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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不悟》 · 则慕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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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番话慷慨激昂,众御林军都是一喝,似乎也十分厌恶大皇子口中的林思泽。

林思泽道:“那个小宫女的确武艺高强,只是这就能证明我杀害二皇子了吗?皇兄你未免太武断。至于父皇嘛……父皇真的驾崩了吗?为何仁和殿那边如此安静呢?”

大皇子眯了眯眼,道:“那当然是因为要先压下来,不然你知道父皇死了,不就立刻继位,然后隐藏所有真相了吗?还好上天有眼,今天是我侍疾!”

林思泽不急不缓地道:“皇兄句句在理,却又咄咄逼人。眼下皇兄不顾规矩,也不知是用了何种手段,竟深夜放了这么多御林军进宫,可是拿到了父皇手谕,还是手持调兵令?可我为何只看见了刘副统领而不见郑统领?调兵令应该只在郑统领手里才对吧?”

刘威本就有些担心,闻言当下便了脸色,扬声道:“事态紧急,清君侧刻不容缓,郑统领家中有事不在京城,我便擅作主张了一回!我御林军就是为了守卫天子而存,眼下哪顾的了许多!”

担心林思泽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刘威和大皇子对视了一眼,大皇子微微点了点头,刘威当即搭弓,他臂力极强,只见弓弦被拉到极限,而后羽箭朝着林思泽的方向以穿云破日之势射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思泽上方忽然跃出个灵巧的红色身影,她手执长剑,凌空一劈,竟是将那羽箭生生从中间劈开!

众人皆是一惊,却见那抹身影稳稳地落在了林思泽面前,虽并不高大,却挺拔而气势万千,一身红衣黑夜中似火,手中长剑寒光闪烁,却比不上一对眸子清冽逼人。

林思泽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闪烁,却一言未发。

而顾虹见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看着前方那些人。

大皇子等人先是震惊,而后大皇子一扬手,大吼道:“她就是杀了二皇子的那个小宫女!快!直接给我杀了她!不必顾忌旁人,为二弟报仇要紧!”

大皇子这是打算以诛杀顾虹见的名义趁机杀了林思泽,那句“不必顾忌旁人”分明就是明示了。

顾虹见微微眯了眯眼,全身戒备。

然而就在此时,忽然一道细长而尖锐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原本要冲上来的御林军也傻了。

大皇子脸涨的通红,双手微微发抖:“谁?!谁在胡言乱语?!皇上已经驾崩了!!!”

然而随着第一道灯火进入众人视线起,大家便晓得事情不对了。

排成长龙的宫女内监一人手提一盏灯笼,不紧不慢地走进,两边是其余的御林军,打头的正是“不在京城”的御林军统领郑毅,再两边则是身着绿袍,手拿长刀的贴身侍卫军,他们人数不如御林军多,却是每一任皇帝的最亲近的侍卫,能力也最强,神出鬼没,几乎无法拉拢,而两边屋檐上几乎融入夜色里的,亦是贴身的暗卫。

被这些人所层层保护起来的,赫然是“已经驾崩”的当今天子。

他坐在明黄色的步辇之内,看起来无精打采的,间或咳嗽两声,但却依然可见其眉宇间的愤怒与失望。

大皇子几乎是浑身颤抖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皇上明明已经驾崩了!这个是假的,是假的!”

步辇已经停下,皇上闻言冷笑一声,怒道:“你连朕,都认不出了么?还是你对自己的□□如此有信心,认为必然会毒死朕?!畜生,还不给朕跪下?!”

大皇子颤抖着退了几步,想寻找姚太师的帮忙,然而他一回头,却见姚太师也是面色如纸,而刘威更是两股战战,几乎要跪下了。

那些举着□□或刀的御林军们都纷纷放下了刀,不敢有所动作。

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

大皇子惨笑三声,道:“你们竟然设计害我!你们竟然……”

皇帝怒道:“若非你这个畜生心术不正,竟想下毒弑父,又想谋害亲弟,怎会中计!?畜生,畜生不如啊!”

大概是太过恼怒,皇帝有些气息不稳地往后倒去,林思泽皱了皱眉,朗声道:“父皇,不要为了他而动怒,伤着身子便不好了。”

皇上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冷冷地看着大皇子和姚太师还有刘威,道:“好大的胆子啊,这么点人就想逼宫?姚太师,我看你真的是活腻了,还有刘副统领,郑统领一手提携你,你就是这样偷其调兵令来报答他的?!”

郑毅长啸一声,道:“御林军听令!刘威心术不正,豺狼之性,现立刻将其捉拿!”

郑毅到底更得人心,一声令下之后,御林军们便一拥而上将刘威抓获,刘威也并不反抗,跪着被绑了起来,之后的事情便很顺利了,所有参与逼宫的御林军都很自觉地回了郑毅那边,并各领五十大板,个别人直接充军边塞。姚太师被抓捕,大皇子被抓捕,其余散落在各殿的同党被抓捕,负责在宫外接应的几个文官尽数被抓获……

直到天色熹微,晨光初现,难得喧闹了一整夜的皇宫,才终于复又恢复了平静。

顾虹见举着自己的长剑,坐在德泽殿台阶上发着呆。

林思泽昨夜当下就跟着去伺候皇上了,现在也没回来过,两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可顾虹见要走,却又会被几个比她还厉害的暗卫拦住,不让她离开。

这些暗卫昨夜都潜伏在德泽殿内保护林思泽,结果她根本没发现那些高手,第一个火急火燎的冲了出来。

现在想来,真是傻的可以。

原来一切都是林思泽安排好的,难怪,她就说,林思泽这么聪明,怎么会被逼到那种境地……

亏她知道林思泽可能要出事,还第一时间赶入了宫,然后跟了林思泽足足两日两夜,两日两夜里,都几乎没有睡过觉。

顾虹见越想越生气,恰逢蒋海福小跑着经过,顾虹见捡起一个石头砸中他的屁股,怒道:“都怪你,你瞎传什么假消息!!!”

蒋海福吓了一大跳,而后委屈地揉了揉屁股,道:“我,我……”

顾虹见稍微消气了一点,眯了眯眼,道:“不是某人指使,你怎么可能轻松出宫,还知道我在哪里……哈,他现在连我也算计了,真是出息了,出息了!”

顾虹见恨恨地捶地,想,他当然清楚地知道,她一听到他有危险,就会忘记所有自己说过的话,屁颠屁颠地跑来上赶着保护他。

他还不是仗着她喜欢他。

顾虹见被迫待在德泽殿内无所事事,便干脆入了殿内,乱翻起德泽殿内的东西来,顺便搜寻有没有其他逃出去的办法。

然而这样过了一整天,她没有逃出来,林思泽也没有回来。

拦住了个无辜的下人恐吓询问了一番,顾虹见才晓得,皇上回去之后因为太过愤怒,导致病情越发严重,只怕是熬不住了,所以林思泽必须得寸步不离地守着才行。

顾虹见熬了一个晚上,困的要死,干脆摸回自己房间,却见房间内一切如旧,除了被她带走的东西,被褥还是铺好的,而且软绵绵的,显然是趁着前两天阳光晴好被晒过,其余的桌椅也都摆放整齐且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只是并没有他人居住的痕迹。

这房间,在她走后,就一直为她而留着么?

顾虹见并没有感动,只是冷哼一声,想,哼,装的那么豁达随便放她走,其实根本……

但是在是疲惫,顾虹见也懒得再多想,躺在床上和衣而眠,且这一睡竟然生生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还是在一片喧闹之中醒来的。

顾虹见揉着眼睛走了出去,才惊闻皇上真的驾崩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7 章

【16】

顾虹见被迫待在德泽殿内无所事事,便干脆入了殿内,乱翻起德泽殿内的东西来,顺便搜寻有没有其他逃出去的办法。

然而这样过了一整天,她没有逃出来,林思泽也没有回来。

拦住了个无辜的下人恐吓询问了一番,顾虹见才晓得,皇上回去之后因为太过愤怒,导致病情越发严重,只怕是熬不住了,所以林思泽必须得寸步不离地守着才行。

顾虹见熬了一个晚上,困的要死,干脆摸回自己房间,却见房间内一切如旧,除了被她带走的东西,被褥还是铺好的,而且软绵绵的,显然是趁着前两天阳光晴好被晒过,其余的桌椅也都摆放整齐且一尘不染,显然经常有人来打扫,只是并没有他人居住的痕迹。

这房间,在她走后,就一直为她而留着么?

顾虹见并没有感动,只是冷哼一声,想,哼,装的那么豁达随便放她走,其实根本……

但是在是疲惫,顾虹见也懒得再多想,躺在床上和衣而眠,且这一睡竟然生生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还是在一片喧闹之中醒来的。

顾虹见揉着眼睛走了出去,才惊闻皇上真的驾崩了。

万顺四十一年二月初十,宣文帝驾崩于仁和殿,一切国事及宣文帝下葬事宜交由太子林思泽。

顾虹见也终于见着了一脸疲惫,眼下一片青黑的林思泽。

看他这样,顾虹见也不想打扰他,只道:“你去休息你自己的吧,然后让那些人放我走吧。”

林思泽道:“孟先生。”

顾虹见愣了愣,道:“什么?”

说回来,她上一回见孟先生还是万顺四十年的春天,他们商议要除掉二皇子的时候。

之后孟先生再未出现过,只偶尔写两封极其简短的书信回来报个平安。

“孟先生明晚会来。”林思泽晃了晃手中的纸条,“你不想见见他?”

顾虹见憋屈非常,最终道:“想。”

林思泽漠然地点了点头,道:“我先去休息了。”

而后转身离开,只剩下咬牙切齿的顾虹见。

这么一来,顾虹见就不得不等到了第二天的夜晚,而其间林思泽大概也是一直在休息,两人并没有碰上面,直到第二天的掌灯时分,林思泽才亲自推开了顾虹见的门,领着她去了德泽殿的后院。

那个顾虹见为了聚众赌博而搭的棚子没有被拆掉,反倒是底下的木桌木椅被撤了,换了看起来极为不错的石桌石椅。

桌子上放着一壶酒,三个玉杯。

顾虹见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道:“孟先生何时来?”

林思泽道:“大概快了。”

说罢也在石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无话,气氛尴尬,好在没一会儿,孟先生如约而至。

孟先生一袭墨色衣裳一如从前,只是他看起来比以前要老了一些,虽然依然丰神俊朗,却无法抵挡眼角的纹路和鬓角的霜白。

顾虹见恍然地看着孟先生,忽然才意识到,她和林思泽一点点长大,而孟先生却老了。他们终究要离开孟先生的庇护,或者说,这一年多未见的时光里,他们已经离开了孟先生的庇护,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孟先生忽然消失了这么久。

这都是,完全没办法控制的事情,呼啸而来,势不可挡。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虹见的想法,孟先生开口便道:“思泽,虹见,我要离开了。”

顾虹见傻傻道:“又要去江南玩吗?您这一年多去哪里了?”

孟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到处走走而已,你们做的很好,不需要我帮忙,我都晓得。至于这一回,我也不知道会去哪里,不过四海为家,浪迹天涯吧。”

顾虹见有些恍然,道:“为什么呢?您也一把年纪了,眼看林思泽就要当皇帝了,您完全可以来当个清闲的官,享享清福啊!就算您志不在此,也不必云游四海吧?”

孟先生一笑:“京城并不是我的归宿。就算要安定下来,我也会回家乡。现在云游四海,也不过是圆一份未完的遗憾,心无所依,天下飘零,虽听起来有些凄凉,实际却很恣意啊。”

这说的反而让顾虹见也生出一点向往了,道:“是吗……”

可是又有些哀愁:“但这样,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了。”

孟先生笑了笑,道:“总是可以再见的。”

林思泽却像是早已知道一般,只抿了抿嘴,道:“先生此去想必路途遥远,请务必照顾自己,若有事,往宫内送消息便是,我……和虹见,一定倾尽全力。这么多年的恩情无法言谢,只愿先生云游累了回京城休息,到时候,先生不必再越墙而入,皇宫的大门,将一直为先生打开。”

孟先生像是欣慰,又像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思泽,你很聪明,现在一切走上正轨,想必你娘亲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也会很开心。只是,你所要走的,必然是一条漫长又孤寂的道路,我对你最后的劝诫,便是不要丢失真正重要的东西。懂得追求,那很好,但千万不要为此放弃了不该放弃的。”

林思泽想了想,点头:“嗯。”

“虹见,你要好好陪在思泽身边。”孟先生伸手轻轻拍了拍顾虹见的脑袋。

顾虹见愣了愣,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道:“当然啦!以前过的那么苦我都跟着了,现在他发达了,我傻了才会离开!”

孟先生哭笑不得:“说得对。”

林思泽:“……”

他瞥了一眼顾虹见,却见顾虹见只朝着孟先生傻笑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

实际上依旧没有明白孟先生道别的真正含义的顾虹见冲着离开的孟先生的背影拼命挥手:”先生路上小心!我会想您的,您若是累了,就快点回来呀!“

孟先生回头冲她笑了笑,目光一如多年前慈祥温和。

而这便是孟先生与顾虹见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后这许多年里,云游的孟先生再未归来,也毫无音讯。他为助林思泽而来,而当林思泽不需要他的帮忙时,他便潇洒离去,只留下林思泽和顾虹见,面对接下去的漫长人生。

孟先生一走,便又只剩下顾虹见和林思泽两人,顾虹见又喝了一口酒,道:“孟先生也见过了,可以让我走了吧?”

林思泽道:“你在宫外过的如何?”

“还不错,很自由。”

顾虹见道。

其实何止是还不错。

林思泽给了她数额极其不小的钱,顾虹见出去之后用钱购置了一套环境很好的四合院,请了两个下人,顾虹见原本真的想做生意,但是却苦于常年居住在宫内,对外边的事情不够了解,暂时不知道如何下手,又深觉自己知识不够用,便索性请了个在京城小有名气的先生专门教自己。

顺便,又花了一些钱去寻找当年抛弃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弟,可惜线索实在太少,没有任何进展。

顾虹见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只怕都在林思泽掌控之下,但她倒是也没真有要离开京城的意思。

林思泽道:“不……回宫了?”

两个人之间明明又尴尬又陌生,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毫无疑问都是那一日顾虹见没头没脑的告白。

实际上,林思泽只需要给一个比较清晰的回答,很多事情就可以解决了。

不论他是说,抱歉,我不喜欢你我们不可能有什么,还是说我也愿意喜欢你,两个之间起码都不会如此尴尬。

起码,能有个透彻一点的结局。

只是林思泽却选择了回避,从头到尾。

可是顾虹见晓得,这只是因为,林思泽不喜欢她,甚至心里是讨厌她的,可他也并不想就这样失去顾虹见——一个好用的属下。

所以他选择避开这个话题,并试图和顾虹见如以往一样相处。

他越来越习惯算计她了。

顾虹见吸了吸鼻子,觉得宫内越发冷了,道:“不回。”

林思泽说:“为什么?”

他居然还问为什么……真是能装……

顾虹见道:“我害死了左宁嫣,没脸待在宫内,行吧。”

林思泽听到左宁嫣的名字,脸色沉了沉,而后道:“不要说气话,我知道那天我过分了。你说的没错,她的死,更多的是姚家的责任。至于左相……左相告诉我了,左宁嫣的弟弟左宁昊生了重病,要一株天山雪莲,但是连宫内都没有,只有姚家存着一株。为了救左宁昊……左家才出此下策。只是左宁嫣会自杀,是左相都没有料到的事情。”

顾虹见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恨我的。”

林思泽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胡说什么。”

在她犹如红衣修罗降临的那一瞬间,老实说,林思泽的气就全消了。

……何况,他本来就不该对她生气。

顾虹见觉得林思泽是在算计自己,而林思泽觉得自己正在努力挽留顾虹见。

两个人心思各异,因此虽然被林思泽敲了头,仿佛有点回到当初的亲昵,顾虹见却还是摇了摇头,道:“你会恨我的。”

林思泽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你总有一天会恨我的。”顾虹见站起来,看着林思泽,“不是现在,那就是将来。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所以还是离你远一点比较好。”

林思泽依然不解,却也没有再度阻挠她,只是道:“算了,你暂时在外面待着吧。”

言语之中,似乎还是依然认定,顾虹见会回来。

顾虹见也并不辩解,被放出了宫,重新当回她的小财主,每天每夜地念书。

只是林思泽的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她到底还是偷偷滴潜入了宫内,把可怜的蒋海福吓了一跳,而后又在蒋海福的帮助及林思泽的默许下,换上了普通宫人装,远远地看着林思泽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冕冠,面无表情地坐在龙椅之上,接受着文武百官的道贺。

这实际上是顾虹见早就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只是她以前从未想到,林思泽登基的那一天,自己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地偷看,而不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后。

那条满是荆棘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却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道分叉口,她和他,分别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不会V可以放心,上市的事我也在催催催我比你们更急更想快点上市快点更完嗯。

☆、第 18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章我贴错了,把十六章的末尾两个小章节也贴进去了造成了重复,我一看十七章字数一万+,就以为已经贴了三章新的……

最要命的是,现在十七章还在网审,所以不能修改,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_-,只能先把后面两小章节也赶紧贴出来了…………十七章网审好了我会立刻删掉重复的部分的OJZ

【17】

之后万顺四十一年的一整年里,两人都没有见过面,顾虹见更是终于做起了一笔小小的生意,开了一家小店卖文房四宝,这纯粹是她认真读书之外业余的兴趣,赚的不多,但也好过没有。

实际上顾虹见并不缺钱。

她虽然和林思泽关系依然很僵,没有见面,没有联系,却一直和蒋海福有断断续续的来往,每个月都会有比蒋海福还要小的小太监来顾虹见家中送信取信。

蒋海福是识字的,字还写的不错,文采也不赖,因此顾虹见每回收到他洋洋洒洒的信就很头疼——一个月一封还这么长,他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可写的?!

而信内通常是事无巨细地报告了林思泽的一切衣食住行,小到林思泽身体有些不舒服,晚上睡的不大好,大到朝中有哪个老臣心术不正,统统报告给顾虹见听。

而顾虹见倒是会回信,只是对比起蒋海福的长篇大论,她的回答就简略到可怕了,通常只是四个字:干我何事?

不过蒋海福从来不被顾虹见的冷淡打败,依然一月一封甚至两封,风雨无阻。

林思泽登基的时候照例大赦天下,将奄奄一息的大皇子和之前就被圈禁的三皇子给放了出来,只是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城。而姚太师在那个夜晚就被诛九族,可遗憾的是,最让林思泽想要除掉的姚天傲,却居然没被抓住,而是早早就逃走了,虽然通缉令早已发布,可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而被贬为庶人的大皇子和三皇子只是安分了很少的时间,就又开始有了一些动作。

这些事情蒋海福都告诉了顾虹见,顾虹见倒是不担心,毕竟蒋海福都知道,那么林思泽肯定更清楚。

只是等蒋海福告诉顾虹见,大皇子和三皇子居然跟江南地区的一个邪教组织串联在一起的时候,顾虹见倒是稍微有点上心了。

江南地区的邪教明教祭月教,是之前旱灾的时候,一群起义的农民创立的教,但因为旱灾并未持续太久,所以祭月教没来得及壮大,人就散的差不多了,不管流窜到哪里,很快就会被当地镇压,渐渐的也就销声匿迹了。

虽不知道大皇子和三皇子是怎么和他们联系上的,但三皇子和大皇子与他们联系,其心思可见一斑。

于是顾虹见这次的回信难得的从“关我何事”变成了“那他打算怎么处理”。

大概是终于得到关我何事之外的回复,蒋海福第二天就让小太监送信来。

内容归结起来就是:上意不敢妄自揣测。

顾虹见:“……”

她就不相信蒋海福这样明目张胆的把宫内大小事情告诉外边的人,是没经过林思泽允许的!

顾虹见气的不行,干脆不回信了。

没过几天,顾虹见又收到蒋海福送来的信,说是大皇子和三皇子竟违抗林思泽命令,偷偷入了京城,且现在就住在离顾虹见不远的乐怡客栈之内。

顾虹见眯了眯眼,将信烧了,吩咐小太监明天来一趟,当夜便换上了许久没穿的黑色夜行服,拿上长刀,直接飞去了那间乐怡客栈。

她整体找了一遍,料想大皇子和三皇子应该没睡,便直接偷偷躲在几间还隐约有烛火的房间之外,最后终于听到了大皇子的声音。

“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大皇子轻声道。

比起大皇子,三皇子的声音要有气无力的多,那一百大板大概让他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可是我们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说过了,钱灵会帮我们的!”大皇子怒道,“你不要再畏畏缩缩的行吗?!”

“但钱灵只是个太监……他也不过是恨林思泽登基之后就因为他和姚太师关系好,而把他赶出宫了……他能有什么本事?”三皇子道。

大皇子小声道:“你还没想明白?真是蠢,过几日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我就担心被林思泽的人发现我们的踪迹,总之,明天一定得和吴翰林联系上……”

三皇子虚弱道:“晓得了。我累了,你回你房间休息吧。”

顾虹见收起了长刃,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去之后,顾虹见便写了封信,大概说了钱灵和吴翰林的事情,让蒋海福转告林思泽。

她本想嘱咐蒋海福,不要告诉林思泽是她说的,可转念一想,除了她还会有谁?也就算了。

她到底还是习惯了为林思泽做所有的事情。

然而除了习惯之外,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私心的。

正如她所言,她晓得林思泽总有一天会恨她,很恨她,比左宁嫣死的那一日还恨她……

所以她想要在那一日真正到来之前,离林思泽远一点,这样将来自己才不会因为林思泽的恨而太过伤心。而她同时又忍不住为林思泽多做一些事情,好让林思泽到时候可以念及一下她的好,起码……不要那么那么的恨她。

***

顾虹见本以为依着林思泽的性格,必然会雷厉风行地处理大皇子和三皇子,然而她等了一个月,也没见任何动静。

顾虹见虽然心中觉得十分疑惑,但也没再插手,想大抵是林思泽有林思泽的打算。

可是第二个月,蒋海福的信到了,上面清楚地写明了蒋海福的担忧——他表示,自己已经把顾虹见说的事情如实地禀报给了林思泽,可林思泽知道了之后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有派人去监视大皇子和三皇子!吴翰林更是好好的一如既往地在朝中工作。

连监视都不监视一下?

顾虹见还真是不解了,林思泽到底在想什么啊?

而顾虹见拿信看了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

林思泽不是不作为,而是在等着她。

他在看,顾虹见会为他而偷偷地盯着大皇子三皇子一次,那会不会为了他而去做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彻底解决他们。

他在等。

而且胸有成竹。

顾虹见苦笑一声,将那张纸放在一旁,自己仰躺在太师椅上发呆。

六月的京城万里无云,她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拨开心头那块乌云。

而最让她觉得无奈的是,她居然当夜就还是去找了大皇子和三皇子,且又在屋外守了整整一夜,发现大皇子和三皇子已经和京城内的大部分势力联系上了,除了钱灵和吴翰林,还有之前的刘威副统领的外甥,大皇子妻子的表哥,等等。

虽然人数倒是不算少,可实际上拥有大权的却没什么,顾虹见打了一整夜的哈欠,还是决定再放过他们一次。

她倒要看看,还能牵连出多少人来。

就这样,之后的一个月里,顾虹见让教书先生暂时休息,自己白天休息,晚上外出,过了足足一个月,写出了长长的一串谋反名单,把它们交给蒋海福。

林思泽那边照样没动静,顾虹见已经习惯,然后在大皇子和三皇子决定开始动手的时候,她先动手,杀掉了大皇子和三皇子。

因为她毕竟是一个人,所以只能先一刀杀了离窗户比较近的三皇子。

而大皇子下意识地要尖叫一声,顾虹见伸手捂住他的嘴巴,要抹他脖子,却见大皇子目光十分震惊,却又带着一丝其他情绪,顾虹见忽然来了兴致,想他也跑不掉,便放了手,道:“不许叫。我给你个机会说点遗言。”

大皇子咬牙切齿道:“是你——!!!”

顾虹见笑了笑,道:“是我啊。大皇子不是清楚的很么,也知道我杀了二皇子的事情。”

大皇子浑身发颤,道:“居然真的是你……居然真的是你?!”

顾虹见还是笑,道:“是啊。那些消息其实都是林思泽放出去,故意刺激你们,故意给你们把柄的。但是那些消息也都是真的,我武功高强是真的,他喜欢左宁嫣,所以不会放过姚家和你,也是真的。”

大皇子颤抖着道:“他杀害兄弟,会天打雷劈的……”

“就你也敢说这些话?”顾虹见好笑不已,“小时候跟着二皇子他们欺压林思泽,我杀二皇子,打压三皇子和四皇子,你借机冒头,却什么大事也没干出来,只想着埋怨别人,还想逼宫……哦,还想杀害自己的父亲。就你,也有资格说他?”

大皇子脸色白的像纸一样,道:“对,我错了,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杀我……”

说罢却要大吼,顾虹见眼睛一眯,伸手掐住他的喉咙,让他不能发声:“我说过,不要大吼大叫。”

大皇子仇恨地盯着顾虹见,仿佛随时要撕裂她一般。

可惜,他没有那个能力,因此只能这样看着顾虹见。

顾虹见叹了口气,道:“我是给你机会说遗言的,结果你说了一堆废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没?警告你啊,别想喊人来。”

大皇子点了点头。

顾虹见又给了他一次机会,松开了手。

大皇子道:“我求你了,我求你不要杀我……你这么死心塌地为林思泽做事,又有什么好处?你,你不是说了吗,他喜欢左宁嫣。你喜欢他对吧?可他不喜欢你啊!你看这……你帮我好不好?只要你帮我,我一定好好对你,将来我当了皇帝,封你当皇后!一定比林思泽好!我现在的妻子什么都不懂,将来让她当个什么昭仪就行了,不会威胁你的地位的!”

顾虹见一时恍惚。

却只是因为那句“你喜欢他对吧?可他不喜欢你啊!”

原来,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连这个和她基本不熟,而且很弱智的大皇子都看出来了。

大家都知道她那单向的,注定无果的爱恋。

真的好可笑。

大皇子见顾虹见不说话,以为她心动了,又唧唧歪歪地说了一堆,无非是说是将来必定对她好之类的鬼话,顾虹见回过神来,极其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说的很诱人,不过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大皇子一愣,道:“为,为什么……”

顾虹见说:“因为你太丑了。”

大皇子傻住,而后终于反应过来根本不可能和顾虹见说的了情,当下崩溃道:“你这个贱人!我告诉你,林思泽永远不会喜欢你!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你杀了所有阻碍他的人又怎么样!他不会喜欢你,他永远不会喜欢……”

一句话还未说完,他就已经没有办法说下去了。

因为顾虹见已经掐断了他的脖子。

他保持着瞪着眼睛的状态,大约可以称之为死不瞑目。

顾虹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18】

处理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同党也让顾虹见花费了不少力气。

是的,力气。

顾虹见处理问题的方法一向简单粗暴,基本是用暴力,能打出京城就打出京城,不能打出京城,这种有反林思泽之心的人,就只好杀了。

那段时间,实际上顾虹见也是很难过的。

若说杀大皇子和三皇子她还比较心安理得,杀其他那些她见都没见过的人,就很让人难受了。

因此顾虹见好几次飞去了别人家中,都只呆呆地监视了别人一会儿,又默默地回了自己家。

被杀的几个人,则是因为顾虹见正好听见他们在辱骂林思泽,并表示大皇子和三皇子已经死了,那就是暴露了,他们在想要不要干脆破罐子破摔。

这样顾虹见就只好不客气地动手了。

好在这样过了几天,林思泽那边总算是有了动静,且是以林思泽一贯的雷霆手段,直接把所有和大皇子三皇子有关联的人全部肃清,也结结实实地给了朝内外一个结实的下马威。

顾虹见总算是松了口气,想能睡个好觉了。

可她第一天在夜晚睡觉,就做了个噩梦,她梦到死去的四位皇子浑身鲜血,正是分别死去的模样,每个人都眼带极深的仇恨,一步步朝她逼近。

而梦中的顾虹见却不像现实中的那么厉害,只能害怕地一直逃一直逃,但一转头就会看到四个可怕的血色的身影,这让顾虹见一次次从梦中惊醒,每回都是一身冷汗。

她杀了他们,她本并不觉得心虚,可这样可怕的梦魇,才让她意识到,正如自己杀二皇子的那一夜,她浑身发抖,害怕到不行,那并非是有任何心虚和愧疚,单纯的只是害怕。

虽然是她下的手,但她还是害怕,害怕二皇子死前的眼神,害怕二皇子鲜血淋漓的尸体,害怕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自己。

她本来就很害怕,一直很害怕,只是她害怕的时候,林思泽并没有安慰她,所以她想——大概本来就不会有人来安慰我,我本来就不该害怕。

这样逼迫自己去领悟这件事,逼迫自己去压抑所有的情绪,却不其然地在此刻全部爆发。

顾虹见失眠了整整一个月,只要阖上眼睛,黑暗中出现的就是各种尸体,一次比一次还要可怕。

顾虹见睁开眼睛,只能惨笑一声。

还是后来教书先生看她精神太差,所以给了她几本佛经,让她没事念念,可以帮助她修身养性,顾虹见读读抄抄,倒是有了一点用,但很快她就不念了,教书先生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自己将来还是得干不该干的事情,现在看这些,也是脏了它们。

教书先生便不再说什么了。

那段时间,顾虹见是有点恨林思泽的。

她恨他为什么要牵引着她做这些,很他为什么不能稍微心疼她一点。

她虽然武艺高强,却也不是刀枪不入啊,他怎么就不能替她想一想呢。

顾虹见甚至还听到风言风语,说是因为林思泽相貌端正且原本并无妻妾,所以很多大臣纷纷进言要林思泽到了明年就该扩充后宫了,顺便推荐了一下自己的女儿是多么适合当妃子。

她听了只想笑,想,那些大臣也真是够蠢的,怎么会这么想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呢?

那些女子啊,就算是能如愿以偿的进宫了,就算是能在林思泽身边待下来,也终其一生得不到林思泽的心啊。

就如同她一样。

顾虹见的情况很糟,却无药可医。

偶尔一个人的时候,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窗户,看着院内的植物发呆。

她的西院是按照白孚殿的格局设计的,里面的植物也都是她特意挑选的,和当年的白孚殿很相似,偶尔她这样探头望出去,甚至会生出一两分自己还在白孚殿的错觉。

仿佛她喊一声“林思泽”,就会有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回答“做什么?”一样。

然而她轻轻喊一声,换来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顾虹见看着已经枯萎的花朵,才忽然意识到,连秋天都要过去了。

万顺四十一年十一月,天气变得极冷,蒋海福出宫来看望顾虹见,顺便问问她有没有缺什么,却发现她比上一回见到的时候相比,瘦了不知多少,原本就小小的脸更小了,下巴尖的几乎可以戳死人,两颊甚至都有些凹陷,面色如菜,稍微运动一下,便浮出不正常的红晕。双眼也不像从前一样神采奕奕,她望向蒋海福的时候,蒋海福甚至看不出她的眼里有任何光泽。

蒋海福吓了一大跳,忙问是怎么回事,顾虹见却轻描淡写地说是生了小病还在调养。

蒋海福自然不信,但他一直很怕顾虹见,所以只好劝顾虹见要好好养着身子,要照顾好自己。

顾虹见笑了笑,道:“这还要你说?我不照顾好我自己,谁照顾我?”

蒋海福想了想,又道:“若皇上看见您这样,想必也会很不好受的。”

顾虹见沉默片刻,道:“不会的。”

却不知道她是说林思泽不会看见她这样,还是说林思泽不会心疼。

蒋海福叹了口气,却也没敢再说什么,只又给了顾虹见一些钱,说是皇上给的,顾虹见倒是没拒绝,让他把钱放下了,随口问了两句宫里的事情,蒋海福便趁机道:“顾掌事要不回宫得啦?皇上当皇子和太子的时候,身边的人不多,哪怕到了德泽殿,也没几个称心的。现在当了皇上了,更是少伴在身边的人,若顾掌事您回去了,那皇上定然十分开心呀。”

顾虹见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道:“这不是还有你么,又会告状又会怕马匹又有眼色,你完全可以代替我。”

她居然还记得蒋海福告状说她赌博的事情,蒋海福尴尬地愣了愣,随即道:“我怎么可能代替的了您啊,您是谁都替代不了的,是皇上面前的独一份啊。”

顾虹见一副要喷笑的样子:“什么独一份,你真是当上了大公公,连说话也奇怪了起来啊。”

蒋海福挠了挠头,想要解释,顾虹见却又摇了摇头,道:“没有谁是不可代替的。行了你回去吧,我不回宫,我在外边过的可恣意了呢。”

蒋海福看了一眼她瘦如骷髅的身子,叹气道:“真没看出来……哎,行吧,那小的先走了。”

虽然蒋海福现在的位置比当年的顾虹见还高,顾虹见更只是一介平民,但他还是对顾虹见自称小的。

顾虹见哭笑不得,把他给赶走了,而后又自己看起书来。

仿佛蒋海福根本没有来过一样。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思泽竟然会亲自来。

那已经是十二月了,再过一日就是冬至,天下已经飘起了雪,而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贴起了春联,四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

只有顾虹见家中,简直一派凄凉。

本来有的两个下人都被顾虹见很好心地放走让他们回老家了,教书先生也没有来,因此偌大的宅院中只有顾虹见一人。

而就在这样的时候,林思泽端着一壶温酒,带着蒋海福来了。

他乘风雪而来,极为低调,却又依然显眼,顾虹见听到敲门声而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林思泽,当下便傻了。

她道:“你怎么会来?”

她本以为是风雪的呼啸,并不抱希望地开门,却发现不止有人来了,来的,还是林思泽。

怎么可能。

然而她以为是幻象的林思泽却晃了晃手中的酒,道:“快让我进去吧,不然酒该凉了。”

而他身后的蒋海福也是笑眯眯地道:“顾掌事。”

顾虹见恍然地点了点头,让两人进来,而整个宅院里只有顾虹见的房间里点着火盆,顾虹见只好先让他们去大厅等着,自己跑回去把火盆拖过去,还要去加煤炭的时候,蒋海福拦住了她,问了她柴房位置,跑去拿煤炭了。

顾虹见跑来跑去的,脸上微微泛了一些红晕,手却还是很冰,一坐下来便被木头椅子冻的微微哆嗦了一下。

林思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而后微微皱了皱眉眉头:“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顾虹见茫然:“啊?什么?”

“你瘦了很多。气色也很差。”林思泽道,“现在还不算最冷,你都冻成这样。”

顾虹见愣了愣,而后无所谓地道:“没什么啊,生了场小病还没恢复而已。”

“病了这么久?”林思泽冷着脸说,“上回蒋海福来看你,你就说你病了,现在还没好?”

果然又是蒋海福那个嘴碎的……

顾虹见不自在地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

林思泽道:“你要出宫我便让你出宫,要钱我便给你钱,你却把自己搞成这样,是要逼我把你带回去吗?”

顾虹见沉默不语,半响才道:“说的真是感人,好像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一样。”

“那你说你要什么我不能给?”林思泽斟酒,漫不经心地道。

顾虹见简直想泼他一脸酒。

真是太会装了。

他难道会真的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他只是装傻,想敷衍过去。

顾虹见沉默不语,黑着脸埋头喝酒,又见林思泽喝了一口便不动了,心中更加不爽,道:“你只带了这么一小壶来?怎么够喝。”

林思泽道:“不要贪杯,这酒后劲很足。”

“能有多足……”顾虹见不屑地撇了撇嘴,正好蒋海福端着煤炭来了,顾虹见便指使他去地窖里又拿了两坛酒。

林思泽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顾虹见把自己和林思泽的酒杯满上,自己握着酒杯碰了碰林思泽的酒杯,道:“难得见一面,不醉不归。”

林思泽便也只能举起酒杯一饮尽。

然而下一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屋外白雪纷飞,落地无声,蒋海福端着柴火要进屋,却听得屋内顾虹见喊他不要进去,声音居然略带娇羞,蒋海福当下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一愣,随即脸一红,这才转身远远地找了间空房在里面歇了起来。

他点了盆火,一边搓着手,一边高兴地想,顾掌事和皇上果然还是对彼此很有感情的嘛,看来两人这是和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蒋海福很高兴地坐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而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蒋海福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往外跑去,却见林思泽和顾虹见两人的房门依然紧紧关着。

蒋海福松了口气,却又听得林思泽一声怒吼:“顾虹见!”

蒋海福吓了一跳。

半响,他又听得林思泽道:“蒋海福!”

蒋海福赶紧应了一声,林思泽便口气极差地让他进去,一进去,他才傻了眼。

林思泽一人坐在软榻之上,衣服松松垮垮地系着,顾虹见却不见踪影。

而一旁的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书四字——有缘再会。

林思泽面色青黑,蒋海福赶紧在院子里找了一圈,理所当然地什么人也没找着。

而顾虹见也几乎没带走什么,只是带走了所有的钱财。

林思泽黑着脸把在院内的暗卫给叫了出来,怒斥他们怎么就这样看着顾虹见离开而不阻拦。

暗卫们无辜地表示,顾姑娘红着脸从屋内出来,换了身衣裳,轻装出发,嘴里还念着要去给皇上买冬至礼物,暗卫们便没做多想,只派了一个跟着她保护她,半路上却跟丢了。

那个跟丢了顾虹见的人,都是此刻被皇上训斥,才知道一切都是顾虹见故意的。

毕竟谁也料不到,顾掌事会就这样抛下京城的一切,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还真是消失。

直到次年平昌一年的秋天,顾虹见都再没出现过,仿佛凭空消失于那个雪夜之中。

☆、第 19 章

【19】

顾虹见消失了整整一年。

林思泽找了顾虹见将近一年。

一开始林思泽并没有想到顾虹见会消失这么久,消失的这么彻底,故而起初派人寻找的时候倒也并未太心急。

而半个月之后别说找到她了,连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思泽这才比较上心,加派人手,开始在京城内仔细搜寻,所有客栈一间间查过去,所有新换了主人的房子也被一家家搜查,然而却依然没有顾虹见的消息。

如此一来,又是两三个月过去,林思泽彻底不好了。

无论如何她总得出门吧?要买东西吧?!

那就在热闹或冷清一些的市集里不间歇地盯着!

既然京城找不到,那就去京城周边的小村落里一家家搜!

林思泽是挖地三尺都要把顾虹见给翻出来,然而顾虹见也就当真可以不出现,大概她可以做到不待在京城,就算待在京城里,也大概是完全不出门。

总而言之,林思泽找不到她。

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愤怒,再到之后的担忧——在后来,林思泽甚至都要怀疑顾虹见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然而就在平昌一年四月,顾虹见已经已经快要消失半年的时候,林思泽已经准备发布通缉令了,而这时候,蒋海福居然收到了一样东西。

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宫内的宫女们偶尔会自己制作一点手工拿去宫外贩卖,而后再从替她们带出宫的太监那儿拿钱,没卖掉的会被丢还给宫女。

而其中有个和蒋海福算是相识的小宫女收到了没人要的自己织的手帕,却发现手帕上被绣了一行字。

蒋海福,告诉他我很好,很快会再见,勿念。

小宫女吓了一跳,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蒋海福,蒋海福一看就傻了,当即给林思泽送了过去。

林思泽看了那手帕一眼,黑着脸将手帕一扔,撤回了所有搜寻顾虹见的人。

蒋海福默默地替他把手帕给收了起来。

之后林思泽便没再那么热衷于寻找顾虹见了,毕竟登基才一年,他忙的不得了,知道顾虹见只是自己不想出现便也不再逼她。

平昌一年很快进入了林思泽登基之后的第一场科举,无论文武,对林思泽来说都极其重要,毕竟现在朝中的都是遗留下来的老臣,虽然用着好,但却很难培养心腹,林思泽生性多疑,心腹本只有顾虹见一个,现在还跑了,当然很看中这次的文武科举。

等到了快殿试的时候,林思泽抽空看了一甲的试卷,对其中一位叫赵蕴元的印象颇深,而另一个人也让他印象深刻——一看到那人的字,他就顿了顿,觉得十分眼熟。

这完全是顾虹见的字加强版。

一样的笔锋,只是比起之前看起来要从容而流畅许多,居然隐隐有一点大师风范。

林思泽沉思片刻,看了一眼那人名字,却见端端正正“顾弘”二字。

林思泽:“……”

荒谬……!

简直荒谬。

林思泽当即派人去找那“顾弘”,名字如此明显,顾虹见她甚至没想过要掩饰什么!

顾虹见倒是老老实实地来了,穿着青色的男子长袍,头发全部梳起,用一根碧绿色的绸带束着,居然还真有几分年少公子风流倜傥的感觉。

将近一年未见,林思泽再见顾虹见,虽然心中颇为挂念,但怎么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沉着脸看着她。

顾虹见扬眉一笑,缓缓行礼:“皇上万岁。”

林思泽无奈地道:“自己坐吧。”

顾虹见当即一屁股坐了下去,还翘了个二郎腿,道:“谢皇上~”

林思泽道:“你真是胡闹。”

“怎么了?”顾虹见一脸无辜,“是皇上让我坐的啊。”

“顾虹见!”林思泽语带恼怒。

顾虹见噗嗤一笑,而后更加无辜道:“皇上,草民不知道哪里得罪您了,您为什么好端端的骂我‘贱’啊?”

林思泽一愣,随即想起眼前这人现在化名“顾弘”,自己喊她顾虹见那就……

“你那天为什么忽然走了?”林思泽懒得和她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多纠缠,直入主题地问道。

顾虹见微微笑了笑,而后道:“若不趁着那个时候跑了,我这一年里,恐怕还是得活在皇上的掌控和监视下。”

林思泽冷着脸道:“朕……我并没有想要掌控监视你。”

顾虹见状若无辜地道:“就算不是吧。可那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在你心里看来,我不是迟早会回后宫内当我的顾掌事的吗?诶,你别说不是啊。不是的话,那是什么?进宫,当你的妃子?然后看着你不断扩充后宫,跟别人争宠,等不开心了就把你的妃子一个个杀光,然后又被你讨厌,又逃跑……?”

“……”

林思泽哭笑不得地看着顾虹见:“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虹见耸肩:“总之,就是大概这么个套路。”

她了解林思泽,林思泽也了解她,虽然她说的有点夸张,但的确会按照这么个路线走下去。

想到要以这样的方式一直和林思泽纠缠不清,顾虹见就觉得人生非常绝望,于是干脆潇洒地一走了之。

林思泽看着顾虹见,道:“所以你认为,不必待在我身边了?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又来考科举?顾弘……呵。”

顾虹见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一副痞样:“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离开你啊,只是想换个方式再离你近一点。”

林思泽目光一沉,随即道:“那,如你所愿。”

***

殿试那日顾虹见男装出场,她从小习武,身材极好,站姿笔挺,在一干书生中自有武人的气度,因此虽然面容姣好若女子,却也没人多加怀疑。

而那日殿试,便有了开朝以来第一次的“双状元”,有人提出异议,被林思泽一句“文无第一”给打发了过去。

这其中自然是有林思泽的私心在的,毕竟他就是要给顾虹见最好的,且顾虹见这些日子的确长进许多,对答如流,措辞犀利,可赵蕴元又绝对担得起状元之位,林思泽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而不论如何在众人看来,顾虹见都是不如赵蕴元的,但当时大家还怎么都没想到顾虹见和林思泽早前有什么关系,所以只认为顾虹见的观念恰好和林思泽一样,让林思泽极为喜爱而已。

顾虹见倒是也没料到林思泽会这样做,微微讶异,而后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蕴元。

却见他依然低着头,面容沉静,没有一丝不甘。

顾虹见心中微动,等两人被领着离开后,顾虹见特意对赵蕴元拱手,道:“真是让人意外至极的结果,我自知才华不如您,这状元之位真是……让我羞愧啊。”

她语气虽然陈恳,但怎么看也不像是完全真心实意来表示抱歉的,赵蕴元若是有一丝不快,是很容易被激怒的。

但赵蕴元只是摇了摇头,道:“今后就要一同入朝为官,为皇上效力,状元一位不过也只是个虚名。何况,顾兄不必妄自菲薄。”

顾虹见一笑,心想这赵蕴元倒真是个老老实实的书生,于是又道:“说起来,不知道赵兄怎么看待女子为官的事情?”

赵蕴元一愣,道:“女子为官?是说,女官吗?”

“并不是后宫女官,而是堂堂正正,站在前朝,可以上奏,可以论政的女官。”

赵蕴元皱眉:“女子不得为官。”

“法例上并没有这样写过呀。”顾虹见好笑道。

“可从未有过先例。”赵蕴元道。

顾虹见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而赵蕴元此刻却忽然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顾虹见,道:“顾兄难道……”

顾虹见勾了勾嘴角:“什么?”

“顾兄是女子?!”赵蕴元倒吸一口气。

顾虹见笑的更开心了。

她入朝为官,总有一天会被大家发现是女子,与其遮掩躲藏,倒不如光明正大。

倒是赵蕴元的反应,简直和她设想中那些老古板知道她是女子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赵蕴元伸手去拉她,沉声道:“顾兄……不,顾……顾弘,你这是欺君之罪,现在回去告诉皇上,或许还能保住一命。若是将来被人发现,那是要诛九族的罪。”

顾虹见道:“可这不公平啊。你刚刚不是也说了么,我实力也并不差,就算不足以跟你比,一甲总是能进的,若为男子,是可以入翰林的。就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不能入朝为官?”

大概是顾虹见的话挑战了他一直以来的传统思想,赵蕴元愣了片刻,随即道:“无论如何,你也应该要先告诉皇上。至于你的去留,也该交给皇上定夺。”

顾虹见道:“哦?那赵兄的意思是,若是皇上说我可以留下来,赵兄便支持我入朝继续为官?”

赵蕴元:“这……”

“将来若是我因为女子身份被其他官员攻击,想必赵兄也是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对吧?”顾虹见道。

赵蕴元:“啊……?”

顾虹见完全不理会他的震惊,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兄这样我就安心啦。多谢。放心,皇上早就知道我是女子。”

说罢,笑着转身离开,只剩下还没缓过神来的赵蕴元。

而就在琼林宴上,果不其然,顾虹见没有跟林思泽商量好,就径自宣布了自己是个女子的事情,满座震惊。

林思泽脸黑如碳,但还是冷静地帮顾虹见解释,表示自己早知道顾虹见是女子,但是觉得她才华横溢,并不应该因为她是女子就抹杀她的存在,所以决定破例让她成为第一个前朝女官。

众人皆惊,只有赵蕴元默默无言。

当时的侍郎姓范,也是前朝留下来的,因为先皇较为信神,所以需要人写上达天听的青词,而这范侍郎就有这样的能力,因此虽然本身实际能力并不强,却颇得皇上信宠,成为了侍郎。

而他能在侍郎的位置上坐的稳,也是因为当年和姚太师关系不错。

但他幸运就幸运在,当初姚太师和太子谋反,并未通知他,大概是因为嫌弃他只是个靠写青词的,告诉他反而容易坏事。

他没有参与,因此也就没有被祸及,只乖乖地沉寂了一段时间,但随着姚太师的势力被拔起,林思泽也不信神佛,他虽然还保着个侍郎的位置,但却完全不得林思泽的信任,权利极少,对林思泽也极为不满。

可这范侍郎虽然蠢,但也不至于蠢到敢直接说林思泽的不是,何况林思泽登基以来,勤勤恳恳,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而顾虹见这一下,却让范侍郎找到机会,他当即直接跪下,道:“皇上,不可啊!”

林思泽本就因为顾虹见擅自公布自己是女子的事情而不快,这范侍郎还撞上来,当即黑着脸道:“有何不可?”

“皇上您也说了是为她破例,而之前双状元,也是为她破例,这,这您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她破例呢?!”范侍郎道。

顾虹见却乐了,这话她还挺爱听的。

于是她也跪在范侍郎身旁,道:“皇上,范侍郎说的没错。我何德何能,让皇上一而再的为我破例呢。可是,现在让我离开,我也不甘心,这样吧范侍郎,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好好表现,若是能有所作为,能让朝中人满意,我就继续当我的女官。若是不行,我自然收拾东西走人。这样,也好不叫皇上为难,您说呢?”

顾虹见都这么说了,范侍郎只能支吾片刻而后答应了。

他想,毕竟顾虹见刚入仕,只能入翰林院,当个毫无实权的文官,所能做的事情,也不过是誊写书文一类的,能干出什么大事?

就算皇上偏袒,她只怕也不能做出什么让人心服口服的事情来罢。

然而范侍郎万万没有想到,距离顾虹见正式入仕才过了二十天,某日早朝,顾虹见便递上了人生中的第一本折子,而这奏折洋洋洒洒,写的尽数是他范侍郎的罪过。

且是当朝念奏折。

先帝并不大管事,尤其病重之后太子掌权,作为□□,范侍郎平日里受贿不少,但对他来说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当今朝中和人不贪?何况他堂堂一个侍郎?

然而顾虹见的折子上,却把他家中所有不干净的财物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个别比较大的项目里,更将行贿的人也标注出来了。

范侍郎老家有几个亲戚,仗着他是侍郎,在乡下作威作福,范侍郎晓得,但也并不愿意管,偶尔还会通知一下老家的县令,让他帮着一下自家那几个土霸亲戚,他偶有一次听说自己的外甥打死了人,也没多想,拿了些钱让人带回老家给人赔偿,又跟县令提了一下,这事情也就没后续了,他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在顾虹见的折子里,这件事却被重点地提出来说了,原来当时事情根本没有这么简单,他侄子是强行猥亵了村中一个姑娘,姑娘当天就上吊自尽了,那姑娘的哥哥来找他要说法,却反而被醉酒的范侍郎的侄子给错手杀了。

那对兄妹的一双老父老母哭昏了过去,却无权无势,身子又差,上告县令,县令却反而把他们给关了十多天,最后二老竟死在狱中。

而范侍郎给老家寄去的打发二老的钱,自然也反而收入了那侄子荷包里。

这样的惨事竟然悄无声息地发生,并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虽然是先皇在位期间发生的事情,但也让人震惊无比。林思泽脸比碳黑,范侍郎也是越听越心惊,听到二老惨死牢狱之中时,当即跪在了朝堂之上。

另外还有种种事迹举不胜举,顾虹见中气十足,虽然声音不大,然则声调抑扬顿挫,响彻整个朝堂,语气平缓,却又字字诛心。

文武百官无一人插话,范侍郎跪在地上,双唇泛白几乎昏过去,等顾虹见念完之后,立刻磕头如捣蒜,道:“皇上,您听微臣解释,这……”

“范侍郎不要着急解释呀,我知道皇上日理万机十分繁忙,而范侍郎是重臣,弹劾您这样的事情,若无实证,皇上还要派人查证,十分为难,故而为了替皇上分忧解难,我早已将您老家那侄子还有其他几个作恶的亲戚都带来了京城。且……问出了一些事情,得了一些家书。这里边,有最重要的东西,也是范侍郎罪状的最后一条。”

林思泽淡淡道:“呈上来。”

范侍郎瞪大了眼睛,见林思泽身边的蒋海福下去拿了顾虹见手中的几封家书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近日朝堂风云莫测,我亦繁忙无比。望你们安分些,不要惹麻烦。等那位上了位,我便立刻将你们接来京城或附近,给你们小官做。”

顾虹见负手而立,背出家书里的内容。

范侍郎嘴角抽搐,抬头看了一眼林思泽道:“这,这……微臣想以权谋私,的确不对……”

“不不,范侍郎您错了。”顾虹见一笑,“下官可不是要说您以权谋私。这最后一条您的罪过,是——妄图谋反。”

范侍郎瞪大了眼睛:“什么?!”

【20】

林思泽微微抬眼看了一眼顾虹见,像是已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却没有接话,只是让她继续往下说。

“这封信的寄出时间,恰巧是逆臣姚炳谋反的前一个月,而你说‘那位’,也显然并不是指皇上,因为皇上登基以来,你都没有任何要把你家人带来京城的意思。所以‘那位’指的是谁,显而易见。当时先皇尚在位,太子人选未定,你却那么笃定,可见早已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你与姚炳,根本就是一伙儿的!”顾虹见沉声下了个结论,“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范侍郎磕磕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只能继续磕头,磕到额头出血,换来的却也只是林思泽淡淡的一句“来人,把他下去。”

之后范侍郎因谋反罪而被诛九族。

顾虹见更是因为这一场精彩至极的弹劾在朝中站稳脚跟。

范侍郎是第一个提出不允许让她做官的,下场是被诛九族。

那番弹劾可见顾虹见手段了得,更有皇上暗中相助,谁都不是完全清清白白的,谁也不想冒这个险。

但完全清清白白的,实际上还是有个赵蕴元的。

但赵蕴元也只是在私下有机会时,很疑惑地询问顾虹见,怎么知道范侍郎有那么多罪行。

顾虹见也不藏着,笑了笑道:“他一个写青词的,又依仗的是姚炳,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人。稍微查一查,就能查出些东西。至于那封关键的家书嘛……呵,其实那家书是挺早之前写的了,他想必和那场逼宫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好用,我就拿来用了。”

赵蕴元被“好用”这两个字弄的震惊不已,道:“怎……怎可如此?!”

顾虹见道:“怎么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你……”赵蕴元不可置信,“弹劾范侍郎,是因为其恶性,无论如何也不能妄加罪过,原因还是……斩草不除根?!”

顾虹见眨了眨眼睛,道:“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那些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这样呗。”

“他家中的确有作恶多端的人,但那些一同被牵连的女眷孩童何其无辜!”赵蕴元皱眉,怒道。

此时赵蕴元已经进了翰林院,顾虹见一笑,道:“赵翰林果然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一身凛然正气,且心怀善意。但是,赵翰林有没有想过,那一家被范侍郎侄子害死的,又有哪一个不无辜呢?还有无数被权贵欺凌的普通百姓,哪个不无辜呢?父债子偿,这句话赵翰林总听过吧?范侍郎如此惯着他家人,他侄子的亲生父母还有老家其他人也都知道这些事情,却全然没有阻止,可见也并不是什么好人。而在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孩子,我也并不认为会高尚到哪里去。范侍郎岳丈家人实际上也有诸多恶性,只是我没有一一说出来。我始终认为,连坐和诛九族,是很好的刑罚,因为那些不顾他人痛苦的人,自己也该尝尝失去所有亲人的感受,并遭受所有痛苦。”

赵蕴元被震的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看着她。

顾虹见却收敛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想法不同,以后就不要讨论这些事情了。范侍郎的事情已定,多说无益。赵翰林觉得我做的不对,而我却不会有任何改变。”

赵蕴元皱着眉点了点头:“嗯……”

顾虹见因为范侍郎一事名声大噪,却也有人许多人和赵蕴元一样觉得顾虹见手段太毒辣,顾虹见视若无睹,我行我素,之后只要碰上任何对林思泽意见有反对意见的官员,顾虹见便默默收集那人的讯息,最后来个弹劾。

而顾虹见的弹劾也并非全都是和范侍郎一样下手那么狠的,若只是真的提意见,顾虹见一般忽略,但要是对林思泽态度不敬,仗着自己是言官而胡来,顾虹见便视其对林思泽不敬的程度加重弹劾的程度。

有些言官实则颇为正直,却也被顾虹见愣是揪出不少错误,林思泽自己都不想惩罚他们,却被顾虹见的奏章弄的不得不给出点惩罚,久而久之,顾弘的二字便几乎等同走狗,没人知道她一个女子,哪里来那么多手段和方法收集他人的各种讯息。更没人知道,她何以那么心狠,有时弹劾别人,字字都仿佛要置人于死地,一点小事也可以被无限夸大。

而若是有人看顾虹见不顺眼,拿她是女子的事情说话,下场则更惨。

而赵蕴元的师长王学士以为顾虹见被打了三十大板差点一命呜呼之后,赵蕴元便终于坐不住了,带头弹劾顾虹见,什么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就是从这里来的。

不过顾虹见倒是放过了赵蕴元。

她看得出来林思泽很欣赏赵蕴元,她自己也挺欣赏此人的,就算两人的为人处世之道截然不同,但赵蕴元写的弹劾奏折里,也还是就事论事,没有夹杂一点儿私心。

这样的弹劾,顾虹见乐意忽视,而她忽视,林思泽自然也就忽视了。

而除了顾虹见在朝中渐渐站稳脚跟之外,更重要的是,她和林思泽的关系在一步步改善。

她为了林思泽做的,林思泽心中都有数,而林思泽对她的毫无条件的退步,她也看在眼里。

虽然顾虹见入仕之后,为了避嫌,两人所说的话并不多,然而恰是因为不说话不常见面,倒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大概可以称之为“默契”的东西支撑。

林思泽从来不说看不惯哪个大臣,顾虹见却总会第一时间递上弹劾的奏章。

而顾虹见从不说自己遇到哪些阻碍,那些阻碍却都会第一时间被清楚。

比起之前背靠着背互相支撑着彼此度过的艰苦岁月,现在的道路要平坦的多,可两个人却不能如昔日一般那样亲密,然而即便那微妙的隔阂存在着,却又仿佛随时可以戳破。

这样奇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平昌二年的秋天,林思泽诞辰那天,皇帝诞辰自然是休旬日,顾虹见考虑了一个早上,还是拎着酒入了宫。

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晓得顾虹见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所以顾虹见没什么阻碍就进了书房,明明是诞辰,林思泽却还是照常在书房批阅奏折,见她来了,挑了挑眉,却并不见多惊讶,让她坐在一边,自己继续看奏折。

顾虹见把酒壶放在地上,坐在了林思泽对面,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林思泽竟然注意到了,道:“你昨夜没睡好?”

“嗯,昨晚在江尚书家待了一会儿。”顾虹见又打了一个哈欠。

林思泽皱了皱眉头,道:“我不是说过了,你别再做这些了。”

顾虹见痞痞地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思泽道:“你先去里面休息吧。”

顾虹见点了点头,径自坐上了闻道堂屏风内的软榻之上,软绵绵地晒着外边照射进来的阳光,打着哈欠,没一会儿便眯着眼睛睡着了。

等被叫醒已经是傍晚,林思泽的生日,却只有她和林思泽两人吃饭,顾虹见奇异地得到了一种满足。

林思泽看着顾虹见给自己还有他分别斟酒,不急不缓道:“这次莫非又要把我给灌醉然后跑掉?”

顾虹见丝毫不见心虚,道:“怎么可能。同样的招数我不会用两遍的,相信你也不会上两次当。”

林思泽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虹见又道:“这次如果要跑走,我会用别的办法的!”

林思泽冷笑一声。

“笑那么吓人做什么。”顾虹见撇了撇嘴,给他斟酒,“来,继续喝呀。”

而实际上,顾虹见想说的话都憋在心里,但又不想说,便干脆拿来下酒了。

她喝,林思泽自然也得跟着喝。

就这样,不知不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内却越来越暖和,顾虹见的脸上不知不觉泛出了血色,而林思泽的脸也慢慢红起来。

林思泽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困顿地道:“行了,真的别喝了。”

顾虹见瞥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懒懒道:“我还没喝醉呢……”

林思泽伸手去拿她杯子,道:“别喝了。”

顾虹见忽然就生气了,十分不开心地拍掉他的手,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我要喝多少就喝多少,你管不着!”

林思泽面无表情地再次把她的杯子抢走,道:“不准喝了。”

顾虹见:“……”

她是真的怒了,原本因为醉酒而红彤彤的脸因为生气简直红的要爆炸,然而见林思泽还是一脸镇定,顾虹见便干脆气呼呼地站了起来,走到林思泽身边去抢自己的酒杯。

林思泽漫不经心地抓住她伸过来的手,道:“干嘛。”

顾虹见说:“你给我滚!我自己喝酒,不乐意看到你了!”

“不。”林思泽居然还极为难得地冲她笑了笑,“何况,这里是御书房。你怎么可能把我赶走?”

顾虹见青筋直跳,然而沉默半响,她居然没有再去抢,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默默流下一行眼泪来,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双眼通红,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抢了胡萝卜的小兔子。

林思泽:“……”

他倒不是第一次见顾虹见哭了,但上一回顾虹见哭的那么决绝那么隐忍,和这一次截然不同。

这种柔弱兼具哀伤,哀伤中又带着一丝可怜,可怜里又多了一分可爱的哭相,怎么可能属于顾虹见?!

林思泽顿时觉得自己真是醉了。

他怔怔地看着站在原地哭的顾虹见,一时间也没有出言安慰,而顾虹见哭了一会儿,轻声嘟囔道:“你就是这样……老是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抢走……”

林思泽看着她,道:“我抢走你什么东西了?除了……这个酒杯。”

顾虹见愣愣地说:“你把林思泽给抢走了。”

林思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想,她是真的醉了……

却听得顾虹见又道:“林思泽被你给抢走了,所以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林思泽放下顾虹见的酒杯,神色莫测,举起自己的酒杯,饮了一口,道:“怎么不一样了?”

偌大的屋子里,顾虹见还在嘀嘀咕咕自顾自地说着胡话:“若不是你抢走了林思泽,他怎么会变得那么讨厌……原本他虽然也挺讨人厌的,但他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林思泽皱眉,饮酒,道:“什么眼神?”

“很恨我的眼神。”

顾虹见轻声道,眨眨眼,又落下一串泪来。

林思泽只能继续抿酒。

他已经无法回溯当天他是怎么看顾虹见的,毕竟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林思泽甚至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左宁嫣的音容笑貌了。

然而的确,那天他心绪紊乱,也为顾虹见不救左宁嫣而十分恼火,但说恨,是怎么也说不上的。

如今他已经冷静下来,更不会再为这件事责怪顾虹见,而听顾虹见这么说自己,反倒让他有些愧疚起来了。

林思泽一口一口地抿酒,一边道:“怎么会恨你。你想太多了。”

顾虹见道:“我呸!你少骗我!我心里清楚的很!林思泽恨我,巴不得我去死呢。”

林思泽有点头疼了,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什么时候要她死了?!

也亏得她说的出来……

顾虹见这回没有老老实实的回答了,而是自顾自地说:“当初我说要走,他连留都不留一下……给我一点钱就把我给打发走了,我跟了他整整十三年啊!他就拿钱打发我,当我是叫花子呢吧!?”

林思泽一拍桌子:“不可理喻!”

顾虹见应和道:“对吧!他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林思泽怒道:“我是说你自己不可理喻!你自己要走,还偷我殿内东西卖钱,还去骗其他人的钱,一副铁了心要走的样子,我怎么留你?!我留得住吗?!倒不如放你走,免得你每天在宫里不开心!”

顾虹见被他吼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而后也学他怒拍桌子:“你吼我干嘛?!你跟林思泽是一伙的!你们长的都这么像!”

林思泽痛苦地扶住额头:“……”

顾虹见道:“林思泽若真是要留我,怎么可能留不住……从小到大,他哪次说的话我没听过了?”

没料到顾虹见忽然说这样的话,林思泽微微一愣,随即沉默了。

顾虹见道:“他若是开口让我留下来,我怎么可能不会留在宫内?可他那天已经赶我走了……他赶我走啊。就因为左宁嫣……我走了这么久,他也不闻不问……你说,他算是个人么?!”

林思泽叹了口气,道:“蒋海福明明每次都和你通信,如果不是他的意思,蒋海福哪来的那么多信写给你?”

“说的倒是好听。”顾虹见不屑道,“蒋海福写那些信,还不是林思泽为了利用我。林思泽故意告诉我,他出了什么危机,好让我去帮他把事情给解决了……我多好用啊,不是么,林思泽都不用吩咐我,我自己就上赶着去解决问题了!我下定了决心要走,最后还是回来了……他不也都晓得么!”

林思泽道:“林思泽已经是皇帝了,他会缺人用?!”

顾虹见一愣,随即苦笑道:“对,你说的没错,林思泽可不缺人了……他早就不是没我不行了。他告诉我,只是随口一说,是我自己犯贱,跑去帮他解决那些事情……还来当什么女官,像个笑话一样。”

林思泽站起来,抓着她的肩膀,道:“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顾虹见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有未完全消散的水光。

林思泽看着她,道:“是……我故意告诉你,想看你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会愿意为我做所有事情。”

顾虹见扯了扯嘴角:“林思泽,你真不是个东西……你真不是个东西……你是什么意思……你不要我,但是又不允许我不要你,对吧?”

林思泽看着她,想,果然醉的人不止是顾虹见。

因为下一秒,他就捏着顾虹见的下巴吻了上去。

两人口中都有化不开的酒味,稍稍触碰,便如同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地炙热地燃烧开来,顾虹见先是一愣,而后双手环住林思泽的脖子,生涩,迷茫,而又热烈地回应起他来。

不知不觉中,林思泽的手从顾虹见的下巴上移到了顾虹见的腰上,他搂着她的腰,发现她比想象的还要纤细,腰肢柔软的仿佛随时会折断。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个性子那么强硬的人,身子却这么软。

林思泽微微偏了偏头,暂时结束这个吻,低声道:“我……没有不要你。”

顾虹见红着眼睛看着他,没有答话,依然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拉下来,然后两人的嘴唇再度碰撞在了一起。

屋内的火盆依然不急不缓地燃烧着,维持着屋内的热度,顾虹见轻轻倒在软榻上,而后林思泽和他的气息覆盖上来,铺天盖地。

顾虹见在某一瞬间获得了一丝的清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让她逃离林思泽,又不受控地自己回到林思泽身边的唯一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就是她告诉自己,回他身边吧,然后做臣子。

就像个男人一样,像兄弟一样,辅佐他,不再有其他任何念头。

可她没有做到。

她知道这一定是自己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件事。

然而她却无力抗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深渊不断下坠,下坠。

终究会迎来某一日的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次更新就是知道死讯了...

☆、第 20 章

顾虹见和林思泽之间的隔阂,就这样因为一场醉酒而消失了。

顾虹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在林思泽的掌乾殿里。

而林思泽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目光柔和。

虽然顾虹见心中还有一个惊天秘密,让她只要一想起就手足无措,但林思泽只是在这一刻,给了她一个轻轻的吻,顾虹见就决定先“得过且过”了。

她要蒙着眼睛走接下来的路。

顾虹见难得显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涩姿态,用被子把自己裹的紧紧的,不准他多提一句昨晚的事情,又催促着林思泽先去梳洗,等林思泽都弄好了,才去洗浴。

而看到蒋海福,顾虹见难得十分尴尬,蒋海福却浑然不觉,只知道两人算是成了,十分开心地看着顾虹见,脸上几乎写着喜气洋洋四个字。

顾虹见反而不高兴了,道:“看什么看!”

蒋海福:“呃……恭喜顾大人。”

顾虹见瞪大了眼睛,耳朵微微发红,道:“恭喜什么!胡言乱语的……”

蒋海福道:“啊?可是,您和皇上……说起来,小的以后该喊您什么呢?顾掌事?顾侍郎?顾大人?还是……娘娘?”

林思泽恰好进来,听见了蒋海福的疑问,微微一笑:“倒是个好问题。”

“……”顾虹见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林思泽,道,“你怎么回来了?今天又不是休旬日……”

她本来以为林思泽要去上朝,才慢悠悠地起床的。

刚刚蒋海福来的时候,她还有些疑惑——怎么林思泽去早朝了,蒋海福还在这儿?

原来他居然没走。

林思泽道:“今日不去了。”

顾虹见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哦”了一声,便故作镇定地去凶蒋海福:“闭嘴吧你。”

林思泽却站在蒋海福那边:“他刚刚问的没错。你觉得你想要哪个名号?”

这却是要让她自己做出选择了。

顾虹见怔忪片刻,平静道:“还是照旧喊顾大人吧。”

“……啊?”蒋海福愣了愣。

林思泽淡淡道:“你先下去。”

蒋海福知道两人估计又要吵起来了,擦了把汗,应了声就退下了。

林思泽沉静地道:“为什么?”

“啊?什么为什么?”顾虹见装傻。

林思泽道:“入后宫,当皇后。”

顾虹见虽然晓得林思泽想让她入后宫,但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要让自己当皇后,因此微微愣了愣,下意识重复道:“皇后?”

“不然呢?”林思泽看了她一眼,“我说过,要你始终站在我身边。虽然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含义。但现在,皇后之位,除了你,我不作他想。”

顾虹见不得不承认自己被狠狠的感动到了,但她还是摇头道:“还是算了吧。皇后要的是母仪天下,你看我合适吗?”

“合适。”林思泽淡定道。

顾虹见:“……”

真亏他说的出口啊。

顾虹见颇有一些无奈,道:“不行……我不想进后宫。”

“为什么?”林思泽虽然有些不快,但依然耐着性子问道。

顾虹见有点想说出真正的原因,但还是忍住了,道:“不管怎么想,我都不适合待在后宫里,乖乖地当你的妃子……甚至是皇后吧?你了解我的性格,我不喜欢那样。”

“后宫只会有你一个人,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会跟以前有任何不同。”林思泽道。

顾虹见看着林思泽,越是为他的话感到开心,内心深处就越是感受到了一丝痛苦。

她抿了抿嘴唇,道:“可我也不喜欢那样,我现在在前朝,至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在后宫里就只能发呆了。你不用说什么我还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知道不可能真的完全一样的。”

林思泽沉默片刻,道:“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我不同意。”

顾虹见道:“左宁嫣。”

这三个字果然很好用,她刚说完,林思泽就微微变了脸色,而后道:“什么?”

“她才本应该是你心中的皇后,对吧?”顾虹见看着他,道,“只是她去世了,所以我才能占据她的位置,不是么?但很可惜,我不想这样。”

林思泽黑着脸道:“你为什么要提她?我说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你的决定,和她没有关系。”

顾虹见道:“那我问你,如果她没死,而且想嫁给你,那你要怎么办?皇后这个位置,你要给谁?”

“……”林思泽沉默不语。

沉默,依然是最好的,不会撒谎的答案。

顾虹见笑了笑,道:“我说了吧。你不必觉得对我愧疚,这也是我自己选择的……可能我这辈子都赢不了她吧,我也不想和她争任何东西。只是你,你得看清楚你自己。你现在把我拉进后宫,带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心情对我好,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林思泽,我们都清醒一点。”

林思泽静静地看着她。

顾虹见此刻十分生动地展示了什么叫“强颜欢笑”。

然而林思泽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林思泽道,“若你的想法有改变,随时告诉我。”

顾虹见默默点头。

虽然因为顾虹见的“别扭”,两人的关系在表面上没有什么改变,但实质上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从前的种种也算是勾销了,除了左宁嫣仿佛还是一根刺,不痛不痒地横在二人之间,两人之间的关系,算是保持着暧昧的稳定了。

每日顾虹见照旧上朝,只是之后总会借口有事要禀报,去林思泽的书房,也未必要做什么,只是她捧着书,叨叨絮絮地跟林思泽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林思泽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应着,偶尔还会喊她来直接询问她的意见。

两人之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气氛融洽而愉悦,带着甜蜜的默契。

包括后来顾虹见住进昭虹殿,有了湘君这个小跟班……大概因为过程轻松而甜蜜,对于顾虹见来说,仿佛都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的事情。

而中间自然少不了大臣建议林思泽纳妃之事,林思泽都以先皇去世未满三年为由拒绝了,顾虹见某日想起这件事,便问他若是过了三年,到了平昌三年林思泽会怎么做。

林思泽当时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给顾虹见让她满意的答复。

而真正到了平昌三年的时候,林思泽用那幅画,给了顾虹见回答。

那是如今已经变为鬼魂的顾虹见回忆起来,都觉得甜蜜的片段,然而正如那幅画被林思泽丢进火盆中被烧为灰烬了一般,从平昌二年的秋天开始的那三年的甜蜜时光,在平昌五年,彻底被摧毁。

那一日顾虹见一如往常在昭虹殿住了一晚,并在那一日享受着难得的休旬,赖了个床。

林思泽大清早就走了,顾虹见只当他有事,没有多想,还是蒋海福让湘君通报了一声,把顾虹见给喊起床了,顾虹见才迷迷瞪瞪地得知,林思泽之所以那么匆匆离开,是因为姚天傲被抓住了。

那个在姚家被灭九族抄家时,逃走了,并了无音讯,消失了许多年的姚天傲重新出现在了京城,并很快被抓获。

蒋海福虽然不知太多前情,但也晓得左宁嫣这个人,晓得她在林思泽心中是个什么地位,只怕是眼前号称“离天三尺三”的三尺郎君顾虹见也及不上的。

所以蒋海福有些担忧皇上会不会无法控制情绪,做什么失控的事情,又怕姚天傲的出现会对林思泽和顾虹见的关系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所以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来找顾虹见。

顾虹见得知姚天傲被抓,当下便愣住了,身子微微颤了颤,而后道:“什么时候被抓的?现在人在哪里?皇上走了有多久了?快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你要做什么,去杀了他吗?!”林思泽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面色极为难看。

顾虹见瞪大了眼睛,缓缓转身,看着林思泽。

他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一次都来的冷漠,眼中甚至带上了极为明显的厌恶和仇恨,还有悲伤。

上一次被这样的眼神所注视着,已经是许多年以前,林思泽刚得知左宁嫣死讯时的事情了。

而这一回他的眼神,比上一次还要让顾虹见觉得绝望。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林思泽眼中对自己的极度失望。

他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为什么姚天傲当年会忽然看上左宁嫣,非她不娶。

为什么顾虹见会忽然消失一年多。

为什么顾虹见回来之后,明明和林思泽相处的那么好,却始终不肯入后宫。

为什么她始终像是有自己的秘密,始终坚持不肯好好享福,总是寻找着什么人一般。

还有许多的疑问,那些背后的的真正原因,林思泽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若不是左宁昊抓着了姚天傲,我到现在都被你瞒着。”林思泽一步步逼近。

然后他顿住脚步,以唯一的一丝理智让湘君和蒋海福退下。

湘君倒是忠心耿耿,见两人之间氛围如此,当下有点不肯走,只道:“顾大人……”

顾虹见摇了摇头:“皇上让你们出去,你们就出去。”

蒋海福赶紧拉着湘君退下,昭虹殿内与外边已经转冷的气候不同,始终温暖,然而顾虹见看着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林思泽,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居然是你。”林思泽一字一句道,“把左宁嫣的画像给姚天傲,又约他出来,让他看到路过的左宁嫣,自此对左宁嫣一见钟情……居然是你,你居然这么做。”

林思泽难得地用了好几个居然,可见他的确很震惊。

顾虹见只能强装镇定,道:“姚天傲这么说的?他根本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撒谎?”

“你还想否认?!”林思泽怒意更甚,甚至拂袖扫落了桌上的一套汝窑茶具。

那是贡品,本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但顾虹见只是偶然瞧见,说了句喜欢,林思泽就让人送过来,给她当最普通的茶具了。

而如今,也被林思泽无情地拂碎了一地。

“姚天傲原本的确不知道你是谁,然而恰好是因为不认识你,他才会在刚被左宁昊抓住的时候,说一切都是我设计布局的。”林思泽道,“你第一次给他看画像的时候,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帮你,所以你是自己去的对吧?他记住了你的样子。后来左宁嫣……上吊自尽,他被他父亲带着入宫请罪,恰好看见了你。一问才知道,你是我的贴身婢女。他那时候起便以为,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布局如此,刻意让姚家和左家反目!”

顾虹见没有说话。

“你反驳啊,你继续反驳啊。”林思泽咬牙切齿道,“要么你现在跟我去天牢,让姚天傲看看,你是不是当年那个人!”

顾虹见道:“原来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放弃找姚天傲。”

林思泽道:“你都没有放弃过,我怎么可能放弃?我本以为你一直让人找他,是因为你愧疚,想替左宁嫣报仇,所以一直由你去。却不料……哈。”

“可你也并没有完全信任我,不然,你不会暗派左宁昊去找姚天傲……”顾虹见低声道。

“我不信任你?!”林思泽仿若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道,“你也知道你太过跋扈,在朝中没有什么交好的大臣,左宁昊亦看你不顺眼——当然,他姓左,你也看他不顺眼。所以我并没有告诉过他你也在找姚天傲的事情,反正说了你们也不会合作。他要找杀害自己姐姐的仇人,我也就随他了,却不料会问出这么个结果来!事到如今,顾虹见,你欺我瞒我这么多年,却居然还怪我不够信任你?!”

顾虹见低着头,好半天才道:“对,是我。当年姚天傲会喜欢上左宁嫣,的确是我一手造成的……”

林思泽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顾虹见低声道:“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唯一让左家不要加入太子那边的办法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必开口,我承认,这个计划也有我的私心在内……但是,我要说两件事。第一,我真的没有想到左家会答应这门亲事,在我的设想内,应该是左家不答应,姚家因此而不高兴,两家翻脸。第二,左家答应之后,我很震惊,但已经没法挽回了,而我怎么也想不到,左宁嫣会上吊自尽……”

林思泽道:“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左宁昊的病需要天山雪莲的事情,你真的不知道吗?在给姚天傲看左宁嫣画像之前,我不知道你已经去过左家和姚家多少次,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真的会不知道?!”

顾虹见看着他,道:“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我发誓!”

“你发的誓,有任何意义吗?”林思泽冷笑一声,“顾虹见,我真的已经没办法相信你了。”

顾虹见紧紧地抿住嘴唇,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么多年了,从左宁嫣死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有无数机会可以告诉我这件事。可你却瞒着我,一直到今天。”林思泽摇了摇头,“顾虹见,你真的太可怕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又可以瞒我多久?”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件了。”顾虹见几乎是有些恳求了,“林思泽,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不说,只是不敢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误会……所以我……”

“你不肯入后宫,就是怕有一天我发现这件事对不对?你想当个臣子,还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对吧?你不断地为我做事,只是为了让我觉得,我没你不可,对吧?如果只是一个妃嫔,是不会让我有这样的感觉的——你是这样想的,是不是?”林思泽冷冷道,“顾虹见,你总说我在算计你,可实际上,是谁在算计谁呢。”

“我没有算计你……”顾虹见有些无力地解释,“我只是害怕……”

她害怕失去他。

仅此而已。

然而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口就被林思泽给无情地打断了,他冷漠地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一直都在害怕什么。但——顾虹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虹见永远没办法忘记当时林思泽的口气和神态。

顾虹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瞬间,连顾虹见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变了,变得十恶不赦,让人不齿。

可她很快清醒过来,看着林思泽,道:“变?林思泽,我从来没变过,变的人是你啊!你还是当年和我一起在白孚殿待着的林思泽吗?”

林思泽一点不为她的指责所动摇,反而越发冷漠起来:“既然你一点也意识不到自己的错,我想我和你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今晚之前,离开昭虹殿,最好离开京城。”

“你让我离开京城?!”顾虹见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思泽。

“以后的路一起走,彼此扶持,永远都在对方身边。”

这是林思泽和顾虹见原本的想法和信念。

而在两人关系最差,顾虹见消失的时候,林思泽也没有放弃过寻找顾虹见。

顾虹见也没有真正想过离开林思泽。

可现在,他到底是说出了那句话。

让她走,让她彻底的离开。

他这一回,是真的失望透顶,也是真的不打算给她任何机会,要和她断了所有关系。

大概在林思泽心底,让她走,而不是让她死,便是他的仁慈了吧。

“是。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林思泽道,“此生,不复相见。”

说罢,他便一拂袖,转身离开。

顾虹见看着他的背影,几乎是绝望地坐在了床边。

他用背影告诉她,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而“此生不复相见”,也正是林思泽对顾虹见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之后顾虹见没有离开京城,固执地上早朝,林思泽却一味地忽视她,所有人都察觉出顾侍郎已经开始失宠。

之后过了几个月,平昌六年清明时分,大概是姚天傲的事情勾起了林思泽对左宁嫣的追忆,他外出祭拜左宁嫣,却路遇一个与当年的左宁嫣极为相似的女子贺芳凝。

林思泽极为惊讶,同时终于纳妃,朝堂之上众臣也都放心了不少——虽然他们都或多或少知道顾虹见和皇上的关系,却因为顾虹见身份的特殊,始终觉得此人并不能为妃,更不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还阻碍皇上纳妃,实在可恶。

而顾虹见一“失宠”皇上就纳妃了,更表明之前皇上不纳妃,完全是此人的手段使然,众大臣更是心虚复杂。

而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林思泽大概是见顾虹见不肯离开京城,竟大手一挥,把她派去了扈州。

三个月后,顾虹见化作一缕荒魂,回到了京城。

无论是十多年的相守相伴,还是三年的甜蜜,还是一夕之间的反目,一切,宛若一场梦境。

而曲终人散,顾虹见却还是守着这个梦,不肯醒来。

【22】

平昌六年,九月十九。

顾虹见轻快地在林思泽身边打着转。

因为实在无聊,她回想了一遍所有和林思泽发生的事情,想到最后一句“此生不复相见”时,居然忍不住笑了。

因为对林思泽来说,这句话大概算是一语成谶吧。

只是对她而言,却并没有作数。

早朝上前线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所以顾虹见的消息大抵会在明天传来,顾虹见几乎有点迫不及待了,却还是只能压抑着内心的躁动。

赵蕴元升官,并没有什么人有意见,他为人耿直,虽不拉帮结派却也没多少仇敌,总之好过顾虹见一万倍。

下了朝,左宁昊走到了赵蕴元身边,顾虹见一瞧就晓得左宁昊肯定要说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便凑过去听,只听得左宁昊道:“赵兄,恭喜了。”

赵蕴元谦和有礼地一笑:“多谢。”

“其实,当初你和顾侍郎同时被封为状元便已经对你不公,而这些年她发展比你好,更是皇上偏心。”左宁昊道,“不过好在现在皇上终于想通了。”

左宁昊这个小贱人,果然跑来说她坏话了……

顾虹见颇有些哭笑不得。

左宁昊会这么仇视顾虹见,除了审问姚天傲时他在场,知道了自己姐姐的死和顾虹见有关系有关之外,更因为顾虹见和林思泽彻底闹翻的第二天,顾虹见如常上朝,下朝时却被左宁昊给拦住,左宁昊来势汹汹,简直想和她打架。

而顾虹见情绪正低落,自然没心情搭理他,但见他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便冷冷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你爹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姚家的亲事。”

左宁昊没想到顾虹见这么说,一愣,道:“什么?不是因为当时姚家逼迫的太紧吗……”

“呵,就这点脑子也能当大理寺卿。”顾虹见毫不客气地嘲弄道,“左家和姚家当年势力相当,哪有什么逼迫之说。你有没有想过,从小身体不好带病的你,怎么就在你姐姐死了之后,病好了起来呢?”

左宁昊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虹见,道:“你胡说!”

“呵。你大可以回去问问你爹,当年救命的那株冰山雪莲是谁给的。又是用什么换来的?”

左宁昊竟因震惊而倒退了两步。

顾虹见冷哼一声就走了,没再理他。

而左宁昊对顾虹见的恨意,则在他反应过来之后,上升了一个台阶,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所以左宁昊现在这么幼稚地来找赵蕴元说这些,顾虹见也觉得很正常。

不过赵蕴元还是一如既往地正直:“皇上自有他的考量,我没有太多意见。”

左宁昊撇了撇嘴,道:“嗯,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不过,既然你当了御史大夫,那么,将来弹劾顾虹见的责任,你可得好好继续做下去。当年顾虹见盛极一时,无人敢说她的时候,也就只有你敢出头了,可惜那时候我父亲还在朝中,不许我参和,现在我父亲因病不能上朝,我肯定会祝你一臂之力的。”

赵蕴元有些无奈:“若顾侍郎有不对的行为,我自然会说。但她若没有做错的地方,我又怎么可能无故弹劾她。”

左宁昊“呃”了一声,道:“嗯,我只是……稍微说一下。”

顾虹见冷冷地看着左宁昊,心想,真不好意思,你们没机会了!

跑去偷听了一会儿左宁昊和赵蕴元的对话,顾虹见就很自觉地回了林思泽身边,林思泽下了朝,依然是直接去书房批改奏章,顾虹见觉得无聊,却又十分熟悉,毕竟两人从前的相处模式便是如此。

只是现在他看不到她了,也不会在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悄然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最后亲自将她抱回昭虹殿。

顾虹见轻飘飘地坐在窗边看着林思泽,林思泽却恰好转过头,看着窗户这边发起呆来。

林思泽难得发呆,或者说根本没发呆过,所以那一瞬间顾虹见还以为林思泽是在看着自己,还因此而愣了愣。

不过很快她就放心了,因为林思泽只是看着这个方向,目光却并没有和自己交汇。

也是,他怎么可能忽然就看到自己。

顾虹见心虚地从窗边飘走。

林思泽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了几声,而后饮下一口茶,也默默转开了视线,而后把蒋海福喊了进来。

“扈州…咳…有没有新的消息?”林思泽道。

蒋海福擦汗,为什么皇上最近老问这个啊……

但他也只能老实道:“没……若有消息,小的会第一时间通报您的。”

林思泽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没必要问,道:“嗯。”

而后他揉了揉眉心——怎么就一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呢?

明明最新传来的是捷报。

倒是蒋海福注意到了林思泽的咳嗽,道:“皇上可是身子不适?要不然我喊太医来看看?”

林思泽道:“不用了。”

顾虹见在他身后飘来飘去,心情有些复杂,这人真是的,明明都在咳嗽了,为什么不看太医啊。

明明把她打发走了,为什么又一直偷偷摸摸的问扈州的事情。

但是……

顾虹见想,很快,林思泽就不必再问了。

而顾虹见的预测是正确的,第二天,最新战报传来,扈州已被攻下,众将士在扈州内休整,王副将已着手治疗扈州内疫情。

而顾侍郎,战死。

报信之人说出这句话,都是颤巍巍的,声音不敢太大,而朝堂之上明明静然无声,却因他的这句话更像是静止了一般。

坐在龙椅之上的林思泽半响才轻声道:“什么?再说一遍。”

“顾,顾侍郎与敌方将领百里岑正面碰上,两人交战,顾侍郎不敌,被挑下马,而后身亡……”

上面那位半天没有说话。

报信人和众大臣不敢言语,默默抬头去看皇上。

却见林思泽双眼闭着双眼,头微微靠着龙椅背,竟是昏过去了。

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众人又是大喊皇上的,又是大喊叫太医的,最后顾虹见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林思泽,作为一个皇帝,天子,大男人,就这样被贴身侍卫抱着下了早朝……

顾虹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本来还很期待看到林思泽的反应呢。

想不到却居然直接昏过去了。真是……

多年前那几句“林姑娘”,真是没有白叫。

然而他是难过的吗。

他是难过的吧。

他的昏迷,也的确是因为她的死讯,对吗。

顾虹见居然有点不确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知道死讯了……!说只想看知道死讯的读者大人们可以圆满啦我也松了口气,大家不用再说我拖了吧&gt.&lt,我一直一章更很多算是尽力尽快了……

不过其实这篇文确实不长,现在已经更了一半多了,所以接下来依然会周更但字数应该会稍微减少一点……应该不会一直是这种大章啦。

然后大家都在问买书的事情,这个我也没办法,自从被出版编辑限制更新之后,看到读者大人们的催促我压力非常大所以一直一直催她快点上市问到后来她都被问的不愿理我了OJZ,我前两天收到了样书(在wb上有晒)编辑说可能过几天就会正式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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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顾虹见没有立刻跟着离开,而是在大殿之内呆了一会儿,也正是因为这一小会儿,她惊讶的发现,虽然满朝的慌乱,赵蕴元却一直没任何反应。

他整个人仿佛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虹见有些疑惑地飘到他身边,却发现他微微眨了眨眼睛,眼眶竟然泛红。

顾虹见:“……”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死,还能让赵大人这位耿直的家伙几欲流泪。

可,虽然赵蕴元是个好人,但以他动不动就弹劾自己来看,他的确是对自己颇为不满的。

虽然出了朝堂,两人还是有点交流的,当然,大多数都是顾虹见干了什么坏事,被赵蕴元弹劾,然后安然无事的时候。

顾虹见每逢这个时候,就特别喜欢去找赵蕴元,笑眯眯地说一声“赵大人辛苦了”,像是故意要刺激他一般。

然而赵蕴元却从来不为所动,只说一句“顾大人更辛苦”,就不理她了。

后来顾虹见住进昭虹殿,和林思泽的事情也传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当时顾虹见和林思泽也都没特别在乎,没想到赵蕴元这个耿直过头的家伙,却直接公开说了这件事,并指责影响不好,将来青史记载,只怕林思泽要担上一个玩弄臣子的罪名。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但林思泽却毫不在意地敷衍过去了,顾虹见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了朝,顾虹见照例去烦赵蕴元,赵蕴元这回却没有回答她“顾大人辛苦了”,而是真的以一种痛心疾首的神情道:“你虽为女子,却有一身才能。为何却终究成为了这样的人。”

顾虹见倒是愣住了,半响才悠悠然道:“人各有志嘛。你看皇上看上了我,对我这么好,我一路升官发财的,将来搞不好还可以入后宫当娘娘呢。我为什么要拒绝啊?”

“你!你……算了!”赵蕴元抿紧嘴唇,气的脸都涨红了,拂袖而去。

那之后赵蕴元便没有和顾虹见说过什么了,大概是知道林思泽定然会保全顾虹见,所以连弹劾她的次数都逐渐减少,顾虹见偶尔去招惹他玩,他也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搞得顾虹见还有点憋屈。

不过平昌五年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倒是意外的缓和了一些。

那天正是九月十八,林思泽照旧去了左府。

对于他依然每年祭拜左宁嫣的事情,顾虹见一直清楚,毕竟林思泽并没有丝毫隐瞒。

而顾虹见能说什么呢,他祭拜心头那抹白月光,她只能接受。

可顾虹见到底是很难完全不介意的,何况她心里还藏着秘密。

所以她只能也出宫,然后去醉仙楼喝酒。

但那一天也算是她时运不济,遇见了赵蕴元。

当时顾虹见已经醉醺醺的了,手里还握着一瓶酒,便晕晕乎乎地离开了醉仙楼,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恰是赵蕴元。

大概是趁着休旬日出来办事,赵蕴元穿着一身淡色的普通长衫,看起来没平日严肃了,倒像个普通书生。

认清撞到了自己的人是顾虹见之后,赵蕴元吓了一跳,道:“顾侍郎?”

顾虹见眨了眨眼睛,道:“咦。”

她一张口,酒气就扑面而来,赵蕴元忍不住皱眉,道:“顾侍郎,你怎么跑到这而来喝酒,还喝成这样?”

顾虹见扯了扯嘴角,道:“开心嘛!今个儿不用上朝啊。”

赵蕴元没好气道:“身为朝廷命官,顾侍郎私下举止也实在太知检点了。”

顾虹见本来就心情不好,也懒得和他多说,哼笑了一声就推开他要走,赵蕴元看了她一眼摇摇晃晃的背影,见她的确是一个人,便还是让身边的仆人上前去问顾虹见要去哪里。

顾虹见打了个酒嗝,道:“昭虹殿呗。”

虽然早已知道顾虹见实际上居住在后宫里,但听顾虹见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赵蕴元还是黑了黑脸,一副“真是伤风败俗”的表情,上前两步训斥道:“你这样回后宫?别人看到该怎么说!”

顾虹见不耐烦道:“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别人打不断我的腿,我也堵不住别人的嘴,就!这!样!”

赵蕴元气的脸色发白:“……”

半响,他道:“你与其如此,倒不如直接当皇上的妃嫔。那不也是你自己想要的吗,皇上现在盛宠你,你说一说,皇上兴许就答应了。我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给皇上写折子,说你这样不好,倒不如直接入了后宫。”

顾虹见冷笑一声:“用你操这份心?我跟了林思泽十几年,想入后宫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赵蕴元一脸震惊。

顾虹见自己说完也呆滞了半刻,而后有些懊恼道:“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你们别站在这里挡路!”

赵蕴元道:“你刚刚直呼皇上名讳……还有,十几年?!”

顾虹见一时酒劲冲脑,噼里啪啦地道:“赵大人,你怎么这么烦啊!?我就是喊皇上名讳怎么样,我还喊过他林姑娘呢,你要不要再震惊一次?对,我跟皇上认识快二十年了!两小无猜听过吗?青梅竹马听过吗?!”

赵蕴元更加震惊,道:“可你上回明明说……”

“骗你的!”顾虹见道。

“可顾侍郎你现在也才二十五……”

“我初见皇上那一年,才六岁。”顾虹见顺嘴接到。

赵蕴元瞪大了眼睛,一言不发。

然而他没有再问了。

赵蕴元拉着顾虹见让她乖乖等着,派仆人去请了车夫,将顾虹见送回去。

那之后,顾虹见也不知道赵蕴元到底是知道了多少,自己联想了多少,反正他对自己的态度微妙的变好了一点,至少没那么鄙视她了,有点恢复了两人刚入仕的关系,不远不近,观念不同不过彼此尊重的同僚状态。

再之后就是顾虹见失宠,赵蕴元显得十分疑惑,还数次以眼神询问顾虹见发生了什么,但顾虹见不说,他也就没真的开口问过。

后来林思泽下令让顾虹见出征扈州,赵蕴元才在下朝后拦住顾虹见问她到底怎么了,顾虹见淡定的说没什么敷衍而过,赵蕴元依然还是忍住了,只像对待男子一样拍了拍顾虹见的肩膀,说了一句“务必保重,平安凯旋”。

这个拍肩是两人之间唯一一个肢体接触了,不过也亏得如此,顾虹见才越发觉得赵蕴元此人啊,还真是一码归一码,看自己不顺眼是一回事,觉得她和林思泽很乱来是一回事,暗暗有些欣赏她又是另一回事。

但顾虹见还是没料到,赵蕴元会对自己的死有这么大的反应。

说起来,两人也不过当了四年的同僚而已。

能换得赵蕴元一个发红的眼眶,也算是值了吧。

哎,死后才知道原来自己也算有个互看不顺眼的知己,真是颇为遗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一阵喧闹让顾虹见回过神,她扭了个头,却发现是左宁昊一脸怒气地对着那报信任在怒吼。

报信人已经吓得不行了,道:“据说,当时场面太过混乱,虽然最终是我方胜了,但也损失惨重,没能追击。而战胜之后,王副将立刻就发现了顾大人不见,但四处寻找都没找到,只有顾大人的几个亲兵看到了顾大人被百里岑挑下马,而后被长□□死……尸体,却是怎么也找不着了。有可能,是被百里岑他们给带走了……”

左宁昊更加愤怒:“被百里岑他们带走?!什么意思,怎么一方将领的尸体都没守下来?!”

都说了当时情况很混乱啊!

顾虹见真心觉得左宁昊是在无理取闹。

且不说他现在这么激动是为什么,就说他干嘛一直嚷嚷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很有问题。

难道左宁昊这个小贱人还想要鞭尸?!

真是气死她了……

还好周围的人还算是有理智的,都拦着左宁昊说现在着急也没办法,只能等王副将凯旋的时候再来问详情了,现在这个报信人也并未真正上过战场。

战场之上的讯息都是由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到下一个地方,如此昼夜不休才能保证最快的速度,这次因为只是传捷报,更是简略,左宁昊就算是把眼前这报信人暴打两顿也是问不出任何东西来的。

赵蕴元沉默地看着发怒的左宁昊,慌张的报信人,劝阻的其他官员,还有几个明显心怀叵测,见顾虹见死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有点开心的大臣,最终闭了闭眼,转身直接走了。

顾虹见注意到了,想跟出去,却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

——林思泽已经被送走很久了,现在估计也到了掌乾殿了,可是,怎么她还在这里,而不是被林思泽拉着飘走?

她可以,更大范围地控制自己要留在哪里了?!

**

顾虹见因为这个新发现有点小小的雀跃,但因为担心林思泽,她还是用最快的速度飘到了掌乾殿。

果然掌乾殿里也乱的不行,太医们忙来忙去,最后得出结论,林思泽本来就染了风寒,有些发烧,却强撑着装没事,结果一听到顾虹见的死讯,顿时就没撑住,这才昏了过去。

顾虹见心绪复杂地看着林思泽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头上还有一点冷汗,虽很快被擦去,但也足见他情况并不好。

“真不懂照顾自己……”顾虹见叹了口气。

没一会儿林思泽看起来稳定了不少,药也喂了,太医也基本都散了,留了两个下来在附近候着,蒋海福手忙脚乱的——林思泽这么多年下来,贴身的太监宫女,竟也就只有蒋海福和顾虹见两人,他生性讨厌人多,所以平日还好,一出什么事,只要顾虹见不在,蒋海福就总是最忙最累的那个。

而此时外边传来通报,说是贺芳凝来了。

蒋海福有点犹豫,但想了想还是让贺芳凝进来了,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奴才,怎么也不能把唯一的后宫娘娘给拦在皇上门外。

于是顾虹见就看着贺芳凝一脸愁容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蒋海福给她行了个礼,她挥挥手,道:“行了,快起来,皇上现在怎么样了?”

蒋海福道:“还没醒呢,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贺芳凝凑过去看了一眼,用手帕替林思泽擦了擦汗,坐在他床边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倒是颇为痴情。

蒋海福不敢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

贺芳凝轻声道:“顾侍郎……去世了?”

蒋海福顿了顿,声音有些不一样了,道:“……是。”

顾虹见这才注意到,蒋海福眼眶也有些红。

贺芳凝抿了抿嘴,侧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哭过了?”

蒋海福道:“顾大人待小的很好。”

“她待你好吗?”贺芳凝轻声道,“怎么我听说的,和我自己瞧见的,都见顾侍郎在欺负你呢。”

蒋海福道:“顾大人小孩儿性格,面恶心善,对人好,从来都是悄悄的。面上故意做出欺负的样子而已。”

“是么……”贺芳凝轻轻点了点头,“我看也是。她……看起来不好接近,你们却都挺喜欢她的,我这么委曲求全,你们都还是不喜欢我。你也是,蒋公公也是,小明子也是……皇上也是。”

蒋公公是另外的掌事太监,小明子则是蒋海福带着的小太监,之前帮林思泽研磨的都是他,这几人算是和林思泽接触最多的下人了。

蒋海福道:“娘娘说笑了,我们都是奴才,对主子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可你们喜欢顾虹见……因为你们没把她当主子,她也没把你们当下人是么?”贺芳凝道。

蒋海福不回答了。

贺芳凝也不追问,只道:“皇上竟生生昏过去了……一会儿,皇上要是醒了,蒋海福,你说,该怎么劝慰皇上呢……”

蒋海福道:“小的也在想……”

贺芳凝叹了口气:“算了,估计说什么都没用。”

此时小明子进来通报了什么,蒋海福露出点迟疑的表情,贺芳凝注意到了,道:“怎么了?”

蒋海福道:“顾大人以前的贴身宫女……”

“你去吧,皇上这儿有我照顾着就行。”贺芳凝道。

蒋海福应了一声就往外小跑着走了,顾虹见瞥了一眼床上的林思泽,想了想还是跟了出去。

一出去就看见湘君哭天抢地地在哭。

“顾大人怎么会死呢!?顾大人那么好……呜呜……”湘君眼睛已经肿了,可见很可能是一路哭过来的,“顾大人还会武功的,我知道的……呜呜,她怎么可能死!”

蒋海福见她这样,原本都压下去了一些的情绪也涌上心头,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湘君,你也不要太难过……”

湘君像是哭到有些乏力,干脆就一屁股在石椅上坐了下来,也不管合不合规矩:“顾大人……呜呜呜呜……顾大人……”

顾虹见看着湘君这样,十分不忍心,却又听得湘君道:“若不是皇上把顾侍郎派去扈州,顾侍郎怎么会死……”

蒋海福原本还在暗暗擦泪的,但一听这话,当即瞪大了眼睛,道:“嘘!不要胡说!”

湘君道:“我是胡说嘛?!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呜呜……顾大人怎么也只是个女子,居然被派去扈州……呜呜……皇上就是想顾大人死!”

蒋海福这下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说话,道:“你不要命了?!就你难过!?你以为皇上不难过?!”

湘君奋力拍打着蒋海福的手臂,好不容易挣脱,道:“皇上就算难过也是活该,是活该!!!”

蒋海福咬牙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闭嘴吧!行了,你横竖也不过是个小宫女,你是想死吗?!”

湘君道:“死就死呗!反正顾大人也死了!要我陪葬,我不介意!”

蒋海福大概是被她气的头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顾大人尸骨都没找到?!”

湘君瞪大了眼睛,眼泪也止住了,道:“你什么意思?顾大人可能没死?”

蒋海福道:“不好说……顾大人被挑下了马,还被□□乱刺,按理说是不行了的,可如果顾大人死了,他们为何要把顾大人的尸体给带走呢?”

湘君点头如捣蒜:“有道理有道理!!!”

蒋海福道:“所以你先别闹了!到时候顾大人回来了,你倒是死了!”

湘君擦了擦眼泪,抽噎着乖乖点头离开了,蒋海福叹了口气。

顾虹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蒋海福说那些话,乍一听合情合理,但是实际上却是有破绽的。

首先,顾虹见夺扈州并不光彩,百里岑原本就很不待见顾虹见,将她刺死之后顺便把她拖尸带走是很正常的,何况,虽然战败但取敌方将领首级也算是功劳一桩,可以抵过。

蒋海福显然也是知道这些的,但湘君什么都不懂,自然很轻易就被骗了。

不过……这样也好。

就让湘君抱着美好的愿望吧。

顾虹见飘回了掌乾殿殿内,贺芳凝还坐在林思泽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替他掖一掖被角,偶尔替他擦一擦冷汗。

看着这样温柔的举动,顾虹见的心中竟异常地平静,甚至有一份欣慰。

就这样吧。

就是这样的吧。

贺芳凝,好好照顾林思泽吧,代替那个不称职的顾虹见。

更加温柔,更加体贴地对待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不少读者大人拿到书了,我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反馈,谢谢大家

☆、第 22 章

顾虹见忽然就想起林思泽大婚那日。

林思泽大婚当日,从平盛殿到承喜宫,外墙至内围,铺满了红色的长毯,平日里冰冷庄严的皇宫从内至外透出一股喜气。

作为朝中唯一的女官,将贺芳凝从平盛殿牵引至承喜宫的责任,自然得由顾虹见来担着,贺芳凝坐在轿中,而顾虹见在一旁骑着马,马头上还顶着一朵大红花,一时间竟让她有种是她在娶妻的错觉。

天下的人,包括顾虹见,都以为林思泽的后宫,不会有任何一个女人。

然而他竟然忽然要纳妃,且只是个京城附近小农村里的农夫之女,这让很多人都不得其解。

顾虹见自然最无法理解。

他们才吵完,顾虹见本在等,在等时间冲淡一切,两人慢慢和好。

可林思泽就忽然宣布他要纳妃。

顾虹见一度认为这是林思泽要气她,可慢慢地,看着皇宫内一点点染上喜庆的红色,她才意识到,林思泽是认真的。

而她甚至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顾虹见不曾见过贺芳凝,只知道她眉目静好,皇上怜其性子凝静,且有与其生生世世相凝不弃之意,所以她还未侍宠,便直接得了个“凝”的封号,如此恩泽,可谓开国之后的头一遭。

相凝不弃……

太好笑了,顾虹见却笑不出来。

这“凝”字,和“宁”字,究竟有多少关联,她甚至不敢细想。

“顾大人,进了承喜宫,得下轿下马,劳烦您扶着凝妃娘娘了。”

顾虹见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回过神,一旁的蒋公公忽然开口,顾虹见回过神抬起头,却见果然宫门已在眼前,进了这门,林思泽在里面,文武百官在里面,凝妃也会在里面。

只她一人,其实不该进这扇门。

顾虹见下了马,隔着轿帘对里面的贺芳凝道:“凝妃娘娘,请出轿吧。”

里面没什么反应,半天才悠悠然伸出一只手,雪白的皮肤,圆润光滑的指甲,顾虹见顿了顿,才伸出手接住她的。

顾虹见的手因当初握刀,手上皆是伤痕,又因常年拿笔,手上照旧有不少老茧,两相对比,真是情何以堪。

贺芳凝被她扶着从轿子里出来,不紧不慢地踏上红色的长毯,顾虹见牵着她,小心翼翼带她往前走,走到门栏出,顾虹见道:“抬脚,跨过门栏。”

贺芳凝一顿,照做了,而后低声道:“你竟然提醒我……我还当你会恨我。”

顾虹见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

贺芳凝声音很好听,如出谷黄莺,轻柔和缓,顾虹见笑了笑,道:“恨你?不必。”

“林大人果然很自信。”贺芳凝也轻笑起来,声音恰到好处,可以让顾虹见听见,却不会教其他人听去。

顾虹见本打算这段对话就此为止,贺芳凝却继续道:“皇上对我的疼爱,想必顾大人是不曾见过,不然也不会这么不把我放在眼中。”

“娘娘会这么想,一定也是没看过当初,皇上对我的纵容。”顾虹见本不欲与她相争,然而她提起这些,顾虹见便忍不住说了两句。

这并非是炫耀,老实说,加上当初二字的话,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了。

她只是想告诉贺芳凝,林思泽待眼前之人,从来是很好很好的。

好到你以为,他会对你好一辈子。

可他心头终究有一抹白月光。

她顾虹见不怕死地挡住了那月光,林思泽就毫不犹豫地把她给推开了,换了一个人。

但贺芳凝显然误会了顾虹见的意思,她的口气有些不忿:“皇上若爱你,怎么可能只让你在庙堂之上劳心劳力,在他人口中又备受诟病?”

顾虹见沉默片刻,并不解释当初是自己不肯入后宫,只故作惊讶:“你怎么会觉得我认为皇上爱我?”

说到这里,顾虹见又觉得有些好笑,道:“娘娘若是不介意,我再多说一句好了——皇上他也不会爱您。所以,趁现在皇上对您好的时候,您……”

这路有些长,不知为何忽有狂风刮过,顾虹见话还没说完,贺芳凝的红色盖头便被狂风刮的掀了起来,她似乎也有些惊讶,微微瞪圆了眼睛看着顾虹见这边。

四目相接,顾虹见第一次看清贺芳凝的眉,眼,鼻,唇。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凝妃娘娘,我收回我刚刚所有的话,皇上爱您,而且想必会爱一辈子。”

贺芳凝惊讶无比,顾虹见却不再解释,将她送了进去,承喜宫喧闹非凡,红墙绿瓦,灯火琉璃,顾虹见形只影单,却要默默承受众人的注视,无奈之下,顾虹见干脆不顾规矩,直接离开。

没人拦她。

顾虹见疲惫地往外走去,揉着眉心,然而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

却是左宁昊。

左宁昊前几日才知道自己姐姐的死和他自己有关系,整个人萎靡了好几天,眼下大概是看林思泽要成亲了顾虹见萎靡不振,所以整个人恢复了一些神采。

顾虹见抬眼看到是他,更觉得心累,道:“左大人,又有何贵干?”

左宁昊道:“首先我要谢谢你。”

顾虹见挑了挑眉:“哦?”

左宁昊道:“谢谢你告诉了我,我姐姐的死和我有关的事情。不然我肯定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哦……不用谢。”顾虹见脸皮反正很厚,干脆点头道。

左宁昊大概也觉得她实在太无耻了,憋屈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道:“其次,我是来看你好戏的。皇上结婚了,你一定非常非常难受吧。”

顾虹见啼笑皆非,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想不到他这么直接。

于是顾虹见也很直接地道:“幼稚。”

左宁昊气个半死,但还是道:“其实,我真的对你很失望,当初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觉得你作为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能力,让人颇为敬佩。却不料……”

顾虹见道:“哦~你以前崇拜我啊?”

左宁昊涨红了脸:“呸!你听人说话只听自己喜欢听的是吧?!”

顾虹见嘲弄道:“是的。”

而后她也不等左宁昊再说什么,潇洒地道:“对于间接性害死你姐姐这件事,我自问有责任,却也并非有所有责任,林思泽要怪我,我没办法,你要怪我,我却是不想认的。毕竟咱俩彼此彼此,是吧。行了,你有时间在这里跟我废话,倒不如想办法去看那凝妃一眼,看到她,你搞不好可以顺便怀念一下你姐姐哦。”

说罢不顾一脸惊愕的左宁昊,自己走了。

她走的很快,却很无力,路上偶尔有下人经过看见她没留在承喜殿而是走了出来,都是惊讶却又料到了的表情对她行礼,顾虹见走了很久,才停下来,足尖点地,飞到了屋檐之上,从她所处之地,隐约能看见承喜殿里映出的光。

顾虹见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思泽的那年冬至,小小的她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寒风中,远远地看着迎春宴那边的光芒万丈,而林思泽和她一样,在外边被欺负着,甚至比她还惨。

时过境迁,林思泽已经进了殿内,成了欢声笑语的中心,而她却依然被隔绝于那些之外。

那是清明的后几天,虽然天气已经开始变暖,夜晚却依然很凉,顾虹见穿着单衣,心,却比身子更凉。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大臣逐渐散光,灯火渐灭,顾虹见才觉得眼睛发酸,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天上星光闪烁。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

林思泽在傍晚时分转醒,他醒来之后坐起来第一句话就是“顾虹见呢”。

坐在床边的贺芳凝有些尴尬,但还是维持住了一脸的悲伤,道:“皇上,顾侍郎她……”

她并没有把话说完,然而已经足够让林思泽清醒过来了。

林思泽顿住了,半响才道:“你先出去。”

贺芳凝迟疑道:“皇上……”

“出去。”林思泽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句。

贺芳凝只好叹了口气,带着下人离开了,整个掌乾殿内只剩下林思泽一人,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顾虹见慢悠悠地飘到他的身边,近距离地看着他。

只见林思泽盯着前方,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半响,他才闭上眼睛。

顾虹见震惊地看着他眼下一行清泪。

林思泽……哭了?

这是顾虹见第一次看到林思泽哭。

哪怕是之前左宁嫣死,林思泽也都没有哭……当然,可能哭了,只是没被她看见。

但还没等顾虹见回味过这是什么意思,林思泽便已经又睁开眼睛,擦掉眼泪,把蒋海福叫了进来。

蒋海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不住地想看林思泽此刻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所以然,林思泽道:“朕昏过去之后,那报信人还说了什么?”

蒋海福是真心不想说出顾虹见连尸体都不见了的事情,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实情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林思泽胸口起伏又大了一些,他像是拼尽力气压抑住所有情绪,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他起身,穿好了衣裳,直接坐下提笔写信,顾虹见凑过去一看,却见是他让王副将先留在扈州,努力找到顾虹见,而他自己会要去扈州一趟。

他要去扈州?!

顾虹见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思泽将信交给蒋海福,让他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扈州。

蒋海福大概也猜到了一点,犹豫道:“皇上……”

林思泽淡淡道:“快去。”

蒋海福于是便不敢多说什么,拿着信出去找人送走了,而林思泽坐在案前沉思片刻,微微咳了咳,便站起来,蒋海福赶紧道:“皇上,您这是要去哪儿?”

林思泽道:“书房。”

蒋海福道:“可是皇上,您身子还没好……”

林思泽道:“不碍事……咳。”

蒋海福急的满头是汗,好在两人才走到殿外,便见到了贺芳凝,她竟一直没走,见林思泽出来了,她才试探着道:“皇上……?您怎么下床了?您脸色还是很不好……”

林思泽道:“朕没事。”

然而最近气温越来越低,恰好一阵寒风吹过,林思泽身子微微颤了颤,脸色又白了一分。

贺芳凝担忧不已:“皇上,有什么事都等您身子好了再说啊!”

林思泽不耐烦道:“朕说了朕没事。咳……”

蒋海福赶紧让小明子去扶林思泽,自己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了一旁,好在林思泽大概也是心绪极其紊乱,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等林思泽走了,蒋海福才又对贺芳凝行了个礼,道:“凝妃娘娘,您一定要劝劝皇上啊!”

贺芳凝道:“你没见皇上都不理我么……我也想劝他想开点,可都不知如何开口。”

蒋海福道:“不是这个!皇上,皇上他要去扈州……”

贺芳凝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瞪的极大:“什么?!扈州?!皇上去扈州做什么?!”

蒋福海道:“顾侍郎尸骨不见了,皇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贺芳凝道:“那让人找啊!他自己去又有什么用……”

蒋海福苦着脸道:“小的哪里说得动皇上……所以这不是来找娘娘您了么。”

贺芳凝有些迟疑地道:“我又怎么能说得动他……”

“可除了您真的没别人了……”蒋海福愁眉苦脸的,“好歹您是宫内唯一的娘娘,皇上也极为宠爱您。想必您还是可以说得上话的。”

贺芳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呵……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啊?”蒋海福满脸不解。

贺芳凝叹了口气,道:“算了,没什么。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劝皇上……你先去书房伺候着吧。”

蒋海福应了一声,就小跑着离开了。

而贺芳凝站在殿外,看着林思泽离去的方向,有些颓然地坐在了石椅上,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顾虹见有些怜悯地看着贺芳凝,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本来觉得,自己看到得知死讯的林思泽为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点难过,自己都会很开心。

她本来以为,自己看到因为林思泽的难过而更加难过的贺芳凝,她也会很得意。

而超乎她的想象,林思泽的反应几乎大到让她觉得不真实,他为了她昏倒,为了她哭泣,为了她甚至要去扈州。

而与此相对的,贺芳凝想必也会更加痛苦。

但这大概反而超出了顾虹见可以接受的范围。

她是恨林思泽的,从万顺三十八年的那个夜晚,她知道林思泽喜欢左宁嫣开始,她就恨着林思泽,这已过了足足十年。

然而毕竟她爱了林思泽二十年。

爱恨无法加减,两者相逢,只会更浓烈。

所以若林思泽为她的死而悲伤,她会开心,毕竟这可以证明,林思泽还是非常在乎她的……虽然这个想法实在很奇葩。但既然都变成鬼了,不验证一下总是说不过去。

可是林思泽现在的反应却让顾虹见很不开心。

按理来说,她应该并没有那么重要啊,他哭给谁看啊,一脸绝望给谁看啊,忍着病痛不顾一切要去扈州……给谁看啊。

这个家伙,该不会知道自己一直看在眼里吧。

她让他难过,他却可以反过来继续让她难过。

之前顾虹见还可以笑着想,自己是做鬼也不放过林思泽。

结果呢,是自己做鬼也没能逃脱林思泽啊。

而贺芳凝看着林思泽的样子,更让顾虹见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只知道痴痴地看着林思泽,满眼满脑都是他,却反而因此忽略了自己本身。

她想看看林思泽去书房是要做什么,跟着到了,才知道林思泽竟然是去把今天落下的奏折给看完,还叫了几个得力的大臣,大概是准备要吩咐一下自己要去扈州的事情。

顾虹见看着林思泽在烛光下越发显得脸色苍白,便十分担忧,又见他在等大臣赶来的时候,不断低头咳嗽,更是心中发紧。

谁都好,一会儿阻止一下这个家伙吧。

让他冷静下来。

千万,千万不要去扈州。

他本来从小身子就不算好,现在又生病,跑去扈州那种天寒地冻还发着瘟疫的地步,怎么也都要去了半条命,要是运气不好,指不定就交代在那儿了。

林思泽却在书房之内翻箱倒柜,顾虹见还想着他在找什么,却见林思泽忽然停下了动作,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火盆。

那里面的灰烬,还是那日林思泽烧的画卷。

顾虹见明白了。

林思泽大概也想起来了,一步步走过去,弯下腰去翻那些灰烬,然而烧的太彻底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只帮顾虹见画过一张画像,然而那画像,却被他亲手给烧毁了。

何其讽刺。

林思泽有些颓然地闭了闭眼,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而外面传来通报声,林思泽大概本以为是某位臣子来了,当即敛去一身萧瑟,微微抬了头,却见来人是贺芳凝。

林思泽当即沉了沉脸色,道:“你来做什么?”

贺芳凝道:“皇上,臣妾……有事要说。”

林思泽看了她一眼,道:“蒋海福真是多嘴多舌。”

贺芳凝道:“那是因为他关心您,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失去理智。”

“若是扈州的事情,不必劝朕,朕心意已决。”林思泽道。

贺芳凝道:“皇上,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难过,但是请您无论如何都冷静一点。且不说现在还需要您打理朝政,这些我不懂,也不想管,单说您的身子,您真的吃不消啊!”

林思泽道:“我自有分寸。”

贺芳凝道:“您无论如何都要去?”

林思泽以沉默代替回答。

“您说您自有分寸……可是,若您真的自有分寸,当初就不会让顾侍郎去扈州!”贺芳凝忽然声音变得大了起来。

林思泽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贺芳凝。

顾虹见也无比惊讶地看向贺芳凝,总觉得声音忽然严厉起来的贺芳凝和平日里那个柔柔弱弱的小白兔对比,简直是两个人,倒颇有点像当初婚礼上那个贺芳凝。

而这样的贺芳凝,反而顺眼一些……

贺芳凝道:“顾侍郎有武功,臣妾也知道一些。但说到底顾侍郎是个女子,皇上您让她去,难道不知道她有生命危险,不知道她可能会死?!”

顾虹见:……哇?!她居然敢说真话?!还敢凶林思泽?!

贺芳凝不等林思泽说话就继续道:“这对顾侍郎来说不公平,实际上对百姓也不公平。顾侍郎虽然有武功,但却没有实际带兵打仗的经验,虽然有王副将,但总归是不好。何况顾侍郎行事手段您也很清楚,她为达到目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总而言之,您让她去扈州,实在是有千般不对。而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也说不上什么话——当然,我也不得不承认,能说上话我也不会劝阻,因为顾侍郎在某些意义上来说,是我的敌人……而皇上您让顾侍郎做了会让她敌人觉得好的事情……呵。”

顾虹见膛目结舌。

而林思泽气的一拍桌子,道:“朕给过她机会让她走!朕派她去扈州也不过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离开!”

“皇上,连我都看得出来当时你们的关系差到了什么地步,若是顾侍郎真的离开京城,只怕很难再和好了吧?这样的情况下,换做是我,我也不会离开的。”贺芳凝放缓了声音道。

林思泽深吸一口气,到底是没有发火,反而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贺芳凝眼中露出一丝欣喜。

“但扈州,朕还是要去。”林思泽淡淡地道。

顾虹见:“……”

贺芳凝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皇上……臣妾真的不懂,您既然这么重视顾侍郎,她死了您甚至要为了她的尸首去扈州,那么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您不好好珍惜她?”

字字戳心呐。

林思泽面色已然青黑,道:“够了!”

“您明明就很爱顾侍郎,上回臣妾问您,您却硬是说您何时说过您爱她……是,您没说过,可臣妾都看在眼里啊!不瞒您说,刚入宫的时候,臣妾狂妄自大,觉得是自己取代了顾侍郎的地位,然而婚礼的那一天,臣妾便知道自己错了……洞房花烛夜,您竟然碰都不碰我……”

贺芳凝大抵是说中伤心事,闭上眼睛,眼泪一滴滴坠下。

顾虹见却惊讶的不得了——什么,林思泽新婚之夜居然没碰贺芳凝?!

亏得她一个人在屋檐上顶着寒风站到半夜,遥望着宫殿想着会发生什么!

真是……

“臣妾本以为您不过是那一天心情不好。谁料这之后这么久了,直到今天,您都没有碰过臣妾。”贺芳凝凄惨一笑,“世人皆道顾侍郎因为我而失宠,皇上夜夜宠幸我……可谁知道,皇上每日到我殿中,不过只是脱了外袍睡觉……任我抛弃羞耻心再温言软语,皇上也不为所动……哈,天下人都说顾侍郎可怜,可谁知道,臣妾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顾虹见:“……”

以前每天晚上她听到林思泽又在贺芳凝那里过夜,都要默默吐三口血捂着胸口睡不着,结果他们只是纯睡觉?!连上次,她变成鬼魂回来找林思泽的第一天,她听到了贺芳凝的“温言软语”以及衣料摩擦的声音,她便伤心地跑了,原来,她飘走之后就没有任何后续了么?!

顾虹见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了。

这是为什么?

难道那一次她和林思泽吵了一架,林思泽就因为太过生气,某些方面……不大行了?

不,怎么想都不可能……

难道……

顾虹见心中一动,飘到两人中间去,仔细观察着林思泽的表情。

果然,他的脸上此刻的表情,没有一丝心虚和愧疚,只有淡漠。

贺芳凝道:“皇上,到现在了,您也不打算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难道您以前和顾侍郎在一起的时候,每一次,您也都只是与她和衣而眠的吗?”

林思泽道:“自然不是。”

居然还真的回答了……

顾虹见有点不好意思地飘远了一点。

“既然皇上您不想说,那臣妾就来帮您说了吧。”贺芳凝惨然一笑,“是因为左宁嫣,对吗?”

顾虹见这回真是吓着了。

贺芳凝怎么知道左宁嫣的?!就算知道,她又怎么敢说出来的?!

果然,林思泽当即便有些狠戾地看向她:“谁告诉你的?!”

贺芳凝道:“顾侍郎。”

顾虹见:“……”

天呐,她都已经死了,贺芳凝居然还不放过她,欺负她是死人不能说话就随便栽赃么?!

“她怎么会告诉你这个?”林思泽显然不信。

贺芳凝道:“顾侍郎没有说太过,她只说了一句话……在臣妾入宫的那天,顾侍郎是接我的人,您忘记了吗?她原本对我说,皇上您始终不会真的爱我,因为什么,她并没有说,我却猜到,她会这么说,一定是皇上心里另有他人,那人不是我,也不是顾侍郎……而后来顾侍郎无意中看到我的面容,她惊讶片刻,又忽然改了口,说皇上一定会很疼爱我……这唯一的可能,就是我和左宁嫣长的像了。”

“是你自己猜出来的?”林思泽道,“可你为何知道左宁嫣?!你又如何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

“皇上登基的那一年,左宁嫣作为左家长女,为了生病年幼的弟弟,同意嫁给姚天傲,却还是受不了地在出嫁之前自杀了。这样,弟弟也拿到了药材,她也不必嫁给姚天傲。很聪明,却也很愚蠢。”贺芳凝轻声道,“但她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林思泽隐约听出了一丝不对劲,道:“你到底是谁?”

贺芳凝静静地看着林思泽,道:“皇上,那一年我十四岁,被公主殿下拉着进了白孚殿,惊吓之中,却遇见了您。那一天,月色正好,您也很好,对我温和地笑着,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曾被您喜欢过。直到我以贺芳凝的身份在京城附近的村子里生活了好几年,实在想念父亲,不顾他的劝诫,来了京城,却遇见了您,您把我带进宫,又让我知道,我和您曾经喜爱的女子长的一模一样……”

林思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人仿佛都被冰冻住了。

贺芳凝的目光却越发柔和:“臣妾无意中看过您的一幅画,那是当年的我……我才确信,原来当年您真的喜欢我。而我,满心欢喜,因为再遇之后,臣妾也倾心于您。这世上,再没有比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更让人幸福的事情了。皇上,怎么可能有两个人那么相似呢?我就是左宁嫣,左宁嫣就是贺芳凝啊。”

“……怎么会这样?”林思泽低声道,“你不是死了吗?”

贺芳凝……或者说,左宁嫣,摇了摇头:“那是假死,这件事,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知道,连我弟弟左宁昊都不知情。我以贺芳凝的名义在京城附近的村子里生活,只是姚天傲一直没被抓获,我父亲便一直不敢让我回京城。可今年清明的时候,我还是回来了……前段时间抓到姚天傲的事情,宁昊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差人偷偷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原来那件事竟有顾侍郎推波助澜。但我也并不恨她,毕竟臣妾终归是幸运且幸福的……”

左宁嫣含情脉脉,柔声细语,然而林思泽除了开始的震惊,却逐渐恢复冷静,甚至越来越显得冷漠,等左宁嫣说完了,他才重复道:“你不是死了吗?”

左宁嫣愣了愣,道:“皇上……?”

林思泽道:“左宁嫣已经死了。”

左宁嫣睁大了眼睛,有点不解地看着林思泽。

“左宁嫣死在许多年前,为了她的死,朕和顾虹见闹翻过两次,最后一次,害得她赔上了……”林思泽做到这里,顿了顿才能继续往下说,“赔上了她的性命。”

左宁嫣忽然就明白了林思泽的意思,有些不可置信地道:“皇上?!您不能这样说……”

林思泽道:“你是贺芳凝,也只能是贺芳凝。左宁嫣已经死了很久了,不会也不可能复活。你不是问朕为什么要娶你,却从不碰你么?那朕告诉你吧,朕只是觉得你和左宁嫣长的像,放在身边看着,作为悼念而已。左宁嫣于朕,只是很多年前的一场梦。朕怎么可能会对一个梦做什么呢?”

“那您为什么还要为了我派顾侍郎去扈州?!若只是个梦,您怎么会为了梦,一手摧毁您自己的现实!?”左宁嫣痛苦万分责问道。

林思泽道:“朕只是气她再三的隐瞒!不过你说的没错,一切都是朕自己一手摧毁的。如今即便补不了,朕也得补上。”

左宁嫣摇了摇头:“皇上您不可以这样……您知道我想象我告诉您,我就是左宁嫣的这个画面想象了多久吗?!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左宁嫣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她一边流着泪,一边无力地倚靠在墙上,仿佛随时会昏过去一样,可她看着林思泽的眼神,却依然带着一丝丝的祈盼。

然而,林思泽却已经撇过头,不再看她了,半响林思泽才道:“一会儿左宁昊会来,你们姐弟可以相认了,然后你便跟着他离开吧,之后该如何,你自己随意。”

左宁嫣道:“您要赶我走?!您要赶我走……?”

林思泽没有理她。

“好,好,好……”左宁嫣仰头苦笑,而后擦了泪,吸了吸鼻子,道,“皇上,臣妾想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林思泽没有说话,大概算是默许。

左宁嫣道:“您当初的确是喜欢过我的,对吧?我想知道,是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白孚殿的那个晚上?还是更早一点,在那一年的迎春宴?其实我并不懂,我们见过面的次数实在太少……”

“不。”林思泽打断她,“是更早。万顺三十年冬至,太液池边。”

一直静静地看着两人的顾虹见瞪大了眼睛。

然而左宁嫣却有些不解:“万顺三十年?那一年我才六岁……您也才七岁……”

林思泽倒是不意外:“你可能不记得了。那一年朕七岁,被几个所谓的兄长推进了池子里,朕爬出来之后便失去了意识,没一会儿醒来,身边有一个木盒,里面是一碗浓汤。那木盒的标志是左府的,朕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一年,左宁嫣在冬至宴上出来玩,随行侍女带着汤。一汤之恩,对左宁嫣来说,虽然可能只是随手一放,对我来说,却是救命的恩情。”

左宁嫣完全愣住了,半响才像是回忆起了一些,而后她忽然笑了,道:“原来是这样……我有点印象了。可是皇上,那一年我进宫后,还没到太液池,便把那木盒丢给了一个小宫女。我不记得她的模样了,只记得……似乎和我一般大,穿着浣衣局的衣裳……那汤,是我不喝丢给她的,为什么会到您那边去,我真的不知道。”

说着,她又流下了一行泪,然而脸上依然带着笑:“原来连那所谓的曾经喜欢,都是一场误会……哈哈哈哈,人生为什么这么荒唐,您说是吗,皇上?”

左宁嫣却发现林思泽又不说话了,且脸上的震惊,比知道自己是左宁嫣的时候还多。

“皇上?”

“那时候朕不受宠,衣服都得自己抱着去浣衣局,所以浣衣局每个宫女,朕基本都有印象。”林思泽忽然开口,语调异常清晰,“那一年,浣衣局内只有一个年级小的宫女。”

左宁嫣忽然明白了,却还是道:“是谁?”

“顾虹见。”

林思泽以异常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地吐出这三个字。

左宁嫣道:“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皇上,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林思泽却没有任何反应。

左宁嫣道:“谁能料到……只是一碗浓汤,竟然让我们三个纠缠了这么多年……原来臣妾从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之人,却因为这样大的误会被牵扯其中……哈哈哈哈哈,皇上,您好傻啊,哪怕那汤是臣妾送您的,一碗汤而已,怎么抵得过顾侍郎二十年的陪伴呢?何况那汤竟是顾侍郎给您的……皇上,臣妾刚刚还是恨您的,可现在却觉得,您也当真是个可怜人……哈。”

说着,左宁嫣转身出了门,道:“宁昊快来了吧?我去外面等他,您自个儿留在屋内吧……今后怕是再见不到了,皇上,祝您能再找到一个和顾侍郎长的像的人,陪伴您过完余下的人生,您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吗?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疯了一般,又是哭,又是笑,出言不逊,可林思泽却一点没有恼怒,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在听左宁嫣说了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前方,然而眸中一片暗沉混沌,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顾虹见一直都在,一直都静静地看着林思泽和左宁嫣的对话,她的心绪,也如同左宁嫣一样,像是在在大海中飘荡的小船,被风浪卷着翻腾,被波涛卷至飞起,又瞬间坠落,如此循环往复。

然而最终她的心境一片风平浪静。

林思泽最终没忍住,往椅子背上一靠,双唇都在颤抖。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顾虹见,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林思泽痛苦地流下泪水,双眉紧蹙,双目紧闭。

然而还是很好看,还是顾虹见喜欢的样子。

她看着坐在那儿痛苦万分的林思泽,伸手轻轻环住他。

然而他感受不到她的拥抱,她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

“因为我以为你不会高兴有人提起这件事的啊。你那么爱面子……林姑娘。”她幻想自己在如以前一样对林思泽说话,声音里甚至还带着笑意,“因为我们都是傻子啊。林姑娘。”

顾虹见想,当鬼也会这么难过的吗?

她的心,还是依然被林思泽牵扯着啊,就像她的魂魄一样。

原来,他们的误会,从始至终都存在着。

原来,二十年前的冬至,他们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错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林思泽要去扈州的消息渐渐传开来了,众人都异常讶异,却又同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

首先林思泽宣布凝妃因病暴毙,后宫再度空无一人,而却分明有人看见左宁昊带着那和凝妃眉目极为相似的女子离开,然而这比起眼前的都算小事,所以没人去提。

原本林思泽是要先把左宁昊叫来宣布一些事情然后自己好去扈州的,可忽然闹了左宁嫣那一出,事情却全都乱套了。

顾虹见并不知道左宁昊和左宁嫣相认是个什么情况,只在第二天上朝时看到左宁昊一脸疲惫,全然不见和死而复生的姐姐相认的愉悦,倒是他的眼睛有一些红肿,大概是昨天相认太过开心,所以和左宁嫣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又因为太兴奋而整夜没睡着,早朝时候才显得萎靡不振。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左宁嫣的出现,左宁昊对林思泽要去扈州这件事居然并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申请自己也想一同去。

顾虹见听闻他想一同去,真是惊讶无比,这家伙大概是发现她顾虹见并没有害死自己的姐姐,又想到自己对顾虹见那么的不友好,所以有些愧疚,才这样的。

但林思泽自然不会让他跟着,三两句话给打发了,左宁昊显得有些萎靡,但也没有再多说。

而赵蕴元大概算是反应最大的。

知道林思泽要去扈州之后,他连夜写了洋洋洒洒厚厚一打的奏折,全面且深度地分析了林思泽不能离开京城,可林思泽根本看都没怎么看,就以一句“赵爱卿言之有理,不过朕自有朕自己的考量”打发了。

赵蕴元当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他丝毫不放弃,不断游说林思泽。

林思泽却始终不理会他和其他大臣,已经开始准备出行了,赵蕴元实在没办法,抓着蒋海福问了一顿,蒋海福被问了半天,才想起一件事,拍手道:“有个人也许可以阻止皇上。”

赵蕴元道:“谁?!”

“以前顾大人有跟我们说过,她和皇上有个共同的师父,两人都非常敬佩那位师父。叫什么孟先生……只是那位孟先生在皇上登基前不久就离开了而后云游四海去了,之后连信都没来过……所以根本找不到吧……”

赵蕴元沉思片刻,选择了一个非常简单粗暴的方法——他让人大量印传单四处散发,上面只写一句话“林公子有难,望孟先生出手”。

蒋海福偷偷摸摸地帮忙,却还是很不放心地问赵蕴元,这能把孟先生给喊出来么?

赵蕴元道:“现在顾侍郎……身死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若是那位孟先生还活着,一定也会知道事情不妙,往京城回赶,一定会看到这些的,只要他看到了,就一定会来。”

而赵蕴元幸运地预测准了。

顾虹见在三天之后,便看到了已经六七年未见的孟先生。

他看起来全然没有改变,仿佛许多年前,他喝了口酒,转身离去,只刚出了宫门,就又折返了一样。

顾虹见顿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很多愿望,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实现,死了却反而都一一实现了。

孟先生应该是看到了赵蕴元让人派发的东西,但却没有找赵蕴元,而是直接入了宫。

皇宫和当年一样,对孟先生来说,几乎是没有任何阻碍就可以进入的。他深夜而来,站在屋檐之上,恰逢林思泽在掌乾殿外对着月色沉思,而林思泽身后还有个女鬼顾虹见,也在沉思,或者说发呆。

孟先生便索性轻声喊了句林思泽的名字,而后轻飘飘地落了地。

角落的蒋海福吓了一大跳,正要喊来人,林思泽却已经制止了他,而后起身,很惊讶,也终于有了这些天来的一丝开心:“孟先生?”

蒋海福一听这名字,立刻退下了。

孟先生对着林思泽笑了笑:“思泽,多年不见,你真的已经是大人模样了。”

林思泽道:“先生一走就是七年……的确很久了。”

孟先生道:“我云游四海,居无定所,不辨晨昏,不知岁月流逝,倒也没有细算。”

林思泽微微点头:“所以先生模样还一如当年。”

孟先生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思泽,我来,是为了虹见的事情。”

林思泽的情绪便瞬间低落了:“她……”

“她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可惜我知道的太晚,等我知道你竟派她去扈州时,我便想赶去扈州,可惜慢了一步。于是,我便干脆折返来了京城。”孟先生叹了口气,“思泽,你太糊涂。”

林思泽黯然道:“先生说的是。”

“当初你登基前,我变说过,虹见是个好姑娘,却也是个傻姑娘,她跟着你一日,便会跟着你一生。对于你俩之间的事情,我并不想多加揣测,也不想多问,只是,失去她,一定是你这一生最大的损失。”孟先生摇了摇头。

林思泽道:“是。我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了。”

孟先生道:“可逝者已往,你已经失去了顾虹见这个左右手,就更要小心。虹见逝世,我亦难过非常,但生死之事,任何人也不可能改变。许多年前,我得知你母亲去世之时,如痴如狂大醉了半个月,然而除了差点醉死,也没有任何改变,倒是最后来找你,反而算是给你母亲一个交代。现在你身为国君,越是悲伤,越是应该冷静,扈州那种地方,是你应该去的么?你又哪里来的时间,抛下所有奔赴扈州?你想找回虹见的尸体么?那完全可以派人去做,就算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处?难不成你到了扈州,虹见的尸首便会乖乖蹦出来?”

林思泽大概也早就知道孟先生来是劝自己不要去扈州,因此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沉默片刻,然后道:“孟先生,您也觉得虹见真的死了么?”

孟先生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虹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挑下了马,而后还被敌方大将乱□□死?”

林思泽道:“嗯……但,我始终坚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她真的死了,我也要把她带回来……她因我而死,总不能死后甚至无法回家。何况,我总有一种感觉,就是虹见并没有死……”

顾虹见站在林思泽身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好意思,我的魂魄就在你身后……

孟先生道:“你感觉?若不准呢?何况就算虹见未死,你也未必找得到。你怎就知道,她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若能侥幸活下来,还会想回到你身边呢?”

顾虹见站在孟先生身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好意思,我连魂魄都回来了……

孟先生叹了口气,道:“我一回宫,就去了一趟白孚殿。我想,你大概没有再去那个地方。”

林思泽道:“白孚殿?那里有什么?”

孟先生道:“我想依着虹见的性子,出行前一定做好了会死的准备,一定会留下些什么……所以,我去把白孚殿翻了个遍,最终找出这个。”

他拿出一张纸,轻轻抖开,上面赫然是顾虹见的字迹——浮生所欠唯一死。

林思泽盯着那句话好一会儿,忽然咬紧牙关,手握成拳狠狠地锤了一下石桌:“顾虹见……顾虹见!你欠我什么了?!浮生所欠唯一死……你不欠我的!你为什么要死?!”

顾虹见大吃一惊,看着那纸欲哭无泪,这的确是她去扈州之前在白孚殿里写的没错,但其实她只是想讽刺一下林思泽,当初林思泽不是怪她害死了左宁嫣么,所以她才说所欠唯一死,随手写了下来想上呈林思泽,后来仔细一想,也没必要,便又捏成一团塞在桌子缝隙里没有管了。

谁知道孟先生居然把它翻了出来……这可真是……

这么一句话,林思泽一定会想很多吧……

顾虹见只能无奈地,看着林思泽对着这句话,一直坐到了第二天的清晨。她没有办法告诉林思泽,自己现在并没有怪他。

这一世,毕竟已经过去了。

她已经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于这世间,可林思泽还或者,年轻且站在最高点,未来一片晴好。

从前,她为他驱散了那么多他人生中的阴霾,而现在,她也并不想当那个最大的阴霾。

林思泽发了一夜的呆的结果,是风寒加重了。

虽然中途蒋海福已经给林思泽添了大氅,但到底夜寒风冷,他本就风寒未好,如此一来更是病情加重了不少。

顾虹见光是飘在林思泽周围,都觉得自己能被他的咳嗽声给震出老远。

可惜,这一夜加重的不止是林思泽的病,更有林思泽要去扈州的决心。

大概是顾虹见那句话对他造成的冲击太大,林思泽已经什么都不管了就要去扈州,哪怕他现在病重。

顾虹见甚至很微妙地感觉到,好像他已经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情况了。

因为这样的光景,顾虹见很熟悉,犹然记得那时候她在扈州,也是这样的心态。

一边想着要打个胜仗不让林思泽失望,一边又想着若是自己死了也好,省的回去之后还得看着林思泽和贺芳凝你侬我侬,还要忍受林思泽的冷漠。

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求死,毕竟求死也要勇气。

可往往看淡自己的生命却会很容易。

并不特意想要去死,却也没有多想努力地活着。

是当初的她,也仿佛是此刻的林思泽。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5 章

林思泽力排众议,终于是要出发,带的人并不算太多,而朝中之事则交由几个信得过的大臣联合打理,孟先生代为监督,而大臣中就有左宁昊和赵蕴元。

赵蕴元和林思泽在书房谈了一个多时辰,有些疲倦地从书房内出来,又从蒋海福那儿得知孟先生去见过林思泽了,却没能改变林思泽的想法,甚至让林思泽更加确信要去扈州。

赵蕴元听了蒋海福说那“浮生所欠唯一死”的事儿,却也是一声长叹:“皇上与顾侍郎……哎。”

蒋海福也是叹息连连:“顾侍郎想必是恨的……虽我也不清楚皇上与顾侍郎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说句诛心的话,顾侍郎待皇上,那真是没的说啊。”

赵蕴元像是想起了什么,望着远处发了一会儿呆,而后苦笑道:“是啊。顾侍郎生性不羁,但对皇上,确是一片赤忱。”

蒋海福想了想,道:”赵大人,您说,顾侍郎究竟还有没有可能活着?“

“我怎么说得准呢。”赵蕴元轻轻摇了摇头,“只愿她依然活着吧。”

蒋海福点了点头:“哎,是啊……不说了,赵大人,我先去书房看看,皇上和您聊了这么久,想必也乏了,我得去伺候着。”

赵蕴元点头:“嗯,皇上还是咳的很厉害,他若当真两日后就出发,尽快在三日内让他病好转一些吧。哎。”

蒋海福道:“嗯,两日后皇上定是会出发的……现在谁劝也没用啦。”

说罢便匆匆忙忙进了书房,而赵蕴元站在屋外,轻声叹了口气。

“若是我……怕也会这么做。”

顾虹见有些惊讶。

赵蕴元对于林思泽要去扈州的事情,表现出来的确是颇为反对的,可现在却又暗暗表示赞同……

难道他实际上,是支持林思泽的?

真是奇怪,原来耿直,以家国为重的赵大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刻吗?

顾虹见疑惑地目送赵蕴元离开,又默默地回了书房,林思泽坐在书房内,轻轻咳着嗽,一边批改奏折,他这两天脸色极差,简直比最薄的白纸还显得苍白,眼下有厚厚一圈乌青,嘴唇上亦毫无血色。

也不过短短几天,本就有些瘦的林思泽更是瘦了一圈,顾虹见用手比划了一下,觉得他的下巴已经尖到可以去锄地了。

虽然说是这么说,实际上顾虹见还真是心疼的不得了。

林思泽这样消耗自己的生命和精力,很显然就是在惩罚自己。

顾虹见的死,有他很大的原因,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人怪罪,因为对他来说,罪人就是他自己。

他只能惩罚自己。

可是,他大概想不到吧,他在惩罚自己的时候,顾虹见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相反却全看在眼里。

所以这惩罚,又变成两人份的了。

顾虹见深深叹息——真是死了也不让她安宁。

偶尔她也会想,为什么要这样呢?

几年前……好像,正是那次喝醉,遇见赵蕴元的那一天,她刚出宫,还没去醉仙楼,半路便遇上了一送葬的队伍,行人怕不吉利,纷纷进了一旁的店铺避一避,顾虹见自己却是不信这些的,只站在街边看着。

黄纸洒落一地,伴随着逝者的家人的嚎啕之声。

旁边站着一个妇人,倒也没避开,大概是见顾虹见看着入神,便主动搭话,道:“哎,死的是个男子,真可怜呐,年纪轻轻的挺有本事的,却忽然暴毙而亡。他才刚娶妻子呢,喏,你看,那哭的最惨的就是他的新婚妻子,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感情据说特别深厚。真可怜啊,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就这样走了。”

顾虹见看了那妇人一眼,点了点头道:“嗯,是可怜。”

不料旁边还站了个打扮普通的家伙,那人倚在墙边,一顶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道:“他都死了,有什么好可怜的?他家人,他妻子才可怜吧。养育儿子二十来年,一朝就去了。与人青梅竹马二十来年,好不容易嫁了,一朝又成了寡妇……啧啧啧,死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可怜的呢,活着的人,才是可怜的。你看,他们为了死去的人哭的那么大声,又有谁会为他们哭呢?”

妇人怒瞪那人一眼,说了句有病就走了,顾虹见倒是觉得这话挺有意思,看了那人一眼,却见那人虽然服饰穷酸,还带着顶破草帽挡脸,却依稀可见眉目俊朗,身材挺拔。

见顾虹见看着他,他还对顾虹见微微笑了笑,道:“你怎么看?”

顾虹见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她好像说了一句:“兄台真是高见。若我有一日因意外比所爱之人早离去,我就宁愿那人一点儿也不难过。”

对方道:“哦?可那样对你自己,岂不是不公平?”

“情之一字,从来没有公平之说。”顾虹见一笑,“何况,正如兄台你所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嘛。”

对方似乎也忍俊不禁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顾虹见却是真把这段对话放在心里了,又想到左宁嫣的事情,这才跑去醉仙楼里,大醉一场。

而现在,她更是能完全的体会这句话了。

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哭泣,那么活着的人呢?谁为他们伤心?

按理来说是没有的,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她不同,她还在这儿,看着林思泽痛苦,并因为他的痛苦而心疼。

林思泽并没有如她所愿对她的死没有反应,相反反应却很大。

因此顾虹见常常会思索这一切是为什么,而思索出的大致结论,就是上天的确看她不顺眼,对她的惩罚并没有在她死的那一刻就终止。

当时她以为自己看到林思泽和贺芳凝行房事的时候,她便这么想过了,可后来,看到林思泽为她痛苦,她才知道,原来她还能更难过的。

而到底什么时候,这样无休止的惩罚才会结束呢?

只要她待在林思泽身边,她便不会得到解脱,林思泽对她念念不忘为她伤神,她会痛苦,林思泽忘了她和别人快乐的生活,她也不会开心。

她实在累了,她站在林思泽身后看了那么久那么多年,一直默默的满足着,到现在,实在是被折腾的没有任何力气了。

她想逃脱,想解脱了。

顾虹见现在只祈求这一切快点结束,与林思泽真的断的干干净净的,自此以后,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人生,都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了。

听起来很自私吧?

但她也就只自私这一次而已了。

顾虹见想的出神,却见不知何时,林思泽竟累到趴在桌边就睡着了。

蒋海福开始便被他打发出去了,闻道堂里只有林思泽,他睡着了也无人来帮他盖件衣裳或是喊醒他让他去床上睡觉。

顾虹见揪心不已,眼见着一件黑色大氅就在林思泽身边不远处的凳子上,却没办法拿过去帮他披上,心中焦急的不得了,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碰那大氅,却一遍又一遍地穿过那大氅。

她几乎是绝望地用手又碰了一次大氅,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摸着了那大氅。

顾虹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将那大氅披在了林思泽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在林思泽身上的大氅。

怎么会这样?!

难道她又可以碰东西了?!

顾虹见惊喜地想碰一下林思泽,却发现自己又再次穿过了林思泽,以及林思泽身上那件大氅。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顾虹见又失望又气愤地想,难道是回光返照?!

可她现在也还是好好的啊……

顾虹见无奈地在屋内飘来飘去,每一样东西都摸摸碰碰,可惜奇迹并没有发生。

而林思泽也慢慢转醒了。

他有些困顿地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眉间,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而后僵住,盯着自己身上的大氅。

顾虹见:“……”

林思泽猛然站起来,大氅随之滑落,他随手接住,大声道:“蒋海福?!”

只喊了两声,蒋海福便赶紧进了书房,道:“皇上,怎么了?”

林思泽道:“蒋海福,这是你给朕盖的吗?!”

蒋海福疑惑道:“啊?没有啊……皇上,您让我出去之后,我就没进来过……”

林思泽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大氅,忽然轻声道:“顾虹见。”

蒋海福:“啊?!”

林思泽仰起头,看着四周虚无的空气,道:“顾虹见!?是不是你?!”

蒋海福倒抽一口凉气:“皇上?!您怎么了?!”

“朕睡着了之后,有人给朕披上了这个!”林思泽拿着大氅的手捏的更紧了,“顾虹见,是不是你?!你是不是在这里?!”

他的嗓子因为一直咳嗽有些沙哑,喊出顾虹见的名字更显得有点撕心裂肺了,顾虹见心疼的不得了,却只能看着林思泽一直握着那大氅,呼喊她的名字。

是我。

是我。

顾虹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反复回答。

然而怎么样,林思泽都听不到。

他也只是徒然地,一遍遍地,喊着顾虹见的名字,看着四周。

顾虹见飘到他面前去,想对上他的目光,他却总是很快又看向别处。

他一直试图寻找顾虹见,却不知道顾虹见始终在他身边。

顾虹见看着声音减小,双眸之内绝望越发深厚的林思泽,内心也觉出了一丝丝的绝望。

她曾说,林思泽永远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永远不会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可如今,林思泽在努力寻找她,她也就在他的面前。

然而他的瞳仁之中,却再也无法映出她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网络版大结局

这大氅让林思泽精疲力尽,也让蒋海福吓得够呛。

在蒋海福看来,林思泽就是思念成疾,出现严重的幻觉了。

而因为这件事,林思泽硬是把出发去扈州的日期又往前提了,决定明天天一亮便出发。

夜渐深,林思泽坐在掌乾殿内,手中还握着那大氅,目光看着前方,有些无神。

顾虹见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虹见。”林思泽忽然轻声道。

顾虹见吓了一跳,而后道:“嗯?”

林思泽当然不会听到,他只是在自言自语:“顾虹见,你在不在这里?”

“嗯。”顾虹见轻轻点头。

林思泽道:“应该是在的吧……这大氅的确是你帮我盖上的对么?”

“对啊,我说了好多次了。”顾虹见有些无奈。

林思泽道:“若是你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只写一句那样的话给我……虹见,你是不是很恨我?”

“恨你啊。我也想出现啊,半夜没事吓唬你也好,可惜我做不到啊……”顾虹见无奈地摊手。

林思泽道:“可你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给我披这个?顾虹见……咳。”

“随手一披而已,我哪里知道自己忽然那一下可以碰到东西!”顾虹见不满道。

林思泽道:“这很可能是我在京城的最后一个夜晚了。”

“嗯?”

“咳……我知道我现在不适合去扈州,去了很可能命要交代在那儿。但你在那里,所以我必须去。”林思泽低声道,“若你还活着,我便带你回来,你想当大臣,就继续当你位高权重的顾侍郎,顾太师都行。但若你累了,只想做个小女子,那便入宫当我的皇后,若你连这都觉得麻烦,那……我便也不做皇帝了,陪你去当普通人,好吗?”

顾虹见轻声道:“好。”

林思泽继续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也很温柔:“若你当真死了,那……我也陪你。好吗?”

这一瞬间,顾虹见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林思泽,已经有了那样的念头。

仿佛是洪水卷席而至,夹杂着无数巨石拍打着顾虹见的心,她轻轻摇头,道:“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但林思泽听不到,所以自顾自地笑了:“你现在一定在点头。”

顾虹见只能不断摇头。

然而这是林思泽这些天来第一次露出一个笑模样。

可却是因为他有了主意,无论生死,他要陪着顾虹见。

是因为这样荒唐的决定,才让他有了一点笑意,他大概为这样的决定满意的不得了吧。

怎么会这么蠢啊。

顾虹见却只能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无法传达,看着疲惫,而满足的林思泽,抱着那件大氅渐渐睡着了。

这样的林思泽,是顾虹见全然不熟悉的林思泽。

脆弱又愚昧,却,满脑子都是是她。

顾虹见想,没有谁是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的,林思泽没有了她,明明也可以活的很好。

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若是现在两人身份对调,她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但林思泽不应是如此的啊,他们之间的爱,从来都不是对等的。

然而忽然这爱就对等了。

在生死离别后。

***

林思泽正式动身之后,蒋海福理所当然地也跟着,湘君实际上私底下也吵嚷过要跟着,但蒋海福让她一边儿呆着去,湘君也只能继续待在宫内扫地了。

而因为情况特殊加之时间急迫,林思泽带的人不多且赶路方式简直不要命,他没有乘坐马车,而是直接骑马,以保证速度最快。且一路上休息的时间极少,作为一个只要跟着飘的顾虹见光是看着都觉得累了。

最重要的是,因为林思泽骑马,其他人更不可能做马车了,而林思泽本身就染着风寒,必须要带太医,所以在那么多太医找出两个医术精湛还会骑马的,其实也颇费了一番功夫……蒋海福能跟着去,也是因为蒋海福也曾在林思泽的示意下去学过骑马。

就这样一路日夜兼程,披星戴月,林思泽一行人过着和京城之内完全不同的生活,简直跟逃命一样地赶路,吃住也极不好,可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皇上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其他人也只能乖乖跟着了,倒是顾虹见每次看着那些人被林思泽折腾的够呛,心里觉得很好笑,林思泽这家伙,也不稍微想想那些跟着他的人,有几个能吃得消啊……

从京城到扈州,这样以不要命的方式赶路,半个多月也就到了,而越是往扈州,便越是寒冷,但林思泽的病反倒一点点好起来了。

顾虹见安心的同时,却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开始还好,越接近扈州,她便越没什么力气,有时候她跟着林思泽,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在同一个地方飘了多久,仿佛会凭空失去一段时间的记忆一样。

而且她一直觉得累,非常累。

她不需要睡觉,也睡不着,而那种累,并不是睡眠的缺乏,只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

渐渐地,她也无法集中精神,偶尔想回忆自己和林思泽的过往,也有些困难。

有一回,她像风筝一样被林思泽欠着往前走,看着林思泽的后脑勺又不自觉地发起呆来,等回神的那一瞬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忘记林思泽长什么样子了。

她本以为自己绝不可能遗忘。

然后她惊吓不已地飘到林思泽面前去,看了一眼,脑子里的记忆渐渐恢复,才微微松了口气。

再接着,顾虹见发现,自己的脚消失了。

虽然别人是看不到她的,但顾虹见是可以看到自己的,她的样子本和生前一模一样,甚至还穿着生前最爱穿的一套水绿长衫,而那天她无意中一低头,便发现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都不见了。

顾虹见只惊讶了一小会儿,心里就变得异常平静了。

她知道,自己想求老天给的那个解脱,很快就要来了。

不会太久了。

她正在一点点的消失,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先是她的所有记忆一点点模糊,然后就是她的存在。

她的魂魄静悄悄的出现在林思泽身边,也会静悄悄的消失,其实也……挺好的。

顾虹见以异常的冷静的态度看着自己慢慢消失,直到林思泽终于入扈州的那一夜。

因为扈州情况特殊,所以深夜不便入城,当时也的确太黑,所以他们便先在扈州之外的一个驿站里休息,顾虹见跟着林思泽进了房间,看着他简单梳洗了一番,躺上床因为太累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想伸手碰碰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不见了。

顾虹见苦笑一声,索性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的消逝。

最后一点点的消逝比她想象的还要迅速,很快她便彻底失去意识——然而下一刻,她猛然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于是顾虹见睁开眼,看着周围。

她无比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皇宫之内。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内?!

顾虹见正讶异着,却发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林思泽。

难道……她没死?!

顾虹见有些惊讶地上前,想拍一拍林思泽,然而林思泽却似乎和她一样惊讶,环顾了四周,依然没注意到顾虹见,而后顾虹见便看着他大步地往白孚殿内走。

顾虹见只好忙不迭地跟上。

飘久了,要自己走路,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此刻夜色正深,皎洁的月色铺满一地,走在顾虹见前方的林思泽忽然顿住了脚步,看着某个地方。

顾虹见随着他的眼神看去,却见是几个小孩子围着另一个小孩,对他拳打脚踢的,然后被围住的小孩被推进了湖内,又慢慢地爬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小女孩冒了出来,将一个木盒放在他身边,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林思泽看入迷了,顾虹见亦然。

因为很显然,这是当年的他们。

林思泽当时全程昏迷,什么也不知道,而顾虹见虽然知道,时隔多年这样清晰又模糊地看着当年发生的事情,也觉得奇妙万分。

周围的空气忽然扭曲,两人所处的地方从太液池变成了白孚殿,只是依然是夜晚。

顾虹见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蜷缩在白孚殿正殿殿外,时不时往里面张望,而里面欢声笑语,正是林思泽和左宁嫣还有三公主的声音。

这还是她,大了一点的她,很伤心的她。

顾虹见不由得往林思泽那儿看去。

他大概也想起了这是什么时候,因此只怔怔地看着那个年幼的顾虹见,看着过去的顾虹见在过去的林思泽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缩成一团委屈地哭泣。

林思泽动了动,像是想上前摸一摸那个小小的,伤心的顾虹见。

然而场景再次转换,他们到了承喜殿外。

红墙绿瓦琉璃灯盏,偌大的宫殿喜气洋洋,觥筹交错,殿外却是寒风飒飒,林思泽看着顾虹见飞上了屋檐,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她冷到哆嗦,却还是盯着承喜殿的方向。

林思泽闭起眼睛,再睁眼,却已站在昭虹殿外,迎面撞见摔门而出的自己,他没有理会那个林思泽,而是往昭虹殿那边走了几步,果不其然,看见里面坐着的顾虹见,她站在一片狼藉的殿内,眼圈微红,却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发着呆。

而后她弯腰去捡那些碎瓷,却不慎割破了手,大股大股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几乎将这整个虚幻的场景都要染红,林思泽哑声想要上前,却见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顾虹见的胸口。

她穿着军装,却横在荒凉的覆着一层霜雪的黄土之上,胸口插着一把□□。

她还未闭上眼睛,好看的眸子静静地睁着,仿佛在望天空,又仿佛在追忆过往,然而她的身子,已经逐渐冷却。

林思泽终于是没有忍住,跪在了顾虹见的尸体边,摸着她毫无温度且被泥土染脏了的脸颊无声痛哭起来。

而真正的顾虹见就这样站在自己的尸体和林思泽身边,看着这一切。

然而林思泽哭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虹见。

顾虹见原本满腔哀伤,被他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林思泽道:“……虹见?”

顾虹见惊讶地看着他:“你……看得到我了?”

林思泽站起来,道:“真的是你?顾虹见?!”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想去看那具尸体,却发现地上早已没有什么尸体,也没有什么黄土霜雪,周围哪里也不是,只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林思泽忽然苦笑一声:“我知道了……又是梦。”

顾虹见有些茫然地地看着林思泽,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捏了捏自己。

不痛。

一点也不痛。

果然是梦。

她踮起脚伸手狠狠地捏了捏林思泽的脸,林思泽没有任何抵抗就让她捏了,捏完之后,顾虹见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对他笑了笑:“痛吗?”

“……不痛。”林思泽摇了摇头,“梦里怎么会痛。”

“一点感觉也没有对不对?”顾虹见道。

林思泽点了点头,还是死死地看着她。

顾虹见苦笑一声,道:“果然是在梦里啊。”

林思泽像是被她逗笑了,很温和地道:“梦里的而你也会说这么真实的话吗?今天这个梦太真实了。”

顾虹见眨了眨眼,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梦。不过,刚刚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林思泽愣了愣,道:“什么?”

“只是,都是我知道的,你不知道的事情。”顾虹见自己也有些茫然,“如果这是你的梦,怎么会有那些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呢?”

林思泽怔怔地看着她。

“所以,很可能,你是在我的梦里。”顾虹见笑了笑,“以前我听人说,死后是可以托梦的,但大概我不一样吧,我把你带进了我自己的梦里。”

林思泽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虹见的笑容有点撑不下去了,道:“林思泽,其实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魂魄一直没消散,跟在你身边……所有的事情我都看到了,那句话是我写的,大氅也是我给你披的,只是除了那两次,我什么都碰不到,你也看不到我,听不到我说话……”

“是吗……你一直在我身边。”林思泽居然轻轻笑了。

顾虹见眼里染上一些水汽,她吸了吸鼻子,道:“想不到左宁嫣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林思泽道:“对我而言,她很早就死去了。而且,原来都是我弄错了,是……”

“行了我都知道,不用说了。”顾虹见道,“我说太好了,是说……其实以后我不介意你和她在一起的。”

林思泽道:“不可能的。顾虹见,我是来找你的……顾虹见!”

顾虹见道:“可是我已经死了啊,林思泽。”

林思泽道:“我不管……也许你还没死呢?不是有人是魂魄离体了而已吗?!”

顾虹见摇了摇头:“何必骗自己……林思泽,我已经死了,你就答应我吧,好好活下去。过你自己该过的生活。”

林思泽道:“顾虹见!”

“我不怪你,真的。你还记得么,很小的时候,你问我恨不恨抛弃我的父母,我说不恨,因为他们只是在我和弟弟之间,选择了对他们来说比较重要的那个。对你来说,当时也只是选择了你内心比较重的那个。我不怪我的父母,也绝不怪你。”顾虹见柔声道。

林思泽却只是一味的摇头:“不,顾虹见,不要说这些……”

顾虹见道:“我这一生,的确过的不怎样……被人憎恨,为人不齿,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我死了之后,有很多时间思考过去,却发现自己其实也并非是不幸运的。”

“我这一生都在为我所重视的人而努力,为想得到的东西而努力,而最后即便我没得到,我也都释怀了。爱之一字,我顾虹见始终没有参悟,我也曾数次反省,对你的爱是不是太自私,也曾数次思考,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爱我,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人可以参悟情之一字。因为便是不悟,才是情。”顾虹见轻声道,眼泪无声坠落,“我不悟,也不悔。林思泽,愿你将来死后,也能如此。”

林思泽伸手轻抚她的脸颊,道:“顾虹见……若你当真死了,那我,会去陪你。这一生蹉跎太多,我们下一世再在一起好吗?”

顾虹见却有些无奈地笑了:“下一世?好。若真有下一世,若我们真的要再在一起,那么,下一世我为男,你为女。你自幼便要爱慕我,崇敬我,为我扫除一切障碍,却要眼睁睁看着我,爱着一个,娶了另一个,两个却都不是你。你要爱我爱到痴狂爱到人尽皆知,却始终得不到我的全心全意,你要被我无数次的误会,伤害,为我流这一生仅有的几次眼泪,最后还要为我而死,死后也不得安宁,化作一缕荒魂飘至我身边……这样,方才不负我这一生。”

林思泽愣住了,却很快苦笑一声要说好,顾虹见却没让他说,而是道:“我说这些,不是真要如此,而是想告诉你,下一世你若是遇见我,一定是这样的光景,但我也还是会觉得累,这样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如,一码归一码,该终结的事就此终结吧。林思泽,千万好好活着,不要跟我一起死,让我一个人离开,好吗?”

这大抵是最柔和,也最伤人的请求。

林思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虹见心满意足地笑了,道:“刚刚那么一总结,忽然觉得我这一生还真是很荒唐啊。不过以前我看过一句话,说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为他做很多荒唐的事情。那么我这荒唐的一生,大抵足以证明我的心意。”

“有些话我一直没说,再不说恐怕就没有机会了。林思泽,我爱你。爱了很久很久,但,终归要结束了。”

林思泽没有说话,闭上眼睛伸手轻轻拥抱住她,顾虹见也带着眼泪伸手回应这个最后的拥抱。

然而两人还未真正地拥抱住彼此,顾虹见的身体便一点点消逝。

“我也爱你。而且,是你喜欢的那种——一直爱你,只爱你。”林思泽轻声道。

没有回应。

怀内也空荡荡的。

林思泽缓缓睁眼,却见周围一片黑暗,顾虹见,早已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网络版 完结

实体版的话,后面大概还有一些内容和一个番外,番外是左宁昊视角,结局依然是BE。所以大家不用为了追求HE去买书,基本到这里已经算是完整的故事了。

我个人觉得停在这里也蛮好的。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有始有终的故事了,就是当初网络版我应该把回忆精简一下就好啦!省的大家在追的时候有点不耐烦&gt.&lt

这次发书困难重重,先是跟出版编辑弄错了时间,然后书上市的时间又被不停的耽搁,我发了书却没办法日更也没办法发完,整个人超级焦躁,好在最后算是功德圆满(?)地发完了……

下次再有先出书然后再在网上连载的情况的话,我一定会确定时间没问题再发,这种事情真的不想经历第二次啦……!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本图书由(小碎碎)为您整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