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帝欲》 · 绿柳新妆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小女儿刚过十二岁,哭哭啼啼,掌柜的脸色煞白,跪地磕头,正热闹之时,便有人掀了桌子。

南府私军大量进京,趾高气扬,自然有人愤愤不平,这掀桌子的便是左千吾卫的副都统箫青城。箫青城也算萧家的旁支,其父是左谏议大夫箫崎,在京城中也算少年新贵。与他同桌之人都是左千吾卫中人。

他们闷不做声冲进来,乒乒乓乓就打了李太子一顿,嚷嚷着调戏良家妇女,要将人扭送到府衙。

陪李太子喝酒的一人见势不妙,悄悄溜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来了大量南府军,将德福楼团团包围。

步擎天入狱,左千吾卫由礼亲王皇甫朔兼着,老爷子年过花甲,脾气依旧火爆,最是护短。闻言翻着白眼,冲着属下重重的哼了一声。

于是德福楼外便又多了一支盔甲鲜明的队伍。南府军本来已经胆怯了的,却不知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公子被他们打死啦!”一个身形拎着刀就冲左千吾卫动了手。

混战!

德福楼是百年老店,开在天支街上,距离朱雀大街半里之遥,这一混战,一条街被封,街上行人奔走逃避,混乱不堪。

这其中便有一辆紫厢四驾的平顶马车静静的拐进了临近的店铺。

这一场混乱,在有心人的撩拨下,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皇甫觉慢慢转着手中的戒子,凤眸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底下跪着的两个人。

李太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捧着豁了牙的嘴嘶嘶抽着凉气:箫青城面上仍有不忿之色,跪的很硬气。

皇甫觉含笑将视线转向李萧海和晏宴紫,说道:“两位爱卿怎么看?”

李萧海脸色铁青,撩袍跪倒,“臣教子无方,请皇上降罪!”

晏宴紫紧跟着说:“皇上,此事颇有蹊跷,伯清初到京城,,恐怕收了有心人的诱导,欲引起军中党系之争,应当详查。”

皇甫觉慢吞吞的看了晏宴紫一眼,懒洋洋的考回椅背,“燕卿说的也是。若是引起两军哗变,倒是大事。萧海怎么看?”

李萧海沉声说道:“臣进京之前,已下严令:与禁军生隙者,斩。若这不肖子真蓄意生事,臣便没有这个儿子!”

皇甫觉手指扣扣书案,“此事便交给大理寺详查,燕卿与李卿同去观案。这半日,朕也乏了,跪安吧。”

皇甫觉手里慢慢转着双耳白玉杯,垂下的眼睑内眸光莫测,半晌才慢慢开口,“皇后安置好了吗?”

海桂轻声答道:“全都安顿好了,醉花阴地方小,东西安顿的满满的,很有人气儿。奴才看着皇后娘娘的气色不错,刚到的时候还让人扶着看了好一阵儿彩蝶。”

醉花阴在上苑的西北角,论距离倒是离九州清晏殿最远。里面一应器皿都是皇上亲自过问的,院里建了一个花房,里面养了各地搜罗来的奇种异蝶,煞是好看。

“皇上可要去瞧瞧?”

皇甫觉手中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嘴角扬起讥诮的弧度,“下去吧。”

他重重的靠向椅背,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脸隐在重重帘幕的影影下,渐渐透露出几许阴郁冷漠。

她不会想见他。

不论如何,她还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燕脂回宫了,柳柳也回来了,亲们,你们还在不在?

☆、110母子

她不会想见他。

不论如何,她还在,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了这儿,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朕来跟母后请安,母后身子可是好些?”皇甫觉坐在临炕的漆桌旁,他笑语晏晏,烛光却映不进他的眼底。

半晌,雨过天青的帐子后才传出太后略显冷漠的声音,“烦劳皇上惦记,哀家一时还是无妨的。”

皇甫觉唇角一挑,慢慢说道:“母后无事,儿子便安心了。只是有一事,儿子却是不明白,母后这病可是由心事而起?”

闷咳之后便是几分冷笑,太后的声音便有几分起伏,“哀家还活一日,便不容秽乱宫闱,辱先祖颜面之事。”

皇甫觉笑笑,“母后果然大义。燕脂的身体回宫必是死局,燕家迫朕,只不过想让朕彻底放手。朕本来还猜,母后附和燕家是为了燕脂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庄惠寿禧崇祺皇太后,却不曾想母后还是看重颜面多些。”

一时间,帐子里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皇甫觉含笑而坐,手中茶杯盖慢慢刮着飘浮的茶叶。

良久,才传出太后略显疲惫的声音,“皇上的心大了,哀家也老了,皇上请回吧。哀家只盼祖宗的基业莫要毁在皇上身上便好。”

皇甫觉“啪”的一下盖上杯盖,收了笑意,“母后如此心灰意冷,可是因为失了依仗?莫非母后的尸人无一生还?”

帐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帷帐拉开,太后正装坐在床上,面色枯黄,双眼满是怒意,直逼皇甫觉,“无论皇上如何不耻,皇上身上流的始终是皇甫家的血,这江山始终是皇甫家的江山。”

“啪啪”清脆的掌击声。

皇甫觉交叠着长腿,眼角慢慢挑起,拉长了语调,“母后总是英明的。只是此时王家已到,晏宴紫又与朕离心,没有了尸人,母后可拿什么来替朕权衡呢?”

太后紧绷着脸,线条冷酷,“哀家的底细皇上自然清楚,皇上的心思哀家也明白。只要你们兄弟和睦,祖宗的江山自然千秋万代。”

皇甫觉一笑,“说起来朕的十二弟一向懂事,今日他已上了折子请去东南监军,朕尚在考虑。”

有一刻太后近乎凶狠的盯着皇甫觉,半晌才慢慢垂下眼睑,“莫非皇上羽翼已丰,便忘了当日在先帝灵前发的誓言么?”

皇甫觉慢吞吞说道:“朕自是记得的,只要母后不再惦记朕的孩子。”他站起身来,语气轻柔,眼底却是森冷无情,“燕脂无事,十二弟自然无虞。”

他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叹道:“母后的身子有恙,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施施然转身,将茶水泼洒在狻猊香炉里,“母后不会夜夜梦魇,何需安息香呢?”

皇甫觉微笑着出了延禧宫,身后砰的一下琉璃粉碎的声音也只是让他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月光下,这笑意狰狞。

燕脂回到皇宫之后,气色果真奇迹般的一点一点好起来。玲珑喜极而泣之后,在她住的耳房供了一座观音,暗暗许下终生茹素的誓言。每天只仔细的伺候燕脂,决口不提皇甫觉半字。

醉花阴并不安静,漱玉带人在院子里扎了秋千,每日总有活泼的宫人踢毽子荡秋千,雪球不能近寝宫,玲珑为它找了个伴,又养了几只神气活现的红腹锦鸡,院子里整日鸡飞狗跳,着实有几分烟火气。

醉花阴里俱是未央宫中的老人,每个人看上去都忙忙碌碌,笑容洋溢。只是这院中从来不曾多出一个外来之人。

燕脂若是清醒时,也便陪着她们微笑。

她脸上的死灰色渐渐褪去,肌肤逐渐莹润起来。回宫之后,方御医便不见了,取代他的是李萧海从岭南带来的神医。

年过花甲的老人古板严肃,行诊小心谨慎。五月中旬时,面上第一次流露出微笑。

“恭喜娘娘,您的胎相已稳。”

彼时院里的合欢树已开的大朵大朵,灿若云霞。黄鹂在繁盛的枝叶间婉转啼叫。他面前的女子清兮婉扬,笑容却含着如许心事。

她淡淡笑着,“有劳白老。”

白老的眼底流露出些许慈爱,“娘娘身子毕竟亏损许多,还需少思戒嗔。”

燕脂将手放于腹部,慢慢闭上眼,但笑不语。

玲珑兴高采烈的搜集了许多色彩鲜艳的百家布,与瑞玉两个整日窝在屋里,做婴儿的衣物。

这一日,燕脂歪在美人榻上,由着漱玉梳头,看着玲珑几个在绣架前,嘻嘻哈哈的比划。

听了半晌,她不由得笑了,“孩子在冬子月出生,你们的衣裳大半都是无用的。”

漱玉笑着说:“奴婢的家里便有这样的风俗,孩子出生前,一应的四季衣衫都是要有的。准备的越齐全,孩子的福气越大呢。”

燕脂笑着叹口气,喃喃说:“这哪是孩子,分明便是供着的祖宗。”

移月本在整理床铺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收起一根发丝,也笑着走出来,“漱玉的话确是真的,奴婢也听过呢。”她接过漱玉的梳子,轻轻巧巧挽了堕马髻,“娘娘,花房里那株火鹤芋开了,要不要叫人搬出来瞧一瞧?”

燕脂点点头,“也好,就放在那株七星海棠旁边。花事都谢了,它还不开,羞煞它。”

移月笑着往外走,经过玲珑身边时,她迅速抬起头,目光中隐隐警告之意,移月的笑容便有几分苦涩,微不可觉的点点头。

火鹤芋花梗高傲的扬起,花瓣蜷曲重叠,果如仙鹤高昂的脖颈,红色重彩渲染,火焰一般明丽。七星海棠枝叶青翠欲滴,正是极好的底衬。

漱玉喜道:“真真好看。”央着玲珑摹个花样儿出来。

昨夜刚刚下过雨,狼藉早被清除,空气中还残余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燕脂本是含笑听着的,手中摩挲着一串碧珠,渐渐的便有几分恍惚。

昨夜又做梦了,梦中似乎也夹杂着风雨声。

师父那么生气那么忧伤,燕脂,你宁可要这个孩子也不要师父了吗?

她努力挣扎,师父眼里闪动的晶莹和高高挥起的手,空气是粘稠的,一张嘴便是甜甜的腥气。怎么也挣脱不开,只是清晰的记着那痛,痛入心扉。

师父,不要......

忘记是怎样醒来的,枕畔温热潮湿,被衾里有隐约的香气。

狂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她知道他来过。

或许夜半,或许天明,她总能悄悄发现他的痕迹。

不说破,却堪不破。

师父说的对,这便是孽。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唇畔的笑宁静透明。

作者有话要说:暗暗叹了一口气,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真的有不离不弃的亲……

☆、111第 111 章

玲珑悄悄地蹲在燕脂的椅前,眼里的忧愁不加掩饰。

小姐越来越消瘦了,即使在梦里,眉头依旧轻轻蹙起。她几乎成夜不能睡,这几日呕吐越来越厉害,吃一口东西都要费好大的力气。面对她们时,小姐却总是若无其事。

小姐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将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玲珑刚想出声唤道,却被身边突然出现的人用目光制止。

似是已经习惯他突如其来的出现,玲珑咬了咬下唇,悄悄退下。

皇甫觉将人抱在怀里时,她的瘦弱仍是让他的心轻颤一下。还未到屋,便感到怀中的身躯僵硬了起来。他的脚步顿了顿,依旧向前走。将人放到床上时,才淡淡开口,“醒了?”

睫毛颤了颤,睁开时薄雾初起,蕴藉迷蒙,隔着这雾,他望不进心中迷障。

燕脂静静望他半晌,随后一笑,唤道:“皇上。”

手腕依旧在他的掌中,闻言便紧了几分。她皱了皱眉,他似是一惊,迅速松手起身。

隔着床帏望着她,目光初时便有几分阴鸷,随即便隐藏起来,平淡着语气,“朝中无事,便过来看看。”

燕脂眉目不动,轻轻的嗯了一声。

蝉翼纱遮住了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淡淡剪影。隔着这般近,竟有些瞧不见他的脸,只心里仿佛觉得他清瘦了许多。

心中莫名酸楚起来,连带着胃也翻卷。

只刚刚欠身,一只手臂已横过来,将她揽在怀中,探手取过床脚的绘金藻小痰盂。

胃中早已空了,只呕出几口清水。

抬起头来,便对上他直直凝视的眼。痛楚、慌乱、歉疚、恼怒,还有......恐惧。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一怔之下便下意识的安抚一笑,“......没事的。”

皇甫觉沉默着将她放下,返身倒了一杯茶,凤眸暗暗,嘴唇紧抿。

他身上有淡淡的梵香,自她返宫后,清晨枕畔,常常会有残留的同样的香气。

他从来这般霸道,即便从不在她的面前出现,也不曾退出她的生活。不加掩饰,或许还有几分刻意。

换了香,大约为的是这香味醇远,利于安眠。

只觉他的视线无处回避,空荡荡的胃又痉挛起来。

皇甫觉的目光慢慢移向腹部,锦被下的人苍白羸弱,只能看出微微的凸起。

皇上,皇后娘娘自娘胎带来的寒毒,身子亏损已久,又遭过重创,气血两亏。若执意保胎,恐怕会一尸两命。

他的目光越来越专注,眼角斜斜上挑,煞气忽隐忽现。燕脂的手在锦被下悄悄攥成拳。

皇甫觉忽然倾身上前,紧紧将她一抱。

她愣住了。

重紫色的袍袖上夔龙纹细细蔓延,密密的贴在脸颊。隔着衣服,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在轻颤。

心跳突然清晰。

还未来得及推拒,他已抽身离开,凤眸之中已是一片平静,若无其事。

“宫中来了新厨子,饿了吗?”

每天都会有新厨子吧。一月余的时间,她已尝到了塞北到江南的美食。只是再多的美食,都是味同嚼蜡。味觉也像心思一样,如昨日黄花,残破不堪。

却是不能摇头,她若摇头,恐怕会连累一大批无辜之人。

这般近,这般远,这般冰凉彻骨。只能用力的攥紧掌心的串珠,拼命去汲取这唯一的温度。

“皇上,臣妾的手酸了。”连弹了一个时辰的琴,手腕已是酸楚不堪。梅寻幽不加掩饰,直接将手伸到他的面前。

皇甫觉拿下她的手,懒懒说道:“爱妃辛苦。”

梅寻幽直直的看着他,“皇上有心事。”女儿家的心思总是敏锐的,他的心没有在这儿,连她故意弹错了曲调都没有发觉。

皇甫觉斜睨着凤眸,水榭的风吹乱了鬓发,一时间,双眸似是揉碎了漫天星光。他将她揽了过来,凑近她突然羞涩的脸,“小幽喜欢朕吗?”

梅寻幽半嗔半怨,半喜半忧,一时间杵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样的男子,他若肯放□段曲意逢迎,有几个女人能够抗拒?

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又是酸楚又是期待,情不自禁便闭上眼。

风中隐约飘来绮春园女伶的弹唱,有酴醾浓烈的香。她等了好半晌,他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悄悄的睁开了眼,便看见他的目光。又是爱怜又是痛恨,是咬牙切齿的痛,是深入骨髓的怜。

她的脸色突然就变得煞白,小小的呜咽了一声,挣扎着向后退。

银罗花绡纱长裙绊住了铜脚香炉,牡丹花纹锦长衣拂落了双孔玲珑杯,她踉踉跄跄,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皱了皱眉,眉眼便有了几分冷淡,“怎么了,朕的梅妃?”

对面女子的神情突然便冷寂下来,幽幽的眉眼像白月下的霜天。他目不转睛的瞧着,心中一动,上前一步,便想去拉她的手。

她飞快的后退了一步,神情奇怪,轻轻说道:“皇上,臣妾是梅寻幽。家父与臣妾取名时,曾说‘踏雪寻梅好,曲径通幽处’。家父给予的名,臣妾是不敢弃的。臣妾愿意做皇上的梅妃,也只愿做梅妃。”

皇甫觉似笑非笑的睇着她,长长的“哦”了一声。

梅寻幽望他半晌,突然垂下眼,慌乱的双手向下一压,行了个礼,“臣妾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一转身时,眼泪便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昂着头,步出凉亭。

他看的不是她,他在找别人的影子。那些女人眼里□裸的讥讽,恶意的嫉妒,也抵不过他此刻一个冷淡的眼神。

她比这深宫里所有的女人都悲哀,只因她长着一张肖似他心爱女人的脸。

耿耿星河,漫漫长夜,是谁把酒临风,自斟自酌?心事翻了几遭,琵琶断了几弦,忍怨流年,黄了芭蕉,葬了樱桃。

皇甫觉用小尾指勾着酒樽,慢慢往湖里倾,有鱼在湖里翻腾,渐渐的翻了白肚上来。

海桂上来时,便看见皇甫觉一边看鱼,一边微微的笑着。

海桂叹口气,嘀咕道:“御造的碧落酒,外面百两白银也未必买得到,这满湖的鱼到金贵了。”

皇甫觉手指一弹,酒樽急溜溜转到海桂身上,慢吞吞说道:“下去抓两条,送御膳房。”

海桂忖着他的心思,故意涎着脸笑,“主子,奴才可是水里的虫......”

皇甫觉似笑非笑的睨着他,眼底有清冷的光,“不敢给主子捉鱼,那便给主子杀人吧。”

天边有墨色的云在翻腾,五更天,长夜未破,破军最亮。他的心已硬若磐石。

破而后立,若不能,不妨杀神弑佛。

一日,燕脂呕吐好些,便想去延禧宫,她对太后总有一分亲近。回宫后,未听到太后的任何消息,心里不免有些惦念。

太后最为看重子嗣,她有了身孕,老人家想必会很高兴。天佑也有好长时间未见了,有负皇甫放所托。

移月拦住了她,“娘娘,此行怕是不妥,”她仔细的系着软银轻罗夹袄上的盘扣,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延禧宫那边早传出信来了,说太后风寒未愈,不见外人的,连阿琅长公主都挡在了外头。娘娘身子不比寻常,最怕过了病气的。若是有话,让奴婢跑一趟就是了。”

燕脂沉默着,径直站了起来。

移月急了,“娘娘!”

燕脂抬眼望她,眼珠儿清清冷冷。

移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皇上怕旁人扰了娘娘静养,进出醉花阴是要有皇上的手谕的。”

燕脂静静站在那儿,移月紧张的望着她,她忽的一笑,几许自嘲。脱了外衫,躺在了临窗的外榻上。

窗外花影簇簇而动,阳光静好;窗内女子苍白淡漠,暗香凝固。

移月红了眼圈,呆呆立在原地。半晌蹲到燕脂榻前,轻轻说道:“娘娘,您若是闷,奴婢着人将小世子请来可好?”

燕脂闭着眼睛笑道:“不必了,我知道他们都好便够了。”

他不过是想求安心罢了。只要他要,只要她有。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无能,一律省略。

为了报答亲们的深情厚谊,柳柳会以最快最快的速度把坑填满。

感谢薄荷的霸王!

☆、112第 112 章

燕脂常常想,若叶紫没有因她而出事,若王临波不是因为皇甫觉而对她出手,她能不能原谅他。

她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静下来的时候,这个问题会不知不觉的占据她的脑海。

一直一直都没有答案。

她爱过叶紫,现在也爱,就像是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叶紫在她心里占据最隐秘的角落,他若死了,她不会原谅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皇甫觉做的事,她并不能真正的恨。她或许会伤心,或许会失望,却始终无法彻底的恨。他的挣扎痛苦,轻易就能激起她的怜惜。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原谅,却愿意为他留下一个孩子。

皇甫觉踏着满架的蔷薇香走进了醉花阴。

一进垂花门,便看见移月玲珑都围在燕脂身边,俱是笑容满面。

燕脂也在笑,虽然只是嘴唇轻轻的抿着,脸上却有一种柔和的光芒,像晨曦破晓,新月初露。

他慢慢踱步过去,她的笑容凝固到眼底。

侍女们纷纷避开,跪地请安。他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很自然的拿过玲珑手中的素衣盖在她的膝上,黑眸温柔,“什么事这么开心?”

燕脂垂下眼,停了一瞬,拉过他的手放在腹上,轻轻说道:“它动了。”

皇甫觉一怔,黑眸由不敢置信转为狂喜,紧紧抓住她想放开的手,交叠贴在腹上,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燕脂......它动了吗?”

原本有些僵硬的躯体在接触到他的目光后放松了下来,他似乎是很惊喜的。燕脂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嗯,它动了。”

皇甫觉长长的叹口气,把头慢慢的低下去,伏到手上,燕脂的手背感到濡湿,他喃喃的说着:“......燕脂......我很开心......”

燕脂看着这个高傲的男人,心里因胎动而起的温柔怜爱还未退去。

这是他的孩子,在她离开后,他们两个会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她却不知偎依着她的人,早已将心出卖给恶魔。即便是温情脉脉,胸腔里焚烧的也都是地狱的红莲烈火。

皇甫觉留下来用了晚膳。

他不再失态,坦然自若。燕脂用的很少,对他仍有几分疏离。

他陪着她,几乎每道她动过筷子的菜,他都尝了尝。她不吃了,他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就这样坐在桌前,目光追随者她,眼底有温润的光。

夜晚照例是要泡澡的,热汤里撒上香茅、辛夷花、薄荷、藿香,空气里便蕴藉了飘渺的香气。

脱了宽松的罩衣,腹部已经有了圆润的曲线。

她靠在浴桶里,闭着眼,十指从幽门到石关慢慢按摩。

移月持着香瓜瓢替她冲洗,衣裙窸窸窣窣作响,声音柔和悦耳,“娘娘,您晚膳用的少,厨房里备了小天酥,要不要再用些?”

“嗯,”手指滑过阴都穴,已是两个周天,腰间的酸痛好了许多,有些许饥饿的感觉。

睁开眼,便对上移月笑意盈盈的杏眼,竟是这些天来从未见过的轻松,不由一怔,“怎么这么高兴?”

移月但笑不语,十指在她长发里灵巧的穿梭,她的手劲极舒服,燕脂便有了几分睡意。

朦胧中听到她轻声说:“娘娘开心,奴婢自然是要陪着的。”

她开心吗?

或许是因为时间的缘故,心中少了许多执念吧。

孩子还有五个月便要出生,在这之前,她还有许多牵挂,许多想要见的人。

白老来向她辞行。

看诊之后,他收起药箱。并未像以前一样直接离去,反而面露沉吟之色,似是在斟酌用词,“娘娘,老朽要向您辞行。您的胎相已稳,至于以后安稳生产,不是老朽的专长。再呆下去,也没什么用了。”

燕脂一惊,怔怔从床上坐起,“您怎么突然便要走?”

震惊之下,语气里少有的惶然,茫然的像不知所措的孩子。

白老连忙轻咳,向来呆板的声音也流露出几分慈爱,“你莫急,只是人老了,总喜欢瞧些欢喜的东西。老朽改变不了娘娘的心意,又无能为力,便有些心灰意冷。不若出宫,去渡读有缘人。”

良久,掌中才传出轻轻的“嗯”声,含了浓浓的鼻音,几不可闻。

“......白爷爷......”

爷爷,白爷爷。

记忆里那个圆滚滚的女童又摇着满把的药草向他欢天喜地的扑了过来。

白爷爷,小胭脂帮你锄草了,快给好吃的糖糖。

唉,他在深山老林过得逍遥自在,却硬被老友挖出来,就这样离开,难免心中牵挂。

白夔转身之际,一缕传音送到燕脂耳旁。

娃娃,你师兄传讯让我离宫。我与你师父翻遍古籍,若得三足金乌,或可换你在分娩时一线生机。许是此物有了消息,你且安心等待。

燕脂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到手下微微一动,心中酸楚喜悦。

若是没有师父,这条性命或许早已陪她命赴黄泉。

那日回宫,娘亲避开了宫中来人,用的是侯府的车驾。

娘亲在车里陪她,她一路昏沉,只能想到一入宫门便得阴阳两隔,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难舍,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娘亲的手。

娘亲的手里一直都有汗意。

后来,马车便停了,娘亲似是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便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燕脂,燕脂,醒过来,师父来了......”

真像一场大梦啊!

她梦到了师父,皱着长眉,脸色阴沉的像要下雨。她伸出手去,喃喃说道:“师父,你还在生燕脂的气吗?”

一只手抢先握住她的手,大师兄探出头来,笑得色如春花,“还好还好,认得师父,还有得救!”

好半晌,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屋里的人都散去,只剩下她和师父。师父的手抚到她的头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

眼泪突然疯狂的涌出来,争先恐后,似乎永远都不会干涸。只一会儿便气凝语噎。

师父没有说话,只护着她的心脉,由着她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师父......师父......叶紫死了......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他了......”

这是她夜夜的梦魇,划在心口上的伤,鲜血永远汩汩涌出。

师父的怀里有天山雪清冽的寒,却是她能找到的最温暖的地方。她哭得肆无忌惮。

哭到神思倦怠的时候,听到师父淡淡开口,“他没有死,”看到她目瞪口呆,刹那石化,很是嫌恶的皱起眉,飞快的加了一句,“你大师兄救了他,我已派人将他送回魂洞。”

“丫头,你为了男人竟先后两次想要舍弃师父,应该把你扔到雪窟喂狼崽子。”

师父拿出一串暗暗流光的碧玉珠扔到她面前,“这是那臭小子昏迷时死死抓在手里的东西,想必是你的。”

确实是她的,是娘亲给她的十二岁生辰贺礼,每一颗珠子里面都有隐约的山水纹路,她很是喜欢,时常带着。

那一夜狼狈逃窜,不知何时被他拾去。

她捧着珠串,哭得全身颤抖,,高兴之外无限委屈,“师父......你为什么......不派个人......告诉我......”

害我白白留了那么多眼泪,只恨不得追去奈何桥前与他了一了前缘旧恨。

师父哼了一声,“叶紫那个臭小子,也只你把他当成宝。”他顿了顿,慢慢说道:“瞧在他对你还算真情实意的份儿上,也不算毫无可取之处。师父把你腹中胎儿打掉,你与我回天山,师父替你俩主婚。”

燕脂一怔,下意识便覆住小腹,小声却坚定的说:“我要生下它。”

“燕脂!”师父怒斥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严厉,“你身为医者,该明白任性妄为的下场!”

燕脂满脸恳求之色,“师父,娘亲当年不妄为,今日便不该有燕脂。你让我试一试。”

师父越怒面色越平静,见她毫不退缩,手便高高扬起,森然说道:“你宁可要这个孩子也不要师父,倒不如我今日一掌劈死你,到落得个干净!”

师父那一掌落下来了吗?

这个答案她无从知晓,掌风袭来时她便昏过去了。

在醒来时,她已到了醉花阴。

不是未央宫,只是一处最寻常的小宫殿。

他毕竟还是懂她的。

她发现丹田里有暖暖的真气流动,所有的经脉都已疏通。最最疼她的师父,最后一刻依旧妥协了。

其实人们任性时依仗的,无非就是爱你的人对你的爱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文赶得很累,亲们的疑惑容我慢慢解释。

☆、113第 113 章

晚霞重重叠叠铺了半边天,万物都覆上了娇娆的红。

肚子里的孩子突然不安分了起来,连踹了了她好几下。心中似是有一层阴霾,坐卧不宁。

九州清晏殿的小玄子突然来了,满眼透着焦急,“皇后娘娘,皇上请您去一趟。”

玲珑已先呵斥道:“作死么说话毛毛躁躁!”

肚子里的孩子蓦地安静了下来,燕脂的心忽悠了一下。止住了玲珑,深吸一口气,“备轿。”

从醉花阴到九州清晏殿,足足有一个时辰的路,燕脂在轿中,听到无数次低低的口令声。

这宫中,怎会突然多出这许多明岗暗哨?

这一个时辰的路漫长的似乎成了永夜。

等听到那声尖细的“落轿”时,她才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这一口气。

已是繁星点点,九州清晏殿灯火通明。

正值初夏,牡丹含情,芍药卧枝,这满园的脂粉香突然之间全变成了腻人的粘稠,冷凝的肃杀之气弥漫了整个大殿。

她看见了九城巡检司司岑溪,大理寺卿晏维守,礼亲王皇甫朔......要么义愤填膺,要么忧心忡忡。

没有止殇,没有爹爹。

看到了她,他们似乎都很诧异,却还是纷纷俯身跪拜。

她目不转睛的向前走,十二幅的水湘裙,闪着迷离的光,优雅的滑过地面。清清冷冷的嗓音像玉石相撞,“众卿免礼。”

内殿里,跪着成排的御医,浓重的血腥味弥漫了整间屋子。一个小太监端着一盆血水急匆匆的从燕脂面前经过。

玲珑顿时上前扶住了她,担心的唤道:“娘娘。”

燕脂的脸色马上苍白如纸,却还是紧抿着唇,推开了玲珑的扶持。她径自绕过了紫檀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走向帷幕深深的龙床。

皇甫觉躺在床上,阖着眼,嘴角微微下垂,全无半点平日风流睥睨的样子。静静的躺在那儿,胸膛似乎连起伏都没有。

她竟还能稳稳的走过去,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她。

凤眸慢慢睁开,依旧幽深暗黑。

她这才全身颤抖起来,胃里翻涌一下子直冲向喉头,“哇”的一口便吐出来。

他看着她,眼里似有一丝笑意。

等她平静下来,他便小小的勾动了下手指,借着她的力道把她的手放到她的胸口,望着她的眼睛,嘴唇慢慢翕动。

我—很—高—兴。

不—要—怕。

不要—离—开—我......

五月二十一,肃宗遇刺,生死不明。

燕脂留宿于九州清晏殿,皇甫觉的一应汤药,俱经她手。众大臣便在外殿议政,朝政由太后垂帘,裕亲王皇甫钰监国。

所有想要探视的人都被海桂拦在了内殿之外,这位平日奴颜卑膝的总管突然冷硬起来,连太后都被他拿着皇甫觉的手谕不卑不亢的挡了回去。可以自由出入内殿的除了燕脂便只有皇甫钰。

燕脂却是一步未离内殿,止殇几次奏请她都置若未闻。

她怕她一转身就失去了再见的机会。

他身上挖出了三箭十针,俱在经脉之中,最致命的是他后脑被掌风袭中,至今昏迷不醒。

伤心箭,断肠针,排云掌,她想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她更熟悉。

因着熟悉,才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任何人,连熬好的汤药都要亲口尝一口。太清楚雪域的力量,只有她在他身边,师兄才会有所顾忌。

握着他冰凉的手时,暗暗啜泣,祈祷满天神佛保佑他平安无事。

若不是她不肯打掉孩子,师兄也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他的外伤都不足以致命,只有脑部的淤血最凶险,可能一时便醒,可能一世不醒,她束手无策。

皇甫钰进来时,便愣住了。

燕脂睡着了,就趴在皇甫觉的床前,手臂还抱着他完好的右手,尚有三指搭在脉门之上。乌黑的头发下露出尖尖的下巴,皓颈上清晰的淡蓝色血管。

他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半晌自嘲一笑,故意放重了脚步。

她有身孕,不能这样蜷缩着睡觉的。

她的身子轻轻颤了颤,下意识便抓紧了皇甫觉的手,望见他时放松了眼里的警惕,淡淡笑道:“十二王爷。”

站起来时,她的动作便有几分僵硬,扶着腰,好半晌才直起身来。他很有耐心的等待,等她站好方开口说道:“今日朝中无事,我想陪陪皇兄,皇嫂不会舍不得吧。”

燕脂笑着望他一眼,他可能是皇宫中皇甫觉唯一肯真心信赖的人,“十二王爷说笑了。御医说皇上脉象平稳,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

她将皇甫觉的手放进被里,方离开床前。就在相邻的暖阁,执了小金剪,一心一意的修剪起一盆枝繁叶茂的贡橘。

皇甫钰心中叹口气,心中突然有了个古怪的念头,能这样躺着,其实也是件很幸福的事。

他今天与太后闹得很僵,太后想将萧家推向中书令的位置,他没有同意,为了这,还挨了太后一巴掌。

皇兄,你若是还不醒,这江山恐怕真得易主了。他满心苦涩的望着皇甫觉,只觉得皇甫觉这一倒下,世上竟找不出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

内殿之大,一时竟悄无声息。两人各怀心事,良久无言。

到了皇甫觉该进汤药的时间,燕脂照例尝了一口,便递与了皇甫钰。

皇甫钰愁眉苦脸,一边喂一边长吁短叹,嘴里的话掺杂不清。

“呜呜呜,东南军的军饷没有了,皇兄门票费要我掏自家腰包?铁道成那个老匹夫,呸呸呸!皇弟的踏雪死了,妙玉也和马夫跑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燕脂轻咳一声,“王爷,皇上究竟为何遇刺?”

她声音不大,明眸却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水银,黑白分明,灵气逼人,似乎直接便能望进人内心深处。

皇甫钰瑟缩一下,“那个......皇兄去城外御林军阅兵,回程的路上便被人偷袭,来人速度太快,在场之人竟是无一人看清,大家刚喊完救驾,人家已经走了。这遇刺的原因......暂时还没有查出来。”

燕脂皱皱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刚想继续追问,便见皇甫钰一脸见鬼的表情,指着床榻,“皇兄......皇兄的手......好像在动。”

燕脂扑过去,皇甫觉的手指确实在动,她抓住他的手,听到了一句模糊的呓语,“......燕脂......”

她哽咽,把他的手贴在脸颊旁,点点头,“我在,一直都在。”

他没有醒,只是昏迷中潜意识的反应。

皇甫钰看着床前床上的两个人,张张口,却还是一字未发,悄悄走了出去。

连着两天,皇甫钰没有再来内殿,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召了御医,大怒,连斩三人。

一堆御医跪在龙榻之下,战战兢兢,束手无策。

燕脂将他们全赶了出去,独自守着。

她怔怔的望着皇甫觉,心里终于明了,他不是一个上天垂怜的人,她不能枯等奇迹。时间不允许,他的位置也不允许。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等到了虐皇甫。

啦啦啦……

花花花花...

双休日休息。

☆、114第 114 章

轰隆隆,天边闷雷滚滚。金蛇狂舞,有一际堪堪扫过窗棂,近乎妖异的红芒瞬间照亮了深深宫闱。

滚云纹双龙绣的床榻下有一小小绣墩,燕脂斜倚其上,静静坐着。满头青丝披散下来,蜿蜒到他的枕前,覆到她双指相交的脉门。

她似是看着他,眼底却蕴了薄雾,茫茫的,不见焦距。

手慢慢从他额间滑下,离得极近,却不曾真正接触到他的肌肤,一笔一笔描摹。

这是无数次午夜梦回间在心底里浮现的脸。或喜或笑,或嗔或怒,总会有淡淡的光,会不知不觉的夺走人的视线。

他躺在这儿,扇形的睫毛重彩一般覆下来,越发衬得眼底的黑,脸色苍白。寂寂长夜,她从噩梦中挣醒,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躺在那儿,几次屏住声息,探一探鼻息。

她努力的吃,努力的睡,没有再掉一滴眼泪,肚子里的孩子都乖乖的。似乎多余的思想都像是镜花水月,扭曲了,朦胧了,淡化了;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他活着,活着醒过来。

皇甫钰不见了,九州清晏殿里突然多了好些人,却越发显得安静。海桂弯着身子将内殿的门合上,恭谨着说,娘娘,皇上就交给您了。

狂风横冲直撞,窗棂在颤抖呻吟,外面要变天了。而她的男人,九州之主,却躺在这儿,仿若熟睡的孩童。

盛京之上,云层厚重,淫雨连连,终日不晴。肃宗病重,政令不出九州清晏殿。太后坐镇仁和宫,大有垂帘听政之势。恭王皇甫放领北疆军东上,晏宴紫闭门不出,百官无首,成惶惶之势。

娘娘,转机就在今夜。

海桂将人送进来时,细眼里像燃着碧磷磷的火,嘶嘶望着她。

外面不安全,娘娘的人还是都留在内殿吧。

双鲤衣衫安好,眼中却有萎靡之色。海桂走后,便沉默着跪在燕脂面前。

燕脂拿着温帕,细细的擦拭着皇甫觉的手指。擦完左手换右手,神情柔和,就像所有小心体贴的妻子一样。

擦好手,抱住他的右臂,慢慢转动关节,才淡淡开口,“为什么?”

双鲤脸色沉稳,“公子说过,任何时刻须以娘娘安全为先。”外面事态紧急,侯爷观势不动,海桂将娘娘困在宫中,未尝不是存着存了困着娘娘的心思。侯爷晚矣有异动,娘娘便是最好的人质。

消息已经送不出去,她本想亲自出宫,没想到未出宫门便被人拦了下来。她的行踪恐怕早就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

燕脂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声音中似是带了微微叹息,“......下去吧,勿须再动。”

双鲤目中有惋惜之色,却仍是一言不发,起身将出门外时,听到她近乎喃喃的声音,“双鲤,江山与美人,孰重?”

夜已深。

风势减缓,推着云层向南飘移。渐渐有闪烁的星子。

厚重的万福格窗子“咯吱”一声推开,一只手慢慢从窗里伸了出来。

手指纤长,指尖上翘,便如白玉铸成的一朵广玉兰。廊檐上滴下的露珠在丹寇上轻轻一滚,顺着那曲折曼妙的曲线滑进了掌心中。

那掌合上收回,现出一双让星辰黯然失色的眸子。

她痴痴倚着窗棂,神色之中似蕴无数心事,也不知是怨是叹,是恨是怜......

牵牛与织女,隔着最远的天河。参商永离,白首不聚。

三足祥兽香炉中,淡青色的烟雾慢慢弥散,矮足黄梨木桌上排列整齐的长短刀刃,有离合的光。

燕脂跪坐在在炕桌前,手指从左手最长的刀身上滑过,渐渐地,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间或有刀被拈起,空气中有奇异的嗡鸣声。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新雨洗过大地,空明澄澈,再不染半点尘埃。万事万相,都幻灭在瞳眸深处。

一十八柄,精钢所制,最长的九寸三分,最短的一掌之握,最灵巧的时候它就像她的第六根手指。

这一刀下去,可以收割性命,也可以带来新生;可能让信任遭遇背叛,也可能让猜忌开遍热忱。

也或许,被爱的,爱的,都失去......

只是,她却别无选择。

烟罗紫的帘幕中,光影扭曲了明秀的脸。为什么不说出真相?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你。燕脂,你欠我的,欠我的孩子,欠我的幸福......你应该死,燕家的人都该死!

温软的叹息像水波慢慢荡漾,燕脂,娘亲不舍得你。万事要小心,太后......毕竟不是皇上的亲娘。

明亮的目光蕴了世上所有需要语言的情感,燕脂,你要幸福......

世事繁华,眨眼落尽。只余一声声温软的呢喃: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

终究不让你负天下,而是我负世人。

“会死人的。”一道淡淡的男声忽然扬起。

持刀的手微微一颤,硬生生顿在半空,苍白的脸瞬时浮起胭脂般的红。

燕脂慢慢抬起眼,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冷淡,“你怎么会在这儿?”

黑衣男子戏谑的挑起眉,发丝垂过眼,有邪魅的光,“我也奇怪,这九州清晏殿怎会如活死人墓。让我轻轻易易就进来?”

他背着手,欣欣然的看着燕脂,脚尖刚刚一动,寒浸浸的刀尖立刻就指向了他,燕脂的声音淡淡响起,“别动,你脚下便是七结相思扣,再往前一步便是锁喉丝,二毒合一,即使你身上有玲珑玉犀也不济事。”

男人停住了脚步,讶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玲珑玉犀?”

燕脂垂下眸,清冷的目光中突然掺了几分暖意,慢慢开口,“没有玲珑玉,你如何过得‘迷迭天’,况且......你应是为她而来吧。”

玲珑玉犀,解瘴毒,清心智。

男人沉默了片刻,凤眸斜睨着她,哼了一声,“不错。她死便死了,好歹跟了我一场,我却不忍她生不如死。”

燕脂的目光慢慢沉静下去,如镜的刀面反射出她冰雪般寂寞的容颜,“她即便清醒,也不会同你走的。那么,庞统......你杀了她?”

庞统的眼里飞快的掠过阴暗,马上重新笑得眉目生情,漫不经意的说:“像我这样的孽种,这个世上,不再需要第二个......”

话音刚落,他身子微不可觉的晃了晃,警觉的望向燕脂,只来得及伸出手,人便直直的躺下去。

刀刃灵巧的贴在食指上,燕脂对着皇甫觉笑了笑,低语道:“......终究是解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的发文...

☆、115第 115 章

庞统阴沉着脸,抱着一个人,在小巷中横冲直撞,“让开让开!”

胖大娘手中的芦花鸡被撞飞了,山羊胡子的算命摊翻了,吃着糖葫芦的孩子惊恐的睁大了眼。

一路上鸡飞狗跳,咒骂连连,他怀中的人却一直在轻笑。

轻轻的,银铃一般的笑声。庞统“砰”的一声将面碗端到她面前时,她还在笑。

眼睛眯成了长长的月牙,很是得意慧黠。她一路笑着,白玉薄胎的脸已染了淡淡红晕,庞统一眼瞧过,那一句“疯婆子”便吞囵到了肚里。

坐到她旁边,偷着掠她几眼,方恶声恶气的说:“快吃。吃完之后就去你要去的地方。”

燕脂笑着,将手支住颔,“庞统,我方才做出了前人从未作出的事,心里很快活。”

笑意太盛,便如繁花开在枝头,无端透出靡艳萧瑟。

庞统大口吃汤,间隙里哼了一声,“虚伪。”

燕脂但笑不语。细细吃了几口面条,方笑盈盈问道:“庞统,你为什么识得我的身份?”

庞统斜睨着眼,“雪域的小公主,很尊贵么?”

他果然是清楚的。

“即便不尊贵,也不是小小的极乐宫门人能够知道的,你到底为谁做事?”

她与极乐宫的牵扯,只有在五年前通天峰上。他识得她,莫非......他便是那戴面具的男子?

身形确有几分相像,嗓音是可以改变的。

“别动。”她低斥。一双手攀上他的脸。

对上她认真凝视的眼神,庞统竟悻悻闭上了嘴。她的掌心冰凉细腻,在脸上摩挲时,有麻痒的感觉。手掌横在脸上,有温软的柔香。

她的目光由清亮渐渐的变得惘然。

庞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一丝赧色悄悄爬上耳背。

燕脂蹙起眉,轻道:“......不是你。”手掌覆盖脸庞后露出的眼虽然有相似的邪气,却失于轻佻。

那双眼,是极艳的,又狂妄又大胆。

.......眼角应该斜斜的上挑,眼珠有淡淡的琥珀色,睫毛秀气的长,却只让人觉得清贵......

她忽然怔忪了。苦涩慢慢从心底弥漫。

她放不下,她只记得他。

他醒了吗?会不会在疯狂的找她?伤后要注意的事她已经纤细的写在纸上,韩澜能照顾好他吧......

庞统仔细的看她一眼,哼了一声,飞快的将桌子一推,怪声怪气的说:“这么快就对别人死心塌地了,善变!”

燕脂站起身来,眼中残存些许黯然,思忖片刻,方道:“庞统,五年前的极乐宫可有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应该是极出众的。”

庞统的目光闪了闪,不屑道:“男宠?没有一千也该有八百的。”

燕脂直视着他,“极乐宫灭门后,你去了哪里?”

“人往高处走,谁有钱谁便是爷。你想问的事,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我们这行,也是有信用的。”

燕脂的眉尖轻轻蹙了蹙,淡淡开口,“膻中穴隐隐作痛,功行百会,气劲凝滞。姹女神功只适合纯阴体质,男子身一旦练至九重,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逆血而亡。”

庞统懒洋洋的挑挑眉,“我将你送到地方,山高水长,有缘无缘不会再见。以后到了我的坟头,念着我的救命之恩,添把纸钱也便是了。”

燕脂默然。

他的确救了她两次。

庞统一笑,“做恶人也是需要点天分的。若是不想等人接您回宫,还是早些起驾吧,娘娘。”

同济堂是百年的老字号,分店开遍大江南北,黑色鎏金边的牌匾隔着一条街都能看得见。

燕脂让庞统止步,他一挑眉,“为什么不回侯府?”

燕脂摇摇头,目光复杂的望着眼前的牌匾,轻声说道:“我自有安排,你且去吧。”

她的眼眸深深,既有思归的孺慕,又有彷徨踌躇,脚步却是轻且坚定。

胳膊突然被人拉住,庞统的声音里有不明所以的烦躁,“你不能去。”

燕脂没恼,笑笑说道:“我不会有事的。”

同济堂是雪域的产业,师父若还留在京城,同济堂的大掌柜必定知道他的行踪。

庞统沉着脸,环住她的腰,不容她说话,便将她带进了旁边的书肆。翻检着旧书,飞快的对她低语,“同济堂三天前便出事了,人已经不可靠。你现在最好去找燕止殇。”

燕脂的心突然慌了一下。三天前,皇甫觉出事的时间。

她飞快的权衡。不能在外长久的滞留,皇甫觉醒后再脱身便难了。不能找止殇,侯府是皇城权枢,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还有,她心中有莫名的执念:一定要先见到师父!

她解下腰间五彩丝络系着的玉佩,“去城西找相同鉴印的玉石店,拿着它,自会有人见你。我在清水铺等你。”

庞统嫌恶的看了一眼她微凸的肚子。

燕脂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平静如初,“我能照顾好自己,城中随时会戒严,你自己小心。”

庞统消失在人群中,燕脂拢拢斗篷,扶着腰,有些吃力的混进人群。

天已大亮,街上的行人并不少。

她努力集中着精神,宫里似乎没有大的变故,街上巡逻的士兵虽然多,神情并不紧张。看来太后并没有出手,或许皇甫觉的意外醒来打乱了她们的部署。

他......不知道现在怎样,亲人要背叛,她也欺骗了他,想必是极痛苦的。

身旁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姐姐,你在找人吗?”

一惊神,便发现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裤红袄的小姑娘,七八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关切的看着她,身旁还有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少年。

原来她立在当下许久了。

她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粉团似的一个小人儿。燕脂的心里泛起温柔,将顺手买的纸花送给小女孩,摸摸她的头,“谢谢你,姐姐没有事。街上人多,快去找爹娘吧。”

小女孩一蹦一跳的牵着少年的手。

依稀传来少年青稚的嗓音,“......陌生人......你要......蠢......”

恍惚了......

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个小女孩,追在清瘦的少年身后,漫山遍野的叫着,“阿绿......阿绿......”

庞统很快就带来了人。

燕脂一怔,慢慢站起身来,“大师兄......”

雪衣翩翩,俊美无铸,在庞统之后转身出来的,果然是段开阳。

☆、116第 116 章

段开阳沏茶,师兄妹隔着水雾袅袅的博山炉一时无话。

段开阳将茶杯推到燕脂面前,唇角含笑,慢慢开口,“怎么这般任性,随意出宫?”

他的声音是以往的温润,却透了几分疏离。

燕脂垂下眼眸,心思也似茶叶飘转不定,只低低唤了一声,“......师兄......”

段开阳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又若无其事的笑笑,“想知道什么?我为什么要动手?”

燕脂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

心里确实是有几分怨师兄的,如果他真的出事,她想,她宁可以身代之。

“......我救了他,师兄,我想见师父。”

段开阳望着她,眼中的神色捉摸不定,半晌才慢慢开口,“这么说,你的身份暴露了?”

“嗯,”声音略略大些,有几分情绪,“这是不是师兄想要的?”

她如何去向皇甫觉解释她的一身绝世好医术?雪域不涉皇朝,她还牵连到了爹爹和止殇。她一出手,累了自己,累了整个燕家。

她不能再留在皇甫觉的身边,也不能再做天朝的皇后,她终究不能再拖累了师父。

“我想要的?”段开阳觑着她,神色奇异,重复了一遍,恍然状,“不,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他——死。”

“师兄!”燕脂低斥一声。望着他,又气又急,身子微微打颤,强忍着放柔了语气,“你怎么了?”

印象中,大师兄从不曾这样。从来都是笑若春风,温柔宠溺的。她狐疑惊惧,站起身来时,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段开阳从对面探身过来,抓住她的胳膊,面色微凛,二指去探她的脉象。

她反手抓住他的衣袖,对上他的目光,“大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段开阳垂下眼,一缕柔和的内力从心经传了过来,语气中含了淡淡嗔怪,“双身子的人怎还这般毛躁?以前养气的功夫全扔了?”

他这样的语气,反而让燕脂稍定心神,却依旧没有放弃追问,“大师兄......”

段开阳手下稍稍用力,让她坐在椅上。放开手,神色似笑非笑,“燕脂,你还是这般,眼里看到的始终只有你想看见的人。以前是叶紫,现在,是皇甫觉。其他的人呢?都不重要吗?”

他的语气淡淡,神色里却有几分萧瑟,心灰意懒的厌倦,“若有一天,你捧到掌心放在心坎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被人踩在脚下践踏的破烂不堪,任谁都会想要杀人的。”

燕脂怔怔的看着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师兄......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怪任何人。大师兄和师父,永远是燕脂最敬爱最敬爱的人。我不会后悔,师兄也不必难过。”

段开阳飞快的抬眼,眼神锋利暗蕴,笑着将她一瞅,“好,永远——不后悔。”飞快的加了一句,“但愿他永远不会让你后悔。”

燕脂皱起眉,一时间心慌意乱。大师兄话里隐隐透出来的意思......她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心里突然什么都不能想,像一团麻,纠纠结结牵连不断。这样的乱,还会感觉空荡,好像有一些东西突然失去了。

眼泪忽然便涌了上来,这些男人......只会让人心生歉疚,这样可恶。

泪眼朦胧中听到段开阳长叹一声,苦笑道:“傻丫头......还真当真么?”伸手来擦她的眼泪,心微微一慌,脸便避了开。

段开阳的手一顿,若无其事的收了回去。

轻啜一口茶,他淡然开口,“若没有你的事,皇甫觉也该受点教训。他将海南叶家收入囊中,南方水路尽入他手。他的手伸的太长了。”

燕脂一惊,叶家应该是叶紫的。她竟不知皇甫觉收服了叶家。只是,像海南叶家这样的巨商,势必要依附某一权要。依傍雪域还是依傍皇室,不会有本质的区别。

在心中低低的叹了口气,涩然开口,“师兄,你们都是我最看重的人,谁受到伤害我都不能接受。雪域有严令......不涉皇室的。我......已经离开了他,罢手吧。”

皇甫放受制于二师兄,此次逼京必定有雪域的推动。因着爱她,便要将她爱的男人逼上绝境吗?

或许她是最没有立场论孰对孰错,他们的行为却仍然伤了她的心。

若他真的死了,她谁都不能原谅。

段开阳嘴角弯起,略带讥嘲的弧度,“你要见我,便是替他求情吗?”

燕脂毫不退缩的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是的,师兄若执意要杀他,便先杀了我吧。他若因我之故死,我也绝不会独活。”

“咔”,细微的爆裂声,段开阳的茶杯寸寸龟裂,一摊掌,银屑飘散。面色依旧平淡,一字一句笑道:“好,不枉师父师兄疼你一场。”

燕脂心中一痛,眼圈便红了,面色却仍是倔强。

半晌之后,段开阳慢慢开口,“师父为你去寻三足金乌,已离开京城。你若不随我回雪域,是见不到他的。留下,还是跟我走?”

泪珠滚了滚,“啪”掉到手背上。心中失落懊恼并存,逼出师兄的承诺,没有半分轻松。

摇摇头,“我不能走,大师兄,谢谢你......”

她答应了,要留下这个孩子。

小小的抽噎一声,绕到段开阳的身边,张开手臂环住他,“师兄,对不起......照顾好师父......照顾好叶紫......”

良久,一双手回抱住她,紧紧一抱,旋即松开。

“你意如此,我不强求。”

段开阳与庞统竟似熟稔,临离去时对燕脂说:“我今日便会离京,你与庞统去城北沈家别院。我会联系止殇,不可随意外出,静心养胎。”

燕脂想了想,道:“庞统内功路数不对,我想求师父让他拜在雪山门下。”

“此事一了,我便安排。”

他一步已跨出门外,白衣翩跹,终是回首,“不问我为何明杀?”

排云掌,断肠针,都是他成名绝技。

燕脂垂下眸子,“......师兄不愿瞒我。”

屋里有淡褚色嵌染牙广韵十二府围屏,迷离的烟渚色映在她周身,蕴藉出了薄嗔浅怒。

段开阳笑了笑,大步出了屋。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他只是不甘心,想知道他还是不是她最信任的大师兄。

是爱,都会让人痴狂。

作者有话要说:拉拉拉……日更

☆、117第 117 章

沈家别院。

独门独院的二重宅子,花木扶疏,桐影深深。

除了她与庞统,偌大的院子只有一对聋哑夫妇守门。

庞统竟似住的极为愉悦,每日浅斟低唱,把管弄箫,怡然自得。也不见他外出,也不来扰燕脂。

燕脂却一天比一天烦躁。

三天了,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这天傍晚,庞统从后院池塘中钓出一尾鲢鱼,饶有兴致的下厨做了鱼羹。

燕脂闻到腥味,心中烦躁欲甚。径自冷着脸离了桌。

若还是当日上苑初见,她是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也会下厨造饭的。虽说有哑夫妇,这三餐还是他打理的多。他做鱼羹,恐怕也是为着她胃口不好。

这般无缘无故的发脾气,临睡了,终还是觉得过意不去。想了想,便去隔壁敲庞统的门。

一推之下,门便开了。屋里没有人。

燕脂慢慢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屋子。

竹影婆娑,月光入户,照着一室冷清。

他迟早会离开的。只是人在无助时,对熟悉的事物会分外依赖些。他没有开口,她便故作不知。

侧身躺在床上,环抱住身子,腹中胎儿动了一下,静静等待着它平息下来。

这已经是漫漫长夜中,她唯一可以汲取到的温暖。

模模糊糊睡去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不再继续等下去。

一出房门,她便怔住了。

庞统斜倚着紫藤萝下的青石,手里转着一管碧玉箫,紫衣乌发,神清气爽。

见她怔怔发愣,眼角斜飞过来,拉长了懒洋洋的腔调,“......早。”

日影已到紫藤架上,燕脂默然,忽略了他的嘲笑,心中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他既然回来了,昨夜必然是去打探消息了。

桌上有夏记的水晶包和豆腐花。这一家的早点是极有名的,买包子的人能排出半条街。

用了两个包子,喝了半碗豆花,虽然没有呕吐感,燕脂还是放下了筷子。

瞪着庞统吃完,燕脂轻轻开口,“昨晚......你去哪了?”

庞统眯眯眼,伸出两根手指,“好消息,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燕脂静静看着他,“自然是都要听。”

“好的那一个,九州清晏殿的那一位没有死,今天上早朝了。坏的那一个,燕府被抄了。”

“不可能!”燕脂猛然睁大了双眼,面带寒霜,死死盯向庞统,“不可能。他一向对爹爹信任有加,止殇手中又有黑家军,即便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也不可能对燕家下手!”

庞统挑挑漂亮的眼角,慢条斯理的开口,“那么,他便是想要引你出去。”

燕脂喘了几口气,狠狠一按神庭穴,拼命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冷静,冷静!

心里暗暗有这样的预感,若不出事,止殇早已联系上她。

不知不觉,牙齿咬破了下唇,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皇甫觉,皇甫觉!

她一言不发,起身便向屋里走去。

庞统皱皱眉,起身拦住了她。燕脂毫无表情,“我不会冲动的,我出去于事无补。”

庞统的脸色反常的严肃,“事情不会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内九城已经实行宵禁,当官的晚上全部躲在家里,封的不仅燕家,还有萧家。我明天再去打探。”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你该对它有信心。”他的视线扫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它可是天朝第一个正式的皇子。”

眼睑垂下,遮住眼中闪过的光芒。那个男人,从来只知不择手段,论无耻不下于他,很难指望心中会有骨肉亲情。

只是,她的脸色苍白淡漠,唇色已经浅淡的像开败的海棠,不由自主便想说些明明不以为然的话。

燕脂勉强笑一笑。

信任他吗?若真还能敞开心扉毫无保留的信任,又怎会在他尚未清醒之际匆匆离开?

有过的裂痕再怎么弥补都会有痕迹,她能倾心相救,却不能再盲目的爱。

庞统第二晚果然依言出去,燕脂守着窗,静静的等着。

庞统回来的很晚。

燕脂进来时,他正在用牙咬绷带,见她突然进来,诧异的一挑眉,随即笑道:“正好,神医在此。”

他的伤口很深,斜斜从背后的肩胛骨掠到脖颈处,伤口周围的肉都撕裂了,翻卷着露出森森白骨。他应是侧身避了避,若不然,这一箭便会洞穿他的喉咙。

燕脂沉默着打量他的伤口,伤口太深,必须缝合。

“怎么伤的?”

“绕到你家后宅,正撞上一条疯狗,直接就是一冷子箭。撕——操、你、祖、宗......”庞统俊脸抽搐,整个后背猛地绷成了一张弓,桌面硬生生的被抠出一块,整个人几乎抽过去。

最纯的烧刀子一壶全浇在了背上,肌肉下意识的抽搐时,针已扎下。

头号的缝衣针,长长的牛筋线,手气针落,行云流水。

汗珠一颗颗滚出来,马山被棉布吸取,女神医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笑意,“贫嘴,该打。”针抽出来时带出了长长的肉丝,马上又听到长长的吸气声,“顺便告诉你,下次再遇到能射出惊神箭的狗,能滚多快便滚多快。”

庞统已经剩下倒气儿的份儿,哼哼道:“你家的狗?”

燕脂利落的收线,“我爹爹的死士。”

钧天还在,爹爹就绝对不会有事。

利用手头的药材捣了药泥敷在伤口上,重新系好绷带。燕脂慢慢蹲下,直视着庞统的眼睛,轻声说道:“......谢谢你。”

这个男人,她与他从未深交,却从第二面开始,一直在救她。

庞统哼了一声,别开眼,恶声恶气的说:“谁稀罕。肚子饿死了,准备把你三番两次的救命恩人饿死吗?”

燕脂无声的微笑。

终于有了第二个好消息

☆、118第 118 章

她做的饭不会很好吃。

清水面条,面有些已经成了糊糊。她尝过了,果然是寡然无味。在厨房很是踌躇了一番,终是没有再去打扰那对老人,端着出来。

庞统很是嫌弃的看着她。

她面色不改,淡然说道:“养伤期间,应该吃的清淡些。”

他鼻子里哼哼了一声,竟然没有再开口,将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燕脂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吃完饭后,迷迭草的药效便上来了,庞统精力渐渐不支。

感觉到他似是恼怒的瞪她一眼,燕脂替他将棉被拉好,柔声说道:“你需要休息。”

她确实很急,只是这一点时间,她还是等得起的。

只两个时辰,庞统便醒了过来。他底子好,伤口只是略略红肿,并没有发烧。

昨夜,他去了户部侍郎关朝兵的家,关朝兵最宠爱的十房小妾是他的老相好。

小娇红许久未见他,惊喜之外拼命痴缠,耳热情浓时,便被他探出不少的消息。

“......萧家的痨病鬼亲自带人封的燕府......好人......你动一动......嗯......冤家......搜出好多金银......数十辆密封的马车......许久没来.....想死人家......坏哥哥.......萧家好不得意......圣旨接着到了他们家......死老头说杀了好些人......他昨日上朝......一直没回来......好哥哥......你不用急.......”

从小娇红那里出来后,他便去了长宁侯府,大门上的封条刚撕,里面却空无人影。不但燕止殇不见,他的娇妻侍妾,丫鬟仆役竟都似从人间蒸发了。

他心下狐疑,却还是去探了延安侯府。

那人箭下应该是留情了,若不然他恐怕没命回来。

捡着紧要之处与燕脂说了,她很专心的听,阳光侧照在脸颊,肌肤冰雪透明,清丽无铸。

他不露痕迹的将视线移开。

燕脂的心思动的飞快。燕府出事应该是太后下的手。她还是动手了,却败在皇甫觉突然苏醒上,萧家垮台了。止殇应该不在京里,他的铁甲军在河南朔方。军队在手,即使是皇甫觉,也不得不顾虑。

只是不知,娘亲和嫂子在哪儿。

她断开药碗,望着庞统慢慢开口,“钧天是一流的刺客,追踪潜行尤妙,他一定能找到这儿。庞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庞统眯眯眼,斜睨着她,他无害时极像慵懒的猫科动物,“甩了你这个麻烦,自然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燕脂嫣然一笑,清冷的容颜如碧海银波,泠光乍破,缓缓流动,她想了想,“你即便不说,我也能猜到你背后之人所谋不小,你既已叛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很易。凤凰非梧桐不栖,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雪域是拍手欢迎的。”

庞统索性闭上了眼睛,懒懒说道:“我只爱在山野村间,勉勉强强的做只野鸡,领着我那群草鸡过日子,逍遥快活。”

燕脂眼里闪过忧心。她与庞统相处时日虽然不久,却知他不羁下敏感细腻的一面,极是爱惜自己的羽毛。再劝也是无益。

她叹了一声,将默好的口诀与他,“这是我自古籍得到的法子,你照着它在日月交替时行功两周天,那姹女神功却是不能再继续修行了。”又递他一个玉盒,“里面有三枚火芝玉髓,若真有危难关头,或许能救你一救。”

庞统将纸笺拿了过来,扫了两眼,收在了怀中,却未要那玉盒,嗤道:“这劳子灵药,我不稀罕,你自己留着吧。”

她身子不好,素日在宫中便要延医用药,能让她贴身带着的,想必是救命之药。

燕脂放到他面前,笑道:“医者眼里最容易的便是药了,你若是不要,岂不是还要难为我费别的心思吗?”

不待他再推辞,她已站了起来,目光盈盈,深深望他,语气很是认真,“君之高义,永不敢忘;与君一别,各自珍重。”

庞统没有说话,竖起手指晃了晃。

钧天永远不会在有光的地方出现。

燕脂看着几乎与凤尾桐融为一体的身形,并没有惊讶,缓缓启齿一笑,“钧天,好久不见。”

黑衣男子相貌普通,眼神沉默坚忍,“小姐好。”

钧天带来的消息跟燕脂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太后软禁了皇甫钰,萧禹奉懿旨查了延安侯府,将晏宴紫软禁在宗人府,也只有他一人而已,宁云殊早已离家。燕止殇在当晚就已离城,蒋青鸾被他送回了娘家。

萧家潜藏的势力根深叶茂,又与皇甫放遥遥呼应,即便皇甫觉醒来,胜负还是五五之局。太后就失败在,她养了一个与她离心的儿子。

她软禁了皇甫钰,准备事成之后再迫他登基。

“大小姐放了他,”钧天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没有起伏,“太后召集了百官,说皇上矫诏篡位,要废帝。裕王突然出现,守着九州清晏殿的大门,把剑横在脖子上,扬言谁敢上前一步便自刎。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皇上便出现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很简单,司岑溪护驾,皇甫放单骑来朝,太后自然一败涂地。

燕脂听完后,有半晌无语。

燕晚照终究没有迷失本心,最后还是用自己的行动挽救了燕家。

半晌之后才轻轻开口,“我爹爹和娘亲现在在哪儿?”

钧天的声音难得的出现了迟疑,“侯爷现在还在宗人府,皇上三次下旨他都没有出来。夫人,七天前就已离府,似是与侯爷发生争执。”

燕脂一怔,记忆中爹娘似乎极少红脸的。她心下凄然,爹爹在牢里,娘亲不知所踪,止殇在河南,以前大家也难相聚,却不像此刻有一家分离,惶恐之感。

“爹爹怎么说?”他来的这般晚,必定是先请示了爹爹。

钧天道:“侯爷说,小姐身子若是尚好,便去扶风郡,皇上出宫了。”

皇甫觉半是清醒半是昏迷。

清醒的时候面色冷厉,语言短促,往往便是一个字,“追!”昏迷的时候呼吸急促,面色狰狞,贴身服侍的宫女也被他无意识时杀了好几个。

自得信出宫,他已整整追了两天两夜。前方的踪迹仍旧是若隐若现。他们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十里,不曾远离,也不曾拉近。

持续的高烧已将他所有的耐心燃烧殆尽,漫天都是焚烧的红色,死谏的官员已不下十批,他已连斩三人。

司岑溪跪在地上,被茶杯掷中的额头鲜血汩汩直流,依旧挺直了脊背,“皇上,龙体要紧。臣愿下军令状,不擒此人,便斩吾头。”

皇甫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凤眸竖起,血丝遍布,从唇齿中迸出一句,“滚——”

他去追,他拿什么去追?

他不会再见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在雪山之巅,在重重山水之遥,听不到她的声音,触不到她的温热。

没有人可以,他绝不会允许!

这样的从他的眼前生生消失!即便上穷碧,落黄泉,他也要把她追回来。

司岑溪还要再谏,皇甫觉的凤眸中已是一片杀机。

“皇上!”海桂连滚带爬的进来,语气高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在扶风郡,青鹞传讯——”

炙热的风从他身边掠过,他的衣领被人勒住,对上一双诡异杀机的双眼。

皇甫觉问的很慢很慢,“她在扶风郡?”

海桂艰难的点点头。

凤眸盯他半晌,终于不甘心的合上。身躯压上他之前,清晰的吐出两个字,“返程。”

燕脂从来没有想过,大师兄竟会故意误导皇甫觉,暴露自己的行踪,吊着他追随而下。

他是重伤的病人,刚刚经过开颅手术。这样跑出来,漫天神佛都保不了他。

她心急如焚,未曾耽搁便由钧天护送着来到了扶风郡。等待的半天甚于度日如年。

男子紧抿着唇,双颊之上是病态的红晕,他默默的望着眼前的城郭,良久之后才冷冷开言,“进城!”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我在完结呀,为毛越写越难以收笔

小庞是不是很有爱?我有点情难自禁

话说...柳柳这几章伏笔下的很深哦,亲们好像没有看出来,以后的话出了什么意外不能拍我!

☆、119第 119 章

远山如带,青灰色的城郭静静的卧在暮霭中。

骏马无声,马队原地候命。

男子紧抿着唇,双颊之上是病态的红晕,凤眸中阴暗一片,隐隐墨色翻涌。良久之后才冷冷开言,“进城!”

等皇甫觉一掌推开客栈的房门时,燕脂正在望着茶杯微微的走神。刚开始震惊过后,心里潜伏着的思绪慢慢翻涌上来。

她本来已下定决心不再与皇甫觉见面。

雪域蛰伏近百年,隐藏的势力固然庞大,却从来不曾与皇室有纠葛。这一次,却是行事张狂,丝毫不加掩饰。

这素来不是师父的作风。

大师兄的话虚虚实实,他素来心思缜密,深知避开要害,虚晃一枪的道理。爱她怜她,或许是有的,只是,已经瞒了这许久,便不会在这个绝对称不上恰当的时机说出来,除非只是为了找一个借口,掩藏更深的事实。

而她,早已知道,她爱上的男人,有一颗视万物为棋子权衡利弊的帝王之心。

如果真是因她而起,她悄然离去,或许不是最好的结局,却能避免更大的伤害。

只是,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对上门口男人炙热的视线。心中徘徊一叹,也好,离开的时候或许可以坦诚相待。

他倚在门口,墨玉一般的眼眸慢慢在屋里转了一圈,似是不确定自己在找什么,最后才凝聚到她身上,低低的试探着,“......燕脂?”

她沉默了一下,心口像是突然被紧攥住。眼前这个男子,并不是昔日谈笑无拘,神情自若的皇甫觉,他充血的眼睛下隐藏着暴躁与凶戾,瞳孔已因高烧微微涣散,鼻孔扩张翕动。心里并没有畏惧的感觉,她低低的应了一声,慢慢上前。

他眨也不眨的看着她,声音因高烧低沉喑哑,“......你答应过我,不离开的。”手指伸到她的脸前,却很缓慢的蜷曲,攥紧成拳。

离他这么近,能清晰的感到他炙热的呼吸拂到她的肌肤。

他在极力的克制。

燕脂很迅速的稳定情绪,迎上他的眼,轻声说道:“不,我回来了。”手覆上他的眼,平静的声音像清冽的泉,“在你醒来之前,我绝不会离开。”

睫毛在她掌心快速的扇动两下,沉寂下来,手臂揽上她的腰,将她拥进滚烫的胸膛,唇齿中迸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燕脂......”

海桂悄无声息的离开房门。

寂静的客栈又重新热闹起来,拨算盘的掌柜,穿堂的伙计,操着各地口音的客人......只有后院的竹楼,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方世界。

皇甫觉的病情时好时坏。

除了持续不退的高烧,他开始间歇的发作头痛。只是,只要燕脂在他眼前,他大多时候都是安静的。哪怕汗珠一粒一粒爬满脸庞,身躯控制不住的痉挛,他都还能用目光静静的追随着她。

燕脂的眼睑下很快便有了淡淡的青色。

他实在是一个最配合又最不配合的病人,多么苦的药端来,他都能眼也不眨的喝下去,只是再大剂量的药,都不能让他沉睡半晌。

燕脂醒来时,又对上他睁着的双眼。他正侧身望着她,眼里藏了担忧,“怎么又醒了?腿抽筋了吗?”

身旁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已坐起身来,慢慢帮她按摩双腿。

燕脂轻喘几口气,意识很快恢复清明。很好,昨晚的高烧已经退了,看来头痛也没有发作。

只是,却莫名的心烦意乱,只觉得胸口的大石堵得越来越厉害。将腿从他手中抽出来,侧过身去,淡淡说道:“很晚了,睡吧。”

黑暗中,她拼命睁大双眼,抑制住咬牙的冲动。

手臂从她腰下横过去,将她轻柔的翻转过来,低哑的声音含着淡淡的委屈,“右侧躺着对心脏不好。”

燕脂冷冷的看着他,黑亮的凤眸中光华缓缓流动,温温柔柔的看着她。

他的气色很不好,只有眼睛却还是异常精神,情绪外泄,像孩子般袒露无遗。

燕脂突然就软下心来。反反复复的高烧,持续的头痛,可以让一个人丧失心智。他将这些痛苦都压了下来,只小心翼翼的对待着她,哪怕是刻意,她也无法狠下心来。

她垂下眼睑,语气中有些疲惫,“皇甫觉,你到底在别扭什么?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如果你再不能好好休息,我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微凉的指尖伸过来,揉着她皱起的眉尖,紧接着一个轻轻的吻,落在额上。他满意的低叹声,“......我很想你。”

燕脂身子一僵,脸颊微微发热,碰到他满含喜悦,温柔宠溺的黑眸,本来推拒的双手便软软的触到了他的胸膛。

这两日,他们一直同榻而眠。月色朦胧,他却可以清楚的看见她脖颈下露出的一点雪色肌肤,咬住下唇欲嗔欲怒的神色。

锦被之中馨香浮动。

喉咙里咕噜一声,情不自禁就俯下头去,触到那片记忆之中的柔软,半是撒娇半是任性含糊说道:“我只是......想看着你......”

他的肌肤微凉,嘴唇却是滚烫。唇息间是苦涩的药香,慢慢的哺渡过来。

燕脂心中怔忪,也随着这微微的苦涩发酵。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容不得她拒绝,温软的唇舌已叩开津门,长驱而入,甚至还因为她小小的闪神,惩罚性的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

久违的触摸,久违的温柔,身子忽冷忽热,燕脂很快就不能思考。她还是不能抗拒,他的吻如此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失而复得的珍宝。睫毛低垂着,眼底是蕴藉的黑,却是满的可以溢出来的温柔。

他攀住她的脖颈,黑发绕过来,一声声甜蜜的叹息从唇齿溢出。手指从衣衫中滑进,攀上她温软滑腻的顶端时,她忍不住用鼻子嘤咛一声,睁开了眼,他神情挣扎,似是痛苦又似快乐,期待的看着她,“......给我......好不好......”

燕脂怔怔的看着他,他的眼里有深深的*,有紧张克制,汗珠从挺秀的鼻尖上滴下来。

她看的时间太长,长到皇甫觉的眼里已经有了失望,又很小心的把失望藏起,把头埋进她的脖颈,低低的说了一句,“......以后不会了......”

燕脂摩挲到他的脸时,发现手指在轻颤,她深深的吸

☆、120第 120 章

他很快便疲软下来。

最动情的时候手指紧紧抓住被褥,斜斜上挑的眼角妩媚的张大,柔柔的看着她。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一边喘息一边模模糊糊的想,世人只道红颜祸水,只怕男色一样也可以误国。

即便这许多次耳鬓撕磨,她也从未见他这般风情旖旎。

温柔、优雅、魅惑、无辜、隐忍......这样矛盾的交织,他究竟还隐藏着多少面目她不曾知晓。

他攥了一把她的头发合在掌心,毕竟是体力难支,眼神已是朦胧迷离,涩涩难开。额头相抵,气息暖暖交融,“太液池的芙蕖全开了......等我醒过来......我们一起回宫......”

燕脂合上眼睑,默然未语。

他的手指始终紧紧的攥着她的一缕头发,呼吸已经不再粗促,变得绵长而有规律。

燕脂皱着眉看着他手中的头发,望了半晌,探手从床头前拿过小银剪,直接将之绞断。

丝履踏在楠木地板,悄然无声。

她往香炉里添了安息香,透了袅袅的香雾,打量床上熟睡的男人。

一场欢爱,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酣睡一如婴孩。

是真的累了,还是撤了防备,放下了心事?

嘴唇扬起的弧度,几分自嘲。

情与欲,未必便牢不可分。

翩然转身,窗外有桂树婆娑的影。月儿弯弯,像离人寂寞的眼。

皇甫觉醒来时,已是翌日傍晚。期间发过一次低烧,退得很快。四肢有些酸软,紧一紧手中的发,他五官异常柔和,闭着眼含笑道:“......燕脂......好饿......”

“皇上,”海桂欢喜的压着嗓子,“奴才这就传膳。”

皇甫觉猛地睁开眼,看见手中的断发时,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他慢慢转头望向海桂,凤眸之中冰冷一片,“为什么是你?”

海桂连忙跪下,向着帘外做了个手势,低声说:“皇后娘娘和韩御医在明堂。”

“......他若郁气内结,头痛会经常发作,针灸之外可配手法,揉肝俞、阳陵泉、太冲、行间,每穴十息,推桥弓三十次,周天反复.......”

她侧对着他,黑发只用玉环束起,神情恬淡平和。韩澜坐在她的对面,望着插满银针的假头颅皱眉苦思。

皇甫觉忽的将珠帘一摔。

韩澜连忙跪地请安,他也不睬,只绕到燕脂身后,揽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后背,闷闷说道:“......我以为你不见了。”

燕脂慢慢将他的手指掰开,转身望着他,“醒了?”

她这样近距离的望着他,眼底一片平静,淡然说道:“脉象已趋于平稳,小心调理,不会有大碍。”

他近乎固执的望着她,眼底有执拗的光,“有你在我身边,我自然什么都好。”皱起眉,拉住她的手,低低抱怨,“浑身黏兮兮的,想洗澡。肚子也好饿。”

燕脂静静的听他说,唇边有清浅的笑,笑意却像水边的薄雾,飘忽不定。

“你从四岁就开始面对兄长的欺凌,经历暗杀无数。无靠山,无母族,凭一己之力,登上大宝。何时需要依靠别人?何曾将性命完全托付他人之手?”

“皇甫觉,”她的声音里仿佛蕴了叹息,低柔的像绕过曲曲回廊的夜风,“有些事强求是无用的。既是无碍,回宫去吧。”

皇甫觉紧抿着唇,脸色一分分苍白,十指却与她紧紧相扣,不肯松开,凤眸中幽黑渐渐浮现,侧着头望着她,轻轻开口,“我不放手,死也不放。你不想回宫,我便不回。我不管你的身份,我不介意。你是我的燕脂,以前是,以后也是。生也是,死也是。”

墨色越来越重,满是伤心不解,“燕脂,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昨晚是梦吗......”

“便当是梦吧,”燕脂飞快的说道,神色不再平静,淡淡烦躁,“或许缘起缘灭,都是一场梦。我不想再去猜测,哪是真,哪是假。”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很累。”

皇甫觉的身躯微不可觉的晃了晃,眼中神色惊愕痛苦交织变换,半晌之后才涩然开口,“......等我一下,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

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异常冰凉。深深望她一眼,松手退后,大步而出。

燕脂悄悄松开袖中紧攥的左手,发现自己已不由自主的屏气良久。

皇甫觉一进浴室,便挥开身旁服侍的侍女,手掌禁锢住头部,嘴唇瞬间变得青紫,冷汗涔涔而下。

韩澜急匆匆的赶来,神情肃穆的在他头部下了几针。等他喘息初定,方正色道:“皇上,您要养气静神,若宿疾一成,终生纠缠。”

皇甫觉闭着眼,冷冷低斥,“退下。”

将头潜进水下,睁大眼望着水面。头部万虫噬咬的疼痛还未完全过去,却远远抵不过他方才心中的惊恐仓皇。

她知道了吗?她必然是见过段开阳的,他会告诉她多少?不,不可能,她若是全都知晓,又怎肯还站在这里?

他细细思忖着,眸中神色阴沉一片。

即便做了,便不能后悔。

她对他始终都是心软的。他一定可以重新挽回。

沐浴之后的皇甫觉神色依旧苍白,眉宇恹恹。燕脂知他必是发作了一次头痛,没有开口,只在他束发后,来到他身后,按摩脑后的穴道。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慢慢开口问道:“怜惜,还是同情?”

燕脂一怔,轻道:“医者的本心。”

皇甫觉一扬唇角,几许苦涩。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眸色认真,“我把我隐瞒的,都告诉你。听完之后,任凭你给我下罪名,只是,想离开我,却是万万不能。”

“燕脂,你的身份我早已有疑惑。西巡时,你听到笛声神色异常,我便派人去追查。那个男人应该是叶家的继承人,雪山的三弟子。你被皇甫放掳走时,我都尚无头绪,你自己却逃脱出来。你虽然语焉不详,我却在附近发现了雪域门人的踪迹。我猜测,你应该与雪域关系匪浅。”

“我第一次承认自己有嫉妒的感觉,在见到那个叫叶紫的年轻人后。你进了宫,却始终不曾忘记他。而他,竟然为你进了宫。”

☆、121第 121 章

“我第一次承认自己有嫉妒的感觉,在见到那个叫叶紫的年轻人后。你进了宫,却始终不曾忘记他。而他,竟然为你进了宫。”他望着她惊愕的眼神,垂下了眼睑,语气淡淡,“上苑中能瞒过我的事,很少。”

“我将他调到御前,时刻关注着他,让他出宫办事。我甚至常常想,什么时候让他彻底消失。却还是留着他,想知道他身上哪一点,值得你喜欢。我研究他,也痛恨他。使了手段,换了海南叶家的家主,断了他的根。”

“我庆幸,我没有要了他的命,他在清平府中救了你。你怨着我,多半也是为了他的死,对不对?”长长的睫毛抬起,又飞快落下,神色自嘲落寞。

没有看她,他又自顾往下说,“你病的那样重,群医束手无策。我恨自己,也恨你,你若是想随他而去,我绝不会允许。王临波拿先帝遗诏迫我,她是个傻女人,一心一意要跟着我。燕家也逼我,我设局杀了她,接你回宫。我那时已经想好了,生也好,死也好,你都别想躲了我。没想到,你回宫之后,身子竟然一天一天好了起来。”

“这世上终究还有人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见到了传说中的雪域尊主白自在,也终究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他要带你走,否则便要追究叶紫的死。我拒绝了他。”

他微微扬起嘴角,有几分漫不经意,“拒绝传说中的神仙人物,总是要付出点代价的,是不是?”

他拉过她的手,眸光认真,神情坦荡,“燕脂,我们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趟,便当以前的我死了,重来一次,好不好?”

对着他的目光,燕脂只觉心事如麻。一时间,情绪纷沓而来,竟是张口无言。

皇甫觉望着她,目光渐渐放柔,低声说道:“燕脂,我只有你。”

他只有她。

他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后宫美眷,满殿文武,他却只能对着她说,他只有她。

四肢恹恹,神情倦倦,身边的动静清清楚楚都进了耳朵,心神却仿佛飘在极远的地方。

她终究无法对着他的眼说不。

他的话似乎极对,很圆满很合理的解释,却无法完全释怀。

或许是伤得狠了,无法再全身心的信赖。

朦朦胧胧的睡,朦朦胧胧的想,车轮声响起的时候,心中低低叹息,一切似乎都要回到原点。

燕脂未进皇宫。

她站在玄武门口,身后是整排肃跪的宫人,对着皇甫觉说:“我要回侯府。”

皇甫觉无可奈何的笑,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侯爷和止殇现在都在宫中,他们也都很担心你。你若是想家,等我几日,我陪你一同回去。”

燕脂皱起眉,魏巍宫门便是禁锢的屏障,若有可能,她一步也不想踏入。

皇甫觉笑着一使眼色,玲珑和移月都上来行礼,都有既惊且喜的语气,“娘娘。”

皇甫觉笑道:“你不怕我惦记,也该想想她们,你离宫这几日,她们恐怕是夜不寝日不食。”

燕脂瞧见两人都红了眼圈,下巴尖尖的,心知自己这一走,确是无辜拖累了她们。当下默然不语。

皇甫觉直接带人奔了无极殿,他当日离京时,时局未稳,只留了亲信内臣帮着皇甫钰在他母族与群臣之间周旋。

海桂将燕脂带到了九州清晏殿,燕脂面有不虞。

他连连作揖,“皇后娘娘,您的一应起居什物都在这儿呢,犯不着再折腾,况且,皇上那儿还得您盯着不是?奴才那几日膈应您了,您打骂便是。”

只这几日,九州清晏殿上下一新。

里面的东三间换了整套的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的家具,七屏卷书式扶手椅,海棠式香几,山水青的围屏,汉白玉的雕花马,张子嵋的仕女图。

天子寝殿已变成淑女闺房。

这布置自然不是一日而就,燕脂沉着脸,海桂又笑嘻嘻的将她素日身边得力的人全都送过来,连同双鲤在内,一个都不缺。

她冷眼看着,只等着见到皇甫觉发作。

这一等便从日当正午等到月上柳梢。

皇甫觉面有倦色,见到她时眼里便含了笑,走过来摸摸她的腹部,柔声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怎么不早点休息?孩子乖吗,有没有闹你?”

燕脂淡着神色,不发一言。

皇甫觉瞅着她的脸色,忽的一笑。自去换了衣服,与她坐在一块,慢吞吞的开口,“心里不痛快?”

他凑过来的身上有些许燥热,燕脂的脸色多了几分恼意,“我爹呢?”

皇甫觉笑道:“岳母大人与岳父怄气,去了银川你娘舅家,岳父与我碰了面,便去千里追妻了。”

他笑语晏晏,神色中有几分促狭,倒像是深有同感。

燕脂甩开手,皱皱眉,“止殇呢?”

娘亲心中牵挂与她,若无要紧事,绝不会轻易离家。她急着见家人,便是想知道娘亲的去向。

皇甫觉伸展开腿,头靠向她的肩膀,低声说:“......止殇?嗯......他去蒋家接娘子了。看来......今夜该合家团圆......”

燕脂颓然的闭上眼。

他的声音已是含糊不清。一天朝堂,必定是勾心斗角,耗尽心神,汤药未进,滴水未沾,她只觉心中又气又苦,待要不理,却又狠不下心肠。

猛然摇摇他,对着他半张半合的凤眼,咬牙道:“皇甫觉,明天,我一定要见到我的爹娘。”

他对她安抚一笑,抬手轻刮一下她的鼻尖,又安然的闭上了眼,“交给为夫便是。”

给皇甫觉灌完汤药,燕脂已是累得狠了。玲珑心疼她,忙催着她在东暖阁睡了。

竟是一夜好眠。

隐约有些梦境,不成片段,浮光掠影,依稀是没有声音的画面。

醒来时,面前便是一张放大的脸。

皇甫觉不知何时挤到她的床上,手指把玩着她的头发,笑盈盈道:“早。”

燕脂一阵恍惚。曾几何时,他也这般笑着等她醒来。只不过数十日,竟已沧海桑田,恍若隔世之感。

她垂下眼睑,低低说道:“......早。”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人心,恐怕已是世上最大的距离。

☆、122第 122 章

身体是有记忆的.

她枕在他的手臂上,一条腿甚至还斜在他的腿上,毫无意识时,两人之间亲密如斯。

燕脂几乎是有些慌乱的坐起身,白色织锦的襦衣却还压在他的身下。

皇甫觉愉悦的低笑,最终在她略带薄嗔的目光中率先起身。

燕脂梳妆时,皇甫觉就歪在塌上看,后来便起身从移月手中接过梳子。

她的头发极密,一梳往往不能到底,蜿蜒膝上,最是惹人怜惜,挽起来却需要一番功夫。被皇莆觉再次扯痛发根后,燕胭低低哼了一声,从镜中瞪向他,“今日很闲么?”

皇莆觉神情闲适,将一支一字笔白玉簪插到发鬓里,方才笑着说:“看一群老头子吹胡子瞪眼,什么意思?”手指在她淡如远山的眉尖一扫,“不如椒房画眉之趣。”

燕胭默然,从医者的立场,他此刻确实该卧床静养。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皇莆觉的眼眸黑的像上好的合浦玉,光晕流转,满溢着喜悦爱怜,静静的看着她,

燕胭移开视线,淡淡的说道:“昨天应承我的事呢?”

凤眸中飞快的掠过黯然,随即又若无其事,他拈起一朵广玉兰花插在她的鬓角,轻轻的笑道:“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我家娘子果然是天生丽质.”

他语气自然亲昵呢,燕胭却只是微微冷笑看着他。

皇莆觉摇头叹道:“真是难以取悦。”复又笑道。“我正叫人快马去接延安侯夫妇,止殇却是已给你召进了宫,要我陪你么?”

“不”她的声音轻且脆,像明珠滴落玉盘,透着隐隐的冷冽。

燕止殇在曲江池上的临波亭等她,燕胭望着湖中擎擎翠盖。低低一笑“去年与你见面也是这个时节。竟有一别经年之感”。

燕止殇负手而坐。眉宇之间隐隐不悦。“为什么还要回来?”

燕胭笑意渐收,怔怔看着他。“止殇。我不能走。 我怎么能把这个孩子带上雪山?”。

燕止殇直视着她,眉宇间有锋芒冷意。“是你舍不得他吧?”

燕脂睁大了眼睛,眼中有明显的错愕,“止殇,你应该了解我。我并非为了爱不顾一切。我回来,或许有他的缘故,更多的却是不放心爹娘。”

止殇一顿,声音悒郁,“你若无事,大家自然无虞。你若有万一,难道还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燕脂摇摇头,“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止殇,娘为何离家?”

燕止殇缓声道:“宫中有变故,若是真的让那位翻了天,燕家自然是要受清洗的。爹爹与我商量,先散了家中女眷。你若是想娘亲,估计有两日,便能回京了。”

燕脂默然无语,半晌才道:“不知怎的,总是心绪不定。”

燕止殇看着她,话头都在舌尖滚来滚去,只觉如鲠在喉,恨不得一吐为快。她连笑都笼着轻愁,整个人飘忽的就像山岚薄雾,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随风消逝。慢慢吐出一口气,道:“怀了身孕怎的变得多愁善感?万事都不需要你操心,你好好保重自己才是。”

燕脂听他的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关心之意却是无法掩饰,低低的应了声,眼圈微微红了,连忙低头斟茶。

燕止殇摩挲着茶杯,慢慢开口,“燕脂,你告诉哥哥,母子两全的机会有多大。”

燕脂的动作一滞,茶水便有些许溅到杯外。她若无其事的低头喝口茶,对着燕止殇轻轻一笑,“哥哥,伱着相了。生死俱是定数,何必强求?”

燕止殇眉心紧锁,连着冷笑数声,站起身来,原地走了几步,回头目光炯炯直视着她,“我们不认命,即便是天定,哥哥也要给你挣一挣。”

即便是天定,哥哥也要给你挣一挣。

燕脂对着满池莲叶出神,不知唇边的笑容苦涩。

她终究是负了这些爱她之人。

若不是心知必死,她不会再回到这里。她不能让师父和叶紫亲眼看着死别,却能选择让皇甫觉送她最后一程。她要用她的血,让他铭记一生。

只要他还能愧疚,就不会错待燕家。

皇甫觉变得很黏人,除去早朝,几乎寸步不离开燕脂的视线。

燕脂待他淡淡,他也不恼不怒。若有哪次她真的急了,他便笑笑躲开。不多一会儿,又会寻转过来。

他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强,大多时间都是在她的房间看奏折。燕脂窝在榻上小憩时,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渐渐也能睡得安稳。

她收到了银川寄来的家信,宁云殊在银川出了风痧,怕回京传染与她,要在银川耽搁些时日。不过,出了七月,是一定会回来的。

得了家人的消息,燕脂的心渐渐安稳下来。精神好时,与玲珑学起了针线,自己绣起了吉服娃娃的肚兜。

憨态可掬的娃娃一针一针浮现时,燕脂常常走神。她或许是唯一一个清楚的知道与孩子无缘相见的娘亲,越来越想给它留下一点记忆。

孩子对自己的娘亲总是会有幻想的吧。

她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多半会让皇甫觉打断。

他似是不喜她做针线,到叫人寻了许多孤本的医书,占了他御书房整面东墙。一得闲,便哄着她煮茶对弈弹琴,他最近性子出奇的好,多半能哄得她回转了心情,暂时丢了愁绪。

他改在了无极殿接见大臣,九州清晏殿通常都是清静的。偌大的宫室里,往往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从书中抬起头时,有时会碰上他的视线。他不知瞧她多久,神色若有所思。见她注意,异样一闪而逝,马上便会恢复正常。

燕脂不曾深思,也不想深思。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一进七月,雨时歇时下,经常是一下三两天。天不放晴,压得人心头阴霾。

皇甫觉这几日似乎忙起来,常常一整天不见人影。海桂却时常出现,送些水果点心。时时提醒:娘娘,该吃药了;娘娘,曲水流觞的魏紫开了,可以赏花了......燕脂心知他是受人指使,他说他的,自干自的,也不去理他。

这天夜里,皇甫觉子时方回。

回来后,轻轻来到燕脂的寝室,本是刻意放轻了脚步,怕吵醒她,却听到她呼吸不稳,时长时短。

皇甫觉低低一笑。

自己宽了外袍,走到床边,悄声问道:“还没有睡,等我吗?”

燕脂侧身而卧,闭着眼,默不作声。

她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留意外面的动静,躺下许久,竟是了无睡意。

被他一语道破,心中微微着恼,便想装睡下去。听他低声一笑,温热的嘴唇轻轻映上她的额头,停留一会儿方才离开。手抚上她的肚子,又悄声说道,“好孩子,莫吵你娘。”

燕脂霍的张开眼睛,恼道:“还让不让人睡?”

皇甫觉眉眼弯弯,中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刚想上床,海桂在帘外低低的咳嗽一声,轻轻唤道:“皇上。”

皇甫觉叹口气,手指飞快的碰碰燕脂的脸,低低道:“马上便回,等着我。”

到门外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冷冷问道:“什么事?”

海桂小心的将门关上,脸色有些苦。九州清晏殿上下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睡觉的时候,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扰,只是这件事,不能再拖。

“藕汀洲又打发人过来了,说是梅妃恐怕不好了。”

皇甫觉眼角一挑,淡淡说道:“人在哪儿?”

他声音平静,眉宇间却愈显森冷。

海桂慌忙跪下,“奴才自然不敢让闲人靠近,只是这次来的人......是叶良媛。她把刀横在脖子上,奴才们......不好拦。”

皇甫眼中冷光一闪,低低哼了一声。若不是他还须用着叶恒荣,叶澜依已够死上千次。

不知死活的女人。

想要回身推门,手未触及门扉,略一踌躇,便又缩回。毫不迟疑的向外走,“唤韩澜。”

脚步渐悄。

琉璃灯盏光影绰绰,镂空熏球余香袅袅。

锦帐里的人姿势未动,眉尖却是微微蹙起,泄露了少许心事。

☆、第 123 章

有一种花,会积蓄所有力量来绽放。一旦开花,便是倾城娇娆色。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美丽只会有一瞬,在你惊艳之时,它的茎叶枝干已经在无声的枯萎。

夕颜朝露,一生只为一次绽放。

燕脂心里能清楚的感觉到肚里的孩子在一天一天长大,它在努力的吸取营养。她拼命积蓄的力量已经不够它的消耗,她似乎,已经不能让它平安的诞生。

她苍白的坐回到桌前,药香隐约从菜肴里飘出来,压下胸腹间迅速升起的不适,重新拿起了筷子。

竹笋一入口,一缕黄精味马上便在口中弥散开来,她捂住口,玲珑马上便把痰盂捧了过来。

又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

等她洗漱好,重新拿起筷子,玲珑的眼里已含了泪,“娘娘,咱不吃了。把药膳撤了,奴婢让双鲤换些清淡的。”

燕脂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这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在不伤害她的孩子的情况下,稍稍抑制它的生长。

玲珑咬着下唇,望了移月一眼。移月点点头,退了下去。

等皇甫觉从早朝退下,燕脂正将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参花粥吐出来。

胃里已经倒空了,她仍然在干呕。手小心翼翼的护住腹部,额上淡青色的血管突突跳着,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

他突然便停住脚步,手撑住槭木花台,默默的看着。

燕脂努力调匀气息,视线有些模糊,重重一阖眼。

有丝帕敷上额际,从眼角到唇边,手劲轻柔。细细密密的夔龙纹在眼前明明暗暗。凸绣渐渐扭曲,似伸出了无数的触角,慢慢在心尖打了个结。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啸挣扎。

她猛地回身,对上他泛着柔意略略烦恼的眼,夺手抢了移月手中的水樽,一抖手,便泼了出去。

“嘶——”很明显的抽气声,中途戛然而止。

屋里的人跪了一地,玲珑开口欲言,却被海桂强挤到身后。他跪着小步快速移动,也不敢抬头,双手捧上毛巾。

皇甫觉微微眯起眼,水珠一颗一颗从俊逸的脸庞上滚落,落入江海云纹,从龙祥瑞。燕脂恨恨的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唇瓣却是极艳,嫣红一点。

暗黑慢慢从眼底浮起,视线未曾稍离,他拿了毛巾随意一抹,语气极轻,“出去。”

人已上前一步,双手从她肋下穿过,将她拥入怀里,低低一叹,“......是我的错......”脸庞贴在她的头顶,吐字呢喃,“......是我让燕脂受了这般苦楚。”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巨大的痛楚和疲倦。

推拒的手突然失了力气,握住他的指尖轻轻颤抖。

她在害怕,她终于能够坦然,从骨子里透出深深战栗,她是如此的恐惧。就像在悬崖上苦苦挣扎九死一生终于看到山顶时却发现维系生命的绳索已即将断裂。

不甘心,不甘心......她只是想做一个娘亲.......为什么......只是这个愿望也不可以......

怀里的人在咬着牙哭泣,偶尔从唇间溢出破碎的□。蜷曲着身子,把腹部护在最里面。

皇甫觉把人抱在榻上,手慢慢的摩挲着她的长发,黑眸望着前方,视线却似乎极远。

等燕脂平静下来,闷着脸掰他的手,他才垂下眼睑,唇角淡淡勾起,“好些了?”

燕脂紧抿着唇,眼中有残存的气恼和狼狈。

皇甫觉把她濡湿的发丝捋到耳后,捧起她的脸颊,额头相抵,直直望进她的眼眸深处,语气凝重,“我会一直在,陪着你,和我们的孩子。燕脂,原谅我,相信我。”

原谅我,我不能放手:相信我,不会再有伤害。

燕脂飞快的垂下眼睑,蝶翼的睫毛遮住了眸光,眉尖却微微蹙了蹙。

皇甫觉飞快的在她唇上吻了一吻,“我早膳还没用,陪我用一些。等你精神好一点,还有一件事要向你请罪。”

燕脂气了一场,哭了一场,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连刁钻的胃口都平息下来。

厨房端上来的只有参花粥和乌梅藕片,并着几样小菜。皇甫觉用了碧玉莲花碟盛粥,糯米在碧玉中沉浮,竟有几番清甜之意。燕脂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皇甫觉专心吃饭,只在她小碟空时,适时夹过藕片。

一顿饭用了小半个时辰,燕脂停箸,皇甫觉也跟着放下筷子,对移月笑道:“粥做的不错,赏。”

燕脂面色淡淡,也不睬他,扶了玲珑的手径直起身。

等她的身影转过屏风,海桂凑上来小声问:“皇上,厨房还有预备下的点心......”

皇甫觉笑意一敛,眼风轻轻一掠,海桂禁口退下。

他独自坐在桌前,唇角忽的一勾,隐隐几分自嘲。手指慢慢摊开,掌心中仍有黏湿的汗意,拿了帕子随意拭了拭,起身进了东阁。

日头已慢慢爬上花架,蔷薇花影簌簌铺满屋地。燕脂半靠在湘妃榻上,闭目假寐。脸隐在光线里,半明半暗。

皇甫觉凑近了,鼻息拂到她的脸上。她皱了皱眉,拉过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脸。

皇甫觉笑了,倚在她的榻前,拿了一本《松庵志趣》慢慢读。

他的音色本就华丽,此刻刻意低沉,吐字极长,尾音微微上扬,便有了几分撩人的旖旎。

“青苔留兽痕山花缚青藤稻田几处青竹 白楼几间闲住 枯叶层层堆青石 清风徐徐......”

燕脂摔了衣袖,嗔目望着他。

皇甫觉放下书,笑得甚是无辜,“读书让人好睡。”

燕脂淡淡开口,“皇上,您有的是军国大事,不应与一介妇人空耗时光。”

皇甫觉的凤眼一径笑得欢快,“燕脂,你若不想睡,我便陪你说说话。”握了她的手,有几分迟疑,“......你还记不记得梅寻幽?”

燕脂静静的看着他,眸色像初春的薄雪,冰冷孤傲,带着厌倦寂寥,“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皇甫觉将她的手紧了紧,“你不在宫里的时候她家把她送进了宫,还有......”

看着她重重合上的眼睑和面无表情的神色,皇甫觉停住口,半晌有狐疑的低问,“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

一只手停在他的眼前,做了送客的手势,燕脂闭着眼,冷冷开口,“你的三宫六院都不需要向我支会,不送——”最后两个字已经是从唇齿中迸出,极大的力气却几近无声。

他终是说出了口。

接连两日他都未宿九州清晏殿,却会在夜半时看望她。他身上便有陌生的冷香药香。如此痛恨,偏偏夜夜不寐,清醒着接受心上凌迟,几欲成魇。

皇甫觉却忽然笑了,眼角斜斜上挑,趴近她的耳朵,悄声道:“燕脂,你在吃醋么?”

抱住她突然僵硬的身躯,飞快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突然就软了下来,“不气不气,她们都是权宜之计。我连她们的小指尖都没有碰过,阿绿只要燕脂。”他的语气渐渐低下来,低到了尘埃,“再没有别人,只有燕脂......”

一大滴泪慢慢在眼角汇聚,滚落下来,落到微启的唇间,他轻叹道:“是苦的......燕脂的心也是苦的么......”

高大的男人单膝跪在她的榻前,小心翼翼的碰触她的脸颊,“以前都是我的错。等燕脂生下孩子,我便把皇位让与皇甫钰,燕脂带我去所有喜爱的地方,等到我们两个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婆,你再用拐杖敲我,好不好,好不好......”

☆、第 124 章

燕脂带着我,去所有喜欢的地方......等到白发苍苍的时候,你在用拐杖敲我......好不好......好不好......

心似乎沉浸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感知都模糊起来,一切的酸涩难过痛楚不安似乎都被亘古的宁静隔开,只有眼泪,不受控制,肆意流淌最新章节。

丁香结已成,江头潮未平。

怎会错过,堪堪错过,这一轮世事兜兜转转终究走到了绝路,她要的再也难以圆满。

为什么......来的这样晚......

皇甫觉把她的手放在心口,低低长叹一声,喃喃道:“这般能哭......干旱都能免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上,逐渐绵延往下。

燕脂哭的浑浑噩噩,等到衣襟松开,胸口被人不轻不重的啮咬一口,才惊觉过来。心中气苦,一扬手便狠狠挥了出去。

“啪”,皇甫觉并未躲避,脸被掼向一侧。望她一眼,慢吞吞的垂下眼睑,嘴角向下呈了很是委屈的弧度,轻轻嘟囔了一句。

燕脂拽着衣领,心中混乱,千百种滋味交织在一起,分不出是苦是甜,只怔怔的看着他。

皇甫觉飞快的一瞟她,撇撇嘴,拉过她的手,“哭也哭了,打也打了,不能再气了。”

燕脂清幽幽的眸子瞅着他,渐渐变的蕴藉迷蒙,“好,”她轻轻开口,“我不气了。”一闭眼,倦意就从眉宇间浮现了出来,像蔼蔼光线中随风凋落的花瓣“你让我自己歇一歇,好不好?”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用双臂小心翼翼的将她托了起来,“别睡了,这会儿贪懒,晚上又该睡不着了。再说,我的事儿你还没有给我解决呢。”

他的动作轻柔,怀抱清爽温暖,被他拥在怀里,燕脂有些怔忪,任由他抱了出去。

皇甫觉将她一直抱到了曲江池,揽着她一同坐在交椅上,抓了她的手撒鱼食。

池里有几尾新鲤,尾巴绚丽,像跳动的火焰,在水里游弋,十分的有趣。

燕脂本是兴致淡淡,见它们为了鱼食推来桑去摇头晃脑,心下又有几分烦闷,随性将鱼食都抛了进去。

皇甫觉瞅着她笑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燕脂冷嗤一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养的鱼,自然是快乐的。”黑白分明的眸转到他的脸上,“有什么话,速说。”

皇甫觉曲中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偏要噎人。梅寻幽他们宫中不留了,我想将她们都送出宫。先进庵堂,过一两年再由各家接回去。也不能亏待她们,你说定什么人选好?”

燕脂从他的怀中坐起身来,望着烟波浩渺的水面,面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他并不是真的需要她的意见,他只是在表明他的姿态。只是,她往常是不屑,此刻是不能。

她沉默半晌之后才涩涩一笑,“你不需要这样做。”

大军兵压西甸,朝中文武倾轧,王家已倒,燕家离心,势力中空,势必要补入新血。与皇室联姻,既是皇帝驾驭臣下的手段,也是臣子尽忠的保障。

她已是身无余力,自然也就不想他再为她多做些什么。或者,还有朦朦胧胧的念头:若她真去了,若真剩他一人,偌大的上苑,岂不是寂寞的很。

皇甫觉一笑,凤眸之中波光潋滟,含情脉脉,“要。朕的上苑今后只留皇后一人。愿一知心人,白首不分离。”

他的表情戏谑,语气却极其认真。燕脂心中难辨滋味,只觉满腹都是怨气,怒目相向,“你明知道我——”

皇甫觉的笑意隐了,食中二指并到她的唇上,“你什么?燕脂,对我要有信心。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陪我一辈子。”

他的话说得很慢,隐隐执意,似有某种笃定。

燕脂千般言语滚在舌尖,最终只能轻轻一叹。

皇甫觉回来的越来越晚,只是不管多晚,他都会和燕脂一起睡。她若是装睡,定会执意将她弄醒,再隔着肚皮与孩子说几句悄悄话。也会按时回来与她用膳,菜色多寡淡,都津津有味。燕脂若是呕吐,一应清理都不假他人之手,定会耐着性子哄她吃完。

玲珑默默的看着二人相处,私底下总会叹息流泪。她已在佛前发下斋愿,终生茹素。对移月说,“我看皇上这般对娘娘,心中应是极爱重的。既是这样,当初又何必......如今这般,想想都心痛。只盼娘娘否极泰来,再也不要受苦。”

燕脂一日的时间大多在睡和吃上,皇甫觉与她谈后,九州清晏殿的防范少了许多,她却已不爱再出去。

这一日,玲珑见她早膳用的不错,气色也佳,便笑着来抢她手中的书:“娘娘,别再看了,你整日这般静着,肚子里的小皇子也被磨得没了气性。出去走走吧。”

于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出来赏荷临风。

到了芙蓉园,便遇到了一个人,裕王皇甫钰。

他似是独自赏荷,见了燕脂微微一笑,“见过皇嫂。”

一别经月,竟有数年之感。燕脂不动声色的打量他。这个素来油嘴滑舌略显轻浮的王爷深沉了许多,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悒郁沧桑,想是内心也经历了一番痛苦折磨。她随意笑笑,“王爷也在,真是巧。”

皇甫钰笑望着她,眼神坦荡无伪,“钰在此专门等候皇嫂。”

燕脂神色不动。上苑何其大,她出来的时间何其少,这时机自然不能拿捏的这般巧。只是不知,他拿什么说动了玲珑。

“王爷有何事需要用到燕脂?”对于这个纨绔王爷,她有一分愧疚三分敬重。

皇甫钰先未开口,让燕脂于锦杌坐下,自己绕到另一边,沉吟片刻方说:“皇嫂的身体钰是清楚的,若不是此事棘手,也不会犯了皇兄的忌讳叨扰皇嫂。皇嫂深居简出,想必不知数十万东征军被大雨困在了泷泽。叶荣恒在泷泽强征民夫,造船拉纤,百姓苦不堪言,死伤无数。西甸攻之不下,已成鸡肋。百官力谏退兵,皇兄却是一意孤行。钰无法,只能求助皇嫂。当世之上,若有一人能劝阻皇兄,也只能是你了。”

燕脂敛了眼神,半晌不语,忽然开口,“裕王府中可是有亲人离世?”

皇甫钰重紫长衫,腰间却系布带,冠布缨。他亲王之尊,绝不该如此穿戴,除非......是在服丧。

皇甫钰一怔,眼中神色极是奇怪,挣扎犹豫缅怀悲哀,终是开口,“王妃......一月前逝了。”

燕脂慢慢抬起眼,眼波如江潭浸月,冷的迫人,慢慢说道:“晚照死了?怎么会死?”

皇甫钰面色苍白,身躯微微晃了晃,勉强开口,“你身子要紧,逝者已逝......皇兄怕你动了胎气......”

燕脂冷斥一声,“皇甫钰!”

皇甫钰惨然望她一眼,五指覆上脸颊,声音凌乱,“自缳......而死......”

燕脂闭了闭眼,眼眶干涩的可怕。

燕晚照,那样骄傲美丽的女子。

心中的悲哀一重一重翻涌上来,十指紧紧抓住桌面。

那样的爱,那样的决绝,终究抵不过郞心似铁,她在自己最美的年纪凋谢,被皇权倾轧吞噬的渣滓不剩,点滴不存。本以为恨极了她,哪知道到这一刻,心依旧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

头上艳阳高照,她直觉身入冰窟。

皇甫钰大惊,惶声叫道:“皇嫂......皇嫂......”

燕脂清凌凌的眸子盯在他脸上,慢慢勾起了唇角,轻声说:“你终究......负了她。”

☆、第 125 章

她在富丽阴暗的宫殿里下跪,脊背挺得笔直骄傲。

我以前的生活便像最精美的镜子,冷冰冰的,一成不变的维持优雅。他来了,镜子便碎了。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可以说可以笑可以爱的女人。

燕脂,你帮帮我......

燕脂,你帮帮我......

燕晚照,你敢如此爱,居然没有勇气走到最后。

你为之背弃家族放弃荣光的男人,一手推你到如此地步。你终究是悔了......终究错付了......终究失望了......

皇甫钰再说了什么,她一句话也没有听到,什么时候离去的她也不知道。

玲珑过来抱着她的膝头哭泣,声音凄惶不安。她张张口,一口腥甜便涌上了嗓子,安抚的对玲珑笑笑,声音越飘越远,“......别哭......不要告诉皇上.......”

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的少女头挽双鬟,紫绮上褥,鹅黄下裙,神情清冷高傲,对着梳包子头的胖丫头说:“我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没有妹妹,滚出我家。”

她狠狠的一推,胖丫头便跌进了湖里。湖水很深,很凉,疯狂的涌进口鼻......

燕脂猛地睁开眼,喉咙之间仍然有湖水灌入的窒息感。

身边马上有温热的手探过来,皇甫觉的声音隐隐低哑,“不要怕,我在这儿。”手抚上她的脸颊,触到潮湿时,顿了顿,“身子可有不适?”

燕脂怔怔的望着他,他只着了单衣,墨发披散,凤眸之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专注的看着她。她目不转睛的望着,反手握了他的手,缓缓将身子偎依过去。接触到那份真实的温热时,重新闭上了眼睛。

“燕脂?”他急急低问,双臂紧了紧,又松开,想搜寻她的脸。

燕脂制止他的手,轻轻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皇甫觉将额头抵在她的头上,低低嗯了一声,“只是不相干的人。”

燕脂的嘴角慢慢上扬,笑容苦涩嘲讽,不相干的人啊。燕晚照所做的事,她虽然未说,他的心里却必定有怀疑的。燕晚照走到绝路,他冷眼旁观,便是善心。手滑进衣衫,摸到他□的胸膛,幽幽问道:“我若是死了,这里......会难过吗?”

他的呼吸渐渐重了,略略低哑的声音平静异常,“你若是死了,我舍不得你在地下寂寞孤单,定会把你所有喜欢的东西都送下去陪你。”

燕脂静静的听着,忽的一笑,“我若是只喜欢你呢?”

下巴被人攫住,炙热的唇瓣倾压下来,气息普渡中,他款款低语,“......那便谁都不要,我陪着你,碧落黄泉。”

一吻毕,两个人气息都是不稳。燕脂用手抵着他的胸膛,微微笑着:“它跳得好快,皇甫觉,你也会心乱。”

皇甫觉望着她含笑不语,凤眸温柔蕴藉。

燕脂低低一叹,抬眸望他,“你不愿我死,不过是因了我正好能填补你的一段寂寞。都像你这般,那些妻子死了丈夫的,孩子失了父亲的,娘亲失了儿子的,岂不是各个都得活不下去,以死泄愤?”

皇甫觉敛了笑意,手指上绕了她一缕青丝,“有时候,我愿意你的心很小,小到里面只装着我,可是不行,我的皇后还有悲天悯人的心肠。”他将唇落到她的发丝上,轻轻一吻,“你放心,朝堂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

等着我,等着我打下西甸,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皇甫钰再也没有在上苑出现过,玲珑却是追悔莫及。燕脂离宫时,未央宫基本上都是皇甫钰在护着。她对这个王爷心中是感激万分的。万万没有想到,应了他的请求,会让燕脂吐血昏倒。

皇甫觉没有处罚她,她已是伤心透顶,背着燕脂在小佛堂跪了一天一夜。自此之后,打理燕脂的起居行宿更是万分小心。

燕脂心里倒是很笃定,知道以自己的现状,皇甫觉绝不会动她身边的人,只寻了个机会温言开导玲珑一番。

她已怀胎七个月,越来越吃力,后半夜常常经脉凝涩,皇甫觉彻夜守候,以内力疏导。两个人相处,倒像是回到了全无隔阂的时候。燕脂自知时日无多,心中的纠结反而全抛了。

她怨着他,也爱着他。爱既不能长久,又何必再怨。

她唯一挂心的反而是娘亲和爹爹,他们至今还未从小银川动身。皇甫觉见她又闷闷不乐的瞅着信鸽,放下手中的奏折走了过来,从背后搂着她,笑道:“宁美人脾气之大江湖早有传闻,侯爷一代军神,哄女人的功夫却未必强过于我。戎马半生,难得哄哄娇妻,你又何必强召他们回来?”

燕脂顺势靠到他的怀里,情绪有些低迷,“面子难道比女儿更重要吗?”

皇甫觉告诉她娘亲在燕晚照离府时,强灌了她绝子药,这件事被爹爹知道了,在燕晚照自杀后,两人大吵一架,娘亲负气离家,爹爹等大局平定之后方追了过去。

她刚听说时,确实是愣了一会儿,她并不知晓娘亲做了这件事,却不觉得意外。心里隐隐觉得若是她的孩子将来受了伤害,她报复的手段说不定比这更惨烈。反倒是爹爹,夹在中间,却是难为。

皇甫觉笑得眉目舒展,“他们自是放心不下你,不过,放心我。知道我一定会把你照顾的好好的。”

燕脂冷哼一声,低落的心情稍稍振奋些,“信你不如信鬼。”

皇甫觉一弹她的额头,“胡说。午膳想吃什么?双鲤她们采了许多新鲜的莲蓬,要不要剥了做莲子羹?”

燕脂揉着额头想了想,笑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我们也去采莲吧。”

她的神色是近日少有的明朗,皇甫觉看着,眼中宠溺满满,口中却说,“时间不能太长,回来要配和江太医请脉。”她虽然医道高明,于自身身上却极是疏懒,不能让人放心。

燕脂睨着他,拖着长长的鼻音嗯了一声。

碧波、青衫、美人。

燕脂卧在船上,眯眼看着撑船的皇甫觉,心中惬意舒畅。皇甫觉将船撑进藕荷深处,便放下奖,折了翠绿如盖的荷叶,施施然躺倒燕脂旁边,拿荷叶遮了两人的脸。

万籁无声,岁月静好。

耳畔是他绵长平稳的呼吸,鼻端是清清洌洌的荷香,她的腹中有乖乖巧巧的宝贝,她放松了四肢,嘴角自然上翘。

皇甫觉的手慢慢的在她腹上画圈,肚里偶尔会鼓鼓,他的黑眸便会亮一亮,轻轻笑着说:“小家伙,不许欺负娘亲。”

小船顺着水波摇啊摇,摇出了韵,摇来了梦。燕脂枕着荷香,抱着皇甫觉的胳膊,任由睡意将她拖进了梦乡。

时间若能停滞,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乌龟再慢也会爬到终点的,同志们,溜溜终于可以说,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下一章便是结局。

☆、第111章 结局篇(一)

皇甫觉这几日的心情似乎很好,白日呆在九州清晏殿的时间越来越长。应是梅雨已过,前方战事不再胶着的缘故。燕脂心下懒懒,并不去出言询问。

她的胃口依旧不是很好,晚膳时勉强用了小半碗参花粥,夜半时心中空荡,幽幽转醒。

一转头,便碰到了皇甫觉的手,指尖上还绕着一缕青丝,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丝毫睡意,正支颔望着她,似乎有奇异幽暗的光隐隐流转。

燕脂犹自懵懂,下意识便眨眨眼。

下一刻,他已侧身过来,声音低哑,“醒了?口渴吗?”

他虚虚罩在她的上方,双手撑在她的脸旁,无形中禁锢了她的行动。燕脂皱皱眉,想去推开他。

他的身体是紧绷的,指掌下的肌肤坚硬如铁,在她覆上去时,轻轻颤动一下。

心中警钟悄悄响起,他眨也不眨的望着她,幽幽的瞳孔是不知深浅的黑,里面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似禁锢千年的兽。渴望,兴奋,冲动。

她马上便不再动,嗫嚅开口:“我饿了。”

手指轻轻摩挲了她的脸庞,马上便移开,耳旁一声徘徊的低叹,

他起了身。

燕脂悄悄吐出一口气,还不及放松身体,他已回转。没有任何停顿,依旧是先前的姿势,一手扶了她的脸,唇瓣便哺渡过来。

被强势撬开的唇舌,被迫承载温热的茶香,有淡淡的枇杷香。她喉咙吞咽时,听到他满足喜悦的叹息。

他的唇瓣像密密的春雨,淅淅沥沥的落在鼻尖、耳畔、脖颈......她的心也像三月的桃花,被雨声催开了花苞,艳色正好,灼灼其华。

春雨无声,春意正浓,

他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长长的一个吻已让她眼底潋滟一片。他抱她坐在怀里,月华中衣敞开,拉着她的手贴向赤//裸肌肤,唇齿研磨着她的唇瓣,喃喃道:“......我也饿了......”

她掌下的肌肤灼热,肌理如玉。稍稍移动,便会带起大片大片的战栗。他凤眸蕴藉,迷蒙一片,脸上桃红的韵似乎也映到了眼底眉梢,稍稍流转,便是难描难画。

他在她的手里,他为她辗转难耐。

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将脸贴向他温热的肌肤,双臂揽紧他的腰。他是她心底的结,永世难解。她贪恋着,只因这爱。

小楼一夜听春雨。

从他身上下来时,燕脂早就绵软无力,两腿仍在打颤。皇甫觉抱着她去洗漱,回床上时为她慢慢按摩腰间腿部。

他手上带了内力,酸软感渐渐褪去。燕脂小小打了个呵欠,努力抑制着睡意。身旁的男人神清气爽,依旧有未退的慵魅,侧侧身子,让她更舒服的枕在肩窝,低笑道:“想睡?我让她们备好宵夜了。”

燕脂摇摇头,手探索着往他的下衣探去,她知道他尚未满足。

皇甫觉笑着捉住她的手,语带戏谑,“还想要?”多日郁结的情绪在今日有了宣泄点,纵使有几分忘情,却仍知道克制。

燕脂的脸红了红,手便就着那处坚硬用力一按,心满意足的听着身边的男人倒吸一口气。

皇甫觉抱紧她的脖子,咬牙切齿的恨道:“过墙抽梯,嗯?想毁了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燕脂本是偷偷笑着,这笑意便渐渐歇了,由着他在耳畔深深浅浅的呼吸,半晌道:“西甸的战事了了?你今天......好似很高兴。”

皇甫觉黑黢黢的眸子盯着她,突然在她肩头上咬了一口,声音里喊了几分指控,“你不相信我。”

与此同时,肚子里的小家伙非常配和的踢了她一脚,燕脂一怔,只觉今夜这个男人情绪变化之大,实是令人莫名其妙。狠狠盯了他一眼,“相信你什么?”

皇甫觉居高临下,慢条斯理的说:“相信我你会陪我一生一世。”

“相信我你和孩子都会好好地。”

“相信我能与你真正的自由。”

他一字一句,直直的望进她的眼底,字字都像击进冰雪里,一片流珠碎玉。每一点,每一片,都折射出她不可琢磨难以承载的心事。

一声叹息在心底百转千回。

她放软了神情,眼神里有了几分朦胧的湿意,“好,我信你。”

他并不释怀,低低的哼了一声,手指恶意的按了一下圆形的啮齿,慢条斯理的说道:“口是心非。”

被他折腾了半宿,心思越来越钝,只一点灵觉提醒自己这男人今夜必定是有心事的,而且这心事多半与她有关,隐隐约约的便想要逃避。

身子有几分脱力,手脚软软的,她想了想,“传些膳食吧。”看样子他恐怕不会放她就此安睡。

移月送上来了苡仁莲米乌鸡汤,皇甫觉揽她在怀里,一匙一匙喂她。他若留宿燕脂房内一向不留人,要水要茶都是他亲手来。

腹中有了几分暖气,头脑越发昏沉,眉眼晦涩,神思懒懒,朦胧中觉到腹部沉重,竟似压了一块巨石。她骤然惊醒,心跳擂擂。

皇甫觉的手覆在她的腹部,指掌用力,慢慢碾压。

燕脂惊怒交加,抓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眸光彻如冰雪,真真切切的恨意,语气轻柔冷冽,“燕脂,我讨厌它。我骗了你,我从不曾喜欢孩子。为了你,我愿意尝试去喜欢。可若是没有你,你若是因它而......燕脂,我怕,我怕我会对它做的事。”燕脂抓住他的手,感到两人掌心都是冷汗涔涔,心跳得太快,眼前有短暂的空白,颤声说:“你......待怎样?”

皇甫觉长久的盯着她,眼中无数明灭,终归一片虚无,轻轻开口,“我要你活着。”

燕脂恨恨瞪着他,努力忍住晕眩,指甲已抠进他的血肉,“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你若是对它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勉力挣扎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嘴唇霎时青紫,一双眼却是死死盯着他。

皇甫觉凤眼中慢慢弥漫上深重的悲哀,手轻轻一动,挣脱出燕脂的掌箍,捧住她的脸,额头相抵,“我只有你,谁要跟我抢,我都不会放手。燕脂,为了我,为了孩子,努力活下来,好不好?”

明明已进六月,繁花堆锦,香麝流转,她却冷的牙齿都在打颤,只觉身在极北雪原,心在万丈深渊。

他的眼里有杀意!

她大错特错!

她怎会忘了,这个男人的血是冷的。身在皇家,自幼便是手足相残,他怎会还在意血脉亲情?若他想要孩子,偌大后宫怎会空无一个?可笑她竟信了。他在算计她,用她的孩子算计她,她的孩子未出生便是他只堪利用的棋子。

他的眼泪,他的惊喜......都是假的,他是冷血的骗子,可笑她竟然相信了。

牙齿咬得太紧,咯咯作响,眼神空洞的可怕。皇甫觉一直紧盯她,出手如电,捏住她下颔,迫她张开嘴,喂进一枚香丸。手指一直虚按在她膻中,见她的眼中重聚起几分神采,他绷的脊背才悄悄放缓。

燕脂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你......”手里已飞快的被他塞进一样东西,他握着她的手,向前一送,堪堪抵在他的左胸。

“恨我吗?”最轻柔的语气最冷血的话,“若是恨得难受,用一用力,便可以结束了。谁也不会放过谁,我,你,还有咱们的孩子,将会永远在一起。”

黑鲨为鞘,淬钢为锋,刀刃微蓝,似破晓的曙光。名剑将离,短刃之王。吹毛断发,滴血不染。此刻就在她的手中,抵在他的胸前。

燕脂颤抖的手突然静了下来,眸光幽幽,声音轻的像梦,将醒的梦,“你逼我,你竟......逼我至此!”

第一滴血溅在她手上的时候,她居然恍恍惚惚的想,名剑宝器,果然名不虚传,切人血肉如割白纸。

皇甫觉大口喘息着,面色瞬时惨白,黑黝黝的眸子依旧瞅着她笑。握着她的手轻颤着,猛地又向前一送。

一寸,两寸......再进一分,剑锋便会插进心房,割断血管,拔出来时,血喷射出来,直溅三步。

他的脸,含笑的眼,变幻不定,在她眼前拆掉组合,重叠盘旋。这夜,似魇兽,将她吞入腹中,不见天日,密密束缚,细细折磨。

灵魂似乎升到了半空,冷冷清醒着看她撤手,拔簪,几乎是眨眼间,已经连点了他胸前十三处穴道。

她恨他,可是恨到寝食难安时......也从未想到要他死。

皇甫觉突然抓了她的手,喘息说道:“我伤了你的心,你......还我一剑,两清了,好不好?”他掌心的温度在散去,眼神依旧软软如春水,“燕脂,你原谅我,好不好?陪着我,好不好?”

燕脂侧着头望着他,眼睛怔怔,眼泪不知不觉爬了满脸,“我没有,”她很快又轻轻重复了一遍,“你要的东西我没有。我给不了你。”她的声音又轻又冷,奇异的空洞。

她能给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他,她不能拥有的,他拼尽手段都是枉然。

皇甫觉死死抓住她的手,眼底有幽幽亮光,“若我给你......三分希望,你会不会拼尽全力......留下来?”

他的血泅浸的很慢,素衣上点点红梅。他执拗的望着她,用生命做了一次赌注。

谁能笑看花开花落,谁能执手红尘两望,两情相悦,生死鸳盟,她所想要的温度只有这么多而已。

不想放,不忍放。

☆、第112章 结局篇(二)

谁能笑看花开花落,谁能执手红尘两望,两情相悦,生死鸳盟,她所想要的温度只有这么多而已。

他在长长的吸气,唇色淡如薄锦,掌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冰凉,斜飞的凤眸似窗外的暮霭,一般苍凉哀婉。

相处了这般久,她本以为已经看明白,却还是堪不破。他分明是凉薄的,血竟然也可以这般热。

用手蘸了温热的血,描抹上他的唇,暗淡的唇色染上绯,妖异的美。

他本就是这样的男子,世上的真心与他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五字。为何这般执念,为何如此逼迫?

为何,为何……

胸口发紧,分明有什么东西长久沉寂之后又蠢蠢欲动。

指尖一痛,他蓦地张口咬住她的手指,似是发了狠,有尖锐的痛楚。

皇甫觉喘了口气,微阖的眼睑强又睁开。数月筹谋,连夜不寐,又遭重创,身体已到极限。这般孤注一掷,他已是退无可退。

燕脂能安稳呆在他的身旁,不是因为原谅或是遗忘。她心知必死,才愿意放下。

只是他不愿意放手,他要她活。事到如今,他才发现,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

他的瞳孔在慢慢涣散,牙关依旧紧咬。望着他,燕脂突然勾了勾唇角,抚上他强睁的眼皮,又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般欺我,不过是仗着我……”的爱。

最后两个字,太轻,太淡,仿佛水泽山沼的幻影,他没有听到。她的妥协是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的意志,拖入黑暗。

昏睡沉沉,再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

几层帘幔,几重阴影,却掩不住肌容胜雪,人美如玉。

燕脂侧坐桌旁,以手支頷,衣衫自膝下逶迤开来,有暗暗流转的光。

他几乎是贪婪的看着她,她却没有看他,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的白玉冰雕上。

冰雕鸟喙凤冠,三足长尾,透明的躯壳中,流转着炙热的焰光,它昂首朝天,虽是死物,却有高傲霸气,扑面而来。

燕脂的神情有几番痴意,慢慢伸出手去。皇甫觉急急喝道:“别碰!”起身太快,忍不住低哼一声。

等燕脂过来扶住他,皇甫觉半倚在她身上,兀自皱眉,“那是千年玄冰,怎么能轻易去碰?”

燕脂默然不语,绷带里又有血渍了出来,探了探他的脉,重新上了药,方淡淡开口,“先前伤了头部,此番损及肺腑,你便是底子再好,也有熬空的时候。再不爱惜,大罗金仙也摸奈何。”

皇甫觉放懒了神色,用鼻音轻轻的嗯了声,“有你看着我,我自然会爱惜。”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窝陷了下去,脸颊上有新生的胡髭,是憔悴的,却别有一番清俊。不是第一次看他伤痛,此次却分外难熬。

是因为,这伤害是她亲手造成的吗?

“三足金乌只偶见典献,你如何寻得到?”

如何?举国之力,倾国之兵。

皇甫觉拉着她的手轻轻一吻,含笑说道:“上天怜我一片情深,不忍我伤心难过,特地送我这份大机缘。”

他半合着眼,笑语晏晏,眉宇间淡然自若,不去看她,侧头向她的腹部,轻声道:“宝贝儿,爹爹昨日吓了你,爹爹不对,你不要扰你娘。等你出来,爹爹向你赔礼。”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半晌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他不动声色的紧握着。

分不清心中是苦是涩,百感交集终化一叹。

罢了,罢了。

以雪域底蕴之深,以师父之能,尚且未能寻到三足金乌半分讯息。他下了多少工夫,她如何不能猜到。

她本不是怯懦之人,既已如此羁绊,缘何不敢重来。

燕脂握着他的手放到腹部,轻轻开口,“三足金乌已被冰封,火灵虽在,功效却不知还剩几分,它又是传说之物,未有入药先例,它的用法,我尚未参透。皇甫觉,我应你勉力一试。只是……我的确只有三分把握。”

皇甫觉将她揽近,凤眸直望进她的眼底,声音轻却坚定,“我便与卿一起赌这三分。”

燕脂默然,半晌才言,“好。你发誓,无论后事如何,必会善待我儿。”

皇甫觉眨眨眼,颇有几分委屈,“我若不吓吓你,你怎么会从壳里出来?”

“……发誓。”

“朕,皇甫觉,皇甫家第二十八世孙,现以祖宗江山立誓:必善待燕脂母子……”

“善待我儿!”

“……坏燕脂……”

燕脂的身子一天一天笨重,气色却是一天一天好转。几乎整个太医署都搬到了九洲清宴殿附近的藕香汀榭,随着燕脂指挥,呕心沥血的研究三足金乌。皇甫觉只在床上呆了三天,便又重回前朝处理政务,九洲清宴殿又恢复了平日的安宁。

颇为费力的从床上起身,燕脂皱眉看着肿胀的双腿。

玲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双足慢慢按揉,笑道:“嬷嬷们说了,快足月的妇人都是这样的。皇上寻来的真是奇药,奴婢看着娘娘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燕脂等酸麻过去,套上丝履,慢慢踱了两步。午睡并不安稳,胎动的厉害,心里便有些烦躁,“皇上来过吗?”

玲珑一边拧了帕子,伺候她净面,一边答道:“皇上午时来过,怕扰着娘娘午休,只悄悄坐了会儿。”

焚了香,净手弹了曲清平调,窗外蕉叶重重,一对莺儿啾啾鸣鸣,跳来跳去的为彼此啄着羽毛,活泼的身影映在烟霞色的窗纱上。燕脂静静瞅了半刻,唇角微微勾起。

“传个口谕,让嫂嫂进宫一趟吧。”

爹娘终于起身返京了,侯府被查封一次,府中下人大多被遣散,她在宫中,很多事有心无力,还是要拜托嫂嫂的好。

娘亲终于要回来了,忐忑的心思稍定,免不了生出几分委屈。生产在即,总希望有至亲陪在身边。

玲珑系玄色如意丝绦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的开口,“蒋大人病了,长宁侯夫人回家侍疾,况且,她又是新妇,侯爷和夫人的喜好恐怕还摸不清楚。娘娘若是不放心,奴婢明日便回府看看。”

“病了?”燕脂微一皱眉,“可是严重?为什么不早告知我?”

“前日小侯爷打发人过来送东西,略略提了几句,说是陈年宿疾,不打紧的。若不是娘娘问,奴婢可就忘了。”

燕脂想了想,“派人送些药材,带那太医的药方回来。”是哥哥的岳丈,也算家里人,顿了顿,“禀了皇上,明儿我同你一道回去。”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也不知是否还能有机会在家中一叙天伦。

玲珑慌忙笑道:“娘娘,您当可怜奴婢吧。您若是去了,皇上必定是要跟着的,这一家子的人忙着伺候还来不及,奴婢们哪里还能干活。”

皇甫觉回来时,燕脂斜倚在贵妃榻上,径自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连头都未抬一下。

皇甫觉换了外衫,凑到她近前瞅了瞅,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变天了?”说完挤到她身旁坐下,敲敲她的肚皮,“臭小子,是不是你惹你娘了?”

燕脂冷着脸一把把他的手拍下,“它听不得见不得,是个聋的盲的,哪里能惹了你?”

皇甫觉闻言一怔,眯了眯眼,缓缓将殿内诸人扫了一眼,冷厉一现,复又低下头笑道:“嗯,我想想,不是小的惹的祸,那便是老的。没有新妃子,没有看美人,没有喝酒,可是嫌我今天回来的晚了?”

燕脂将手中的九连环向他身上一掷,“不用你满口胡话来哄人,通知内务府安排仪仗,明日我要出宫。”

皇甫觉笑着揽了她,“燕脂嫌闷了,后天燕候、夫人便到了,我们在宫中设宴,留夫人在宫中住下可好?”

燕脂眉一挑,还未开口,皇甫觉抱着她摇一摇,央求道:“好娘娘,你饶了我们爷俩吧。咱就在这宫里玩成不成?我陪你弹琴看戏,唱曲猜拳玩骰子,成不成?”

燕脂心中本来微怒,自她重新回宫,他便将九洲清宴殿防的铁桶一般,无论外面掀了多大浪,到了九洲清宴殿都是和风细雨。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确实是静养为上。只是他防的太过,连家里的消息不好的都不肯透露她分毫。他放□段,撒娇痴缠,渐渐的便捱不住了,面上微赧,在他腰上暗暗掐了一把,啐一口,“还有没有至尊的样儿?”

皇甫觉飞快的在她颊上一亲,夸张的一抹额头,“可算是雨过天晴。”起身拉她下榻,“今儿被李志清拉着听了半天圣人齐家治国之道,晚膳还没用,可是饿坏了,还有什么好吃的?”

燕脂的小厨房终日不歇火,很快便整治好一桌饭菜。皇甫觉攥着她的手不放,只用一手大口吃饭。

他受伤时日还不多,饮食仍以滋补为主。燕脂见他吃的急,皱皱眉,亲手与他布菜,“慢一点。”

皇甫觉紧一紧手,向她笑一笑,“晚上约见了裴冢卿和孟世凡,不要等我,早点睡。明儿传南戏班子给你解闷。”

他眼下仍有淡青色,目光深处有隐藏的很好的倦意。燕脂心中酸涩,他肩上担着九州社稷,她终不忍再让他多添烦恼,微微点头。

皇甫觉望着她,凤眸蕴藉着一片柔光,“乖燕脂。”

皇甫觉等她歇下方才离开。

临走时,皇甫觉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唇间清冽的香气混着微甜的安息香,气息紊乱。他细碎的吻落在她绯红的颊畔,流转的眼波,喃喃道:“真不想走。”

燕脂的手从他额间滑下,眼睛里有细细的柔光,轻轻开口,“明早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皇甫觉深深望着她,脸颊在她手心摩挲,“好,你早点睡。”

步履极轻,渐去渐远。

意识在这儿帐设芙蓉锦绣红烛中渐渐模糊,明儿再说吧,她想。她不是囚在笼中的金丝雀,也不是冷情冷性的泥人,他不能这样护着她一辈子。

这样的爱,便近于囚。只有坦诚,方能长久。

她当时如此想。

后来呢……流年已过,暗香凋零,心在磐石下挣扎辗转,方知自己的天真无知。

帝王之意,杳然无测:帝王之心,遥不可及:帝王之欲,万壑难平。

上苑流云浦果然搭了戏台,碧荷擎举,暗香浮动中,一缕笛音吹得如泣如诉。台上人放软了身段,眼神柔似水波,口中一段南音缠绵悱恻。

醉花阴里横短榻,紫俏风流,掩不去天然一段媚骨。阳光漏过凤尾桐,偶然跳过燕脂的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神情舒适惬意。斜倚在榻上,宽大的纱衣下,□着一双玉足,即使怀胎九月,依旧清极艳极,只举手投足中多了刻骨的温柔。

恬嫔的座位落后燕脂稍许,在右侧的死角,打量燕脂的眼神肆无忌惮。红颜祸国,一笑倾城,真真不是古书中杜撰的。恬嫔微笑着,端起茶杯,悠悠然的想,只是不知,这美人,是否也终是薄命。

戏台之上那伶人一双水袖正翻到妙处,漫漫卷卷,抖落一朵青莲,折腰下弯,青丝委地,口中余音却依旧柔媚清亮,如一缕情思将人心慢慢缠绕。

燕脂突然侧过身来,看着恬嫔明显一怔,她的面色依然不改,瞳眸清清幽幽,笑道:“姐姐不爱这戏?”

恬嫔忙忙喝了一口茶,抿着唇说:“皇上巴巴的替娘娘寻来的,南戏里顶顶有名的角儿,唱的自然极好,只是臣妾却不爱这文戏。”

燕脂只手托腮,眸子望她半晌,只看得恬嫔面上微慌,借着打量自己避开她的目光,“娘娘这样看臣妾,可是臣妾哪里不妥?”

燕脂的目光中颇有些意味深长,“不,你很好。这些年也多亏了你。说来这些年宫里也只剩了你一个老人儿,你若是有什么要求,皇上和我必是不会拒绝的。”

恬嫔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臣妾这些年经的也不少了,就想这样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不敢再有奢求。”

燕脂望着她,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又一点一点暗淡。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灼灼夺目的凤凰花,似是凝固了,半晌才得一叹,“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顷刻间便会雨打风吹遍,终是花事太短。”

恬嫔微笑着听着,手中的茶微微一动,一点两点的水渍浸在了紫烟罗千面绣的衣袖间。

燕脂心中对恬嫔的确有提防之念。

皇甫觉曾告诉她,恬嫔是后宫中她可信的棋子。不是他的人,但与皇甫钰有牵绊。他留了恬嫔在宫中,起初是监视群妃,后来便是为她做了挡箭牌。

她自是信任皇甫觉,只是时至今日,她对人之时,下意识便有几分保留。今日是第一次她踏出踏出九洲清宴殿没有皇甫觉的陪伴,几乎是他刚刚落座,海桂便附耳几句,他面色不虞。在他尚在犹豫的时候,她便开了口。

“去忙你的,我有这许多人陪。你若是不在,大家都还清净点。”

他当时的笑未达眼底,却没有坚持。嘱咐了几句,便起身走了。若不是极端棘手的事,他断不会这样。只是棘手的事时机偏偏这样巧,她心里便有了几分疑惑。

恬嫔今日的神色也不太对。

她开口时存了几分试探,也确有为她做主的意思。她若留在后宫,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默默无闻的湮没,双十年华,对于女人来说,就像那开到极盛的花,马上便是凋零落地,委身泥土。只是,她分明有了犹豫,却还是敷衍了过去。

有所图还不为所动,她当时便想,利诱的还不够大。只是没想到她想要的果然是她给不起的。

恬嫔紧贴在她身后,玉指纤纤正虚虚按在她的气穴,声音略略慌张,“娘娘,臣妾先陪您回宫。”

燕脂慢慢侧过身,望进她诈做慌乱却幽黑一片的眼底,突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腰侧的手,冰凉滑腻。淡淡开口,“恬嫔的胆子太小,手千万要稳,莫要伤了本宫的皇儿。”

恬嫔脸色极白,手上却是紧了紧,声音尚算镇定,“娘娘不慌,皇子绝对不会有事。”

真是一场大乱。

《紫钗记》唱到妙处,青衣手里牵出来粉琢玉砌的小孩子起手作势一板一眼,唱腔中犹有几分稚气。燕脂初见愕然,马上笑了出来,抬手招移月,“天佑怎么在这儿?”

太后逼宫,皇甫放临阵倒戈,皇甫觉清醒后就把天佑放出了宫,但却驳了皇甫放回北疆的折子,留他在京。算起来,她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这个小人儿了。

移月也是很惊讶,笑道:“想必是皇上给娘娘的惊喜。”

惊是够了,喜却未必。

青衣眼神绻眷,口中爱怜的唤着天佑“儿啦——”,声还未落,甫上台扮作丫鬟的伶人猛地一窜,将青衣撞飞,一掌便向天佑的天灵盖拍下。

与此同时,燕脂身旁一缕残影晃出,半空中灰衣一现,凝气成刃,劈向小丫鬟的后背。小丫鬟凌空一扭,变掌为削,直直劈在天佑腰间。

小小孩童的身子被狠狠地掼向三丈外的一人高的玲珑石。

内监中暴起两道身形,一人扫出一掌,使得天佑直直撞向山石的身形一偏,另一人就地一滚,抢先在落地前抱住了他。半空中两条身影已是噼里啪啦的交起手。

这时燕脂一声惊呼才刚刚出口,“天佑——”她抓了移月的手,指尖忍不住颤,“快,扶我过去!”

她身旁早就白了脸的宫人太监齐齐跪下,泣道:“主子不可。”

移月也屈了膝,乞求道:“娘娘身子贵重,不能轻涉险地。奴婢恳请娘娘回宫。”

燕脂沉了脸,“住口!谁要拦本宫——”那边两名内监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人抱了天佑径自离去,一人跪下朝燕脂磕了个头,道:“恭请娘娘回宫。”

他们早得皇上口谕,有临事专断之权,一切以皇后娘娘的安危为先。

燕脂紧抿着唇,脸色极为难看,盯了他半晌,才冷冷开口,“本宫就将此地事宜交付与你,务必要保住世子,将贼子拿下。”紧紧一握移月的手,“世子身边定无合适之人照看,你且带人跟去。”

刺杀一事极为蹊跷,只是天佑还是个孩子,她无论如何也得保住他。

移月一踌躇,见燕脂坚决,只得招手几人,匆匆离去。

恬嫔便上前一步,挨她极近,“娘娘,尨胎要紧,此地险恶,臣妾陪您回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哈,我胡汉三终于回来啦!

☆、第113章 结局篇(三)

天佑的地位很微妙,他是皇甫放的长子,皇甫放虽然羁留京城,却未释兵权,他又深得燕脂喜爱,她亲眼看着这个孩子离了亲娘,步入宫闱,怜惜之下,便多了几分责任。

如果天佑真的在她眼前出了事,她不能忍受。她明白,别人也明白。所以天佑一出事,她身边的暗卫动了,移月纵使不愿也去了,恬嫔自然而然的站在她的身边,笑盈盈挡了枕月一步,扶了她的手。

这般不动声色,可惜她的心大乱未定。等到恬嫔的手突然扶在她的腰侧,等到恬嫔带来的人迅速的将她的人隔开制住,她才了悟。

又入了毂。

她停了步。发丝缭绕到耳畔,带动了白玉坠子簌簌的响,昔日平静的双眸此刻亮的惊人,难得的带了几分烟火气,“恬嫔,你的手可要稳些,莫要惊了本宫的皇子。”

恬嫔的脸色苍白却依然在笑,“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将您扶好。”手中的力度丝毫不减,推着她向前。燕脂微微冷笑,神色虽然倨傲,却也依意前行。

她身边原本只有四个人,从流云浦到翠嶂亭之间又有四个人陆续补充了进来。

她们走得很急,前四后四,把她夹在中间,连步辇都未备,捡着偏僻寂静的小路,丝毫不见迟疑。

一路之上,偶见人影也只是远远跪迎。

燕脂面上虽然镇定,心中却是暗澜隐生。

没有岗哨,没有巡视,竟有人暗中调动了禁军部署!

她们选的道路虽然偏僻,方向却不离东南,慢慢靠近琪嫔当年所住的关雎宫。

恬嫔的手已改成半挟半抱,尽管如此,燕脂的脸色还是越来越白,有汗从鬓角浸了出来,恬嫔打量着燕脂的脸色,目露焦急,却始终未见催促。她们的步伐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白石小径,四面俱是篁竹。燕脂脚下微踉,纱衣下摆小小的旋起,勾住了一丛翘伸的竹子。重心不稳,左脚绊上了右脚,身子便向前倾去。

“小心!”恬嫔变拖为抱,手肘向前,堪堪扶住了燕脂。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对上了燕脂的眼—很冷静的一双眼,没有一分临事的仓皇。她不由一怔,手便松了。

燕脂此刻心下稍定,袖子一拂,拂开她的手,身子微微靠了身后的廊木,“累了,不想走了。”语气虽轻,却没留回寰余地。

恬嫔的脸一沉,眼光向前扫了扫,马上便拧眉说:“娘娘,此刻却不由得你。”

燕脂笑在唇边,眼底却有几分倦意,几分厌色,“即便不由我,也不想由你。”手滑到腹部,“与其让它沦为鱼肉,终日惶惶,不若今日便由我做了了断。”

前方两人內监中有一人回转,面目普通,只肤色较黑,冷冷睨着燕脂,开口道;“皇后娘娘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做傻事。我们要的只有你,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

话音一落,他五指箕张,擒了她的手腕,右手食指微屈,已是准备点了她的昏穴。临近颈后,他的瞳孔微微一张,手指只离一线,却猛地凝住。

燕脂自由的那只手里握着一只簪,不知何时簪尖已抵进她的太阳穴,她眸子里清冷无限,见他停住,轻轻开口,“自我决意要当一个母亲,我便暗自立誓;这一生决不再受人摆布。你的目的不妨说出来,我若能办到直接应你,若是执意要拿我当棋子,那也不妨玉石俱焚。”

他的眉端一挑,眉心慢慢拧成川字,审视她半晌,见她不为所动,脸色依旧淡漠,手慢慢放下。

他的神情颇有几分复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这么烈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痛啊。”“啊”字时他的语气突然有一点变化,就像古板的灰袍下突然露出了华丽的丝绸,贫瘠的黄土里猛然迸溅出欢快的泉水,有一点点慵懒,一点点宠溺。

燕脂眼眸一抬,逡巡他的面孔。她一直怀疑这一行人的来历,他们对她似乎没有恶意,故意脚下绊了一下,便是想逼出他们的底线。她听得很清楚,方才也是他低呼了一声。

她很肯定他易了容,他的语气……莫名的熟悉,他是故人!

“你究竟是谁?”

他一勾唇角,乏陈可缺的面孔想突然乍破的春水,泛了微微的涟漪,眨了眨眼,“你猜?”

恬嫔冷哼一声,插入二人中间,“娘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还是莫要拖延。有人托我告诉你‘天山雪,花无殇’,出去之后您自然明了。”

天山雪,花无殇,天山雪,花无殇,天山……无殇……

燕脂的面色依旧平淡,身姿依旧优雅,脸色却有了不可抑制的白,一瞬间,迷茫、软弱、渴望、了悟、彷徨……诸般情绪交织而过,终归寂灭。

她开口,面对那名普通内侍,声音依旧洞彻不染尘埃,“告诉我,你是谁。”

他看着她,伸出手,似是要摸一摸她的鬓发,却停在一分之外。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溶解,几分挣扎,几多怜惜。

“跟我走吧。”再开口时,声音多了几分沙哑。

燕脂沉默的看着他,忽的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便触到了她的脸,她的手,亦是。

燕脂紧抿着唇,手指慢慢游走,感觉人皮面具下真正的面容。修长的眉,凹陷的眼,挺直的鼻梁……

长久心里存在的不确定,长久平静下暗暗的微不可觉的涟漪,长久的看似牢不可破的温情……一直都是存在于午夜梦回时的惊醒,一直都是云雾缭绕蓬山万里山水重重,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今日便可以看到真正的真相了吧……

身子很冷,心跳的很快,思虑却很清明。宁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不要羁绊在樊笼锦环翠绕遮盖着一地的脓疮污血。

他的手指蜷曲,从她脸颊扫过,似是停了停,对上她执拗的目光,轻轻低叹,用力握住她的肩头,“燕脂,不要怕。跟我们走,你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燕脂的手已滑到他的下颌,睫毛颤了颤,目光悲喜难明,“为什么?庞统,你离了这儿,何必又踏进来。”没有重逢的喜悦,满目具是荒凉与茫然。

他张了张口,恬嫔低斥,“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这可不是你怜香惜玉的时候!你死了不要紧不要连累别人,那边不可能拖延多久,赶快走!”依这位皇后娘娘的性子硬来或许她还会顾及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让她觑破了一丝半毫,怎么还会乖乖的跟他们走?

那内侍扫她一眼,冷冷道:“闭嘴。”略一沉吟,蹲身横抄,已把燕脂打横抱起,柔声说道:“燕脂,我先带你走。”

燕脂没有挣扎,冷静的双眸却含着焚烧一切的炙热,她轻轻笑了,“庞统,好久不见,只可惜我还是不会跟你走。”她的笑容太轻太淡,仿佛还有几分少女的轻灵,更多的是山抹微云,岚中薄雾,似乎风一吹便要散了。

“放我下来吧。”

庞统一怔,随即苦笑,“这可不是你任性的时候。燕小侯爷和你大师兄都在外面等你,见了他们你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不,送我回九洲清宴殿。不见了我,皇上定是会着急的。”

昨日温存仍在,眉间仍藏缱绻,心思却折了百转。有小小的幼兽从身体里匍匐而出,用尖尖的啮齿啃咬着筋骨,囫囵着血肉。难以言说的痛苦,难以言说的恐惧,难以言说的失望。只是她什么都不能做,这怀抱不是她熟悉的温度,她尚且不知外界究竟如何天翻地覆。

皇甫觉,皇甫觉,你做了什么,竟逼得师父打破了雪域不涉皇室的铁律,竟逼得你的贤臣与外人联手,竟逼得最疼爱我的人在我临产前夕要诈骗带我离宫。

你究竟……做了什么。

燕脂眼睑半敛,卷曲的睫毛和狭长的眼角有流畅的弧度,衬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是清冷遥远的美丽。

她就这样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手指甚至随意交叉搭在腹部,若不是很细致的观察,恐怕很难发现她强压在眼底的慌乱、愤怒与偏执。庞统眼底似有痴意,呆愣了片刻,手便慢慢要松开。

“有人。”内侍中的一人突然沉声说道。

庞统的脸色一凛,立刻警觉起来,手当下收紧,“走!”

“不!”燕脂皱眉冷声。手指一合,左手小手指上精心保养的指尖齐根折断。

与此同时,一阵大笑声扬起,“皇后娘娘要留,哪个敢走?”假山上,池泉旁,鸢萝架上突然现出十几道人形,手持乌金强弩,锋利的弩尖静静的对着他们一行人。有一人从照影壁后转出,黑发玄衣,眼神明亮,笑容凛冽,正是恭王皇甫放。

他笑吟吟的视线在庞统身上一打转儿,将手中折扇一收,指向庞统,“咄,大胆逆贼,还不快将皇后娘娘放下。”

庞统眼睛一眯,似笑非笑,“恭王千岁,你这是干什么?”话语间,八人内侍宫女身形晃动,将庞统燕脂二人围在其中。

皇甫放手一扬,弓弦绞动,笑道:“宫闱深深,车马不便,特来留你一留。”

庞统凤眸中冷光流转,一挥手,队形已换成一二二一突击锥形,喝道:“皇甫放,恭王府数百口子你都不要了吗?”

嚓嚓,弩箭破空,强劲的力道在空中带出了炙热的气浪。皇甫放哈哈大笑:“还得多谢皇后娘娘,护了天佑无恙,其他人死便死了。”

乌金弩可以连发五箭,速度极快,十几把乌金弩占了制高点,几乎是无差别大面积轮射。庞统带来的人都是好手,手中却无趁手兵器,脱了长衫,扫荡弩箭。霎时间,已伤了两人,其余人闷不作声,将伤者换在身后,一行人毫不迟疑,直取东南角。

庞统面沉如水,皇甫放既然敢动手,那便是做了必杀的准备。当下之急,是突围出去,与那边碰头,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格那老子。”他低骂一声,侧身闪了剑光,左腿狠狠一踹,将左侧偷袭之人整个踢飞,空中数箭齐至,一溜血花。

几步的距离,他们已折损了六个人。除他与恬嫔毫发无损,剩下的两个人都带了伤。

燕脂仍在他怀中,神情肃穆。

庞统喘了口气,将她放下。他带来的都是死士,两个人舍命当了箭垛子,他们才能出了皇甫放的包围。只是,他仍在后面死咬。

拿袖子将燕脂脸上的血污擦了,咧嘴对她一笑,“没事,最多一刻,皇上那怎么着也该赶来了。只是……”我却不能亲手带你走了。

他将燕脂推给恬嫔,“走不了了,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看了燕脂一眼,毫不迟疑的转身迎敌。他腰里缠了软剑,此刻腾出手来,出剑迅疾,马上便解救了剩余两人,堪堪抵住了攻势。

恬嫔苍白着脸,眼神冷的吓人,过去搀了燕脂的胳膊,“走!”她的手劲儿很大,生生拽着燕脂走了两三步。

燕脂皱皱眉,使巧劲将手拖出来,不顾恬嫔的怒目,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战局。

“皇后娘娘,你可不能在耍性子。你要是不走,他就得白白耗死这儿。”恬嫔冷笑。

燕脂忽然三下两下拆了头上发簪,甩甩头,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微侧着头,左手整个插入浓密的发根,便这样以指为梳,慢慢滑下。

很诡异的画面。

无论是杀人的或是被杀的,都尽力压抑着声音。繁花锦簇之中弥漫着深深的血腥味。却有一女子,轻罗薄衫,铅华淡淡,意态娇研,手指轻拨着发丝,,长发漫卷处,便在修罗场上冉冉盛开一朵雪莲花。

时间都停了一瞬。

恬嫔冷着脸,上前劈手便来捉燕脂。事情转变的不受控制,实是有几分诡异。她不能深想,却不能放弃。

燕脂未动,手掌微微一侧,便恰恰用指尖对上恬嫔的手腕,她凑手近前,便恰恰将虎口对上了她的指甲。

恬嫔初时只觉微痛,随后便是麻痒。她心下一凛,急忙撤手,一看虽只是浅浅一道红痕,边缘却有淡淡蓝芒,她又惊又怒,“你……”

燕脂并不理她,视线只关注着战局。扬声喝道:“庞统。”

庞统一剑正刺入对手肋下,反手抽出,顺势劈入另一人腰间,大喝一声,剑尖挑起六尺之躯,轮了一圈,挡了一波箭雨,方顺是退了一退。

“怎的还不走?”

靠近她身边,有一股特别的香,淡而不散,甜而不腻,竟有几分懒洋洋之意,他一皱眉,“快生了怎么还调弄这些?”

燕脂一笑,笑意几分惨淡,也不言语,只依样用断裂的指甲在他掌上一划,方道:“小心些。”

庞统一挑眉,眼角依约旧时风流,侧踢将后方袭来之人踢出,反手将燕脂轻轻推向恬嫔,“走吧。”

燕脂退了几步,嘴唇无声的张了张。

隔了剑尖撩起的血花,他看得分明。

保重。她如是说。

天涯咫尺,山高水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生死不论,生死不见。

胸中突然涌起了朦胧的豪情,他长啸一声,剑起流星,合身扑向人群。

作者有话要说:再回首,恍然如梦。再回首,我心依旧。

☆、第114章 结局篇(四)

恬嫔粗喘了一口气,一掠汗湿的额发,将洞口的藤萝胡乱拨了几下,就对燕脂说:“怎么办?”

她们离了庞统,短短几百步,已遇上了三波追杀,全赖燕脂乍装不知,已毒诱杀。

恬嫔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复杂。燕脂长发已乱,脸色苍白,单手放在腹部,微微蜷靠在石上。这样的境地,她却依旧不显狼狈。自己存在深宫的意义便是这个女人,大好年华空自蹉跎,本以为此次可以出了深宫,了了夙愿,谁知眼下命悬一旦。她或许怨她,此刻却有了几分钦佩。

这样的天翻地覆,生死悬疑,她未曾伤心绝望,尖叫哭泣,不见仓皇,不见恐惧,她似是已明了一切。只是若是真的明了,她怎会不伤?

燕脂调整着气息,努力放松着身子,眼睑垂下,只看着起伏的腹尖。她的眼神很柔,只凝固在这儿一点,只漫不经心的回应,“等着。”

她们最后诱杀的那个人,杀意不强,路数很野,很眼熟,她猜应该是皇甫觉的人。走不了,便等着吧,等着皇甫觉,或是皇甫放,或是……别的人。

恬嫔一咬牙,“我去外面守着,若是有人来,我或许能将他们引走。”燕脂肯定是走不了了,她的身子不折腾都未必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她虽然不说,鼻尖的冷汗,颤抖的指尖,都显示了现在的情况有多糟。她们本来的计划就是怕她多想,假借劫持把她配配合合的拐出宫,谁知皇甫放临阵倒戈,情况一下不受控制。

燕脂用掌心慢慢抚摸着腹部,闻言微微一笑,“我本来……应该让你走,你若是能逃,可能还有三分生机。留下来,不管来的是谁,恐怕结局都不会太好。可是……”她抬起了头,虽然发髻凌乱,面色苍白,眼睛却黑得发亮,不带杂质,仿若星钻,带着逼人的灵气,“我需要你,你能留下来吗?”

恬嫔一愣,马上便看向她的肚子,看到她凤尾裙摆一团污渍,张皇开口,“……你……你要生了?现在……现在?.”

她乱乱的转了两圈,怎么生,怎么生?她的凤阙可以生,那里有良药和太医院一众神医:宫外也可以生,那里有她至亲的人,万全的准备。

倾国之力,赛国之富,都为她精心准备了这么久,众人小心翼翼百般计划,推算万一,只怕她稍有不测,最终居然在这里,没有人,没有药,连一盆热水都没有,在这里生?

恬嫔踉跄着跪到她面前,手伸出来,无措的伸在半空,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怎么样……啊…..不能等等嘛……你医术不是很好吗……让它……让它先不要来啊……”到最后,她已经带了哭音。

她怕,要是燕脂和孩子都出了事,这天下顷刻便乱,那皇甫钰,皇甫钰怎么办?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就算什么都得不到,可皇甫钰,这么多年的捂在心口的执念,她舍不下,万万舍不下。

碧梧树下,他看着她,眼里百般情绪,半晌才缓缓一叹,落在发际的手指,便若蝶振翅,却在她心湖里荡起滔天巨浪。他的眸里是怜是爱,神色是挣扎是释然,她统统都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个眉目清贵的男子,终于不再玩笑不羁,终于可以以看待女人的目光来看待她。

他是亲王,她是家将的女儿。

十三年,这君臣之别无从跨越,她除了忠心之外的情感他从不怜惜。

“……等做完这件事……便留在我身边吧……”

舍不下啊,这么长时间的孤独才终于抓到的希望。

恬嫔几乎绝望的看着眼前高高起伏的腹部,听到一声轻笑,一双冰凉濡湿的手握住她,把她的手往下按,按在隆起的肚皮上,是燕脂依旧清冽的嗓音,“嘘,不要慌,它很健康,它在动,可以的,相信我。”

是真的,薄薄的衣衫下肚皮绷得很紧,她甚至觉得自己摸到了孩子攥起的拳头。

她的镇定似乎传染了过来,恬嫔拼命压抑着颤抖,生硬的开口,“我……我该做什么……”

燕脂唇边的微笑苍白荏苒,却始终不曾消失,缓声道:“不要怕,很快的,先帮帮我,把衣服脱下来。”

竭力收集枯草,把衣衫垫在上面,看到与纤细的双腿相比显得格外高耸的腹部时,恬嫔口干舌燥,冷汗下淌,当看到燕脂拧断发簪,从里面重新露出一截尖锐发亮,泛着幽白光泽的簪尖时,几乎当下便惊叫出声,“你干什么?”

“嘘,”两根手指安在了她的唇上,“咱们的时间不多,你听我说。”

冰冷的簪尖正对着腹部浅褐色的妊娠中线,恬嫔恐惧的发现她的笑意里有隐约的解脱,她屏着气看着簪尖逐渐下滑,堪堪停到神阙穴上方。

燕脂道:“待会儿动手我最多也只能坚持到这,接下来就要靠你了。不要怕,很简单的,把孩子抱出来了,你就赶紧走。如果遇上人,你就把他当人质。”她一阖眼,眉眼间有几分疏懒的倦意,微微自嘲,“我若是死了,这孩子还有利用价值,这反而是你的机会。你若是能逃出去,把它交给我的母亲抚养。”

她忽而前倾,眼睛紧紧盯着恬嫔,“只能交给我的母亲,你能答应我吗?”

她的瞳眸太深,太亮,恬嫔挪不开视线,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你发誓,若是你将这孩子送到他人之手,你所爱之人生不得所愿,死不得所依,一身孤苦,半世飘零。不入太庙,不享香火,宗谱除名。”

恬嫔面露犹豫,心下却不能思考,只觉得那眼眸越来越亮,其中似有烟花骤起,色彩迷离,又似无数光圈漩涡,幻化明灭。她望着,再也脱离不开,只听到自己跟着开口,“我发誓……”

眉心间忽有火炙的痛,她神情转而清明,看到燕脂将鲜血殷殷的食指从她眉间移开,惊怒开口,“你……你做了什么!”

燕脂的脸色越发苍白,唇色惨淡,靠在石上喘了几口气,才道:“不用怕,是‘三生蛊’,只要你方才的心意不变,生死不渝,它永永远远都会沉睡。”

三生三世,此情不渝。情到浓时都只盼天长地久,却怎知如花美眷都抵不过似水流年,倒不如奴只今生结目前,郎行郎坐总随肩。

“三生…..蛊?”恬嫔捂着眉心,眉间已无异样,似是方才的痛楚只是错觉,狐疑问道:“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蛊?莫不是……骗我的吧。”

“自然不是特意给你准备的。”它已在她的指尖沉睡数月,为之准备的那个人应该是见不到了,“等你当了母亲,就会原谅我了。”

咬了一缕头发,簪尖正对着腹部缓缓落下,乌发红唇,分外妖异。

“不要忘了你的誓言,否则,三生蛊出,三世的苦难累积一身。”

恬嫔脸色惨白,骇然的看着这一幕,殷红的血液在雪白的肚皮上一注倾泻,忽听一声,“且慢。”

第130章 终章

等你做了母亲,你就会明白了。

所有的苦难都能为他承担,所有的原则都能为他抛弃,所有的后路都想为他铺垫。将这一世的怜爱倾注在这一时一分。

一道血线顺着雪白的肚皮蜿蜒而下,异样的凄厉,也有诡谲的魅惑。恬嫔口干舌燥,近乎魔怔的看着这一切。

只到这一声传来,才打破空气近乎凝滞的魔咒。

洞口藤蔓被挑开,皇甫放大步闯了进来,扫了里面一眼,便将目光盯在了燕脂身上,竟是一怔,随即一声嗤笑。雪亮剑尖将恬嫔逼到一旁,居高临下站在燕脂身旁。

“蠢女人。”

燕脂吐出嘴里的发丝,唇瓣几乎与衣衫同色,额发已经被汗珠打湿,脸上却几乎没有痛楚之色,眼中冷厉之色一闪而过,眼帘半阖,口气冷淡,“非礼勿视。”

皇甫放一时无言,望着她的腹部脸色阴沉。

燕脂下裳已解,愤恨之下气息一乱,刀刃便无法在向下。将衣衫扯过,慢慢喘息,冷冷一笑,“恭王是聪明人,何必要赶尽杀绝。”

皇甫放的视线移向她的脸,眸中情绪难辨,“……为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值得吗?”

“恭王所谋天下,自是瞧不上这点儿儿女情长。”看不见的左手在衣衫里蜷曲抓握,指甲刺入掌心,“这个孩子碍不着恭王,他不会留在宫廷。拿他的命换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