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帝欲》 · 绿柳新妆 · 2026-07-28
吉尔格勒身边素来跟着两个暗卫,她不必顾虑天佑,当下跳下楼,用缠丝绞金的小马鞭将他并一众仆人抽的满地翻滚,哭爹喊娘。
韩擒虎不才,可他毕竟是靖伯侯府的人,哥哥韩擒山也是一方人物。她这般剽悍,当下便惹恼了一个人。
“是谁?”皇甫觉摸着手指上的龙曜石戒子,突然有了淡淡兴味。被人搅了好事,总得有地方泻火。
一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跪在地上,声音阴柔,“云麾将军韩定邦。”
皇甫觉一怔,竟低低的笑了起来。
竟然是他。
太后想给吉尔格勒指婚,燕脂又阻在里头。借此事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倒也不错。
韩定邦是天朝军界中除了燕止殇之外另一颗奇葩。无父荫无奇遇,在西南军界混迹十几年,一路从小校升到将军。秉性刚烈,性急如火。与燕止殇一正一奇,一直一邪,将生双子星。
他的婚事也是贵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第一任妻子难守春闺寂寞,爬墙去了。第二任文定之后嫁娶之前便爆出有了身孕。是以云麾将军头上绿油油的芭蕉帽一直摘之不下。
吉尔格勒被掳进了将军府,燕脂惊怒交加。
皇甫觉安扶好了她,承诺一定会亲自去将军府,将吉尔格勒好好带回来,这才哄得她留下。当然她若执意要去,也是极勉强的。毕竟某人的肆意蹂躏,她已是连路都走不稳了。
在喝了一盏茶后,皇甫觉漫步出了宣武门。晌午的阳光暖和,行人们都懒洋洋的。半晌的激烈运动,肚子还是空着的,海桂便找了一处望江楼,好好吃了一顿午饭。要了一壶西湖龙井,慢慢喝着。
海桂眉眼细细的跑了过来,“皇上,成了。”
皇甫觉将青花瓷盅一合,脸色顿时正经起来,“摆驾,云麾将军府。”
平心而论,韩定邦是极英伟的一个男子。只是此刻,发髻散乱,倒踢着鞋,衣衫胡乱扣着,甚至还系错了一个扣子,却是极为狼狈,匆匆跪下接驾,“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觉直接将人堵在了内院,此刻一脸讶然,望着他脸上明显的三道抓痕,问道:“爱卿,莫非也是爱猫之人?”
韩定邦神色尚算镇定,“回皇上,臣遇上的,是金钱豹。”
“哦?”皇甫觉拉长了语气,瞬时冷了脸色,“韩定邦,你可知罪!”
燕脂一直等到卯时,才等回了吉尔格勒和皇甫觉。吉尔格勒眼红红的,神色萎靡,一见她眼泪便像珠子似的往下淌。
燕脂犹自不相信的望着皇甫觉,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只觉眼前金星乱晃,狠狠推开皇甫觉,紧紧拉了吉尔格勒的手,“吉尔格勒,不要哭,姐姐替你报仇。”
燕脂陪了吉尔格勒半夜,她终是哭得累了,沉沉睡去。
燕脂守在她的床前,眉头渐渐蹙起。
这韩定邦,她也是知道一二的,北燕南韩,绝对不会是强抢民女、*熏心之辈。她看吉尔格勒,纵然伤心,却未见绝望屈辱,反是消沉沮丧多一些。
难道两人……别有隐情?
作者有话要说:呃,更的迟了一些,贪看《亲爱的,驾》。
话说,僵尸很有爱呀。不怪觉爷不招人待见。
☆、86指婚
燕脂嘱咐移月好好守着吉尔格勒,自己出来寻皇甫觉。他并没走,斜靠在西暖阁的火炕上。见她蹙着眉,行走之间依旧有几分生硬,揽她上来,细细按摩腰腿上的穴道。
她生着气,自是一声不吭。
皇甫觉打量她一眼,慢慢开口,“韩定邦做的事,我会让他负责。”
燕脂冷哼一声,“如何负?”
有幽幽清光从皇甫觉眉眼掠过,“死,或者娶……”
燕脂红了眼,“一帮臭男人!敦图尔克将女儿交给了你,你转眼就把她送进了狼窝。还想娶,死也不嫁……”
皇甫觉见她眼窝微陷,一激动便微微气喘,心下微恼。按摩时手下便加了几分内力,待她身子软下来,又哄着她吃了几口皮蛋瘦肉粥。她若是不吃,便含一口垂眸望着她。如此这般,磨了半柱香方用了半顿饭。
皇甫觉以手梳着她的长发,凤眸低敛,“使性子可以,不准伤了自己身子。她们所有,都不及你。”
见她虽然不语,睫毛却微微翕动,他放缓神色,低声说道:“我问了韩定邦,他与吉尔格勒在清平公主的宴会上,便见过面。今日这事,即便是韩定邦乱了性,恐怕也不能全怪他。”
见燕脂的眼慢慢瞪圆,他轻轻一笑,“我不是偏袒。你不妨试探一下吉尔格勒。她若是真恨韩定邦,我明日便割下他的人头。”
第二日清晨,吉尔格勒只倚着床头,神色恹恹。
燕脂握着她的手,神色严肃,“皇上已将韩定邦杖责三百,关进天牢,明日午时,午门斩首。”
吉尔格勒一颤,小脸白了白。燕脂一招手,玲珑捧上迷离繁华丝锦,金丝银线绣成千叶海棠和栖枝黄莺,万颗真珠滚动,烁烁其华。
吉尔格勒怔怔的看着眼前锦绣华服,燕脂的手微微用力,“便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好生打扮,今日国宴,皇上会封你为妃,往后在宫中,姐姐的,便是你的。”
吉尔格勒的眼泪簌簌而下,落到银丝海棠间,不知是珠是泪。她摇着头,“我不嫁他……我不嫁人……”
燕脂将她鬓发捋捋,眸色柔和,“姐姐没有把你照顾好。今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皇上会带你很好。等那个男人死了……一切都会好的。”
吉尔格勒紧紧攥着燕脂的手,勇敢骄傲的小姑娘哽咽的说不出话,只慌乱的摇着头,哭成了雨里的海棠花。
“……你不要杀他……我……我要他世世做我的马儿……一辈子欺负他,不要他死……”
吉尔格勒断断续续的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她参加清平公主的家宴时,便遇上了这个可恶的男人,总是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她便寻机洒了他一身酒。后来又有一次,她去太白楼吃蟹黄包子,他又出言挑衅,她便喂他的马吃了巴豆,洒了痒痒粉。
“韩擒虎是他的族弟,他说要替我的父王教训我……”吉尔格勒绞着手指,睫毛上的泪珠颤巍巍的,“我打他不过,便装晕,他过来扶我时,挠了他的脸……”
燕脂静静开口,“接下来他便擒你回府,贴身肉搏便擦枪走火?”
吉尔格勒微不可觉的点点头,声如蚊蚁,“差不多……可是我后来有喊停的……”
燕脂只觉自己满身的力气都打在棉花堆里,望她半晌终是低叹一声,“先休息吧。”
吉尔格勒扯了她的衣角,抽着鼻子问:“他会死吗?”
燕脂站起身,淡淡说道:“总归是挨了欺负,总不能白白便宜了他。”
韩定邦领了一百军棍,拖着伤躯跪在了未央宫外,一跪便是一整天,皇甫觉已明确表示,想求娶吉尔格勒,必须皇后娘娘首肯。
燕脂闭门不见。
说客接二连三,最后一位是国宴新出炉的长宁侯。
燕止殇见了宫门外摇摇欲坠的韩定邦,不说二话,直接撩膝跪倒。
小黄门开了一道门缝,露了半张脸,“皇后娘娘口谕:宫中不留宿男子,两位要跪,明日请早。”
韩定邦晃了两晃,一翻白眼,栽倒在青石上。
长宁侯在跪下时,极快的在他背后写了一个字,倒。
皇甫觉凤眸中一片笑意,“你呀,郎有情妾有意,偏生多个恶婆婆。”
燕脂哼了一声,拿团蝶百花的抱枕去捂他的脸。他的笑声闷闷,将她拦腰一抱,跌在他的身上。
两人闹了一阵,皇甫觉便将她放到床侧,“折腾了一天一夜,快歇吧。”
燕脂眼皮倦倦,半阖着眼,手自动的环上他的腰,嗯了一声。半晌又问,“什么时候指婚?”
皇甫觉手掌摩挲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除夕家宴吧,顺便连止殇一起。”
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一僵,不由低低笑了,“傻丫头……”一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人各有志,快睡吧。”
除夕之夜,九州清晏殿设万寿天灯,左右丹陛悬挂金字联句,于无极殿宫檐设中和韶乐,于宣武门内设丹陛大乐,于永福宫檐下设中和韶乐,一径树上俱扎彩帛玉带,两廊甬道石栏上皆安宫灯,火树银花,金碧辉煌。
晚宴设在永福宫。
太后宝座设于御座右上,左下是燕脂带领后宫诸人,右下便是皇亲贵胄。
太后落座之时,目光往下一扫,便有落寞之色,叹道:“先帝在时,每逢家宴,宴桌能绵延到殿口,皇子公主嬉戏之声不绝于耳。现在却是太冷清了些。”
王嫣站了起来,惶恐说道:“臣妾无福,至今未有皇上半点骨血。定为皇上选良家子,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使太后享儿孙绕膝之乐。”
她抄了几日《莲华经》,果然有几分圣母的嘴脸。
燕脂举起酒杯像对面微笑示意。落座的是裕王夫妇。
太后的眼眸顿时暗了暗。
儿孙绕膝,她只有两个亲生的儿子,一个被圈禁,一个妻妾无数,却没有哪个的肚子传出半点消息。
王嫣这一句儿孙绕膝却是真真戳她的心。
阖家宴饮,三举杯,三乐起,进九九食盒,大体就是太后举杯,皇上下离座受,皇上举杯,皇后下离座受。举动恪守礼法,展示皇家森森气度。
燕脂不禁无聊的掩袖打了个呵欠。
右臂突然微微一痛,一枚小小的松果顺着广袖五瞿凌云花纹滚落到地。
她眼角余光一扫右上方,皇甫觉坐的高贵美艳,眸光没有半分流移。
收回目光,心中暗嗤,坐姿稍稍端庄了些。
这等宴饮,食物都是做出来充充样子,提箸动筷者少。等到烤全羊烤乳猪等大菜上来,皇甫觉拿着小银刀,细细割了一碟小后腿上的肉,奉于了太后,又在皮焦油脂多的地方,割了一盘。海桂端着送到了燕脂的桌上。
燕脂拿着刀叉翻了翻,将肉剔掉,吃了两口脆皮。
恬嫔的座位就在王嫣下手,瞥一眼她握得死紧的手,拿丝帕擦擦嘴,轻轻一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吃饱的不知道挨饿的滋味,贵妃姐姐,您说是不是?”
王嫣冷冷望她一眼,“家父只本宫一个女儿,从来没有妹妹。”
恬嫔面色不改,声音压得极低,“既无君宠,又无姐妹,深宫寂寞,娘娘如何捱得过?”
皇甫觉将吉尔格勒唤至御案下,开口说道:“朕与吉尔格勒格格甚为投缘,已认她为义妹,封为襄城公主。襄城公主性行淑敏,婀娜多姿,朕要给她建公主府,选一位好驸马。”
格格可以娶,公主便只能尚了。
众人看韩定邦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韩定邦面色不变,在皇甫觉宣他之后,与吉尔格勒一同上前谢恩。他固然面色凛然,在望向吉尔格勒之时,却是由衷喜悦。
众人皆恭贺。
皇甫觉等众人喧哗稍定,含笑开口,“好事成双,朕今日做两次月老。蒋侍郎府中千金蒋青鸾赐婚长宁侯。”
殿中只闻恭贺之声。燕脂望着殿上两对玉人,芝兰玉树,殊绝清艳,终是展颜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期,枯燥了点。
下一章便会看到你们很感兴趣的关侍卫。
吼吼吼,收收送上来。
☆、87出墙
过个年是很难清静下来的。
燕脂在未央宫接见内外命妇的拜见,只觉笑容都快僵在了脸上,好容易等到宁云殊到来,忙嘱咐移月,“找个借口,挡了后面的人。”
她牵着宁云殊的手进了寝室,屏退旁人,先予她把脉,半晌笑道:“娘亲恢复的不错。”
宁云殊将她揽在怀里,上下端详,“我的小胭脂是越来越水灵了,娘亲心里很高兴。”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说了好些悄悄话。
燕脂赖在娘亲的怀里,偷偷抱怨晚上吃不消。宁云殊笑着刮她的鼻子,却还是悄悄传了她好几招擒龙之术。
母女之间突然便有了许许多多说不完的话。
宁云殊起身要走时,燕脂兀自恋恋不舍,拉着她的手叮嘱她以后常进宫。
宁云殊望着满眼孺慕之思的女儿,心里酸酸楚楚。她撒娇痴缠,宫里的秘闻几乎说了个遍,却没有一个字问及叶紫的消息。
她的女儿处理感情上鲜有人及的明断。
宁云殊慢慢整理好她身上的玉佩绶带,“太后要给裕王选侧妃,这件事你不要管。”贴近她的脸,声音微不可及,“平安抵泉,吾儿勿念。”
皇甫觉这天便要去太庙献祭,然后便到天坛沐浴斋戒,为民祈福。
他到未央宫时,正碰上宁云殊离开。他笑着问了身体可好,又恍然状,延安侯一直赖在九州清晏殿不走,原来是在等夫人。
眼前的君王,虽面带微笑,却眼神锐利。宁云殊心中微苦,完美的施了宫廷跪拜礼,含笑告辞了。
钦天监定的吉时是亥时三刻。
皇甫觉在未央宫用了午膳,便缠着燕脂午睡。
开始他还肯规规矩矩的躺在一侧,过了片刻,手脚都缠了上来。
燕脂身上被他剥得只剩下累丝叠纱粉霞抹胸,水天蓝的小裤,衬得肌肤几近透明,双眸灿若繁星,被他压在身下,气吁吁的说:“皇甫觉,你说了只是睡觉的。”
皇甫觉在她下巴上轻啄了啄,眼角华丽丽的一挑,“现在……也是睡觉啊。上次的被河蟹掉了,要重来一次。”
------------------------------河蟹懒洋洋的爬过---------------------------
燕脂被他压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半生半死的时候,突然便想起了娘亲悄悄传授的擒龙术。
觉得自己再也捱不下去的时候,一闭眼,嘴唇衔住了眼前的小小茱萸。
皇甫觉浑身一颤。
身下的小人儿,睫毛颤颤巍巍,连耳垂都是淡淡的海棠色。粉红的舌尖轻吮着那一小颗,慢慢舔舐。她没有丝毫技巧,偶尔牙齿还会咬到他。
这青涩的撩拨却让他浑身血脉俱张,汹涌的奔向身下。
燕脂弄巧成拙。
皇甫觉走的时候,她连床都未能下。睡得昏昏沉沉之际,只觉得有唇流连不去。低低的声音,“……梦到了谁,笑得这般开心……”嘴唇上微微刺痛,“要来看我……”
皇甫觉不在,燕脂的日子陡然空闲起来。等天佑下完学就将他接到未央宫陪他玩耍,皇宫的库房翻个底朝天,替吉尔格勒搜罗嫁妆。
日子过的热热闹闹,夜深人静时却总要醒上几遭。
给太后请安时,偶尔会遇上燕晚照。太后对她却是淡淡,全不似与燕脂亲昵。她伺候太后却极尽周到。
侧妃人选已定,吏部左仆射鱼周章的庶女,据说是极温婉可人的。太后私下曾与燕脂谈过,很委婉的表示,将来侧妃若有所出,可以抱到燕晚照膝下抚养。
两人一同出延禧宫时,燕脂望着她的眼睛,淡淡问了一句,“后悔了吗?”
燕晚照脸上笑意一隐又现,“娘娘的话晚照不明白。裕王比不上皇上三千佳丽,三妻四妾的容人之量晚照还是有的。”
她离去时,朝阳正跃出重重瓦檐,万物都笼了金色,步履放的极稳,衣带当风,步步生辉。
望着她的背影,燕脂突然想,皇甫钰不举,对她来说似乎过于残忍了。
毕竟,她喜欢上了皇甫觉。
这一日,下起了小雪。
燕脂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有了奇想。前人有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她便带了移月玲珑去雪中垂钓。
燕脂看着抬肩舆的四个小太监,有一个眼生,便问:“小允子,伤还没好吗?”
玲珑悄悄拉了下移月,移月忙道:“只不过是二十大板,伤已是好了。但海公公说他笨手笨脚,调他去尚膳房了。另送了两个来。”
尚膳房并不是苦差事,燕脂想了想也没有再说。摆了摆手,“不坐轿了,咱们走着玩。”
这冰天雪地的,自己摔了倒罢,若坐了轿,还得牵连到他们。
她一转身,几人的脸色都是变了一变。
小允子已经死了,活活杖毙而死。行刑的那天,未央宫大半人都被叫去观看。
这件事,却不能告诉娘娘。
燕脂本想去流云浦,只是那里地势太高,冬天一到就快断水了,是不可能钓到鱼的。移月想了想便说:“娘娘,不如我们就去飞云渡吧。那里有假山有亭子,雪若下的大了,还可以避一避。”
飞云渡离未央宫不远,但离王嫣的紫宸宫却是更近。燕脂想了想,这大雪天应该见不到扫兴的人,便高高兴兴的带人去了。
半路上,雪花便紧了。
她们几个在雪中边玩边走。玲珑见大雪压着檀梅,甚是可爱,便攀着枝子去采。山石却滑,她脚未落实,便结结实实的摔倒了地上。眼里含着泪,站不起来了。燕脂温言安慰了几句,让两个小太监背着她先回去,自己带着移月到假山这边避雪。
飞云渡的假山是江南工匠所建,山连山,洞连洞,图的便是个奇巧。
燕脂一进洞,便听见些奇异的声响。移月马上便贴耳说:“娘娘,有人。”
确实有人,而且是一对野鸳鸯。应是隔着洞,声音影影绰绰,听不真切。燕脂一皱眉,便想拉着移月离了这儿。
突然有一声女子短促的尖叫,随即有低低的咒骂。燕脂立刻变了脸色,顺着声音往前寻。
移月紧紧拉住她的衣袖,坚决的摇摇头,无声做着口型,“找人来。”
燕脂一皱眉,低低说道:“是宫嫔,悄悄过去。”方才那句咒骂,她只听清了两个字——“本宫”。在宫里,能自称本宫的人,只有两个,除了她,便是王嫣。
越往里走,声音便越真确。有女子低低的喘息之声和男子暧昧的笑声。
“……庞统……你疯了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宝贝……这么快便湿了,乖乖,再张开点。”
淫声浪语,极尽不堪。燕脂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嘴唇紧抿,眼神清冷,似寒月照霜天。
那声音已然情动,软软糯糯,却有八分神似王嫣。
再往里走,便无路了,声音隔着一层薄壁传来。洞穴并未相连,只是却有不少岩缝孔隙。
燕脂便寻了一处较大的孔隙往里望。
男子背对着她,穿着深紫银边的大内侍卫服饰,有一女子横卧他的膝上,脸庞被他遮住。
她已尽半裸,一条修长的腿被男人抱在怀里,细细把玩。
满地俱是散落的衣裙,玫瑰紫牡丹花纹锦长衣,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这衣衫,只能是宫里的主位能穿。
燕脂只觉荒谬,便执意想要看到那女人的脸。
男子的手在女子身上任意揉捏,女子已不在说话,只伊伊呜呜的呻吟。
他摆弄一阵之后,便解了裤子,抱着两条粉嫩的大腿,侵身一压,大动起来。
燕脂双颊绯红,微微侧目,在回头时,已能清晰的看到女子的脸。
她双目紧闭,双手放在男子肩头,似在推拒,身子被男人顶弄的筛糠似的乱颤,高高低低的呻吟,眼角眉梢俱是水一般的媚意。
这张脸,便欲/望扭曲,赫然便是王嫣。
燕脂一闭眼,唇边一抹冷笑。这宫里,果然什么都不能循常理。王嫣平日看皇甫觉,满眼痴恋,竟然也会背地偷人,干这种爬墙勾当。
她示意移月,向外走。心情激荡之下,头上的金簪撞到了山石上,一声脆响。
她几乎立刻屏住呼吸,那边马上便没了声音。移月急的拉她,“娘娘,快走!”
她二人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好不容易出了洞口,刚想转道,青松后已转出一人,笑盈盈的望着她二人。
青丝散落,遮住了他一只眼,另一只眼斜斜上挑,眸心当中一点墨蓝,隐隐光芒流转。俊美之外,三分魔性。
移月似是松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你是哪宫的侍卫?娘娘被雪阻了路,快去寻轿子来。”
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稍一碰触便流泻开来,直直定在燕脂身上,低低笑道:“雪是很大,不若微臣负娘娘一程。”
移月挡在燕脂面前,声色俱厉,“大胆,娘娘圣颜是你可以冒犯的吗?还不快跪下。”
他似是听到笑话,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胆大?”黑眸斜睨着燕脂,“娘娘方才……不是已经知道微臣的胆子很大了吗?”
紫衣翩翩,风一吹衣襟散开,麦色的肌肤上满是红色的抓痕。他微微笑着,黑眸里有赤/裸裸的喜悦,缓缓上前,“你果然很美,她输于你也是不冤。”
这个人狂妄到了极点,燕脂将移月一推,冷声说道:“快跑!”
移月却尖叫一声,扑上去将他抱住,“逆臣,你若亵渎了娘娘,皇上会将你九族抄斩!”
他侧着头,看着移月,似是疑惑,“九族,我没有可怎么办?”
手却闪电般劈下,移月吭也未吭便昏倒在地。
燕脂皱着眉望着他,他身手奇高,跑也无益。
墨蓝的眼睛有毫不掩饰的欲/望,他定定的看着她,一把将衣衫甩开,舌尖轻舔了一下嘴唇,“好好陪我一次,我便不杀你,怎么样?”
燕脂垂下眼睑,似是踌躇犹豫。
他大喜,便要上来搂抱。却在快要及身时,闷哼一声,斜斜横掠几步。
他捂着左臂,神色乖戾,望着假山后,冷哼一声,“滚出来。”
“嗖嗖嗖”三道银光流星般袭向他的面门。
他极快的晃动身躯,闪过银光之后,身形大鸟一般扑向了假山。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假山后掠出,一抖手又是三道银光,随后便向梅林方向遁去。
他追了上去,空中留下残余话语,“美人,等着我。”
燕脂喘了一口气,才发现汗湿重衣。忙上去探看移月,她只是被男子一掌击昏,性命却是无虞。掐了几下人中,她便幽幽转醒。
甫一睁眼,便跳了起来,惊叫道:“娘娘!”
燕脂摇摇头,“我没事,先回宫。”
行至中途,便碰上来寻的来喜等人,一路无事。
燕脂特意嘱咐了移月,勿要将此事声张。一则无凭,二则,她心底却是有些乱,想静静理理头绪。
那男子的轻功身形极美,很像是极乐宫的雾里看花。从西巡到现在,她身边已经出现过好几次魔门踪迹。莫非魔门的势力已经很强大,强大到已经可以默默渗入皇宫吗?
皇甫觉不在身边,她没有人可以商量。便找来双鲤,想让她设法联系燕止殇。
双鲤恰好带来了她想要的消息,是关止的。
人已控制,尚有用处。勿担心,勿声张。
她慢慢看了两遍,将纸条投了暖炉中。
刚才救她之人应该便是关止。他想留着庞统的用处,她也可以猜到一二。
只是,方才他却像是故意不在她跟前现身,字,竟然也是左手书写。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她不能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嗯,很肥呀。
怎么可以霸王我!
jj抽了,不能送分。以后一起补。
☆、88相守
梅林之中,剑气纵横。
庞统出剑奇快,一招未老,便衍新招,只见万千剑影,朵朵白莲,剑光朦胧了身形,偶见紫衣一角。只是这般快的剑,却还近不得那人之身。
他手中之刀,无锋无华,看似随手挥出,却能迫退漫天剑影。
庞统打得兴起,一十六路分花拂柳剑刷刷使来,俯承仰合,兔起鹘落,剑光便如水银一般,绵绵不断。
他突然抬起头来。
略略呆板的眼暴起冷芒,直直望向庞统。眼里无情无欲,不着万物色彩。
只一瞬,气质已变。
庞统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剑尖抵在刀身,拼着内力反噬,借力飘出。人在半空,还不忘耍了个剑花,姿势优美的落在梅枝上。
他懒洋洋的瞅着树下那人笑着,伸出舌头舔去手臂上的血珠。若不是他见机得快,这条手臂方才便要废了。
眉眼艳丽,紫衣飘飘,若不是眼里的煞气,立于梅花丛中,倒像似花妖一般。
“你要杀我,杀了我还能掩盖住你的身份?”他笑嘻嘻说着,“剑意生生融进刀罡,不知尊下是哪个山头上的高人?”
树下之人径自沉默,目光却随他身体细微的动作变化。
见逃脱不掉,庞统索性大大方方的盘坐在树上。为了行事方便,这块地方明岗暗卫都调走了。如今看来,倒是不该来的来了,不该走的走了。
“不如这样,你不杀我,我替你保守秘密,怎么样?”
他淡漠的望着他,眼里突然出现了嘲弄之色,“我不杀你,你的主子却未必能容你。你只顾起了色心,可知后来调戏的,是何人?”
夜黑风高,最适合行入室采花的勾当。
燕脂本是子时才睡,一炉安息香刚刚过半,便被某人磨磨蹭蹭的弄醒。
她还来不及小小的惊呼,皇甫觉已飞快的甩掉衣衫,在被下与她坦诚相见。
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咬她下巴一口,他的眼里赤/裸裸的满是控诉,“你说了去看我的。”
燕脂眨巴眨巴眼睛,强迫自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太庙在皇城最北,天坛便有九层,层层重兵把守,她既不能飞天,也不能遁地,怎生去,如何来?
男人脸沉沉的看着她,然后便一口一口咬她耳朵,“你、明、明、答、应、的。”
怨念太深,燕脂赶紧伸出手安抚安抚。印象中……似乎好像真的有这回事。
他的牙齿轻轻咬着耳垂,她忍不住轻喘了一声,“你这样回来……不要紧吗?”
皇甫觉低哼了一声,“三天里竟是清粥白饭,我饿了。”
他的手正顺着腰部往下滑,燕脂慌忙拍掉他的手,“我叫玲珑给你做好吃的。”
她拥被而坐,青丝逶迤满被,露出的一截玉臂搁在四喜如意纹茜红锦被上,嫩生生,白透透。
皇甫觉眼光一暗,心里某些蠢蠢欲动压制下去,又有某些翻涌上来。
从后面将她扑倒在床上,握着她的手往身下探去,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脖颈上,“不……是它饿了。”
基于王嫣的关系,燕脂心里便对皇甫觉多了一种混合着愧疚怜惜的情绪。于是,今晚格外柔顺,果真用手碰了碰那怒气冲冲的物事。
皇甫觉的眼更暗了几分,喉头滚动几下,染了情/欲的声音竟是出奇的柔和,“……宝贝……你真好……”
绿釉狻猊香炉含香半吐,与霜天夜色缠缠绵绵的融在一起。一室霜华,满屋旖旎。
燕脂抓住生与死的边缘说了一句话。
背后男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手掌危险的摩挲着她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他在这要命的档口停下来,燕脂很不满意的扭了一下腰,果真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是跟其他的男人这样……咳咳咳……”
喉头上的手蓦地收紧,直接扼断了她的话。凤眸之中满是滔天怒意,却被黑暗拘着,只话语透出了森森寒意,“先杀了你,再杀了他。”
像这样,把你拘在我的身下。在你的面前,用最锋利的缅刀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
不要背叛我,因为那会让你,生不如死。
下一刻,他已把人翻转过来,一颗爆栗敲在她的额头,“还有下次,直接掐死。”
燕脂捂着额头,小声嘟哝,“琪嫔死时,又没见你怎样……”
皇甫觉直接用嘴堵住了她。
等她重新陷入生生死死的循环时,方才听到他在耳边轻轻说道:“她们不在我的心上,你却不可以……”
燕脂折腾了一晚上,本来想借机揣测一下他对于后宫妃嫔爬墙的态度。只是……床上着实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在他猛烈的攻击下,她的一句话往往要肢解的支离破碎,还要夹杂着“嗯啊”含糊不清的语气词。
好容易等到云收雨歇,燕脂打了个小小呵欠,自动窝向皇甫觉的胸膛。眼皮重的抬不起来,还想着提醒他。
“阿绿……深宫是个很寂寞的地方……”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眼看这红颜变了白发,眼看君恩似水先断,这寂寞,便是入骨的煎熬。
爬墙也是可以理解的。
皇甫觉看她半晌,眸中神色诡谲难辨。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怀抱,燕脂心里舒服的叹了口气,马上便闭上眼睛。朦朦胧胧中却有一双手执意爬上胸前的高峰。
唇舌轻柔,目的坚决。燕脂终于不甘不愿的睁开眼。皇甫觉轻轻一笑,“寅时便要回了,不要睡,陪陪我。”
这一陪,便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体力。
皇甫觉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的坐在床头,摸着燕脂的脸,“我还有三日便回,若无聊便去文渊阁寻书看。这几天天气寒,不必日日与母后请安。你若病了,她老人家还得惦记你。”
燕脂把脸在他掌中蹭了蹭,闭着眼嗯了声。
皇甫觉望着她,有片刻出神。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声音轻的似是呢喃,“不要总想着旁人,把自己照顾好。”
她的脸颊细滑,搁在掌心便有酥酥的痒。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宛若扇形。呼吸平稳悠长。
夜色最浓,人已沉睡。独坐的身影映在窗棂,久久方无。
燕止殇匆匆与燕脂见了一面。
他现在忙得很,婚期将近,三书六礼就能让他一头雾水,皇甫觉又赐给他了一座宅子,又忙着收拾做新房。
燕脂将她素日喜爱的首饰收拾了几件,让玲珑拿了紫檀盒子装了,递与燕止殇,“给嫂嫂添箱。”
燕止殇笑着接了。燕脂又问了爹娘安好,语气便有几分惆怅,“家里必定很热闹。”
哥哥终于成亲了,爹娘必定是很高兴的。她却只能成婚当日去观礼。
闷闷的看了他一眼,“对她们两个好一点。”
燕止殇一怔,眼里浮出深深笑意,点了点头。
他今日要去蒋家纳征,稍后还有去兵部,见她懒洋洋的喝着茶,却没有出言催促,只默默陪着她。
燕脂本想告诉他王嫣和庞统之事,突然又不想说出口,踌躇之后开口问道:“关止可信吗?”
燕止殇深深望她一眼,缓缓说道:“绝对可信。他会护好你。”
那便算了,关止与止殇既然是如此亲近之人,必定会把当日之事告诉他。
让她说……会替皇甫觉觉得很没有面子。
作者有话要说:柳柳已经习惯夜奔了,难得早一回。
看了亲们的留言了,好有爱,还幸福...
有收有评,绝对也会有二更的。
☆、89狎妓
见了王嫣之后,燕脂便觉得,她既可恨又可怜。
再多的胭脂也掩不了她眼睑下重重的青色,连目光也失了昔日的灵动。单薄的肩头竟似挑不起那一袭金银丝鸾鸟朝凤锈纹宫装,仰首望着她,瑟瑟可怜。
燕脂望着她,皱皱眉,“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她的神色一慌,雾气马上便弥漫上眼睛,“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的父亲病了……臣妾日夜忧心,想回家探望。”
“王相病了?可有碍?贵妃既然惦念,应去求母后,本宫素不理后宫诸事,贵妃不是不知道。”
王嫣慌乱摇头,眼泪冲花了妆容,极为可怜,“父亲已多日未上朝,自是病得厉害。太后娘娘今日礼佛,不见臣妾。臣妾想出宫,只能寻皇后娘娘的凤印。”
燕脂望她半晌,叹了口气,“母后不见你,必定有她的道理。王丞既是病了,本宫可派韩澜入府诊治。”
王嫣一怔,睁大了眸子,“皇后不应臣妾?皇后也有生身父母,夫人生病时,甚至回府住了一晚。怎的到王嫣身上,便如此无情”
她的声音蓦地尖利,眼神些许怨毒。
燕脂知她疑心被人撞破奸情,神魂不守,失了礼仪,倒也未生气。
只是皇甫觉不在,她又与侍卫有私情,这家,却是绝对不能让她回的。
她未出声,身边的移月却冷冷开口,“贵妃娘娘素日不爱来未央宫,或许不知,我们娘娘的东西都是皇上给的,回府探亲更是皇上亲自陪着去的。贵妃娘娘若是想求,该求的是皇上。”
王嫣指着移月,身体气得乱颤,“狗奴才,狗奴才……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教训本宫!”
燕脂的脸沉下来,“人自重,然后人重之。本宫的人,还轮不到你教训。来喜,送客。”
看也不看凌乱如风中落叶的王嫣,袍袖一摔,离了正殿。
王嫣回了紫宸宫,一口气生生憋住,脸色由青转白,眼球拼命向上翻。
她贴身的侍女银袖哭喊着唤她,“娘娘……娘娘……”一边解了她的衣衫,拿苏合酒慢慢揉她的胸口。
王嫣一口痰吐出来,神色缓过来,便恨声说道:“贱人,贱人!”
银袖帮她整理好衣衫,拿软枕垫到她身后,忧心说道:“娘娘,见不到老爷怎么办?”
王嫣紧紧攥着她的手,似是安慰她,又像安慰自己,“没事的,木魅也没有进宫来。若是有什么消息,爹爹一定会想法通知我的。”
银袖半晌才轻轻说:“娘娘,您可不能再犯糊涂了。皇上最近对您虽是冷淡了些,但这后宫中与您争宠的人是越来越少了。除了皇后,您便是这后宫中的第一人。奴婢听伺候韩太医的小太监偷偷说,皇后娘娘是不宜受孕的,娘娘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嫣惊恐的望着她,手心全是细细的冷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慌乱的摇着头,“本宫也不想……只是这心里却像是一把火在烧……耐不住……好难过……”
银袖陪着她淌眼泪,消息传不出去,她和娘娘便被困在了这深宫。若是皇上知晓,她定是要与娘娘陪葬的。
庞统潜进紫宸宫时,重重帘幕里有破碎的呻吟声。他听了一会儿,走了进去,脚步轻的像狸猫。
王嫣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手指夹在紧闭的大腿间动作,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屈辱。
她终于瘫软到床上时,忽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哨,男人的眸子在暗夜依旧闪闪发亮。
他直接甩掉紫袍,赤/裸的身体线条流畅的像黑豹,蓬勃的物事正对着她,就这样站在她的床前,“一根手指怎抵得上真刀真枪?”
她突然清醒过来,抓起身边的东西疯狂的向他扔去,刚想开口怒骂——
他竖起一根手指,认真的嘘了一声,“除非……你想坐实通奸的罪名。”
她一迟疑,他已到了床上,抱起她,便往身上一按,突如其来的胀满让她的眸子瞬间迷茫。
庞统扶着她的腰快速起伏,眼眸斜斜的勾着她,“男女之欲关乎人间大道,你又何必苦苦压抑?昨夜皇上偷偷潜回未央宫,和皇后行了一夜勾当。他不疼你,不是还有爷嘛。”
王嫣满头青丝疯狂的摆动,眼里满是血红之色,“皇上……皇上……未央宫……”
庞统嘿嘿一笑,将她按在床上,“你只管享受便是,今天那两个宫女已经被我杀了,只有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会知道。”
王嫣被他大力推搡的几乎撞到了床头,双手死死抓住锦被,喉头里滚出一声,“皇上……”
皇甫觉回宫,后宫诸位齐齐恭迎。
他的视线似乎特意在王嫣脸上略一停驻,笑道:“气色都很不错。”带着她们在太后的延禧宫略坐了坐,便去九州清晏殿处理政务了。
太后便嘱咐燕脂,“皇上辛苦,素日饮食要多注意。”
燕脂心想,他不做便罢,做起来便通宵达旦,确实于身子有亏。她旁的不行,药膳还是可以拿出手的。炖了一锅人参鹿肉汤,让移月端着,送去了九州清晏殿。
回来之后,移月的脸色便怪怪的。
“娘娘,燕老侯爷也在。皇上……邀他一同喝了。”
燕脂大囧。
晚上的时候,皇甫觉便过来了。一进屋,便瞅着燕脂笑,笑而不语。
燕脂怒了,扯块帕子把脸盖上。
他凑过来,低声笑道:“下午的汤……却是非常好喝,只是这许多的山药鹿肉,莫非觉得为夫还不够好?”
燕脂只觉得脸热,想了想,自己偷偷笑了起来。翻身起来,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爹爹也喝了?”
皇甫觉将她扯到怀里,揉揉她的头发,“淘气。”
独处时,他不爱她绾着头发,不多会儿,总要弄乱。燕脂索性拔掉簪子,他便以指慢慢梳着。
皇甫觉笑着捏捏她腰上的软肉,“成日竟是睡了,赘肉都长了好多。”
她哼了一声,斜眼睨着他,“是谁见天的让人多吃?胖了你又嫌弃。”
他很是贪恋腰间那一段细致润滑,恋恋不舍的抽出手来,“带你出去走走。”
燕脂偷偷憋笑。她葵水初至,窝在床上,他恐怕会忍得很辛苦。
皇甫觉带她出了宫城。
盛京街坊布局对应天上星宿,两市一百零八坊。宫城以南,东西八坊最为繁华。
燕脂身子懒,不想走路,两人并骑一马,在启夏门街慢慢溜达。
时近年关,街上异常热闹。时不时有豪华马车从两人身旁经过。
燕脂望着驾车的两匹乌云盖雪,不禁赞道:“好马。”
马身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四蹄却白的发光,果像沉沉乌云压在雪地之上。
皇甫觉瞥了一眼那马车,唇边有了一丝笑意,“不是外人。”
燕脂目力不及他,找了找才发现在车辕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龙。
她哼了一声,“皇甫钰?也就是他会这般张扬。”
拉了拉皇甫觉的衣袖,眼神很明显,跟上去瞧瞧。
有男人的地方便会有青楼,皇甫钰去的地方叫水月小筑,也是一家私寮。皇甫觉见地方尚算清静,抵不住燕脂的软磨硬泡,待她稍作乔装,两人便悄悄翻墙而入。
燕脂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低声说:“若是被人当贼抓住,拿到官府一看,竟是皇上带着后宫娘娘一同嫖娼,你那帮白胡子大臣会不会当场喷血?”
皇甫觉已翻过高墙,却并未放她下来,靠着山石阴影,向丝竹声传来的小楼靠近,“恐怕最生气的便是我那岳丈。”
今日主人是李开泰,约了皇甫钰,燕止殇和韩定邦,理由是单身男人的最后狂欢,实际嘛,皇甫钰和燕止殇的那点勾当,大家心里都清楚,想借机化解化解。
毕竟他娶了他姐姐,他哥哥娶了他妹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总不能置一辈子的气。
盛京四大名华花便来了三儿,倾城名花,软语娇声,任是无情也动人。李开泰想的挺好,有美人,有好酒,哪还有解不开的疙瘩?
只是酒还未喝,两个人冷眼相对,气场镇住了一帮莺莺燕燕。李开泰正忙着打圆场的功夫,屋外便有一道含笑的声音。
“众卿原来都在。”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今晚有二更。
jj还在抽,不能送分,先记账。
☆、90进香
逛窑子最尴尬的是遇上相熟之人,最最尴尬的是这相熟之人是自己的上司,最最最尴尬的是上司还带着自己的老婆。
“爱卿们都在呀。”
皇甫觉含笑登场,屋里的人齐齐一震。皇甫钰是亲王,燕韩是手握重兵的将军。这聚会……皇上念头歪上一歪,大家统统遭殃。
等皇甫觉身后走出长居未央宫,被讹传的无比惫懒的皇后,大家惊吓之外便目瞪口呆了。
听说过凤凰下蛋,听说到凤凰逛窑子吗?
燕脂是为皇甫钰而来。
她自己过得很滋润,连带着看其他人也顺眼了许多。心里想着趁人多酒酣之际,悄悄解了皇甫钰的禁制。
旁人面色僵硬,她却是不管,径自寻了空位,拉着皇甫觉坐了下来。
皇甫钰连忙把主位让给皇甫觉,语气有些结巴,“皇,皇兄,你怎么来了?”
皇甫觉抬手免了其他人的见礼,“路上见到了你的车。”
燕止殇的目光有责备,燕脂故意避开他的目光,去看屋里的摆设。见瓶插长春之蕊,炉焚百合之香,地上铺着图罗狸毛,墙上挂着吴道名画,竟是颇为不俗,不由赞道:“这地方收拾的倒齐整。”
她们一到,原本座上的名花们都侍立一旁,东方的一位便掩唇笑道:“敝宅简陋,得……夫人夸奖,是明珠的福气。”
她声调轻快,像大珠小珠滚落玉盘,身量稍矮,玲珑娇小,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脸颊上梨涡深深,赤着一双玉足,纤细的脚踝上系着小小金铃,稍稍一动,便叮当脆响。
燕脂向她微笑点头,“人如其名。”
皇甫钰凑到她面前,“……皇嫂,明珠姑娘不仅人长得美,舞姿也是盛京一绝,要不要让她跳给您看?”
一只手很坚决的把他的脸推回去,皇甫觉淡淡开口,“放下帘子,让她们在外间吹曲跳舞。”
皇甫钰忙不迭地说:“花奴唱支《鹧鸪天》,萧萧用长笛和,明珠只管捡那舞姿舒缓的跳。”
三人笑着,齐齐应了。
在满屋的莺声燕语中,燕脂只听到了一声轻笑,极柔极媚,像猫的爪子挠在心尖尖上。
她循声望去,便瞧见正中的雪衣女子。青丝漫卷,星眸懒懒,骨子里透着倦怠,却偏偏有着难言的媚意。
见她望着,花奴轻笑着飘过一个眼风。
她在三人之中容貌不是最美,风情却像迷一样,让人见了便不想移开眼。
燕脂却微微蹙起了眉头,皇甫觉轻唤了一声,她方才回过神来,偷偷向他眨眨眼,“美人的魅力好大,有没有心跳加快?”
皇甫觉面目平静,望她半晌,等她微微撅起嘴来时,方极轻极快的说了一句,“不及你。”
燕脂喜笑颜开。
众人皆汗。
这妓……没法嫖了。
皇甫钰果然不愧吃喝玩乐的高手。
鲛绡纱帘一放,明珠的身影清晰的映在帘上,身段柔软,俯仰皆美,众人便有看戏中人之感,皆呼有趣。
忽而笛声起,似碧波万顷,月入大江,又有那歌声从隐隐涛声中传来,初时渺渺,渐渐清晰。
众人不觉更加屏气凝神。
燕脂以手支颔,侧着头看那鲛绡帘中的倒影。久不闻见如此精彩的歌舞,不觉有几分痴意。
皇甫觉捏了一块水晶龙凤糕送到她唇边时,她方回过神来,看见他神情专注的看着自己,似是并未沉湎于声乐之中。
她张嘴吃了,突然便高兴起来,与他倒了一杯酒。
视线错开便碰上了皇甫钰无比哀怨的眼神,酸溜溜的说:“皇兄与皇嫂……感情真好。”
燕止殇冷哼一声,“王爷待王妃才是一片至诚,身家性命都可不顾。”
皇甫钰瞪着他,苦大仇深。
他身心严重受损,整整十几天未出家门。若不是皇兄压得紧,又怕此事被旁人知道,他早拎着鬼头刀去砸侯府的大门了。
皇甫觉板着脸,冷冷开口,“每人三杯,前事不计,后事不究。”
终是燕止殇轻笑一声,先举起了酒杯,“裕王,请。”
燕脂忽的开口,“皇上,一起喝一杯吧。说起来……裕王也算是你我的大媒。”
皇甫觉看着她,眸中透出几许暖色,点点头,“好。”
燕脂亲自执壶,与皇甫钰倒酒,笑盈盈说道:“谢媒酒。”
有他二人,皇甫钰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举起了酒杯。李开泰在嘻哈两句,这气氛便算活络了。
酒过三巡,燕止殇看燕脂对明珠等人颇有好奇之色,心下不悦,便对皇甫觉说:“皇上,时辰也不早了,微臣护送您和娘娘回宫吧。”
皇甫觉见燕脂兴致正浓,闻言便睨了他一眼,却是不情愿。微微一笑,牵了她的手,对诸人说:“不必你们送,自去玩吧,出了正月,有你们忙的。”
诸人一愣,四人之中有三人在军部,皇上此言……莫非铁勒刚定,又要有战事?
皇甫觉已牵着燕脂施施然而去。
他二人图了片刻快活,燕止殇替他们善后,封水月小筑上下诸人之口,便忙活了半夜。
皇甫觉依旧背着燕脂翻墙而过,找到马时,燕脂却不肯下来,在他背上拧成了一股绳。
她一喝酒,性子便会磨人些。
于是,满天星辰下,两个身影交叠着,在重重屋檐上慢吞吞的走。
回了未央宫,燕脂已是半睡半醒,在床上滚了滚,忽的急急拉住皇甫觉的手,“不准走。”
若是以往,她只会心里别扭,如今却是理直气壮,拉着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不准走。”
皇甫觉居高临下睨着她,“我去洗澡。”背着一个人,绕了大半皇城,即便他体力再好,也会出些汗的。
燕脂脸红了红,嘟囔着飞快的放了手。
她畏寒,这几日最怀念皇甫觉的体温,如今总算如愿以偿,等他沐浴回来,凑过去闻闻蹭蹭,心满意足的抱着睡觉了。
皇甫觉心中叹了口气。或许燕止殇说的对,他真的将她纵得太过了。这样想着,却还是轻轻的拉过被来,将两人严严实实的裹在里面。
燕脂没有想到,她还会见到庞统。
初八这天,太后带着宫中女眷去大觉寺上香。庞统就在侍卫当中,身形挺拔,姿容俊美,惹了无数宫女偷偷相望。
燕脂一怔,目光下意识便在侍卫之中逡巡一遍。见过止殇之后,她心里已经有了主张。已让双鲤通知关止,她要庞统在宫中秘密消失。
她不喜欢王嫣,却也不见得非得要她死。拿庞统来牵制王家,未必就是件好事,狗急了也会跳墙的。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她不想看到皇甫觉失望生气。
他还在这儿,关止在哪?是失败了,还是他没有动手?
或许是她的目光停驻的久了,庞统的视线竟然追了过来,左眼极快的眨了一下。
燕脂的目光马上便冷了下来,毫不犹豫的回头上了马车。
燕脂闭目坐着,心里头隐隐有不安的感觉。她喝了停车,对玲珑说:“去找止殇少爷,我心里有些不好的念头,让他寻一路好手,在大觉寺外候着。”
玲珑惊道:“娘娘,要不要通知皇上?”
燕脂摇摇头,“不,这只是我胡乱猜想。你快去吧。”
她的不安不仅来自庞统,还有在水月小筑见到的花奴。她身上应该习有媚术,绝非寻常的欢场中人。
巧合太多了,便非偶然。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赶在零点之前发了。
还好还好,没有食言。
☆、91博弈
太后带着诸人在正殿进香,之后与主持觉慧请教佛理。燕脂等人便由知客僧陪着,或是拜佛,或是在寺中随意游览。
燕脂不进佛殿,只在空旷地方看石壁上历代高僧留下的佛偈。
恬嫔过来了,“皇后娘娘,大觉寺里的送子观音很灵验的,太后娘娘传下话来,让臣妾们去拜一拜。”
燕脂蹙蹙眉,对着移月低声吩咐几句,让她带了宫女太监先去殿中,又唤了侍卫守在殿口,等移月示意无虞后,方带着众人进了观音殿。
王嫣嗤一声轻笑,“皇后娘娘这般小心谨慎,莫非当日五陀山上,那贼人吓坏了娘娘?”
燕脂不去理她,自去看殿中观音。
观音像长约一丈,玉石所雕,赤足踩着莲花座,怀抱一婴孩,面含微笑,眼底慈悲。
那孩儿胖手胖脚,神色嬉笑,娇憨至极。
燕脂心中一动,隐隐波澜,也学众人闭目祷告。
将香插到佛龛前,却发现香炉中遗留下的檀香,有一柱包着红纸,燃到红纸时,便有一脉香细细的逸了出来。
当下面上不显,离王嫣稍远些时,身子便摇晃几下,手抚着头叫道:“头怎么这般晕……移月……快叫人……有古怪……”
这香叫迷迭香,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昏睡,她这般叫嚷出来,众人心生提防,想不知不觉掳走她们是不可能的了。
众人果然慌乱。
殿外的侍卫却毫无动静。
离殿门最近的小太监突然哀嚎着倒下,沉重的殿门无风自关,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一起熄灭。
女人们尖叫一片。燕脂清冷的声音迅速响起,“屏住呼吸,围在一起,向门窗靠近。本宫就不相信,光天化日,数千禁军就在寺外等着,还有如此不要脑袋的贼子!”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垂头丧气的声音,“昨日三卦都是大凶,你偏偏不信。”
一个尖细的声音恶声恶气的说:“喝你老娘的洗脚水,若不是你弄的劳什子破香,一帮娘们怎会如此棘手?”
随即佛龛后便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
周围开始有人无声无息的倒下,那个愁眉苦脸的声音又说:“这么多人,哪个是正主?”
燕脂身旁突然伸过一只冰凉纤细的手,惊慌叫道:“皇后娘娘,奴婢好怕。”
桀桀的怪笑响起,“老头子,在这儿呢。”
移月整个挡在她面前,燕脂轻轻推开她,断断续续轻喘着开口,“这里的动静……瞒不过外边……劝你现在收手……还能留下性命。”
一个黑影凌空飞了过来,“小娘皮,废话还挺多。”她来的极快,带起迅疾的风声。
燕脂半靠着墙,双眸似是惊恐的睁大。
她桀桀笑着伸出细长的手,突然有火光亮起,骤来的光亮让她双眼一眯。半蹲在燕脂脚下的人猛地揉身跳起,直撞入她的怀里。银光一闪而过,老妪响起了尖锐的惨叫。
“臭汉子,有硬点子!”
跳动的火折子照亮了一方空间,那人一击得手,拔出短刃,退回燕脂身边,却是恬嫔。
燕脂慢慢站起身来,移月拿着火折子,三人靠在一起。
身形瘦小,满头白发的老妪捂着心口,黄豆大小的眼睛满是怨毒,“……臭汉子……杀了她……们!”
愁眉苦脸的和尚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我早说过此行大凶。”他把老妪从地上抱起,土黄的佛衣堵住从她身上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唉声叹气,“你若是死了,我和儿子怎么办?”
老妪的神色突然柔和起来,她望着和尚,柔声说道:“我若死了……你不定……多……多快活……我毁了你清修……你心中必定是怨我……不要报仇了……快走吧……照顾好儿子……”
咣当,殿门被燕止殇一脚踹开。
光线疯狂涌入,清楚的照出和尚光头上的戒疤和他眼眶里疯狂涌出的泪珠。
他抱着老妪的尸身,低低诵起了经文。
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枳多迦利。娑婆诃。
……
回宫之后,燕脂的心情很低落。
和尚没有做任何抵抗,似乎老妪死了,他也心如死灰。他低低念经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起,当年,他们必定是惊世骇俗的一对情侣,到如今依旧能死生相随。
出手的只有他二人,燕止殇出现后,马上控制了场面。太后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大觉寺是百年古刹,一直享皇家烟火,如今却是再难平静了。
皇甫觉来时,脸上依旧有豫色。
移月伺候他洗脸洗手,换上常服饰,面色才好些。将她揽在怀里,细细摩挲她的脸颊,“有没有吓到?”
燕脂摇摇头,只不过是片刻慌乱,她心中早有决断,并未惊恐。
皇甫觉垂下眼睑,轻声说道:“恬嫔说是你提醒她的,示弱于敌,攻其不备,虽然自救,却不是好法子。若那和尚伤痛之下出手……”他的手抱得紧了几分,“他们要活口,你便暂且忍一忍,我总会把你寻回来的。”
燕脂感到他肌肉的紧绷,知道他极力隐忍,突然便起了劫后重逢的感觉。他信任恬嫔,她便赌了一次。现在想想,才有后怕的感觉。
她还在他的怀里,并未远去,也未分离,真的……很好。
反手抱着他,静静依偎一会儿,“那和尚以前是大觉寺的人吧?”
皇甫觉眉眼冷肃,“嗯。大觉寺三十年前的弃徒,觉慧的师弟。当年也算小有名气,只是爱上了女子,破了清规,方被逐出佛门。”
燕脂心头难过,慢慢开口,“我总觉得,他们并非穷凶极恶之人。”
“他们有一痴傻儿子,需要大量的灵药开启神智。有人找上了他们,拿三颗火莲子换你和太后。”
燕脂想起黑暗中抓住自己的手,和那一声叫喊,“宫中有内鬼。”
皇甫觉的声音慢慢转沉,平静之下深深寒意,“不仅宫中,朝中也有。这几日便呆在宫中,谁来也不要见。”
燕脂紧紧抓住他的手,“知道是谁吗?”
皇甫觉慢慢亲吻她的手指,“不管是谁,胆敢挑衅,便要付出代价。”
燕脂果然闭门谢客。
只是未央宫这个地方,本来就站在风口浪尖上,有些激流和漩涡是躲也躲不开的。
她没有在试图联系关止,时机敏感,有风吹草动,便会授人话柄。
皇甫觉总是来去匆匆,有时她一觉醒来,便会发现他躺在身边。
上元节过后,朝局慢慢平稳下来,真相浮出水面。
五皇子皇甫秀!
皇甫秀是废太子外最早封王的一个,自小聪慧,甚得先帝喜爱,处事宽严有度,举止温润如玉,群臣称为“雅王”。
皇甫觉登基之后,他便淡出朝政,只爱赏花弄月,结交闲人雅士。
圣驾西巡遇袭,太后大觉寺险些被掳,操纵武林中人……三司会审之后,箭头隐隐指向秀王府。
皇甫觉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一批——准!
皇甫秀圈禁宗人府,三千御林军将秀王府围的水泄不通,掘地三尺之后搜出黄袍玉玺,与朝中大臣密信若干。
呼喇喇大厦倾。
太后出面求情,皇甫秀并未赐死,与废太子一样落得终身圈禁。秀王府中成年男子充军发配,女子入官妓。未成年的孩子一律入奴籍。
与皇甫秀有牵连的大臣全部被诛,一时间,东街血流成河。
晏宴紫看完邸报,一声长叹,“三分实便足够了。”
宁云殊笑着接口,“一分贪念便足以要人的命。皇上向来不爱做费力的事,出一次手,既洗白了自己又除去了眼中钉,心智手段比先帝要强得多。”
晏宴紫若有所思,“这一次大清洗,朝中的老势力便不多了。”
宁云殊喂他一口坚果,“你已功成身退,再怎么算也到不了你头上,还不如好好琢磨空补的人选。”
晏宴紫扬眉一笑,“夫人说的是,该头痛的是王守仁。若不是昨夜止殇帮他一把,他愁死也进不了紫宸宫。”
宁云殊笑容稍纵即逝,喃喃说道:“有太妃的关系,皇上真会对王家出手不成?他的心思……越发让人猜不透。”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柳柳很勤奋,要表扬,要鼓励!
去喝粥,然后继续码。
☆、92同门
皇甫秀的事终于了结了。
在那之后,燕脂再也没有见过庞统。
她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吉尔格勒和燕止殇的这两场婚礼上。吉尔格勒是要从宫里出嫁的,她自是额外的多担一份心。
她嫁皇甫觉时,满心无奈,没有半分待嫁的娇羞,嫁衣妆裹没有碰过一样。
这次吉尔格勒出嫁,她倒有了兴致,凤冠霞帔的样式都是她手绘的,亲自看着司珍房的绣女赶制。
吉尔格勒那样爽快的性子,提起成婚也是满面羞容。整日里躲在储秀宫,绣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
只希望洞房花烛,她的好驸马大将军不会将鸳鸯认成野鸭。
吉尔格勒的婚期定在二月十六,敦图尔克亲王初时便到了,带来的嫁妆绵延了半条朱雀街。
燕脂趴在皇甫觉的怀里乐不可支,“多娶几个铁勒的公主,户部便不会吹胡子瞪眼喊国库空虚了。”
皇甫觉刚从敦图尔克的接风宴中下来,喝了不少酒,周身都是甘冽的酒香。慢慢在她颈中揉搓,低低笑道:“再嫁几次,皇宫的库房也该空了。”
燕脂“呀”一声,在他的怀中翻过身来,眼眸弯弯,“还有没有鲛人泪?东珠缀在盖头上太大了。”
她笑靥如花,双眸清澈,皇甫觉只觉喉头一阵干燥,低下头来,在她唇边呢喃,“你只顾着她,我不依。”
燕脂嘟囔一句,便被他压下来的唇舌温柔的覆盖住。
他吻的很轻,鼻息暖暖的扑在脸上,极有耐心的一点一点将她的丁香小舌逗出来,哺在嘴里慢慢吸吮。
燕脂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消散在唇齿纠缠中了,他离开了,她还睁着雾蒙蒙的眸子看着他。
他压抑的低哼一声,手向裙下探去,轻轻问道:“好了吗?”
见她略带迷茫的望着他,他的手不由更贴近了几分,往温软之地按了按,声音微微沙哑,“可以吗?”
燕脂马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双颊不可抑制的红了,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今夜的前奏分外的绵长。
皇甫觉用唇舌和手指让她颤抖着到了高/潮。
当赤/裸的小人儿蜷缩在他的怀里,脸色潮红,双唇玫瑰花一样娇嫩,皇甫觉心里不由一声满足的叹息,拉着她的手,放在昂扬的怒起上,在她花瓣一样柔软的胸膛流连不去。
手掌里惊人的炙热,很清楚的感觉到凸起的青筋,它甚至,甚至还在兴奋的抖动。
燕脂马上便惊恐的瞪大双眼。
皇甫觉吻着她,慢慢诱哄,“……握紧……动一动……嗯,宝贝……它也会痛的……”
他几乎呻吟着长叹一声,他的宝贝还很稚嫩。不过,夜这样长,他还有的是机会。
一个人漫步从林间走来,白衣飘飘,长发似是散落无尽月辉。他意兴悠闲,似是走得极慢,百丈的空地却是几步便过了。
他边走边笑,“小师弟,别躲了。自小捉迷藏,你们三个联手都玩不过我。你已经从盛京躲到长宁了,再躲下去,即便我捉不住你,你皇宫侍卫的的身份也保不住了。”
离他三丈的白桦树簌簌一动,一个人影似从树干剥离,慢慢凸显出来。
段开阳停住脚步,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不玩了?”
叶紫黑衣黑发,越发衬得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他沉默着,半晌开口,“我不会跟你回叶家。”
段开阳单指敲敲下巴,笑容愈加迷人,“任性是要有底线的。你在叶家的替身很快就会被发现,那十几位顺位继承人能把他拆的骨头都不剩。你这两年的苦……便白受了。”
叶紫冷冷开口,“那本来就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从来就只有一个。”
段开阳望着他,嘴唇弯弯,便有几分讥诮,“你留下来,便能得到她?叶家第二继承人叶瑄便是皇甫觉暗中扶持,若是连叶家都失去,你还能拿什么护着她?就凭你重伤未愈的身子和强行使用移形换骨受损的经脉?”
叶紫艰难的摇摇头,“我只要看着她,若她过得不好,我便带她走。”
段开阳敛起笑意,眉目清冷,“跟我走。”
叶紫立于阴影里,几与夜色融为一体,慢慢开口,“燕脂常说大师兄面最善,心最冷。我却知道,你对她的心思不会比我少。你只是习惯算计,习惯顾虑,反而不及我一心一意只对她好。两年前,若不是师傅告诉我得到叶家方可娶燕脂,我死也不会离开她。他若是好,那便罢。他若是负了燕脂……”
段开阳冷笑着打断他,“你便如何?杀了他?”他微笑尽去,冷冷疏离,“你杀了他的人,也便伤了她的心。皇甫觉如此大费周折,所图不过是雪域。师父不出山,无常闭关,你,必须回叶家。南北一十六条水路,绝对不能落入皇甫觉手里!”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出口,黑发无风飞舞,双眸逐渐亮如星辰,也冷若星辰。
冷月无情。
叶紫的手慢慢放到剑柄上,声音平淡虚无,“雪域从来不是我的责任。大师兄,我若拼命,你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说得如此淡然,视线甚至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他时刻不曾忘记的人。
她是否也在深夜临窗,望着同样的月色霜天?还是有人相陪,谱一曲琴瑟和谐?
燕脂只觉自己背靠着岩石,只能听凭海水一波一波侵袭上来,海水有力的冲打着她的腰腹,时而没过口鼻,她便会短暂的窒息。忽而那海水温柔下来,轻柔的冲刷她的脚心,她胸前的花蕾。她懒洋洋的舒展四肢,却觉得很痒,深入骨髓的痒。
这样的夜,时而狂暴,时而温柔。
皇甫觉抱她去沐浴时,她已经像无骨藤蔓攀附在他身上,只半睁着星眸。
他低低笑着,抱着她一起滑进浴池。
他的手指灵巧熟练的揉捏着她的肌肤,和着温热的水,燕脂立刻舒服的呻吟一声。
感觉自己活过来一些,燕脂伸出小脚踹他,“你明天不用早朝吗?”
她的脚便像上好的羊脂玉雕成,温润腻滑,五根脚趾紧紧蜷曲在一起,比花骨朵还要娇嫩。
他不动声色的捞在掌心,细细揉捏。她却是痒,咯咯笑着扭着身子。
皇甫觉倒吸一口气,悄悄收下腹。
燕脂立刻便感到了那物什的异常,警惕的望着他。皇甫觉面色不改,拿香胰为她细细涂抹一遍,待洗的香喷喷的,拿大浴巾裹了,抱回大床。
把她的头往怀里一按,语气淡淡,“睡觉。”
贴着大腿的东西还是火热坚硬,燕脂偷偷睁开眼,见他果真闭上了眼睛。
身子悄悄的软了下来。
沉睡之前,心里还有模模糊糊的烦恼。
她不愿意他去找别人,可是他精力这般旺盛……她似乎吃不消。
作者有话要说:吭哧吭哧努力码。
亲们最近好热情,柳柳兴奋的失眠了...
送分还不行,好难受。
☆、93蹴鞠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笃笃的木鱼声从唯一亮着灯的竹林精舍传出,在寂静无人的夜里传出好远。
一灯如豆。
一尼盘坐蒲团,左手转着佛珠,闭目喃喃念着经文。
烛火突然闪了闪,像是有风突然涌了进来。
喃喃声突然断了断,似是轻轻一声叹息。
“来者何人?”
莲花座青铜油灯旁多了一个黑衣人,面目阴寒,冷冷的看着她,“山中岁月容易过,故人虽逝,太妃依旧如花。”
木鱼笃笃响了两下,她合掌一敛,“没有太妃,贫尼缘空。”
黑衣人哈笑了一声,“缘空,缘起缘落总成空?到了今日,你才明白那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美梦一场!只可惜,我姐姐死了,我弟弟也死了,王家上下亲族近千口马上也要死了!太妃终也有死的一天,拿什么面目去面对王家列祖列宗?”
王临波睁开眼,烟雾缭绕的眼眸似有怒气一闪而逝,她静静开口,“什么都不做,便是自救。木魅,你走吧。”
木魅看着她,眼里有奇怪的怜悯,“你还相信他,你还相信他?王嫣偷人,屠刀已经悬到王家世代忠良的牌匾上了。你醒醒吧。”
咔,轻微的断裂声,三十六颗摩挲的光润的檀木佛珠四散开来,王临波似是毫无所觉,半晌才轻轻开口,“哥哥想要我做什么?”
木魅向她伸出手,“相爷让我,把那件东西带回去。”
竹屋不大,只有一桌一床一佛龛。
她轻轻笑起来,却似有一轮明月冉冉从屋中升起,无尘无垢,琉璃清澈。
她便这样笑着看着木魅,透明背后无尽的苍凉悲伤,轻轻开口,“告诉哥哥,没有,从来便没有。”
二月二,龙抬头。
龙不抬头,天不下雨。万物复苏,春回大地。
皇甫觉在天坛祭祀过龙神后,与燕脂一起共进午膳。这一日吃的都是面食,饺子要唤“龙蛋”,春饼要唤“龙鳞”。燕脂没甚胃口,只吃了两个饺子便摆手不再添饭。
与他说话也是懒懒的,只坐了坐便窝去床上午睡了。
皇甫觉不由皱了皱眉,昨夜闹得太过了,纵使他分外小心,她仍是楚楚不堪。
移月道:“娘娘今儿早起醒来,便有些头重脚轻。要唤太医来看,娘娘只说是沾了寒气,热热的喝了一碗红糖姜水。”
皇甫觉嗯了一声,半晌方说:“告诉娘娘,晚宴不必去了。”
他心里略略烦躁,吃了韩澜这许多天的药,她的身子看起来并无好转。
转去内室,看她抱着被睡得正香,鼻尖处已有细密的汗珠。小心的将她移去里面,自己和衣躺了下来。
她模糊嘟哝了一声,翻了身,窝到他的怀里。
他并无睡意,仍静静躺了半个时辰。
南书房议事后,海桂带来了韩澜。
“皇后娘娘的身子怎么样?”皇甫觉负手站在窗前,剪影清瘦,语气平淡。
韩澜小心措辞,“娘娘体虚乃先天体虚所致,后来可能受过比较大的折,微臣已尽力调养。”
皇甫觉轻哼一声,视线放在金丝绿萼上许久,方沉沉开口,“想要娘娘受孕,有没有可能?”
韩澜伏在地上,“微臣尽力,只是娘娘体寒,即便真的怀上了龙子,恐怕也……”
皇甫觉霍然转身,阴鸷的眼神顿时让他扎住话头。
“朕要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做不到,你就去死!”
燕脂一觉醒来,便觉轻快许多。移月过来服侍。
“皇上吩咐了,娘娘若是身体不适,便不用去晚宴了。”
燕脂点点头。宫中宴会现在都交给王嫣,不外乎听听曲子,看看歌舞,菜无好菜,宴无好宴,她一向是不耐烦的。
移月看着她,悄悄的叹了口气。
娘娘的性子越发懒散,若无皇上护着,在宫中恐怕寸步难行。
“恬嫔娘娘送来了两尾新鲜的红鲤鱼,听说是破冰从太液池捕的。”
大觉寺一事,恬嫔对她友善不少,虽无刻意结交,平日也有来往。燕脂想了想,“冬天的鱼肉质最干净,清蒸吧,做好后,送一条去延禧宫。”
她在地上略走几步,舒展筋骨,突然便想到一个问题,“平常似乎没有看到皇上锻炼过……除了上朝就是批阅奏章。”还有……上床。
移月不禁莞尔,“皇上起的时候娘娘还没醒呢。每天早起皇上都会练半个时辰的拳的。”
这样啊……
皇甫觉再到未央宫时,便发现未央宫的后花园变成了小小竞技场。
蹴鞠、马球、射箭、击剑……什么都有。
燕脂穿了晚烟霞紫燕归巢的箭袖,腰间扣着春水玉版,脚下蹬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笑盈盈的拿着涂红漆,绘花纹的七宝球对皇甫觉说:“皇上,我们来蹴鞠吧。”
皇甫觉修直的眉扬了扬。她有多懒惰,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下也不说,直接甩了外袍,“想怎么玩?”
燕脂她们玩的是白打,不看进球多少,主要玩的是技巧和花样。她点了移月,海桂,和来喜,皇甫觉随手指了三个宫女。
比赛前就约法三章,不许用蛮力,不许凭轻功,犯规罚下。
燕脂身子灵活,风摆荷、斜插花……高难度动作信手拈来,旁观的宫女一阵叫好。反是皇甫觉这一对,因了他的威势,宫女们束手束脚。皇甫觉也不急,不紧不慢的兜着燕脂。
他料得她气力不长久,佛顶珠传球时,一晃身便把球截走了。
他玩球的姿势相当利落洒脱,拐、蹑、搭、蹬,球像黏在他脚上一样。燕脂不由自主便想起了一句话,翩若浮云,矫若游龙。
只踢了半场,燕脂便累的气喘吁吁,皇甫觉怎么劝都不下场了,推了玲珑下去。
一场蹴鞠下来,众人俱是大汗淋漓,皇甫觉除了发髻乱了些,神情自若。燕脂咬了咬牙,抓住他的手,“我……我要射箭。”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首页显示的二十条评论能送分,章节的还不行,没有送到分的,把评论顶一下!
周末了,挨个抱抱,柳柳会想你们的。
☆、94风筝
皇甫觉带燕脂去泡温泉。
她大概已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运动过了,被温泉蕴藉热气蒸腾,色如桃花,身子懒懒的靠着他,半分也不想动弹。
皇甫觉修长的手指或轻或重的揉捏着,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今天怎么这么好兴致?”
被他揉捏住僵硬的肌肉,燕脂小小的哼了声,大是理直气壮的说:“太医说让我多运动。”
太医这句话说的应该小有时日了,她若是这般听话,韩澜也不会愁得揪胡子。
他垂下眼睑,唇角微微勾起。半晌才淡然说道:“凡事需循序渐进。”
燕脂哼哼两声,她这不是舍命陪君子嘛。
清月很低的压在枝头,依稀有极淡的云影。
华清池是仁宗所建,四周皆是白玉雕栏,极是阔敞。据说仁宗最爱到此处与妃嫔开无遮大会。皇甫觉即位后,宫中园林大抵翻建,此处却是未动。
燕脂靠在皇甫觉怀里,心里一片安宁。忽的心头一动,攀着皇甫觉的脖子低低问道:“阿绿,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冷清?”
皇甫觉修直的眉慢慢一挑。
燕脂的脸离得他极近,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到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诱哄,“先帝在位时,在华清池曾经同时宠幸过一十三位妃子。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不知是何等*……”
皇甫觉直直的望着她,墨玉般的眸子似是隔了无形阴翳,瞧不破喜怒。燕脂瞅着他,心便有些虚了,声音不由自主便变低了下来。
皇甫觉一声轻笑,眼角眉梢似是活了过来,柔柔的跳跃着月光,惩罚性的在她圆润的肩头咬了一口,“傻丫头。”
燕脂被他咬了一口,又觉他在那伤口上舔舐,又痛又痒,他的双臂看似轻柔,却无论如何也推拒不开,推了几次,便不动了。
皇甫觉抬起头时,便看到她猫儿一样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自己。向来通透的眼有几许迷惘,几许依恋。
心头一片柔软,俯首在她唇瓣厮磨,“弱水三千,吾只饮一瓢。”
极淡的语气,似情人的呢喃,似不老的承诺。
燕脂心头恍惚,想挣扎起看看他的眼睛。
他眼底墨色沉沉,极深极远,慢慢向她倾身压过来。
他吻到了她的唇,同时也吻到了她的泪。无声无息中,她已是满脸濡湿。
皇甫觉身躯一颤,极力舒展身躯将她裹在怀里,炙热的气息在唇瓣上辗转,一遍又一遍唤道:“傻丫头……傻丫头……”
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
“……娘娘,娘娘!”
燕脂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手中兔肩紫毫笔斜斜一挑,墨汁已溅到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上。
移月哎呦一声,忙蹲□,满脸可惜,“都怪奴婢莽撞。娘娘平日很爱这一件呢。”
她在旁边伺候着,就看到娘娘执着笔神游,笔尖下已是一坨墨迹,这才唤了几声。
手脚麻利的替宴会换好绣裙,端上了一杯雨前龙井,瞧燕脂素手支着额,还是若有所思,想想便开口,“娘娘,今儿天儿不错,奴婢陪你出去走走吧。”
这几日天气渐暖,上苑已有春意。燕脂懒懒的点了点头。
“去瞧瞧吉尔格勒吧。”
她马上便要出嫁,心情想必很好,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省的自个儿胡思乱想。
太液池旁的玉柳已绽新绿,远远望去,便同笼着淡黄的烟雾。微波粼粼,偶尔有金鲤破开水面。
吹面不寒杨柳风,风里有新鲜的泥土气息。
燕脂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遇到王嫣。
她从鸾轿中下来,在凤辇前一福,“皇后娘娘金安。”声线柔和,行礼之时,从肩到足尖,无不流畅优美,满身环佩,不闻半分声响,端的是恭顺贤良。
……这一瓢也要从很多水里舀。
燕脂淡淡笑着:“隔几日见贵妃便会不同些。”
王嫣浅浅一笑,“臣妾心系父亲,乱了分寸,还好娘娘大度,不与臣妾一般计较。”
燕脂道:“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她穿的是吉服,紫织金妆花罗袍,“贵妃往何处去?”
“清平公主添了一位小郡主,臣妾奉太后之命前去探望。”
燕脂垂下眼睑,望着手腕上的绞丝镯子,“这是清平公主的头胎吧,母子均安……太妃还在清修吗?”
“公主生的很是艰难,太妃已到了公主府。”
燕脂用手指无意识的转着镯子,“有娘亲在身边,总会好些。你且去吧,待过几日她们母子好些,本宫再去看她们。”
王嫣似是诧异的望她一眼,马上便低下了头,“臣妾告退。”
她起身时,燕脂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胳膊,虚虚一握,“春日料峭……”
她低呼一声,手急急一甩,燕脂缓缓坐直身子,蹙了蹙眉。
王嫣的手极不自然的垂下,眉眼一厉,随即平静,“臣妾心下羡慕,一时走神,不料娘娘来扶。”
清清冷冷的黑眸瞅她半晌,燕脂缓缓一笑,“不妨事,贵妃自便。”
起得太快,腰部又隐隐作痛,靠回肩舆时动作便有几分小心翼翼。
王嫣侧身让过。无人的一侧,尖锐的指甲已扎进掌心,几点殷红。
燕脂叹一口气,“移月,一个女人若是恨极,会怎么办?”
移月沉默半晌,“伤人伤己。”
纤纤玉指抚上额头,“这针扎在身上,想必痛得很。她这般清醒才让人害怕……”
移月低低开口,“娘娘,贵妃不能留。”
燕脂半晌才幽幽开口,“只不过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仔细盯着些便是了。”
储秀宫离未央宫并不远,中间只隔了水木明瑟。燕脂到时,门口的小太监齐齐跪倒,却有一个小丫头悄悄往里走。
枕月喝住了她,上去训斥了几句。半晌回来,面色有异,“公主宫里似乎有客人。”
瞧着她偷笑的表情,心下便有几分明悟,“谁?”
“……韩将军。”
这韩将军真是妙人,莫不成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燕脂面无表情的敲了敲扶手,“回宫。”
移月对她想去清平公主府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回去之后便搜罗了数匹云锦,并长命锁,金项圈,金银裸子若干,兴冲冲的与她过目,“娘娘,可有增减?”
移月一向痛恨她的惫懒,见她稍有松动意愿,只恨不得立刻便催她付诸行动。
燕脂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弱水三千啊,她想做那唯一的一瓢,便需担起三千的责任。
玲珑听得移月已将公主的封邑讲到内外命妇的区别,娘娘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已经用袖口优雅的遮了个呵欠,便过来笑道:“你也不能太心急,你还指望一日教出个孝慈皇后?”
孝慈皇后是前朝有名的贤后,燕脂闻言便用鼻子哼了一声,移月果真住口,欢喜说道:“娘娘是水晶心肝儿,若是有心,定比她们强的。”
玲珑上了茶果点心,“午膳还有一个时辰,内务府的风筝送来了,娘娘要不要试一试?”
风筝前几日便送来了,燕脂瞧不上,自己设计了图纸,让他们照样做,今儿方送来。
燕脂想了想,“便在后院放吧。”
“哎呦,快看,翅膀在动。”
“阿弥陀佛,真真像活的。”
“娘娘的凤凰儿飞起来了……”
燕脂拿手帕垫了手,亲自将一丈三长,两尺宽的风筝送飞天上。凤凰惟妙惟肖,煌煌凤羽,双翅扇动,那凤眼便眨一眨,煞是好看。
燕脂放了一会儿,便将线给了瑞玉,自己在交椅上,看着她们嬉戏。
看了一会儿,心神便有几分恍惚。
每年春天,她总会收到许多风筝。师父,大师兄,二师兄……除了叶紫,她从来没有收到过叶紫的风筝。
有一次,她便发了脾气,整整三天未理他。他很沮丧,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她忍不住偷偷去看他时,便看到满屋满地都是竹篾纸片,他坐在当中,手里有个半成品的风筝,眉头紧锁。
他剑法虽好,手上的活儿却不巧。不是没有做,只是他做得比不上她有的。
他做了那么多风筝,没有一个有机会飞上蓝天。
“娘娘,奴婢该死!”
瑞玉手里只剩光秃秃的线团,面色苍白。
燕脂突然便有些意兴阑珊,“不用线羁着它,或许能飞的高些。”
来喜小跑着过来,“娘娘,御前带刀侍卫关大人把风筝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柳柳最近有些懒,亲们也有些懒。
难道盛夏来袭,大家都潜泳了吗?
☆、95赖床
燕脂意兴稍怠,便想回屋,来喜小跑着来了,手里捧着七彩凤凰风筝,“娘娘,御前带刀侍卫关大人将风筝送回来了。”
燕脂一怔,“关大人?”
玲珑悄声说:“便是关止。听说他这几日出任务,获了功,皇上升了他做带刀侍卫。”
燕脂只一沉吟,便对来喜说:“赏。”
他消失的时间如此之巧,应是与秀王一案脱不了干系。上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无心,绝不会这般凑巧捡到她宫中飞出的风筝。
心里浮起淡淡的不悦。
司岑光一眼便瞧见立于太湖石旁,仰首望天的关止。
紫衫翻卷,碧波粼粼,他望过去只觉那背影清高孤傲,望而弥止。他一怔之下,连忙眨眨眼。关止已转过身来,肩背微微佝偻,面色木讷,“司兄。”
司兄,死兄!司岑光暗暗呸了一声。真是瞎了眼了,方才竟会觉得这死木头仙风道骨。
轻咳一声,司岑光下意识理了理衣袖,没办法,死人脸和自家大哥气场太像,“关兄,你交班了吗?要不要去畅春园喝一杯?”
五品带刀侍卫官职虽小,却胜在御前行走。
关止前走几步,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便只能看见重华阁飞翘的廊檐和高踞的兽头。
他一扯嘴角,声音粗糙,“回去练功。”
司岑光在他背后撇了撇嘴,却又迈着四方步看似缓慢实则快速的追了上去,“关兄,等等我……春日苦短,不妨小酌!”
燕止殇晃了晃水晶杯中猩红的酒液,一饮而尽。见身旁人闷头又拍开了一翁酒,伸手捞了过来,“肋骨断了三根的人,不宜酗酒。”
叶紫眼神一寒,并指如刀,燕止殇笑着,酒瓮在手中绕了三绕,闪过他的手,一拍瓮底,酒色如练,直射口中。
叶紫哼了一声,手指一曲,一粒花生米激射,酒练生生一断,余酒洒了燕止殇一脸。
燕止殇哈哈大笑,一甩头,“好酒。”
叶紫已开了另一坛酒,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燕止殇望着他,目光渐渐幽深起来,“叶紫,你莫要让我后悔。”
一坛酒饮尽,叶紫的眼清寒逼人,慢慢开口,“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燕止殇微不可觉的叹口气,“庞统在你的手里?”
叶紫点点头。
“你应该告诉我的。”若不是王守仁为了此人大动干戈,他恐怕还不知道。
“他识破了我的伪装,我答应了他。”
燕止殇一阵沉默,“叶紫,你不能留着他。王家为了此人,已经三探燕府。父亲会知道,皇上,也会知道。”
叶紫的脸色苍白如雪,颊上却开始涌上潮红,色如胭脂,只一双眸子湛若秋水,“他还有用。”
燕止殇的神色严肃起来,“叶紫,你答应过我的。”
叶紫垂下眼眸,半晌才轻轻说道:“他想让燕脂……诞下皇子。”
燕止殇正色道:“她要的是帝王之宠,已集三千宠爱在一身。为自己,为皇家,她都要诞下皇子。”
叶紫紧抿春,“她身子太弱。”
燕止殇轻叹,“叶紫,你答应过我只做旁观。小丫头已经是大姑娘,她有分寸的。若论医道,还有谁出她左右?如果皇上就此收手,这一切她都不必知道。还有什么,能比她的幸福更重要?”
的确,已经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叶紫手抚膝上,脊背如修竹一般,眼底是亘古的积雪。
可是如果她幸福,他便再也没有理由,哪怕是远远的看她一眼。
燕止殇又一叹,斜身倚在榻上,眼里有了几分流离的醉意,“叶紫,你师父恐怕要下天山了。”
乌云在天边聚集,隆隆几声春雷。
寝室之内,香薰如龙,暖气浓浓。
燕脂用手堵着耳朵,将头埋进被子里。
皇甫觉低笑,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醒了就不要赖床,好雨知时节,去喜雨亭听雨吧。”
燕脂把耳朵捂得死死的,两只白藕嫩的小脚乱蹬。
她现在每天要早起一个时辰,被皇甫觉压着去后花园晨练,晚上还要抽出半个时辰吐纳调息,她唯一不被打扰的只剩下午觉。
打扰她睡午觉的人,统统下十八层地狱。
皇甫觉忍了笑收了她的小爪子,抱在怀里一阵猛亲,她终于怒气冲冲的睁开眼。
“滚回你的九州清晏殿!”
皇甫觉轻啄她挺直的鼻尖,腰腹用力,两人堪堪滚到床边,轻笑着说:“是这样滚吗?”
他整个身躯都覆在她上面,亵衣被他一压,浑圆呼之欲出,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的往下。
她虽然纤弱,却柔若无骨。尤其是胸部,可堪一握。
燕脂秀气的眉慢慢蹙起,他的手已经隔着亵衣细细摩挲,语调懒洋洋的拉长,“皇后想陪着朕一起滚——吗?”特意咬重这个字。
燕脂在被压和外出两下衡量,马上便痛苦的做了决定,“起来,赏雨。”
皇甫觉一声轻笑,抚上她的脸,唇瓣压了上去,喃喃说道:“雨不会停的,晚一会儿再去……”
她白日怠乏,晚上脾气便不好,他已是忍了好几天了。
忍得久了些,难免会有些急迫。
折了她的腿抱在怀里,动的深了些,她便耐不住,扭着腰肢哼哼。听得有趣,轻喘着啮咬尖尖的下巴,“叫一声好听的……我便轻些……”
燕脂媚眼如丝,果真哼一声,软糥糯叫道:“大恶人……”
将她的腰托高些,重重向前一撞,纤细的小腿被他扛在肩上,便往深处挤压。她小小尖叫一声,一手捣住了嘴。
娇嫩的花苞被狂风肆虐的东摇西荡,萋萋芳草地露珠一片。
五指陷入温软的臀肉,用力揉捏着,低低诱哄,“好人,相公。”
眼里的水意已经蔓延到眼角,她抽泣着,双腿却拼命绞紧。分明这般柔弱不堪,总有一分难言的倔强。
咬住颤巍巍的小乳,开始横冲直撞。血在突突的跳跃,奔腾着向身下聚集,耳边却始终是她细细柔媚的呻吟,“叫不叫,嗯?……”
她弓起腰,将整个胸膛都送到他面前,身子在轻颤,半哭泣半呻吟,“……坏人……”
低吼一声,努力进到最深处。
身在极乐,心在地狱。
无数的阿修罗半裸着身体,高声怪笑,黑色的曼陀罗开遍天空,鲜血浸漫身躯。
他从来便不是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洗白白?柳柳摸一摸……
晚安!
☆、96喜脉
燕脂和皇甫觉一前一后回了宫,一个板着脸,一个神色淡淡。玲珑悄悄问移月,“这是怎么了,早上走的时候还不是好好的吗?”
娘娘要去清平公主府,皇上散了早朝便一同去了。往常都是娘娘爱使小性,今日瞧着却是皇上气得更厉害些。
移月偷偷笑,“驸马的表弟便是河西顾府的嫡子,娘娘见了,赞不绝口,想让他入宫画像。”
玲珑诧异道:“还能好看过皇上不成?”又道,“即便真的好,娘娘也不过是爱才之心,怎的就恼了?”
移月摇头苦笑道:“不知怎的,娘娘很喜欢顾家少爷送的折扇,与他说了几句话,皇上突然站起来便要走。本就不该去,这么一走,娘娘背后又有多少闲话。”
玲珑想了想,将手中的托盘又放下,“让这俩人闹去吧,一会儿就得好。你成日操心太过,不相干的人,由着说去。说得狠了,自会有人收拾。”
移月叹口气,“你这天塌下来不着慌的性子倒也不错。”
河西顾章,有古魏晋遗风。散发赤足,泼墨挥毫,写意山水当世一绝,王书顾画,俱称大家。
清平驸马的表弟顾少豫顾四郎便是顾章的嫡孙。
一路上,皇甫觉的面色都很平静。
他平日多宿未央宫,里里外外的行头都有,径自换了暗色万字纹的敞袖玄衣,临走前淡淡对燕脂说:“你若是想画像,明日便唤王崇礼进宫。”
王崇礼是王守仁的庶子,精擅工笔。
燕脂临窗坐着,手里头依旧拿着那把折扇。皱皱眉,“王崇礼的工笔太匠气,顾四郎的仕女图婉约风流,已得他祖父真传。”
他已经转身走了,干随的留下两个字,“不、准。”
燕脂气的哼了一声,将扇子扔到花漆木几上,生了一会闷气,自己又笑了起来,将折扇捡过来,细细观赏。
晚膳之后,皇甫觉照旧来未央宫。
他寻了一套养生益气的法门,每日都会陪着燕脂吐纳半个时辰。养气之道贵在坚持,不可一日荒废。他主次分明,自不会一同置气。
打坐,看书,梳洗,上床,表情一直淡淡,不生气也不见高兴,惜字如金。
“晚课。”
“熄灯。”
……
燕脂忍不住了,瞪了好一会百子千孙石榴影的承尘。大半的被子都让她卷来了,四肢还是暖和不过来。
身旁的呼吸绵长平稳。她却很笃定,他没有睡着。
悄悄的伸出一只脚。
黑暗中,皇甫觉的唇角轻轻弯起。
踢开他的被角,胖乎乎的脚趾头在他光滑的腿上挠了挠。
身旁的人依旧平躺着,双手交叠放于腹部。
等了等,小脚丫直接滑到他大腿内侧,继续画圈圈。
皇甫觉闭着眼,直接把脚丫按住,气息平稳,“后天便要送吉尔格勒出嫁,你确定还要继续?”
话是这样说,手底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燕脂咬咬下唇,一鼓作气,连人带被都滚了过去。
那顾四长的如花枝堆雪,又谈吐清贵,她只不过略略瞧了几眼,说了几句话。他后宫里的女人可不是精致的瓷器,光看不用的。
手脚触到他温热的肌肤,立刻便贴了上去,舒服的眯起了眼,心中还在暗自腹诽:小气鬼,老妖怪,心胸狭窄……
她很干脆的忽略了心底小小的得意和喜悦。
送到口的肥肉没有哪个狐狸会拒绝的,皇甫觉沉默着干活,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吃完了连渣都未吐。
白嫩的手指头拎起娇黄色的肚兜,上面光是一瓣海棠便用了十几种深深浅浅的红,现在已成两片。
燕脂语气哀怨,“玲珑昨日方绣好的。”
吃饱的某人神情餍足,语气依旧淡淡,“再做便是。”
她大力压到他的身上,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打算吃干抹净便不认帐吗?”
凤眼微微斜挑,清贵之外魅光流转,隐隐侵略,手慢慢摩挲着她的后腰,“想要什么?”
她笑眼眯眯,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阿绿最好,我要顾四郎的画像。”
凤眼很危险的眯起,身下的凶器也跟着蠢蠢欲动,檀口轻吐出来的话很*,“很好,会色诱了。那便,再来一次。”
觉爷言而有信,第二天,顾四郎便进宫了。
燕脂喜他笔下人物清雅,这画像却是为吉尔格勒所作。
嫁了人,就算有公主府,但韩定邦一定会回到西南,吉尔格勒不会自己留在京中,她想作一幅画,权当留念。
画了半日,皇甫觉一直陪同。燕脂和吉尔格勒对弈,他便在一旁饮茶。
顾少豫只勾勒了线条,便将画作收起,称回去之后润色。
燕脂只能暗暗怒视皇甫觉。
三月初八。
盛京迎来了皇上义妹安阳公主的盛大婚礼。
燕脂端坐未央宫正殿,等明艳动人的红色身影辞别她时,忍不住泪眼婆娑,“去吧,勤之慎之,恭顺持家。”
吉尔格勒,平安吉祥。你终于带着阿爹的祝愿,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宽广怀抱。
燕脂午睡后,小厨房的双鲤来见燕脂。
进屋先磕了头,笑道:“娘娘,安阳公主大喜,今儿的食材都是极新鲜的,娘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燕脂望她一眼,笑着开口,“有什么好的,你推荐一下。”
双鲤笑道:“奴婢去御膳房,和公公推荐了莲子、莴苣、蕹菜,还有洞庭湖运来的黄花和新酿的杨梅,听说紫宸宫的贵妃娘娘要的也是这些。”
燕脂慢慢变了神色,半晌才说:“晚上就拿杏仁拌莲子吧。”
双鲤退下后,移月摒退了屋内众人,握住燕脂的手,“娘娘,你莫要伤心。未必便是真的,况且,那日,她与……”
莲子,怜子……却是心中苦。
燕脂闭一闭眼,一丝凉气慢慢从心底涌至四肢百骸,突然又有孤身在雪地行走之感,涩声道:“她当日并不情愿,既被我们撞破,便不能在与那人……纠缠,如果她真的有孕,一定,一定……是皇上的。”
移月握着她冰冷的指尖,心痛心怜,“娘娘,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宿在未央宫,怎么会有机会……娘娘,我去与皇上说。”
燕脂拉住她,神情有说不出的疲惫,“是与不是,皇上心里自然清楚,哪还用你多说。其实……我愿意他有个孩子……即使,是王嫣。”
她缓缓靠到床榻,裙摆四散,像陌上颓靡的花,孤寂落寞,“找个恰当的时机,让大家都知道。终归,这是喜事。”
海桂送到未央宫一批年底各藩属进贡的小玩意。
燕脂派人将王嫣和恬嫔都唤了来。
王嫣望着眼前一尺来高的珊瑚树,赞道:“娘娘宫中的东西,果真是极好。”
燕脂笑着说:“贵妃喜欢什么,皆可随意。”
恬嫔拿了一支伽楠木的簪子,插在头上,笑笑说道:“贵妃妹妹才不稀罕。她宫中那株虽是比这小些,可颜色通透,臣妾瞧着比进贡的还好。”
王嫣的笑意一敛,淡淡说道:“恬嫔说笑了,再好的东西也是这皇宫里头的,本宫能有什么。”
恬嫔轻笑一声,自去镜前照她的新簪子。
王嫣冷眼旁观,指着一串紫檀佛珠,“本宫瞧着,恬嫔与佛珠到很相宜。”
恬嫔果真抓到手里,欢喜道:“真是这样,臣妾少不得要与太妃讨教些佛理。”
她自顾笑得没心没肺,好似没有半点城府。王嫣目光一寒,硬生生压住怒气,随手指了几样东西,银袖收拾起,交给身后的小太监。
燕脂本是笑着看她们,这时方笑着开口,“厨房里熬了乌梅藕片,喝一碗暖暖肺腑。”
玲珑端出缠枝牡丹的双耳小砂锅并着三个羊胎青小瓷碗,用银勺舀了,第一碗先奉给燕脂。
王嫣向燕脂屈膝一福,“臣妾最近肠胃不适,便不领娘娘的汤了。东西臣妾都挑好了,不打扰娘娘休息,这便告退。”
“哦?”燕脂关切的看着她,“贵妃身体不适,可有传太医看过?”
“传了林太医,只是脾胃虚些,并无大碍。”
“既是如此,本宫也不留你。来喜,送贵妃娘娘。”
恬嫔刚抿了一口汤,笑着站起身来,“今日贵妃妹妹没有口福,偏了臣妾了,贵妃妹妹慢走。”
她说着话,便往前迈了一步,似是要伸手去扶王嫣。王嫣嫌恶的将身子一侧,脚下错步,身子便晃了晃。
恬嫔紧紧抓住她的手,“贵妃妹妹,可是头晕?来人,唤太医。”
王嫣脸色一白,刚要开口说话,胸口翻江倒海似的涌了出来,捂着口便干呕起来。
恬嫔的手一顿,抬头去看主位上的燕脂。
她的脸色几乎与王嫣一样白,眸子像浸在寒泉的黑水银,眨也不眨的看着王嫣。
方太医屏气切脉,半晌又换了三指。面色凝重,起身负手说道:“恭喜贵妃娘娘,脉走连珠,乃喜脉。”
燕脂清泠泠的声音马上响起,“真是太好了,来喜,去九州清晏殿请皇上,贵妃有喜。”
帷帐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娘娘,娘娘!太医,太医,娘娘昏过去了。”
……
恬嫔悄悄的站在角落,,看着屋里的混乱很快被清冷的声音压下去,唇边不禁浮起一抹微笑。小小的,有些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要收网了。
可怜的炮灰王妹妹。
☆、97事发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月华如水,蜿蜒流进重重帘幕,照在素白罗衣上,那白便成了银,簌簌流动。
移月的脚步很轻,燕脂还是觉醒,修长的手指从额上拿下,轻轻问道:“什么时辰?”
移月挑亮了灯花,将蒸笼里的衣服拿出来,“娘娘,已经卯时了,太后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您也该盥洗动身了。”
一夜未睡,她的脸色不好,眸子却幽黑深邃,不见倦怠。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白日里的物件混着迦南香和西域檀香,受孕之人闻了,便会加剧头晕呕吐的症状。王嫣已经很小心,不碰她宫中的食物,却不曾想,只要她来,便无法可躲。
她真的没有料到,这个孩子居然不是皇甫觉的。
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在她的面前,知道他有了一个孩子。她想看一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王嫣……竟会如此愚蠢。
宫里的形势已经很紧张。
皇甫觉昨日的脸色便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看似平静,却是礁石满布,漩涡遍地,稍稍靠近,便是致命的杀机。
王嫣被他直接带走了,恬嫔留在了未央宫,昨个在这儿的人,一个没能出的去。
终归……是她考虑不周全,是她之过。
太后刚起身,只匆匆梳了盘桓髻,穿了件四合如意洒线凤袍,凤目不怒自威,“怎么回事儿?”
燕脂将昨日之事回了。
太后气得指尖发颤,半晌才缓过脸色,“皇上呢?”
燕脂摇摇头,“未央宫封了,谁也出不去,消息也进不来。”
太后看她憔悴沉默,爱怜的叹口气,“你年纪还小,从小又被父母娇惯着长大,不知道这些下贱狐媚子的手段。”
她的脸色严厉起来,“你是皇后,必须要有驭下的手段。皇上的战场在前朝,你要给他一个稳定的后方,不能出了事,还要皇上挡在你前头。”
燕脂低低嗯了一声。
太后看着她,神色复杂,最终淡淡说道:“你这孩子,终究是太纯善。”
她闭一闭眼,顷刻显出了垂垂老态,眼角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赖嬷嬷在身后帮她慢慢揉着太阳穴,柔声说道:“主子,您先别着急,皇后小,慢慢教也不迟。”
太后哼了一声,“皇上的后宫本就单薄,一后二妃四嫔,现下连连出事……王家!三代帝师,一门学士,嫡女竟是这么个……孽障!”
她长期礼佛,神态一向平和,此刻却是须发皆张,声色俱厉,一股子煞气。
慢慢看了燕脂一眼,“让赖嬷嬷同你一起回宫,你下不了手的事,让她去办。”
燕脂站起身,她从未跪过这般久,动作便有些僵硬,垂着眸子,淡淡开口:“贵妃之事关系前朝,现下不宜声张。皇上若下了决心,她们再做处置也不晚。臣妾先回宫,母后勿要动气,身子要紧。”
自她入宫,太后一直维护她,最后这一句话,真心所发。
出了延禧宫,东方开始泛出鱼肚白,清冷的风吹过来,依旧有刺骨的寒意。
燕脂只觉心口燥热,不禁站了一站。
玲珑与她披上狐裘,劝道:“娘娘快些上辇吧。”
燕脂默然,她现在确实没有生病的权力。
“朕已经查清了,与她私通之人乃是禁军侍卫庞统,他在秀王一案彻查宫闱时便消失无踪。还有一件事,大理寺追查秦简的五族,发现真正的秦简十三年前便死了,他是假冒的。同是十三年前,王府的二管家暴病身亡,他的三个孩子一个进了王守仁的书房,一个便是太妃身边的琥珀,另一个男孩,消失了。消失五年之后,被一个老夫人带回秦家。”
燕止殇握着长长的密报,剑眉蹙起,“皇上怀疑……王家与秀王早有勾结?”
皇甫觉的手轻敲着紫榆翘头案,半晌才说:“侯爷怎么看?”
“臣以为……”
海桂突然在外间轻咳了一声,“皇上,皇后娘娘来了,在九州清晏殿外头跪着呢。”
晏宴紫一怔,随即说道:“胡闹!臣教女无方——”
皇甫觉凤眸一眯,清冽的声音里有了不易察觉的怒气,“让娘娘去后殿等着,当值的杖责三十。”
晏宴紫的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光芒。
皇甫觉的视线又转向他,“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秀王一案,朝廷动荡颇大,王氏一门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若要连根拔起,恐怕人心不稳。”
皇甫觉半晌一笑,“侯爷的意思朕明白,只是侯爷,不曾被人带过绿帽子……朕这口气,很难咽下。”
晏宴紫道:“皇上,最近东海屡有海盗出没,抢掠商船无数。臣怀疑西甸国别有所图,若是国难当前,家事……也不过是小事。”
皇甫觉凤眼一睨,“侯爷前几日不是联合一众老臣说‘天下初定,国库空虚。三年之内,不宜再起刀戈’嘛?”
晏宴紫一时语塞,总不能只说,我这不是顺着您的杆儿爬,给您找个出气的地方嘛
清咳一声,“皇上,臣年事已高,遇事不能明断,总是要有时间反复思量。今年风调雨顺,淮南淮北一定丰收,打下西甸国应该还是可以的。”
皇甫觉嗯了一声,“若是出征,派谁最好?”
“朝中将领只习陆战,海战方面恐怕要从水师抽调。”
“那侯爷便回去给朕拟一份名单吧。”
晏宴紫苦笑,“皇上,臣已辞官。这种事还是交给兵部吧。”
皇甫觉长长的“哦”了一声,“侯爷利禄一千五百担,封邑三千户。难道不该食君禄,忠君事吗?”
站起身来,长袖一挥,“退下去吧,朕还要去给皇后一个解释。”
皇甫觉进来时,燕脂正对着黄金沙漏怔怔出神。眼前晃过一支长柄玉兰时,方回过神来。
“皇上。”她恍惚叫道。
皇甫觉将玉兰插过她的鬓发,手指抚过她的脸颊,“门口的侍卫拦你了?凶巴巴的闯进来便是,怎么学人去冷地跪着?”
燕脂望着他,眼里有湿漉漉的雾气,“若是和数十条人命相比,跪一跪算不得什么。”
他轻轻笑着,却没有到达眼底,“你宫里的人?她们不会死,只是宫里却也不能留了。”
燕脂沉默片刻,这已经是她想到的最好结局。“王嫣的孩子……”
皇甫觉揽住她,闻着她脖颈里隐约的木兰香,“不是我的……我这些天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陪我休息一会儿,待会儿还要见王守仁。”
☆、98中风
他似是真的倦了,说完话后,就揽着她躺在了榻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流转难测的眸光。
闻着他衣袖间蕴藉的香气,燕脂却了无睡意。
心里有什么东西……雾一样缠绵缭绕,隐得前路迷迷茫茫,看不清方向。
他的呼吸明明平稳,流云一般的衣袖却突然覆上了她的脸,随即温热的唇映在额上。
虽只一瞬,恰逢花开。
声音轻柔,像清爽的风熨帖了暴动燥热,“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交给我。”
视线昏暗下来,心绪渐渐平缓,清冽的龙涎香萦绕在口鼻间,她果真闭上了双眼。
她确实需要好好的休息。
一睁眼,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以手支颔,微微侧着半边身子,雪色中衣敞开,隐约可见腰腹流畅的曲线。
她的视线有片刻的凝固。
皇甫觉含笑,目光如水,在她微微红了脸,避开视线时,一低头,准确的攫住了她的唇。
温暖的碰触,不掺杂任何□,带笑的呢喃,“喜欢你所看到的吗?”
他的情绪……似乎和寻常一样。
昨日得知王嫣身孕的阴冷暴虐似乎像今日的阳光消融积雪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燕脂细细的端详着他,心里有小小的疑惑,“你不生气了?”
皇甫觉指尖上缠绕着她的秀发,笑容清浅,“为了她?不值得。”
语气微微一顿,对上她探索的双眸,“其实……我早已知晓。只念着她父兄不易,将那人暗暗除去。想过一段时间,把她送去行宫,只是没料到,她会有了孩子……愚蠢的女人,累人累己。”
语气里含了微微的讥诮,眸光如雪。
负罪感悄悄飘走一些,燕脂看着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十指交缠,“你打算怎么办?其实……她也满可怜的……”
皇甫觉屈指敲在她的额头,“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是你的敌人。”
情敌也是敌人。
燕脂捂着额头,低低呼痛,抱着他的腰不让他起身,撒娇耍痴。瞧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有了笑意,方才停手。头靠在他的肩上,望着他墨玉一般的眸子,轻轻说:“我有了你……她们便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是胜利者,自然大度。”
皇甫觉揉揉她的头,神色柔软,“你放心,我不打算将事情闹大。太傅仁义双全,最重礼法,一定会给我一个满意的处理。”
赖在他怀里许久,他轻轻起身之时,脚步微一踌躇,终是回转身来,眸光含了希冀,“燕脂,我期待……我们的孩子。”
他的目光旖旎绵长,悠悠跨过千年的洪流,那般近,那般远,直直侵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燕脂痴痴望着他,胸口的涩意向投石惊起的涟漪,重重蔓延到眼眶,她吸吸鼻子,慢慢点头,“……好,我们的孩子。”
青铜饕餮的三足小火炉,蕴藉的茶香温润了眉眼。
燕止殇和晏宴紫隔桌而坐,父子俩的坐姿很相似,脊背都像竹一样挺直。只不过一个飞扬处似出鞘的名剑,一个内敛像斑驳的古矛。
燕止殇道:“父亲真的同意皇上对西甸用兵?”
晏宴紫双目微合,“皇上一心想将王守仁按上造反的罪名,若他再将朝中势力重新洗盘,会伤及国器根本,我重新部署的人脉也会荡然无存。与其如此,不若同意他对西甸用兵。”
燕止殇挑了挑眉,“皇上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晏宴紫一笑,避开了这个话题,“若要打海战,海南叶家就是皇上必须要拉拢的对象。他既是有此打算,想必已与叶家家主有了某种程度的默契。止殇,你确定叶紫安然回到了叶家?”
燕止殇一阵沉默,半晌才慢慢说:“我的人只送他们到灵台山。”
晏宴紫握着茶杯的手一滞,猛地睁开眼,眼中神芒暴涨,燕止殇身子依旧挺拔,手指却悄悄扣紧。数息之后,晏宴紫的神色渐渐平静,“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止殇,你记得,你是未来燕家家主。肩上担着的是你妹妹,是族中千人的身家性命。不要让为父失望。”
虽是初春,墙角已有嫩黄色的小花,看似娇娇弱弱,却在料峭的春风中勇敢的张开了花瓣。燕止殇看着它,目光流露出一丝暖意,恭谨的答道:“是的,父亲,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的。”
“去吧,你的吉服送来了,在你娘的房里,她等着你呢。”
“孩儿告退。”
晏宴紫慢慢转着茶杯,看着燕止殇走出长廊,一阵风吹来,手中的茶杯突然寸寸龟裂,化为碧粉,马上便被风带走,半点痕迹也无。
晏宴紫看着掌心,眼里极为复杂,一声叹息似乎从高山之巅悠悠传来,无尽苍凉寂寞,“你去查查,如果他真的没走,便不能留了。”
他身后花木簌簌一动,一个身影显现出来,面色冷峻,毫无起伏,“是。”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即使是失败。”
中丞大人未时进宫。
与皇上在御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面色苍白,行动之间飘忽有鬼气。
海桂被他阴森森看了一眼,几乎骇了一跳。
“您老……慢些走。”在他背后嘟哝了一句,“白日撞鬼,晦气。”
王守仁向前走了两步,嘴唇翕动,“哇”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溅了三重白玉阶。
他重重的摔在地上,双眼用力上翻,望着穹顶上黄金人首龙身的浮雕,喉咙里一声破碎的嘶吼,“……家门不幸……”
中丞大人华丽丽的中风了。
王守仁在九州清晏殿外中风,圣眷不衰。几天里,御医食补药材流水一般赐进丞相府,皇甫觉亲自入府探望,从大门下车,执弟子礼。
一时间有心人探查,聪明人沉默,愚笨人逢迎,无人留意未央宫中消失了一批宫女太监。
燕脂开始沉默的配和韩澜,药到碗干。甚至搜寻了许多食补的方子,交给了双鲤。
王嫣禁足紫宸宫,她压箱底的凤印终于派上用场,皇甫觉擢升恬嫔为荣妃,让她协理六宫。
只是这后宫之中,可处理之事实在太少,又有太后派来的两个谙熟宫廷礼法的女官,燕脂的日子依旧闲散。
迎春已谢,海棠将放。莺穿柳带,鲤跃碧波。时间跟着沙漏,缓缓流逝。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韩定邦与吉尔格勒归宁之后,便去了西南。燕止殇与将青鸾的大婚之日紧随而至。
燕脂没有前去主婚,天佑戏耍宫女,被皇甫觉看见,在青石板上罚跪了半个时辰,晚上便发起烧来。小脸烧的通红,嘴里胡乱叫着“娘亲”“娘亲”,燕脂将人接到了未央宫,亲自照看了一夜。
新婚夫妇第二天便进宫谢恩,宁云殊陪同前来。
燕脂见蒋青鸾已梳起了朝天髻,一身大红织金鸾袍,愈发显得肌肤似雪,神色落落大方,无意瞟见燕止殇时,却会有小女儿的娇羞,不由和娘亲会心一笑。
赏赐了新人不少东西,便让来喜带着去见太后和荣妃。
宁云殊没有走,她带来了几本极珍贵的食谱,大多是调理身子,有益受孕的。
燕脂翻了翻,心下感动,“娘亲……”
宁云殊眼中莹光一闪,“傻孩子,每个女儿出嫁前,身边总会有几本的,娘亲只不过是补上了。”
她嫁妆中藏书颇多,唯独缺医书,只不过怕她触景伤情,燕脂如何不知?
宁云殊握了她的手,直直望着她的眼睛,“燕脂,你告诉娘亲,你的身子……能不能平安的蕴育一个孩子?”
燕脂心下一紧,神色却如常,微微带了点嗔怒,“娘亲……女儿是神医。”
宁云殊的手不知不觉便握紧了,眼里重重情绪交叠,若浮光掠影,红尘惊梦,终是落了沉郁碧色,“在娘的心理……什么东西都不重要,燕脂,让皇上选秀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j请假:突发状况,柳柳要出去几天。周五回来,不要拍俺。
☆、99罅隙
起风了。
玉柳的枝叶疯狂的抽打着惨白的山石,扭曲着呻吟,乌云极低的压了下来,金蛇狂舞。
瑰紫色的利剑划破天际,轰隆隆一声炸响,大雨如注,直直一线。
绘牡丹纹填金粉的窗棂嘎嘎作响,不知从哪里的风,烛火明暗不定。
燕脂静静坐在红木玫瑰椅上,神色不动,听着风声雨声雷声都掩盖不住的歇斯底里的咒骂。
屋里突然有了淡淡的血腥气。
青衣医官恭谨的从里屋退出来,门很快关上,仍是带出了很清晰的四个字“……奸夫、淫妇……”
疯狂的恨意,亘古的怨气。这雕龙画凤金绘藻井的华美宫殿片刻之中竟有了森森罗狱的错觉。
屋里垂首站着的一排宫女太监身子颤抖起来,颤抖着跪在地上。
燕脂垂下眸,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医官,声音淡淡如水,“怎么样?”
“回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用嘴咬开了腕上皮肉,创口极深,好在发现及时,已无大碍。”
十幅八宝立水裙簌簌一动,丝履出现在他面前,上面用十八颗鲛人泪攒成三朵小小的梅花,年轻的医官心下害怕,却忍不住被那柔和明润的光泽炫了双目。
丝履并未停歇,清清洌洌的嗓音似乎从九霄飘下的仙乐,“你留下,照顾娘娘。若有事,整个紫宸宫便跟着陪葬。”
无刀无剑,一口一口啮咬自己的血肉,该是何等的恨意与决绝。手筋已咬断大半,可见森森白骨,鲜血喷溅了富贵山居的床帏雪白的地毯珐琅烛台,却是一个添炭的二等宫女发现的。
夜色噬人,橘红色宫灯便如萤火在风雨中飘摇,风低低的吼,擦过了屋檐的兽头,擦过了树梢的惊鹊,带起了轻重不一的呜咽哭号。
是不是这锦绣琉璃之下累累白骨的哭泣?
她嘴角浮起讥讽的微笑。
一生只局限在宫墙之中,为一个男人的宠爱谋划一生,爱恨痴癫,仅在方寸之间,怎能不成疯成魔?
娘亲,我不同意,不允许。他若是我的良人,便不该再有其他女子。多一个,便多一份杀戮,葬送一份鲜活。
沉默的站在宫门口,似乎依旧有粘稠的血腥在鼻端挥之不去。
十六柄骨制九曲伞撑出一片天地,执伞的人微微弓着身子,任风雨侵身岿然不动。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眸乌黑,面容雪白,“摆驾九州清晏殿。”
烽火刚息,再起刀戈。朝堂之上吵得不亦乐乎。户部尚书铁道成挽起袖子跳着脚对着兵部一顿臭骂。大意就是要备齐五十万大军的粮饷无异于挖他祖坟操他祖宗让他绝户。
前户部尚书已在秀王一案被牵连,铁道成原本只是户部一个小官,被皇甫觉连越五级,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皇甫觉看重的就是他对于数字的敏感和对于金钱的狂热的执着。
他并不插手,只含笑看着以燕止殇为首的军中新贵与他周旋。战火轰隆隆的从朝会转到了御书房。
燕脂便在这个时候直闯九州清晏殿。
海桂低声耳语时,皇甫觉的眉头微微蹙了蹙,然后便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各位大人也口渴了,海桂,上茶。”
径直转过云母屏风,向偏殿去了,凤眸似是无意掠过燕止殇,顿了一顿。
面红耳赤的众人一怔,悻悻住嘴,忙着喝茶的功夫还不忘瞪着对面的人。大有中场休息,稍后再来的架势。
燕止殇负手而立,默默望着皇甫觉离去的方向,暗色一掠而过。
皇甫觉进殿时,带来了蕴藉的水汽。闪电一闪而逝,衬得眉眼有几分阴郁。他的口气依旧是温和的,“这种天气怎么跑出来了?”
燕脂从窗前回过身来,双眸中有奇异的亮光,直直的望着他,“我从紫宸宫过来,王嫣试图自杀。”
她的眼睛这般亮,语气却异常的平静,带了淡淡的疲惫,“让她把孩子打掉吧。”
皇甫觉默然不语,走近她,碰碰她的脸,感到她细微的退缩,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睑,“又要为了别人的事和我怄气?王守仁病了,王家还没有就此事表态,王嫣暂且还不能动。”
燕脂皱皱眉,“她已经疯了。”
皇甫觉望她半晌,忽然叹口气,“燕脂,这件事你不要管。”
燕脂的眉尖渐渐蹙起,心里的怒气在聚集。
若不是紫宸宫的宫女拼死闯到了她的面前,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王嫣的惨状。他有意无意的隔离了紫宸宫的消息,她也从不曾想过刻意打探。
她慢慢开口,声音清冷,“为什么?”
王守仁已废,王家已是风雨飘摇,在朝中已不能成为他的掣肘。王嫣即便有错,死就够了,何必如此羞辱与她?事情拖得越久,有朝一日爆发,牵连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多。
皇甫觉笑了笑,看着她的目光颇有几分无奈,“王嫣的事,我有分寸。天不早了,先让海桂送你回去。”
燕脂紧紧的盯着他,目光里有疑惑有失望有期待。他淡淡笑着,目光依旧坚定。
渐渐的,眼中的亮光一点一点沉淀下来。她稍稍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垂下眼睑,淡淡说道:“你若是不想她死,便去看看她。”
天青抹红的裙角微微一旋,像海天破晓,又似迭起的波浪。只在他身边微微一顿,便毫不迟疑的向外走去。
皇甫觉已经伸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娘娘,皇上因为西甸战事,已经两天两夜没有阖眼,现在兵部和户部的人还在书房吵呢。您先回去,皇上脱出身来,一定会去看您的。”海桂陪着笑脸,跟在她身后小步跑着。
宫门一开,漫天风雨瞬时涌了进来,扬起的裙摆像巨大的蝶翼,斑斓诡异。燕脂回头望着海桂,淡淡说道:“回去告诉皇上,与其日后后悔,不妨怜取眼前人。”
话音一落,毫不犹豫投入前方风雨之中。
海桂一怔,“娘娘……娘娘……您等等奴才……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去了一趟同仁,心情很压抑,刚刚缓过劲来。
请理解我。
尽量补偿。
☆、100墙角
他的性子那般骄傲,受宠的嫔妃怀了别人的孩子,该是将人挫骨扬灰,抹杀一切痕迹才对。为何执意留着她,甚至还留着那个时时刻刻提醒他耻辱的孩子?
是心痛吧,所以便失了理智。
想起西巡路上王嫣的改变,和那段时间他深夜到她房间必是沐浴之后,胸口某个地方越来越空,风冷冷的向里灌。
望着玲珑碰上来的汤药,唇角扬起淡淡的笑。
他说,给我一个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端起碗时,手还在轻轻发抖,她突然用力一掼,并蒂缠枝莲的小瓷碗咕噜到琴桌旁,乌黑的汤汁浸渍了雪白的地毯。
“娘娘!”玲珑惊呼。
燕脂低垂着眼眸,神色淡漠,混了厌烦,“我乏了,都下去吧。”
主子心情不好,宫里的气氛便有些沉凝,宫女们做事都轻手轻脚。燕脂心灰意懒,一连两天都在太液湖观荷,延禧宫的事未再提半句。连推了两位诰命夫人的求见,燕晚照未时来了。
燕脂将手中的香饵洒向湖面,碧水之中锦鲤摇头晃脑争抢食物,瞅了半晌,一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把裕王妃带到这儿来吧。”
燕晚照斜带日影而来,燕脂眯眯眼,看到她双目微红,精致的妆容下眉眼憔悴,诧异的一抬眉。将手中最后一把饲饵撒向鱼群,拍拍手说:“这是怎么了?”
燕晚照沉默着敛身行礼,垂首时可见眼睛莹光一闪,“娘娘,可否……退一步说话?”
燕脂将人带上了太液湖上喜雨亭,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点心,又流水一般退下。
燕晚照熟练的拿起茶具,开始泡茶。她神情虽有几分恍惚,手势依旧流畅优美,武夷流派的功夫茶,讲究高斟水,低冲茶,手腕微悬,壶口的茶水稳稳一线倾泻下来,茶叶随水浪翻滚,茶汤清静澄澈。
燕脂双手拢在袖中,含笑望着她。
燕晚照慢慢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开口说道:“臣妾从太后宫中过来,太后看上了梅胜芳的小女儿,妾身没答应。”
燕脂动作一滞,梅家的小女儿,梅寻幽吗?勾了勾唇角,“王妃不是很有容人之量吗?”
燕晚照的眸子迷蒙一片,“你也见过梅寻幽,簪花大会她得了十二月花主,家世模样都是一等一的。臣妾不答应,是因为王爷不愿。说来也可笑,成婚至今,裕王府中明里进的暗里塞的,已有十几个。唯独这一个,王爷却是发了好大的火气。”
她成婚不过大半载,太后就想为裕王府再添一位侧妃,丝毫未顾及她的情面,对于裕王府的子嗣表现出了莫大的关注。同为燕家的女儿,太后对她二人的态度近乎天壤之别。这上苑三十六主宫,空了大半,竟然无人理会!
真真可笑,真真让人恨……
她的目光里有太多不让人欢喜的东西,燕脂淡淡说道:“若你不是延安侯府的嫡长女,若你当初看上的不是皇太后亲子,早被沉塘浸笼,也没机会苦楚。种什么因结什么果。若你今天来只想说你王府中事,本宫没兴趣听。”
燕晚照一笑,丝毫不介意,继续说道:“臣妾丝毫不介意王府进几个人,进来几个都是守活寡而已。只有这梅寻幽,是万万不行的——”
她突然凑近了燕脂,眉眼诡异,幽幽说道:“仔细看来,她与娘娘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呢。”
她离得太近了,眼底绽放的冷冷的光像乍然投向沸腾油锅的水滴,猛然炸射开来,呼啸着奔向各个角落。
燕脂一惊,心中险兆突生,一手急搡她肩,站将起来,便要高呼——
一块手帕突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唇舌。
浓烈到刺激的迷香让她只来得及恨恨的瞪了一眼燕晚照,便晕了过去。
这样匆忙的一眼,虽然愤恨依旧带着蔑视带着不可思议。
燕晚照缓缓坐回椅子,优雅的浅笑。看着燕脂被人打横抱走,迅速消失在亭上突然现出的地洞。
刻铭铁足铜鼎无声移回原位,燕晚照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罗帕,覆在自己脸上。
陷入昏睡之前,她还在想,她或许真的是疯了。被爱情被自己的丈夫被这重重阴霾之下的皇宫逼疯了。
燕脂醒来时,发现自己以一个很诡异的姿势站着。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黑索牢牢的固定在墙壁上,试着挣脱几下,意识虽然清醒,手脚却依旧软弱无力。
最大限度的扭动脑袋,勉强看清了所处的环境。一丈见方的小密室,一床两椅。光线很昏暗,只在墙角燃着一支蜡烛。
珐琅彩瓷绘凤纹的小烛台!
燕脂心中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某个权贵之家的密室,燕晚照究竟将自己卖给了谁?
回头之时,便看见正前方墙壁上有一方透明的小孔。她被缚的诡异的站姿似乎正对着这个小孔。小孔旁边赫然还有一根微微突起的铁管。
只怔了一怔,便把目光凑了上去。
灯火如昼,灯下美人如玉。
美人青丝如瀑,臂挽轻纱,后背到腰部曲线完美的转折,可堪一握。那上面,正横着一条男子的臂膀。
她倚在男子的怀里,手摸着男子的脸庞,那男子款款的笑着。
眼墨如玉,眼线斜斜上挑,风流肆意,便是她枕边日夜相对的良人!
唇角微微扬起,移眼过来时便有这样的猜测。逼她看的,无非是最伤她心的。一边看,一边笑,银牙却在格格打颤。
弱水三千,吾只取一瓢。
她们不在我心上,你却不可以.
从来便没有旁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个斜欹云鬓,也不管堕折宝钗;一个掀翻锦被,也不管冻却瘦骸,简直有些儿戏谑;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香恣游蜂采。却不知*冷月,墙头墙角尚有人待。
王临波媚眼如丝,咬着半截青丝,脸上春潮未退,双腿兀自紧闭,夹着他那物什,忽的凑身在他唇角亲了一亲,笑道:“觉儿,我与她哪个更好些?”
皇甫觉懒洋洋躺着,凤眸斜睨,语调漫漫不经意,“她太小,怎及临波手段。”
王临波扑哧一声笑出来,纤纤玉指点上他的胸膛,“你为了她可是遣了六宫粉黛,连贤妃跟了你那么久,你都舍得下手。”
皇甫觉将她手推开,捏一捏她的下巴,“只不过是一些蠢女人罢了。临波这般聪明,朕便不会如此待卿。”
在她脸颊上拍了拍,转身下了床,“出来时间不短了,我该回宫了。”
王临波痴迷的望着他的后背,突然移开眼,望着东墙笑了笑,软软问道:“觉儿,我怎么也想不通,贤妃为什么认下杀死温如玉的罪行?她可不是能屈打成招的性子。”
皇甫觉淡淡扫了她一眼,“我应了她,在她死后把小皇子过继到她名下。”
王临波一怔,随即咯咯轻笑,身上围了薄被,下榻为他穿衣,“你让人九泉含恨啊,枉人家替你背了黑锅。”
皇甫觉道:“如玉可不是我下的手,她是自杀。”张开双臂任她着衣,凤眼半阖,“我也算替她报了仇,杀了她生平最恨之人。”
王临波咬着唇轻笑,“最恨之人?该是你才对……啊!”她惊呼一声,抱住突然散开的锦被,眼眸嗔怒,似笑非笑,“冤家……”
这般说着,手却拥得更紧,越发显得胸前沟壑深深。
皇甫觉大笑,在她脖颈上轻嗅一口,“好好在公主府呆着,过两天朕就接你回宫。”
作者有话要说:暑假最后一周了,柳柳爆发了!
千呼万唤,失散的人儿快回来!柳柳要开虐啦!
☆、101出逃
“嚓嚓嚓”墙壁向两旁滑去,王临波提着一盏连三聚五琉璃灯走了进来,手掌在墙上拍了几下,缚着燕脂的黑索便缩回墙壁。
她未看滑倒在地的燕脂,径自将灯放在几上,自己坐到椅子上愣愣出神。
燕脂盘坐在地上,眉眼冷清,慢慢活动酸痛的手脚。
王临波将烛台移在自己面前,拔了发上的簪子慢慢挑拨着烛火,烛火掩映的艳丽容颜,,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微笑。好半晌才仿佛喃喃自语:“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一上来劲儿便要胡搅蛮缠,半点也不肯怜惜人。”盈盈眼波欲醉,叹息一般,“皇后娘娘,你说是不是?”
燕脂慢慢起身,挺直脊背,坐到唯一的矮榻上,脱掉鞋子,抱膝合上了眼。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肺腑之中燃烧着森冷森冷的火焰,什么东西悄然倒塌,什么东西疯狂滋生,她现在需要的是滚烫滚烫的水或是刺骨刺骨的冰,来压□体里热得发疯冷得吓人的情绪。
多看她一眼,她便没有多余的力气维持自己的平静。
王临波手托着腮,笑着看她一眼,便又转回到面前的烛火上,声音蕴藉如梦,“我十五岁进宫,先皇已经五十四岁,眼旁的皱纹像我祖父一样多。他很喜爱我,进宫三年我就从良媛升到了妃位。只是再多的宠爱也抵不过他日益衰老暮气沉沉的躯体。守着那样的一个人,实在是半点乐趣也没有的。直到我二十二岁那年——”
“那天是花朝节,白天嫔妃们出外踏青,我亲手剪了许多五色彩纸黏在花枝上,默默祈祷花神娘娘送给我一个皇子。突然天色变了,嫔妃们被迫到庄王的别院避雨。我素来喜洁,在宫外也是要沐浴更衣的。却不料,在浴桶中,突然钻出个人来。”她缓缓说着,声音里由衷的欢喜,“他受了伤,肩膀上一直在流血,脸色白的很,却还挑着眼角对着我笑。娘娘,你肯不肯救救我?”
灯花啪的爆了一下,她似是吓了一跳,竟是很羞涩的冲着燕脂笑了笑,“庄王的人很快便追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怎样救了他?我把他按进浴桶里,自己脱了衣服钻了进去。就在水底下,肌肤紧贴着肌肤。他那时可规矩的很,半根指头也没有乱动。”
她语速放得很慢,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不在意有没有倾听者。
燕脂环臂而坐,手指飞快的从外关一路试探到神章,想引动气海。她连日随皇甫觉打坐,气海本已有内力流动。如果能调动几分内力,就可以胁住王临波,借机脱身。
只是下迷药的人却是很谨慎,除了迷迭散之外还用了相当分量的牵神引,她尝试片刻,气海依旧死锁。
她坐直身子,冷冷望着王临波,“清平公主喜获麟儿,本宫还未恭喜太妃当了外祖母。”
王临波的表情马上便僵住了,美眸森寒寒的瞪向她,燕脂毫不回避,明澈的目光里□裸的轻视与憎恶。
王临波忽然扑哧一笑,手指抚上眼角,“是啊,再怎么怨也没办法,岁月不饶人。皇后娘娘心底骂我违背人伦,□无耻。其实,我有什么错?爱有什么错?我陪在他身边十二年,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做,为什么最后站在他身边的人不能是我?”
燕脂冷笑,“先皇宠爱你,许你贵妃之位,荣宠无双。你却背着他,与皇子私通。于夫失了妇德,与子悖了人伦:你将我掳来,匿于公主府,万一事发,公主府上下都的与你陪葬。无人臣之纲,无人母之慈。无君无夫,无仁无义,无德无容,仅凭一爱字,便想立于人前,恬不知耻,做尽一切勾当?荒谬至极!”
她声音本自清冽,这几句话含恨说来,更如错金裂玉,字字冰雪。
王临波唇角的笑意慢慢隐退,半晌轻轻击掌,“皇后娘娘好口舌,觉儿的眼光一向都很好。只是皇后也曾与男子独处一室,做了诸多难以诉说之事,怎的还能呆在国母的位置上,理直气壮说出这些话来?”
燕脂一怔,手指紧紧蜷起,一字一字顿道:“是你——!”
当日山洞中清醒到血肉的耻辱又活了回来,指甲深深地扎进血肉,尖锐的疼痛不能郁解半分心头压抑的狂啸。
她本怀疑过当日之事是宫中妇人所为,皇甫觉彻查秦简之后却说他是魔教余孽,秀王府的死士。
都交给我,什么都不用想。
所有杀害你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燕脂,我负尽天下人,定不会负你。
......
原来,都是假的。
一口甜腥闯到喉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王临波愉快的看着她,笑着点点头,“是我。秦简是我的人。为了这儿,觉儿恼了我。尼庵的日子着实清苦,我好容易哄他气消了。”
燕脂突然紧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脸色苍白如雪,猩红的鲜血顺着唇角滴了下来。她紧紧的蜷缩着,冷汗从挺秀的鼻尖上渗了出来,唇齿之间迸出细碎的呻吟。
王临波笑得愈发畅快,牙齿咬着红唇,像小女孩见到了心爱的玩具,眼神有执拗的喜悦,喃喃说道:“为什么要动心呢?不动心的话便不会痛苦,爱上他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都一样,都一样......痛吧......痛吧......”她格格大笑,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
燕脂伏在床榻上,眼睑紧闭,一动不动。
王临波的笑声渐渐歇了,慢慢拭了眼角的泪,偏头看了她半晌,眼神有小小得意的歹毒,自言自语道:“若是能死也便解脱了,只是现在你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呢。”
走到她面前,细细打量她半晌,手指抚上她的脸,指掌下肌理顺滑,离得这般近也无半点瑕疵,笑容渐渐扭曲,指甲狠狠划下。
燕脂突然睁开眼,食指顺势点中她肘间麻穴,擒住她肩膀往后一拉,发间金钗已抵住她的脖颈。
她的动作太快,王临波的笑容还来不及消退,便这样凝固在了脸上。
燕脂低低喘着,笑容清冷如雪,“太妃,别动。否则你这花容月貌可就难保。”
深夜,一辆青帏翠幄车静静驶出了公主府的侧门。
王临波冷眼望着燕脂,“我已经把你带出了公主府,你什么时候放了我?”
燕脂脸色苍白,偶尔压抑的低咳,执簪的手依旧稳定,“让身后的人滚开!”
王临波冷笑,“深夜出府,身边一个跟着的人也没有,岂不更让人猜疑?明人不说暗话,你即便杀了我,也不可能出得永胜门,我最多也只能送你到这儿。”
她若逃了,赔上的便是王氏全族。永胜门是左千吾卫的辖区,是她们的势力范围。她即便逃出府来,依旧在她们的掌握之中。
只不过,若是死了,王氏便得遭受皇甫觉和燕家的疯狂反扑。区别只在于时间早晚的问题。
燕脂不说话,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看着,暗暗分析形势。王临波说的没错,即便劫持着她,也不可能顺利闯到宫门。清平公主或许没有参与此次事件,但公主府必定有大量王家安排的人手。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她与王临波便得玉石俱焚。
从永胜门到宫门,还有两街三道宫门,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手上微微用力,沉声说道:“向左拐,进民巷。”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等二更。
☆、102破晓
清平公主是先皇最宠爱的女儿,建府之时离皇宫并不远,位于启夏门街,离朱雀大道不过百丈远,只隔永胜门。
公主府这一辆马车出来,暗夜里无数眼睛窥视。
“头,马车里面有两个人,赶车的是公主府的二管家。跟着的人有点棘手,要不要——”黑衣人做了个横切的手势。
被称作头的人身材高挑,浑身罩在斗篷之中,夜风吹过时,可觉左肩之下空荡荡的。声音低沉沙哑,有莫名的磁性,“上面有命,只能暗中行事。去两个人远远跟着。那边有动静了吗?”
“燕止殇的三百铁衣卫已经拿了令牌出了城,影子也出动了,领头之人是血剑钧天。”
夜枭低低一哼,“一群蠢货。弄出点儿动静,把他们引过来。”
燕脂伏在树身上,等待新一轮的心悸过去。
自从上次大觉寺遇了僧尼二人,她身上便多了许多逃命的小物件。好在他们并没有搜身,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身后紧追她的,刚开始有十一人,现在只剩下了三人。最先两人轻敌,她下马车之后,直接出手擒她。她仗着手法精妙,当场毙了二人。后来有四人围了上来,便谨慎多了,看出她内力不济,剑剑携带风雷,躲了两剑,拼着肩胛挨了一下,咬碎了耳上的明月珰。里面是她熬苦菊子的脂膏,合水碰上她唇上火鸢尾,便能喷出迷障雾里最简单的素鲛绡,白雾迅速弥漫,凝而不散,触者会有强烈的麻痒。趁着他们瞬间大惊,一簪划破了东方黑衣人的喉咙,逃出了包围。
之后你逃我追,凭着层出不穷的后手,她又杀了五人。最后一人临死反扑,被她银针刺破膻中穴后,还用余力挥出一剑,她肋下又多了一道伤口。
她并未逃向永胜门,反在公主府附近民巷躲藏。她不可能逃出王府死士的追杀,只是尽力拖延时间,希望这骚动能被寻她之人发觉。
她已经寸步难行,密室之中,怒气攻心,气海反而隐隐松动,她当下反转真气,冲了隐八脉,重获了身体的掌控权。此刻肺腑之中真气窜动,仿若千万把利刃来回割动,又像置身刀砧,被人细细刨骨割肉。
只是心头一把火却越烧越炽,那些疑问若不明白,定是死也不肯瞑目。
一定,要活着回去!
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响,耳目却异常清明,听得到风过树叶簌簌低响,夜虫窸窣,枯枝细小的断裂声。
眼中决绝之色一现,回头之时脸上已满是惊慌绝望。
乌云飘过月亮,乍破的一道月光尽数倾泻在树下的女子身上。她青丝已乱,半披半卷,手紧紧的按在胸口,那里的衣衫有长长的一道割口,他的目力非常好,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截藕荷色衣衫下绯红的肚兜和大片凝雪的肌肤。
她绝望苦楚的看着他,眼里似乎盛了漫天破碎的星光。红唇无意识的半张,上面有深深的咬痕,细小的血珠不断滚落下来。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慢慢走过来。很紧张,很兴奋,肌肤起了下意识的战栗。
她看起来随时都能倒下,这样柔弱的身体却在他眼前迅捷的杀了他三个同伴。忍不住舔舔下唇,他接到的命令是活捉,其他的人还在搜索别的区域,或许,他可以先做点什么。
燕脂已经蜷曲到树底下,双手紧紧抓住衣襟,看他慢慢走近,右手依旧拎着刀,左手却解着腰带。她只惊愕了片刻,马上变得屈辱愤怒,身躯轻轻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他忍不住喘息起来,喉咙里类似犬的低哮。这样的艳色,这样的高傲,向来是九天仰视的凤凰,此刻却匍匐在地上,跌落到尘埃,骨子里透着靡靡。
拎着刀,他几乎踉跄的扑了过去。
燕脂挣扎着坐起,一膝屈起,一膝跪地,狠狠瞪着他。看似愤怒恐惧,膝盖却在细微的挪动,只要他扑过来,他那裤裆里高高支起的丑陋的帐篷便会遭到致命一击。
刀光乍起,清洌洌的光旋了一旋,带起了一颗头颅,半蓬血雨,那无头的尸身向前跑了两步,才扑倒在地。
燕脂警惕的看向来人。
紫色滚黑边的侍卫服,朴实无华的脸,他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下,“臣关止前来护驾。”
粗糙低沉的声音,她从不认得人,却记得这声音。
不知为何,他这一跪竟会有恍惚之感。她摇晃着站起身,逡巡着他的眼,“关大人免礼,剩下之事就依仗你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到了坚硬的青石,“臣......不负所托。”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觉得他的声音轻轻打颤。身子晃了晃,眼前的事物已逐渐模糊,她轻轻说道:“那就......麻烦你了。”
伏到他背上时,鼻端有淡淡的草木香,很熟悉很安心的味道,忍不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再醒来时,人处在颠簸的马车上,心中一惊,挣扎坐起之时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车帘掀开,探进一个人。俊眉斜飞,风流含睇,飞一个眼风,“娘娘,咱们又见面了。”
这样冷的夜,他只穿着单衣,衣襟散开,露着半边胸膛,似是刚刚从哪家少女的香闺出来。
燕脂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看着身上包扎好的伤口,轻轻开口,“你杀了他?”
庞统露出一口白牙,笑眼弯弯,“要杀他的人很多,今晚我可排不上话。”车帘一挑,他闪身进来。
坐在她对面,抚着下巴轻叹,“美人就是美人,捆的像粽子一样还是美人。”
燕脂慢慢一挑眉,“你想带我去哪儿?”
庞统大手一挥,“盛京最大的销金窟,锦绣城。”手收回来,摸了摸下巴,“以你的姿色,应该能买个好价钱。”
燕脂沉默着,黑眸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究竟是谁的人?”
过了今夜,她不能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心,是看不清,听不透的。
庞统重重一哼,“大爷现在是自由之身,不过,我可以成为你的人。”右眼眨一眨,语调故意拖长。
燕脂向后一靠,淡淡望着他,“是么?那你为什么要趟这浑水要知道这皇城中想要你命的人比我的会多的多。”
庞统呲着一口白牙,大喇喇说:“你小情人捏住了我的把柄,干完你这一票,老子就去大漠。”
话音刚落,他轻咦一声,手在坐垫上一撑,人已闪电般冲向车外。
“噗噗噗”箭矢射中车厢沉重的声音,和着庞统哇啦啦的怪叫。车外有人高喝,“皇城之中,何人深夜纵马?速速停车,迟则就地格杀!”
庞统哈哈大笑,“纵便纵了,你奈我何?”马长嘶一声,竟撒蹄狂奔。百忙之中挑帘说了一句,“九城兵马司的人。”
燕脂明白他的意思,九城兵马司提督司岑溪是朝中中立一派,现在这时候却不能肯定他是否可靠,事情自是闹得越大越好。
这个时候,竟是这个人真心为她着想。
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中的情绪,这一夜,果然是很热闹。
司岑溪沉着脸,看着车上人乌衫飞舞,纵声狂笑,一条黑鞭却是舞得密不透风,竟是生生向着东南箭阵冲了过去。
他身负皇城安危,今夜却是风波不断。启夏门街走水,火势蔓延了半条街,竟有各方势力活动的身影。
又接到含糊不明的口谕:加倍戒严,控制局势,不纵一人,不杀一人。
紧抿着唇,向后伸手,侍从将他玄铁弓奉上,一弓三箭,遥遥对准马车,低喝一声,“贼子猖狂!”
箭去流星,分上中下三路。庞统长鞭一扫,只使得缓了一缓,去势不减。他将头一偏,咬住射向他脑门一箭,腾身而起,脚尖拨了射向车门一箭。第三箭,却拦不住了。
奔驰的马儿一声长长的哀鸣,一箭正中双眼之间。庞统大怒,将口中箭甩头掷了出去,人群中顿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刚想进马车抢出燕脂,斜刺里冲出一人,双掌抵住车厢,舌绽春雷,一声闷喝,正欲横甩出去的马车生生停驻。
庞统笑睨他一眼,懒懒抱拳,“多谢。”
男子长身玉立,风姿挺秀,一揖到地,“有劳阁下。”
庞统撇撇嘴,进了车厢,对燕脂道:“正主来了,我要走了。”忽然一整颜色,“他多半是活不成了,祭日的纸钱捎上我一份。”
燕脂神色一变,开口欲言,他已一掌破来车厢顶棚,身子高高冲了上去,长啸一声,“司岑小子,咱们改日再来比过。”
随手劈下射来的箭矢,人如弹丸,几下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司岑溪冷眼瞅着挡在面前的燕止殇,“长宁侯,你阻了本都督的公务。”
燕止殇笑着,手里亮出一块腰牌,“司岑兄,*苦短,不能劳美人空等。这里,便由小候代劳。”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当当,没有食言。
躺床上的,摸摸……
☆、103夫妻
司岑溪看了一眼燕止殇手里的令牌,嘴角挂上了笑容,“夜寒风重,小侯爷肯替人分忧,那自是最好不过。散了吧!”手一挥,身后的人收剑归鞘,整队后退。他对燕止殇颔首示意,留下一匹马,调转马头径自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向马车多看一眼。
燕止殇收了笑意,身后之人陆续现了出来,沉默着打扫现场。他望向车门时,眼神竟有犹豫之色,略一踌躇,方低头进去。
燕脂望着他,露出今晚上第一个放松的笑容,“哥哥......”
燕止殇心头一酸,握了她的手,“没事了,我们回家。”
燕脂笑了,笑容有几分飘渺,“回哪个家?我不想回皇宫,也不想回侯府。”
燕止殇心痛的望着她。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止殇,我哪儿不想去。让我歇一下,然后,把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燕止殇紧紧的抱住她,慢慢点头,“好。”
燕止殇将人带回了长宁侯府。
皇甫觉第一时间带着大批御医赶到,被燕止殇拦在门外。皇甫觉大怒,君臣几乎拔剑相向。事不可转圜之际,韩澜的一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皇后娘娘怀孕了。
只是凤体失血过多,经脉郁结,大人孩子恐怕都难保全。
他没有再说第三句话的机会,皇甫觉已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当天,皇甫觉独自回宫,却将整个太医署搬到了长宁侯府。
“止殇,”晏宴紫从庭院里背转身来,眸中暮色四合,语气沉沉,“你想去哪儿?”
燕止殇黑色劲装,背背逐日弓,手握清泉剑,一步步拾阶而下。
“孩儿想去哪儿,父亲大人心里必是极清楚的。”
晏宴紫望着一夜便生分许多的儿子,心中大痛,面色却依旧冷厉,“回去!一切等燕脂醒来再说。”
燕止殇脚步未停,声音淡漠,“此处是长宁侯府,用不着父亲发号施令。您年纪大了,还是早些回府陪娘亲吧。”
晏宴紫怒气一隐既现,袍袖无风自挥,一抬手便向燕止殇肩头抓下,燕止殇冷哼一声,扭肩挡臂,爷俩儿生生碰了一际。
燕止殇后退了两步,静静看着晏宴紫,一抬手,拉出长拳架势,平静的声音透了铮铮剑意,“请父亲赐教。”
晏宴紫负手而立,皱眉看着他素来为傲的儿子,“只逞孤勇,意气用事,不上大家,流于匪气。”
燕止殇轩眉一挑,左脚大跨步,右拳直直的轰了过来,“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算计,儿子自愧不如。”
出拳、劈腿、压肘、顶膝,快速的碰撞,直来直去,不余余力。凌厉的劲道使草木摧折,山石破裂,暮春美景顷刻凋零。
蒋青鸾急得在屋里只搓手,几次站起来,都被宁云殊制止。她轻柔的替燕脂拭着脸,安抚的对她笑笑,“父子俩儿的感情都是用拳头打出来的,不用去管他们。去做宵夜吧,打完之后便能好好的吃一顿。”也能心平气和的坐下谈谈。
她将女儿冰凉的手贴在脸上,嘴里低低的哼起歌谣。
燕脂,你醒来吧。娘准备了好多礼物给你,你一定会开心的。
燕止殇大字型的躺在一片美叶芋中,腹部挨的一记拳头重的让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大口喘息着,静待痛楚过去。
晏宴紫甩下满是尘土的外氅,皱着眉托着脱臼的左臂“咔嚓”一搡,将手伸给燕止殇,“不要装死,再来!”
燕止殇摊开的双臂突然一翻,漫天的泥土夹杂着破碎的花叶兜头便向晏宴紫冲去,人闪电般紧随其后。
“......臭小子!”晏宴紫怒喝。
乒乒乓乓的碰撞声。
“父亲从小......便教我......兵不厌诈!”
父子俩再也挥不动拳头时,并肩躺在地上,同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将刚刚回来栖息的鸟吓得又楞楞飞了起来。
燕止殇笑着喘息,“父亲大人,老当益壮。”
晏宴紫也笑,“你小子也不错,再过五年便青出于蓝了。”
燕止殇笑容一收,冷声道:“只可惜,我等不了五年。燕晚照,我一定要杀。”
晏宴紫的目光一下疲软下来,“止殇,我只有你们三个孩子。”
燕止殇冷笑,“我只有燕脂一个妹妹。”
晏宴紫不再说话,望着星空叹一口气,半晌才开口,“晚照母亲对我有恩,当年以县主之尊下嫁我一介武夫。她临死之前我答应要照顾好晚照。她自小在外祖父家长大,与你们都不亲近,却学了她外祖目下无尘,高傲狭隘的性子。生而不教,是为父的错。我答应你,若此事真与她有关,我便把她送往寺庙,终生不出庙门。”
燕止殇突然低喝道:“燕脂呢?她算什么?证明你对皇室忠心的人质?棋子?当年浏阳城外明明有两万黑家军,你为什么将他们秘密化零,返回北疆?上将军,延安侯,御前禁军统领大半出自你的门下,他怎么会动你,他拿什么动你?为了你见鬼的忠诚,你甚至默许了——”
“止殇!”晏宴紫大吼一声,面容扭曲,双眼冒着怒火,“够了!”
燕止殇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毫不畏惧的望着他,“父亲,家国天下在你眼里是反着的。我却绝对不会让你为了天下,牺牲燕脂。连自己的妻女都保护不好,谈什么于乱世治太平!父亲,”他一字一句的说,“我看不起你。”
“啪!”一记耳光打得他的脸偏了过去,晏宴紫颤抖着站起来,双目中惊涛骇浪,“畜生,我可以为你们去死,你们的性命永远排在为父的前面。只是保家卫国,守卫苍生,却是军人的天职。燕家军不忠于任何人,只忠于人民。我像你一样胡闹,告知燕脂真相,把叶紫弄进宫,让雪域和正式和皇朝对立,天下顷刻将四分五裂,无数生灵涂炭。”
“所以,”燕止殇毫不退缩,“你就杀了叶紫。”他眼里毫不掩饰的伤痛,沉于暗夜,“雪域是娘亲和妹妹的师门,你想毁了雪域,便是想毁了她们的根。”
晏宴紫突然沉默,父子两人在黑暗中互相对视,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似也变得粘稠起来。
“打够了吗?进来吃饭。”柔和悦耳的女声突然响起,宁云殊站在合欢树下,脸隐在树荫里,不知站了多久。
燕止殇僵住了,张张嘴,只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娘亲......”他看见对面的父亲眼中同样闪过浓重的懊恼之色。
宁云殊笑了笑,没有给他们爷俩再说话的机会,率先向屋里走去,“进来吧。”
屋里肉香正浓,正中的铜炉上炖了一锅野猪肉,咕嘟咕嘟的冒着水花。
晏宴紫父子洗漱完毕,跪坐在炕桌两旁。宁云殊素颜雪服,坐了下手,挽袖为他们斟酒。
她面目沉静,举动之间有岁月难以磨灭的温婉的美。手很稳定,两杯酒斟好,不多不少,刚刚九分满。
“燕脂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刚刚喂进去小半碗参汤。宫里的密道知道的只有那几个人,太后,太妃,皇上,或者还有几位王爷。燕脂是从公主府逃出来的,侯爷,皇上怎么说?”
晏宴紫深深望她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说:“皇上只问了我一句话,‘燕卿,你等不能等’?”
“等什么?”燕止殇一扬眉。
宁云殊沉吟,“王嫣只囚不废,太妃绑架燕脂,她们手中必定有某种让皇上不得不忌惮的东西,而且有所图。所图不外乎东山再起,凭什么呢?王嫣已成覆水,王守仁中风......”突然看到丈夫奇异的眼神,里面似乎有某种很厌恶的东西,灵光一闪,“难道......她疯了不成?”
晏宴紫点点头,“夫人猜得没错。她的确想进宫。若是能诞下皇子,王家的百年香火自然能够传承。”
燕止殇手指握的咯咯响,“老妖妇,简直毫无半分羞耻之心!皇上莫非应了?”
宁云殊道:“那要看她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晏宴紫闭口不言。宁云殊眼风淡淡扫过他,“先皇驾崩时,所谓遗诏只是你们几个口述,该不会,她手里便有一份真正的遗诏吧。”
晏宴紫仰头又灌了一杯酒。
宁云殊复又斟上,看着他柔柔笑道:“她真是太小心了,有这样的东西,她何用绑架燕脂?略略透透口风,延安侯府被能为她保驾护航,直达凤座。侯爷,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莫拍莫拍。
晚上二更。
☆、104心殇
侯爷,你说是不是?
她这般笑意盈盈的望着他,脸颊处依旧有梨涡深深,只是他心里却阵阵发寒。
满口的黄粱酒突然满是苦涩的味道。
皇甫觉站在正大光明的牌匾下,对他说“侯爷,你若是朕,会怎么做”?
他只能等。登基时日未长,前有兄弟虎视眈眈,后有各部蠢蠢欲动。纵使他施雷霆手段,打压诸王,提拔庶族,世家的力量依旧深不可测。
名正,则言顺:名不正,则倾覆。
等待的时间着实太长了,也着实太短了。
止殇走了,他依旧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喝酒,眼神却始终清醒。
宁云殊坐在梳妆台前,卸了钗环。淡淡说道:“毕竟年纪大了,酗酒伤身。”
晏宴紫怔怔望着酒杯,涩声说道:“云殊,你怨了我?”
宁云殊背对着他,头微微扬起,轻声说道:“晏哥,我嫁给你二十年,最了解你的为人。你一向都认为雪域是皇朝一统最大的障碍,燕脂摆在师兄门下,我私心以为,你会慢慢变了想法。却不料,你真的会出手。”
晏宴紫走了过去,从背后贴上她的腰,触到她满脸濡湿的泪,心痛说道:“我不曾。燕脂爱天山,也爱皇上,我只想让他们双方牵制,维持天下稳定。若他们能有一个孩子,双方势力融合,便再难分开。我在赌,皇上也在赌。叶紫若在,燕脂总有一天会知道事情真相,所有的一切都枉谈!”
他的手环的这般紧,语气少有的惊慌。宁云殊从镜中痴痴看着他的脸,缓缓说道:“晏哥,做了便回不了头了。我的孩子会被你们联手逼死,她若是死了,我便要这天下为她陪葬。”
“晚照我已经送回了裕王府,在她走之前,我亲手给她灌了两碗藏红花。”
晏宴紫松了手,踉跄着撞到槭木台花架,一朵素心兰摇摇坠地,他哑声说道:“云殊......”
她卸下最后一根发簪,一头青丝逶迤于肩,轻声说道:“我只恨,我下手太晚。”
“我没有家国,在孩子面前,我只是娘亲。”
“哥哥,”燕脂拥被而坐,唇色浅淡的像初冬的雪,“关止到底是谁?”
燕止殇坐在床榻上,拳头紧了又握,望着妹妹苍白的脸庞,却始终没有开口。
燕脂静静的望着他,“他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不是皇上,不是哥哥。他为我舍命断后。他捡到了我的风筝。哥哥,他必定是一个很熟悉我的人,他是谁?”
最后三个字轻轻从唇齿逸出,平淡如水,却让他的身躯瞬间一震,“他,他只是......他只是......”
燕脂望他半晌,轻轻笑了,眼泪顺着眼角串串低落。她重新安静的躺下,锦被覆住了脸,“哥哥,你出去吧......”
他身上有那么熟悉那么熟悉的草木之香。
你的小情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他多半是活不成了......
叶子,叶子,叶子......一声声无声的呐喊在心底疯狂的回荡,她紧紧的蜷缩在被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燕止殇慌忙把她连被抱起,迭声说道:“燕脂,燕脂,他没有死,没有死,只是掉进了玉带河,只是掉进了玉带河......”他笨拙的抚摸着她的头,安慰着。
怀中人的战栗一直都没有停止,渐渐有破碎的哭泣声传了出来。
压抑的绝望的。
燕止殇痛苦的闭上眼。
当日,他赶到时,叶紫负着一昏迷女子,已身负重伤,只来得及告诉他燕脂已被他移花接木,将怀中女子交给他。背转身时,斜后方一支黑箭破空飞来。
他望着穿胸而过的箭头,目光哀伤悲凉,“......终究是不能到最后......”
他伸手去抓时,只留住一截衣袖。
他重重跌入了玉带河。
钧天的弑神箭......
玉带河穿城而过,底下暗桩无数。这两天,他秘密派人在水下搜寻,只找到了一具被食人鱼啮咬的只剩森森白骨的尸体,脖颈上用红绳挂着一枚小小的玄铁指环。
上面有叶家的家徽——海神三叉戟。
抱着妹妹,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无能。
“娘娘,你流血了!”玲珑一声尖叫,惊恐的看着锦褥上慢慢浸透的血迹,慌忙的抢出门去,“太医,太医!”
韩澜沉着脸下针,方太医摇着头开药方,“险啊,险啊。”
将青鸾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站在一边,衣衫上还沾着血迹,担忧的拽拽他的衣袖。燕止殇似是惊醒过来,匆匆看她一眼,转身便向外走。
“止殇,你想去哪儿?”宁云殊静静的坐在花厅,手里端着杯茶,“坐下来等。”
“娘!”燕止殇直直望着她,“我要去天山。”
“不必去了,”宁云殊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他已经快到了。你需要做的,只是去说服皇上,让他同意他的皇后已经殡天。”
燕脂再次睁眼时,对上的便是方太医老怀欣慰的脸,“娘娘,您终于醒了。您若是再不醒,老臣实在是无力回天了。”
鼻端依旧有淡淡的血腥气,□有粘稠的温润。
“您还在持续出血,一定要乖乖喝药。”昏睡之人,牙关咬得死紧,他们一滴药都没有办法喂下。
这个孩子,生命力竟然很顽强。手指触到腕上轻却有力的脉搏,有淡淡的心痛。
四肢酸软,但体内肆虐的劲道已经消失,韩澜毕竟不是浪得虚名。
抬眼望向屏风,那上面有一个端坐的身影。很多次醒来,都能看见。她醒着时,却从来没有走过来。
宁云殊扶她坐起,喂她喝药,她很配合,药喝完后拉住了宁云殊的手,“娘亲,我想见见他。”
宁云殊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好,娘请他进来。”
她微微闭了眼,听到屋里的人陆续退下,有细小的足音在她床前停下,手指慢慢抚上她的脸庞,淡淡龙涎香,“燕脂......”
她偏开脸,露出一个很标准的微笑,“皇上,臣妾不能给你请安了。”
他的手停在那儿,失了平日的优雅自若,眼神幽暗,有两簇跳动的冷火,“就这样和我生分了吗?就算你肚里已经有了咱们俩个人的骨肉?”
燕脂轻轻一扯嘴角,“皇上,太医想必已经告诉你了,它留不住的。你害死了如玉的孩儿,也该还给她一个。天理循环,很公平。”
他的手指突然落下来,停在她的唇上,指节上有薄薄的茧子,哑声说道:“燕脂,我的心也是会痛的。”
他温柔眷恋的看着她的小腹,把她的双手交叉放在上面,“它会是一个最聪明可爱的孩子。若是男孩,会是圣明的君主:若是女孩,会是尊贵的长公主。它会叫你母后,叫我父皇。一出生便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会吃一点儿苦。”
“它会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好的礼物。”
他贴近她的脸颊,在她耳边低低呢喃,“我所没有的遗失的都将因它重生,你怎么可以将它扼杀?”
单膝跪下,脸埋进她的脖颈,捂住了她平静的双眼,“生我的气只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了。”
他的头久久没有抬起,有温热的液体流进了她的衣襟。
“我害怕了,韩澜说你快要死了。他说孩子也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他胡说,我让他进了天牢......”
燕脂静静躺着,半晌慢慢抱着他的头,轻轻说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眼里的你和别人眼里的你便是两个人。”两个大大的眼泪滚落进他的黑发,“我明明恨极了你,却还是会感到心痛。”
皇甫觉抬起头,满含希翼的望着她,“原谅我好不好?就这一次嗯?我绝对不会再犯。”
他眼睛湿漉漉的,近乎讨好的看着她。
燕脂慢慢摇头,“我放不下便忘不了。”她笑了笑,“你设计了那么多人,贤妃、祥嫔、如玉、王嫣,总该有一个脱离你的掌控。”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纠结的要死。赶紧爬被窝。
☆、105决裂
放不下便忘不了。
你设计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一个脱离你的掌控。
她的语气很平静,近乎超脱的平静。就连哀伤也如此明澈。
就好像,就好像生无可眷。
皇甫觉紧紧抓了她的手,力道越来越大,听到她低低呻吟也没有放手,凤眸里有风,起于青萍之末。
“我只不过让她们顺从了自己的本心而已,是她们的*毁了自己。我想给你一个安静的后宫,她们自取灭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似乎有淡淡的灰色爬上了燕脂的脸颊,连带着唇瓣也枯萎了颜色。
时近四月,屋里燃着三盆炭火,她却依旧觉得冷。她叹息着闭上了眼,“我若是你的真心,那太妃又算什么?”
“是我太痴,竟信了帝王的真心。”
“弱水三千,我只不过是其中一瓢而已。”
放了我吧,让我带着阿绿的记忆就这样离去。
她的腕骨很纤细,似乎他一用力,便会折断。这样单薄的躺在床上,仿佛刚刚的三句话带走了她所有的生气。
皇甫觉霍的站起来,单手掐住她的脸颊,咬牙切齿的说:“燕脂,你睁开眼。想放手,你休想!十年前是你招惹的我,上天入地,你都别想躲开我!你若死了,我便让燕府变成修罗血海,让所有的人都下去给你陪葬!”
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脸上迅速涌上不正常的红晕,一道血丝蜿蜒出唇角。
皇甫觉慌忙松开手,将她抱在怀里,贴了他的掌心,试图输送内力,她体内却像无底的沼泽,再多的内力输进去都毫无作用。
然后他便发现在他的怀抱她的身体僵硬如石。她喘息着试图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不要......白费力气。”
他紧紧抿着唇,手臂坚若磐石,望着她的目光慢慢幽暗下去,幽暗成暗夜之下风暴压抑的大海,一扫屏风后堆积的人影,缓缓开口,“朕难道养了一群不长脑袋的白痴吗?”
韩澜领头,一群白胡子的老头急忙跟进。
皇甫觉起身,将她放回枕上,面色冷冽,动作轻柔,他面无表情的将她唇瓣的血迹拭去,“他们的性命悬你一身。”
烛光和泪水将他的面容迷离,只余阴鸷的神色。他后退一步,转身离开,再无半分犹豫。
燕止殇候在门口,“皇上,臣有话说。”
皇甫觉拂袖回身,眉目森冷,“讲!”
燕止殇躬身道:“臣请皇上将娘娘带回未央宫。娘娘有喜,乃国之幸事,关乎皇朝承嗣祖宗基业。养在为臣家,于清不通,于理不合,为臣也担不了这干系。”
他不卑不亢,一席话后,满院无声。
皇甫觉逆光而立,慢慢将他看一眼,冷笑道:“好,好,好!”
再无一言,直接转身离去。
海棠花开,累累似红烛垂泪。
石青色的垂帐漫卷,光影绰绰,似有阴影游移不动。
玄黑的万字连纹地板上,横七竖八的散落了一地的酒瓮,满室浓郁的酒香。
海桂蹑手蹑脚的上前,“皇上,子时过了。”
皇甫觉高坐在宝座上,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像黑夜潜伏狩猎的兽,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他。
海桂大气也不敢出,垂首候着。
皇甫觉缓缓开口,“太后回去了吗?”
“没有,佛堂那边传话,太后一直跪着。”
皇甫觉冷笑,“前人都用滥的法子,你为什么不会?宫中难道就只有一味檀香?”
海桂一凛,“奴才这就去办。”
皇甫觉忽然一笑,黑眸中仍是冰寒,“不用着急,多跪一会儿也死不了人的。海桂,你跟在朕身边,也有几年了吧。”
“禀皇上,圣元四十年师傅就把奴才带到身边,至今七年零四个月了。”
皇甫觉睨着他,“这么长的时间,怪不得你城南的私宅地下能埋三层金砖。”
海桂大惊,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的抖,“皇上......皇上......奴才有罪......皇上饶命!”
皇甫觉瞅着他笑,“没出息的狗东西。喜欢点儿钱也没什么不好,裕王妃送你的和田贡玉藏哪儿了?”
海桂哭丧着脸,“出事了奴才就砸碎了。”
皇甫觉的笑收了,冷冷望着他,“朕本以为你有点儿小毛病也没什么不好,你总算还识大局,知道什么不该做。福全便是一门子的拗,忠心是有了,手也伸的长。只是朕都没想到养的这只猫,没抓到老鼠,反倒抓伤了自个。”
福全反倒不哭了,抹了一把泪,咚咚磕了两个头,“奴才对不起皇上,奴才财迷心窍,只是想着裕王妃是皇后的家人,见一面也没关系。奴才,”想一想这几天宫中太监宫女死的惨状,又带了哭腔,“奴才别过皇上。”
皇甫觉哼道:“死倒是便宜了你。先去把差事办了,回来便去找夜魅。”
夜魅掌了暗卫的刑堂,进去便死了一遭,却总比真死好。
海桂谢了恩,爬起来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皇甫觉看他连滚带爬的出去,散着眼神,反手又拍开一翁酒。
酒喝多了,手便会软的。
今夜,他竟不想杀人。
子时已过,一道道谕令从九州清晏殿四散各处。
本已宵禁的朱雀大街却有骏马来回奔驰。
“左谏议大夫裴令先蓄须纵家奴,圈占人地,买卖私盐,着宗人府收监。”
清平公主披头散发从内室冲出来,手里宝剑出鞘,“先皇于此尚方宝剑在此,谁敢捉我驸马?”
带队的禁军将领将圣旨一合,说道:“卑职奉了圣谕,公主,得罪了。驸马爷,请!”
裴令先对着清平安抚的一颔首,大步向前走。
清平一咬牙,穿好吉服,驾了马车冲了玄武门。
锦绣城中,司岑光睡眼惺忪,被人直接踹开房门,枷锁套身。
“御前带刀侍卫司岑光设骗赌局,诈人钱财,逼人致死,现着大理寺捉拿归案。”
司岑光睁大了眼,看着昨晚还在一起喝酒的同僚,“光头......咱俩谁喝多了?”
小春花光着腿抱了过来,“大人,你还没给钱呢。”
昭阳公主三子萧鼎方、左千吾卫将军步擎天、鸿胪寺卿诸葛云鸿一夜之间纷纷入狱。
一时间,大理寺高
作者有话要说:赶得太急,留言都没有回,柳柳都有看。
果然要虐才有爱呀……
明早一更。
☆、106早朝
天终于亮了。
御史台连同礼部联名上奏,前朝旧例,没有皇后久居娘家的道理。国不可一日无母,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后已有身孕,应接回宫中调养。此时废后之事,万万不可。
燕止殇在人群中冷笑。
这便是舆论的压力。皇甫觉将皇后被掳一事压了下来。旁人只能看到太后深夜求佛,皇后搬回娘家。顺理成章的猜测皇上恼了行事任性的皇后,要行废后之举。
皇后有孕,正宫嫡子。该是怎样的一阵风吹过朝野,多少人烦恼忧愁,切齿痛恨。
水已经很混了,接下来自会有人把它搅得更混。
又有数名御史参裴令先跑马圈地,山东淮阴尽为私产,逼死数十条人命,几人附议。
又有人奏步擎天府兵超编,私藏器械。
......
皇甫觉等他们安静下来,食指敲着宝座上绵延而出的黄金龙头,含笑开口,“众卿家清早便这么有精神,朕心甚慰。朕已经决定发兵西甸,就近从淮海道,江西道,川蜀道抽调三十万大军与东南海军组成联军,由叶恒荣统率,王懿清督察,五日之后登坛拜将。右丞有恙,中书无首,擢司农寺少卿王守义中书侍郎,先行辖制百官之权。”
他凤眸里嚼着森森笑意,目光从文武百官面前一一扫过,“众卿可有异议?”
昨夜半城喧哗,涉案之人看似毫无联系,矛头却隐隐指向萧王两家。
箫王两家俱是一等世家,数百年来将相无数,太后便是当代家主萧禹的嫡亲姑姑,昭阳长公主又尚了萧鼎二叔的嫡子,萧家崇尚俭以养德,年青一代大多从外任做起。萧禹身子不好,近年淡出仕途,萧家却仍是横在众人面前的一座绵延高山,百官之中纵有那闻弦歌知雅意的人,却不敢随意捻胡须,只能摩拳擦掌对王家跃跃欲试。
皇甫觉的这番话便如一石如水,激起千层浪。
中书令右丞王守仁有兄弟四人,仁、义、礼、信,司农卿王守义性子最为古怪,端方的近乎迂腐,平素最不喜与人打交道,尤其厌恶逢迎上意溜须拍马之人。传闻他素日起居饮食俱遵循圣贤遗训,做事必依古礼。
这样的一个人辖制百官,当场便有一半人黑了脸。
叶恒荣是谁?早年曾是海盗,得了东南海军明威老将军的恩惠,便一心一意的在他麾下效力,军功积累的极快,一路从副尉做到了将军,明威将军颐养天年后,便由他接了东南海军。
此人生性残暴,东南海军的军饷一半是他从海岛劫掠过来,所过之处,往往妇孺不留,骨子里的强盗习气,流氓作风。任他为帅,领三道府兵,剩下人的脸便也黑了。
燕止殇皱着眉,对上皇甫觉的视线,他像俯瞰众生的神,轻蔑的怜悯的看着他底下惶恐不安的臣子。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淡淡说道:“军政之事便由诸位爱卿多费心。对了,宫中还有一件喜讯,王贵妃有喜了,朕心大悦,擢升为皇贵妃。另外后宫空虚,爱卿家若是有可心之人,不妨送进宫来陪朕解闷。”
百官遭水淹没之后又遇雷劈,全都面容抽搐头顶上冒着白烟。
再脸皮厚的人,也不敢接着这话头把自家闺女送进宫里当陛下的玩物。
皇甫觉摆摆手,海桂拉长了声调,“众卿,无事退朝——”
热闹闹的早朝就此落幕。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凤舆春鸾车静静的停在镇国公府侧门外。
王临波站在房中,看着屋内深深浅浅各式各样的红,眼里痴迷欲醉,迷离醉人。
清平公主推门进来,正撞上她手摸着百褶凤尾裙的鸾凤刺绣,脸上一片绯红,娇羞无限。
她咬了咬下唇,极力掩饰住内心的厌恶,“母妃,时辰到了,女儿送你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少了点,却是没有时间了。
做个揖好了。
☆、107下场
轩廊的窗开着,风顺着半敞的门吹进,涌进一股子暗香。
这是她未进宫前的绣楼,这些年一直为她闲置。
她终于可以续起满怀的少女心事,谱动鸳鸯琴弦。这一腔欣喜忐忑风月旖旎却在女儿进来时生生打断。
她对这个女儿素来不喜,看到女儿哭得红肿的眼,也不由泛起怜惜。执了清平的手,柔声说道:“放心吧,令先不会有事的。我进了宫,一切都会好的。”
清平勉强笑了笑,抽出了手,“是呀,一切都会好的。”她的目光在屋子里很快的扫射了一遍,眼里有暗光一掠而过,“时辰到了,女儿送你。”
王临波一怔,随即喜道:“宫里已经来人了吗?”她几步走到嫁衣跟前,手指颤抖,九层红绡夹杂着金丝,熠熠生辉,她慌乱着披到身上,“清平,帮帮母妃。”
“娘亲还会是清平的母妃吗?”清平的声音微微的,有些怪异。
王临波什么也来不及想,她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眼前炫目的红夺走了。只嗔怪着说:“说什么傻话,母妃怎么会变呢?”
“好啊,母妃,清平帮帮你。”她走上前,朱红色滚云边的宽袖抬起,柔柔笑着说:“您一直做清平的母妃吧。”
她微笑着,左手环住了王临波的肩头,眼泪打在她衣领回纹绣就的本色莲花上,“永永远远和父皇在一起,做清平的母妃。”
王临波不敢置信的看着胸前,血色正迅速泅漫白莲,她尖叫一声,发疯般从清平的手中挣脱,一手指着清平,“你,你竟敢......来人!来人!”
清平的脸惨白,踉跄几步,靠在了门上,凤眸直直的看着她,“不会有人的,母妃,你还不醒悟吗?”
王临波捂着胸口,寇红色的指甲深深掐进罗衣,恶狠狠的盯着清平,“不要......叫我母妃!孽种,孽种!本宫......后悔......生了你!”
清平突然笑了,笑容像开在悬崖的鸢尾花,清冷孤寂,“您早就后悔了,我一出生您就后悔了。爱我的人是父皇,疼我怜我的是驸马。您已经疯了,我却不能让驸马死,也不能让您对不起父皇!”
王临波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她痉挛的手指滴落,蜿蜒出道道血丝,她扑向清平,“让开......进宫......我要进宫......”
她如此用力,几步之间撞到了描金填彩的小茶几和海棠式小杌凳,双目圆瞪,喉咙里格格作响,面目扭曲恐怖。
清平下意识一闪。
王临波扑到了门口。
夜风缠绵的卷起及踝的衣裙,空气里花香腻的发甜。
绣楼坐落在相府的西北角,能将相府的景色一览无遗。
她冲出去的身形突然便停了下来。
她的绣楼外静悄悄的,灯火似乎全部集中到了西侧,一个阴柔的声音慢悠悠在夜空中响起,“起轿——回宫——”
“不,不!”一声凄厉的长叫划破夜空。
王临波死死抓住门框,十指上鲜血淋漓,怨毒的望着追上来的清平,“不是我......不是我!上轿的是谁?”
清平静静看着她,美眸里突然有了化不开的浓雾,“四娘舅的阿缳。”
“噗!”胸腔的血液喷挤而出,化成漫天血雨。
清平的声音在暗夜铺展开来,带着平静的怜悯,“母妃,你恨错了,也错信了。”
错信了,错信了,错信了......
多少夜里,他与她并榻而卧,肌肤相亲。
多少夜里,执子无悔联灯听雨。
彻夜守候枕旁一朵怒放优昙,青丝蜿蜒绕郞膝上何处不怜。
是痴啊,才看不破这重重迷雾下掩藏的真相。觉儿,你果真下手了......
她仰面跌倒。
满天星辰俱幻幻化化变成那微挑的眼角,斜飞的眼风。
茫茫白光中是谁在耳边声声低喃,临波,临波,你是我的眼珠。
眼珠......
黑漆的牌匾,重重的檐角飞快的从视线掠过。
年少的阿哥牵着她的手站在“天下第一家”的牌匾下,淳淳教诲:临波,家族的荣辱系与你一身。
忽而又是兄长怒目圆睁:临波,你有眼无珠,终会累人累己。
有眼无珠啊......
跌落到尘埃,翠翘金雀玉搔头,似是一朵开在黄泉彼岸的曼陀罗。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指狠狠插向眼珠。
满天神佛,若还有来世,便让我做一个眼盲心亮之人。
相府忽起大火,起于西北角,火势映红了半边天。
顷刻间雕栏玉砌俱化飞烟,太妃所居的小楼火中坍塌,无一人生还。
帝大恸。追封为恭慈康豫安成庄惠寿禧崇祺皇太后,葬于皇陵。
举国带孝,辍朝三日。
海桂将最后一把纸钱烧了,恭声说:“皇上,回吧。”
皇甫觉负手站着,望着眼前隆起的坟丘,良久无声。
海桂不敢再劝,默默陪在一旁。
有风吹过,三炷香齐齐灭了。
皇甫觉突然笑了,望着孤坟,眼角斜斜上挑,“怨我吗?”他重新擎了香,海桂连忙凑上火石,他慢慢将香立好。
“不必怨我,我早就说过,你若是不插手,我便一辈子待你好。”手指抚过墓碑,声音低了下来,“临波,你终于迈过了我的底线。”
站起身来,环视四周,“比起空旷的皇陵,对着先皇,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有山有水,风景不错,最重要的是,只有我知道你在这儿,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我会常来看你的。”
说完之后,径直翻身上马,洒了一把引魂纸,一踢马腹,“驾!”两骑前后,飞驰而去。山岚水雾之间,只余孤零零一座坟茕。
诊脉的太医两列退下。
宁云殊掖好燕脂的被角,握着她的手,“燕脂,太妃死了,是皇上下的手。”她望着女儿,眉宇间重重忧愁,“娘亲不愿瞒你,他联合了清平公主,分化了王家,王家四房取代了长房的位置。王临波手中,可能握有掣肘他之物,他如此决断,实属不易。”
床上的人越发羸弱,她安安静静的吃药,补品流水般灌进去,人却越来越消瘦,一日之中大半是在昏睡,只有两三个时辰是清醒的。
宁云殊心下悲苦,面上却丝毫不露。燕脂本身便是最好的医者,她如何不知自身情况?只恨这孩子心结难解,缠绵肺腑。
皇甫觉竟能顶住多方压力,迅速平定王家,抬出王嫣堵了百官劝谏之口,发兵西甸,借兵地方豪强。出手之快,之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怪宴紫对他倾力支持,若假以时日,他必定能成为振兴天朝的一代霸主。
她虽然对他不满,想将燕脂带出皇城,但燕脂心病难解,再拖下去,恐怕等不到师兄来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总得心药医。
燕脂望着窗外,桃花开得正好,一只雀儿在欢快的鸣叫,她侧头听着,微微笑了起来,似是没有听见宁云殊方才的话。
“娘亲。你听,它叫的多好。”
宁云殊眼圈泛红,柔声说:“等你身子好些,娘亲带你去后山的桃花林。那里的鸟有好些,叫的比这还要好。”
燕脂笑着点点头。她已醒了大半个时辰,脸上已有倦色。宁云殊放下帐子,室内顿时昏暗起来。低声说道:“睡吧,娘亲在这儿陪着你。”
燕脂慢慢合上眼,轻声说道:“娘亲,让我回宫吧。”
折了翼的雀儿只能仰望蓝天,永远的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再也无力飞出牢笼。
此心若死,画地为牢。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二更。
☆、108醉殇
宁云殊一出房门,眼泪便流了下来。
她昔年随晏宴紫马上行军,谈笑杀人,运筹帷幄,是燕家军智囊团的核心人物,即便这些年淡出军务,老兵们依旧对她又惧又畏。
此刻,她竟然束手无措。
她收拾好心情,便去南院找燕止殇。
燕止殇坐在书房,满眼都是血丝,也是彻夜未眠。见到宁云殊,连忙站了起来,“娘亲,燕脂怎样?”
宁云殊摇摇头,“还是没有消息吗?”
燕止殇点点头。即便看到了叶家私徽,他依旧抱有微弱的希望,一直派人沿着河道追寻,这几日又沿河向周边人家展开扇形搜索,仍是没有半点痕迹。
叶紫那般伤重,如果被人救下,沿途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心里清醒的明白,却仍是不愿意放弃。
宁云殊半晌凄楚一笑,“都是孽债。”她无力的滑坐椅上,呆呆的看着书桌上的汉白玉石精刻雕花马,慢慢说道:“总得想个法子瞒过燕脂,只有叶紫活着,她才会勇气好好活下去。”
燕止殇烦躁的叹口气,“她若看不到人,说什么都不会信的。”
宁云殊一字一句的说:“有个人的话,她总会信的。”她霍的站起身来,“止殇,给我备轿。”
燕止殇沉默着。
宁云殊修长的眉一挑,“你担心娘?”
燕止殇面色凝重,“朝中局势动荡,皇上重用了南府私军来抗衡燕家军,大量豪族家主赴京,您若想联系雪域,势必要万加小心。”
“娘晓得的。燕脂不能再等,她今日对我说想要回宫,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明撤了,反而失了变通。”
她站起身来,走到大儿子身边,他的愧疚憔悴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保护好自己,一切都会好的。”
月色澄明,庭下积水空明,有一人踏月而来。
“皇上,”燕止殇从游廊现身,半边面孔隐在暗影之中,轮廓深邃隐忍,“您恐怕是醉酒,迷了路吧。这是臣的长宁侯府,可不是您的上苑。”
皇甫觉停下步伐,凤眸在月光下潋滟生辉,眼角一睨,有几分醉意,“夜深不睡,爱卿也是好兴致之人。卿上次之言让朕心内惶恐,决定迎回朕的皇后。卿可下去做准备。”
燕止殇身形不动,“皇上,即便迎回皇后,也该开玄武门,用凤辇,岂可深更半夜行宵小行径?太医曾言皇后娘娘气血两亏,神思不属,万不可再被惊扰。皇上还是白日再来吧。”
皇甫觉一挥袍袖,曼声言道:“恭慈康豫安成......庄惠寿禧崇祺皇太后已经薨天了,朕罢朝三日,白日不便前来。长宁侯若在拦朕,朕可怒了。”
他于月下轻袍缓袖,意兴舒懒,眼角却微微张开,艳丽的肃杀。
燕止殇后退一步,单膝跪下,沉声说:“皇上不宜深夜流连在外,臣请皇上回宫。”
皇甫觉眼中的笑意隐了,冷冷盯他半晌,唇角一勾,“不自量力的废物,你凭什么拦朕?你一日不反,便是我皇甫家的一条狗。有什么资格在朕跟前乱吠?滚——开——”
燕止殇眼中星火明灭,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抠住青石板,慢慢低下头去,“臣惶恐,臣鲁钝,抵不上皇上的御犬。只是咬人的狗却是不叫的,摇尾乞怜的狗再怎么好也抵不过格什朵草原上的狼狗。”
他即便低下了头,脊背依旧挺直,像出鞘名剑锋利迫人。
皇甫觉冷笑,向前走了一步。
庭院风乍起,带起碧落清冽的酒香。花影簌簌摇动,一地残粉花瓣。
皇甫觉一脚落下,另一只脚已作势抬起——
房门咯吱一响,移月走了出来,容颜素淡,福了福身,“皇上,皇后娘娘醒了,请您进去。”
燕止殇霍的抬起头,正碰上皇甫觉的目光有片刻的凝滞。两人的视线无声的对视。
燕止殇垂下眸子,“臣在此护卫皇上的安危。”
皇甫觉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淡淡笑道:“燕卿果然是一条忠心的看门狗。”
皇甫觉没有进屋,他让人在燕脂的窗下放了一张短榻。
横卧在上面,拿了一支短笛,呜呜咽咽的吹起来。
窗子半开着,有浓浓的药香传出。
他吹得断断续续,时有停歇,屋里面始终没有声音。
一曲毕,皇甫觉眼睑低垂,睫毛浓密的阴影覆盖了所有情绪,淡淡说道:“明日接你回宫。”
半晌,屋里才传出轻轻一句,“好。”
皇甫觉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些怅然,“等生下孩子,若你还想走,我便放你自由。”
风拂起袍袖,覆住筋骨分明的指节,他不动,宛若静止的雕塑。
远处,有花朵悄悄乍苞的声音,小虫在草丛窸窣的低鸣,时间似乎流淌的很慢。
很久,她才开口,“......好。”
“不会有三宫六院,不会有别的女人,我不会对付燕家,孩子出生以后,不论男女都是我的继承人。”
他说的很慢,却字字清晰。
“如果你撑不到那个时候,黄泉路上我也不会让你孤单。”
他走了。
屋外的酒香越来越淡。
燕脂痴痴的看着窗外,泪不知不觉爬满了脸颊。
他终究还是会难过的。
她在他心中,想必有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
而她,感觉到他的低落,居然也会心痛。不能原谅,却依旧会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食言了,孩子突然发烧了,只能有多少发多少了。
☆、109会聚
香雪海。
一道残阳如血,半顷红粉染碧。
数十白衣人无声的忙碌着。断肢残躯迅速被堆积在一起,淡青色的火焰燃起,顷刻便是焦炭。几掌劈下,深坑立现,面无表情的将尸骸拂下,又是几掌,便只见新鲜的泥土痕迹。
又有两人兔起鹘落,手中厚厚的红毯翻卷过来,压在了泥土之上。
一行白衣美婢怀抱香炉,自红毯娉婷走过,空气中让人欲呕的奇异焦味马上被亘长悠远的异香压下。
云无常皱着眉,面无表情道:“这般行走,何时才能到盛京?”
段开阳笑笑,目光追随着一朵离枝的杏花,几翻几落,最终落到他靴前,眼里有奇异的怜悯,淡淡叹着,“你若是着急,便去与师父说吧。”
他微微扬起头,睫毛纤长,侧面美好,肌肤若冰雪一般,手拢在袖中,意兴疏懒。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谁也无法相信,这样谪仙气质的人刚刚结束了数十条人命。
大师兄的心事他越来越猜不透了,云无常黑着脸。看着那四匹天山雪驼慢慢踱步过来,正中的舆辇上走龙纹,下绣祥瑞,琴音袅袅,清歌缭绕。心中踌躇一番,此番上京,前世难料,师父应该不会痛下狠手,刚想迈步过去——
清亮的鸣叫突然从天空传来。
两只鹊鸲翘着长尾在花海上方斜斜掠过一圈,鸣声轻快。花海之中却是瞬时悄无声息。
鸟叫三短一长,细细听来,仿若有问答之意。
云无常心中慢慢数着,两遍之后,手掌一转,手心已滑进一粒珠子,正待发力,花海之中忽然腾起一道身形。
段开阳双臂一展,不见如何作势,身子已在空中连拔三次,长袖一卷,鹊鸲已被他圈进袖中。
雪域传讯,往往不借人手。雪域四代之主欧阳云天狂追武林第一美人风细细时,便偏爱借鸟传讯,王母有心,青鸟殷勤。只是这等鸟兽之技,极是耗神耗力,至今雪山之上,精通此技之人,不过两三人。
段开阳身形一稳,便有一白衣美婢燃起一根陈年积香,挣扎的鸟立时温顺下来,红爪攀住段开阳的手背,轻轻“啁啾”了一声。
段开阳嘴里打了长长的唿哨。
鸟鸣声立刻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啁啁啾啾,似喁喁私语。
段开阳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拂袖挥走凑上来的云无常,径直去了正中车辇。
云无常正欲跟上,一白衣人匆匆而来,“二少,乾队遇袭。”
云无常长眉一挑,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知死活。”他心中烦躁,将焚烧的香炉一脚踢开,人直直的冲向前方。
自雪山下来,他们不掩行迹,已遇袭不下三十次,俱是无门无派,性情坚忍的死士。这几日,偷袭之人突然销声匿迹,师父的排场也大大小了许多,几乎称得上星夜兼程。没料到,近了盛京,虫子竟又多了起来。
看那死士舍身扑了过来,长剑透胸而过,似是一点痛楚也没有,犹自用乌黑的指甲向他脸上划来。云无常沉着脸,飞起一脚,将他远远的踹开。
段开阳不知何时闪身到他身后,静静开口,“情况如何?”
云无常回身望他,脸上几滴紫黑的血滴,杀的兴起,瞳孔幽幽冒光,龇出一口白牙,“很不错。”
纯粹的杀人工具,没有丝毫的痛楚,只要你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攻击无休止。
他身上有浓烈的血腥味,段开阳不动声色的向后飘了一步,看着场中逐渐胶着的战局。
白衣人一道漂亮的剑花,黑衣人手臂齐肘而断,白衣人马上骇然,黑衣人狞笑着,白茬茬的残骨狠狠捅进他的腹中。
段开阳饶有兴趣的看着,说道:“倒真是不错。难得没了痛觉,身手还可以如此敏捷。”又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师弟便在此地好好玩,师兄与师父要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身子已斜斜掠出一丈,堪堪避过云无常探过来的指掌,袍袖一挥,扑过来的黑衣人眼珠上赫然多了两根细小的银针,他笑着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一袭白衣便如明月一般,在山岚水雾间冉冉升起,“师弟,京城见。”
与此同时,空气中突然传出奇异的啸声,啸声越来越强,空气似乎被大力撕开,连发丝都微微扭曲。
一颗淡蓝色的星芒大如牛首,摇曳着从花海上方呼啸而过,只一瞬,便似到了天际。
一声轻笑从半空飘落,“......怎么这般急......”
白衣翩跹,流云一般追了下去。
云无常暴跳如雷,黑衣人却如潮水一般缠了上来。
花海之中,黏稠的鲜血慢慢渗入泥土,浓重的血腥渐渐压过了花香,接连的惨叫声中夹杂着连声咒骂。
南府私军之中势力最大的便属川蜀道李萧海手里的李家军,皇上重用南府军,李萧海自然人人奉承,他为人阴鸷,旁人难以揣其心事,李家的太子爷便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日,被人邀了去德福楼喝酒。席间掌柜的女儿被他瞄上了,便免不了拉拉扯扯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