道:“功不抵过,就这样吧。等她卸了官职,我会让她自己反省,反省好了再回朝中也是一样的。”

赵蕴元大概觉得太荒唐了,沉默不语,半响才轻声道:“……是。”

顾虹见听到林思泽这么说她,居然也不难过,反倒有点幸灾乐祸地想,哈,她可回不来了,所以林思泽也没法让她卸职了,她会凯旋,以一具尸体的形式,而这种情况下,林思泽不可能卸去顾虹见的官职,他还得给她象征性地升官加爵封号,把顾虹见风光大葬。

让赵蕴元离开之后,林思泽一个人在闻道堂静坐了一会儿,仿佛在思考什么,而后没一会儿贺芳凝就来了,林思泽也没有拦她,让她顺利地进了闻道堂。

顾虹见发现,贺芳凝的眼眶有点红,林思泽显然也发现了,瞥了一眼她的眼睛,却没有关心她,而是道:“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倒是还真算不得什么浓情蜜意,一个“又”字更显得林思泽有些不耐烦。

贺芳凝一顿,而后迅速红了眼眶,道:“皇上,臣妾让您厌烦了吗?”

林思泽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又哭了。”

还是“又”,顾虹见简直要笑了。

贺芳凝道:“臣妾,臣妾只是听闻顾侍郎在扈州一切顺利,虽然手段有些争议,但,到底是出了极大的力……”

“所以?”

“所以,臣妾有些难过——臣妾深居后宫,既没有顾侍郎的文韬武略,也没有顾侍郎的足智多谋,不能为皇上彻底分忧……之前,能为皇上磨墨,能陪伴皇上,臣妾觉得自己已经努力了,但对比顾侍郎,才发现自己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林思泽想了想,挑眉道:“你也要去打仗?”

贺芳凝:“……呃。”

顾虹见:“哈哈哈哈哈哈!!”

贺芳凝赶紧解释:“不,不是,要臣妾去带兵打仗,只怕的确……臣妾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如顾侍郎那样为皇上分忧解难,各方面也不如顾侍郎,怎么比都比不过他,也难过皇上喜爱顾侍郎,胜过爱臣妾了……”

林思泽一愣,而后道:“瞎说什么。”

便不再说话,贺芳凝也只好乖乖地不再多嘴。

顾虹见却也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顾虹见回忆了一下,发现她和林思泽相识的二十年里,林思泽的确从未对她说过爱。

说恨,说讨厌的次数倒是不少。

不过,她也没有对林思泽说过爱。

说恨,说讨厌的次数,更是远胜林思泽对她说的次数。

林思泽实际上是个非常诚实坦率的人,虽然经常看上去一脸莫测,不过爱恨却很分明,说恨就是恨,说爱就是爱。

他爱左宁嫣,所以可以为她为她画像,为她作诗,为她红了眼眶,说起她,深情温柔而怀念,像在怀念天上的月亮。

而顾虹见不同,她每一次同林思泽大吵放狠话,说林思泽我讨厌你,林思泽你怎么不去死,林思泽我要杀了你,林思泽我恨你……实际上心里想的全都是,林思泽,我喜欢你。

这大概也是某一种性质上的殊途同归。

在最初,万顺三十年那个寒冷的充满饥饿的冬至过去没多久,万顺三十一年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而顾虹见和林思泽第一次真正认识彼此的时候,顾虹见怎么也没想过,两个人的关系会变成后来那样。

如果知道的话,她想她不会在某个半夜还被奴役扫地的时候,偷懒跑去无人的宫殿,结果碰上了突破重围,翻墙而入的孟先生。

但当时的顾虹见自然是无法预料之后的所有事情的,所以已经在宫里待了快两年的,快要满七岁的顾虹见,还是放下了扫帚,溜去无人的冷宫的墙角,躲在树后面偷懒休息。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像福贵人养的那只波斯猫一样轻巧敏捷地翻墙而过,而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那人身形颇为高大,一身黑色衣裳,看起来很有点鬼祟,顾虹见看见之后吓了一跳,不慎碰倒了旁边的扫帚,那人几个闪身便到了顾虹见身边,目光冰冷,仿佛随时要取顾虹见性命。

但见顾虹见只是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时,那人动作一顿,随即才道:“你是宫女?”

顾虹见吓的眼泪直流,不敢去看他,而后紧紧闭上眼睛:“是。但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不要杀我。”

对方大概觉得有趣,道:“如果我非要杀你呢?”

“那,那我就大喊,如果你被人发现……”顾虹见不着调地说着威胁。

那人却似乎颇为赏识,道:“年纪这么小,胆子和心眼倒是不小。可惜是个女孩。”

可惜是个女孩这句话,顾虹见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她从小就很聪明勤奋,会帮父母做事,然而总有人似有若无地叹息,说“可惜是个女孩”,弟弟出生之后,这句话出现的频率就更高了,直到涨水之时,父母为了弟弟,干脆地放弃了她,她看到母亲含泪,说了句“可惜是个女孩”。

顾虹见心里十分难过,但也无可奈何,男子尚可以自宫变太监,她能如何?

进宫之后,她倒是渐渐不觉得有什么了,毕竟要进宫,男子可是要变成太监的,而她却可以安然无恙,真是非常幸运……

然而此刻被这个黑衣人这么一说,顾虹见莫名地又生起一股怒气,道:“女孩又如何?!你,你娘难道不是女的?!”

顾虹见年纪太小,见识也少,说的反驳都惹人发笑,那人忍俊不禁,而后道:“嗯,说的对。小姑娘,我很喜欢你。我问你,你想不想比男子更强?”

顾虹见傻了傻,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还是耐不住诱惑,老实道:“想。”

那人满意点头:“那你想不想学功夫,保护自己,也保护其他人?”

“想!”

那人目光在顾虹见旁边的扫帚上扫过,继续道:“那,你想不想将来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人都不能再欺辱你,不能再决定你的生死,相反,都得唯你是从,生死由你掌控?”

这是顾虹见未曾想过的状况,但她还是忍不住热血沸腾地说了句“想”,而后又疑惑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谁之下?”

那人笑起来:“还真聪明。那个人嘛……我一会儿就带你去见他。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顾虹见。”顾虹见老实道,她那时候,已经被这个很会给人幻想的黑衣人给弄的服服帖帖了,也没管对方是不是在空许承诺。

“虹见?好名字。我姓孟,将来大抵要教你许多东西,你喊我孟先生便是了。”

孟先生笑着,将小小的顾虹见一搂,而后肆无忌惮地用轻功翻了一座墙,顾虹见惊的快昏过去,却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期待。

总有一天,她也可以这样,不是在别人的臂膀中,而是凭着自己的力量!

然后她发现,孟先生带着她去了另一个人迹更为罕至的地方——白孚殿。

那里,是林思泽的小宫殿——这个小,是切切实实的描述词,白孚殿是之前林思泽生母被分的殿,小的可怜,林思泽母亲死后,这个白孚殿便归了林思泽。

在宫里待了好歹快两年,顾虹见自然知道自己是来了那个倒霉鬼林思泽的地盘,她惊愕万分,却见林思泽已经在白孚殿附近等待了——大半夜的,他的白孚殿外也没有任何守夜的人,只有他自己一个,孤孤单单的。

见孟先生来了,林思泽先是露出个欣喜的表情,热后他看到孟先生抱着的顾虹见,又露出了个见鬼的表情。

孟先生把顾虹见放下,而后拍了拍顾虹见的脑袋:“你认识他吗?”

顾虹见怎么也没想到孟先生说的“一人之下”居然是指林思泽,又想到万顺三十年的那个冬至,顿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但她还是老实地点头:“嗯,知道。”

顾虹见向林思泽行了个礼,道:“六皇子好。”

林思泽没有理她,而是直接看向孟先生,道:“孟叔叔,她是?”

“哦,路上碰到的小宫女,我说过,你必须要有人帮你,我觉得她挺适合的。”孟先生道。

林思泽当时的表情颇为微妙,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孟叔叔。”

再很后来,顾虹见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思泽的母亲虽只是个宫女,然而在她入宫之前,其实早有婚约,据说是她们村中的私塾先生——那私塾先生不止文采斐然,武功更是高强,倒像是是什么绝世高手——正是孟先生。孟先生在宫外得知林思泽母亲的死讯,悲痛万分,跑来宫中寻林思泽,又见他生活苦处至极,心疼之余决定带林思泽离开。

但林思泽直接拒绝了。

后来顾虹见问他原因,他说,因为与其被带走过平凡的生活,他更愿意韬光养晦,报仇雪恨。

那时候的他偏执又疯狂,恨宫中所有人,活下去的目的不过是有朝一日惩治那些人。

惩治宠幸了母亲,却将她弃之不顾,任她惨死宫中的先皇,惩治欺辱他,瞧不起他的兄弟和下人。

顾虹见虽然也很想站在高处,不过倒没有林思泽这样极端的想法,但她问出这些的事情,已经对林思泽唯命是从了,所以根本没管林思泽偏激不偏激,反而夸他想法很棒,搞得林思泽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林思泽不愿走,要报仇,要登上高位,于是孟先生决定帮他,可他是宫外之人,又是个男人,虽然武功高强,但频繁出后宫也到底不便,尤其白孚殿还在颇为里面,虽然位置偏僻,但要经过很多位置不算太偏僻的地方。

因此,遇到顾虹见之后,孟先生心思一动,决定让这个和林思泽年纪相仿,看起来经历也相仿的小丫头成为林思泽的帮手。

顾虹见心想,我还救过他的命呢,看来一切都是天注定,她要帮他,从很早就开始了。

不过,实际上虽然林思泽当时像是答应下来要让顾虹见帮他,实际上却对顾虹见很不满,一方面来说,他并不太想要一个所谓的帮手,另一方面,他觉得眼前这个瘦小还有点呆的女孩怎么看也不像能成为自己帮手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思泽还不够委婉,于是在后来不久,顾虹见就晓得了林思泽的意思,顾虹见先是大怒,随即反而生出一股好胜的念头,她一定要林思泽明白,她可以做的很好。

不过出于种种考虑,顾虹见并没有告诉林思泽还有孟先生,两人在冬至那一晚的瓜葛,她的直觉告诉她,林思泽不是那种喜欢被揭伤疤的人。

孟先生教了顾虹见一两次功夫,都是很基础的东西,但顾虹见经常要在极冷或极热的天气里干活,动不动被罚站罚跪,居然也有了不错的身体和强悍的忍耐力,因此孟先生颇为满意。

而不知道是孟先生和林思泽用了什么手段,顾虹见很快被调到了林思泽那里去当差——林思泽那儿一年四季都被克扣银两,且地位最低下,谁都不想去,顾虹见要换过去,真是轻而易举。

对于顾虹见来说,在哪里生活都很艰苦,而跟着林思泽的话,还更加自由了,因此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但是林思泽对她的态度倒是不怎么好。

实际上林思泽对顾虹见态度也无所谓好与不好,他只是不信任顾虹见而已。

但当时顾虹见却只是认为林思泽不喜欢不打扰,因此见他不怎么搭理自己,便干脆也不搭理林思泽。

反正她也是孟先生带来的人,而林思泽又很听孟先生的话,只要孟先生让她在这里,她就可以在这里——年幼的顾虹见已经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了。

她原本对林思泽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但是见林思泽永远只会无视自己,顾虹见先是有些愤愤,之后反而平静下来想,既然林思泽不理她,那她也可以不理林思泽。

不但不理林思泽,有时候还欺负林思泽。

她像以前的宫女的一样,故意不帮林思泽送衣服去洗,不帮林思泽领衣服,领被子领饭,而林思泽居然也很淡然地照旧自己去领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顾虹见气个半死,又想出个办法,有时候吃午饭,按理来说她是要吃林思泽的剩饭的,但她故意和林思泽平起平坐,和林思泽一同吃饭。

就这样,林思泽居然也只是瞥了她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吃起饭来。

顾虹见气的嘴都歪了,每天都在发明让林思泽生气的办法,然而很可惜一直没成功,林思泽每天对她说的话依然最多只有“让开”,或者“你下去吧。”

不过林思泽倒是从来不曾对孟先生告状,即便孟先生几乎每两晚就会来一次,会教两人功课与功夫。

只是林思泽毕竟是皇子,比起几乎不识字的顾虹见水平还是高了太多太多,因此顾虹见每次听孟先生和林思泽聊功课方面的问题,都是一派茫然。

好在顾虹见果然有点学武的天分,林思泽却不算是个有天分的习武之人,而平日里顾虹见没事就会自己蹲马步练拳,这样下来,不到一个月,顾虹见的下盘居然就比林思泽稳了不少。

——某一次,御膳房端来的菜里居然有肉,已经习惯和林思泽平起平坐一起吃饭的顾虹见眼睛都亮了,伸筷子去抢,而素来冷静的林思泽大概也很想念肉味,居然也伸出筷子去抢那块最大的肉。

两人的筷子在空中交汇,顾虹见往林思泽那儿看了一样,随即毫不犹豫地反手打开林思泽的筷子,林思泽终于露出个不爽的表情,手臂一翻,也用筷子去敲顾虹见的筷子,而后牢牢地夹住了顾虹见的筷子。

顾虹见几乎要气死,也不由得认真起来,手上的力气随之加大,整个手臂一扬。

然后,林思泽居然就整个人翻到,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同样不可置信地看着彼此。

顾虹见傻了半响,第一反应也不是把好歹是自己台面上主子的林思泽扶起来,而是赶紧把大肉夹起来吃了。

林思泽眼睛瞪的更大了。

这倒是顾虹见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顿时有点想笑,但还是擦了擦嘴,凑过去假惺惺地道:“那个,平王殿下,我扶您起来吧……”

林思泽猛地站起来,阴沉着脸道:“不要靠近我。”

顾虹见道:“呃,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您那么弱不禁风,一拨就倒了……跟个姑娘似的……”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林思泽更是生气,但他也只是闭了闭眼睛,道:“你的功夫何时变得这么好了?”

“呃?”顾虹见傻了傻,说,“不知道……我每天没事做,不就练武嘛。”

林思泽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顾虹见瞧见他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小声道:“林姑娘……嘿嘿。”

当晚,林思泽跟孟先生说了一下这件事,但也没提顾虹见抢自己肉的事情,而是很含蓄地说“觉得顾虹见的武功进步神速”。

孟先生却是一笑,道:“嗯,我早就发现了,虹见自己应该也有察觉吧?”

顾虹见尴尬地道:“没有……只是偶尔干活之后,是觉得挺轻松的,没什么累的感觉。”

实际上当时林思泽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你也知道你是偶尔才干活吗?

孟先生笑了,道:“也算我运气好吧,随手选了个人,就是个颇有天赋的人。不过虹见你功课实在差……我也不能单独辅导你,思泽,你平日若是有空,就从基础的千字文开始教教虹见,她虽功夫好,但将来要帮助你,这方面也是不能落下的。”

林思泽顿了顿,才憋出一个“好”字。

顾虹见傻了半天,也只能应下来。

林思泽居然还真的开始教顾虹见文字。

顾虹见武功方面很有些天赋,但是念书方面,却实在很没有天赋。

当时林思泽让她写自己的名字,她歪歪扭扭写了出来,林思泽将她的名字又写了一遍,让她记得每天临摹,又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顾虹见很尴尬地摇头。

林思泽把三个字写了出来,然而顾虹见记了三天也没能完全写出他的名字,不是林写成木,就是泽写成两点。

林思泽苦不堪言,只觉得顾虹见一定是在耍他,但看顾虹见那副非常努力认真却实在想不起怎么写字的模样,也只能黑着脸,默默不断地写着自己的名字作为示范。

而实际上林思泽猜对了,顾虹见再怎么没天分,也不会这三个简单的字学了这么久都学不好。

她只是很享受看到林思泽气急败坏的样子。

同时,她也很希望自己能把林思泽这三个字写好点,她觉得这是个挺好看,也挺好听的名字,如果能写的像林思泽那样苍劲有力该多好。

所以她故意装作写不来,好让林思泽写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好慢慢地模仿。

而时光飞逝,如今能凭着自己能力写的一手好字与好文章甚至进入殿试的顾虹见,已经不再是那个连笔都握不好的小女孩,可她写的最好的三个字,依然是林思泽。

一笔一划,毕竟在心间描摹了十余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顾虹见在这边回忆了半响,实际上也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那边贺芳凝已经极其惊讶地道:“皇上怎么可能没有爱过顾大人呢……”

林思泽倒也不生气,反而像是颇感兴趣地道:“你为何觉得朕爱她?”

贺芳凝想了想,道:“她与皇上自幼相识,如今粗粗算来也有十八年……”

林思泽自己倒是顿了顿。

而后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朕自己倒没注意,居然已经过了十八年了。”

顾虹见心想,若从她初见林思泽开始算,那可足足有二十年啊。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反而提醒了林思泽和顾虹见间的“情谊深长”,贺芳凝傻了傻,而后道:“呃……是啊。而且,臣妾来的晚,但当年的事情,也是听说过的。顾大人一直在您身侧,为您扫清障碍,皇上怎么会不爱顾侍郎呢。”

林思泽道:“如今我也看重赵学士和孙将军,莫非朕也该爱他们?”

贺芳凝傻了傻:“……皇上说笑了。”

顾虹见忍不住大笑起来,心想林思泽居然还开这种玩笑,若是让那耿直的赵学士和木讷的孙将军听了,保不齐得吓一跳。

林思泽道:“朕欣赏,也需要有能力又听话的人,顾侍郎虽是女子,但正是这样的人。”

意思很明显——她顾虹见和赵学士,孙将军并无不同,只是是个女儿身罢了。

贺芳凝嘴角扬了扬,又压下去,道:“可是,顾侍郎在后宫内里住过三年,皇上还特意赐了“昭虹”二字……”

林思泽挑了挑眉:“你不喜欢紫云殿?那今日便改了吧,唤作紫凝殿。”

贺芳凝显然十分激动,但还是磕巴道:“多谢皇上……”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林思泽道,“你还觉得朕爱顾侍郎么?”

“不……不觉得了……”贺芳凝显然也知道要顺着林思泽的话说了,道,“皇上与顾侍郎之间,并没有臣妾想的那么……”

林思泽忽然又有些不耐烦了似的,道:“行了,你下去吧。”

贺芳凝识趣地应了一声,一副还有话要说但又不敢说的样子退下了,闻道堂里又只剩下了林思泽与顾虹见一人一鬼。

顾虹见听了刚刚林思泽说的所有话,也并不难受,只依旧飘来飘去,心里平静的不得了。

他爱不爱她这件事,顾虹见早清楚了,也早就在不执著了,再听他说的这么分明,最多也只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已经不能只凭语言就让她难受的要死了,这大概可以算是她的进步。

只是,林思泽为什么这么喜怒无常……

顾虹见实在不懂,却恰好见蒋海福走了进来,小声对林思泽说了声“皇上,左大人来了。”

林思泽当即点头:“让他进来。”

却见走入的人果然是左宁昊。

左宁昊先是行了个礼,林思泽对他的态度极为柔和,道:“平身吧,坐。”

左宁昊道了谢,毫不客气地坐了,又主动开口:“皇上过两日又要驾临左府么?”

林思泽笑了笑,道:“左大人不欢迎?”

左宁昊赶紧道:“当然不是,皇上来,当然是蓬荜生辉,只是每年九月十八,皇上都要来,虽……臣的姐姐是因顾侍郎而死,但说到底,也是自杀……皇上实在不必如此挂心——至少我看顾侍郎自己是毫不在乎的,去年九月十八,我去十字大街买黄纸,还瞧见顾侍郎女扮男装在醉仙楼里喝酒呢。”

林思泽闻言,不喜不怒,只道:“她是没有心的人,朕与她不一样。”

左宁昊撇嘴,道:“虽然顾侍郎是皇上您身边的红人,但臣还是不得不说,这个顾侍郎真的太可怕了。以前我跟我姐姐在一块儿,姐姐对我极好,我从不相信最毒妇人心这句话,可顾侍郎却是实实在在地让我见识了一回。”

林思泽勾了勾嘴角,道:“好了,不说她了。两日后我还是照常去左府,你记得跟左相打声招呼。”

左宁昊点了点头,又掏出个发簪,道:“皇上,虽说有些冒昧,但臣大概也能猜到皇上对姐姐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可惜姐姐死后,父亲把姐姐生前所有东西一块儿埋了,一个也没剩下,皇上想必是很遗憾的……不过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府上修葺,下人从花园中发现的发簪……我记得这是姐姐小时候戴过的,大概是她在花园中玩的时候遗落下的。居然还能被翻出来……”

话还没说完,左宁昊手中的发簪便被林思泽接过去了,林思泽盯着那有些旧了的发簪,道:“朕也记得。”

左宁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林思泽是说,他也记得,这是左宁嫣的发簪。

“我拿着用处也不大,所以特意带来给皇上了。”左宁昊道。

林思泽点了点头,道:“多谢了。”

“呃,皇上千万别说谢,实在折煞微臣了。”左宁昊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睹物思人,可人却不在了,只会更叫人伤心。”

林思泽摇了摇头:“你做的很对……若没其他事,你先下去吧。”

左宁昊很自觉地说自己没什么事便离开了。

林思泽手中握着发簪,神色莫测,顾虹见在他身边飘了一会儿,还是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大抵可以被称为“伤心”。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果然还是会为了左宁嫣伤心啊。

顾虹见看着那发簪也发了会儿呆,她也认得那个发簪,款式很简单,是一朵白莲,下方坠着玛瑙,许多年前的冬至的那一日,左宁嫣就戴着它。

林思泽将发簪轻轻贴在额边,仿佛像是想从这个死物身上汲取任何来自左宁嫣的气息一般。

顾虹见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一往情深。

谁见了不得动容呢?还好,左宁嫣看不到。

而她,一直看着他对左宁嫣的爱,早习以为常。

林思泽又拿出一副画卷,轻轻展开,上面赫然是左宁嫣的画像,画像上的她还是许多年前有些年幼的模样,却依然动人,一袭白衣飘然宛若仙子。

这是林思泽当年画的,虽然画技不如现在,但胜在一份深情,那一笔一画间的情谊跃然纸上。

顾虹见看了,倒也不嫉妒。

林思泽画这画的时候,她还在旁边研磨来着呢。

而后林思泽将画收好,又忽然站了起来,让蒋海福进来生了盆火。

此时虽然已经九月且都城偏北天气较凉快,但也不至于要生火,蒋海福显然也有点疑惑,但也不敢多问,生了火便走了,林思泽一人坐在闻道堂里,终于放下了发簪,而后起身,走向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书柜。

那书柜里摆的都是些不怎么有名的画师的画,之前某任皇帝酷爱收集这类画,后来的皇帝自然都不大喜欢,但扔掉也不好,便都卷起来堆在一个书柜里。

林思泽从第二层的里面拿出了一卷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画轴,而后放在桌上,缓缓地展开。

顾虹见原先还很好奇,然而等林思泽展开了一点点,她便整个儿地愣住了。

这画中画的是一个女子。

画画的人技术挺好,然而画中之人的姿态却实在不算可以入画——那女子穿着一身官服,头发披散着,蹲在花丛中,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手上还拿着一小捧迎春花。

这个人,顾虹见真是不能再熟悉了。

那就是她自己。

这幅画的落款是平昌三年二月十八日,盖章盖的是林思泽的章。

下面还有句小小的话。

平昌三年春,花与人俱美。

后面又补了一小行字:然人摧花,余亦欣然之。

这幅画,的确是平昌三年的春天,林思泽给顾虹见画的。

比起他画左宁嫣的那幅,这一副画技更好了,感情上似乎也没输多少。

那大概是顾虹见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画像,当时她才下早朝,偷偷溜进了后宫,又嫌弃头冠重,摘了头冠。

当时朝中大臣都纷纷在劝说让林思泽扩充后宫,顾虹见在早朝上当场就黑了脸却一言不发,下了早朝却直接跑去御花园摧残才开没多久的迎春。

林思泽也并非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却故意装傻,道:“虹见你怎的把迎春都摘了?”

顾虹见撇嘴,奸笑道:“因为我瞧这花迎春而开,风头太盛,怕她太夺人目光。”

林思泽忍俊不禁,让蒋海福去准备了纸笔,干脆就在亭子里画起了顾虹见来,顾虹见本来都打算撤了的,但忽然发现林思泽好像在画自己,顿时又开心而激动起来,在迎春花堆里待了许久。

等见林思泽已经画的差不多了,她才凑过去,先是为画而满意,又见下方小字,顿时有些不高兴,道:“原来人花皆美啊,那皇上想必是想兼得咯?”

林思泽勾了勾嘴角,补下一行小字。

看了“然人摧花,余亦欣然”,顾虹见才真正展颜,第二天便伶牙俐齿地舌战群臣,硬是没能让他们继续劝林思泽扩充后宫。

那幅画后来顾虹见倒没向林思泽要过,毕竟画上是她,她是很希望林思泽留着没事看看,不要忘记她的。

再后来两人关系重新变僵,那幅画的存在连顾虹见都快忘记了。

但想不到,林思泽居然留着……

可他现在为什么会拿出来?

顾虹见只欣喜了一刻,顿时又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后果然,她眼睁睁地看着林思泽面无表情地将那幅画丢进了刚生好的火盆之中。

火舌无情地吞噬了画上女子笑着的脸庞和身边大片颜色各异的花朵。

顾虹见甚至只来得及再看一次那行小小的字。

平昌三年,人花皆美。

然人摧花,余亦欣然。

作者有话要说:  我造大家都想快点让黄桑知道女主死讯。BUT如果铺垫不够毫无意义啊,而且你们也需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啊_(:з」∠)_

PS.接下来几章高甜!【被打飞

☆、第 8 章

在林思泽真的快要忍无可忍的时候,顾虹见终于算是学会了把“林思泽”三字写的比较正常,林思泽也实在不想与她一同和自己的名字死磕,转而让她练习其他的字。

其他的字,顾虹见倒是学的很快,这让林思泽不由得深深地怀疑之前顾虹见是在故意装傻乱写他的名字,但他实际上一直对顾虹见此人颇为头疼,便也完全不追究。

而因为林思泽教她念书的缘故,两人也终于从谁也不理谁的局面变成了可以互相说说话的局面。

不过林思泽还是不大爱说话,只是起码会对顾虹见说的话有些反应了。

林思泽教顾虹见写“春”这个字的时候,解释为一年之计在于春,万物春始发,顾虹见当即点头如捣蒜,道:“春花!”

林思泽一愣,随即道:“春花秋月,确是人生快事……你居然懂这个。”

顾虹见很不高兴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文盲的行为,大声道:“那当然!我当年就叫这个名字!”

林思泽呆了呆,随即道:“你叫……顾春花?”

顾虹见道:“对啊!”

林思泽放下手中毛笔,表情诡异地扭开了头。

半响顾虹见才发现不对劲,她怒吼道:“林思泽!!!你以为我看不到你在偷笑吗?!”

那是顾虹见第一次直呼林思泽的名字,全是因为当时太过气愤外加之前一直在练习这三个字。

喊完之后她便有些心虚,还好林思泽因为在忍笑所以也没注意,或者是他也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因此他只是转过头来,故作严肃道:“我没有笑。”

顾虹见:“……你先把你嘴角压下去吧!”

林思泽道:“你真的叫顾春花?”

“……对,你到底对这个名字有什么意见?”顾虹见额头上青筋直跳,“我弟弟叫顾大勇!”

林思泽有些惊讶:“你还有弟弟?”

顾虹见道:“对啊。我家发大水的时候,我爹娘就只带走了我弟弟,没有带走我。然后我就被人贩子拐走啦。”

这是第一回顾虹见跟别人说自己的事情,也难得林思泽愿意听,他听顾虹见这么说,大概是感怀自己身世,沉默片刻,道:“然后呢?”

顾虹见道:“然后?然后我就被带着来京城了,顾嬷嬷出宫想买个小女孩给她送终,恰好看到了我,因为我和她都姓顾,更觉得有缘,就不顾我年纪小,买了我。”

“可你怎么会去浣衣局?”林思泽道,“孟先生说过,你是浣衣局来的。”

顾虹见道:“你知道端妃吗?本来她是我的主子,后来发生了那事儿……她贴身的宫女都被处死了,我因为地位低反而活下来了,但也没地可去,只能去浣衣局啦。”

林思泽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恨不恨你父母?”

“我父母?”顾虹见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傻傻地摇了摇头,“不恨。”

林思泽又问:“为什么?”

“我是女孩子,本来就不值钱,要不然我家那么穷,我爹娘也不会再拼着生一个呀。”顾虹见道,“不过我倒不觉得我自己哪里比不过我弟弟了,我力气可比他大多了!但是没办法……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父母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发大水时,我在外边帮家里买东西,赶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全空了。大水瞬间就涨到了我的肩膀那儿。我想,若我父母为了等我而不先跑,只怕弟弟也保不住,家里的值钱东西也保不住。”

顾虹见总结道:“所以,他们只是在我,和另一些东西里,选了他们觉得比较值钱的那些,也没什么大问题。孟先生不是说过吗?人不为己天诛地……地什么来着?”

林思泽本来听的很认真,当下无奈道:“天诛地灭。”

“对对,反正就是这么个理儿。他们生我养我,虽最终抛弃了我,但我也绝不会恨他们的。至少我现在还活着呀。而且你看,如果我不是被卖到了京城,也不会碰到孟先生和你呀。万一你将来真的飞那啥腾达了,我也可以跟着腾达!”

“飞黄腾达。”林思泽叹了口气。

顾虹见无视他,道:“总之我是不会恨他们的。就是稍微有点难过,好歹也是她们的女儿呀,说丢就丢了,也不心疼么。”

林思泽闻言道:“自己心疼自己就行。”

“不用你教我!”顾虹见吼道,吼完却又似乎有一点委屈起来,扁着嘴没有说话。

林思泽难得地勾了勾嘴角,又道:“如果将来……我真的能有所作为,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顾虹见毫不犹豫道:“我当然会跟着你的。”

林思泽还未说话,顾虹见又道:“不然也没人要我啊。”

林思泽沉默半响,道:“你,继续练字。”

“哎哎哎,不要这样嘛。”顾虹见厚着脸皮,“如果可以,我将来想当一个女官!”

林思泽瞥了她一眼:“就凭你字都认不全的能力?”

顾虹见:“……”

顾虹见忧愁万分,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念书,不过林思泽还是时不时无情地打击她,告诉她女人基本不可能当官,顾虹见起先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后来终于想出了个法子,骄傲挺胸,道:“我晓得了,可以女扮男装的!”

林思泽当时并未多说,只到了很后来,顾虹见又说起这件事,他才缓缓点头,目光从顾虹见身上扫过:“在这件事上,你的确颇有天赋。”

顾虹见初时没反应过来,后来低头看见自己平坦的胸脯才恍然大悟,随即脸红的几乎能滴血,伸手就给了林思泽一拳。

但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等顾虹见差不多能把千字文上的字都记住看懂的时候,万顺三十一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顾虹见把已经被自己翻烂了的千字文得意洋洋的往林思泽前面一递:“喏,想怎么考我就怎么考!”

“……”林思泽叹了口气,“不必了,我知道你都会了。”

“哼哼。”顾虹见挑了挑眉,很是嘚瑟。

林思泽懒得理会她这些莫名其妙的得意,道:“接着你可以背三字经了。”

顾虹见看了一眼林思泽手中的论语,有些失望:“啊?我以为我可以和你一起学这个呢……”

林思泽道:“这些我自己都并未完全看懂,教你也是误人子弟。且以你现在资质,学这个……也有些困难。”

“不学就不学,三字经就三字经……”顾虹见鼓着脸踮起脚从书架上拿了本书下来,“我自己去背!”

“等等。”林思泽道。

顾虹见有些惊喜地停住动作,以为林思泽还是觉得让她跟着学论语比较好,却听得林思泽道:“你拿错了,那是诗经……你不识字,也该识数吧?”

顾虹见:“……”

她脸颊通红,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拿着的书是“诗经”,只是那书在略高处,她垫脚也没多注意,看到一个“经”字就抓下来了,却不料……

顾虹见气的把诗经往林思泽的书桌上扔去:“我是帮你拿的!你不是在学诗经么!”

林思泽啼笑皆非地扬起嘴角:“那……还真是谢谢你。”

这家伙虽然很讨人厌,又刻板又装大人,对自己和对别人要求都那么严格,说话还那么毒,但是笑起来,还真是够好看的……

顾虹见看着林思泽发了会儿呆,怕他发现,又慌慌张张地挪开了视线,道:“三、三字经在哪儿啊?”

林思泽帮她抽了下来递给她:“上面都有我自己写的注解,你先看一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顾虹见拿过三字经“哦”了一声就要走,林思泽道:“你去哪儿?”

顾虹见愣了愣,道:“去……去看三字经啊。”

林思泽叹了口气:“你就坐在这里看吧,你肯定……很快就有不懂的……”

“……”顾虹见难得的没有反驳,只捏着书,默默地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虽然林思泽有些奇怪,但也没有管她,径自看起书来。

而顾虹见低头看了一会儿书,便忍不住悄悄地侧过头,偷看起了林思泽。

林思泽的书桌右侧的窗户微微开着,阳光穿过窗缝,落在林思泽身上。

那时候的林思泽是什么样子的呢?

和如今的林思泽截然不同。

当时林思泽年仅八岁,小小的个子,嫩嫩的脸,垂下头看书还显得有点包子脸,眉头紧紧的皱着,像是在思考书本上的内容,表情与长相截然不符。

这家伙,不止笑起来好看,被太阳照耀着看书的样子,也挺好看的嘛……

小小的顾虹见就这么发了一下午的呆。

林思泽看书,她看林思泽。

林思泽偶尔觉得不对劲而看向她,她便慌慌张张的低头装作看书。

一下午转瞬即逝,林思泽惊讶的发现顾虹见竟然没提出一个问题。

于是他起身,走到顾虹见身边,道:“你看到哪里了……你……顾虹见!!!”

顾虹见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三字经……还在第一页,而且……书都是反的。

“你这一下午到底在干什么!”林思泽无可奈何。

顾虹见:“……在,在,在回忆你的名字怎么写!我又忘记了!!!”

林思泽:“……………………”

林思泽被气的不行,顾虹见却又在暗喜——他刚刚喊她顾虹见了!

以前他都是喊她“喂”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没多久,便到了万顺三十一的冬至,林思泽让顾虹见陪自己跟着去盈喜殿。

顾虹见听了之后如遭雷劈,道:“我?为什么?”

林思泽道:“你是我贴身侍女。”

“我不是白孚殿的打杂宫女吗?!”顾虹见头一回知道自己居然还是五皇子的贴身宫女。

林思泽道:“白孚殿上下,会露面的下人只有你一个。”

顾虹见无法反驳:“……”

顾虹见苦着脸,看着林思泽挑了唯一一套还稍微像话一点的衣服和黑色的大氅,自己也有幸得到了林思泽赏给她的第一件东西——一件浅绿色的大氅。

那实际上是林思泽以前的,只是现在小了一些,林思泽便丢给了她。

虽然林思泽这边物资比较匮乏,但每年新年发下来的东西总还是有的,虽然也不知道被克扣了多少下去,但大氅这一类的御寒物资一般不会少太多,毕竟一个皇子若是直接冷死在殿里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顾虹见缩手缩脚地跟着林思泽往盈喜殿走,手脚都在发抖,因着白孚殿很偏僻,路上并没什么人,走到盈喜殿附近时,人影才渐渐多了起来。

仿佛只是多走了两步,就从极其冷清之地,忽然踏入了喧闹之所,顾虹见这种习惯待在冷清角落的小丫鬟自然当下紧张的不得了,她忍不住偷偷去看了一眼林思泽,却见林思泽面容沉静,不由得让她也跟着安心了几分。

盈喜殿内温暖如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顾虹见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却只是和林思泽一起待在角落里。

这也是第一次,顾虹见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皇上。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眼神浑浊,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威慑力,顾虹见只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了头,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询问了几个皇子的功课,却独独漏过了林思泽,仿佛他并不存在。

林思泽大概也早已习惯,低着头吃着菜一言不发。

顾虹见看着他的样子,很有些难过,林思泽却小声道:“开始让你拿的木盒呢?”

顾虹见小心翼翼地给他。

林思泽往里装了不少饭菜。

顾虹见:“……”

林思泽:“赏你的,回了白孚殿再吃。”

顾虹见:“……”

她看着其他的主子,一个个穿的都极好,她是所有下人里最小,最寒酸的一个,连主子给的打赏,都是从饭桌上偷偷拨下来的饭菜。

但是,顾虹见想,就算有其他人看上了她,她也不会抛弃林思泽的,因为这个家伙实在太可怜了,可怜到要把自己仅有的东西都分给别人。

而那个别人,正是她顾虹见。

这样的想法,支撑着顾虹见,陪伴林思泽度过了整整二十年。

哪怕后来他再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可怜”二字,也不会再把自己仅有的东西与顾虹见独享。

而这一次,不知怎么得,顾虹见很微妙的偷偷关注起了另一个人来,然而她看遍了盈喜殿,也没看见那个人的身影——左宁嫣。

后来回去之后,她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有个很厉害的天师占了一卦,说是左宁嫣命中在京城有劫数,十六岁以前要远离京城。

因为这事其实有些荒唐,所以才广为流传,顾虹见也才能打听的到,但不知怎么的,知道十六岁岁以前都不会回来,按照她的年纪算,那起码要万顺四十二年她才会回京城,顾虹见一想到这个,就安心了不少。

后来顾虹见回忆起自己这时候莫名其妙的小心思,才发现真是一切冥冥中有天意,她很敏感地提前知道了,左宁嫣和她,是多么的水火不容。

***

万顺三十二年到万顺三十九年是时光飞逝的六年,顾虹见每日练武,念书,林思泽也是练武念书,空荡荡的白孚殿永远只有他们两个。

最初,顾虹见还算守规矩住在下人房里,后来见这地方实在太偏僻,加上也没有其他人,便有点想挪地方——从比较差的下人房里,转到主事宫女的房间里,不料她对林思泽提了这个请求之后,林思泽直接让她搬去了偏殿。

白孚殿虽然很偏僻,但也有主殿和偏殿,主殿便是林思泽睡的地方,偏殿是一半宫殿皆有的留着备用之所,比如有两位娘娘感情很好,在皇后允许的情况下,另一位娘娘是可以来住宿的,便就睡在偏殿。

又或是主殿有什么意外,可以换成偏殿去睡。

总之,是主子睡的地方。

因此林思泽这么一说,顾虹见便十分恐慌,不过恐慌了一小会儿,她也就……住了进去。

感觉只有一个字,就是爽。

不过,因为早前和林思泽的一番交谈,让顾虹见意识到,她若要辅佐林思泽,若要当官,都首先得摒弃了自己是个女子的事情,虽然顾虹见认为,哪怕是女子,也是可以做大事的,林思泽和孟先生也对女子没什么歧视,但其他人不会这么想。

顾虹见还模拟过,若将来林思泽带着自己去办事,别人一看林思泽身后跟着个看起来乖乖顺顺的小丫鬟,那想什么话嘛!

于是顾虹见开始尽量把自己当个男子,并让林思泽也将她当男子看。

林思泽听了之后沉默片刻,道:“我一直如此。”

顾虹见实在想揍他,但还是忍住了。

不过她也没有就这么忍下来,而是把数次在心中默念过的称呼喊了出来:“林姑娘。”

林思泽不可思议道:“什么?”

顾虹见笑眯眯道:“林——姑——娘——”

“你……”林思泽还是愣愣的。

顾虹见道:“干嘛?只许你把我当男人看,不许我把你当女人看啊?咱们是兄弟还是姐妹都一样嘛!”

林思泽:“……”

其实林思泽说顾虹见是男子,也不是全无道理的,毕竟顾虹见的武功简直是一日千里,某日林思泽早起看到顾虹见在院子里练空手劈柴的时候,也只是顿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要把一个能空山劈柴,能轻易举起石桌,能和孟先生过上不少招的人,当成女生,未免有些难度。

而与此对应,顾虹见大概也的确可以把林思泽当女子看。

尤其与顾虹见嚣张跋扈的性格不同,林思泽较为内敛,生气也好,开心也好,感动也好,总是埋在心底,默默地不说,虽然这是他隐忍惯了的结果,但在顾虹见看来,就觉得他这是女孩子性子——扭扭捏捏的。

但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两人的关系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这个时期的男生都会很喜欢和差不多年纪的“男生”一起玩,林思泽的兄弟都非常可怕,而顾虹见的出现无疑就刚好占了这个好兄弟的位置。

林思泽虽然还是喜欢装大人,对顾虹见很严肃,但和以前却有了本质上的不同,他已经开始信任顾虹见,愿意和顾虹见交换想法,甚至空闲的时候愿意陪她坐在院子里聊一聊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天气好,两人还会拿着天象书,对照着看天上那颗星星是哪颗。

林思泽会考顾虹见每周学了什么,大部分时间,顾虹见都是不能过关的,每当这个时候,林思泽就会长叹一声,给顾虹见说起不知道第几遍的书本内容,而偶尔顾虹见过关了,林思泽便会奖励一般的拍拍顾虹见的脑袋,顾虹见虽然会凶巴巴地说“你拍我头做什么”,实际上却不闪不躲,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林思泽天赋过人,只是他已可以做出很好的诗词,却一次不往皇上那儿送,顾虹见看过几次,虽然不大明白林思泽在说什么,但总觉得十分厉害,也相信若是皇上看到了,必会对林思泽这个便宜儿子改观,会重视他。

林思泽听了顾虹见的想法,只是淡淡道:“我已经习惯了被忽视,若忽然被重视,对我来说反倒是坏事。”

顾虹见懂了,这叫韬光养晦,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

之后,孟先生又开始让两人看兵法,只说虽然是兵法,但却可适用于宫中所有事情之上。

其时林思泽已经十四岁,初初有了将来挺拔英俊的模样,原本还有些肉的脸上已经露出些深邃的线条,顾虹见却长的比林思泽还快,万顺三十九年,顾虹见比林思泽高出足足半个头。

有时候顾虹见站在花坛边沿练武好让下盘更稳,林思泽站过来跟她说话都要仰视。

顾虹见得意万分,偶尔会伸手在他头顶比一比,暗示他自己比他高,林思泽当下便会黑着脸甩袖离开,顾虹见则会爆发出一阵大笑。

十六岁的林思泽已经越发沉稳了,但还是很容易被顾虹见惹生气,六年的相处下来,顾虹见学会的除了一身武艺,还有对林思泽的肆无忌惮。

不过林思泽生气归生气,却也从来不会真的为此不快。

毕竟那一年,他也只有十六岁,他的身边只有一个顾虹见,他不会因为这家伙有时候惹自己生气,就想把她赶走。

他信任她,正如她信任他,这个时候,他们只有彼此,他们是主子和下人,也是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他是她的小师傅,教她念书识字,她又是嚣张的怪力少女,教他强身健体,亦师亦友,难以割舍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星星眼)甜不甜?

(自问自答)甜!

☆、第 10 章

在万顺三十年的冬至,孟先生来了之后,林思泽便再也没去过上书房,他甚至不用跟任何人请示,因为也没人在意他去不去。

而因此,他和其他皇子之间的来往便锐减,加上他几乎不怎么离开白孚殿,其他人也懒得特意跑来白孚殿找茬,只觉得他那凄凄惨惨的样子,又只有个比他还小的宫女伺候着,总有天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顾虹见也问过关于其他皇子的问题,她还是不敢提那年冬至,但很委婉地问了一下林思泽他的其他兄弟待他如何。

林思泽轻描淡写地说:“不太好。”

明明是“太不好”……顾虹见心想。

顾虹见学着五年前问她恨不恨双亲的林思泽,问他:“那你恨他们吗?”

“不值得我恨。”林思泽说。

顾虹见明白了。

他恨他们。

这五年里,虽然那些皇子并没有再怎么来找过林思泽,但从平日里其他下人对白孚殿的忽视甚至是无视,也可以看出林思泽在宫内的地位。

有荣幸和主子一同吃饭的顾虹见,依然一年四季都吃不到什么肉,就可见问题了。

有一回顾虹见领来的饭菜里莫名有很丰厚的肉,林思泽吃过从顾虹见手里抢肉的苦头,看到肉也不争不抢的,顾虹见这回却很自觉,道:“你先吃,你先吃。”

林思泽疑惑万分,道:“为什么今天有肉?”

顾虹见答非所问:“我武功果然挺高的了……”

林思泽一头雾水。

顾虹见这才鬼祟道:“刚好三皇子的人也去拿饭菜,我就趁着她没注意,换了一碗菜,诶嘿嘿,毫无破绽!”

林思泽:“……”

顾虹见犹自道:“太棒了,我决定以后每天都这样,等技术熟练了就换两盘!还得换着人换菜,不然那些人肯定会发现不对的……毕竟给我们的菜都是冷羹剩菜,其他人肯定吃不惯。”

“以后……”林思泽低声道,“一定让你吃大鱼大肉过日子。”

顾虹见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好啦,先吃吧。”

她给林思泽夹了肉,又自己狼吞虎咽起来,林思泽看着顾虹见毫无形象的样子,眼神沉了沉,却还是一言不发地吃起饭菜来。

虽然林思泽总忍不住许诺让顾虹见过上更好的日子,但那是未来,而未来究竟有多远,两个人都不知道。

只是当时的顾虹见和林思泽心中毫无间隙,毫无怀疑,相信彼此,也相信自己,仿佛有彼此在身边,就有无限的希望。

可惜,这也并不能阻止现实容易变得很差,万顺三十九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

冬至眼看再度要来临,宫内却没什么人有过节的心情,只因为北边和齐瑞的战事毫无预兆地开启,然而眼下是冬季,根本不适合开战,天气原因不说,粮草也跟不上。

但齐瑞国显然早有准备,猛然进攻,天闵国必须得应战。

宫内,皇后提出削减后宫支出为战事出力,所有月银减半——这个对林思泽来说没影响,他本来就一直没拿到过什么钱。

然而让林思泽和顾虹见觉得难办的是,过冬物资也要减半。

实际上,那些宠妃和皇子的过冬物资本来就多的不像话,哪怕有所谓的减半,也不会真的短缺了,而林思泽这边,却被实实在在的减半了。

原本要送来的新的棉被只送了一床,炭火更是锐减,顾虹见把送来的炭火分了又分,看了又看,还是忍不住哭丧着脸道:“这么点炭火,要过完这一个月实在太难了。”

白孚殿本就偏远罕无人烟,这两日刚落了一场雪,正是雪化之时,顾虹见每天出去铲雪,虽然铲雪中因为在运动所以不觉得冷,然而回屋之后是必须得生火的,不然身上的热乎劲退了非得冷死不可。

林思泽也有点发愁:“把棉被都翻出来吧,盖上几层,别出去,应该能扛着。”

因为物资减半,顾虹见也没领到什么新衣服,林思泽这边只分到一件根本不怎么保暖的棉袄,于是顾虹见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床有些发霉的棉被,都不知道哪一年的了……

顾虹见愁眉苦脸地抖了抖那棉被,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顾虹见瞧了一眼外边天色,更加忧愁:“如果有大太阳还可以晒一晒,现在这样怎么盖……”

林思泽道:“你晚上睡觉冷不冷?”

顾虹见哭丧脸:“当然冷啦!就一床棉被,又不能生火,我今早醒来的时候都流鼻涕了!”

说罢还抹了抹鼻子。

林思泽:“……”

林思泽道:“你把这些炭火拿去你自己房间用吧。我这儿的棉被厚实,晚上睡觉并不冷。”

顾虹见喜笑颜开,刚要答应,忽然觉得不对,当下不顾林思泽,冲去他的房间,伸手一捏那棉被,旋即大怒:“你棉被跟我的差不多好嘛!我身体还比你壮些都冷,你怎么可能不冷?!”

林思泽说:“什么叫比我身体还壮些……”

顾虹见叉腰低头看他:“小矮子……”

林思泽冷着脸道:“不要站在我的床上!!!”

疯过之后还是得正视问题,顾虹见扳着手指头算:“两床不算厚的棉被,一床发霉的棉被,最多只够烧半个来月的炭火……哎这日子怎么过呀,孟先生什么时候来?让他给我们带点衣服来好了……”

林思泽道:“孟先生上回来的时候说他有事要下江南一趟,最快明年才会来。”

顾虹见:“……”

顾虹见抓狂地道:“算了,我去偷点棉被炭火来好了。”

林思泽哭笑不得道:“别闹,你是偷菜偷上瘾了?”

顾虹见说:“那怎么办?!”

林思泽沉思片刻,道:“先把炭火分了用吧,等实在不行……”

“我再去偷。”顾虹见心领神会。

这回林思泽没说她胡闹。

冬至那日清晨,顾虹见一醒来,便发现昨夜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了,此刻雪也没停,且比以往她看到过的任何一次雪都大。

她像只闹腾的小雀儿一样扑棱着翅膀在雪地里蹦来蹦去地欢呼:“下雪了!!!好大的雪!”

林思泽待在屋里,只从窗边探了个头出来,凉凉地道:“冷死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顾虹见道:“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

她跳进雪里,雪直接淹没了她的膝盖。

顾虹见:“哇哇哇……”

顾虹见又故意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顺势打起滚来。

林思泽:“你是狗吗?!起来!小心着凉了!”

顾虹见冷哼一声:“我才不像某人,身子那么弱,我才不会着凉!”

林思泽道:“起来。”

“哼。”顾虹见鼓着脸还是乖乖地爬了起来,又忽然惊呼了一声,“梅花开了!”

这回林思泽才来了兴趣,穿戴好了,出去跟着她看墙角那随着大雪悠然开放的腊梅,鲜红的颜色在一片白茫茫中显得格外亮眼。

“凌寒独自开……好兆头。”林思泽勾了勾嘴角。

顾虹见也很开心,在屋外玩了好一会儿。

然而仿佛是为了反驳顾虹见哪句“我才不会着凉”顾虹见回屋后就染了风寒。

林思泽还是见她不像以往闹腾,跑去她屋子看她,才发现她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虹见……顾虹见?”林思泽伸手探她的额头,只觉得烫的吓人。

顾虹见迷迷糊糊地,道:“咦……林思泽……”

她已经很习惯不喊他平王而是喊他林思泽了。

林思泽说:“顾虹见,你额头很烫。”

“会吗……我怎么觉得我身上好冷……”顾虹见抖抖抖,整个人缩的更厉害。

见她的确病的不轻,林思泽有些着急,亲自去找太医,然而冬季来临,生病的人不在少数,太医院的人也不怎么看重这个影子一般的小皇子,推推拖拖一直不来,加之刚好冬至来临,太医院的人也要休假,居然跑的没人了。

林思泽看着顾虹见通红的脸,咬咬牙,把她扶到了自己背上去。

顾虹见烧的迷迷糊糊的,还是疑惑道:“怎么了……”

林思泽说:“环着我脖子,你去我那里睡,两床棉被和一床,总好些。”

顾虹见惊呆,人都清醒了不少:“睡你的床?!”

林思泽说:“嗯。”

“可是……男女授受不亲……”顾虹见嗫嚅道。

林思泽说:“我又没有要和你一起睡。”

顾虹见:“……哦……”

奇怪,虽然她并没有真的想和林思泽睡,但为什么林思泽这么说,她还有点失望?!

林思泽把顾虹见扛去自己床上,又把两床棉被合在一起,再把所有厚重的衣服往顾虹见身上砸,顾虹见差点被砸的呕出来。

顾虹见:“可以了,我感觉我身上坐着一个人,呕……”

林思泽这才住了手,又生了火,坐在顾虹见身边。

外面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林思泽直接端了中午的剩菜剩饭,用铁钳子钳住碗,放在火上热了一会儿,给顾虹见喂了下去。

顾虹见愁云惨淡,说:“生病了还要吃这种东西,好惨啊。”

林思泽说:“你不吃那我吃了。”

顾虹见刷刷吃干净了。

林思泽有点心酸,道:”将来,我一定会登顶。“

顾虹见吃饭间隙道:”嗯嗯嗯,然后呢?“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顾虹见,到时候,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顾虹见感动的不得了,道:”嗯!“

五大三粗的顾虹见虽然感动,但吃过饭也就迷迷糊糊地要睡了,睡前看见窗外影影约约传来橘色的火烛光辉,她猛地惊醒,道:“今天是冬至!你不去盈喜殿?”

林思泽说:“不去了,反正也没人会管我。”

顾虹见说:“但怎么也要去吧?!”

林思泽说:“你让我一个人去??连个贴身宫女都没有。”

顾虹见想了想,困道:“那你还是别去吧。”

说罢很快就睡了。

林思泽守在旁边,时不时探探顾虹见额头上的温度,又不时添些柴火,顾虹见半夜醒来,看见林思泽在旁边打盹,她伸手一摸林思泽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顾虹见说:“林思泽。”

林思泽睁开眼睛,有些困顿:“嗯?你怎么醒了?”

顾虹见往里挪了挪:“林思泽,你过来一起睡吧。”

林思泽好笑道:“不是男女授受不亲?”

顾虹见有些羞涩,道:“反正……你不是也把我当男的吗。”

林思泽居然当真点头:“那倒是的。”

说罢脱了外衣,也没啥顾忌,便睡了上去,顾虹见伸手挡住自己的嘴巴,林思泽青筋直冒,道:“你挡什么?!我才不会亲你。”

顾虹见脸简直红的不得了,说:“谁说你要亲我了?!我染着风寒呢,怕传染给你。”

林思泽道:“行了,手放下来吧,本来鼻子就不通气,一会儿直接憋死了。”

顾虹见奇道:“你怎么知道我鼻子不通气?”

林思泽:“听你声音——公鸭似的。”

顾虹见气的不行,伸手去打林思泽,林思泽躲了躲,又按住她手脚,道:“行了,睡觉。”

顾虹见被按住手脚,明明一双手就可以把林思泽打飞下去,但还是乖巧了下来,道:“哦……可是我好怕传染给你。”

林思泽不理她,继续按着她,自己很快睡着了。

黑暗中,借着微微的炭火,顾虹见依稀能看到林思泽的模样,他越来越好看了,然而此刻大概因为不开心,眉头微微皱着,顾虹见缓缓地从他的压制下抽出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很轻很轻的伸手按上他的眉间,想要让他皱起的眉头舒缓开来。

林思泽的眉头却皱的更紧,动了动身子,嘀咕了一句“虹见……别闹。”

顾虹见心虚地收回手,却忽然觉得自己本就通红的脸更热了。

是虹见。

不是“喂”,不是“顾虹见”。

是,虹见。

这一刻,顾虹见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名字,到底是个什么含义。

在滂沱的大雨中,有人为你撑起了一道彩虹。

那是……怎样的感觉啊。

万顺三十九年的冬至,窗外下了一整宿的雪,而白孚殿内,十六岁的林思泽与十五岁的顾虹见抵足而眠,度过了最寒冷,却也是最温暖的一个冬夜。

作者有话要说:  年少的甜蜜到此为止

☆、第 11 章

到了万顺四十年春,消失了一整个冬天的孟先生终于带着江南的清新水汽翩然而至,还给两人带了江南的一些特产小吃,而被这个冬天折腾的够呛,却也因此关系更亲密的顾虹见与林思泽,见到了孟先生,则是十分开心。

但孟先生这回却没有教两人任何东西,而是反问他们:“如今已过了年,你们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了,都算是大人了,是也不是?”

顾虹见站起来,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道:“是!”

林思泽站起来:“……是。”

顾虹见惊讶的发现,才过了一个年,怎么林思泽就窜了这么多?!

可还不等她多想,孟先生就道:“韬光养晦,也是得有时间限制的,如今……也是时候了。”

顾虹见:“啊……”

林思泽却沉着地点了点头:“是的。”

“皇帝身子不大行了,想必会有大臣提议让他立太子,皇帝自己不管愿不愿意,也都得好好考虑这件事了……虹见啊,你觉得,谁是最可能的人选呢?”

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顾虹见愣了愣,道:“大皇子有姚太师支持可惜不得皇上喜欢,且身子也不行,二皇子的生母舒贵妃最得父皇宠爱,三皇子没什么特别的,而四皇子和二皇子是一派……”

虽然顾虹见和林思泽两人生活在白孚殿内,看起来与世隔绝,实际上却一直有关注外边的动态,顾虹见负责在下人间打探消息,她毕竟也在宫中待了好些年了,而且稍微会一些武功,性格也好,大部分和她一样的小宫女都是很乐意和她说话的,因此小心说起主子事情的时候,也不介意说给她听。

而另外就是林思泽自己得来的消息,还有孟先生偶尔给他们的消息。

所以推断之后,顾虹见大致分析了一下。

孟先生不赞同也不反对地笑了笑,道:“那如果现在开始,要尽可能的除掉一些人,该怎么做呢?”

顾虹见愣了一会儿,说:“该……”

孟先生又笑了:“告诉你们一个小道消息,二皇子和三皇子,前几日为了一个歌姬吵了起来,大庭广众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顾虹见心中一动,看着孟先生。

孟先生却摸了摸她的脑袋:“慢慢想吧,我明日再来问你们。”

说罢便如来时一样潇洒地走了。

顾虹见还愣愣地站着,此后一直心神不宁,林思泽大概也心事重重,并没有跟她说什么。

到了晚上,顾虹见总算是想出了个办法。

杀了二皇子。

林思泽闻言轻轻皱了皱眉头,道:“嗯?”

“二皇子与三皇子前些日子因为歌姬吵了一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和,二皇子一死,三皇子便有嫌疑——但也只是嫌疑,三皇子为了脱罪,必然会四处搜查真凶。而四皇子之前是二皇子那边的,自然会去各种征讨三皇子……到时候二皇子已死,三皇子和四皇子闹作一团,谁会想到你这个影子一样的皇子呢。”

林思泽沉默片刻,道:“虹见,你觉得这样的计划残忍么。”

顾虹见道:“这难道不是你成功路上的必然之事吗?你如果觉得这个计划残忍,那你将来能做得成什么?林思泽,我也和你一样,没杀过人,甚至没看过死人,可我,我在被孟先生带来的那一天起,在被孟先生教导武艺的那一天起,我便做好了准备……你不要告诉我,你居然还没准备好!”

面对顾虹见气势汹汹的诘问,林思泽只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道:“我说一句,你说那么多。我只是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计划残忍,并不是说,我自己觉得这个计划残忍。”

顾虹见:“啊……”

“弑兄这种事,我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何况他们对我而言,根本称不上‘兄’。我只是有一点担心你。”林思泽道。

他是在担心她。

知道这一点之后,顾虹见刚刚那一瞬间的滔天怒火顿时熄灭了,她声音放轻了不少,道:“我既然能提出这样的计划,就代表我没任何犹豫。我说了,我早做好准备了!你别看我平时好像跟着你嘻嘻哈哈的,但那是跟着你啊,对你的敌人,我当然不会手软!”

“谢谢你。”林思泽道。

这是林思泽第一次对顾虹见说谢,顾虹见挥了挥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道:“行了行了,继续说吧……我的计划怎么样啊?”

林思泽说:“为什么要杀二皇子而不是三皇子?”

“因为舒贵妃得宠,若二皇子死了,舒贵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会缠着皇上要他找出真相,并且一定会怀疑三皇子……而如果三皇子死了,舒贵妃只会想办法护着二皇子,三皇子的生母早逝,养母惠妃也并不太得皇上宠爱,想必是没有舒贵妃会闹事的……”顾虹见道。

虽然说的有条有理,但实际上,还有个理由顾虹见没说。

因为她记得,当年带头欺负林思泽,并将林思泽一把推进湖水中的,就是二皇子。

她想,二皇子死了,她也不会太愧疚。

林思泽并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只轻轻笑了笑:“虹见的脑子还真是比以前好用多了。”

顾虹见气的不行:“我脑子一直很好用好不好!”

林思泽却又道:“这计划虽然不错,但还有个可以完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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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孟先生如约而至,听到顾虹见和林思泽说的计划,愣了片刻,似是无奈又似是欣慰地道:“这计划不错,只是,有的时候,还是需要敛心神,切不可……太过。”

顾虹见和林思泽对孟先生这番话都一知半解的,但还是连连点头表示晓得,孟先生便没再多说什么。

仿佛是老天也要帮林思泽和顾虹见,林思泽居然收到了迎春宴的邀请,要知道,此前他从来是没有去过的。皇帝大概是念及林思泽年纪不小了过些年就要出宫建造府邸,又或者是因为他身子不好,希望所有的儿女都到场,所以这才把林思泽给喊了过来。

而在路上,他们恰好碰上了一个熟悉但又很陌生的人。

左宁嫣。

她穿着白色春衫,衣服布料软软地贴着她的身子,显得腰肢纤细柔软,黑发及腰,只在左右各编了一小束辫子在身后用一根发簪别着,那发簪是白莲形状的,下方坠着玛瑙,而她整个人,仿佛是自画中走出来的。

十年未见,她依然穿着一身白,依然那么好看,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女生,已经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

看见她,顾虹见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到那盒没能吃到的汤,忍不住顿了顿脚步,不过因为怕林思泽骂她,她很快回过神来,然而再看林思泽,却发现林思泽和她一样也停住了脚步。

他也在看左宁嫣。

而那一刻,林思泽脸上的表情,是此前顾虹见从未见过的。

她见过那种表情,仿佛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了热腾腾的馒头,又像是渴了很久的人见到一弯清澈的湖水。

他喜欢左宁嫣。

顾虹见当时才十六岁,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心里的一切都懵懵懂懂的,哪怕他喜欢跟在林思泽身边,喜欢故意惹他生气,喜欢看他因为自己暴跳如雷,喜欢看他对自己微微的笑——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对林思泽怀揣着怎样的想法。

然而,就在看到林思泽的眼神的那一瞬间,她却很清楚地知道,林思泽喜欢左宁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林思泽,却已经先一步知道,林思泽喜欢左宁嫣。

这是一件非常无可奈何的事情。

“发乎情,止乎礼”,顾虹见很早就学过这句话。

其中“情”之一字,是此前林思泽和孟先生也无法很好描述的东西,顾虹见本人更不大懂,而她终于明白,却居然是在别人身上看懂的。

还是从林思泽身上。

可林思泽怎么会……喜欢左宁嫣?

然而,不懂顾虹见想清楚是怎么回事,林思泽已经挪开了目光,像没事人一样地离开了,顾虹见也只能跟着他继续往前。

且为了合礼数,也怕其他人听见,她甚至不敢说一句话来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迎春宴上,顾虹见全程在关注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动静,两人果然不和,二皇子和四皇子说说笑笑的,偶尔往三皇子那边一瞥都是带着不屑,而三皇子也脸色不大好地低头吃着饭,偶尔跟身边的人说两句话。

按理来说,顾虹见是要全程看着他们的,然而她却还是不自觉地,侧头去看了看左宁嫣。

左宁嫣的确十分漂亮,即便众位公主一个个打扮的如新春中摇曳的花朵一般,左宁嫣一身白衣却还是最为飘然出众的,一颦一笑,皆可入画。

顾虹见恰好看到左宁嫣笑着握着筷子,露出洁白如葱的手指。

而顾虹见自己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因为要做活儿和练武,所以显得十分粗糙难看。

顾虹见有些难堪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而林思泽对此一无所知,回去之后还照常地和顾虹见商量何时动手,最后两人决定,两天之后,按照二皇子的习惯,他都会偷偷溜出宫再回来,而晚上回宫的时候,因为要不被人发现,二皇子周围的侍卫是很少的,这是动手的绝佳时间。

而动手的人……便正是顾虹见。

林思泽有点担心:“你能行吗?”

顾虹见徒手劈断一根木柴,脚尖轻点,飞身至屋檐边沿,居高临下道:“你觉得呢?”

林思泽:“……我担心的并不是你的武功,而是你的心态。毕竟,你以前从未真正杀过人。”

“……”顾虹见自己也愣了愣,随后她道,“不碍事!这种事情总是得有第一次的,不就是一刀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林思泽朝她伸手:“下来吧。”

顾虹见安然平稳地落地,林思泽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辛苦你了。”

顾虹见这才发现,林思泽竟然快和她一样高了。

这家伙怎么长的这么快……可恶。

顾虹见摸着自己的脑袋想。

两天的时光眨眼就过去了,顾虹见一个人多次去准备暗杀二皇子的朱雀门附近乱逛。

皇宫有宵禁,到了晚上便不能再出入宫门,只有朱雀门比较特殊,若是有腰牌,便可以在夜晚出入,所以最后动手也一定得在这里。

到了当晚,顾虹见早早地穿了一身暗色的衣裳,用黑布蒙面,潜伏在朱雀门附近的屋檐之上,冷冷地看着进出的车辆。

林思泽其实十分担心,甚至想要跟过来在,但被顾虹见以“你只会误事搞不好还会暴露自己”为由给赶走了。

而后二皇子的马车缓缓驶入,顾虹见跟着二皇子的马车,在屋檐之上跳跃。

二皇子十分疏忽,大概是怕被太多人知道自己出去玩乐的事情,他身边只有四个轿夫和一名侍卫,等马车行驶到无人的拐角,顾虹见不再犹豫,飞身至那侍卫身边,侍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已被顾虹见用刀鞘砍在脖颈上,当即昏了过去,而后几个没有武功的轿夫大抵是以为那侍卫死了,立刻放下轿子,慌乱地四散而逃,顾虹见没有理会,只直接掀开车帘。

里面坐的正是二皇子,他一脸慌乱,仿佛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看见蒙着面的顾虹见,他先是一愣,随后慌慌张张地大吼:“你是谁?!你是谁派来的?!你想做什么?!来人啊——啊……”

二皇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顾虹见的刀刃,已经无情地划过了他的脖颈。

鲜血飞溅而出,顾虹见往旁边轻轻地侧了侧身子躲开鲜血,而后从腰带中拿出一个模样别致的腰坠,缠绕在刀柄上,接着施展轻功,到附近不远处的夏和池旁,将刀扔入夏和池中,自己则脱了黑色外套和面罩,宛如普通的小宫女一样,施施然离开——不过,她还是尽量小心地避开了可能有守卫巡视的地方,最后平安地回到了白孚殿。

白孚殿内,林思泽亦并未入入睡,端坐在大厅内,见顾虹见回来,他上前两步,道:“你没事吧?”

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成功了么”而是问“你没事吧”,这让顾虹见很是惊讶。

原本顾虹见一路都很冷静,不管是潜伏,还是真正下手,还是事后处理证据,她都面无表情,心里异常的平静,仿佛天地间除了眼下要干的事情,再没有其他,然而看到林思泽,听到他说的话,顾虹见就忽然松懈了下来。

她抿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然而话才说出来,眼泪就留了下来,整个人也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林思泽愣了愣,随即赶紧走过去,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把顾虹见整个地抱在了怀里。

他年纪还小,怀抱算不上太宽广,然而却让顾虹见有了一种异样安全的感觉,仿佛林思泽只是这么轻轻滴抱着她,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顾虹见道:“我衣服上沾了一点血迹,你……”

林思泽没理她,还是抱着她,甚至力度还更大了一点:“这是为我而沾上的血迹,我怎么可能在意。”

这是顾虹见第一次在林思泽面前示弱,她把头搁在林思泽的肩膀上,微微侧着头,眼睛贴着林思泽的脖子,眼泪止也止不住,而林思泽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温言安慰她。

月光柔和地洒落,林思泽给予顾虹见的温暖让她渐渐平静下来,她轻声道:“二皇子……死了。”

林思泽道:“嗯。”

顾虹见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外边传来不小的动静,顾虹见立刻从林思泽怀中脱出,和林思泽警觉地互看一眼,而后缓缓往外走去。

“三公主,我有点怕……”一个女生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顾虹见皱了皱眉头——她怎么觉得,有点像左宁嫣的声音呢?

而后另一个女声响起来:“怕什么呀。”

“这里感觉好阴森啊……”

“这里以前是冷宫嘛,后来变成平王的白孚殿,不过平王那家伙也不受宠的很,所以还是照旧没什么人……”

“那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哎呀,我早就想半夜来这边看看了,你不觉得这么阴森也挺好玩的吗?可我一个人也不敢……刚好今晚你在,我就拉你一起来啦!”

“三公主……”

一串对话停下来,顾虹见算是什么都明白了,感情是左宁嫣留宿宫中和三公主一同睡,而爱闹爱玩的三公主拉着左宁嫣来了白孚殿,意图“探险”。

紧随而来的林思泽在看到左宁嫣之后,表情立刻就变了。

他将顾虹见拉回来,小声道:“你衣服上还有血,不要被人看见……先回屋换身衣服,要不然干脆不要出来了也行。”

顾虹见懵懵懂懂地回了自己的屋子,换了一身衣裳,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看见三公主和左宁嫣已经坐在了刚刚顾虹见和林思泽抱着的大厅里,三公主看起来有些拘谨和不好意思,而左宁嫣却不知道在刚刚顾虹见进去换衣服的时候说了什么,此刻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

林思泽也难得看起来很有几分羞涩的样子,他端坐着,比以往任何一次坐的都要直,却眉目温柔地看着,那是一种,从来不曾对顾虹见流露的温柔。

虽然偶尔他也会温言对待顾虹见,然而,不是这样的。

顾虹见可以分的很清楚。

他对顾虹见的温和,是顾虹见做了什么让他认同的事情,他像给予赏赐一般地对她温柔,就像刚刚,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而他对左宁嫣的温柔,却是,不论左宁嫣做了什么,他都会一直这样对她。

顾虹见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的手还因为害怕在发着抖,春天虽已回暖,夜晚却依然寒风飒飒,吹打着她单薄的身子,而那个,本来可以安慰她的人,那个她为之做了所有事情的人,此刻却在屋内,和另一个女子聊着不着边际的东西。

她听了很久,甚至偶尔故意弄出一点声响希望引起林思泽的注意,好教林思泽回头注意到她。

然而从头到尾林思泽都没发现屋外的顾虹见。

顾虹见渐渐地站累了,靠着屋子坐了下来,抬头孤独地看着漫天星光闪烁。

然后她哭了。

这是顾虹见第一次哭泣,以前被父母放弃的时候她没有哭,被卖进宫中的时候她没有哭,老嬷嬷死去的时候,她甚至也没哭出来。

然而她哭,并不是只是因为林思泽抛下了她,去和左宁嫣含笑交谈去了。

而是她忽然明白,只要左宁嫣在,那么林思泽的视线就永远只会在左宁嫣身上,永远,永远。绝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如何大家不要擅自猜测最后的结局呀,我看到好多人替我把后续发展和结局都写好了心塞塞的,我不会剧透最后怎么样了但是你们猜的都不大对啦OJZ

☆、第 13 章

二皇子的死果然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据说舒贵妃哭了一整宿,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据说皇上大怒,要求彻查是谁下的手,二皇子所有的手下近卫甚至包括那一夜朱雀门值班的人全部被砍头,所有下人被一遍遍盘查,连皇子公主和妃嫔都要被挨个儿问话。

一时之间,宫中人心惶惶。

得知二皇子拉了那么多人陪葬,顾虹见一时间有点失神。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并没有料到,自己这一动手,却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见她有些郁郁寡欢,林思泽安慰她道:“这是父皇下的旨,和你没关系。”

“是啊,你们天家的命就是值钱一些……我们都是贱命一条,死了便是死了,你们死了,却非得拉那么多人一同死。二皇子自己不让那些侍卫跟着,他死了,却反倒是那些侍卫的错了。”

林思泽皱了皱眉头:“你怎么了?那天起就一直很奇怪。说什么贱命一条……放心,将来若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让所有你不喜欢的人去跟你陪葬。”

“那你得第一个死!”顾虹见冷哼道。

林思泽哭笑不得,道:“你到底怎么了?自己不开心就算了,怎么一直在对我撒气似的。”

顾虹见想,她才没有对林思泽撒气呢,而是她根本就在生林思泽的气。

只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头,心中思绪纷乱,最终她道:“若是……有一天,左宁嫣死了呢?”

林思泽脸色微变,道:“她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那我好端端的你刚刚不也咒我死?!”顾虹见就差掀桌了。

林思泽无奈道:“你……好吧好吧,你也不会死的。我刚刚只是想哄你开心。”

不,根本不是这样。

顾虹见微微握紧拳头。

只是因为在林思泽的心中,顾虹见是和他一样,刀口舔血,在诡谲的宫中摸爬打滚求生,若是一着不慎,必然死无全尸,而左宁嫣就不同了,她离这个肮脏的皇宫那么远,那么清冷干净,所以是“好端端的”,所以不会死。

顾虹见终于忍不住道:“林思泽……你是不是……喜欢左宁嫣?”

林思泽愣了愣,随即带着一丝笑意,道:“我也不清楚。不过应是有一些的。”

他居然承认了。

他居然没有任何别扭和羞涩地,如此坦然地承认了?!

顾虹见反倒愣住了,半响才不确定地道:“真的?”

林思泽又点了点头。

顾虹见:“……好吧……你喜欢她什么,你怎么就喜欢她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喜欢她很久了……十年了吧。”林思泽道。

顾虹见风中凌乱:“十年?!十年前你不是才七岁?!”

“嗯。”

顾虹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说点什么嘲讽林思泽,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让林思泽说出具体的喜欢左宁嫣的理由,但她却又觉得不必问了——左宁嫣漂亮,美丽,笑起来的时候那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又好听,又是左御使的女儿……与其问他喜欢她哪里,倒不如问她有哪里不值得喜欢呢?

最要命的是,她本来还觉得,再怎么样,也是她和林思泽先认识的,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左宁嫣还得排队吧,但既然林思泽喜欢人家十年了,那就说明左宁嫣搞不好比她还早地出现在了林思泽的生命里。

林思泽道:“想不到你居然看出来了。”

顾虹见凉凉道:“想不看出来都难。”

“怎么可能,我表现的不明显吧。”林思泽道。

是啊,可是我太了解你了嘛。

顾虹见一边想着,一边不置可否地翻了个白眼。

林思泽道:“其实现在已经淡了不少,我幼时,的确非常非常喜欢她。现在没那么爱慕了,只是到底很特别。”

顾虹见:“很特别?有多特别……在你心中是最特别的么?”

林思泽想了想,道:“是吧。”

顾虹见笑了。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连这将近十年朝夕相处的时光,都被林思泽一句“最特别的左宁嫣”给彻底击碎。

她不是那个最特别的人,整个十年里,都不是。

宫内被二皇子的死弄的乱成一团,好在宫外和齐瑞国的战事得到了控制,大概齐瑞国的士兵整个冬天浴血奋战,春天变暖,反而松懈下来,有了思家之意,因此节节败退,而天闵国倒也没有乘胜追击,毕竟自己这边也没有足够的实力。

而宫内所有人都被排查了一遍之后,并没有太多的结果,毫无疑问,三皇子依然是最可疑的,天天都要被传去问话,据说还因为抖出了他和二皇子因为舞姬大吵过的事情,二皇子如今已死,天大的罪过当然都不算罪过,而三皇子要承受的,则是加倍的责难。

和二皇子素来交好的四皇子更是悲痛至极,据说在宫中偶遇三皇子的时候,直接撇开了下人追着他怒骂和吐口水,直斥他是丧心病狂,连兄弟都不放过。

三皇子大概也是十分的焦头烂额,为了自证清白,主动揽下追捕凶手的责任,并且加大追查力度,并把注意力放在了唯一的突破口上,就是凶器。

二皇子是被看起来较长的兵刃给杀害的,而宫内对这种凶器管制是很严格的,每个侍卫只有当值的时候才可以去拿刀佩刀,不当值了就要立刻还回去,所以三皇子先是把当天宫内被侍卫拿过的刀都排查了一遍,却依然毫无线索。

然后三皇子想起了一桩前朝旧案,那是一个冷宫妃子,因为嫉妒而在半夜以皇帝当年赐给自己的匕首刺杀了宠妃,而后将匕首丢入了一个池子里,本以为可以就此瞒天过海,谁料却正好碰上池塘换水抽水,一把匕首赫然出现,联想到宠妃之死,当即皇帝就晓得是谁杀了人了。

于是三皇子立刻将这个想法上报,恰好开春也是该换水,皇帝便也黑着脸应允了,让他挨个儿抽池换水,最后自然在夏和池找到了匕首,然而让人惊讶的是,匕首之上赫然还缠绕着四皇子的腰坠一枚。

三皇子自然是欣喜若狂,当即将腰坠上交,皇帝和舒贵妃都惊疑不定,而四皇子则是惊怒无比,怒斥三皇子造假,并说自己的腰坠早在迎春宴上就失窃了。

皇帝特意让人请了仵作来,结论是这个匕首的确很可能是杀死二皇子的匕首,而众目睽睽之下捞出的匕首及腰坠牢牢牵扯在一起,也不是三皇子找到匕首后才把腰坠绕上去的。

因此无论如何,四皇子是也有了嫌疑。

杀害自己二儿子的人居然会是三儿子四儿子中的一个,且两人为了保全自己,只顾着互泼脏水,本来身子就不好的皇帝更是气的大病一场,连早朝都上不了,可一定要有人代持朝政,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可能是杀人凶手,自然不能胜任,于是皇帝便让一向不让自己喜欢的大皇子上任了。

大皇子不受皇帝的喜欢几乎和林思泽不分上下,只是林思泽是因为出生,大皇子也差不多,他生母害死了皇上当年挚爱的女子,即便剩下了第一个皇子,也还是被皇帝处死,连带着皇帝也讨厌这个像极他母亲的大皇子。

只是到底大皇子是长子,待遇还是比林思泽好许多许多的。

大概是皇帝对大皇子也实在不放心,竟也叫上林思泽帮忙。

五皇子林思泽以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堂而皇之地走进了众人视线,并一举从被忽视的皇子,成为了可以干涉朝政——当然,实际上把持朝政的人,还是皇上自己。

而皇上虽然喊林思泽来撑面子了,实际上却也并不多喜爱他,只是想以他为由,打击一下另外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顺便约束一下大皇子。

三皇子和四皇子这才注意起这个,从小被自己欺负,长大后被自己忽视的“弟弟”。

竟然还藏着一个这样的隐藏的竞争对手么?

三皇子和四皇子一时间察觉到了一丝危险,好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也微微放心了,因为林思泽看起来就和小时候一样,懦弱无能,哪怕已经离权利那么近,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管大事小事,都事无巨细的向父皇禀告,几乎没有一点自己的主意。

大皇子要他干什么,他也就诚惶诚恐的干什么,用三皇子的话来说,就是“不愧是奴婢生的,自己也是一副奴才相。”

这种人,怎么做大事,怎么坐上皇位治理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Pnnny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1-05 13:09:28

小总的眼罩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5-01-03 18:36:30

谢谢-3-

☆、第 14 章

三皇子和四皇子一边让人继续盯着林思泽和大皇子,一边继续和对方较劲,誓要证明二皇子是对方杀的——当然,两人也都有怀疑过林思泽,但林思泽在宫中可谓毫无势力是不争的事实,身边唯一的贴身下人也只有一个看起来跟弱鸡一样的小宫女,怎么看也不像有这样的能力。

不过,这样毫无威胁的人,倒是比其他充满了威胁的“兄弟”要好上许多,值得拉拢,故而林思泽的整体待遇不断提升。

先是从冰冷偏僻的白孚殿里被调了出来,换到了原本二皇子居住的德泽殿,二皇子原本最受宠爱,德泽殿自然环境也是最好,自带的花园就比整个白孚殿还要大了,偏厅都有好几个,室内金碧辉煌,珍奇珠宝不少随二皇子入葬了,但余下的那些也足够让人目瞪口呆。

按理来说二皇子尸骨未寒,怎么也不该让林思泽住进去,但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在想什么,不顾舒贵妃的反对,硬是让林思泽住进去了,而顾虹见对此只有一个想法——欢喜。

从冰冷的白孚殿一跃住进了金光闪闪又大又暖和的德泽殿,因为她一直是跟着林思泽的,当下便升为掌事宫女,理所当然最好的那个偏殿就归她了,而其他另外皇帝赐的宫女和太监,也都得喊顾虹见一声顾掌事。

作为世界的最底层,顾虹见忽然手下就有了一群小弟小妹,顿时感觉到了作为上级的愉悦感。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生活质量的显著提高,她再不用自己去御膳房偷东西吃,每天都有人送饭菜来,顾虹见会面无表情的让人送去林思泽的房间里,然后趁着没人自己溜进去偷偷先吃,而那里面必然是大鱼大肉,且菜的样式丰富至极,让顾虹见一边吃的停不下来一边不住地唾弃皇家生活真是太过骄奢淫逸。

林思泽忙的不得了,大部分时候甚至不能回来吃,顾虹见也从不等他,两人的关系虽说还像从前,但也有了点微妙的改变。

这改变一方面来自顾虹见的心里,自从她晓得林思泽对左宁嫣那颗炙热的心,且只把自己当个“朋友”后,就心冷了不少,她不想仅仅处于这样的位置,可是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是努力打败左宁嫣,还是就这样放任不管顺其自然?

老实说,哪怕她想打败左宁嫣也无从下手,左宁嫣不是可以被分分钟劈断的柴火,她是林思泽心中无法取代的女人。

也许她可以打败一整个德泽殿的人,却也伤不了左宁嫣一根汗毛。

而另一个方面则来自,林思泽的地位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也不知道多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看,顾虹见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和林思泽毫无间隙地打闹,虽然私下还是可以,可一旦有其他人在,就必须得装出主子和下人之间的样子,毕竟哪怕是那些送来的小宫女和太监,都可能是别人派来监视林思泽的。

顾虹见想,原来会这么累的。

她本以为,杀掉二皇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现在才猛然发现,杀掉二皇子,才是一切辛苦的开始。

***

二皇子的事情一直没有进展,舒贵妃和皇上都十分恼火,把几个皇子叫过去一顿臭骂,虽然实际上他只让三皇子和四皇子查案,但发怒却是对着所有皇子。

而此时林思泽主动表示愿意寻找凶手,对此皇上有些惊喜,另外几个皇子则颇为惊讶。

顾虹见则在众皇子出来之后直接和林思泽吵了起来,三皇子和四皇子的人去偷听两人的对话时便听到顾虹见怒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把不相干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林思泽道:“总不能让父皇一直为此担心,病情越发严重……”

顾虹见道:“那您也不该这样。说句僭越的,凶手极有可能是三皇子或者四皇子中的一个,您贸然蹚浑水,万一真凶来陷害您怎么办?您无权无势,背后没有支持的人,皇上也不喜爱您,没有人会帮您担保的,万一您被怀疑,那不会像三皇子四皇子一样能有机会自证清白,而是会被直接定罪,当了替罪羔羊啊!”

林思泽道:“行了你不必说了,我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个任务,就会努力完成,找出凶手!”

三皇子和四皇子派去的人回了自家主子那儿如实禀报了一番,三皇子和四皇子闻言,一拍巴掌,同时做了一个决定——派人去请对方过来。

而后两人成功会面,都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相反对对方都十分客气,兄友弟恭,气氛一派祥和,最终商量好了最后的计划。

没过几天,四皇子上报表示自己清点财物时,发现当时除了被偷了一个贴身玉坠,还被偷了一个玉版纸,估计是凶手想陷害他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好久两个一起偷走了,最后只选了玉坠。

现在那个玉扳指想必还在凶手那儿,所以只要到处搜查一番,就有定论。

三皇子也表示,自己忽然觉得,匕首上怎么会缠绕一个腰坠呢,太刻意了,也太可疑了。

皇帝面色莫测,表示同意,而当晚……

皇帝的贴身侍卫之一,就在林思泽的德泽殿抓获一个黑衣飞贼,和他手中的玉扳指。

一番严刑拷打之后,黑衣人招出是四皇子和三皇子让他来将这个东西放在德泽殿里的,好在第二天的搜查之中,将杀人之事嫁祸到林思泽头上。

三皇子当机立断,表示是四皇子的主意,自己只是无奈之下答应。

四皇子则表示是三皇子先邀请他的,是三皇子一肚子坏水,自己才在他的怂恿下出此下策。

皇帝震怒,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解释,舒贵妃在旁边已经哭的快要昏过去了,只说怎么也没想到,杀害自己儿子的居然是两个兄弟,两人居然合伙做这样的事情,真是人心险恶至于斯。

不止如此,还竟然毫不犹豫地想要嫁祸给五皇子,真是让人不齿。

林思泽也一副备受震撼的样子,低头不语,和大皇子一起站在角落里把自己当不存在。

此为天家丑事,不宜外扬,可又不能放置二人不管,皇帝当即下令将二人圈禁起来,撤掉了所有的封号,并各打了一百大板,四皇子身体并不是很好,一百大板之后被圈禁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没过几天便死了,而二皇子则勉强活了下来,只是元气大伤,亦再不可能争夺皇位。

月明星稀,寒鸦绕枝,林思泽和顾虹见坐在德泽殿外的石椅上,两人面前摆着淡酒一壶,林思泽和顾虹见各饮了一小口,顾虹见将酒杯放下,望着一轮皎月发呆。

半响,顾虹见道:“所以……我们这就是扳倒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了?”

林思泽:“嗯。”

顾虹见说:“居然就这样做到了……好神奇。”

林思泽没有接话。

顾虹见想了想,又道:“可这次三皇子和四皇子,其实本来是无辜的对吧……不对不对,他们如果不是想害你,也不会这样,所以他们也不是无辜的……”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林思泽颇有点无奈,“你在对他们三个的事情愧疚?”

“到底是因为我死的,要我完全不在意,的确挺难……”顾虹见托着下巴,眼神有些迷茫,“可是,明明就是我下的手,再说愧疚什么的,也太让人恶心了。我也并不是愧疚吧,他们当年那样对你,我很讨厌他们。如果我们不动手,将来死的也是我们,所以,我并不愧疚。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林思泽忽然伸手,捏了捏顾虹见的脸:“早跟你说了,这条路满是荆棘。”

顾虹见拍掉他的手,嘟囔道:“那也是会有花可以看的。”

林思泽道:“嗯,总有一天会有的。”

而顾虹见又喝了口酒,心想,不是啊,我的花朵,现在就在我身边啊。

***

林思泽在这一年里继续装傻充愣,事事依着大皇子,不敢有任何自己的意见,只是在私下里轮到他侍疾的时候,皇上偶尔会状若无意地询问一下他的政见,这时候他便不会再隐藏,会将自己真实的见解说出来,最后还得一脸忐忑地看着皇上——儿子愚昧,不知道说的对不对,若说错了,还请父皇不要生气。

皇帝没说什么,只是私下问他的事情越来越多。

而与此相反,大皇子的权势越来越大,而大皇子大概也不把林思泽放在眼里,洋洋得意,虽然表面上是大皇子和林思泽一同掌权,但实际上大皇子已经很习惯无视林思泽自己下决定了,有时候甚至都不跟皇上说一声。

本来按照这样的发展下去,不用林思泽做什么,他就会因为自己的嘚瑟而出现问题,可是,他的背后,有个强力的支持者。

正是和左宁嫣父亲左相同为三朝元老的姚太师。

姚太师原本对太子该由谁来当这个问题一直没有很明确的意向,而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纷纷倒台之后,他的意向就很明显了,他支持大皇子,还带着一堆文官一同支持大皇子。

不过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大皇子是嫡子,怎么也好过林思泽这个不明不白的皇子,是以林思泽的支持者寥寥无几,大皇子的支持者却相对较多,只是最多的,还是暂未表态的。

林思泽认为,姚太师一族一向跋扈,并不得皇上喜欢,大皇子已经取了姚太师的女儿,若是大皇子当了皇帝,姚家作为外戚,权势将更扩大一步,而姚太师的儿子姚天傲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曾逼死民女,残害无辜百姓,这种人怎么看也没资格当国舅爷。

林思泽真正想争取的,是左相。

左相为人清廉正直,不拉帮结伙不参与党争,却很得皇上信赖,亦是不少官员心中的砥柱,他的决定,实际上能影响剩下那些观望的人。

顾虹见表面上同意他的说法,实则心里想,他要拉拢左相,除了那些理由之外,想必也和左宁嫣脱不了干系吧……

只是该怎么拉拢左相,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日子飞逝,一晃便到了万顺四十一年,皇帝的病情开始反复,然而却不见左相有任何偏向,此时,却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很震惊的事情——大皇子党姚太师的小儿子,跋扈的姚天傲,竟然要娶左宁嫣,且据说态度坚决,非她不娶。

坚决到什么地步呢,即便左相那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也还是坚持要娶,据说为此还闹绝食。

姚天傲其实长的倒是不差,只是品行实在可憎,任谁也不会同意把自己女儿嫁给他。

左宁嫣和左相更是十分抗拒,然而如此过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左相竟然答应下来了。

满朝震惊,而大部分人震惊之后沉思,认为这是左相决定支持姚太师背后的大皇子的意思。

一时间朝内议论纷纷。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林思泽。

而林思泽当机立断做了个决定——抢亲。

当然,决定是他做的,而行动上得派出顾虹见。

顾虹见无语至极,道:”他们两家都同意了,你插什么手?“

林思泽道:“姚天傲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顾虹见道:“那又怎么样?左家同意了!”

“左家同意并不代表左宁嫣会同意,她怎么也不可能喜欢姚天傲。”

“那,又,怎,么,样?!”顾虹见不屑道,“这世上有几个人可以那么好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的确是在影射她自己,不过显然林思泽不会理解,只皱眉道:“无论如何,左宁嫣不应该嫁给姚天傲。”

“那要嫁给谁,嫁给你吗?!”顾虹见越发生气。

林思泽道:“那也未必,总之不该嫁给姚天傲。虹见,只能靠你了。”

顾虹见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了。”

然而,顾虹见并没有去。

在宫内等待顾虹见传来劫亲成功消息的林思泽,只等来了一个消息——在出嫁之前,左宁嫣上吊自杀,一身红衣死于房内。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OJZ,出版编辑来找我谈话了,说我更的太快了=.=,这样书上市就会更完……所以更新速度会减慢……

☆、第 15 章

平昌六年,九月十八,万里无云,天气晴好。

顾虹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飘在林思泽身后,跟着进了左府。

今日是左宁嫣的忌日,离她身亡已有足足八年时光,八年前,顾虹见也来过左府。

左府和昔日相比差距并不大,跃过宏达而低调朴素的大门,踏过前院,穿过抄手游廊,一路分花拂柳,便抵达大堂。整个左府并不见太过华贵,却很古朴雅致,一如府主左相。

八年前,顾虹见穿过这一切,抵达了左宁嫣的房间,她在房内等着迎亲的队伍,而顾虹见本该趁此机会把她带走,可她没有。

她在那附近,犹豫了许久,直到喜婆入内,而后慌慌张张地冲出来。

如今那间属于左宁嫣的房间已经空空荡荡,只是大概依然有人打扫,从外看去,还是洁净如旧。

林思泽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有三两个暗卫,极其低调地在左宁昊的带领下在左宁嫣房外走了一圈。

左宁昊道:“皇上还是不进去么?”

“不了。”林思泽摇了摇头。

左宁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又同林思泽一起去了祠堂,原本早夭的未嫁女子牌位是不可以放入祠堂的,然而大概是左相太过爱惜这个女儿,左家最新的一块牌位,便正是左宁嫣的。

顾虹见跟着飘入了祠堂,却见祠堂内的一切都表现出早上左家人已经祭拜过左宁嫣了,现在除了两个仆人并没有其他人。

见到左宁昊,两个仆人行了礼喊了他,又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林思泽,但到底没敢多问,替二人准备好了香,点燃后分给二人。

林思泽拿着香,闭上眼睛,拜了三次左宁嫣,而后下人接了香,替他插好。

顾虹见默默地看着,想,将来林思泽拜祭她的时候,也会这么一脸哀伤而虔诚吗?

不,他甚至可能会懒得拜祭她。

林思泽看着左宁嫣的牌位,目光温柔如水,却又深沉如墨,千万种情殇,仿佛都在他的眼里。

这是永不属于她的眼神,却让她沉醉其中。

已经是九月十八,再约莫过个三四日,她的死讯就会传来。

其实顾虹见也能想到,林思泽估计是难过不到哪里去的,他让她去扈州,摆明了是要她死。

他知道了当年的事情,知道实际上左宁嫣的死和她有莫大关系,所以要她偿命去了。

可林思泽又无法亲自下手,所以送她去扈州。

这一切,都要从八年前万顺四十一年的九月十八开始说起。

那一日,林思泽在宫内得到左宁嫣的死讯,也只是微微震惊了一下,之后认为是出了什么意外,顾虹见便将计就计将左宁嫣带走,顺便安排了一场假死。

然而他等来的,只有顾虹见一个人。

林思泽犹然不死心,道:”左宁嫣呢?“

顾虹见沉默不语,低着头,半响才缓缓道:”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林思泽道,”左宁嫣呢?“

”她死了,你没接到消息吗?“顾虹见轻声道,”我没带走她,她死了。”

林思泽那时候起就已经很会压抑自己的情感了,他面无表情,只微微闭了闭眼,而后道:“你失手了?还是去晚了?”

其实,只要此时顾虹见说一句,路上出了意外,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就可以。

不管林思泽心底信不信,他都不会再多说什么。

但她看着林思泽的表情,便觉得十分疲惫,于是道:“不是,我很早就到了她房间外,躲在房檐上,只是我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就她,直到她快要出嫁了,我也没有想好到底该怎么做……然后,她自尽了。”

林思泽震惊而痛苦道:“你为什么要犹豫?!你,你……”

顾虹见道:“可我也并不知道她会自杀!!!我在屋檐上,还听到她和左相说话,左相说,委屈你了,她还应了一声。然后左相离开了……我本以为没事的!”

林思泽没有看她,只道:“为什么。我只问你,你为什么要犹豫,左相一离开,你就应该立刻去把她带走!”

顾虹见抿着嘴唇,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道:“因为你要当皇帝。”

林思泽没有接话。

顾虹见却接着道:”姚太师和大皇子是一体的,而现在姚太师逼死了左相女儿,两人正式决裂——之前我还担心,他们两家结亲是表示左相要支持大皇子,而现在这么一来,左相只会支持你。更何况左宁嫣的死,会让左相与大皇子成仇,他只需要在皇上面前提一下这件事,皇上便会更不喜爱大皇子……“

”闭嘴。“

林思泽忽然道。

顾虹见愣了愣,当真不再说话。

“顾虹见,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林思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顾虹见说出这句话,“你怎么可以……”

顾虹见双眼通红:“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我哪里说错了?!是左家自己要嫁女儿的!!!左相在朝中口碑那么好,还不是同意了让左宁嫣嫁给姚天傲?!林思泽,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逼死左宁嫣的不是我!是姚天傲,是左家!你可以恨所有人,但你凭什么这样看着我?!”

林思泽道:“但你本来可以救她!”

顾虹见道:“我为什么要救她?!救了她,你同时得罪左家和姚家还有大皇子,你要怎么隐瞒下去?!你要怎么登上那个你要登的位置!?你不是说你要登顶,然后保护你要保护的人吗?!你现在还差几步,却要放弃,是什么意思?!”

“我要保护的人就是左宁嫣!”林思泽也低吼了一句,眼睛也有点发红,却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愤怒,还是两者皆有。

顾虹见愣住了。

她看着林思泽,忽然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

那一年冬至飘雪,他和她在荒凉的白孚殿内抵足而眠。

”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虹见,到时候,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这和雪一样轻的一句话,她听时不在意,却足足记了这么久,然而他却说,他要保护的人,就是左宁嫣。

他已经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

她念念不忘的,他忘了。

顾虹见眼泪瞬间便决堤了,她恨透了林思泽,却也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又可怜,但她并不想让林思泽看见自己哭,所以默默垂下头擦了眼泪,才重新看向林思泽,道:“林思泽,你要保护左宁嫣,可你做得到吗?你现在这样能保护谁是谁跟我说的,这路上满是荆棘的?为什么你主动让我去杀害二皇子,而现在我只是没有出手救左宁嫣,你就反而来教训我了?!”

林思泽微微愣了愣,而后道:“左宁嫣不同,是无辜的,她本不该被卷入这趟浑水。”

顾虹见道:“那我呢?我就活该是吧?就因为我被人贩子卖进宫了,又碰上了孟先生,所以我就活该一路练武长大,去杀人对吧?嗯……也没错,我的确是活该,当初是我自己答应孟先生,说要变得很厉害,说要辅助你,所以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对吧。而我不按你的要求去做,就是罪大恶极,对吧?”

林思泽道:“顾虹见,我没有这个意思!算了,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你先离开吧,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讨人厌很无耻?”顾虹见轻声道。

林思泽没有理她,大约算是默认了。

顾虹见惨笑一声,道:“林思泽……你的眼里只有左宁嫣……你根本就看不到其他人。我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何尝认真看过我一眼?!”

像是终于听出些不寻常的意思,林思泽震惊地看了一眼顾虹见。

顾虹见步步逼近林思泽,道:“你若是真的看我一眼,就会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听你说你喜欢左宁嫣的时候那么难过……林思泽,你的眼里只有左宁嫣,而我的眼里……也只有你。”

林思泽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虹见,甚至被她逼得微微后退了两步。

顾虹见闭上眼睛,还是没有忍住,流下一行泪,道:“如果我不说出来,你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一辈子都以为,我们只是好朋友,好哥们,将来,是好君臣。可我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

林思泽看着她留下的那行眼泪,微微失神。这是林思泽头一回见她哭,头一回见她露出如此哀伤的表情,仿佛一张无形的手,轻轻的捏住了林思泽的心脏。

“顾虹见……”林思泽终于开口,眉头紧锁,“你……”

他还没说完,顾虹见就先一步擦了眼泪,吻上了林思泽的嘴唇。

林思泽瞪大了眼睛。

顾虹见完全不懂该怎么与人接吻,只莽撞地亲上去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里对林思泽又是满溢的爱恨交织,当下便干脆使劲用牙齿狠狠地啃咬了一口林思泽的嘴唇,直至觉出血味才推开他。

从头到尾林思泽都是呆滞的,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

顾虹见看着他,双眸依然带着一丝水汽,她有些决绝地道:“我说完了,你要怎么想都是你的事情,认为我是因为嫉妒左宁嫣而不救她也好,认为我是痴心妄想也好……我走了,你不必再看到我了。”

这是她第一次表露心迹,也是第一次亲吻心爱的人,本该是又美好又羞涩的光景,可惜眼下环境截然不对。她甚至连一句完整而确切的“我喜欢你”都说不出来。

这是最差的时机,她的话只会让林思泽越发觉得她是故意看着左宁嫣死。

而顾虹见会这样,也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了——反正已经如此了,还能差到哪里去?

本该有的美好全部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和荒谬。

顾虹见擦掉眼泪,转身推开门,大步离开,林思泽上前两步想追她,到门口处却还是停住了脚步,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的伤口,而后愤愤地一拳锤在门上。

实际上,林思泽也有那么一些茫然。

看到顾虹见哭,听顾虹见说他从没料想过的告白,被她咬了一口嘴唇,他竟然那么心疼,只想伸手揽过顾虹见,像幼年那样毫无猜忌毫无间隙地哄她。

他眼眶发红,却不是因为左宁嫣,而是因为顾虹见。

甚至于,某个瞬间,他竟是忘记了左宁嫣之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6 章

顾虹见说到做到,她说不必再看到她,林思泽就的确很久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缩到哪里去了。

但林思泽现下是心里也乱,周围事情也乱,亦暂时不想看到顾虹见,所以也就随她去了,只是每日晨起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唇上还带着一丝伤痕,便心情十分复杂。

除了左宁嫣死的那一日,其余时间里,林思泽都把心事隐藏的很好。

左宁嫣死了,他非常难过,然而他给自己难过的时限,也不过一天。

此后虽仍然无法忘怀此事,想起来心中便是一声叹息,但也只能压抑住,毕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而左宁嫣的死在京城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大半人都是在骂姚家和姚天傲,说他逼死了左宁嫣,不少人则在骂左家,说他们竟然逼女儿嫁给姚天傲这种人渣,最终到底逼死女儿,而左家始终保持沉默,到底没有说为什么会同意这门亲事。

只是左相显然和皇上说了些什么,皇上龙颜大怒,将大皇子和姚太师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又把林思泽喊去,温言温语而又不失严厉地训导了他一番,林思泽心中晓得皇上是什么意思,但也并未表露出一丝喜悦,只是依然正正经经地听训,这也让皇上心中越发满意。

与此同时,皇上的身体更差了,林思泽甚至听到两位太医小声讨论,皇上抗不抗得过今年冬季。

然而皇上却很沉得住气,依然没有宣布太子人选,如此竟然眨眼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内,林思泽只见过顾虹见一次。

实际上他没多久就有些担心顾虹见是不是真的跑了,所以派人看过,这才知道顾虹见实际上并未离开宫内,甚至没有离开过德泽殿,只是基本把自己关在房内,因为她和林思泽关系极好极受宠,又是掌事宫女,在此之前也基本享受的是主子的待遇,所以她不出门也没人说什么。

但林思泽是晓得顾虹见的性子,果不其然,某个夜晚他在院中独饮,想起左宁嫣的回眸一笑,又想起顾虹见双眸带泪吼自己的样子,心中思绪紊乱,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

刚叹气完,他就见一抹身影轻盈地掠过德泽殿的上方,林思泽的目光随着那身影而动,却恰好撞上了顾虹见的眼睛,两人视线短短一瞬交错而过,谁也没看清谁的目光里的深意,顾虹见也没有多停留,潇洒地回了自己的居所,砰一声关上了门。

直到冬至的前一日,皇上忽然下旨,立林思泽为太子,现在皇帝身体不适,则由林思泽一人掌政,大皇子只能辅佐,再无批奏折的权利。

就这样,局势一夕之间定了下来,左相更是与林思泽彻夜长谈,只是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冬至宴上,皇上只匆匆出席了一下便因身体不适而退席了,整个冬至宴都显得气氛低迷,而大皇子更是在林思泽成为太子之后第一次露面,全程黑青着脸,偶尔抬头看一眼林思泽,又愤愤然地喝下一杯酒。

因为顾虹见不在,林思泽也没法如以往一样带她来冬至宴,只随便带了两个宫女两个太监,冬至宴上,祝贺林思泽成为太子的官员无数,更隐晦地表示林思泽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完全就是最适合太子的人选,自己早就支持他了。

对此种种,林思泽皆一笑而过。

冬至宴结束之后,林思泽回了德泽殿,而后抄着袖子,慢悠悠地晃到了顾虹见的屋子旁。

屋里不见灯火,顾虹见竟是不在。

林思泽皱了皱眉头,此刻宫内下了小雪,这种时候,她会去哪里?

替林思泽撑伞的小太监见林思泽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道:“太子爷,您在找顾掌事吗?她……”

林思泽瞥了他一眼,道:“说。我不会责罚你,也不会告诉她。”

小太监道:“回太子爷,顾掌事最近都在集结下人们在后院东南角赌博呢……”

林思泽:“……”

林思泽道:“你输了?”

小太监老老实实道:“回太子爷,小的输光了,其他人也输的差不多了,顾掌事坐庄,一家赢。“

”她手脚快……你们赢不了的。“林思泽有些无奈,“既然她一家赢,你们何必跟她赌?”

小太监道:”回太子爷……顾掌事功夫很好的。“

敢情她还用武力胁迫别人跟她赌博,然后出老千赢别人的钱?她怎么不干脆去拦路打劫,还省了出老千这一步。

林思泽原本心中愁绪纷纷,本以为躲着不肯见自己的顾虹见想必也是如此,却不料她竟然……干起了这样的事情……

林思泽忽然想到,这几日自己房中也经常少东西,特别名贵的倒是没人动,那些还值些钱,送到宫外也好出手的东西却是次次见少,再加上顾虹见现在她这个行为……她是在攒钱?

她攒钱做什么?

林思泽眉头一跳,脸色更黑三分。

小太监察言观色,见主子显然心情不好,赶紧解释道:”太子爷,小的不是在说顾掌事什么……只是小的的钱给顾掌事收去了也就收去了,但有一两位家中有生病的老母要养……“

林思泽道:”不,你说的很好,她以后干什么荒唐事,你都得告诉我……你叫什么来着?“

小太监道:”回太子爷,小的叫蒋海福。“

林思泽点点头:”蒋海福,带我去找顾掌事。“

蒋海福应了,老老实实地带着林思泽绕了又绕,到了德泽殿后院,后院绕过一片竹林,林思泽才看到那群人。

顾虹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在原本的屋檐边角上往内打了个篷遮风挡雨,在篷下摆了一张不小的木桌和几条长板凳,四角和中间都点着蜡烛,顾虹见一脚踩在长凳上,嘴角挂着笑意,道:”押好离手哦。”

其他人都是愁眉苦脸的,纷纷压了小。

林思泽走了过去,随手摘下自己腰间玉坠,丢在大的那格上。

众人皆愣,包括顾虹见,而后众人吓坏了似的纷纷行礼,只有顾虹见缓缓放下了手中骰盅,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思泽。

还不等林思泽开口,顾虹见的目光便落在了蒋海福身上,道:“哟,还告状?”

蒋海福微微抖了抖:“……”

林思泽黑着脸道:“你自己做的不对,还敢吓唬别人?!”

顾虹见比他态度更嚣张,道:“我哪里做得不对了?!赌博而已!”

众人皆默然,这种宫内严令禁止的事情,也亏得她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亏得……太子爷居然没有更加生气。

似乎太子爷总不会真的对顾掌事生气呢,真好。

大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被林思泽赶走了,只剩下蒋海福,林思泽让他自个儿撑着伞站去了不远处,自己和顾虹见两人呆在篷下,顾虹见撇着嘴收拾起桌上的钱财,并不再管林思泽。

林思泽道:“你在攒钱,攒钱要做什么?出宫?”

“关你何事。”顾虹见冷着脸道。

林思泽道:“你要出宫?”

顾虹见抿了抿嘴,道:“是又怎么样?”

林思泽道:“你不能走。”

顾虹见笑了:“我要走,你拦得住?”

林思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顾虹见,半响道:“也罢。你要走就走吧,不过别拿他们的钱了,他们也不容易。钱都还给他们,我给你一笔钱,你随时可以走,也可以回来再拿钱。”

顾虹见扯了扯嘴角,道:“我倒是忘记你是太子爷了,可有钱了,还忘记恭喜你了,现在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你要的,已经唾手可得了。”

林思泽此刻并不想和她多聊这个话题,故而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谢谢你了。”

顾虹见摆了摆手,道:“说的好听有什么用,多给我点钱吧,我出宫之后打算要么经商,要么买几块地让人种,过过小日子,应该挺好的。”

“嗯。”林思泽依然点头。

顾虹见见林思泽并没有一句挽留,虽然心中早已有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心凉,一句话也懒得说了。

她不说话,林思泽也不说话,两人默站了一会儿,还是顾虹见不耐烦道:“我先去把钱还给他们,至于你要给我的钱,你晚些让蒋海福给我吧。”

说罢也不管林思泽了,脚尖轻点,踏雪无痕地离开了,旁边蒋海福尚不知道顾虹见武艺高强至于如此地步,目瞪口呆地看着顾虹见飘然离去,忽然一锭银子飞了过来,他伸手慌慌张张地接住,见正是自己输掉的,当下还是很开心的。

蒋海福将银子收好来,然后赶紧跑到篷子外,让林思泽一出来就在伞下而不必被雪淋着。

林思泽站在伞下,看着顾虹见走的方向发了一会儿愣,最终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蒋福海头一回听主子叹气,大气也不敢出,直到林思泽迈开步伐,他才赶紧跟了上去了。

当夜德泽殿无辜的下人们就收回了自己的钱财,而蒋海福则屁颠屁颠的在林思泽的吩咐下,送了一整袋重重的银锭去顾虹见那儿。

第二天清晨,负责扫雪的几个太监发现顾虹见的门竟是大开的,探头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显然顾掌事已经收拾了所有东西离开,且甚至一封书信都未留下。众人惊异非常,跑去报告林思泽,却只得到林思泽一句淡淡的“嗯。知道了,退下吧。”

林思泽放下书卷,推开书房窗牖,望着窗外薄薄的积雪发了一会儿呆,蒋海福鼓起勇气提醒道:“太子爷,您一直望着积雪,怕伤了眼睛呐。”

林思泽这才回神,道:“嗯,不看了。”

说罢,伸手合上了窗。

冬至一过,宫内的情势便又越发紧张起来了,皇上甚至已经没什么力气开口说话了。

林思泽虽然眼下贵为太子,但大皇子只是沉寂了那么一会儿,就复又嚣张了起来,每日在宫内横行,见到林思泽,甚至不行礼喊一声太子,而是照旧喊他皇弟。

对此林思泽只是笑笑,甚至偶尔还会回一句皇兄。

大皇子非但不为林思泽的行为感到满足,反而越发觉得林思泽懦弱无用,心中蠢蠢欲动起来。

而此时不知道是开始,竟流传起一个小道消息,说是当今太子实际上爱慕左相女儿左宁嫣已久,但是一直没有表露心意,而还没来得及说呢,左宁嫣就被姚天傲给逼死了。

据说太子十分痛苦,还为此哭了好几天,因此恨透了姚太师和姚天傲,还私下说过,若是自己有朝一日登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诛姚太师九族。

这个传闻传的范围极广,有鼻子有眼的,慢慢地传去了宫外,传到了姚太师、姚天傲耳里去,父子俩慌张的不行,当即进宫找了大皇子,两方商量了一番,最终做了个决定。

万顺四十二年,二月初九深夜,大皇子难得得到了侍疾的机会,颇为体贴地伺候着皇上,还亲自从内监手上端了药要喂皇上,皇上颇为欣慰,也终于没对他臭着脸。

皇上喝了药,只道自己十分疲惫,大皇子赶紧表示不敢过于打扰皇上,皇上太累也便让他退下了,然而大皇子才慢慢走到仁和殿的门口,就听见后面传来几声嚎啕大哭。

大皇子顿住了脚步,便见一个内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道:“皇上,皇上驾崩了!!!”

大皇子先是失声痛哭,而后却不允许内监把此事宣出去,派属下将知道皇帝已死的下人全部囚禁在侧殿之内。同时,仿佛是早有准备一样,不知藏身何处的姚太师及御林军副统领刘威出现,带着半数御林军,围住了德泽殿。

而后大皇子亦从仁和殿赶来,站在德泽殿之外,高声道:“逆贼林思泽,弑兄杀父,大逆不道,还不滚出来领死!”

话音刚落,林思泽便出现了,穿戴整齐,面色沉静不见任何慌张,一身墨色大氅仿佛要融入夜色中。

他身后只有蒋海福一个小太监,在这偌大的灯火零星的德泽殿中,看起来孤立无援,像是大皇子轻易就可以捏死的小蚂蚁。

然而他此刻非常冷静,若细看仿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林思泽道:“皇兄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呢?”

大皇子冷笑道:“不要叫我皇兄,我没你这种败坏人伦道德的弟弟!你杀了二弟,还嫁祸于三弟和四弟,现在更是杀害父皇!”

林思泽冷静道:“皇兄真是不清醒了,我何曾杀害二弟?父皇……父皇何时驾崩的,为何我根本不知道?”

大皇子道:“原本我还没有怀疑过你,可上回我才知道,之前原本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小宫女根本武艺高强,你留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还一直隐瞒着众人,其心可诛!至于父皇……没错,父皇刚刚驾崩了,然而却并非自然死亡,太医验过,说是那碗药里被人下了毒……端药来的太监被我严刑拷打,已经交代是你指使的!你已经是太子了,却犹然不满足,急着上位,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让我痛心疾首!天下,怎可交给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