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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医家女》 · 欣欣向荣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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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人点点头:“怪道老太君常说你聪明,倒真是一点既透,虽如此说,官场上的事也难说,有时我不犯人,人却要犯我,真到那时候,跟你哥说,不用怕,只行得正,立的正,便打到万岁爷哪儿,也要说过理字。”

一句话说的怀清忍不住想笑,刚还说叶夫人沉稳得体,气场足,倒没想到是这么个性子,绵里藏针,瞧着虽软,可该硬的时候,绝不会掉链子,怀清明白,叶夫人这是变相的告诉自己,只要占着一个理字,她哥在南阳县怎么折腾都有叶府撑着。

想自己兄妹跟叶府非亲非故,叶大人抬举了哥哥,这情就算还了,可叶夫人这句话说出来,真是没把他们兄妹当外人,想着这些,怀清心里感动莫名,想起什么,跟叶夫人道:“夫人这次难产,多因养胎所致,紧张肚子里的孩子,怕出闪失,精心养胎,以至胎儿过大,多发难产。”

叶夫人一愣:“莫非不应精心吗?”

怀清道:“精心是该精心,却该适当运动,饮食有度,方是正确的养胎之法,虽不见得万无一失,却大大减少了难产的概率,若夫人日后再有孕,切记少躺多动。”

叶夫人道:“我记下了。”见那边叶儿着急的样儿,不禁道:“快去吧,再拉着你说话儿,那丫头该急出病来了。”

怀清方告辞去了,叶夫人身后的婆子道:“可惜怀清姑娘的出身差了些,不然,将来定能得一门好姻缘。”

叶夫人道:“这世上有一种人靠出身,有一种人靠的却是本事,若她哥争气些,有老太君在,她的姻缘哪会差的了,这会儿不提,往后不定多少人打破头的争呢。”

婆子道:“可也是,这人的造化哪说的准呢,天冷了,刚满了月子,不能受寒,夫人回去吧。”

叶夫人点点头,一行人去了。

再说怀清,跟着叶儿一进若瑶的院子,就见若瑶杵着拐在廊下立着,一个劲儿的往外头望,见着怀清埋怨道:“这几日也不来,叫我好等。”

怀清伸手扶着她道:“你这脚可不能受冻,快着进去,若骨头长不好,我再劳动一次无妨,只怕你还要受回罪。”说着扶她进了里屋炕上坐下。

若瑶道:“我这不是着急吗,天天盼着你来,连个影儿都不见。”

叶儿道:“可不是,姑娘不来,我们家小姐茶饭不思的,这个年都没过好,人也懒懒的,姑娘快给小姐号号脉,别是病了吧。”

怀清真个拉着若瑶的手号了起来,半晌儿,眨眨眼貌似正经的道:“小姐这茶饭不思,莫不是得了相思症,这个病却不是郎中能治的,却该寻个媒婆来才。”

噗嗤……叶儿跟甘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若瑶一个大红脸,瞪了她一眼道:“你这张嘴惯来刁钻,这些日子不见,一见便打趣,今儿若饶了你,以后不定更说出什么来呢。”说着伸手来哈她的痒。

怀清最怕痒,给她一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忙连声求饶,若瑶才放过她,怀清坐起来,抹了抹眼泪道:“姐姐也真是,我不过说一句玩笑话,姐姐便听不得了,赶明儿真有媒人上门,看姐姐怎么着。”

若瑶咬牙道:“还放刁,刚实在不该饶了你。”说着又要过来,怀清忙站起来躲到叶儿后头道:“仔细姐姐的脚……”

若瑶见这番闹,怀清发辫松散,遂拍了拍自己身前道:“你过来,头发乱的快成疯子了,我给你重新梳好。”

怀清这才坐过去,叶儿搬了铜镜出来,若瑶拿了梳子,把怀清发辫打散梳顺,重新编起来……

若瑶给她梳头发的时候,怀清望着镜子发呆,镜子里映着若瑶的脸,她脸上的温柔,令怀清忍不住动容,过了半晌叹道:“姐姐若是怀清的亲姐姐该多好,那样我们就不分开了。”

若瑶低声道:“在我心里,怀清就是亲妹妹,一母同胞也不过如此,只不过妹妹这一去南阳,却不知多长日子才能见着面了。”说着脸色暗了暗。

叶儿道:“小姐也真是,南阳县又不是天边儿,不过汝州府罢了,坐马车一天就能到,小姐若想怀清姑娘,等开春,回了老太君,去就是了,哪用这么着。”

怀清道:“这话是,都说南阳县山清水秀,这时候天寒地冻的没什么看头,等开春不定多美呢,到时候我跟姐姐去踏青岂不好。”

若瑶伸手戳了她的额头一下道:“你呀,心真大,南阳县是山清水秀,可那山恐没几人上得去,南阳的山匪可闹了好几年了,不光劫来往的客商,便是官员一样不放过。”

说着,瞥了怀清一眼,噙了个笑道:“我们怀清姑娘这么个小美人,若给山匪劫了去,没准就成压寨夫人了,到时看你还怎么办……”

☆、第21章

山匪?怀清一惊:“什么山匪?”

若瑶道:“还说你聪明呢,这会儿就糊涂上了,眼瞅就去南阳了,底细都没摸清,想必你也知道,这当官一任三年,除非有大功过,都要等到任期满,方能升调,却这南阳县三年却有五个县令,你可知这五个县令的结果吗?”

“什么结果?”

若瑶道“前头三任有些门路,一见不好,半年就调到别处去了,后头两任,一个自己称病辞官,剩下一个,也就是上一任,因剿匪不力,我爹罢免了。”

剿匪?怀清心里都凉了,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么档子事儿,想这些山匪既已横行数年,早成了气候,哪是一时半会就能剿的,再说,一个县官手里头那几个衙役,不过壮壮门面罢了,别说剿匪,跟土匪照个面儿,估计都能吓尿了裤子,剿谁去啊。

这剿匪朝廷便不出兵,也该地方上出兵吧,那些布政司,守备府都是摆设不成,若真如此,自己兄妹去了岂不送死吗,叶之春究竟怎么想的,哪有这么谢救命之恩的呢。

若瑶看了她半晌道:“还说你是老虎胆儿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不过如此。”

怀清道:“姐姐就别打趣了,回头妹妹要真有个好歹,念着姊妹之情,到了清明节,给妹妹上一炷香,烧些纸钱,妹妹在九泉之下也领情了。”

“呸,呸,大过年的死呀活的胡说八道什么,也不怕忌讳、”

怀清苦笑一声:“若丢了性命,倒还不如继续当这个驿丞呢。”

若瑶道:“你别担心,我爹既让怀济大哥去南阳自然有计较。”

怀清眼睛一亮:“此话怎讲,莫非那些山匪已经跑了?”

若瑶道:“哪有此事,只不过我信爹爹,既让怀济大哥去南阳,自然不会害怀济大哥的。”

怀清眼里的光芒嗖一下就灭了:“还以为姐姐知道什么内情呢。”

若瑶道:“说起来,这些都是男人的事,我们操心也没用,我不过给你提个醒,到了南阳县别没事儿就往外头跑,便出去也要多带几个人方妥。”

两人说了一上午话儿,吃了晌午饭,怀清就忙着走了,到了家,不一会儿怀济也回来了,怀清一见她哥,忙道:“哥,你可知南阳山匪的事?”

怀济点点头,怀清眼眉都竖起来了:“哥知道?你就不怕?”

怀济道:“若哥哥这个南阳县的县令都怕了,你让老百姓怎么办,哥不怕,前几天叶大人就跟我说了南阳县的境况,那些山匪不禁劫持了朝廷的盐税,还搅的当地百姓民不聊生,若不剿个干净,上不能酬君,下不能安民,哥这个父母官还当什么意思。”

怀清没她哥这么伟大,但也觉得事到临头怕没用,大不了她哥剿匪不力,被罢了官,回来开个医馆也能度日,有叶府撑着,横是不至于砍了脑袋,再说,这事儿五五的机会,万一要成了,她哥就在南阳站住了脚,不过这准备工作还得做。

想到此,回屋写了满满一大张药材单子,让陈皮去买回来,连着半个月鼓捣出不少乱七八糟的药来备着。

过了十五,吏部的文书下来,便不能耽搁了,怀济跟新任的驿丞交接了,便出邓州城往汝州府去了。

临行前三天怀清都住在叶府,临走,老太君还不放心,一再交代她到了就使人送信回来,怀清一一应了,兄妹俩落晚进了汝州府,未宿在官驿,寻了个客栈住下。

怀济跟怀清道:“明儿哥带着陈皮先走,你跟甘草进南阳城先回衙门去。”

怀清道:“哥哥去哪儿?”

怀济道:“若我这个县令只在衙门里待着能知道什么,即当了这一县的父母官,就得了解百姓疾苦,这百姓疾苦在衙门里可不知道。”

怀清道:“哥是想微服私访。”

怀济点点头,怀清想了想道:“那明天让甘草陈皮带着车把式先回去安置,我跟哥哥去逛逛南阳。”

怀济道:“这还没出正月呢,怪冷的,仔细冻着你,听哥的话,先回去。”

怀清道:“我不怕冷,哥只当我是陈皮就成了,哥~哥~”怀清拽着怀济的衣袖拉长声而的喊了两声哥,怀济没辙,终点了点头道:“真成野丫头了,成日就想着往外跑。”

怀清道:“哥这话说的,我们行医的若天天闷在屋子里怎么济世救人。”

怀济不禁笑了起来:“知道我家小妹是神医,成了吧。”兄妹俩商量妥当,第二天怀清穿着甘草连夜改好的男装,兄妹俩先一步去了南阳。

从进了南阳的地界,怀清就在四下观察,果然有山有水,即便如今还在腊月里,也能瞧出几分秀色,远处峰峦迭起,隐在薄暮间,美的如梦似幻,近处唐河虽结了冰,却也看的出蜿蜒之势,有山有水,人杰地灵,这南阳倒真当的起这八个字。

近处山势缓下来,能看出开垦的梯田,鳞次栉比,顺着山势缓坡下来,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山里偶有炊烟,想来有不少村落隐在深山中。

这种地方就算在现代,前些年也是有名的贫困区,更何况在古代了,风景再秀美,山势再奇峻 ,可食不能裹腹,衣不能暖身,也没用,当前最现实的是解决温饱。

即便有名的穷县,南阳县城也算热闹,刚过了年街上的买卖大都开市了,虽比不得邓州府,却也人来人往。

兄妹俩走累了,寻了个还算干净的茶馆进去坐下,老板娘刚开门,见来了客,忙招呼两人坐下,提着铜壶冲了两大碗茶道:“两位瞧着不像我们南阳人,若是来收皮子的,却来晚了些,刚过初八,收皮子的就来了两拨,好的都收走了,您二位这时候来可晚了。”

怀济道:“我们不是来收皮子的,是路过来瞧景。”

老板娘噗嗤一声乐了:“若来瞧景如今可又早了,该着开春来方好,只不过开了春,恐又要不安生……”说到这儿,就听那边老板道:“这婆娘只管胡说八道,来客了,还不招呼着。”

老板娘忙住了嘴,过去道:“今儿可是,一开门就来了两拨贵客,您二位里头请。”

怀清抬头,见门口进来的两个人,不禁怔了一下,心说男人生的如此漂亮也真不多见,前头的男子看上去有二十上下的样子,锦衣狐裘,金冠玉带,更显得玉面朱唇极好看,大拇指上一个水头极好的扳指,真是一点儿都低调,后头的黑脸大汉与其说仆人,倒更像保镖。

男人进来便道:“爷运道不好,偏得了这么个差事,跑到南阳县这么个穷地儿来受罪。”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怀清兄妹旁边一桌,扫了眼怀清兄妹道:“呦呵,还有比爷早的。”

老板娘提着铜壶过来刚要冲茶,后头的黑脸大汉一伸手拦了,一招手,从外头跑进来个小子,把手里白凌子裹着的一个盖碗放在桌上,拿出一个小盒打开,用银制的夹子夹了茶叶放在盖碗里,就又跑了出去,在门外候着。

大汉从老板娘手里接过铜壶,冲入盖碗内,顿时满屋茶香,老板娘砸了咂舌,却为难的道:“这位贵客想来不知,我们这儿可不单卖热水。”

大汉看了她一眼,抬手扔了一块银子在桌上:“这些可够了。”

老板娘立马笑的见牙不见眼:“够了,够了,您慢用,慢用啊,今儿造化,沾了贵客的光,能闻一回这茶香也不白在世上走一遭了。”老板娘得了银子,奉承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怀清的目光落在男子手中的盖碗上,心说,恐怕就这一个盖碗,就能买下数十个这样的茶馆也不止,这人是谁?瞧意思可不像个单纯的富家子弟,倒像权贵,且说的一嘴官话,定是京城来的,莫非是哪府里的贵公子,却跑南阳县做什么来了?

怀清打量他的时候,男子忽的侧头看向她道:“你假小子看着我做什么?赶是瞧上爷了不成。”

怀清噗一口茶喷了出来,拿帕子摸了摸嘴,瞪了他一眼,心说白瞎了这幅好皮囊,站起来把茶钱给了老板娘,顺道问了一句:“南阳县可有好馆子?”

老板娘道:“哎呦,您可是问着了,要说我们南阳穷归穷却真有个好地儿,叫引凤楼,说是汝州府头一份的买卖也不为过,从这条街走到头,往东一拐您就瞧见了,斗大的招牌。”

怀济道:“可知谁人的本钱?”

老板娘往外头望了望,低声道:“这事儿也不用瞒您二位,南阳县没有不知道的,引凤楼跟旁边儿的天香阁,都是守备府大公子的本钱。”

守备府?怀清看向怀济,暗道这南阳的水果真不浅,这还没怎么着就牵扯上了一个守备府,想也知道,这南阳县山匪横行,能在这儿开如此大的买卖,若不跟山匪串通,估摸这买卖早开不下去了。

且,这县令三年换了五任,守备大人却始终就一个,若说这里头没事儿,谁也不信,只不过,如此明目张胆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呢,还是上头有仗腰子的人,就难说了。

从茶馆出来,怀清道:“哥,要不晌午咱们去引凤楼打打牙祭?”

怀济却道:“咱们哪有这些闲银子?”

怀清笑了:“哥怕什么,有妹妹呢,走了,咱们去长长见识,说不准还别有收获呢……”

☆、第22章

“这丫头有趣,咱们也去瞅瞅。”男子站了起来,旁边的汉子低声提醒:“爷,皇上可是让您来追查那六百零七两税银的,咱来好几天了,可连影儿都没有呢。”

男子挥挥手道:“你没听见说,那引凤楼后头是守备府吗,爷正是因为要追查税银才去的,你真当我去哪儿吃吃喝喝啊,爷长这么大什么没吃过见过,小小的引凤楼还入不得爷的眼,走了。”说着已经出了茶馆,往街上去了。汉子忙招呼外头的小子把桌上的茶碗收了,忙跟着去了。

怀清立在引凤楼前,心里暗道,好一个气派的馆子,跟旁边的天香楼交相辉映,在贫瘠的南阳县真算鹤立鸡群,先不说建的飞檐吊脚,气派非常,只听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也不由让人软了骨头,明明寒冬腊月,却让人恍如置身绮丽江南。

怀 济皱了皱眉道:“如此奢靡之处,开在这南阳县当真古怪,倒要进去一探究竟。”说着迈步要进去,不想到了门口两个青衣小厮,却一伸手拦住了他们,上下打量一 遭道:“二位爷莫不是夜里没睡好,迷糊着走错了门,赶紧醒醒,抬头瞅瞅,我们这儿是引凤楼,不是街边儿的面馆。”

饶是怀济脾气好,也给这两句话激出了脾气:“怎么,你们引凤楼不是卖饭的不成,怎说我们走错了门?”

怀清道:“就是说,我们吃饭自然要来饭馆,莫非你们引凤楼顶了个饭馆的名儿,却是五谷轮回之所。”

两个小厮一愣,心说,什么是五谷轮回之所?还在这儿琢磨着,就见后头一个声音道:“这丫头嘴毒,人家好好的饭馆子,楞让她说成了茅房。”

两个小厮方才恍然大悟,想引凤楼在南阳县开了三四年,还没一个敢上门找事的,今儿倒是来了个假小子愣头青。

小厮呵呵冷笑两声道:“小子,好大的狗胆,也不扫听扫听我们引凤楼是什么去处,竟敢污言秽语胡说八道,识相的赶紧滚,不然,等我一声招呼,仔细棍棒加身要受皮肉之苦。”

怀济道:“真真好不讲理,你们开门做生意,我们上门便是主顾,便不远接高迎,也该客气有礼,怎如此蛮横,是何道理?”

那小厮眼睛一瞪:“呀呸,你们这样的也算主顾,我们引凤楼是开饭馆做生意,不过,我们的主顾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巨富商贾,就你……”说着颇不屑的瞥了怀济怀清一眼:“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这儿添乱。”

怀济气的脸都红了,今儿为了不引人瞩目,兄妹俩穿的都是旧年的衣裳,不想倒连引凤楼的大门都进不去。

怀清刚还说话,刚茶馆那个男人上前一步道:“二位看看我这样儿的可能进你们这引凤楼吗?”

两个小厮打量男子一遭,立马挂上一张大大的笑脸道:“贵人临门,自然能进,里头请。”

男子抬脚迈了一步,回头看了怀清一眼跟小厮道:“这两位兄台,是爷的朋友。”

小厮互相看了一眼,男子挑了挑眉道:“怎么,爷的朋友不能进?”

小厮忙道:“能进,能进。”说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躬身:“两位爷请进。”

怀济看了怀清一眼,略有些犹豫,却听男子道:“爷千年不遇请回客,看意思人家还不领情了。”

那两个小厮忙道:“这两人不识抬举,贵客就别勉强了,您里头请,楼上牡丹庁空着呢,小的去天香楼给您唤两个唱的陪贵客吃酒,管饱您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怀清道:“既蒙公子相邀,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一扯怀济跟了进去。

男子嘴角一扬看了怀清一眼道:“如此,今儿咱们就见识见识这引凤楼的排场。”

四人进来,怀清四下打量一遭,不禁暗道,果真是销金窟,当中空地上搭出一个舞台,有十几个姑娘,或在哪儿挑弄丝竹,或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在练习歌舞,转身回眸长袖善舞,身姿曼妙姿态蹁跹,男人进来这里,想不一掷千金都难。

若 开在京城,甚至汝州府,这引凤楼都不算太奇怪,可开在南阳县就不大对头了,南阳县的老百姓穷的都快吃不上饭了,便有几个有钱的富户,也没说天天往这儿跑 的,若说为了迎接外客,这南阳县经年也来不得几个达官贵人,指望外客,引凤楼天天在这儿戳着,人吃马喂,估摸连裤子都得赔进去。

且, 刚才若不是茶馆里遇上的男子,她们兄妹恐怕连门都进不来,即便他们穿的不富贵,至少也比寻常百姓强的多,却连引凤楼的门都进不来,可见引凤楼这个买卖说是 开饭馆,怕是挂羊头卖狗肉,地底下定有猫腻。至于什么猫腻?怀清脑子里灵光一闪,仿佛捉到了些头绪,却还要仔细瞧瞧。

牡丹亭在二楼,布置的富丽堂皇,却有些俗气,总的来说,这引凤楼的风格就像一个毫无底蕴的暴发户,或者说是为了迎合暴发户开的,品味俗不可耐,唯一可看的,大约就是底下舞台上的弹唱跳舞的姑娘,一个个杏眼桃腮,身段曼妙。

小厮把四人迎进牡丹亭,就跑了,不大会儿功夫,进来一个风情别具的大美人,一进来就道:“下头的小子不懂事,怠慢了贵客,媚娘这儿给贵客赔礼了。”说着袅婷婷一福:“还望贵客瞧在媚娘的份上,莫计较才是。”说着微抬首,眸光顾盼,柔媚入骨。

怀清暗道,这女子真勾人,不说男人,就是自己都觉心里扑腾了几下,不过她哥是例外,她哥是什么人,怀清相当清楚,属于一根筋儿的人,古板保守,估计在她哥眼里,这风情万种的女子,也不过红粉骷髅罢了。

想着,不觉看向对面的男子,不想那男子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的目光一对,男子眼里光芒一闪,冲怀清眨了眨眼,怀清急忙错开目光,心说这厮有病,这么个尤物在旁边,冲自己眨什么眼啊。

男子笑道:“媚娘?你这名儿真真起的好,你这声儿媚的爷骨头都酥了。”怀清差点没吐了,心说这人年纪不大却真是个色鬼。

媚娘咯咯笑了两声道:“爷说笑了,听爷的口音莫非是京城来的?”

男子目光一闪道:“怎么,京城来的进不得你这引凤楼不成?”

媚娘娇笑了两声道:“爷这话说的,引凤楼开的是买卖,迎的是客,五湖四海的贵客都来了,媚娘才欢喜呢。”

“既欢喜,怎连杯茶都没有,莫非这是你引凤楼的待客之道。”

媚娘道:“闻听贵客临门,媚娘特命人取山泉煮沸烹茶,故此耽搁了些时候,几位爷见谅。”说着拍了拍手,进来两位身着粉衣的妙龄少女,把茶盏放在桌上。

媚娘道:“水是伏牛山的山泉,茶是王记茶庄的极品明前龙井,几位爷尝尝可入得口吗?”

怀济揭开盖碗,看了看汤色,不禁道:“好茶。”刚要喝,却给怀清一伸手挡住:“且慢。”

怀济一愣,怀清把自己跟前那碗茶端起来递到媚娘跟前道:“我有一个习惯,最不喜吃这头一水的茶,却如此好茶,倒掉未免可惜,不若媚娘帮我吃了可好?”

媚娘目光一闪:“媚娘怎好吃客人的茶?”

怀清心说,你敢喝就怪了,这引凤楼果真是黑店,先不让他们进,进来了却又在茶里下药,这茶若自己兄妹喝下去,恐怕出不去这引凤楼了。

对面的男子明白过来:“媚娘不吃这茶,莫非在茶里下药了不成?”

媚娘脸色变了变,冷笑一声:“虽是客,也要守我引凤楼的规矩,莫非当这儿是你府上了不成,我媚娘又岂是你们可以欺辱调戏的。“

怀清却乐了:“媚娘这话可说差了,明明是你们欺客在前,下药在后,怎么却倒打一耙。”

媚娘脸色更加难看:“莫非你们几个今儿到引凤楼是来砸买卖的不成,若是来捣乱的,却错了主意,引凤楼可不是没根儿没叶的。”

怀清道:“哦,这倒新鲜,倒要请教媚娘,引凤楼后头的根儿是哪个?媚娘说出来,我们听听,没准真吓怕了,便不追究下药之事了。”

媚娘自知说错了话,忙道:“我们做的是生意,几位若不瞧不上引凤楼,就此请往别处。”说完,转身疾步往外走。

怀清看准机会一身脚,媚娘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扑,怀清伸手扶住她,另一手飞快拿起那碗茶,灌进了她嘴里。

便媚娘反应迅速,也喝进去了两口,杏眼圆睁指着怀清道:“你……”然后眼睛一闭晕在地上。

怀清还没怎么着呢,对面的男人却一拍桌子道:“真是黑店,敢给爷下药,好大的狗胆,陈丰,给爷砸了这引凤楼,爷倒是看看,这引凤楼后头到底是谁戳着?”

怀清一愣,忙道:“不可……”已是晚了,眼睁睁看着这主仆两人,噼里啪啦砸了牡丹庁。

怀清虽点破了茶里下药,却也没想到对面这位如此二缺,一句话就把引凤楼砸了,看见来的衙役,怀清不禁扶额,心道,这厮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23章

怀清看了她哥一眼,心里暗叹,估摸她哥这个刚上任的南阳县令,做梦也没想到,县衙的大堂还没上,却先做了南阳县的大牢,还有这主仆俩。

怀清不禁瞪了那祸头子一眼,那男人却笑了:“你瞪我做什么?不是你说那什么媚娘给咱们下药,爷一怒之下砸了她的引凤楼,不正好给你出了气,论说你该谢爷才是。”

怀清咬着牙道:“真是谢谢公子,让我们见识了这南阳县的大牢。”

男子却嘻嘻一笑:“不用客气。”

怀清都恨不能扑过去咬死他,这厮的脸皮太厚了,遂转过头去不想再搭理他,不想男子却凑了过来:“喂,你怎么知道那茶里下了药?”

怀清懒得搭理他,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这男的亦步亦趋凑了过来,怀清没辙道:“猜的。”

猜的?男子愣了一下却不上当:“少糊弄爷,猜能猜这么准,以后算命去得了。”正说着。外头那个五大三粗满脸横丝肉的牢头,喝了一声道:“敢是皮痒痒了,想让爷给松松筋骨怎么着,你,就说你,再说话,让你吃一顿鞭子。”

说着呵呵笑了两声道:“行啊,你们几个小子胆儿够肥的,敢砸引凤楼,知道那是谁的买卖吗?莫非活腻了。”

怀清看了他两眼道:“我们几个活腻没活腻不知道,我瞧你倒是活腻了。”

牢头大怒,挽着袖子道:“这小子找死,你们俩把这小子给我拽出来,我今儿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活腻了。”

后头两个差人打开牢门,怀济刚要站起来,砸引凤楼的男子却先一步挡在怀清跟前,男子脸色一沉:“敢动她一根汗毛,爷管教你见不着明儿的日头。”

那两个差人被他的气势所慑,略往后退了一步,怀清却不领情哼一声道:“多管闲事。”跟那牢头道:“你的头痛,今年可发作了?”

那牢头愕然,牢头姓柳叫柳大虎,五年前不知怎么患上了头痛,不发的时候跟常人无异,一旦发作起来便痛之欲死,骨头节间都咯咯有声,且一年痛似一年,寻郎中瞧了,都说瞧不出什么症候,去年痛的坏了一只眼睛,仍不能止住疼痛,今年这还没出正月呢,自己就开始担心发作。

且,自己这个头痛的症候也只家下婆娘知道底细,这小子一个外乡人如何知道的,莫非是神医高人。

想到此,手里的鞭子扔在一边道:“快,把这位小神医给老子请出来。”

那两个差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说,刚还要抽鞭子呢,怎么这会儿成神医了,却也不敢得罪顶头上司,呵呵笑了两声跟怀清道:“小神医请。”

怀清推开挡在身前的男人走了出去,柳大虎忙招呼:“赶紧着,给神医搬凳子倒茶。”

不大会儿功夫,怀清就坐在了板凳上,手里端着大碗茶不紧不慢的喝了几口,里头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你也忒不够意思了吧,有茶尽顾着自己喝,好歹共患难一场,分爷半碗茶不过分吧。”

怀清心说,没你姑娘还落不到这种地步呢,伸手把碗递给了她哥,怀济接过去,看了那男人一眼,递给他道:“我不渴,兄台喝吧。”

男子笑眯眯的看了怀清一眼,端过茶,不知是不是怀清多想,总觉着他是沿着自己下嘴的地儿喝的,喝完了还砸吧砸吧嘴:“想不到这南阳县大牢里也有如此好茶,竟比引凤楼的西湖龙井还香,还甜。”

怀 清脸有些红,瞪了他一眼,柳大虎可管不了这么多,一门心思就想治好自己的病。旁边儿差人这会儿也看出来了,心道,这小子就看了两眼就知道头得了什么病,简 直神了,都凑了过去:“小神医您给我瞧瞧,看看我有什么病没有……您给我瞧瞧……我这腰这两天不知怎么了,总不得劲儿……我这胃……我咳嗽……”七嘴八舌 好不热闹。

柳大虎一见恼了,大喝一声:“都给我边儿待着去。”一句话围着的差人都退后了几步,柳大虎过来,嘿嘿笑了两声道:“小神医既瞧出我这病,可有法儿治?您给我号号脉开个方子如何?”

怀清道:“有治,不用号脉,你这病是由寒而起,又着了风,风气入头,故每发头痛,我说给你一个方子,家去煎了吃下,一剂可愈。”

“啊……真的啊,太,太好了。”柳大虎欢喜的直搓手:“那您快说,快说。”

怀清道:“酥炙龟板二钱,麻黄一钱,藁本一钱,甘草五分,文武火煎两遍,二汤合一睡前服下,次日即愈。”

柳大虎嘀咕了两句,还怕记不住,又让差人寻了笔墨来,让怀清写了方子揣进怀里方踏实了,其余差人一见头儿开好了方子,忙上前道:“小神医,您给我瞧瞧……给我看看……”

牢里的男子忍不住笑道:“不成想你还是个江湖郎中,不管有没有真本事,这嘴头子却能忽悠。”

怀清懒得搭理他,怀济却道:“这位兄台不知,我家世代行医,小,呃,小弟,深得祖上真传,习得一身医术,非是江湖郎中。”

男子听了,瞥了怀清一眼道:“如此,倒是爷失敬了,我这儿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儿,等出去也请神医给爷瞧瞧,有什么病没有?”

怀清白了他一眼,心说,你的病就是二,这辈子都没治了。

牢里头正热闹,忽外头跑进来个差人道:“头儿,赵县丞来了,说来接咱们新上任的县太爷张大人。”

县太爷?柳大虎一愣,一激灵,扫过牢里,忙问怀清:“神医莫非是来我们南阳县上任的张大人?”

怀清笑了,抬手一指她哥:“张大人在哪儿。”

柳大虎身形一颤,脚一软跪在地上:“大,大人,请恕小的有眼无珠,实在该死,该死……”

陈丰低声道:“原来是南阳县新上任的县令。”

男子看向张怀济颇玩味的道:“原来是张大人。”

这里说着,外头进来好几位,甘草头一个冲进来,看见怀清好端端坐在板凳上,愣了一下,着实松了口气,忙道:“姑娘可吓死奴婢了,不是茶馆老板娘说您跟大爷去了引凤楼,奴婢还不知您跟爷进了这南阳大牢呢,好端端的去吃饭,怎吃到牢里来了?”

怀清道:“这话可说呢,俗语有云,奴大欺主,店大欺客,以往只觉这是句笑话儿,今儿方领教了。”

南阳县的县丞赵成栋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儿,南阳县三年走了五个知县,赵成栋可是瞧的一清二楚,他这个县丞能当到今天,就是本着一条原则,那就是明哲保身,反正能装糊涂的装糊涂,不能装糊涂的,就哼哈过去,把事儿往上司身上一推,跟自己半点干系没有。

虽说这个南阳县的县丞不好干,可比起即将上任的这位县令,却好太多了,尤其这回,山匪劫了朝廷六百零七万两税银,这笔银子若不追回来,恐这个新上任的县令没好日子过。

想 追税银就得剿匪,可南阳县这些山匪早成了气候,不说胆大,暗地里还勾连着不少朝廷命官,这里头的水深不可测,山匪好剿,后头千丝万缕的关系可难镗,说白 了,就算张怀济有本事剿了山匪,追回税银,得罪了上头的人,他这个县令一样当不长,这里外不是人,张怀济就是个倒霉蛋。

赵成栋早扫听清楚了,这张怀济在邓州府当了好几年驿丞,若真有门路,还不早升迁了,哪会窝在邓州府,当这么个不入流的芝麻小官,这也更让赵成栋坚信,张怀济就是上头为了应付皇上,派下来顶雷的,故此,也真没把张怀济当回事。

可不当回事,也不能刚进南阳人就没了啊,一早赵成栋领着三班衙役在县衙门口等着迎接新上任的张怀济,谁知等来等去,等来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带着两辆满载着行李的大车。

近前一问才知道,张怀济带着妹子微服逛南阳城去了,赵成栋心说,看意思倒真想大干一场,只可惜,南阳的水早给搅混了,想喝口清水,纯属做梦。

既然张怀济微服出访,赵成栋乐的顺水推舟,琢磨等吃了晌午饭,再来见上司也不晚,不想饭还没吃到嘴,张怀济家那个丫头小厮就找来了,非说他们家爷进了南阳县大牢。

甘 草也是等着不见主子回来,怕出事,就跟陈皮两人分头去找了,正找到茶馆,那老板娘一听是来找早上那两个人的,忙拉过甘草道:“早上是有两兄弟来吃茶,问了 安阳县的好馆子,我说了引凤楼,也不知那两兄弟去没去,却刚听说有人大闹引凤楼,被衙差拿住,关进南阳大牢去了,莫非是你家主子?”

甘草一听就急了,忙寻陈皮商量着去寻县丞赵成栋,赵成栋自然知道有人大闹引凤楼,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张怀济,那引凤楼后头可是守备的大人许克善,许可善上头是汝州府布政司,哪是他一个南阳县令能惹的起的。

不过,这刚上任的县太爷进了南阳大牢,可也不像话,牢头柳大虎可不是吃素的,怕他不长眼动了刑,忙跑了过来了,却不想竟是这么个境况,人都好好的不说,张怀济这个妹子还坐在板凳上喝茶,看病,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赵成栋喝退了柳大虎,忙上前道:“下官赵成栋,参见大人。”

张怀济还没说什么,就听外头一阵吵嚷,一个差人飞快跑进来道:“大,大人,外头守备许大人到了,说来请罪……”

☆、第24章

请罪?怀清看向二缺男,就算再没常识,怀清也知道堂堂五品守备大人再亲和,也绝不会主动来见一个七品县令,更遑论请罪了,能当得起守备大人请罪的,肯定另有其人,而这里除了二缺男,怀清真想不出还有别人。想起二缺男的排场,怀清不禁琢磨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怀清看他的时候,二缺男已经走了过来:“怎么样,小神医,用你聪明的小脑袋猜一猜,爷是谁?”

怀清别开头哼了一声道:“不想猜。”

男人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道:“不想猜没关系,爷告诉你,爷是……”忽外头进来个颇威武的官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呼:“下官许克善不知六皇子驾到,接驾来迟,特来请罪。”

怀清惊愕的看向他,六皇子?这二缺是皇子?虽说猜他可能是权贵,也不过是哪府的贵公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皇子,如今想想倒也合情合理,明知道引凤楼的后台是守备府,还砸了个稀巴烂,除非皇子,谁敢如此不计后果。

许克善知道派了六皇子来南阳县,意在追回被山匪劫持的税银,不过大燕上下谁都知道,六皇子慕容曦是有名的纨绔,平常不是架鹰溜鸟逗蛐蛐,就往百花洲里头扎,百花洲是京城有名儿香艳地儿,为此皇上没少申斥。

可申斥也没用,六皇子皮糙肉厚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日子长了,皇上也觉得力有不逮,觉得也没出什么大格,不就是溜溜鸟,玩玩女人吗,总比那些成天你争我斗的儿子强,最后索性睁只眼闭只眼,由着这位折腾了。

却 不知这回怎么派他来南阳了,南阳可是有名的穷县,比不得江南到处都是乐子,依着这位龙子的脾气,绝不会来,即便皇上下旨,也会变着法儿的拖,能拖一天是一 天,故此,许克善虽知皇上派了六皇子,也没当回事,想着怎么也得开了春,这位才会来,且,这位可是出了名的爱享受,来了绝不会无声无息的,自是要大排场。

不想这回却料错了,这位不禁悄无声息的来了,还把引凤楼给砸了,接着信儿,许可善就知道坏了,南阳县虽常有外乡人来收皮子,却常来南阳县的外乡人,有几个不知引凤楼的,就算引凤楼店大欺客,也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换句话说,有这个胆儿的,绝不会寻常角色,许可善问了伙计,伙计形容几人样貌口音,许可善就猜那个邓州府口音的,想来是新上任的南阳知县张怀济,至于京城口音的那位,不是六皇子还能是谁,忙问:“人在哪儿呢?”

伙计道:“砸了咱引凤楼,自然不能让他们跑了,大公子叫人把那几个下到南阳大牢去了。”话音刚落,许克善抬手就一嘴巴,扇的伙计原地转了两圈。

许克善急忙站起来奔着南阳大牢来了,一进来就不禁暗暗皱眉,他是没把张怀济这个县令放在眼里,也知道慕容曦是个不管事的皇子,可这不管事的皇子跟管事的县令凑到一起,说不准就是大麻烦。

更何况,慕容曦明显对张怀济的妹子有点儿心思,或许是无聊了寻个乐子,也说不准就看上了纳进府里,真如此,张怀济可就一步登了天。

许克善觉得事儿不对,琢磨着怎么应付过去,还有这个张怀济的妹子,到底是什么角色?别看年纪不大,这一照面就能勾住慕容曦,这份心机不可小觑。

想着,不禁暗暗打量张怀清,怀清也再打量这位守备大人,身姿魁梧像个武官,浓眉利目紫棠脸,眸光格外深沉,却不似个无心机之辈,且看向自己的目光阴沉非常,一看就知不是善茬。

怀清琢磨这许克善盘踞南阳数年,山匪便横行了数年,他儿子还开了引凤楼,说跟山匪没关系,打死怀清都不信,若说有关系,他一个五品守备,何来这么大的胆子,许克善上头的人又是何人。

正想着,忽听慕容曦道:“你别看这许克善一本正经的 ,听说府里纳了十二房小妾。”

慕容曦这几句话虽是跟怀清说的,声却不小,不止怀清,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赵成栋忍了半天,方忍住没笑出来,心说许克善好色这事儿,在南阳没人敢提,不想给六皇子如此说了出来,许克善这张老脸可丢尽了。

许克善脸皮都涨红了,却不敢说什么,吭哧半天道:“此处腌囋,请六皇子移驾出去,再做道理。”

怀清看了慕容一眼,没好气的道:“ 你要是眼馋,纳二十四个,二十四个不够,就三十六个,堂堂皇子,纳她百八十个小妾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怀清胡说什么,还不叩见六皇子。”说着一扯怀清,跪在地上:“南阳县知县张怀济,叩见六皇子。”

怀清抬头看了慕容曦一眼,说实话,让自己给这么个二缺的皇子下跪,真有些不甘心,搁现代,自己一脚都能把他踹边儿上去,可这里是古代,这厮再二缺也是皇子,自己却是平头百姓,不跪就是冒犯,大了说能砍头,小了说会治罪,这就是情势比人强,。

想着张怀清叹了口气,跪在地上:“民女张怀清叩见六皇子。”

慕容曦却笑了,弯腰凑到怀清耳边道:“知道你这丫头不情愿,既不情愿还跪什么,起来吧,跪爷的多了去了,也不差你这一个。”

张怀清心说这厮典型的得了便宜卖乖,咬着牙道:“民女不敢。”不想慕容曦一伸手把她拽了起来:“让你起来就起来,这儿爷最大,爷说了算。”说着放低声儿道:“站在旁边瞧爷怎么给你出气。”

怀清一愣的功夫,慕容曦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看了许克善一眼道:“许克善,听说引凤楼是你儿子开的?”

许可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就怕慕容曦揪住这档子事不撒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忙道:“是犬子开着玩的。”

“开着玩的?许可善你这官不大,口气倒不小,爷瞧着你儿子开的这引凤楼都快赶上紫禁城了,爷进紫禁城也没人敢给爷下药,你儿子莫非想谋害皇子?”

许克善冷汗都下来了,忙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六皇子明鉴,犬子哪有如此大的胆子,都是那贱人顾媚娘,下官这就让人把那贱人绑来,让六皇子发落。”说着忙吩咐一声:“把那贱人给我绑过来。”

怀清心道,这许克善果真狡猾,这一招明显就是弃车保帅,目的还是为了保住引凤楼,想起什么,凑近慕容曦小声说了句。

慕容曦目光闪了闪道:“那么个大美人,你许克善舍得,爷还舍不得呢,虽说引凤楼店大欺客,爷也砸了个痛快,不好再追究,回头你在引凤楼摆上一桌赔情酒,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许克善一愣,虽不知慕容曦因何改变了主意,却也大松了一口气,忙道:“下官替犬子谢六皇子大恩。”

慕容曦挥挥手:“这没你什么事儿了,忙你的去吧。”

许克善哪能走啊,忙道:“南阳县官驿年久失修,只恐委屈了贵人,还请六皇子移驾鄙府。”

慕容曦想起南阳县那个破旧的官驿,不禁皱了皱眉,正是因为官驿太破,自己才住进了客栈,若没今儿这档子事儿,住许克善的守备府也是个好主意,如今他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想着看向怀清,嘴角微扬笑了起来,怀清给他笑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总觉得这二缺的皇子没按好心。

刚这么想,就听慕容曦道:“你的守备府,爷就不去了,这两日爷总觉着身上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症候,闻听张大人祖上行医,颇通歧黄之术,爷就住在张大人的县衙里,也好让张大人给爷瞧瞧病。”说着冲怀清挤了挤眼。

怀清愕然看着他,心说,这厮不止二缺还是个无赖,这是赖上自己了不成,却转念一想,家里住进个皇子,对她哥是有利的,现在是没什么,往后可难说,真要是剿了山匪,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不定有人要狗急跳墙,有慕容曦在,至少某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此,也就平心静气的接受了,一场闹剧就此收场,怀清兄妹回县衙的时候,带回来一个跟屁虫皇子慕容曦,还有他跟前的伺候的小厮侍卫,一共八个人。

怀清单劈出个院儿安置慕容曦,可这厮不想着怎么追回税银,成天只在自己周围转悠,弄的怀清烦不胜烦,也实在没法把这样一个无赖当成高高在上的皇子。

怀清伸手夺过慕容曦手里的书没好气的道:“难道不知男女有别,即便您是皇子,我的闺房,也不好随便乱闯乱翻吧。”

慕容曦却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伸手一指书架道:“这些医书都是你看的?”

怀清不想搭理他,却想起她哥,不禁道:“皇上让你来可是追回税银的,你不出去调查走访,成天在这儿待着,回头办差了差事,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慕容曦笑了,凑近她道:“你还挺关心爷的吗……”

☆、第25章

怀清哼了一声,拿着书坐在炕边儿上道:“我关心我哥。”

慕容曦道:“女孩家脸皮薄,害臊不好意思说,爷能理解。”

怀清看了他半晌儿,点点头道:“有这份盲目的自信,想必六皇子能更过得更开心,只不过,自信过头了就不好了,需知物极必反。”

慕容曦忽的一板脸:“张怀清,你好大的胆子,敢如此跟爷说话,就不怕爷治罪吗?”

怀清懒得搭理他,这几天都是如此,说不过自己,就要摆皇子架子,怀清不紧不慢的站起来蹲身道:“民女知错,请六皇子治罪。”

慕容曦却笑了,弯腰瞧了她一会儿,低声道:“爷哪舍得治你的罪啊,要不这样儿,爷不治罪,等爷回京的时候,你跟爷回去,爷带你好好逛逛京城,如何?”

怀清抬头看向他:“男女有别,怀清怎好跟着六皇子回京?”

慕容曦更凑近她道:“要不爷纳你进府?”

怀清愕然,半晌方道:“蒙六皇子下爱,民女受宠若惊,只怀清一个乡村的野丫头,不敢高攀皇家。”

慕容曦却不恼,笑了一声道:“你现在还小呢,等过两年大了,就开窍了,成,爷就等你几年,到时候再说这事儿。”

怀清暗松了一口气,怀清根本没想到慕容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才十四,就算古代也是十五及笄,虽然自己心理上蛮大,可根本上还是个十四的小屁孩,十四就嫁人,简直太不人道。

更何况,还不是嫁,慕容曦一张口就是纳,纳是什么,纳妾呗,估摸慕容曦自己还觉得,他一个堂堂皇子纳自己这么一个知县的妹妹做妾,自己该感恩戴德才是,做他的春秋大梦,姑娘就算终身不嫁,也绝不与人共夫,更遑论做妾了。

身为一个现代人,受了那么多年教育,穿越到古代给男人做小妾,这也混的太衰了,就算不能跟二姑娘似的,风生水起,流芳百年,好歹也得守住最基本的底线。

不过怀清心里也明白,就凭自己想跟慕容曦这样的皇子抗衡,纯属鸡蛋碰石头,这里是男权社会,女人的地位本就不高,更别提,慕容曦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他要是真咬死了,非得纳自己做妾,自己就算不乐意,除非有死或出家当尼姑的勇气,不然只有顺从的份儿。

好 在自己年纪小,这厮也没把话说死,还有转圜的余地,怀清是觉得,慕容曦之所以起这个念头,也是一时兴起,六皇子的风流之名满大燕无人不知,不说府里,就是 京城的百花洲,也跟他们家开的似的,要什么美女佳人没有,之所以看上自己,是因为在南阳这个荒僻的地儿,寻不着其他乐子了,等过些日子,一回京,估摸连自 己是谁都忘了。

当前还是要把税银追回来,这可是她哥上任的头一件大事,银子回不来,她哥这个南阳知县就算做到头了。

想到此,怀清道:“来的时候我瞧了,伏牛山地势复杂,山高林深,且多有村落人家,那些山匪若化整为零隐藏在山里,便一年半载也能躲,若等他们下来,绝无可能。”

慕容曦喝了口茶道:“怎么?嫌你哥官小,这么着急的帮你哥立功啊。”

怀 清道:“官大官小,之于我哥都一样,我哥想的是怎么替老百姓做主,怎么帮着老百姓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而当前首要一个就是要给南阳除害,这害就是山匪, 有山匪在一日,南阳的老百姓就得提心吊胆一日,就算没有朝廷的六百零七万两税银,也得剿匪,皇上让六皇子来南阳,不也是这个目的吗。”说着看向慕容曦。

慕容曦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有话就说,爷能帮的自然会帮,不说你哥,爷身上还领着皇差呢,怎么也得交差。”

怀清道:“我哥说,把这些山匪找出来不难,只寻个由头把山里的百姓都弄到南阳城来,再派兵搜山,一个村一村子搜过去,直捣山匪老巢,就除了这一害。”

慕容曦想了想道:“你哥这个法子何用我出面,让守备府出兵搜山就是了。”

怀清瞪着他道:“说的轻巧,若守备府肯出兵,何至于这山匪剿了三年也没剿明白。”

慕容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许克善跟山匪有勾结?”

怀清哼了一声道:“民女不敢信口雌黄,毁谤朝廷命官可是杀头的罪过。”

慕 容曦笑了一声:“怎么这会儿又成了老鼠胆儿,得,你不敢说,爷说,若许克善跟山匪暗里勾结,便出兵剿匪,之前也会传递消息,山匪藏匿起来,剿匪就成了走过 场,故此,要想剿匪就不能用守备府的兵,近处能调动的兵马除了守备府,无非就是汝州布政使黄国治,你哥打的可是这个主意?”

怀清道:“南阳山匪为患数年,且敢明目张胆劫持朝廷税银,若无内线,绝无可能。”

慕容曦道:“你这丫头脑子里成天琢磨什么呢,依着你,朝廷里的官就没好人了,好好的官不当,却要跟山匪勾结,便豁的出自己的命,难道连一家老小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怀清嗤一声道:“自古而今,利字当头,什么事儿做不出,利越大,越能令人铤而走险,要不怎么说利欲熏心呢。”

慕容曦目光闪了闪站起来,把桌上的医书递给她道:“看你的医书吧,一个小丫头想这么些事儿做什么,爷走了。”说着站起来往外头。

怀清一愣,下意识问了句:“去哪儿?”

慕容曦回过头笑道:“怎么,舍不得爷走?”

怀清瞪了他一眼:“我是怕厨娘做多了饭,浪费。”

“许克善今儿在引凤楼宴请本皇子,有汝州府大小官员作陪,不好推脱,晚上饭倒可不用预备,对了,今儿该吃炸酱面了吧,给爷留一碗,爷回来当宵夜。“撂下话去了。

怀清咬了咬牙,心说,这厮真当自己是他的使唤丫头了,衣食住行,除了衣跟行,剩下都丢给了自己。

怀清一开始想,就慕容曦那个穷讲究的劲儿,在县衙住不了三天就得搬走,也就不用折腾了,谁知这厮倒住上瘾了。

怀清兄妹在邓州城过惯了简单的日子,到了南阳自然也如此,好在一共就四个人也费不到哪儿去,不想慕容曦住了进来,还带了八个随从,忽然多出九口人,别的好说,这饭自然要多做。

吃饭的嘴多了,人手也不够,怀清跟她哥商量着,雇个厨娘回来,又在人牙子手里买下了两个小丫头,怀清起了名,一个叫栀子,一个叫银翘,栀子放到灶房给厨娘打打下手,前头若来个客,也有个奉茶使唤的人。银翘交给甘草,干一些零零碎碎的杂活,才算支应过来。

虽添了这么些人,也不能大吃大喝,就她哥那点儿俸禄,也搁不住浪费,故此每天的菜单还是怀清写了让银翘送到灶房去照着做。

怀清的菜单本着一视同仁的原则,除了给慕容曦这个皇子另外开小灶之外,她们兄妹跟丫头小厮都吃一样的,谁知慕容曦却不领情,非要跟她们吃一样的,如此一来倒更省事了,就做一样的大锅饭,前儿吃的包子,昨儿吃的炸酱面。

怀清写菜单的原则就是简单,节省,好吃,如今刚出正月,根本没有什么可吃的青菜,家里的经济现状也不可能吃山珍海味,一开始真让怀清颇费了些心思。

不想收拾院子的时候,却在后衙的地窖里发现了好东西,估摸是前头哪位倒霉的知县大人留下来的,这倒霉蛋儿虽说没有做官的运气,倒是个会过日子的,而且,不是有个能干的媳妇儿,就是有个能干的娘。

存了半窖大白菜,红薯,还在西墙根儿发现了几个淹着咸菜的坛子,跟一口老大的酱缸,甘草揭开封口,里头满满一缸的黄豆酱,有白菜,有酱,就吃炸酱面呗。

怀清让陈皮去街上买了肥肥的五花肉炸半盆酱,白菜挑里头的嫩帮儿,切成细丝儿,用开水烫了,当配菜,衙门里从上到下都爱,慕容曦也喜欢,本来怀清原来想三天做一回,因为慕容曦,硬是改成了隔天,这都出去吃席了,还惦记着炸酱面呢。

想想怀清又觉好笑,明明天潢贵胄金银窝里生出来的皇子,却长了一条老百姓的舌头,不喜欢山珍海味,倒喜欢老百姓的家常饭。

怀清琢磨着回头让慕容曦写几个字,等他走了,自己可以开个面馆,就叫张记面馆,把慕容曦的字往上一挂,有皇子背书,客人还不乌央乌央的,至于写什么字,怀清眨着眼,一拍桌子:“就叫天下第一面。”

甘草进来道:“姑娘说什么天下第一面呢,今儿咱们吃炸酱面。”

怀清道:“没什么,对了,你让厨娘把面先擀出来,等我哥回来再下锅。”

甘草道:“刚陈皮说,让我知会姑娘,守备府许大人在引凤楼摆宴,汝州府的大小官员都到了,今儿晚上爷不回来吃了。”

怀清这才想起来,可不嘛,就算许克善再瞧不起她哥这个七品知县,六皇子却住在县衙,宴请慕容曦,岂能没有她哥作陪,再说,既有汝州府大小官员,她哥这个南阳的父母官不在,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俗话说的好宴无好宴,今儿晚上的引凤楼恐怕热闹了。

慕容曦一下轿,候在引凤楼门口的官员忙上前见礼,慕容曦扫了一眼,见汝州府大小官员都到了,却不见汝州府布政司的黄国治,不禁看向许克善。

许克善忙道:“黄大人病了好些日子了,实在起不来炕,托微臣在六皇子跟前替他请罪呢。”

慕容曦道:“今儿也不是什么正经儿大事,不过就是吃顿饭罢了,黄大人为国操劳以至染病卧床,何罪之有,近日本皇子识得一名神医,赶明儿带着她去瞧瞧黄大人的病症,若果真药到病除,也省的耽误了布政司的公务。”

许可善目光一闪,忙道:“微臣替黄大人谢六爷恩典,六爷请。”

慕容曦迈脚走了进去,张怀济官卑职小自然落到最后,他后头跟的是县丞赵成栋,赵成栋如今也觉出事儿不大好了,这一回不禁来了个张怀济,六皇子也来了,且这张怀济一来就搭上了六皇子,以至于,六皇子没去守备府却住进了南阳县衙,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要说六皇子看上了张怀济的妹子,赵成栋是不信的,张怀济的妹子才多大,一个十四的小丫头罢了,模样儿身材都没长开呢,就算有些姿色,如今也生涩非常,六皇子是谁啊,那可是经过见过,多少风流阵里趟过来的主儿,能看上这么个青涩的丫头,岂不可笑。

若不是看上张怀济的妹子,就只能说,皇上这回是下了严旨,势必要把南阳的山匪连根儿拔了,六皇子这才疏远许可善而抬举张怀济,若真如此,自己可就得提前站队,不然,末了清算的时候,可没自己什么好儿。

可站在张怀济一边儿,赵成栋又有些不踏实,张怀济没根儿没叶的,就算扳倒了许可善,估摸也没好果子吃,自己还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左右逢源。

正想着,却见前头知府大人陈延更落后一步,仿佛等什么人,赵成栋左右看看,没见着谁,心里正纳闷呢,就见张怀济一拱手。赵成栋不禁撇了撇嘴,心说,张怀济可真托大,莫非以为陈大人等的是他这个七品县令。

刚这么想,就见陈延更拱手回礼:“怀济老弟,这一向少见了。”

赵成栋就在张怀济身后不远,故此陈延更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大惊,陈延更可是有了名的眼高,平常人连眼角都不带夹一下的,今儿怎会主动来跟张怀济打招呼,且看两人的意思,根本不像上下级,亲近处好比挚友。

赵成栋暗道,莫非自己看走了眼,这个张怀济不禁有门路,这门路还不小,不然,陈延更怎么肯折节下交。

在邓州城的时候,怀济跟陈延更,几乎天天在一块儿,谈诗论词也算志趣相投,这一晃一个月不见,此时相见,倍感亲切。

怀济道:“兄台既到南阳,该往家里去才是。”

陈延更低声道:“是想去贤弟家里拜访的,却听说六皇子在贤弟府上,愚兄去了却不妥当,好在咱们兄弟相交,也不再这一时一日,来日方长。”说着进了引凤楼。

许克善陈延更陪着慕容曦坐在首席,张怀济做与次席,赵成栋瞅准机会低声道:“原来张大人跟知府大人有交情?”

张怀济道:“邓州城有过数面之缘,蒙陈大人看得起,吃过几次酒。”

赵成栋心说,那可是知府大人,能随便就跟谁吃酒的吗,这话谁信啊,不过,张怀济既这般说了,自己却不好再追问,便呵呵笑了两声,指着下头的舞台道:“不怕张大人笑话,虽这引凤楼开在咱们南阳县,今儿却是下官头一次来,果真不同反响,不同凡响啊……”

正说着,忽楼里的灯尽数熄灭,众人讶异的时候,忽听丝竹萦耳,由轻到重,由远及近,飘飘渺渺,美妙非常,随着丝竹乐起,下头舞台四周的纱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伴着灯光,一个身着霓裳轻纱遮面的女子翩然起舞,即便看不清五官,可越是如此,越引人遐想。

回眸眼波流转似醉人的江南春水,一转身,姿态曼妙,真比得上那月中嫦娥,绮丽舞姿动人心魄,一曲罢余音绕梁,竟让人回味无穷。

楼里烛火重新亮了起来,陈延更不着痕迹的看了许克善一眼,心里暗道,看来许克善这会是真怕了,竟寻了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尤物来,其目的恐怕有两个。

一个是想用美色绊住六皇子,以免六皇子真下心思查起税银之事,他这个南阳守备脱不了干系。

二一个,想来是怕六皇子真看上怀济的妹子,怀济可是一门心思剿匪,若搭上六皇子,他想把怀济这个南阳知县拿掉就难上加难了。

许克善机关算尽,殊不知,早把他自己算进去了,六皇子是什么人,天潢贵胄,皇上的龙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便许克善把九天玄女弄下来,也不稀罕,且,美人常见,想寻怀济妹子那么个丫头却难。

即便只隔着车厢,有过一面之缘,张怀清也给陈延更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不说人家那一身神鬼莫测的医术 ,就是那个聪明劲儿,可着大燕也难寻出第二个来。

故此,陈延更倒觉慕容曦看上怀济的妹子,一点儿都不奇怪,只不过以怀济的官位,张家的出身,就算有叶府老太君撑着,也至多谋一个侧妃,即便如此,也是一步登天。

如今说这些还早,倒是许可善,这一回怕是白费心机……

☆、第26章

慕容曦道:“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精彩精彩,便京里的百花洲也难寻出如此舞艺超群的女子来,许大人果真是行家。”

听前头许克善还沾沾仔细,这最后一句入耳,却有些不自在,周围的官员想笑不敢笑,陈延更别开头咳嗽了一声,才忍住,心说,六皇子这句够损的,明着是夸舞姬的舞姿,暗地里却损了许克善。

许克善装作没听见后头一句,腆着脸低声道:“此女容貌更盛舞姿。”

“哦~”慕容曦瞟了下头的女子一眼。

许克善拍了拍手,那女子袅婷婷上得楼来,到慕容曦跟前缓缓下拜:“奴家柳妙娘给六皇子请安,六皇子万福金安。”吴侬软语,柔媚入骨,真能酥了男人的骨头。

慕容曦道:“摘了面纱我瞧。”

女子应声,纤手卸落面纱,随着轻纱落下,四周鸦雀无声,陈延更心道,难为许克善了,也不知从何处寻来这么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慕容曦赞道:“果真称得上色艺双绝。”

许克善忙道:“这是微臣特意从江南寻来的清倌人,若能伺候六爷,是她三生修来的造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明。

慕容曦道:“既如此,许大人的好意,爷若不领,倒说不过去了,这么着,一会儿送去县衙吧。”

许克善一愣,心说,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把慕容曦从县衙弄出来,怎么还要回去,想着忙道:“六皇子千金贵体,总住在县衙岂不委屈,若六皇子瞧不上微臣的守备府,不如就宿在引凤楼。”

慕容曦扫了眼面前的桌子,佳肴美酒,应有尽有,可他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却是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白花花筋斗的面条,拌上红彤彤的炸酱,再放上细细的白菜丝儿,真真说不出的美味。

就他这个从小吃惯了各种美食的皇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想起炸酱面就不由想起那丫头,张怀清也是他长这么大没见过的,京里那些世族闺秀跟她一比就像一个个僵硬的泥胎,一颦一笑都是工匠捏出来的,没半分鲜活气儿。

跟他府里那些丫头也不一样,那些丫头没她这样的本事,也没她的胆子,更没她这么多鬼主意,一个面都能让她捣鼓出花儿来,总之,张怀清是自己从来没见过丫头。

慕 容曦这几日都在想,若有这么个丫头在跟前岂不有趣,有了这个念头,今儿跟她说的那句话,还真不是玩笑,只不过后来想想,这丫头年纪太小,没开窍呢,自己这 会儿真把她弄回府去,小丫头一跟自己使性子,本来好好的事儿倒不美了,所以再等两年也好,不是有句话说,好饭不怕晚,稍待些时候,说不准更有惊喜。

想着过两年这丫头该长成什么样儿了,应该比现在好看一些,心眼子更多一些,心眼子就别多了,现在就是小人精,再长心眼还了得。

想着这些,慕容曦忍不住唇角上扬,许克善见状,以为慕容曦为妙娘的姿色所动,答应宿在引凤楼了,刚要吩咐下去,忽的慕容曦开口道:“许大人,你这引凤楼的厨子可会做炸酱面?”

“噗……咳咳……”慕容曦一句话,别人还好,次席上的怀济一口茶喷了出来,急忙拿帕子掩了嘴,假装咳嗽混了过去,肚子里都快笑岔气了,怎么也没想到六皇子会问出这么一句来。

这炸酱面是怀清捣鼓出来的,别说引凤楼,就是怀济自己以前都没吃过,虽简单却清爽可口,说起来,真比眼前这一桌看不出什么是什么的山珍海味强多了。

许克善也不明白慕容曦怎么问出这么一句,只得叫了厨子上来,厨子上来哆嗦嗦嗦磕了头,一听炸酱面,顿时雾煞煞的摇摇头。

许克善恨不能一脚踹死厨子,心说没用的废物,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到了这当口,却给他掉链子了。

慕容曦颇遗憾的摆摆手道:“爷还是回县衙吧。”说着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周围的官员哪敢坐着,急忙跟着站了起来。

慕容曦扫了众人一眼道:“今儿来的全和,这么散了,有些不妥,爷就多说几句,南阳虽只是汝州的一个县,却出了山匪,这山匪不禁为祸一方,还劫持了朝廷的税银,这不是南阳县或汝州府的一害,已经成了我大燕的一害,爷临出京的时候,父皇跟爷怎么说的,几位可想知道?”

底下的官员呼啦啦都跪了下去,慕容曦才道:“父皇说,剿不了山匪,追不回税银,老六你就别回来了,在南阳待着吧。”

说到此,话音一转脸色也沉下去:“爷是什么性子,想必几位一清二楚,让爷在这鸟不拉屎的南阳县待着,比要了爷的命还难过,咱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爷难过了,你们这些大小官员,有一个算一个,谁都甭想好过,你们自己掂量着吧。”撂下话抬脚走了。

众人急忙恭送,看着慕容曦的轿子去远了,陈延更瞥了许克善一眼意味深长的道:“六皇子的话可撂下了,许大人怎么看?”

许 克善目光一闪道:“当然是剿,这山匪祸害百姓,不剿不足以平民愤,不剿对不住皇上的隆恩。”说着转头对张怀济道:“我许克善是个粗人,没你们会说话,就是 一句话,只要剿匪,守备府即刻出兵,绝不懈怠。”说着话音一转道:“张大人是南阳知县,这剿匪还得张大人出谋划策方妥,张大人有了章程,知会守备府一声, 守备府必然全力配合。”

陈延更暗道,许可善这个老狐狸,都成精了,话说的倒是痛快,要是真像他说的如此配合,恐怕这南阳的山匪早灭了,还能等到这会儿啊,明明就是他拖着不出兵,以至匪患成灾,临到头却挤兑张怀济。

张怀济是南阳的知县,可这个知县手里就那三班衙役,维护个县里的治安还成,剿匪?岂不是笑话吗,这是想把屎盆子扣在张怀济头上,让他顶雷啊,自己要是不说话,张怀济这个哑巴亏就吃定了。

想到此,陈延更呵呵一笑道:“刚六皇子也说了,剿匪不光是南阳县的事儿,是咱们汝州府,乃至大燕的事,许大人这份为民除害,为君分忧之心,昭然如日月,令人佩服,延更定上奏抚台大人,以期大破山匪之日,给许大人请功。”

“是啊,是啊,来日破了山匪,许大人是头功,许大人功不可没……”众人七嘴八舌纷纷附和,话题焦点瞬间便回到了许克善身上。

许 可善眸光一沉,看向陈延更,心道,好你个陈延更,这是变着法儿的给我下套呢,当我傻啊,谁不知道剿匪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先不说别的,那些山匪个个都是 不要命的主,自己带兵去了,谁知道哪的刀剑不长眼,真给自己来一下子,这条老命就交代了,更何况,这里头自己可摘不出去。

想到此,心里不禁暗骂黄国治,这老匹夫倒是精,干脆托病不来,这雷丢给自己一个人扛,这陈延更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以前倒知道装聋作哑的不吭声,今儿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劲儿往前冲,护着那个张怀济有他什么好儿?莫非这张怀济有什么根儿不成。

想到此,目光一闪道:“大冷的天,咱们也别在街上站着了,六爷虽走了,咱这席可没散,今儿我做东,咱们不醉不归,几位大人里面请。”

陈 延更官最大,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陈延更,陈延更呵呵一笑:“南阳县这引凤楼在下闻名已久,一直无缘,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只不过六爷刚也说了,山匪作乱 当前,咱们汝州府的大小官员切不可等闲视之,想到山匪横行,为祸地方,延更这饭无论如何都吃不下的,莫不想着回去好好思忖剿匪之策,就不叨扰许大人了,告 辞。”说着一拱手上轿去了。

其他官员一见知府大人都走了,哪敢留下,就怕落下一个话柄,丢了头上的乌纱帽,寻借口都走了。

不一会儿功夫,刚才还热闹无比的引凤楼瞬间冷清了下来,许克善咬了咬牙,心说,陈延更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许克善做对啊,等眼面前的事儿过去,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后头管家上来道:“老爷,这柳妙娘可还在里头呢?”

许克善眼睛一亮,心道就凭妙娘的手段不信慕容曦这个色鬼不动心,低声道:“现在就送到南阳县衙里去。”

“姑娘,姑娘……” 甘草跑进来,刚要张嘴,看见坐在桌子旁边吃炸酱面的慕容曦,急忙闭上。

怀清道:“什么事儿,值当遮遮掩掩的?”

甘草小声道:“姑娘,引凤楼的那个顾媚娘的来了。”

怀清一愣:“她来做什么?”

甘草偷瞄了慕容曦一眼道:“陈皮说送来了个大美人,说是……说是伺候六皇子的。”

怀清心说,还真是个色胚,到哪儿都短不了女人,看了慕容曦一眼道:“把她交给陈丰安置在六皇子屋里就是了。”

甘草应一声刚要出去,却听慕容曦道:“且慢,安置在我屋做什么?”

怀清心说这不废话吗,伺候你的不安置在你屋安置谁屋:“六皇子莫非还有别的想法?”

慕容曦道:“我记得前儿你还说灶上的活儿太多忙不过来?”

怀清道:“六皇子的意思是……把那美人安置在灶房?”

慕容曦道:“许克善上赶着给爷送人,爷不收吧,辜负了他一番好意,收了吧,爷跟前不缺伺候的人,忽想起你家灶房缺人使唤,正好借花献佛,你放心,卖身契在爷手里,只当是爷府里的人,月钱银子都算爷的,你只多了个灶房的丫头。”

怀清道:“我家可不缺祖宗,缺的是干粗活的丫头,再说,这么个美人六皇子舍得?”

慕容曦把最后一口面扒拉进嘴里,端起旁边的大碗喝了半碗面条汤,掏出帕子抹了抹嘴,吁了口气才看向怀清道:“说起来这柳妙娘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佳人,搁别人一定舍不得,不过爷舍得,爷如今眼里只有一个小丫头,再倾国的佳人也跟狗尾巴草似的。”

噗嗤……甘草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给怀清的眼睛一瞪,急忙收住笑,垂头做出一副认错的样儿。

怀清只当慕容曦嘴里说的都是废话,虽不能装听不见,却可以摘着听,既然他说舍得,那自己还客气什么。

想到此,跟甘草道:“没听见六皇子说的吗,领到灶房交给厨娘,让她跟着栀子一块儿干活。”

甘草转身去了。

顾媚娘抬头看了看县衙的两扇大门,又破又旧漆皮还掉了,瞅着都寒酸,搁以前,南阳县这个衙门口,八抬大轿请她也不来啊,可如今里头住着六皇子,别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来。

说 起这个,顾媚娘越发憋闷,从引凤楼开张那天起,自己还吃过这么大的亏呢,却栽在了个假小子手里,媚娘后来才知道,那个灌了自己茶的小子是张怀济的妹子,对 面玉带金冠说一嘴官话的那位就是六皇子,不是六皇子不跟自己计较,自己这条命早没了,故此,送妙娘过来吃了闭门羹,她也不敢发作,只能老实的在外头等,可 心里着实有些憋屈啊。

心说,这叫张怀济兄妹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偏入了六皇子的眼,连个看门的小子也敢跟自己甩脸色。

今儿这天真够冷的,一阵冷风过来,顾媚娘打了激灵,急忙把斗篷拢了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皮从里头出来,顾媚娘忙绽开个笑道:“小兄弟可回了六皇子?”

陈皮点点头:“回了。”往后头的轿子里瞥了一眼道:“把人叫下来跟我进去吧。”

顾媚娘一听忙回身让婆子把妙娘扶了出来,陈皮上下打量一遭,心说,模样是挺好看的,可瞧着走道都晃悠,跟个病西施似的,能干什么活儿啊。

顾媚娘刚想让婆子搀着妙娘进去,陈皮伸手一拦道:“不说就一个,怎么是俩人,我们姑娘说了,我们家大爷的俸禄不多,得省着过,多一个人吃饭勉强还过得去,若是俩儿可不成。”

顾媚娘险些没背过气去,合着堂堂的皇子在里头住着,还缺这一口饭吃不成,想着不禁道:“小兄弟这话说的,妙娘姑娘是伺候六皇子的,自然不用吃你张家的饭。”

谁知陈皮却哼一声道:“六皇子还吃着我们家的炸酱面的呢,再说,六皇子说了,知道我们府里灶房缺人,许大人送了个人,正好放到灶房里头使唤,不然,我们姑娘可不答应。”

那妙娘一听身子晃了几晃,本还说伺候了皇子,从此就出人头地了,怎么成灶房使唤的丫头了,急忙拉着顾媚娘道:“媚娘姐姐……”

顾媚娘也没想到六皇子竟然舍得把妙娘这么个大美人放到张家灶房里头使唤,不过这可轮不到自己管,六皇子发话,谁敢不遵,不是找死吗。

便安慰妙娘道:“想必六皇子跟前没有妥帖的人伺候吃食,想让你学点儿手艺,以便日后近身伺候。”这话说出来,顾媚娘自己都不信,可除了这么说,她想不出别的来。

从婆子手里拿过包袱塞给妙娘道:“好好的伺候六皇子,好歹能见着六皇子,就比别人强是不是。”说完,把妙娘往里一推,忙着转身走了。

柳妙娘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可事到临头不认命还能怎么着,想起顾媚娘的话,又燃起了希望,就凭自己这些勾男人的本事,再加上容貌身段,只要再见着六皇子,必定让六皇子心生怜惜,以后的荣华富贵还用愁吗。

想到此,跟陈皮道:“奴家想先给六皇子磕头。”

陈皮道:“磕头就不用了,六皇子说了,让我直接把你领灶房里头去。”

荀妙娘心里一凉,眼巴巴看向陈皮央告:“哥哥就领我去给六皇子磕个头吧,我有要紧话要说呢,好不好,哥哥,哥哥……”说着掉下眼泪来。

陈皮怎么说也是个男的,哪扛得住这番阵仗,心一软刚要答应,就见甘草立在前头大喝一声道:“陈皮,叫你领个人,怎磨磨蹭蹭的,看我回头告诉姑娘,罚你不许吃饭。”

陈皮一激灵,急忙道:“人交给你,我不管了。”莫转头跑了。

甘 草上下打量柳妙娘一遭道:“你还别委屈,我们家姑娘还不乐意要你这样儿的呢,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哪是干活儿的样儿啊,不是六皇子非把你塞过来,灶房的差 事也轮不上你,跟我走吧,先说好,我们张家人虽不多,却也不是没规矩的,错了规矩,一样要挨罚,轻的饿一顿,重的一顿板子跑不了,你刚来,我跟你说说我们 家的规矩,没有主子的话不去出灶房院,不许偷懒,更不许嚼舌头,背地里说主子坏话的,逮着了直接割了你的舌头……”

甘草话音刚落就听咚一声,甘草忙回身,只见柳妙娘晕在了地上……

☆、第27章

南阳县官驿内,烛火高烧,两盘小菜,一壶老酒,怀济跟陈延更对坐小酌以叙别情,怀济端起酒杯在手:“今儿在引凤楼外亏的陈兄出言相助,否则怀济真要落个剿匪不力的罪名了,怀济敬陈兄。”

陈延更吃下手中酒道:“怀济老弟说这个就远了,明明是许可善剿匪不力,却想把这个罪名扣在老弟头上,愚兄好歹是汝州知府,怎会坐视不理,不过,许可善此人阴险狡诈,你需小心才是。”

怀济放下杯,叹口气道:“想我从邓州来南阳当这个父母官,本是想为老百姓做些事儿,不想一群山匪都剿不了,若不能剿匪,南阳百姓何以安居乐业,我张怀济这个父母官下不能安民,上不能酬君,白费了叶大人一番知遇之恩。”说着又叹了口气,仰脖干了杯中酒。

陈延更不觉肃然起敬,初交张怀济,不过想靠上叶府这颗大树,后跟张怀济接触中,虽觉情投意合,却跟此时又不同。

此 时张怀济几句话让陈延更看到了一份为民请命的赤子之心,这份昭然的赤子之心,令他不免想起当初,当年自己十年寒窗,一朝成名,进入官场之初,也跟怀济一 样,想着酬君王,安黎民,为天下百姓请命,方不辜负头上这顶乌纱帽,后官场沉浮,渐渐变得胆小圆滑,倒忘了初衷。

如今怀济一番话,真仿佛暮鼓晨钟敲在陈延更心头,令陈延更敬佩之余又觉惭愧非常,执起酒壶斟满怀济的酒杯:“愚兄恬为汝州知府,却任由匪患猖獗,致使老百姓生灵涂炭,着实惭愧,这杯愚兄敬怀济老弟,若有用愚兄出力之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怀 济忙道:“陈兄言重了。”两人干了杯中酒,陈延更才道:“实不瞒老弟,愚兄早疑许克善与山匪头目刘占山有来往,几次剿匪,明明摸到了山匪老巢却一无所获, 若不是刘占山提前得了信儿,怎么可能躲的如此迅速,且每逢出兵,许可善莫不拖拖拉拉,刚一进山便鸣锣响鼓,不像去剿匪倒似去迎亲,山匪狡猾,听见动静还不 早跑了,难道等着官兵上去抓不成,数次剿匪不力,莫不是许克善从中作梗。”

张怀济道:“跟山匪勾结可是死罪,许克善何至于有这么大的胆子?”

陈延道:“许克善曾是护国公帐下校尉,跟随护国公征战北蛮,满朝皆知护国公最是个念旧护犊子的人,不然,就凭一个剿匪不力,许克善这个南阳守备早做不安稳了。”

怀济道:“若照着陈兄之言,这南阳山匪如何剿?”

陈延更道:“若剿匪也不难,汝州府除了许克善这个守备府,还有个布政司呢,黄国治虽老奸巨猾,却也胆小怕事,你我出面自然请他不动,却有一人,只这人去了,黄国治这只老狐狸,就算再不想也必然会出兵,到时候拿到许可善通匪的证据,便上头有护国公也无济于事。”

怀济恍然道:“陈兄说的莫非是六皇子?”

怀清放开柳妙娘的手腕,扫了慕容曦一眼站了起来,甘草忙道:“姑,姑娘,我真没把她怎么样,我,我就是吓唬了她两句,不想她这般胆小,不过一句话就吓晕了,姑娘快开一副药,我去抓了给她灌下去,要真吓死了,我是不是要坐牢啊。”

怀清目光闪了闪道:“放心,吓不死,有你家姑娘在呢,不用开药,把前儿我新配的黄连散拿来,用温水化开给她灌下去,一包醒不了就灌两包,估摸三四包应该差不多了。”

怀清话音儿刚落,就听炕上的柳妙娘嘤咛一声醒了过来,一双美眸流转间,落在怀清旁边的慕容曦身上,眨眨眼,一串眼泪落了下来,挣扎着起来,摇摇摆摆走到慕容曦跟前,跪在地上道:“奴家妙娘给爷请安。”

这声儿软的,怀清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过这柳妙娘还真是尤物,这么冷的天,穿的着实轻薄,一身轻粉纱衣,充分表达了薄,透,露三大原则,领口还开的极低,这会儿她一跪下磕头,酥胸微露,勾魂摄魄,男人不想上勾都难。

怀清不禁看向慕容曦,见慕容曦的目光落在柳妙娘胸前,不禁暗道,假正经,明明哈喇子都快流三尺了,偏偏还非得做出一本正经的姿态。

想着不禁撇了撇嘴,慕容曦瞄了怀清一眼道:“柳妙娘,你这般委屈垂泪,莫非不情愿跟着爷?”

柳妙娘一愣,急忙道:“能伺候六皇子是妙娘三生修来的福分。”

慕容曦点点头:“既情愿还哭什么?”

妙娘道:“奴婢是怕见不着六皇子,就给小人算计的丢了命去……”说着微抬眼看了甘草一眼。

甘草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一听就恼了,往前一步道:“柳妙娘,你这话说谁呢?谁是小人?”

柳妙娘做出一副含冤受屈的可怜样儿:“我,我没说谁?”说着又掉了一串眼泪,大眼睛抬起来,可怜巴巴的望着慕容曦:“六皇子给奴家做主。”

怀 清真想拍手,心说。今儿真长见识了,这演技在现代都能拿奥斯卡奖了,这样的女人留在家里绝对是祸害,就算祸害不到慕容曦,还有她哥呢,虽说怀清相信她哥是 个正人君子,可正人君子也是男人,她哥是有原则,可有时候原则真扛不住诱惑,所以还是把诱惑扼杀在摇篮里最妥当。

想到此,哼了一声,跟慕容曦道:“柳姑娘骨娇肉贵,这一沾沾就晕了,回头真有个好歹,可担待不起,我张家缺的是干活的丫头,不是供在桌子上的祖宗,六皇子还是自己留着使吧,天不早了,怀清告退。”撂下话带着甘草走了。

柳妙娘一见张怀清跟甘草走了,心里得意,身子往前一挪,酥胸在慕容曦腿上蹭了蹭道:“六爷,奴家跪的腿都疼了……”说着伸手撩起自己的罗裙,露出一截子雪白的小腿来,里头竟没穿裤子。

慕容曦眸光一冷:“柳妙娘,本皇子之所以要你,就是因为缺个灶房使唤的丫头,你既不乐意,本皇子还要你作甚,来人,把她送回引凤楼。”

柳妙娘一听脸色大变,许克善父子她是知道的,自己既送了出来,若退回去,哪有好果子吃,想起许克善父子的手段,柳妙娘的小脸煞白,急忙抱住慕容曦的大腿道:“六爷,六皇子开恩,奴婢愿意在灶房干活,奴婢愿意。”

慕容曦微弯腰看着她:“现在愿意,晚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由得你在爷跟前出尔反尔。”说着抬脚踢开她走了,柳妙娘想扑过去再央求,却被陈丰挡住,柳妙娘情知再无转圜,瘫软在地上,陈丰可不管那一套,招了两人进来,拖到车里送了回去。

怀清洗漱了上炕躺下,甘草把汤婆子灌满了塞给她,小声道:“姑娘,刚我听说,六皇子把那个柳妙娘送回去了,活该,妖精,狐狸精,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专会勾引男人,姑娘不知道,不是我去了,陈皮都被那狐狸精迷住了。”

陈皮?怀清眨眨眼,抬手扇了两下道:“甘草你是不是熬醋了?”

甘草一愣:“没有啊,姑娘不说那味儿不好闻,让三天熬一回吗,昨儿才熬了,用香饼子熏了半天,才把那醋味儿遮过去。”

怀清又扇了两下:“没熬醋怎么这么酸呢,尤其这儿,你身上,哎呦,酸的我牙都快到了。”

甘草这才回过味来,脸一红道:“姑娘就会打趣奴婢,不跟姑娘说了。”说着把帐子撂下,熄了灯转身跑了。

怀清忍不住笑了起来,少女情怀总是诗,就算甘草这么粗枝大叶的丫头也不例外,在汝州府的时候,还没这苗头呢,这才几天儿,都会吃醋了,记得有一句话说有竞争才有爱情,貌似挺有道理的。

估计甘草是因为看到了柳妙娘,危机意识爆发,才忽然开了窍,不过甘草才十四,是不是早了点,貌似古代十二三结婚多的是,十四当娘也不新鲜,这么看来,也不算早了,要是甘草跟陈皮成了两口子,倒也合适,回头抽空跟哥哥商量商量。

想到此,又不觉好笑,自己倒有心思当媒婆了,甘草十四,自己不也十四吗,且还是身体,算心理年龄的话,自己都二十四了呢,二十四的女人,在古代已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若不嫁,就成了不折不扣的老姑娘。

想到二十四就成了老姑娘,怀清不禁叹息,女人的青春本来就短,在古代更是转瞬即逝,自己的未来又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像那位二姑娘一样。

怀清不禁摇摇头,不会,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更没有那么高远的志向,甚至,刚穿来时想的振兴中医事业,如今看来也有些可笑。

那位穿越前辈已经把这个世界的医药体系做的非常完整,跟着哥哥从邓州府一路走来,怀清不得不佩服那位前辈,只要有庆福堂的地方就有医馆,善堂,这个世界里都是中医,已经发扬的很光大了,还用自己振兴什么岂不可笑。

而且,自己能做的也实在有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连医馆也开不了,即便嫁人之后也没用,自己毕竟不是二姑娘,能女扮男装做那么多事。

想着这些,怀清忽觉自己实在没用,甚至都没帮上她哥,念头至此,一咕噜坐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张怀清你怎么这么没用呢……”

“姑娘还没睡呢?”外间屋传来银翘的声音,张怀清往后一仰躺下道:“睡了。”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咕哝了一句:“管他呢,走一步看一步吧,有道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第二日,张怀清刚起来,慕容曦就来了,张怀清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六皇子总往姑娘的闺房里头闯,不大好吧?”

慕容曦嗤一声笑了,从上到下打量她一遭:“姑娘?小丫头罢了,今儿我来找你有正经事儿,昨儿许克善说,汝州布政使黄国治病的起不来炕了,劳动你跟我去汝州府走一遭如何?”

“布政使,黄国治?”张怀清眼睛一亮:“六皇子跟哥哥商量了,想从布政司调兵?”

慕容曦道:“你不也说了,要想剿匪就得绕过守备府,许克善奸猾,这会儿先撂着他,等回头剿了山匪,爷再跟他算总账。”

张怀清站起来:“那就走吧。”

慕容曦目光在她身上一溜:“怎么,你就打算这么去?”

怀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明白过来,自己一个小姑娘去给二品大员看病,岂不成了笑话,转身进去,换了身男装出来:“这样成吧?”

慕容曦点点头:“还成,像个大夫的样儿。”

怀清提过自己的药箱,慕容曦伸手接过去递给陈丰,笑了一声:“张神医,请吧。”

怀清跟她哥上任的时候,虽在汝州府客栈宿了一晚,却是匆匆来匆匆去,汝州府什么样儿都没看清,故此,这此跟慕容曦算头一回逛汝州府。

而且,跟慕容曦的马车真是异常舒服,舒服的怀清都想躺在里头睡大觉了,宽敞,柔软,且随时都能喝到极品龙井,令人心情都不觉好了起来。

怀 清喝了一口茶,撩开车帘往外望了望,正好看见街边儿挨着的两个门面,门面颇大,对开的八扇门,门板落下,却垂着保暖的棉帘,门口伙计青衣棉袍,干净爽利, 举凡有客,未语先笑,殷勤非常,能调教出这样的伙计,这买卖必然不差,怀清看到门楼子上那偌大的金字招牌不禁失笑,原来是庆福堂,怪不得呢。

忽的一辆马车停在庆福堂门前,车刚一停,里头迎出来几个人,怀清心道,这阵仗,车里难道是达官贵人了,不过以余家的身份,能称得上达官贵人的还真不多。正想着,瞥见车里跳下的小厮,不禁暗道,原来是他,这就怪不得了。

“瞧什么呢?这么入神。”慕容曦凑过来。

怀清放下窗帘:“没瞧什么?”

慕容曦道:“你说你一个小丫头成天转这么多心思不累啊?”

怀清却问:“你可知庆福堂?”

慕容曦目光一闪,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恐怕大燕没有人不知道吧?”

怀清好奇的看着他:“你既是皇子,莫非……”怀清还没说完,慕容曦便道:“皇后是出自余家,可也不一定每一位皇子都是皇后所出,我大燕也只有一个昭慧皇后罢了,四哥是嫡出,爷的母妃是淑妃。”

怀清明白了,四皇子才是皇后生的,其他的都是妃嫔所生,想起余隽,又问:“你可认识庆福堂的少东家?”

慕容曦挑了挑眉:“余隽?怎么提起他了,那小子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又是四哥的伴读,爷想不认识都不可能,小时候常见,不过余家无官无职,成年之后,那小子就回冀州了。”

怀清奇怪的道:“余家如此显赫,又是皇后母族,按理说皇上应该有封赏才是吧,怎会无官无职。”

“昭慧皇后当年把庆福堂开遍大燕,却又怕族人耽于安逸,忘了余家祖训,便立下一条家规,余家后人不可当官,故此,余家虽出了三个皇后,却仍然是商人之家。“

怀清心道,这位二姑娘倒真是个聪明人,若没有这条家规,恐怕庆福堂早没了,即使有,也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慕容曦瞧了她半晌道:“你倒是对余家挺感兴趣的,怎么,看上那小子了?余隽那小子素有小潘安之称,生的倒真不差,不过你看上也白搭,那小子在娘胎里就定了亲,护国公北征平乱的时候定的两家的亲事,除非护国公府主动悔婚,否则余家少奶奶必然是郝连家的小姐。”

怀清不禁唏嘘,估计二姑娘也没想到,即使自己定下了余家人不许当官的家规,依然不能保住余家超然于朝堂之外的地位,说穿了,还是名利二字,恐怕今天的余家也早背离了二姑娘的初衷。

不过,小潘安?怀清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余隽,虽说长得不差,可距离第一美男潘安貌似还有些距离。

忽听外头陈丰道:“六爷到了。”

怀清刚要动,却给慕容曦按住:“急什么,爷降尊纡贵的来一趟,黄国治敢不亲自出迎,爷拆了他的布政司。”

正说着,忽听外头一阵噪乱,接着一个声音道:“微臣黄国治,恭迎六皇子。”

慕容曦看了怀清一眼笑道:“在南阳大牢,你一望就知那牢头有头痛之症,今儿听听声儿,这黄国治可是什么病?”

怀清忍不住笑了:“恐怕是贪症,此病多发于员之中,因贪得病,无药可医,倒是六皇子或许治这样的症候。”

慕容曦笑了一声:“小丫头倒是聪明,那爷今儿就当一回郎中,给这黄国治好好治治病……”

☆、第28章

黄国治做梦也没想到慕容曦能亲自过来,昨儿许克善在引凤楼摆席,特意来请过他,他之所以托病不去,是觉得势头不好。

即便山匪劫了税银,也不至于惊动一个皇子过来吧,可六皇子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这次真要把南阳县的山匪连根儿拔了。

至于山匪的根儿,即便黄国治再糊涂,也知道跟许克善脱不了干系,许克善上头还有谁,黄国治不想知道,这种事儿知道多了,没什么好儿,可自己的确收了许可善的好处,那点儿好处若是拿自己头上的二品顶戴去换,就太不值了。

且,许克善可是条疯狗,真反咬自己一口,到时候,纵然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黄国治是越想越后怕,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琢磨这事怎么办。

还没等他想出对策,六皇子就来了,在里头接了信儿,黄国治腿都有点软,忙套上官服出来迎接,可在马车前站了半天,也不见六皇子下来。

黄国治用袖子抹了把冷汗,又大声道:“微臣黄国治恭迎六皇子。”车门一开,黄国治刚要行礼,就见下来一个十三四眉清目秀的小子。

黄国治一愣的功夫,才见慕容曦随后下来,虽疑惑这个脸生的小子是谁,也不敢怠慢,忙道:“微臣叩见六皇子。”说着就要跪下。

慕容曦一伸手扶住他:“黄大人尚在病中,这跪就免了吧。”

一句话说的黄国治老脸通红,好在久处官场,脸皮早锻炼出来了,不过一瞬便恢复自然:“劳六皇子亲至,微臣实不敢当。”

慕容曦笑道:“黄大人就不用客气了,黄大人是汝州布政使,这南阳剿匪一事可不能少了黄大人,黄大人这病不好,爷回京之日就遥遥无期了,碰巧,遇上一个神医,想起黄大人的病,若能药到病除,岂不是南阳百姓之福吗,大人说,爷这话可在理儿?”

“蒙六皇子惦念,微臣着实担当不起。”说着不禁看了怀清一眼,心说,这个十三四的小子就是六皇子嘴里的神医,这不笑话吗,难道六皇子让神医瞧病是假,来试探自己是真,试探自己跟许克善是不是有勾结,若有勾结,直接办了。

当今皇上什么脾气,黄国治这个老臣还是相当清楚的,轻易不发话,要是真发了话,那就绝无转圜,说白了,想办谁,谁就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黄国治脖颈子缝儿里一阵阵冒凉气,琢磨着为今之计,要想保住自己就得把许克善扔出去。

念头至此,咬了咬牙,一等进了大厅,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道:“微臣该死,微臣有罪。”

慕容曦瞥了怀清一眼,心说看来不用我这个郎中出马了,怀清也暗道,这黄国治好歹也是武将,这胆儿也太小了,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就请上罪了。

慕容曦坐在当中的椅子上,身子略往后靠了靠道:“黄大人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请什么罪,莫非病糊涂了?”

黄国治急忙道:“微臣该死,不该收受贿赂,下官过生日的时候,南阳守备许克善给微臣送了一件寿礼,当时宾客盈门人来人往的,府里的管家也未在意,收进了库里,昨儿清点的时候,微臣才知道,许克善送的是一尊彭祖像。”

慕容曦挑了挑眉:“彭祖长寿,过寿的时送正相宜,何罪之有?”

黄国治抬起头来吱吱呜呜的道:“许,许克善送的这尊彭祖像有半人高,而且……”说着越发小声:“是金的。”

怀清愕然,虽说早知官场自有一套行贿的手法,可也没想到能这么干,半人高的彭祖像,纯金打造,这得多少钱啊,这比直接送银子可高级多了,既送了礼,还有了个光明正大的名头,真是一举两得,而许克善送的礼越重,就越说明他心虚,而黄国治这厮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不 知道?半人高的金人得多重啊,在库房里放了小半年才发现,糊弄傻子呢,不过黄国治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倒真用的巧,知道此时正是用他的时候,他先请罪,把 许克善推到前头,他自己却摘了出来,即便有罪,可他刚说了,不知情,就算捅到皇上哪儿,也不可能罢官削职,反倒他手握兵权,拿准了南阳剿匪得用他,剿了山 匪,追回税银,黄国治就算戴罪立了功,至多一个功过相抵不予追究,这老狐狸当真是官场的老油条,事事都算到了。

慕容曦道:“这许克善倒真大方,抬上来爷见识见识。”

黄国治急忙让下人抬了上来,红布揭开,满堂金光,半人高的彭祖真能把人的眼都闪瞎了,随手就送出这么大的礼,可见许克善贪了多少银子。

慕容曦围着金人转了两圈,凑近怀清低声道:“怎么样,跟着爷出来开眼了吧。”

怀清哼了一声道:“是开眼了,怪不得都想当官呢,一个五品的守备随手就能送出个金人,要是熬上一品大员,家里的银子还不堆成山啊。”

两 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看在黄国治眼里,更是疑惑,不禁着意打量怀清几眼,琢磨这六皇子可是有名儿的浪荡,莫非女人玩腻了,好起了男风,这小子虽说看着瘦 弱,可眉眼清秀,举手投足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难道是六皇子的新宠。再看两人的行径,黄国治越发肯定,故此看,怀清的目光也不觉暧昧起来。

怀清瞥见黄国治的目光,不禁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离着慕容曦有两臂的距离,方站住,慕容曦不满的看向黄国治,黄国治急忙低头。

慕容曦伸手把红布盖在彭祖上道:“南阳匪患猖獗,黄大人有何对策?”

黄国治忙道:“微臣即刻出兵清剿,不出三日,定把匪首刘占山抓住交由六皇子发落。”

慕容曦抬抬手道:“不忙,此时需当从长计议……”

怀清看了慕容曦老半天,终忍不住道:“你跟黄国治嘀咕了半天,可是剿匪的事?”

慕容曦却答非所问的道:“说起来,你哥倒是个实心眼为民的官儿,若依黄国治,今日便出兵剿匪,这伏牛山中可不止山匪,还有众多百姓,真杀起来,刀剑无眼,还不知要误伤多少条人命呢,你哥的法子倒可免去不少伤亡,能想出这个主意,可见你哥是把老百姓装在心里了。”

怀清点点头:“我哥心眼实,是认准了就一条道跑到黑的性子,按说不适合官场,可想想,要是当官的都是鱼肉百姓的贪官,老百姓怎么办,更何况,这是我哥的志向,我这个当妹妹的应该引以为傲并且无条件支持才对。”

慕容曦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真是个好妹妹,其实,我也有个妹子,跟你一边儿大,跟你一样鬼灵精怪的……”

怀清好奇的道:“你的妹妹是大燕朝的公主,尊贵无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怎好跟我一个乡野的穷丫头相比?”

慕容曦道:“若她跟你一般是个乡野丫头就好了,得了,不说这些,说说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你哥说是祖传,你爹能交出你这么个高明的徒弟,可见你爹的医术定然不逊于你,据我所知,在大燕若医术高明,必然会被推举到太医院任职,莫非你张家祖上当过太医?”

张怀清哪知道这些啊,她这些医术都是现代时跟爷爷学的,至于古代的爹,爷爷,乃至祖宗是谁?她真不知道,而怀济也仿佛不愿意说过去的事儿,自己怕露馅也不敢多问,这一来二去的,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现在慕容曦一刨根问底,真把怀清问住了,怀清眼珠转了几转,一撇嘴道:“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大燕朝有本事的高人多了,朝廷的纳贤之策再好,也有志不在此的,李白不都说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慕容曦笑了起来:“你这丫头的一张嘴都能把死人说活了,爷甘拜下风。”

见他不问了,怀清暗暗松了口气,忽听外头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撩起窗帘看了看,见前头不远一队迎亲的人马,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簇拥着一个八抬大轿过来了,乌泱泱占了半条街。

陈丰在车外道:“爷,前面有迎亲队。”

慕容曦道:“娶媳妇儿是大喜事,靠边停下,等他们过去再走。”“是。”陈丰应一声,让车把式把车赶到一边儿停下。

怀清看着迎亲队过去,忽听车外一个婆子道:“还是人周家有钱,瞧这娶个媳妇儿的排场,可着咱汝州城也寻不出第二家来。”

旁边的婆子道:“可是,要不怎么叫周半城呢,听说新媳妇儿是邓州府济生堂李家的小姐,可真是个天生的好命儿,嫁进了周家,这一辈子吃香喝辣,穿绸裹缎,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另一个婆子道:“你知道什么?好命不好命的还得另说呢,周家少爷可都病了大半年了,听说从过年越发不好,这才急着成亲,估摸是想用喜事冲一冲,要是冲好了也就罢了,要是冲不好,这刚过门的李家姑娘可就守了寡,纵然不愁吃不愁喝的,这往后还有一辈子呢,怎么熬啊。”

“这么说起来,济生堂李家也真是,又不是吃不上喝不上,至于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吗,要是周少爷一口气上不来,这不害了自己闺女吗。”“得了吧,人家怎么着也比咱们强,你就别跟这儿操闲心了,迎亲队过去了,赶紧家去吧,走了……”

说话儿,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散了,马车也走了起来,怀清忍不住往花轿的方向望了望,心说,轿子坐的竟是李曼娘,真不知这是什么缘分。

忽听慕容曦道:“瞧人家迎亲都能瞧这么入神,莫非你这丫头也想嫁人了不成?”

怀清白了她一眼心说,姑娘嫁谁,也不可能嫁给你这个色胚。回到南阳县衙,六皇子就跟她哥商量事儿去了,虽不是太清楚,怀清也大略猜到是怎么回事。

次日南阳县衙门口贴了告示,六皇子体恤南阳百姓疾苦,下令开仓放粮,举凡南阳县的老百姓按人口,每人二斤白面,三日后卯时开始,掌灯时领完,过时不候。巡街打更的敲着锣,大街小巷的扯着脖子喊了三天。

许世龙刚一进书房院就听见里头的调笑声,许世龙知道媚娘今儿早上给他爹叫府里来了,这会儿可都快晌午了,估摸该办的事儿也都办完了,才咳嗽了一声。

小厮忙道:“少爷来了。”听见里头嗯了一声,不大会儿功夫,帘子一打,顾媚娘扭着腰从里头走了出来,到了许世龙跟前蹲身一幅:“媚娘给大少爷请安。”

说着,眸光一转,斜斜瞟了许世龙一眼,勾的许世龙心里直痒痒,刚想伸手摸一把,却给媚娘一躲避开了,掩着嘴笑了一声,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就不怕你老子看见?”

许世龙也小声道:“看见就看见,你本来就是我的人,是老爷子眼馋占了,如今倒不让我碰了,哪来的理儿,便是亲父子也该有个前来后到才是。”

媚娘咯咯笑了两声:“你敢大声些,我才服了你。”两人正在这儿调笑,忽听里面许克善道:“还不进来在外头蘑菇什么?”许世龙忙道:“这就来了。”说着在媚娘胸前摸了一把才进去。

小厮早见惯不惯了,反正这父子玩一个女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顾媚娘先跟了儿子,后来跟了老子,如今这儿子老子的轮着来,也分不清是谁跟谁了。

有时候,他们这些小子私下还说,要是顾没娘肚子里有了种,生下来,都不知道是少爷的兄弟,还是老爷的孙子呢,总之肉烂在锅里,都是老许家的种,也没便宜了外人,这就叫便宜不出当家。故此,看见顾媚娘跟许世龙,也只当没看见一般,打起帘子,许世龙走了进去。

许克善在炕上瞥了他一眼道:“你动了柳妙娘?”

许世龙忙道:“没,爹不说留着还有用吗。”说着看了他爹一眼,小声道:“那贱人给六皇子退了回来,还留着做什么,不如……”

刚说到这儿,许克善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那点儿心思趁早给我收了,一会儿你挑两个底细的人,把柳妙娘送到汝州城黄国治府里去。”

许世龙道:“爹那日在引凤楼摆宴,他黄国治都托病不来,就是不给您老面子,您还上赶着给他送女人做什么?”

许克善道:“你糊涂,这汝州府能剿匪的兵马除了我的守备府,就是他黄国治的布政司了,只要他拖着不出兵,等把刘占山料理了,就算六皇子剿了匪也不怕了。”

许世龙道:“爹的意思是……”

许克善道:“今天你不是约了刘占山在汝州的湘红园里见面吗。”

许世龙点点头:“他好几天前就让人送了信来,估计是在山里猫不住了。”

许克善脸色一阴:“留着他早晚是祸害,你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办完了这事儿你也别留在汝州府了,出去躲一阵儿。”

许世龙有些不乐意的道:“爹怕什么?”

许克善摇摇头:“爹总觉得事儿不大对头,可又想不出哪儿出了差错。”

许世龙道:“爹是说六皇子开仓放粮的事,不过是想要个好名声,等回京的时候在圣上面前能表功罢了,满大燕谁不知道六皇子是什么人,剿匪?逗乐子吧。”

许克善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总之今儿这事儿办完了,你先出去躲些日子再说,等消停了你再回来。”

父子俩正说着,管家拿着贴儿从外头进来道:“回老爷,六皇子遣人送了帖子来,说从汝州叫了一班小戏,明儿晌午在引凤楼摆酒,请老爷吃酒看戏。”

“吃酒?看戏?”怀清看向甘草。

甘草点点头:“我听陈皮说的,说陈丰从汝州城找来的戏班子,不止守备大人,汝州府大大小小的官都要来南阳呢,这六皇子哪儿是来剿匪啊,这是寻乐子来了。”

怀清道:“什么时候?”

甘草道:“明天晌午,明儿可是开仓放粮的日子,咱们大爷忙活的估摸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六皇子倒好,吃酒看戏,还把大小官员都请了来,合着就累咱们大爷一个人。”

怀清道:“你去告诉灶房,明儿咱们吃炸酱面,叫厨娘多放肉,多炸酱,多擀面条,三班衙役的饭咱们都包了。”

甘草吓了一跳:“姑娘,咱下半月不过了啊,那可不少人呢?”

怀清挥挥手:“叫你去就去,这是喜面,人人都吃才好呢。”

喜面?甘草挠挠头,咕哝一句,哪有什么喜事儿啊?不过姑娘吩咐的事儿总不会错,想着忙奔灶房去了。

怀清晚上躺在床上还琢磨,明儿引凤楼这场大戏,该叫什么,鸿门宴还是我擒奸记?看来她哥这个南阳知县应该能当下去了。

正想着,忽听外头叫门,光听声儿,就知道有急事,怀清一咕噜起来,下地一边儿套衣裳,一边儿问:“谁叫门?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甘草道:“是陈皮,说大爷让姑娘过去救人……”

☆、第29章

这大半夜的来叫自己,定是十分紧急之事,怀清不敢耽搁,快步往前头去了,甘草提着药箱在后头一路小跑才赶上。

到了前头书房,怀清楞了一下,不止慕容曦跟怀济,还有一个脸生的文生,年纪有四十上下,虽未穿官服,举手投足却一身官气。

怀济看见她忙道:“怀清,你快来瞧瞧可能保住他的命?”

怀清急忙过去,见炕上躺着个人,年纪有三十出头,身量颇高,魁梧非常,络腮胡遮住大半张脸,一看就绝非善类,此时已经不省人事,一张脸成了黑青色,看着颇为恐怖。

怀清伸手探他的鼻息,虽微弱却还有一丝生气儿,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瞳孔道:“是砒霜之毒?”

怀济点点头,满含希望的看向妹妹,怀济自然知道,砒霜之毒,无药可解,可他就是觉得,或许怀清有什么法子,当初叶夫人血崩,若照常理也是无药可救,可怀清轻飘飘一剂全归补血汤就保住了叶夫人的命,故此,怀济对妹妹的医术有相当大的信心。

尤其,今天这人死了,他们费尽心思布下的局恐怕会前功尽弃,想着,怀济道:“这是匪首刘占山。”

一句话怀清就明白了,不用说,肯定是南阳守备许克善狗急跳墙,生怕抓住刘占山把他秃噜出来,先来了一个杀人灭口,只要刘占山死了,就算剿了山匪,也牵连不到他身上,至多背上一个剿匪不力的罪名,就算降了职,上头还有一位护国公保着呢,估摸没两年又会升上来。

许克善这只老狐狸果真够狠,够毒,肯定下了大剂量的砒霜,不然人也不会变成这样。

怀清回身跟甘草道:“去我房中取石青来。”

甘草一愣:“姑娘说的可是昨儿画画用的颜料石青?”

怀清点头:“就是那个,快快取来。”

甘草急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取了一包过来,怀清让舀了凉水在大碗里调开,掰开刘占山的嘴灌了下去。

慕容曦道:“我说小丫头你成不成啊,那石青可是画画使的,能解如此剧毒?”

怀清一摊手:“莫非六皇子有解毒之法?”

慕容曦给她一句话噎住,半天方道:“爷不跟你这丫头一般见识。”

若不是如此境况下,陈延更跟怀济险些笑出来,怀济还罢了,知道自己妹子的脾气,只要涉及医术,莫说皇子,就是皇上,估计都敢顶撞,陈延更却是头一回见识到怀清的脾气,也是头一回见识怀清的医术,砒霜之毒都敢下药,只不过这药下的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延更实在好奇,忍不住问:“姑娘为什么用石青?”

他一说话,怀清就认出他是汝州知府陈延更,半夜微服前来,恐是怕是惊动了许克善,毕竟刘占山是关键的人证,只要刘占山把许克善招出来,就算有玉皇大帝也护不住他的命,也因此,许克善才要杀人灭口。

怀清蹲身一福道:“原来是陈大人,怀清有礼。”

陈延更忙道:“姑娘不用多礼。”

怀清这才道:“不瞒陈大人,石青调水能不能解这砒霜之毒,怀清也没把握,却曾在书上见过这么一个解毒之法,今日用来,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法子,至于能不能保住刘占山的命,怀清实在不敢妄下结论。”

这 话怀清其实有所保留,怀清是跟着自己爷爷学的中医,却也上了六年医学院,而现代对于中医西医的争论,一直存在着,中医讲究配伍,讲究阴阳五行六淫致病,五 脏六腑就相当于一个生生不息的整体,西医却把人体细致的解刨开来,心肝,脾,肺,肾单一拿出来,哪儿有毛病治哪儿。

药物的使用上也不一样,西医一直不认同中药,却也矛盾着,一方面觉得都是些树皮草根儿,不能治病,一方面又用西医的方法研究中药,试图用化学来解释中药治病的原理。

有一段时间怀清也特钻牛角尖,在书上看到这个解砒霜毒的法子,就想试试,现代西医已经研究出了特效解毒剂二巯基丙醇,原理很简单,砒霜是三氧化二砷,把二疏基丙醇注射进入人体之后,能迅速跟三氧化二砷反应,生成无毒物质。

说穿了,就是一次化学反应,只不过在人体内进行罢了,而古书里说的石青就是蓝铜矿,调了水就等于跟水反应了,再灌进人的胃里,胃里有胃酸,那样的环境中,跟三氧化二砷发生反应,是什么样子,怀清曾经研究了很久,却最终也没得到确切的结论。

因为化学反应这个东西,异常精密,多一个物质分子,结果就大相径庭,即便模拟人体胃酸环境,到底是模拟,不是真的,故此,怀清最后也不知道这个法子到底能不能解砒霜的毒,但以怀清实验的结果,即使不能全解,也有一定作用。

不过这些干系到化学的东西,就算她说出来,恐怕这些人也听不懂,索性不如不说,反正能不能解毒,也已经灌下去了,剩下的就看运气。陈延更不免有些失望,却又一想,反正也没其他法子,只能一试。

慕容曦道:“原来你的医术都是靠蒙的?”

怀清白了他一眼:“六皇子若是能蒙,怀清自当让贤。”慕容曦又给她噎住,不禁咬了咬牙:“你这丫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炕上的刘占山头一歪,张嘴吐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臭不可闻。

慕容曦掩住鼻子道:“哎呦,这臭的都快赶上茅厕了。”见怀清不禁没喊臭,还上前给刘占山号脉,慕容曦也不好再说什么,却掩着鼻子往门口挪了挪。

怀清道:“叫厨娘熬米粥,给他灌下去,只他吐了就灌,直到不吐为止。”

怀济忙道:“这么说他的命保住了?”

怀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毕竟砒霜是剧毒,能不能保住命还要观察,不过,我刚瞧了他的脉,已现生机。”

怀济点点头,陈延更跟慕容曦都松了口气,刘占山罪大恶极,仅凭劫朝廷税银这一向罪名,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之所以救他就是要扳倒许克善,只要他的命能留到明天,许克善就算再狡猾,也回天无力了。

怀济叫陈皮在这儿盯着,其余人挪到厢房里头坐下,怀清才问:“在哪儿抓的刘占山?”

怀济道:“这还多亏陈大人。”

陈 延更道:“刘占山在伏牛山中猫了好几个月,我猜他早耐不住要偷着下山寻乐子了,就让人在汝州府的各城门守着,果然今儿一擦黑,刘占山遍进了汝州城,在湘红 院中跟许克善的儿子许世龙相会,怕打草惊蛇,只让人埋伏在湘红园外头,等着刘占山出来,一举将其擒获,没想到许克善竟然杀人灭口,等许世龙出来,刘占山已 经中了毒,刘占山是匪首也是人证,若死了怕还要多费周折,在下记得怀清姑娘一身神奇医术,这才连夜赶到南阳。”

慕容曦道:“黄国治今天让人送了信儿来,说许克善把柳妙娘送到了他府上,怕许克善生疑,留下了柳妙娘。”说着哼了一声:“许克善果真狗胆包天,私通山匪,劫持税银,阳奉阴违,贿赂官员,这随便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爷倒是看看,明天他还有什么话说。”

陈皮跑进来道:“刘占山醒了。”

慕容曦站起来:“醒了就好,没有刘占山,还真办不了许克善。”抬脚出去了。

陈延更忙跟了过去,怀济落在最后,跟怀清道:“今儿可熬了你,趁着天没亮,再去睡会儿吧。”

怀清点点头:“甘草把解毒丹拿来。”

怀清放在怀济手里:“两个时辰吃一丸,便保不住命,也能拖延到明天晚上。”

怀清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银翘已经让人备下了洗澡水,怀清泡了热水澡,天已大亮,晨曦透窗而入,令人的心情都亮堂了起来。

甘草把被褥铺好道:“折腾了一宿,姑娘快睡会儿吧,除了山匪这一害,往后南阳县就消停了,大爷这个官也做稳当了,姑娘您啊也不用愁了。”

怀清忍不住笑道:“叫你说的,我多爱操心似的。”

甘 草嘟嘟嘴:“姑娘可不是爱操心吗,从在邓州府那会儿就是,何时闲过,不是给人瞧病就是配药,还要替大爷发愁怎么当官,一个人操八处的心,奴婢都替姑娘累得 慌,到了南阳县就更不用说了,天天愁着怎么帮大爷,如今好了,除了害,姑娘快着好好歇歇吧。”怀清躺下,甘草给她掖好被子角儿放下帐子才出去。

怀清闭上眼,心道,哪是自己想操心,是必须得帮他哥才成,他哥若不当官还好,既进了官场就身不由己了,人都说官场步步荣华,怎知这荣华背后隐藏着的却是步步杀机,一步行差,就不是丢官罢职的事儿,弄不好,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哥一心为民,自己若是再不帮着操点儿心,哪会儿给人算计了都不知道,这官场的人可都是一个人八个心眼子,最善于两面三刀,脸上明明笑着,脚底下却使绊子,让你栽了跟头都不知道怎么栽的。

这 也是就是现在,估计等再过几年,她哥历练出来,自己就不用操这些心了,不管怎么说,许克善伏了法,南阳县怎么也能安生几年,下一步就是怎么帮着老百姓脱贫 致富了,这是他哥本来就想干的事儿,也是他哥的政绩,有了政绩仕途才能顺畅。不过,这些且等过了明儿再说吧,这会儿她真有些累了,翻个身睡了过去。

甘草在外头吩咐银翘:“你在这儿看顾着,不许吵着姑娘,我去灶房看看去,今儿咱们南阳县可有大热闹呢。”

许克善换了衣裳,问身后的管家:“少爷几时动的身?”

管家忙道:“一早天没亮就走了,估摸这会儿都出汝州府了。”

许克善点点头:“昨儿你送柳妙娘去汝州城,可见着了黄国治,他说什么了没有?”

管家道:“客气了两句,还说他的病越发不好,恐今儿不能来赴宴,让老爷帮他在六皇子跟前请罪。”说着放低声儿道:“不过奴才瞧得出来,黄大人甚为中意柳妙娘,奴才今儿一早使人去扫听,说昨晚上就收了房。”

许克善这心才算放下,只要黄国治跟自己穿一条裤子,就不怕慕容曦跟张怀济折腾,他倒要看看,手里一个兵没有,怎么剿山匪,迈脚出去,想起什么低声道:“刘占山……”

管家会意,忙道:“老爷放心,少爷下了足量的砒霜,那刘占山就算有九条命也保管死的挺挺。”许克善这才走了出去。

今儿南阳县史无前例的热闹,各村里的老百姓不管远的近的都来了,天不亮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开始领粮食,领完了粮食,也都没急着走,往引凤楼瞧热闹去了。

慕容曦嫌引凤楼里头的台子小,叫人在引凤楼外搭了个老大的戏台,也不让驱赶老百姓,说一年到头,南阳县难得有个乐子,老百姓看就看了,皇上都说与民同乐,自己学一下皇上也应该。六皇子发了话,老百姓谁不来,故此,今儿引凤楼前的半条街上都是人。

引凤楼二楼朝外的槛窗俱都打开,轻纱幔帐拢在一侧,正好对着戏台,酒席就摆在二楼,大小官员没一个迟到,都一早就来了。

许克善到的略晚,到了先四下扫了一圈,果真不见黄国治,心里更踏实起来,看见陈延更,许克善拱了拱手:“陈大人来的早。”

陈延更拱手回礼:“六皇子摆宴,微臣哪敢来迟,倒是许大人今儿怎么晚了?”

许克善目光一沉,心说,陈延更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做对啊,一说话就给老子下个套,这会儿让你先便宜便宜嘴,等六皇子走了,看老子怎么对付你。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挂起一个笑:“有些公务故此来晚了。”

陈延更呵呵笑了两声:“许大人如此勤于政务,真是我等楷模啊。”

“陈大人谬赞了,忠君爱民,勤于政务是我等为官的本份。”两人你来我往的寒暄几句,陈延更才低声道:“到这会儿了,黄大人还没来,莫不是还病着呢,许大人可知道?”

许克善目光一闪道:“黄大人病的越发厉害,都起不来炕了,哪里还能赴宴啊,今儿让下官替他请罪呢。”说着扫了周围一眼道:“张知县也没来?”

陈延更道:“六皇子体恤黎民,开仓放粮,张大人领了这个差事,恐今儿不得闲了。”

许克善道:“陈大人跟张大人倒是投契。”

陈延更笑了两声:“同朝为官,又都在汝州府,该当互相照应才是。”

许克善心里说,这不废话吗,同朝为官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你照应别人啊,再说,你一个汝州府的知府大人,照应一个七品知县,若没干系,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陈延更这只老狐狸,说话滴水不露,想来自己探不出什么来。

两人正说着,忽见前头不远慕容曦的车驾缓缓而来,陈延更忙整整衣裳带头迎了出去。

慕容曦抬抬手:“都起来吧,今儿是看戏吃酒,这么正儿八经倒没意思,都坐吧。”

众人等慕容曦坐下方各自落座,慕容曦不着痕迹看了许克善一眼道:“怎么还不开锣唱戏?”许克善招招手,呈了戏牌上来,躬身道:“请六皇子点戏。”

慕容曦扫了一眼,点了点其中一个戏牌:“这是出什么戏?”

许克善看了眼戏牌道:“回六皇子,是擒奸记,是说某朝出了个大贪官,御史大人设巧计擒贪官的事儿。”

慕容曦点点头:“父皇常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前朝便是因为吏治腐败,贪官横行以至亡了国,我大燕当以此为鉴,贪官可恨,可杀,不可赦,这个戏好,就唱这出。”

许克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怎么听着六皇子这话儿不怎么对头呢,仿佛另有含义,莫非……却又摇摇头,一出戏罢了,自己用不着草木皆兵,黄国治没来,刘占山死了,便他是六皇子能拿自己如何。

想到此,坦然挥挥手:“去告诉班主唱擒奸记。”

戏一开锣,众人一看,心里暗道,怎么唱这么一出,可六皇子点的戏,谁敢有异议,莫不猜想,六皇子点这出戏莫非是敲警钟呢。

一出擒奸记倒唱的席上几个当官的忐忑不安,陈延更瞄了许克善一眼,暗道,这只老狐狸倒是沉得住气,丝毫不为所动,可惜今儿你再沉得住气也没用,这出擒奸记就是冲你唱的。

想这许克善仗着上头有人,根本不把自己这个知府放在眼里,有事儿没事儿的还难为一下,陈延更这个汝州知府当得着实憋屈,不过今儿终于能出口恶气了,过了今儿,看你许克善还怎么蹦哒。

台上的擒奸记还没唱完,六皇子跟前的陈丰上来道:“六爷,布政使黄大人到了。”这句话入耳,许克善只觉眼前一黑……

☆、第30章

黄国治怎么来了?他不是托病不出吗,怎么这时候来了,莫非……许克善撑着桌子,极力稳住心神,暗道,还没弄清楚,切不可自乱阵脚,可脸色也已经有些变了,这些事快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还是走为上策,站起来要走。

却被陈延更拦住道:“这戏正唱到精彩处,许大人怎么不看了?”

慕容曦看向他:“陈大人的话有理,戏还没唱完呢,许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许克善极力镇定,吱吱呜呜的道:“那个,微臣有些内急,实在失礼。”

慕容曦目光一闪淡淡的道:“便是许大人内急,难道就等不急这出戏唱完吗,还是说,许大人你不想陪本皇子看戏?”话音落下脸色已经陈了下来。

许克善已经,急忙出来跪在地上:“微臣知罪,微臣治罪。”

慕容曦看了他半晌儿,忽道:“许克善你倒说说,你知的什么罪?”

许克善一愣,硬着头皮道:“那个,微臣冒犯六皇子,罪该万死。”

慕容曦冷笑一声:“罪该万死,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说着看向刚上来的黄国治:“黄国治你跟许大人说说,你今儿怎么来晚了?”

黄国治瞥了许克善一眼,心说,许克善啊,你今儿落到这个下场谁也别怨,就怨你胆大包天,打朝廷税银的主意。

想到此,黄国治噗通跪在地上道:“回禀六皇子,今儿微臣带兵卯时进山,直捣山匪老巢,杀死顽抗山匪二十八人,其余三百二十六名山匪全部抓捕归案,已交由南阳县知县张大人,关入大牢,容后发落。”

慕容曦道:“许克善,黄大人的话你可听清了?”

许克善脸色变了几变:“请恕微臣糊涂,这山匪在南阳作乱,出兵剿匪微臣身为南阳守备怎不知情?”

黄国治心说,你倒是会倒打一耙:“许克善,你私通山匪,罪不容诛,还妄想贿赂本官,更是罪上加罪,柳妙娘本官已看管起来,山匪也已伏法,许克善,到了这般时候,你还不认罪吗?”

许 克善忽的哈哈的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指着黄国治道:“你们这是串通了,想把通匪的屎盆子往我许克善头上扣 ,做梦。”说着看向六皇子:“即便你是皇子也不能冤枉微臣,说微臣通匪,可有证据?说微臣劫持了朝廷税银,那些银子呢?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就想让微臣认 下这杀头灭族的大罪,微臣不服,死也不服。”

慕容曦笑了数声:“爷今儿才知道,许克善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看来今儿爷不成全你,都不成,来人,把刘占山抬上来。”许克善脸色一变。

两名侍卫抬着刘占山上来,众人一看刘占山,不禁暗道,这明显就是中了毒啊,脸上的青黑还没退下去呢,人躺在担架上,虽出气多进气少,可看得出还活着。

到 了近前,侍卫扶着刘占山坐起来刘占山一看见许克善,刚才还没什么神的两眼嗖一下的睁的老大,恨恨瞪着许克善,张开嘴:“许,许克善,你好毒,好毒……”刘 占山话没说完,只见寒光一闪,紧接着许克善被陈丰一脚踢了出去,却刘占山脖子上也插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刘占山眼睛仍瞪着,却已毙命。

这番变故,几乎是电光石闪间就造成了这个结果,众人都愣在当场,慕容曦也未料许克善会如此大胆,敢当着自己的面杀人灭口,即便陈丰出手再快,刘占山也死了。

慕容曦一拍桌子:“许克善,你好大的胆,敢当着本皇子杀人灭口,是嫌命长吗?”

许克善抹了抹嘴角的血道:“这刘占山,为祸南阳数年,早就该死,微臣不过把他就地正法罢了,微臣行得正,做的端,光明磊落,便到皇上跟前也不怕。”

慕容曦看了他半晌儿,忽的笑了起来:“好,好,好你个铁嘴钢牙的许克善,爷今儿就让你心服口服,陈大人,把刘占山昨晚上签字画押的口供,念给许大人听听,爷倒看看他这个光明磊落的南阳守备,还有何话说?”

许克善脸色骤变,陈延更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打开:“南阳守备许克善……”随着陈延更念出来,许克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直到陈延更念完,许克善已经面无人色。

慕容曦道:“许克善,爷来问你,那六百零七万两税银在何处?”

一句话却令许克善看到了一丝希望,目光一闪道:“刘占山血口喷人,我许克善堂堂南阳守备,朝廷命官如何会跟山匪勾结,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至于税银,下官如何知道?既然黄大人剿灭了山匪,自然该问黄大人才是,莫非黄大人见财起意,私吞了税银?”

黄国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的只跳脚,不是顾及到慕容曦在,恨不能扑上去咬死他:“许克善,你他娘的胡说什么,谁私吞了税银,明明是你勾结山匪,劫持税银藏匿了起来,事到临头却来诬陷本官,你该死。”

许克善哼一声道:“便微臣有罪,也该大理寺审了之后方能定罪,即便微臣该死,也得圣上朱笔亲勾,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布政使发落。”

慕容曦道:“刘占山乃本皇子亲审,容不得你抵赖,至于税银,来人,给我搜他的守备府……”话音刚落,就见下头陈皮蹬蹬跑了上来,在陈丰耳边说了句什么,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交给陈丰。

陈 丰递在慕容曦手里,慕容曦打开一看,上头是怀清写的几个字:“梧桐引凤,楼内藏金。”慕容曦嘴角微扬,合上字条塞进袖子里下令:“把引凤楼给爷围了,一寸 寸搜,掘地三尺也要把税银给爷找出来,爷倒是看看,这人证物证俱在,你许克善还如何抵赖。”慕容曦话音刚落,就见陈丰出手,擒住许克善的手腕,许克善手里 的匕首哐当落在地上。

慕容曦哼了一声道:“想死,没这么容易,压下去严加看管。”上来两个侍卫先打掉许可善头上的乌纱帽,再扒了身上官袍,按在地上,五花大绑捆着压了下去。

忽听楼下百姓一阵欢呼:“六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六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数万百姓的呼声,摇山振岳一般。

慕容曦往下望了望,忽跟众人道:“长这么大,爷还不知道,老百姓如此稀罕爷呢,这倒是比斗蛐蛐的乐子大。”

不是极力崩着,席上的人都得笑喷了,陈延更也忍不住叹息,怪不得人都说六皇子是个只知道耍乐的浪荡皇子,今儿这一瞧还真不愧这个名声,不过刚那张字条上写的什么,怎么六皇子看了就知道银子藏在这引凤楼内,那字条又是出自何人之手?

陈延更想着略侧头看向楼外,正巧看见那边儿一乘小轿往县衙方向去了,轿子旁边跟着的人,他记得,仿佛是张怀清跟前的使唤丫头,叫甘草的,那么轿子里的人不用说了,这张字条莫非是出自张怀清之手?她又如何知道的呢?那丫头别看年纪不大,还真让人看不透。

进了后衙,甘草撑不住问道:“姑娘如何知道税银藏在引凤楼呢?”

怀清挑挑眉:“猜的。”猜的?甘草愕然看着她:“姑娘哄奴婢玩呢,这事儿怎么猜的着?”

怀 清道:“真是猜的,你想啊,许可善跟山匪勾结在南阳县劫了税银,自然要运出去,可那些银子都打着朝廷的印记呢,这样的银子他自然不敢往外运,必须要把这些 银子重新融了变成寻常的银子,方能运走,却,丢了六百多万两税银是何等大事,上达天听,皇上震怒,下令彻查,这个风口浪尖上,许可善自然要把银子先藏起 来。”

甘草听了晃了晃脑袋:“照姑娘这么说,也不一定就藏在引凤楼啊,藏在他的守备府岂不是更妥帖。”

怀清笑着点点她,叹了口气道:“甘草姑娘奉劝你一句,以后嫁了人千万别藏银子,就你这榆木脑袋瓜儿,藏了也白搭。”

甘草不干了:“跟姑娘好好说话呢,做什么又数落奴婢,藏在家里不是理所应当吗。”

怀清道:“许克善天性狡猾,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主儿,那可是六百零七万两银子,先不说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守备府,就算运回去了,又藏在何处?”

甘草道:“那引凤楼还不是一样吗。”

怀 清摇摇头道:“引凤楼后头那个二层小楼,还有那个院子都是半年前盖起来的,你说好端端的,怎么又盖了个二层小楼,而且,上次你不是说盖那个二层小楼的时 候,从城外拉了半宿黄土,说是垫院子用吗,要真拉了半宿黄土,恐怕都能堆出一座小山了,哪会还是个平整的院子。”

甘草道:“怪不得前两天姑娘让我扫听这些事儿呢,原来姑娘早就怀疑了。”

怀 清道:“不是我怀疑,是引凤楼太不合常理,南阳县穷成这样,许克善的儿子却盖了这么一个高消费的饭馆子,若是引凤楼开在江南,京城,甚或汝州城内,都说得 过去,可偏偏开在了南阳县,且那天我们去的时候,明显就是不想对外做生意,我想许家父子开引凤楼的目的,一个或许是为了招待固定的什么人,例如京城来的官 员,或是许克善的上司等等,另一个就是想作掩护,把山匪劫来的东西先藏在引凤楼,通过引凤楼再运出去销赃,所以,我猜税银就在引凤楼。”

甘草眨了眨眼:“好麻烦,人都说当清官难,原来当个为非作歹的贪官也不容易,天天动这么多心思,也不怕累死。”

怀清道:“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名利二字当头,又有几个人能禁得住诱惑呢。”

甘草道:“也不见得啊,咱们家大爷就禁得住诱惑,我就不信,大爷会为了银子就去当一个贪官,还跟山匪勾结。”

怀清笑了起来,拍了她的脑袋一下道:“算你这丫头有理,对了,你去告诉厨娘,到街上买半扇肉,顺便把地窖里那些菜干蘑菇干拿出来,晚上咱们炖肉,今儿是好日子,该好好庆祝庆祝。”

甘草眼睛一亮,刚要去,忽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道:“差点儿忘了,刚陈皮给我的,说昨儿晚半晌送来的,一忙乎就给忘了,今儿才想起来,是邓州叶府叫人捎过来的,指明是给姑娘的。”

怀清接过一看外头一张无字的白信封,就知是若瑶写来的,拿着进了屋,拆开外头的白信封,果然是若瑶的字,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不禁笑了。

银翘端茶进来,见怀清拿着信笑,不禁道:“姑娘一个人笑什么呢?”

怀清道:“我是高兴,若瑶姐姐的腿好了,说是过些日子要往汝州城串亲戚,南阳离着汝州城不远,她若来,我们也能见见面了,多好,哦,对了,你不知道若瑶,我这一高兴倒糊涂了。”

银翘道:“想来是叶府的小姐,甘草姐姐跟我说了好多次了。”

怀清道:“虽是叶府的大小姐,也是我的姐姐,这一晃都快两个月不见了,倒真有些惦记。”

银翘道:“姑娘惦记也写封信呗,邓州城离咱们南阳也不算太远,送个信过去也不费什么事儿。”

怀清眼睛一亮:“倒是你给我提了醒,我这就写,省得见了面,姐姐数落我惫懒,连封信都不写。”

银翘忙道:“我给姑娘研磨。”说着把笔墨纸砚摆在桌上,怀清盘腿坐在炕上,提笔想了想,才落笔,写完了封好,让银翘交给陈皮,让他抽空跑一趟。

怀清又琢磨,家里是不是还得添两个小子,前头看门的,还有零碎使唤的,现在是有慕容曦手底下的人搭手,等慕容曦走了,就陈皮一个,真有点儿支应不过来,回头跟哥哥商量商量吧。

说 到这个,怀清又想,自己还得找条生财的道儿,就算有那五百两,可也有使完的一天啊,这家里的挑费一天一天多起来,指望她哥那点儿微薄的俸禄是绝对没戏的, 还得想法开源,这事儿说着简单,做着可一点儿都不简单,最主要的,自己是个女的,既不能抛头露面去开店,也不能真的四处去行医,两条道都堵了,只能另辟蹊 径。

忽然想起庆福堂来,琢磨自己是不是寻机会再找那个余隽谈一谈,用药方入股,貌似对庆福堂也有利吧,明明是双赢的买卖,有什么不能谈的,不过,去哪儿找那个余隽呢,对了,汝州城。

正想着,一抬头发现慕容曦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对面,怀清看向银翘,慕容曦道:“你别责怪丫头了,是爷不让她出声的,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爷进来都不知道。”

怀清摇摇头:“没什么,税银找到了?”

慕容曦从袖子里拿出那个字条道:“没有你这几个字也不会这么快找着,真让你说着了,那银子就在引凤楼的后院的地下,起出来清点过了,一两不少。”说着不禁叹一声:“若没这笔银子,爷或许还能在南阳待些日子,现如今却不能待了,明儿一早,爷就得回京复命。”

怀清点点头:“那六皇子走好。”

慕容曦忽有些不爽,凑近她道:“你就这么巴不得爷走,爷若走了,你再想见爷就难了,难道你就没有丝毫不舍?”

怀清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不早就想回京吗,嫌南阳县没意思。”

慕容曦道:“南阳县是没意思,可爷最近觉得,有你这丫头在,待在这南阳县也不赖,要不你跟爷回京吧?”

怀清站起来:“六皇子若没旁的事儿,就请回吧,我这儿要歇午觉了。”说着一蹲身进里头寝室去了,琢磨等他走了自己再出去,却听慕容曦道:“你不跟爷回京,爷可把你家的厨娘带走了。”

怀清急忙撩开帘子出来瞪着他,慕容曦摊摊手:“你别瞪爷啊,誰让你那个炸酱面,爷爱吃呢,爷琢磨京里头也没人会做那个吧,不把你的厨娘带回去,以后爷再想吃炸酱面了,难道要跑南阳来不成。”

怀清咬着牙道:“你把厨娘带走了,让我们家喝西北风啊。”

慕容曦眨了眨眼:“爷是这样的人吗?”

怀清心说,不是这样的人你撬我家墙角,慕容曦看了她半晌道:“放心,我叫陈丰给你家寻了两个婆子,你调教几天不就成了,带走一个还给你俩,爷这也算投桃报李了吧,得了,你歇午觉吧,爷还得有正事要办呢,对了,明儿一早爷就走了,你若想爷了,就去京城六王府。”

话说到这份上,怀清也不好再冷言相对,蹲身一福道:“六皇子一路顺风……”

☆、第31章

叶之春刚走到廊下就听屋里若瑶正跟老太君说南阳的事儿呢,叶之春从心里感激怀清,这些年,为了治若瑶的腿,都数不清找了多少大夫,谁来了都摇头, 即便自己严令府里不许私下议论若瑶的腿,却无法杜绝异样的目光,若瑶心高气傲,偏成了瘸子,怕给人瞧了笑话,索性拒不出门,也不见人,日子长了,性子也变 得古怪起来,常常唉声叹气,自怨自怜,明明才十四的丫头,竟想个暮气沉沉的怨妇,以前莫说这样说笑,何曾见她笑过。

却不想这样群医束手的病症,让怀清治好了,虽女儿走起来还是有些不自然,却比起以前好了太多,不仔细瞧基本瞧不出跛足来。

脚好了,人也开朗了许多,常往老太君跟前陪着说话儿,祖孙的关系也不跟以前一般冷淡,叶之春每来老太君这儿,都能听见老太君提起瑶儿还有怀清。

想到此,不免驻足听了一会儿,只听若瑶道:“老太君不知道,南阳这俩月可热闹呢,怀济大哥去了南阳县才两个月就把山匪剿了,还追回了朝廷的六百零七万两税银,老太君猜怎么破的这个案?”

老太君摇摇头道:“莫非怀清丫头这个神医又添了新本事,到了南阳不止会给人瞧病,还能帮着她哥破案了?”

若瑶笑道:“要不说是老太君呢,就是厉害。”

老太君挑挑眉:“怎么着,我这个老婆子随便一说就说准了不成?”

若 瑶道:“虽不是怀清破的山匪,可怀清也出力了,跟着六皇子去布政使府上看病,六皇子才绕过守备府,调了布政司的兵上山剿匪,六皇子跟怀济大哥还有汝州知府 陈大人设计,在引凤楼摆下鸿门宴,唱了一出活生生的擒奸计,才把许克善这个私通山匪劫持税银的贪官给擒住了。”

老太君眨眨眼:“我怎么听着,这里头没怀清丫头什么事儿啊,莫非我老婆子耳背听差了?”

若 瑶凑过去道:“怎么没怀清的事儿,那许克善死到临头拒不认罪,一刀子把匪首刘占山杀了,而且,这许克善阴险着呢,前一天就让他儿子给刘占山下了毒,不是怀 清的本事,刘占山早被毒死了,哪能当证人呢,好容易怀清拖住了刘占山的命,却让许克善当众灭了口,您说气人不气人?”

老太君点点头:“这许克善胆子也太大了,当着六皇子呢,就敢杀人灭口,可见是个大恶人,这人证给他灭了口,他肯定要耍赖不认罪吧,这可怎么好?”给若瑶说的老太君也跟着紧张起来。

若瑶道:“不怕,六皇子跟怀济大哥前一天晚上就让刘占山招了口供,这时候汝州知府陈大人拿出来当中宣读。”

老太君一拍手:“这下看他还不认罪。”

若瑶点点头:“许克善还真不认罪。”

老太君道:“有口供哪由得他不认罪,莫非不要王法了?”

若瑶道:“许克善狡诈非常,一口咬定是刘占山陷害他,还说一无人证,二无物证,便是到了皇上跟前也不服,且,据不交代藏银之处。”

老太君摇摇头:“这许克善疯了,事实俱在哪容他诡辩,不过,他要是真死不认罪,这案子还真不好结,那六百多万两税银找不出来,纵灭了南阳山匪,恐怕六皇子也难交差,想必六皇子要下令搜他的守备府了。”

若瑶道:“老太君英明,六皇子果然下令搜查守备府,这时候怀清让人送了张字条来,六皇子看了字条,便改了命令,叫人把引凤楼团团围住,在引凤楼后院地下,找到了六百零七万两税银。”

老太君一愣:“莫非怀清丫头的字条上写了什么?”

若瑶点点头:“怀清让陈皮送去的字条上就写了八个字。”说着伸出小手比了个八,老太君打了她一下道:“你这丫头越发会吊祖母的胃口,快说怎么八个字?”

若瑶笑眯眯的道:“祖母别急嘛,八个字写的是,梧桐引凤,楼内藏金。”

老太君呀一声:“莫非怀清丫头能掐会算不成,怎么就知道银子藏在引凤楼呢。”

外头的叶之春也不禁愣了一下,南阳的事自然瞒不过他这个巡抚,之所以让张怀济去南阳当这个知县,就是看准了这是个机会,也是觉得,以张怀济的性子,到了南阳说不准能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捋顺了。

张怀济心思简单,本不适合官场,却有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拧巴劲儿,而这股拧巴劲儿用好了,却是利器,没准就能无往不利,南阳虽乱,可若是皇上下决心整治,别说他一个许克善,八个许克善也只有死路一条,不然,皇上也不会让六皇子去南阳。

即 便如此,叶之春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破了此案,汝州知府陈延更,为官多年,谨慎有余,魄力不足,指望他扳倒许克善根本不可能,布政司黄国治虽手握兵权,却是 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跟着和稀泥行,遇上事儿只作壁上观,绝不会伸手,其他汝州府的官儿就更不用提了,都是墙头草见风倒,若非如 此,南阳山匪也不会为祸数年之久。

说白了,整个汝州府官场就是一锅烂糊粥,越搅和越乱,虽乱却也有根儿,根儿就是许克善,只要拿 住了许克善,这锅粥便不能变成清水,也能好得多,但许克善比黄国治更饿狡诈,上头个还有护国公,想切断这个根儿,可不是光有快刀就成的,跟许克善斗,事事 都得想在前头,制敌先机方有胜算。

他本来还担心张怀济斗不过许克善,可没想到张怀济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只不过如今看来,张怀济之所以能扳倒许克善,他妹子功不可没,梧桐引凤,楼内藏金,这丫头当真聪明的紧呢。

叶之春迈脚走了进去,若瑶见她爹来了,忙站起来行礼:“爹爹。”叶之春摆摆手,给老太君请了安后,目光落在若瑶的腿上:“虽好了,还需多养着才是。”

若瑶道:“女儿先前也是这么想的,却记起怀清临走特意嘱咐了,说过两个月能下地走的时候需多练习,这个叫什么来着?” 说着看向自己的丫头。

叶儿忙道:“复建,怀清姑娘说叫复建,说复建做的越好,小姐的腿恢复的越好,切不可躺着不动。”

叶之春点点头:“既怀清丫头说了,就照着她说的做吧。”

老 太君笑了一声:“倒是怀清丫头的词儿古怪,也不知那么小个人儿哪来这么多心眼子,简直就是个小人精,一会儿一个主意,一会儿一个笑话,只要她在跟前啊,就 能笑的我肚子疼,这一走了,倒让我老婆子惦记了。”说着哼一声道:“就知道给瑶儿写信,横是把我这个祖母丢到脖子后头去了。”

若瑶忍不住笑道:“老太君您这话可冤枉怀清了,她信里头一样就问您老人家呢,叮嘱我跟张妈妈说,开春易发时症,预防重于治疗,让您饮食清淡些,注意休息,莫劳神,对了,还让陈皮送了一小罐炸酱,说拌面吃最清爽,我带来了。”

说着从叶儿手里捧过来个青花瓷罐儿,张婆子打开上头的油布封口,顿时满屋酱香,老太君看了看,见色泽红亮喜人,不觉有些馋上来,跟张婆子道:“难为怀清丫头一番孝心,倒是我冤枉她了,去告诉小厨房,晚上就用这个拌面。”

想起什么道:“陈皮可是怀清哥哥跟前的小子?”

若瑶点点头,叶儿道:“陈皮那张嘴可利落了,南阳这些事儿,都是他跟我们小姐说的呢。”

老太太点点头:“我就说怀清这一封信也不能写这么老多事,真要是写了,就不是大夫成说书的了,这小子可回去了?”

叶儿忙道:“小姐说赶了一天路怪累的,又怕他走夜路出差错,就留他在府里住上一宿,明儿一早再回去。”

老太君跟张婆子道:“你去让人把他叫到这儿来,我有话问他。”张婆子应一声出去了。

陈皮今儿一早上天没亮就出了南阳,一路上快马加鞭,进邓州城的时候,日头还没落下呢,琢磨送了信儿,走一宿夜路,明儿早上就能回南阳了,就没想到叶府会把他留下住一宿。

大管家叶安亲自给他安置了住处,还让人给他送了两个肉菜一壶酒,陈皮这正一口菜一口酒的吃呢,忽见大管家叶安一脚迈了进来。

陈皮忙跳下炕:“大管家,炕上坐,炕上坐,来喝酒……”说着提起酒壶就倒了一杯,叶安道:“你小子倒熨帖。”

陈皮嘿嘿一笑:“这不亏了大管家照应小的吗,不然小的这会儿正喝风呢。”

叶安道:“行了,别贫嘴了,老太君哪儿发了话,让你过去呢。”

陈皮一听脸色都变了:“那,那个,大管家,莫不是小的做差了什么事儿,怎惊动了老太君啊?”

叶安瞥了他一眼道:“瞧你这点儿胆儿,刚在小姐跟前说书的劲儿呢,放心吧,不是问罪,我这儿估摸着,老太太是想你们家姑娘了,让你过去问问姑娘的事儿呢。”

陈皮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叶安往里走,叶安一早叮嘱他了,进了老太君的院子,不许抬头,不许四处看,更不许乱说话。

陈皮忙应着,跟着叶安过了个松鹤延年的影壁,便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叶安把他交给张婆子,自己退回院外等着他。

以前在邓州的时候,张婆子常往张家去接怀清,故此跟陈皮很是相熟,看见张婆子,陈皮忙道:“原来是张妈妈,刚一打眼,小的险些没认出来,还以为是老太君院里的哪位姐姐呢。”

噗嗤……张婆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猴崽子这张嘴倒能瞎说,哄你娘呢,行了,你也别担心,老太太就是想问问怀清姑娘,你有一说一就是了。”说着领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去陈皮瞄见叶之春那张没有笑模样儿的脸,腿就不由有些软,忙跪在地上磕头:“奴才给老太君叩头,给叶大人叩头,给大小姐请安。”

老太君道:“起来吧。”

陈皮这才起来,老太君打量他两眼,见年纪虽不大,却分外机灵,不禁点点头:“你们家姑娘天天在家做什么呢?”

陈皮忙一听,就来神了:“我们家姑娘可忙了,看书,写字,画画,算账,定菜谱,奴才出来的时候,姑娘正调教新来的厨娘呢,教他做菜。”

老太君笑了起来,跟叶之春道:“你听听他说的,那丫头倒比你们这些当官的还忙了十分去,她一个姑娘家,算什么账?又定什么菜谱?既是厨娘,做饭是看家本事,怎还用得着怀清丫头教?”

陈 皮道:“老太君有所不知,我们家姑娘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账目不清的糊涂日子过不得,老话儿说勤俭持家总是对的,故此,要算好一家子的进出帐,到时候什 么地儿可以省,什么地儿可以费,就能一目了然了,至于定菜谱,我们姑娘说,民以食为天,一日三餐尤为重要,干系到一天的心情和工作效率,吃好了能干好差 事,饿着肚子免不了心存怨言,差事自然也干不好,而且,要那什么……那什么……”

挠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方想起来道:“对,叫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这样才能有个好身体,且能防着病从口入,至于教厨娘做菜,是因为原先的厨娘被六皇子要走了,新来的厨娘做的菜不好吃,故此,我们姑娘才亲自教她。”

老太君笑道:“我只当那丫头医术好,倒不知还有一身好厨艺。”

陈皮道:“我们家姑娘可有本事了,什么都会,能掐会算,还能解砒霜毒。”说着眼睛都发亮了。

老太君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指着他道:“叫你这么一说,怀清丫头都成神仙了。”

笑了一会儿又不禁叹道:“以前倒还好,怎么我这里还能照应着些,如今到了南阳县,什么事都要重新安置,那丫头爹娘去的早,也没个嫂子,这家里上下大小的事儿,可不都要落在她头上,就她哥那点子俸禄,家里又没田地产业,却还把日子过得这么有滋有味,倒真难为她了。”

说着跟张婆子道:“开春的衣裳可做得了?”

张婆子忙道:“得了,得了,老奴昨儿还特意去瞧了呢,怀清姑娘跟大姑娘二姑娘都是一人四套,衫子,裙子,外头的斗篷,脚下的鞋,俱都是一套,齐全着呢,颜色,样式,上头绣的花也都是照着老太君吩咐的,一点儿不差。”

老 太君点点头:“一会儿你去拿来我瞧了,明儿让陈皮捎回去,眼瞅开春了也好穿,再有,我这个当祖母的也不好白受用孙女的东西,把咱们府里淹的那个糖笋,给她 一坛子,上回瞧她多夹了一筷子想来是爱吃的,另外,让厨房做一攒盒点心带去,平常吃着玩也好,赏了小丫头也好,还有前儿京里送来的那些薄绢扎花儿,挑几支 给她一并捎去,十四的姑娘家哪有不戴花的,还有……”

老太太刚要说,张婆子忙道:“老太君,您再说下去,一辆车可都装不下了,知 道您疼怀清丫头,恨不能把好东西一股脑送去,可也得悠着点不是,陈皮一个小子,心粗,回头丢了一两样儿,可怎么好,不如这么着,过些日子,大姑娘不是去汝 州城表姑太太哪儿走亲戚吗,还有什么 ,就让大姑娘捎去岂不正好。”

老太太点点头:“那就把刚我说的那些放到车上,使人送陈皮小子回南阳吧,跟怀清丫头说,我这儿想着她呢,让她得空回来瞧瞧我,省的我惦记着。”

陈皮都傻了,虽说知道姑娘跟叶府走得近,可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境况,瞧老太君这意思,竟把他们姑娘当成了亲孙女一般了。陈皮从老太君院里出来,还觉跟做梦似的呢,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睡的觉。

转过天一早,叶管家来叫他起来赶路,陈皮出去府门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堆得满满的马车道:“大,大管家这是?”

叶安道:“都是让你捎回去的,有老太君给的,也有我们夫人给的,还有一箱子新书,两套笔墨纸砚,是大小姐的,你不用愁,我让老孙送你回去。”说着拿出一封信:“这是老爷给你家张大人的,收好了。”

叶安送着陈皮上车走了,心说,出了这么个会来事的丫头,张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连带陈皮这小子也占了大便宜,昨儿老太太一高兴,就赏下两颗银瓜子。

不过,这小子也会办事儿,昨儿晚上就拿出来一颗,给看门的几个打酒吃,主子精明,奴才也不傻,这张家想不发达都难啊……

☆、第32章

慕容曦留下的两个厨娘颇能干,人也聪明,说心里话,做的菜不差,不过仅限于大菜,若是上等酒席,这个两个厨娘绝对能操持的漂漂亮亮体面非常,可就凭怀清哥那点儿俸禄,别说天天吃上等酒席了,就是一个月来上一回,也得吃穷了,所以还是得家常菜。

更何况,怀清从来不觉得那些精工细作的山珍海味有什么好,有时候简单的家常菜更能吃出本来的味道,而且健康。

怀清的要求也很简单,就是少油,少盐,少肉,这并不等于克扣伙食,她哥赚的再少,吃饭上她也绝不会抠抠索索,抠唆不等于节省,炸酱面不也隔三差五的吃吗,作为大夫,她觉得科学饮食很有必要,当然,也要适当照顾口腹之欲。

所以,她规定每半个月炖一回肉,每周都有详细的菜单,早餐较简单,大都是稀饭,粥,咸菜,馒头,花卷,鸡蛋之类,晌午三天吃一次炸酱面,其余四天,一天吃馅儿,或者包子,饺子,肉饼都可以,剩下四天吃炒菜。

炒菜每次保持一荤一素的标准配置,主食轮着来,可以烙饼,蒸馒头,也可以吃米饭,这个厨娘自己灵活掌握。

晚上她哥回来,也是兄妹俩在唯一在一起吃的一顿饭,自然要丰盛些,不过就兄妹俩也没必要弄太多,就三菜一汤,有时候怀清想起什么新鲜吃食,临时吩咐下去也成,总之,晚上的菜单比较灵活。

前头的厨娘已经让她调教出来了,不用自己怎么费心,就能做出较为满意的饭菜,可新来的这俩是做惯了大菜的主儿,家常菜反倒做不好了,少不得怀清一样样的告诉她们,这个豆腐汤怎么做?那个炒青菜一定要少放油,炖肉的时候应该放什么等等,逐一说了一遍。

两 个厨娘自然有些小情绪,虽不敢反驳怀清,脸上却也露了出来,怀清笑了笑道:“我知道两位妈妈是有大本事的,赶明怀清若在汝州府开个大馆子,请两位去主灶, 定然宾客盈门,可如今不成,咱们平常家里过日子,也不能天天吃大菜,最重要的是健康,想必二位妈妈也知道,我张家祖上世代行医,从我爷爷哪儿就重养生,一 日三餐莫不以身体康健为宗旨,就拿盐来说,吃多了盐,对身体可大大不力,容易得,……嗯……”

怀清略想了一下古代人能接受的词汇,道:“易患大脖子病,还容易造成肝阳上亢,严重的还可能头晕,中风,手脚四肢不遂,甚至瘫痪,油也一样,虽然油和盐是做菜必须用的,我们就少用一些,毕竟身体最重要,两位妈妈说,我说的有几分道理吗?”

这两个婆子其实也不是别人,就是引凤楼里的厨娘,许克善伏法,守备府抄家,许克善的儿子也被抓了回来,父子俩一起押解进京听候发落,引凤楼天香阁被查封,其余人等获罪的获罪,回家的回家,慕容曦就把两个厨娘要来给了怀清。

故此,南阳县这档子事儿,俩厨娘知道的一清二楚,别的不敢说,知县的亲妹子解了砒霜毒的事儿,南阳县就没有不知道的,再加上柳大虎的头痛症,给这位姑娘一剂药就给去了根儿,柳大虎逢人就说,县太爷的妹子是个神医,不用号脉一看就知道什么病,且药到病除。

弄到现在,南阳县的老百姓无人不知,两个厨娘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怀清一说这些,两人方才信了,下心思照着怀清吩咐的做。

怀清出了灶房的小院,甘草道:“姑娘何必跟她们费这些口舌,交代她们做就是了。”

怀清道:“若不让她们心服,只嘴上答应,到时阳奉阴违,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岂不麻烦 。”

甘草撅了撅嘴:“六皇子也真是,好端端把咱们的厨娘带走做什么,奴婢就不信他的王府还能缺厨娘。”

怀清道:“傻不傻啊,他哪是缺厨娘,是没事儿找事儿呢,像六皇子这样的人,哪吃过咱们这样平常人家的饭,故此一吃才觉得新鲜,等他吃多了就会想不过如此,也就丢开了,马车了备好了?”

甘草点头:“车把式在外头候着呢,姑娘去汝州城做什么?”

怀清迈脚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卖药。”

卖药?甘草立在原地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好好的姑娘卖什么药,莫非还是那个救心丹?听见怀清招呼,忙跟了过去。、

这是怀清所能想到,自己也唯一能做到的一个开源的途径,所以,她决定走一趟庆福堂。

到庆福堂跟前下了车,怀清抬头看着门楼子上的招牌,不禁再一次佩服自己那位穿越前辈,人家也是女的,自己也是女的,而且,自己既是中医世家出来的,还学了六年西医,可瞅瞅现在,别说干这么大的事业了,想弄点儿生活费都这么难,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甘草狐疑抬头看了看:“姑娘瞧什么呢?”

怀清收回目光:“呃,没什么,就是觉得庆福堂这几个字写的真好。”

门口伙计正好听见,呵呵笑道:“姑娘这话儿说的,我们庆福堂这三个字,可是咱们大燕朝的隆盛帝御笔亲书,传到如今都有一百年了,我们庆福堂可是名副其实的老字号,且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姑娘是抓药还是瞧病啊?若是抓药您里头请,若瞧病,您今儿就算来着了。”

甘草不乐意了:“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和着在这儿咒我们家姑娘生病呢?”

那小厮忙道:“您别误会,小的可没这意思,您瞧旁边,我们庆福堂的店规在哪儿立着呢,若怠慢了主顾,轻的罚工钱,重的结账回家,小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咒您啊。”

怀清瞪了甘草一眼道:“她说笑呢,你别害怕。”

小厮这才松了口气:“小的是说,今儿我们家少东家正在医馆坐堂,我们家少东家拜的师傅是太医院的王泰丰太医,王太医可是咱大燕朝的神医,你若来瞧病正好赶上我们少东家。”

神医?王泰丰?怀清不禁在脑子里搜罗了一下,当初在叶府看见的那个有些干瘦的老头,倒真是个有本事的,与其说是自己的全归补血汤救了叶夫人,若没有王泰丰下的催产药,恐怕自己的补血汤也全无用武之地。

故此,怀清对王泰丰倒是颇信服,还想问问他下的什么药,也好讨教讨教,可惜当时的境况不合适,自己的身份又不好上前,才错过了,没想到余隽竟是王泰丰的徒弟,不对啊,上次在邓州府济生堂外,他明明伸手要去触碰石头的爷爷,若是王泰丰的徒弟,这点儿常识总该有吧。

更何况,自己跟他说的那些庆福堂的事,他也是颇有讶异之态,着实不大像余家的少东家,莫非是假冒的,不能,那气势不像假的,更何况,还花了五百两银子买了自己的救心丹。

怀清越想越不明白,看向旁边排着长龙的庆福堂医馆,跟小厮道:“多谢告知,这两日是有些不好,就去瞧瞧吧。”说着转身往医馆外排队去了。

甘草愣了愣,心说,姑娘哪儿有什么不好,即便有不好,这世上还有什么病是她们家姑娘瞧不好的,非凑这个热闹做什么,眼见着怀清站在队伍最后,甘草急忙跑过去:“姑娘在车上等着,奴婢排着就是了。”

怀清看了她一眼:“是我病还是你病?”

甘草挠挠头,心说我哪儿知道啊,根本没病好不好,却见怀清的脸色,只能站在一边儿,随着队伍一个个往前排。

怀清前头一个年轻媳妇儿扶着一位老妇,瞧得出老妇行走不便,怀清略看了看她的腿,估摸是脚上的病。

怀清扫过旁边略短的队伍不禁道:“那边儿立着牌子,行动不便的老人去那边儿可优先瞧病。”怀清说完,老妇却跟没听见似的

旁 边的年轻媳妇儿道:“我婆婆耳背,听不着您说话,不瞒您,我婆婆这个脚疾有二十几年了,来庆福堂医馆也瞧过多次,药也吃了不少,却始终不好,平常日子好歹 还过的去,一到阴天下雨闹天儿的日子,疼的钻心呢,听说庆福堂的少东家是神医的徒弟,我才搀真婆婆来的,万一好了也能少受些罪,旁边儿虽快,可不是少东家 看诊,故此在这儿排着。”

怀清点点头,跟甘草道:“你去车上把里头的凳子搬下来给大娘坐。”

正说着,前 头一个小厮颠颠儿的跑过来道:“吴大娘您来了,今儿人多,不能单照顾您,我们三掌柜说,让您去屋里头坐着等,我替您排着就是了,等排到了,您再过来,省的 在外头吹冷风,虽开了春,您老的身子也经不住,快屋里头坐吧。”年轻媳妇儿忙千恩万谢,扶着老妇人走了进去,那伙计留在怀清前头替老人排队。

怀清不得不再次佩服哪位穿越前辈,不说人家赚不赚银子,就这番做法绝对当得起行医济世四个字,既照顾了老人,又维护了公平的原则,让别人说不出话去,一举两得。做买卖要诚信,当医生要医德,人家全有了,庆福堂怎能不兴盛。

怀清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方进了医馆的门,诊间用屏风相隔,专门有两个小厮导引兼维持秩序,一次放进去两位,其余皆在诊间外候着。

不大会儿到了个,怀清跟着前头的婆媳二人进了诊室,一进去,怀清就愣住了,本来还以为会见到熟人,不想诊台前坐着一个陌生男子。

男子一身青衣,虽坐在哪儿,整个人却有股子如松如竹的气韵,看了他两眼,怀清忽然想起慕容曦说过庆福堂的少东家余隽,有个绰号叫小潘安,当时自己还觉奇怪,今儿这一看,若是眼前男子,倒真配得上这个绰号。

怀清眨了眨眼,心说,如果眼前的帅哥是庆福堂的少东家余隽,那么自己在邓州府遇见的那人是谁?怀清不觉得那人是骗子,若不是骗子,恐怕跟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少东家,颇有渊源,或许自己可以侧面扫听一下,再做道理。

想到此,也就不走了,好整以暇的瞧着他看病,虽是少东家,并不一味高冷,而是颇为平易近人,老妇刚到跟前,他就起身主动扶着老妇人坐下,一边儿号脉,一边儿问老妇人病症。

老妇人耳背,都是旁边的儿媳妇儿答的,号完脉又道:“我得瞧瞧您老的脚。”说着在老妇人前面放了个软凳,把老人的腿轻轻抬起放在上面,儿媳妇儿忙过来帮着腿了鞋袜。

怀清刚听年轻媳妇儿说她婆婆的病症,就大约猜出是风湿,中医叫痹症,说白了,就是风邪裹着湿邪侵入血脉,以至血脉不通,时日久了,痛不可忍,骨头也会变形,老妇的脚正是如此。

怀清倒不是稀奇这个,她是没想到余隽能丝毫不嫌弃的伸手去摸老人的脚,即便这是一个医生的本份,但这里是古代,是阶级分明的男权社会,余隽不仅可是庆福堂的少东家,还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这可比现代那些富二代官二代牛多了。

说白了,只要他想,夜夜笙歌佳人相伴,怎么风花雪月都行,可这样的人却弯腰按着乡野老妇的病脚,异常亲切的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怀 清盯着游弋在老妇脚上的那只手,不禁发起呆来,他的手相当好看,指骨修长干净漂亮,跟老妇人变形的脚更形成了鲜明对比,可是这样的画面却令怀清感动莫名, 以至于太入神,都没听见甘草叫她,直到甘草推了她一把道:“姑娘该您了。”怀清才回过神来,那婆媳已经拿了药方出去了,而那双手的主人正疑惑的看着她。

怀清忍不住脸一红,余隽不着痕迹的打量她一遭,刚她一进来自己就看见了,毕竟这么两个主仆来看病,颇有些古怪,而且审视她的脸色,也不像有病容,余隽不得往别处猜,自己坐堂的时候,也经常来这样的,不是看病是冲着自己来的。

余隽对这些姑娘不能说憎恶,却也谈不上喜欢,因为他坐在这里就是个大夫,他看的是病人,不是这些别有心思的人,而且,他不觉得多看自己几眼有什么好,倒是耽误了外头的病人。

想到此,余隽颇有些无奈的道:“这位姑娘何处不好?”

话音刚落,忽听外头一阵吵嚷,接着就见一个妇人跑着孩子冲了进来,一进来就着急的道:“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家狗娃子,您救救他吧,我这儿给您磕头了,磕头了……”说着抱着孩子就要磕头,却给余隽一伸手扶了起来:“别急,别急,我瞧瞧。”说着去看妇人怀中的孩子。

怀清也看向那孩子,孩子不大,看上去也就两岁上下,此时张着嘴哇哇的哭着,也瞧不出哪儿不好,怀清看向余隽,见余隽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那妇人已经叽里呱啦说了起来。

原 来,这两口子就得了这一个儿子,故此颇为宠爱,孩子昨儿瞧见家里养的鸡,就闹着要吃鸡肉,妇人心疼儿子,今儿一早就让男人把鸡宰了,炖的酥烂,晌午捞出来 给儿子吃,不想自己一眼没看到,就卡了一块鸡骨头在嗓子眼里,小孩子家也不会呕,不会咳,只知道大哭,把当娘的哭的慌了手脚,想起今儿庆福堂少东家在医馆 坐堂,就抱着孩子跑来了。

余隽听了却为难上了,他师傅曾经说过,这病有千万种,唯有小儿病最难医,一因小儿经脉不全,无法断脉,二因小儿年幼,口不能言,便能言也多词不达意,不能断其病症,更不好开方,便如此也有其他法子,只眼前这孩子却卡了骨头,这如何是好?

看着这对母子,余隽不免有些无措,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取皂角沫来。”说着停了一下又道:“若有拨浪鼓也拿一个过来。”

旁边的小厮看向余隽,余隽愣了一下,仿佛明白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庆福堂的效率相当快,不过片刻便取了一包皂角沫跟一个簇新的拨浪鼓,想来是在街上现买来的。

怀清扫了眼桌子,伸手拿了一张余隽开方子的白纸,撕了一块儿卷成一个细细的纸筒,把皂角末小心的倒进去少许,方拿起拨浪鼓摇了摇,清脆的声音迅速吸引了孩子的主意,孩子仿佛忘了嗓子眼的鸡骨头,停住了哭声,两只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怀清手里的拨浪鼓。

怀清抓住这个机会,手里的纸筒迅速伸到孩子鼻下,用力一吹,孩子吸进纸筒里的皂角沫,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块骨头从嘴里掉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的狗娃子啊,可把娘吓坏了……”妇人抱着孩子又摸又抱的,狗娃却冲怀清伸出小手,嘴里含糊的说着:“要,要……”

怀清笑了一声, 把手里的拨浪鼓放到他的小手了,狗娃子急忙摇了摇,随着拨浪啷的响声,孩子咯咯的笑了起来……

☆、第33章

见孩子笑了 ,妇人才松了口气,也回过神来,忙跟怀清道:“谢姑娘了,姑娘真是神医。”“是啊,姑娘好本事,比庆福堂的少东家都强呢,这才是神医,神医……”刚跟着妇人涌进来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的嚷嚷了起来。

旁边闻讯赶过来的几个掌柜跟立在当中的余隽,脸色都有些尴尬,怀清眨了眨眼,琢磨自己这儿情急出手,虽是好意,可地方不大对,有砸场子之嫌,若就这么走可得罪了庆福堂,那自己打的如意算盘也甭想了,得想法儿圆回来才成。

想到此,嘻嘻笑了两声道:“各位误会了,我哪会瞧病啊,若会瞧,怎会来这儿,之所以知道皂角沫有用,是瞧邻居大娘这般用过,少东家才是神医的弟子。”

众人一听,心说是啊,要真是大夫,干什么排队来看病,不是吃饱了撑的吗,纷纷点头,掌柜小厮齐上阵把看热闹的劝了出去。怀清琢磨自己今儿恐怕谈不了正事儿了,冲余隽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余隽愣了半晌,跟掌柜的交代几句,快步追了出去,掌柜的一拱手道:“对不住各位了,有个急症病人需少东家出诊,今儿就到这儿了。”一句话排队的病人不乐意了:“不说好一天的吗,这才半天,我们可都排半天了,这时候说不看诊,我们不白排了……”

掌 柜的忙躬身作揖:“事出紧急,对不住了,不过,我们少东家刚说了,接下来由我们医馆的李郎中继续给大家看诊,今儿抓药的一律五折,另外,从明儿起,我们少 东家在汝州府医馆坐堂三天,各位也可今儿先家去,明后再来,举凡今儿在这儿排队的,一会儿去那边儿让伙计记下,明儿优先看诊。”

掌柜几句话说的大家平了气,得了便宜又没耽误看病,还有什么可争执的,想看病的继续留下看病,想等余隽的,去那边儿登记,一时间,留的留,走的走,刚还有些糟乱的局面,瞬间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怀清没看见这些,既然不能谈正事,就麻利的上车走了,只不过,马车刚走了不远,就听后头喊了句:“请留步。”

车把式勒住缰绳,往后看了看道:“姑娘,后头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怀清撩开窗帘往后一望,见小跑过来的人正是庆福堂的少东家余隽,便跟车把式道:“靠边停下。”

车把式把车靠在路边,怀清下车,正好余隽跑到跟前,因小跑着过来,刚才还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少东家,这会儿真有些轻微狼狈之态,怀清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拽着的下摆,不禁抿嘴笑了一声。

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余隽一张俊脸有些发红,忙把袍摆放下,略整了整头上的帽子才道:“唤住姑娘车驾,冒昧之处还请见谅,若姑娘无事,可否请茶楼一叙。”

这倒是意外之喜,本来怀清就是冲他来的,刚才还想着怎么侧面扫听一下,他跟邓州府那个假余隽的关系,可惜出了刚的事儿,倒不得说话,他既然追了过来 ,正和自己之意,哪有推拒之理,点点头道:“我没事儿,去哪儿叙都成。”

甘草都想用帕子掩住脸了,心说,姑娘您这也太明显了,就算人家公子生的俊美,您也得矜持点吧,好歹大街上呢,又是男女有别,您这儿也太没架子了。

余隽也不想她如此痛快,愣怔一瞬,忍不住笑了一声,抬手道:“姑娘请。”

怀清才发现他们旁边街口就是一家老大的茶楼,门楼子上的招牌写着憩闲阁,倒好雅致的名儿。

跟 着余隽到了二楼雅座,从这儿的摆设以及伙计的态度,就能看出,余隽绝对是这个憩闲阁的金钻vip,而且,就凭多宝阁里这些价值连城的古董摆件儿,这个雅间 恐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且,这里的经营模式仿佛也有现代的影子,例如桌子上紫檀茶海,红泥小炉,以及一套精美绝伦的汝瓷茶具,估摸随便一个小茶碗,都是老 百姓一辈子也赚不来的。

总之,这里给怀清的感觉有些像现代的茶艺会所,区别只是这里更地道,更奢华罢了,不过,人家的奢华并非堆金砌玉,这种低调的奢华才有品位,才是真正的奢华。

而此时的余隽也一扫狼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甚至更佳,他浅浅笑着:“姑娘请坐。”

怀清一挑眉:“张怀清,我叫张怀清。”

余隽微怔了一下,笑容深了深:“那怀清姑娘,请坐。”

怀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慕容曦,那厮真是一点儿不知道客气为何物,别说叫名字了,连她的屋子都随意进出,有时候怀清就纳闷,不都说皇子的教育异常严格吗,怎么慕容曦是这么个讨嫌的臭德行。

就为慕容曦的自来熟,怀清没少腹诽,可这会儿,又觉得太过守礼的余隽不合心思,想着不禁失笑,自己琢磨什么呢,莫非自己也变成了花痴,以貌取人可要不得。

想到此,整了整脸色坐在锦凳上,余隽见了坐了方随后落座,伙计进来在小炉里添了银丝炭,估计见自己在这儿,又问了一句:“公子今儿吃什么茶?”

余隽看向怀清道:“如今春茶还未下来,虽是去年的旧茶,好在憩闲阁储存得当,还可一品,西湖龙井如何?”

怀清点点头:“好。”喝茶根本不是重点,再说,怀清也没这么多讲究,现代的时候,她跟爷爷喝的都是自己配的药茶,随着四季转换,或清火,或补气,或凉血,或润燥,针对节气调节变化,虽没有茶的清香,却对身体好,怀清都喝习惯了,喜欢那种味苦里含着别样甘甜的味道。

在爷爷的小院里经常能看到一老一小对着看书,旁边的小桌上,一大一小两罐子药茶,如今想起来,竟恍如隔世一般了。

余隽不着痕迹的打量怀清,刚在医馆的时候,若不是她出手,自己恐真要出丑了,自己自小学医,又拜了名师,一直以来都觉得,就算自己的医术比不上师傅,也算学有所成,今天方知师傅那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不是亲眼目的,余隽无论如何也不信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小丫头,会有如此神乎其技的医术,而且,聪明,刚若不是她出口,恐自己这个庆福堂少东家就真不好下台了,而且,她这个围解的顺理成章不落痕迹,若不是聪明,绝难做到,她是谁?什么来历?

余隽异常好奇,看着不过十三四,衣裳打扮像是小家碧玉,可这份从容的气韵,却又颇负大家之风,张怀清?张怀清?

余隽忽的想起什么,开口道:“姑娘可是邓州府人氏?”

怀清目光一闪,心说,得,不用自己旁敲侧击的扫听了,这就揭锅了,点点头道:“我哥曾在邓州府任驿丞,年后我遂哥哥才来的南阳。”说着状似无意的道:“在邓州城济生堂门前,我救过一个心疾发作的老人,过后,有个自称是庆福堂少东家的男子,寻我买了一瓶救心丹。”

说完直直看着对面的余隽,想在他的脸色变化中寻到蛛丝马迹。

不 想余隽却异常坦荡,笑了一声道:“那是在下表兄,跟姑娘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之所以买姑娘的救心丹,是因在下祖母素有心疾,发作起来险之又险,因亲眼瞧 见姑娘救心丹的神奇功效,这才开口索买,他的身份有些特殊,故此借了在下的名,虽欺瞒姑娘在前,还望姑娘念在表兄一片孝心,莫介意才是。”

身份特殊?这个特殊也不难猜啊,余家的姑奶奶是当今皇后娘娘,余隽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子,他的表兄是谁还用说吗,肯定是慕容曦嘴里的那位四皇子慕容昰,怪不得端正中有股说不出的霸气,比之慕容曦那个纨绔,慕容昰才更像一个皇子。

既人家说了身份特殊,自己点破了也没意思,故此,怀清道:“原来是少东家的表兄,百事孝为先,怀清若介意岂非无理。”接着话锋一转道:“倒是贵表兄当初跟我商谈过合作事宜,当日他说要跟庆福堂的股东商议之后方能决定,不知此事少东家可知?”

余隽点点头:“表兄详尽说了此事,且对姑娘的医术颇为信服,我庆福堂的祖训便是行医济世忠厚传家,当年昭慧皇后更是立下了家规,凡余家人当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姑娘若肯把药方交给庆福堂,制成成药,实是大燕百姓之福。”

怀清眼珠转了转,心里暗道,这小子莫不是跟自己这儿使美男计呢吧,先用男色迷惑住自己,再上一番大道理忽悠,意在让自己一迷糊了就答应把药方白给他庆福堂,真没看出来,这个看上去丝毫无害的大帅哥,竟比那个一脸严肃正经的四皇子还难对付。

当 她傻啊,就算庆福堂的风格再高,打出来的招牌再高大上,本质上也是个做买卖的商家,只要是做买卖的,头一个就是利,即便当年的二姑娘,怀清不信她一开始就 想什么济世救人,当然,不能否认庆福堂的经营理念相当人性化,而且,也实在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可该赚的银子却一分也没少赚。

要 真像余隽说的这么无私,就该把利润全部回馈社会,而现在却是,庆福堂顶着皇商的名头,开遍了大燕朝,余家的商业王国已经庞大到不可估计的程度,大燕的医药 行业,一大半都捏在余家手里,说白了,整个大燕朝进药卖药,无论批发还是零售,都得看着余家,余家说多少就多少。

而药这行,又是相当暴利的行业,即便余家再是良心商家,所获之利一样不少,这会儿跟自己说什么百姓之福的鬼话,打算糊弄三岁孩子不成。

怀清正想自己那个主意恐怕行不通的时候,却听余隽道:“至于姑娘提的那个法子,在下以为可行。”

怀清怔了一下道:“你是说你答应了?”余隽笑了起来。怀清忽然发现,这男人笑起来更好看了,让她的小心肝儿忍不住扑腾了好几下。

余 隽道:“当年先祖昭慧皇后,为救庆福堂推行了股份制,到如今那几家仍是庆福堂的原始股东,持股分红,每年获利颇丰,庆福堂的股份制里也有一条叫技术入股, 就是像姑娘这种情况,持方入股,持股分红,表兄不大清楚庆福堂的事儿,故此当时没有答应姑娘,却详细告知了在下。”

说着又笑了一声:“本来在下还不知去何处寻姑娘呢,不想姑娘竟来了医馆,还帮在下解了围,着实该谢姑娘,且,在下对姑娘的医术颇为佩服,若有机会跟姑娘讨教,必能受益匪浅。”

怀清不禁有些惭愧,自己真有点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合作既然成了,怀清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见他如此说,便道:“少东家客气了,讨教不敢当,若蒙少东家不弃,倒可互相交流。”

“姑 娘,姑娘……您傻乐什么呢,奴婢叫好几声了,您都不答应?”甘草不满的撅了撅嘴,看了眼怀清手里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就不明白,这么一张纸罢了,值 当姑娘从一上车就乐,一直乐到都进南阳城了,嘴角还扬着呢:“姑娘您高兴什么啊?不知道还以为您拿着的是一张银票呢。”

怀清手里的纸抖了抖道:“别小瞧这张纸,给姑娘一万两银子都不换呢。”说着递给她道:“好生收着,往后就指望它收银子了。”

甘草仔细看了看那张纸,虽不知道这么一张纸怎么收银子,还是仔细的收了起来,琢磨回去放到箱子底儿,等姑娘收银子的时候,好好看看。

收好了,甘草又直勾勾的看着怀清,怀清给她看毛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话就说。”

甘草目光闪了闪小声道:“那奴婢可说了啊。”怀清挥挥手:“只要你憋得住不说也行。”

甘草急忙道:“就是庆福堂那位少东家,虽长的体面,可奴婢记得六皇子说过,余家打早就跟护国公府定了亲的,姑娘若是,若是……”说着脑门忽然挨了一记榧子,甘草哎呦一声,捂着额头委屈的道:“疼啊……”

怀清没好气的道:“疼了才好,省的你瞎操心,别说护国公的女婿就算是皇上的驸马,跟你家姑娘有什么干系?”

甘草摸着额头:“明明姑娘一个劲儿盯着人家少东家瞧呢。”怀清翻了个白眼:“难得一见的大帅哥,还不许我多看两眼啊,难道朝廷律法上规定了不许看帅哥?多看一眼能杀头啊?”

甘草道:“这么说,姑娘对那少东家没意思?”

怀清道:“操心你的陈皮要紧,姑娘的事儿就不用你操心了。”

甘草小脸一红:“姑娘说什么呢,谁操心陈皮了?”

怀清探身凑近她道:“真不操心?”

甘草摇摇脑袋:“不,不操心……”

怀清道:“昨儿天没亮陈皮可就走了,按说昨儿晚上就该回来,可咱们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没见他的影儿,我可听说,南阳的山匪跑了好几个呢,万一要是在道上……”说着,把手放在甘草脖子上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甘草瞬间小脸发白,伸手抓住怀清的胳膊道:“姑,姑娘,哄我玩的吧,黄大人不说,那些山匪都剿没了吗,奴婢记得一清二楚呢,死了多少,抓了多少,一个不差的,怎,怎么会跑出去截道杀人?”

怀清道:“你傻啊,官字两张口,还不说什么是什么,黄大人奉命剿匪,若是跑了几个,皇上知道,恐怕这剿匪的功劳半点儿没有不说,还要问一个剿匪不力,岂不冤枉,瞒报几个也是有的。”

甘草脸色更白:“那,那怎么办,怪不得陈皮这会儿都没回来呢,莫不是真遇上山匪了,怎么办?怎么办?姑娘您快想个法子救救陈皮吧……”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怀清道:“这会儿都过一天了,就算派人去救,恐怕也晚了, 反正你也瞧不上他,死了正好,回头姑娘给你寻个比他好一百倍的。”

“奴,奴婢不要别人,不要……”说着嘴巴一撇,哇一声哭了出来。

怀清本是逗着她玩,不想这丫头当了真,这会儿竟嚎啕大哭起来,倒弄的怀清有些无措,忙道:“别哭,别哭啊,我哄着你玩的,那些山匪死的死,关的关,再也不会出来作乱了……我说你别哭了成不成,陈皮没事儿,好着呢,……”

谁知甘草却不信了,哭着道:“姑,姑娘明明说的那么真,怎可能是骗人,陈皮一定没命了,呜呜呜……”

怀清正在不知怎么好的时候,忽听外头车把式道:“好家伙,姑娘快下来瞧吧,陈皮运了满满一车东西回来,正往里头搬呢。”

怀清听了大松了口气,急忙跟甘草道:“听见没,姑娘没骗你,你的陈皮回来了……”

☆、第34章

任怀清怎么解释,甘草都不听仍是哭,怀清没辙了,索性跳下车冲陈皮招招手,陈皮忙跑过来:“姑娘可算回来了,这些都是给姑娘的东西,有叶府老太君的,叶夫人的,还有大小姐的,这刚搬进去一半儿呢。”

说 着嘿嘿一笑:“拖姑娘的福,奴才这会儿也占了光,昨儿晚半晌儿到的,本说赶回来,大小姐说走夜路不妥帖,让叶大管家留奴才住了一宿,老太君招了奴才过去, 问了好些姑娘的事儿,末了给了姑娘这么些好东西,还赏了奴才两颗银瓜子,一颗奴才给叶府看门的两个哥哥吃酒,还有一颗奴才带回来了。”说着从腰上的荷包里 翻出一颗银瓜子道:“奴才不敢收。”

怀清道:“既是给你的就拿着吧,只别乱花,眼瞅着大了,该娶媳妇儿,怎么也得存些老婆本。”

陈皮这才拿着,眼睛朝怀清后头瞄了瞄,怀清笑道:“差点儿忘了,你快去瞧瞧甘草,担心你给山匪劫了,这会儿恐要哭死了。”撂下话也不管两人,径自进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方见甘草两眼通红的进了屋,怀清端详她半晌道:“不想你这丫头倒是个不能说笑的,一句玩笑倒哭了这么半天,以前你总说陈皮这不好那不好,原来不过是嘴把式,心里头稀罕着人家呢。”

甘 草小脸一红,破有些扭捏的道:“姑娘真是,哪有拿性命开玩笑的。”说着便去收拾叶府的东西,打开衣裳包袱不禁呀一声:“老太君可真疼姑娘,前儿奴婢还说开 春给姑娘做两条鲜亮些的裙子,这可不全有了,连鞋都是搭好的,姑娘快来瞧瞧,这样式,这料子,可都是奴婢没见过的呢,摸在手里软的像雾,这要是姑娘穿上不 定多好看呢,过几天正好穿。”

怀清过来,伸手在那料子上摸了摸道:“收起来吧。”

甘草一愣:“现就能穿的衣裳,做什么收起来?”

怀清道:“不过年不过节的,又不出门,穿这么鲜亮做什么,再说,过两天我还要去山里采药呢,穿这样的衣裳,哪能干活啊。”

“采药?姑娘好端端的采什么药啊?想要什么药材,药铺子里买不来,非姑娘自己去采,更何况,便剿了山匪,这伏牛山山深林密,要是遇上个虎豹豺狼可怎么好。”

怀清笑道:“依你这么说,那些山里头的人家都别出门了,行了,你就别操心这些了,我自有打算,这些东西,只把吃食留下,还有若瑶给我的新书和笔墨摆在书桌上,其余让银翘登记入册,收在箱子里锁好,如今用不着这些呢。”

甘草点头应着去叫了银翘过来,两人一个点数,一个记账正收拾,忽怀济一脚迈了进来,怀清起身迎出去道:“哥哥今儿却早,前衙无事吗?”

怀 济道:“怎会无事,刚剿了南阳山匪,又赶上春耕,哥哥忙活的都恨不能再生出几只手脚来,想这南阳县田地稀少,以至老百姓的于温饱都不能保证,若不是能打些 獐狍野鹿的换几个钱度日,不定要饿死了,却指望这些没准的进项终不是长久之法,故此哥哥这两日都在琢磨,怎么想个法儿帮南阳的老百姓一把才好,可惜哥是个 笨人,想了这些日子,也没想出法子来。”

这也是怀清想了好些日子的问题,从一进南阳怀清就知道,要想帮着南阳脱贫,指望老老实实种地绝无可能,南阳周围都是山,仅有的那些田也不并不肥沃,山里新开的那些田也大多荒着,不知种些什么好,指望打猎更不靠谱,倒是可以考虑种药。

这也是怀清今天从余隽哪儿得来的灵感,两人签了入股合同之后,又说了几句闲话,余隽有一句话怀清记在了心里,余隽说,南阳山里可有不少药材,只不过山高林深,道路不通,一不好采摘,二不好往下运送,还闹了好几年山匪,也没人敢上山采药,倒可惜了。

怀清现代的时候常跟爷爷去郊外的山上采药,她爷爷是个相当传统的中医,总跟她说,中医之所以没落,究其原因就是懒,作为一名合格的中医大夫,不禁要多看,多听,多学,多想,还要多实践。

尤 其医药不能分家,现在的中医大夫就算能辨药的,也不过是药房里那些经过晾晒炮制之后的半成品,真正的药草有几个能认全的,一个个懒着不出去,就知道关在屋 里闭门造车,把老祖宗好容易留下来的东西都丢了,这才是造成中医没落的根本原因,所以从怀清小时候就带着她到处去采药。

也因此,除了继承爷爷一身医术之外,对于中药从采集到最后的入药,分别是什么状态怀清都一清二楚,间接的也让怀清在这个古代的世界里,能够好好的施展自己的医术,没准还能帮到她哥。

不过一切只是个想法,等自己实地考察之后,想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再跟她哥商量也不晚,想到此,怀清劝道:“哥才来南阳几日,这些事儿急不得的。”

怀济点点头:“哥也知道急不得,行了,这些事容后再说,哥来是有一件事求小妹。”

怀清笑了:“哥,你我是亲兄妹,哪用得着求啊,若有事哥哥只管说便是。”

怀济略顿了顿才道:“今儿早上你刚出门,延更兄就来了。”说着看向怀清:“跟着延更兄一起来的还有汝州府的周半城。”

怀清仿佛猜到她哥想说什么了,果然怀济道:“周半城想请小妹给他家公子看病。”

怀 清不禁有些为难,不是因李曼娘嫁了周家,李家势力,一家子小人,李曼娘嫁进周家,也算她自己的报应,再说,她贪恋荣华富贵,嫁进周家也算得偿所愿,即便周 少爷死了,她守寡,周家那样的大豪富之家,也不至于苛待守寡的儿媳妇儿,除了没男人,李曼娘的日子也应该不难过。

更何况,周家少 爷也不一定就会死,自己更没必要因为李家退亲之事,就记恨在心,她张怀清即便不是什么大善人,这点度量还是有的,更不消说,她哥如今在汝州府当官,周半城 可是汝州首富,在汝州府有钱人里,属于一呼百应的人物,关系打好了,早晚用得着,给他儿子看病正是一分人情。

却怀清也不得不顾虑男女之别,这个在现代不是问题的问题,在这里必须要顾虑,以这里的保守风气,自己一个没结婚的姑娘,给一个青年男子看病极为不妥,这可不像今天,自己跟余隽,只喝喝茶聊聊天就能解决的。

俗话说的好,病不避医,不说西医,就是中医也许望闻问切,若是可以不避讳这些,自己早开医馆了,就是不能才跟庆福堂谈合作的吗,所以,自己给周半城的儿子看病,着实有些不妥。

却 听怀济道:“哥也觉得小妹给个年轻男子看病于礼不合,奈何周半城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苦苦相求,还有延更兄在旁,着实不好拒绝,加上周半城并未直接说让小妹给 他家公子看病,而是求的哥哥,周半城底下的心思哥如何不明白,必是想让小妹走一趟呢,不好直接相求,才托词让哥哥过去,虽如此,哥也没确实应下,小妹若为 难,哥去推了就是,想来周半城也能体谅。”

怀清看着他道:“哥莫不是为了李曼娘?”

怀济一愣忙道:“绝无此事,哥在李府外就已经想清楚了,从此哥与她只当不相识。”

怀清点点头道:“既如此,妹妹就放心了,哥让人给陈大人送信儿过去吧,就是妹妹应下了此事,后天一早去周家走一趟。”

怀济纳闷的道:“做什么给陈府送信,直接知会周家岂不省事。”

怀清摇摇头:“哥哥糊涂,周半城既拖了陈大人前来帮忙说和此事,如今我应下,哥哥若直接知会周家,岂不把陈大人撂在一边儿了,给陈府送信,正是送个顺水人情,哥哥即进了官场,这些人情来往也是必要的。”

怀济不免叹口气道:“为兄着实惭愧,只知当官却不知官场,不是小妹提点,哥可是当了个糊涂官,哥这个官该着小妹来当方好。”

怀清笑了起来:“哥这样的才是好官,清官,若怀清当官,说不定是个大大的贪官呢。”兄妹俩都笑了起来。

等怀济走了,甘草不满的道:“大爷也真是,这样的事儿怎好答应,给人知道,姑娘将来可怎么出门子啊。”

怀清嗤一声笑了:“叫你这么一说,我不是去看病,倒像去跟周家少爷相亲的,放心吧,你家姑娘自有道理,没等怀清自己去,转天一早,周半城的夫人就亲来南阳接怀清了。”

就为儿子这病,周半城两口子头发都快愁白了,但能有二子,也不至于如此,可两人年过半百,膝下只这一支香火,若是断了,可就断子绝孙了,百年以后,都没个坟前烧香之人,空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