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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医家女》 · 欣欣向荣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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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医家女

作者:欣欣向荣

文案

实习医生张怀清穿越到架空世界,凭借中西皆通的医术混的风生水起……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平步青云

☆、第 1 章

邓州巡按府,虽已三更,府内却灯火通明,正在腊月里,寒风凛冽,又赶上鬼呲牙的时辰,一阵寒风过来,更冷的刺骨,大门里两个守门的小厮,跺了跺脚,搓了搓冻的几乎没了知觉的手,两人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叫随喜的,凑到对面的顺财身边低声道:“你说夫人这一胎若是……”说到这里住了嘴,没敢往下说。

顺财往府里望了一眼,虽嘴上不敢说,心里却也明白,想他们家老爷算是官运亨通了,四十不到就做到了巡抚的位子上,这巡抚可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他们老爷这个年纪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从大燕开国也没几个,再往上可就是一品宰相了。

自然他们老爷是个有本事的,可这朝里谁都明白,在官场上光靠着本事可混不开,他们老爷跟万岁爷的关系那才是根儿,他们家老太君是万岁爷的奶嬷嬷,老爷自打小是万岁爷跟前的伴读,后来万岁爷登基,他们老爷外放,这一级一级升上来,才做到了如今的位置。

要说他们老爷这半辈子还真是顺风顺水,上头有万岁爷撑着,就没怎么发过愁,可就一样,没后啊,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说起来,他们叶府的主子奶奶也不少,可这么多年,就得了两个姑娘,眼瞅老爷这都四十了,老太君急的没法是法,皇上也多次垂问,老爷更不消说,急的头发都快白了。

要说也是,这官当的再大,要是连个承继香火的儿子都没有,不也白搭吗,去年万岁爷下旨太后做媒给他们叶府续了一位夫人,正是他们叶府如今的当家夫人万氏。

这万氏夫人来头可不低,是定南侯府的千金小姐,只不过是庶出的姑娘,即便庶出也是侯府千金,也就是他们家老爷,换二一个,想续这么一位也难入登天。

这位万氏夫人亲和温婉,性子柔顺,过了门来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年纪虽不大,做的事却周到,对府里的几位姨娘也算亲善,过门没多少日子就有了身孕,及到三月,皇上遣了太医院善妇人脉的王泰丰来瞧脉,说是男胎,这一下可把老爷老太君喜欢坏了。

自打哪儿起,叶府上下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怕惊着了夫人肚子里的少爷,夫人更是天天卧床养胎,眼瞅到了分娩之日,却不想难产了,从昨儿到今儿可都一天一宿了孩子都没生下来,老爷老太君都在内堂里头候着,他们看门的敢叫一声苦,岂不是找死吗。

顺财推了随喜一把低声道:“你小子老实的当差,里头正乱,这时候若是给主子抓住把柄,你小子这条小命就甭想要了。”

随喜听了,忙吐吐舌头闭上嘴,心里叹了口气,暗道,这要是平安生下来还好,若不然,还有得折腾呢,也不知里头到底怎么样了。

叶之春在内堂里来回踱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有明显的焦躁,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心里不禁想着,自己虽得皇恩,这些年为官也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说有多大功业,这个官当的却不愧于心,老天何至于让他绝后呢。

上首罗汉榻上的老太君瞄了儿子一眼,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到底没修炼到家啊,平日瞧着稳重,可真到了褃节上,还是有些稳不住,不过也难怪,干系到叶家后嗣,便自己这样见过风浪的,心里都有些着急,更别提之春了,不过王太医既然来了,应该……

正想着,忽见王泰丰从里头出来,老太君没动,叶之春忙迎上去:“如何?”

王太医叹了口气,躬身道:“恕在下无能。”

叶之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后头的管家叶安忙扶住他,老太君道:“你别说什么无能不无能的,直接说,到底怎么个境况?”

王泰丰忙道:“回老太君,夫人身子瘦弱胎儿却大,如今的境况……即便产下胎儿,夫人也……”说到此,却不敢再往下说,这位夫人可不是没根没叶的,真要有个好歹,定南侯府岂肯干休,虽叶家后嗣重要,可儿子的前程。

老太君咬了咬牙跟王泰丰道:“若保大人可有法子?”

王泰丰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在下无能,微臣祖上倒是有法让夫人产子,至于夫人……”后面的话没往下说,老太君也明白了,就是说自己的孙子能保住,这万氏的命却难。

老太君道:“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

王泰丰略沉吟道:“夫人产子之后必然血气下行,一发不可收拾,若能使血气不散,可保无虞。”

老太君心里暗骂这厮狡猾,这不废话吗,你一个堂堂善妇人脉的太医都不能做的事儿,谁还有招儿,这意思是自己这个儿媳妇儿必死无疑啊,儿媳妇儿刚嫁过来两年就没了命,定南侯府哪儿真不好交代。

老太君正愁着,身后的张婆子凑到老太君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老太君眼前一亮,埋怨道:“既有这样的能人,怎不早说。”

张婆子低声道:“虽老奴亲眼瞧见过那张怀济保住了老奴的外甥女,可夫人玉体金贵,只怕万一……”

老太君道:“到了这般时候,便有一分希望,也不能放过,你呀糊涂,还能比现在更坏了不成,你速带人去请那大夫前来。”

叶之春忙道:“叶安你跟着张妈妈去走一趟。”

叶安忙应一声,跟着张婆子去了,到了城北狮子桥胡同里头一户人家外头,叶安楞了楞道:“这里是?”

叶安还道是药房医馆,不想却是这样一户平常的人家,张妈妈道:“这张怀济不是什么郎中,却是咱们邓州府的驿丞。”

叶安眉头一皱心道,这不胡来吗 ,府里都快出人命了,盼着张婆子找个神医去救命,她倒好,跑驿丞家里来了,也莫怪叶安皱眉,俗话说宰相门人七品官,叶之春虽还不是宰相,却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实权在握,他这个叶府的大管家,莫说七品,便是四五品的官见了,那也得客客气气的瞧眼色,这小小不入流的驿丞,莫说没遇上,便遇上了,他眼皮都不会夹一下。

张婆子自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边让人上前叫门,一边低声道:“若不是张怀济,我外甥女恐怕早见阎王爷去了。”说着笑了一声道:“你别瞧人家如今官小,有这份本事,将来真难说不飞黄腾达。”

叶安心里一动,暗道是啊,别管是谁,若这会儿真保住了夫人的命,之后还愁什么官小啊,这仕途想不平顺都难,想到此,忙催着再叫门,小厮哪敢怠慢,啪啪拍的门山响。

不大会儿功夫,一个小子从里头开门道:“大半夜的,谁啊?”一开门瞧见外头的阵势,小子吓了一跳,腿肚子都打转了,还倒是有了祸事:“你,你们找谁?”

叶安道:“我是巡按府的大管家叶安,来寻你们家张大人,有急事。”

那小子愕然:“巡,巡按府?”那可是顶了天的衙门啊,找他们家大爷能是什么事啊,莫不是他们家大爷犯了什么事,想到此,眼前都有些发黑,身子不由晃了晃。

张婆子看出他害怕,上前道:“你是陈皮吧,我是焦二姐的姨,上月在桑园村里见过的,你莫怕,是我们家老太君知道你们家大爷医术了得,让我来请他去瞧病的。”

陈皮听了这才缓过来,也认出了眼前的婆子,正是上月里在桑园村焦二姐的那个体面姨,当时瞧着那气派就不一样,后来听说是巡按府里当差的,却没想到这大半夜来请大爷瞧病。

一想巡按府,陈皮忙要请他们进来,张婆子却道:“人命关天,耽搁不得,我们就不进去了,你快着让你们家大爷出来,跟我们走一趟吧。”陈皮哪敢怠慢,扭转头进去报信了。

前头这番动静,早传到了后头,这张家人口简单,一共就兄妹俩,祖上都是郎中,到了张怀济这辈上却改了门庭,张怀济寒窗十年,一朝得中,虽有功名,奈何父母早丧,朝中无人,本身又是个不知变通的性子,不知讨好上司,更不知走门路,一来二去的,就成了这汝州城不入流的驿丞,早前订好的一门亲事,也退了,跟前就一个妹子,比他小七岁,过了年正好十四,闺名怀清。

怀清聪敏可爱,虽仕途不得意,兄妹俩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去,只不过怀济也常暗暗叹息,眼瞅着妹子一天天大了,自己的亲事还罢了,却想给妹子谋一门妥帖的亲事,只可惜自己如今这个地位,难啊。

今儿白日里请一个故友吃酒,想着让他帮衬着,不想倒把自己好一番奚落,弄的怀济郁闷难遣,到了家也不敢让小妹知道,只憋在心里,晚上哪睡得着,想着愧对泉下父母,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折腾到过了三更,还未睡着,故此,外头的事儿倒是听的一清二楚,怕是有祸事,忙着起来。

陈皮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妥当,听陈皮一说,怀济倒有些发愣,忙道:“我去收拾药箱,你去唤甘草,看看姑娘……”话音未落,便见怀清走了进来:“哥,大半夜的,出了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隔了好久才开文,希望亲们喜欢这个文。

☆、第 2 章

看到小妹,怀济心中大定,不是他妄自菲薄,若论医术,自己真不如怀清,虽张家祖辈行医,怀济却不大上心,虽也学了,到底不如那些儒学经典念的多,盼着能得个功名,也好改换门庭,小妹却自小跟在爹身边,继承了爹的一身医术。

这是怀济自己想的,说起来,他这个妹子自打十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之后,就变的活泼开朗起来,之前却是个闷性子,也是直到上个月,怀济也才知道,自己这个妹子的医术恐比自己想的还要高。

就拿上个月桑园村焦二姐来说,行医之人都知道,妇人生产九死一生,若得雪崩之症,那是必死无疑。

张家的祖宅跟祖坟都在桑园村,眼瞅过年了,兄妹俩想着去祭奠爹娘,顺便瞧瞧祖宅,不想却碰上焦二姐产子血崩,桑园村距离汝州城略远,若等着请了郎中来,怕人早死的挺挺,更何况血崩之症,便请来郎中恐也无用。

正巧怀济兄妹在,村里人都知张家世代行医,便请了他去,虽说家学渊博,遇上这样的病症,怀济也难救,只不好推辞,去瞧了瞧,却不想眼瞅着必死无疑的绝症,给他妹子一剂药便治好了,怀济才知,自己这个小妹的医术之利害,早已超过了他们死去的爹。

怀济就没想,便他爹活着也治不好血崩,是他对小妹的信任,让他根本不会去想这些,正因如此,怀清才会觉得,怀济就是她的亲哥哥,或许这个世界的怀济是她哥哥的前世也未可知,也之所以,穿越这样的不可能发生的事儿,发生在怀清身上的时候,怀清颇坦然的接受了。

因为怀济不禁长得跟她现代的亲哥一模一样,甚至性子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古代的怀济想走仕途,现代的哥哥却是医届圣手,是省医院最厉害的手术刀,而自己也学的西医,毕业后,跟着哥哥在省医院实习。

之所以,兄妹俩都选择西医,是因为中医这口饭不好吃,即使张家是祖传中医,他们的爷爷也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的,让他们兄妹学了西医,但祖传的中医,兄妹俩也没落下,尤其怀清,自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的本事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本来怀清还想着实习之后就回到爷爷的小诊所,用自己学的这身本事,把爷爷的诊所发扬光大,怀清骨子里信奉中医,跟在爷爷身边,她看到了太多病例,爷爷这一辈子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爷爷不懂西医,爷爷也没有太大的名气,但爷爷才是个当之无愧的医者,而中医实在不该没落。

虽然以怀清一己之力,不可能阻挡中医没落,但她想尽一份力,只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穿越了,穿越到这个历史根本没有的架空世界,虽然架空,但怀清始终觉得,这个张家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根本就是她家的祖先,不然,如何解释连祖训都一样,而且名字,甚至,自己跟哥哥的长相都没变,变得只是年龄。

也就是说,她返老还童了,现在的她跟自己14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区别只是衣着打扮,毕竟这是古代,而她也想明白了,或许自己振兴中医的理想,在这个架空的世界更容易一些,可实现这些的前提,必须要有一个相当的地位跟名声,而凭着兄妹两人草根的出身,要想地位跟名声,就只能等机会,而今天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怀济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明白,怀清便道:“我跟哥哥去一趟吧。”

怀济见妹妹一身男装打扮,点点头,拎着药箱快步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进了叶府,到了内堂,叶之春一看不禁皱眉,暗道,这郎中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医,也不过二十年,难道比王泰丰这个太医还厉害,这不胡闹吗。

老太君也是一愣,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年轻人,且还带着个小丫头,虽说怀清一身男装打扮,如何会瞒过见多识广的老太君,瞧年纪不大,莫非是使唤丫头,且这份从容劲儿可真不像个下人。

如今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想到此,老太君道:“若能救的母子平安,张大夫就是我叶府的恩人,还请张大夫多多费心。”

话不用多,就这一句已经到位,怀清不禁看了老太君一眼,这位看上去六旬上下的老夫人,恐怕才是这叶府的主心骨,刚才那位刚毅冷硬的叶大人,也远不及这位老夫人的修养。

老太太话里的意思相当明白,救了人就是我叶府的恩人,以后别管是当官还是别的,那都是小事,换句话说,若是救不了人,恐怕自己哥哥这个不入流的驿丞都要保不住,这才是高人,威胁不用直接说,话音里就透了出来。

怀济自然也听出来,额头不禁有些冒汗,怀清接过药箱道:“哥哥快去救人要紧。”

老太君目光闪了闪,心道,原来是妹子,从她一句话就稳住了他哥哥来看,这丫头真有些道行。

怀清自然不能跟着进去,只在外头候着,等她哥哥出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产妇的脉象,怀清略一思索,在他哥耳边说了一句。

怀济如今对自己这个妹子的医术心服口服,故此虽觉有些不妥,也写了方子,落笔先是当归,王泰丰正想看看这二十上下的后辈用什么药呢,这一看不禁皱起了眉头道:“你可知当归破血,夫人若产子血崩,用此药岂不是雪上加霜。”

叶之春眸光冷厉,刀子一般扫过来,怀济手一抖,险些把毛笔扔了,看了自己妹子一眼,一咬牙,鼓起勇气道:“当归破血是说归尾,归身却补血,这一味用全归,有道是不破不立,若不把体内淤血破除,恐难解血崩之症。”

不破不立?虽觉得这个张怀济有些不靠谱,可这四个字细想起来却极有道理,叶之春不禁看向王泰丰,王泰丰怔愣片刻不禁道:“妙啊,秒,好一个不破不立,这当归用的好,怎么我就没想出来呢,你这小子倒真有些本事。”说着转身跟老太君道:“有这一味当归,在下敢保母子平安。”

老太君大喜,这王泰丰,为官多年,甚为谨慎,若无十足的把握,绝不敢说出母子平安的话,换句话说,既然他说了,那就胸有成竹,急忙道:“既如此,快去备药。”

虽如此,却也凶险万分,王泰丰的药下去不久,孩子便落生了,也跟之前预料的一样,万氏用尽了全身气力,终于产子,便难固血气,以至于血气下行,出现血崩之症,灌下当归补血汤,不过半柱香时候,便止住了血崩之势,及到天色大白,万氏安睡,王泰丰瞧了脉,四平八稳,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怀济兄妹回家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进了家,怀济唤了甘草出来,吩咐好生服侍着姑娘,怀清见哥哥眼下熬的黑青,不禁道:“若无事,哥哥索性请一天假在家休息吧,这么赶着去做什么?”

怀济笑了一下道:“小妹莫担心,哥哥好着呢,虽哥哥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却也不能轻忽,如今腊月,说不准就有来邓州城的官员,若哥哥不在,可就麻烦了。”

怀清点点头:“那晌午我让甘草给哥哥送饭过去。”

怀济摸了摸妹妹的发顶:“累了半宿,快去睡吧,你还小呢,别熬病了。”说着转身去了。

看着哥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怀清不禁轻叹了口气,平心而论,哥哥是个有抱负的,可惜苦无人脉,却不知这一夜过来,会不会有所改变,无论古今,官场都是一样,没人,没关系,便有再大的本事,再高远的志向也是白搭,这冷板凳坐的你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甘草低声道:“姑娘,您一走我就把水烧上了,这会儿还热呢。”

怀清眼睛一亮,赞许的看了丫头一眼,自己这个丫头,岁数不大,性子却伶俐,当初哥哥叫了人牙子来,自己一眼就相中了她。

怀清是十岁穿过来的,一场大病过来,他哥心疼妹子,就叫了人牙子来,想给妹子买一个使唤丫头,当时领来了四个,甘草长得最不济,又黑又瘦,怀清却挑中了她。

怀清是医生,虽说四个气色都不大好,可矬子里拔将军,甘草的体质最好,张家的丫头可不是大观园里那些丫头,成天无所事事,张家统共就兄妹俩,下人也只哥哥跟前的陈皮,所以虽是给她买的使唤丫头,进了张家也得干活,粗细的活都得干,不是养娇小姐,所以体质是第一的。

现在看来,怀清的眼光不差,三年的时间,甘草已经变成了满面红光,什么活都拿得起来的全能丫头,更难得的是,性子机灵,不用自己说,就能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这省了怀清不少事。

怀清进了自己房间旁的屋子,是她的沐浴间,屋子不大,也相当简陋,收拾的却干净,屋子角燃着两个旺旺的炭火盆子,把屋里熏的暖融融的,中间的木桶里热水蒸腾,一进来浑身就暖融融的。

甘草知道姑娘沐浴不喜跟前有人,把换洗的衣裳放在一边儿的板凳上就出去了,怀清把衣裳脱了,沉入水中,舒服的吁了口气,闭上眼,不禁想起了叶府哪位老太君,想必昨晚的事儿,瞒不过那位精明的老太太……

☆、第 3 章

张婆子见暖帐里有了动静,忙挥手示意下头的丫头预备着,自己伸手把帐帘打起来挂在床边的金钩上,低声道:“老太君可算醒了,老奴还说,再不醒,莫非要连今儿晚上一块儿了,晌午时,老奴说唤您老起来,老爷拦了,说太太这档子事累了老太君,睡足了方好。”说着服侍老太君穿衣下地,丫头搅了热帕子里净面。

收拾妥当,在外间屋炕上坐了,奉上香茶,老太君方问:“太太哪儿怎么着了?”

张婆子心里明白,老太君这明着是问夫人,暗里是想知道宝哥儿的情形,也是,老爷如今这么大年纪,就得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老太君好容易当了祖母,能不惦记着吗,想到此,忙道:“太太刚生了孩子,身子还弱着呢,睡睡醒醒的倒也无大碍,养过这个月子便好了,宝哥儿也好,壮实着呢,跟前老太太挑的几个婆子丫头都是妥帖的,刚我也去瞧了,哥儿吃了奶正睡的香。”

老太君满脸的笑:“一生下来就七斤,能不壮实吗,想当年,他老子也才六斤……”说着不禁叹口气道:“这小子倒是壮实了,却害他娘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不是张怀济,恐这条命就搭上了。”

说起张怀济,老太君不得不想起那个小丫头,把盖碗递给张婆子道:“上回给你外甥女瞧病的时候,可是张怀济一个人?”

张婆子不明白老太君何故有此一问,便道:“张家的坟地跟老宅都在桑园村,我那外甥女也嫁到桑园村,生产的时候正赶上兄妹俩去老宅儿,赶不及来邓州府请郎中,便寻了他兄妹二人,不想倒救了一条命,正是老奴亲眼所见,才敢跟老太君推荐张怀济,您老别瞧张怀济就是一个小小的驿丞,张家可是家学渊博,听说祖上是医圣的后人,祖祖辈辈都是行医之人,桑园村方圆左右没有不知道的,只不过到了张怀济这辈儿却考功名,当了官。”

老太太略沉吟道:“这么说,那个丫头也会瞧病?”

张婆子道:“老奴听外甥女婿的老娘说,那丫头打小跟着她爹走街串巷的行医,想来也会些吧。”

会些?老太太暗暗摇头,就她看来,那丫头才是真正的妙手回春,至于她哥哥张怀济,便通医术,也开不出昨天那个救命的全归补血汤来。

正想着,忽听外头请安的声儿,不大会儿功夫,丫头打起暖帘,叶之春走了进来,见了礼,在下首立定,老太太问道:“定南侯府可送了信去?”

叶之春忙道:“一早送去了。”

老太君点点头:“亏了那张怀济啊,不然你媳妇儿有个好歹儿,不说你,便我这儿也不好交代,听说那张怀济还是同进士出身,按说也是当官的材料,怎么就成了驿丞,倒有些可惜了。”

叶之春道:“孩儿省的。”

旁边的张婆子暗道,老太君这是有意抬举张怀济呢,这一句话,恐张怀济这个不入流的驿丞就干不长远了。

叶之春心里自然也明白,其实不用老太君开口,就凭昨晚上,张怀济救了万氏,自己也当知恩图报,再说,张怀济这一身的医术,以后不定就用得着,自己抬举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以自己如今的地位,抬举个驿丞,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只不过这张怀济的品性如何还要瞧瞧,皇上一再叮嘱他,为官要清,虽说是抬抬手就能办到的事,若成就了一个贪官也对不住皇恩浩荡,这事儿还需仔细斟酌。

想到此,便丢开,跟老太君说了两句闲话,起身告退,刚站起来,就听老太君道:“张怀济那个妹子,我瞧着投缘,回头寻个机会,让她进府来跟我说说话儿,年纪大了,就喜欢跟他们这样的小丫头说话,透着那么骨子鲜活气儿。”

叶之春愣了愣,心说老太君怎知道张怀济有个妹子,却忙应着,出来问叶安,叶安低声道:“昨儿个夜里跟张怀济一起来的那个就是张怀济的妹子。”

叶之春恍然大悟,昨儿忙乱间倒未理会,还只说张怀济那个兄弟生的过于秀气,却原来是个丫头,点点头道:“瞧着年纪跟瑶儿相仿?”

叶安早调查的一清二楚,这时候忙道:“是正月里的生日,比咱们家大姑娘小两个月,却隔了年,过了年正好十四,爹娘早丧,就这兄妹俩相依为命,也怪不容易的。”

叶之春道:“回头你寻个机会接她过来跟老太君说说话,既能入老太君的眼,想来是个不寻常的。”

叶安道:“这话可真是,咱们老太君的眼光可是出了名的。”嘴上说着心里暗道,这可真是,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能下雨,这张怀济兄妹俩,估摸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剂全归补血汤倒成了通天的药引子,从这儿起,只要张怀济不做奸作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至于张怀济那个妹子,有了老太君青眼,别的不敢说,一门好婆家该不是难事。

叶之春进了前头书房,坐下又道:“张怀济这人品性如何 ?”

叶安道:“张怀济是同进士出身,按理说,外放怎么也应该放个七品,只可惜,他为人木讷,不知变通,朝中也无助力,故此成了邓州府的驿丞。”

这话叶之春听明白了,性子木讷不知变通倒在其次,这主要的还是朝中无人,又不肯贿赂上司,自然不招待见。

想到此,叶之春不觉皱了皱眉,即便皇上一直要肃清吏治,可到了下面,仍然是关系套着关系,人情连着人情,这清官真比凤毛麟角还好稀少,便你有再大的志向,朝中无人也只能做冷板凳,就如这张怀济,明明正儿八经的同进士出身,却成了一个不入流的驿丞,而那些七品的县令,就他知道的,好几个都是用银子捐的官,使银子买的官,莫不指望着在任上成倍的捞回来,哪可能当个为民做主的清官,想起年前让自己查办的南阳县县令,略沉吟有了主意,吩咐叶安道:“你去官驿,让张怀济过来,我有话要问他。”叶安应一声去了。

按说驿丞这个官就是闲差,俸禄不多,差事也闲,可那是别的州县,这邓州府却不然,因为巡按府设在邓州,往来的官员自然多起来,尤其逢年过节那更是忙得脚丫子不在鞋上,都知道这位巡按大人跟万岁爷的关系,逮着机会没有不来上好的,这年根底下,又赶上叶府得子,更是喜上加喜。

张怀济估摸着,再过几日邓州府就该热闹了,远近的官能来的都得来贺喜,自己得早做预备,今儿一来就让底下人把屋子都收拾了,出行的轿子也都打点妥当,晌午的时候甘草送了饭过来,也没顾得上吃,堪堪到了下半晌儿,才腾出空来。

陈皮把灶火上温着的饭菜拿出来摆上,张怀济刚吃了两口,就见外头看门的跑进来道:“大,大人,巡按府的大管家来了。”

虽说叶安是叶府的下人,可这个下人却比四品的知府还体面,更遑论,张怀济这个不入流的驿丞了,说句不中听的话儿,张怀济就是叶安提鞋都凑不上前,也莫怪看门的大惊小鬼,跟见了鬼似的。

张怀济稳了稳心神,站起来迎了出去,到了外头拱手:“不知大管家到来,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叶安忙道:“大人言重了,可受不起,今儿来叨扰,是我们家老爷遣老奴请大人过府……”两人寒暄过,怀济不敢耽搁,跟着叶安去了。

进了书房,张怀济躬身道:“下官张怀济参见抚台大人。”

叶之春这才仔细端详他,昨夜里未底细瞧,今儿这一看,不禁暗暗点头,这张怀济生的温文儒雅,站在那儿不卑不亢,丝毫不见猥琐之态,叶之春是侍卫出身,最烦那些卑躬屈漆谄媚无耻的官儿,这张怀济倒是能入他的眼。

想到此,心里那个念头更定了,开口道:“昨儿亏了张大人妙手回春,方保住内人性命,张大人是我叶府的大恩人。”

张坏济忙道:“大人言重了,是夫人的福气大,便没有下官,想来也会转危为安。”

这话叶之春听着舒坦,真要是张怀济挟恩图报,倒让他反感了,想到此,刚毅的脸色不觉缓和下来:“张大人同进士出身,屈就驿丞有些大材小用了,南阳县县令出缺,本官已上书吏部,推荐了张大人,想来过了年,张大人便能上任。”

张怀济听了心中大喜,忙躬身道:“下官谢大人知遇之恩。”

叶之春摆摆手:“虽你与叶府有恩,这当官却要念着皇恩,需知万岁爷最恨贪官污吏,常说县令虽小,却是一方父母,当好了这个父母官,也不枉我今日的推荐之功。”

张怀济忙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必兢兢业业当好这一方父母官。”

叶之春点点头:“若有难处来寻我便是。”这句话相当于给张怀济吃了一颗定心丸,张怀济自然知道,当官难,当清官更难,当个小小的清官,更是难上加难,不过有叶之春这颗大树在上头罩着,这个小小的清官就容易多了。

正事说完,叶之春看了叶安一眼,叶安会意,引着有些兴奋的张怀济出了叶府,到了府外头才道:“还有件事得跟张大人说,你们家姑娘甚和我们老太君的缘,明儿一早府里遣轿子去接,张大人慢走……”

☆、第 4 章

张怀济一进家就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好香。”陈皮把他身上的外头的斗篷卸下来,搭在一边儿道:“要说咱们姑娘这炖肉的手艺,比西街口老陈记的酱肉还强呢,等肉炖好了,拿刚出锅的热饼卷一块,恨不能把舌头都吞进去。”说着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张怀济不禁笑了,伸手点了点他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外人见了,不定以为我这个主子成天饿着你呢。”说着不禁道:“昨儿折腾了一宿,还说让她好生歇着,怎么倒炖起肉来了。”说着出门往灶房去了。

张家的小院是官方给驿丞配的住所,房子不大,却也齐全,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灶房搭在院一侧,有一大一小两个灶,兄妹俩加上陈皮甘草也不过四个人,用不着大灶,只燃着小灶,闲时烧水烹茶,饭时蒸煮炖炒也尽够了,也没请厨娘,平常日子都是甘草料理,怀清有兴致了,才会下厨。

举凡怀清下厨,必然是炖肉炖鸡一类的大菜,张家父母早丧,桑园村那几亩薄田,也没什么进项,一家子就指望着张怀济那点儿俸禄过活,怀济一个不入流的驿丞,一年到头的俸禄也就勉强够一家的挑费,若不想年底打饥荒,就得勤俭持家,故此,张怀清这个在现代根本不知柴米油盐的主儿,也学会了计算着过日子,着实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学会这些。

不过兄妹俩的日子比起平常人家的老百姓还是要好很多的,至少跟前还有陈皮甘草使唤着,所以也该知足,更何况,昨儿之后,想来她哥也该得了机缘。

虽有投机之嫌,怀清却不觉得有什么错,有道是适者生存,无论官场还是市井,都需要人不断的去适应现实才行,怀清也想孤标傲世,可得有孤标傲世的资本才行啊,空想有什么用。

他们兄妹俩是地道的草根儿,既没门路,也没显贵的亲戚人脉,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自己这双手,这身医术,何为投机,何为市侩,是人谁不想往高处走,先把日子过好,腰杆挺直了,才能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是根本。

怀清信奉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古今这都是真理,只要不偷不抢,无愧于心就成了。

甘草盯着灶上炖肉的小锅,眼珠子都不带错一下的,无意识的吧嗒了一下嘴:“姑娘,这肉可都炖一个多时辰了,差不多了吧。”嘴里说着,眼珠子却仍落在肉锅上。

怀清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掀开,我看看。”

甘草眼睛一亮,急忙把锅盖掀开,并且把筷子递在怀清手里,怀清扎了一下锅里的肉道:“还欠些火候,你在这儿盯着,什么时候锅里的肉汁收的差不多了,就成了。”

甘草有些失望的点点头,把底下的火拨了拨:“姑娘这炖肉的法子瞧着古怪,炖出的肉却真香,那天我去街上买绣线,西街卖酱肉的陈老汉唤住我,问了我半日呢,我磨不过就把姑娘炖肉放的那一大包药材都告诉了他,他死活不信,倒像我在打谎一般。”

怀清挑挑眉道:“你记得住?我还当你忘了呢。”

甘草道:“奴婢虽笨,瞧姑娘炖了好些回了,哪还能记不住,况,花椒,大料,干姜,香叶这些还罢了,豆蔻可是我特意去药铺买来的,如何不记得,只不明白为什么姑娘炖肉要放药材不可?”

怀清道:“花椒大料是为了除肉的腥膻之气,豆蔻开胃消食温中祛湿,归脾胃经,而吃肉最易生湿,故此放入豆蔻最相宜,且能生出一股别样的肉香,温中祛湿开胃消食之于也满足了口腹之欲,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怀清话音刚落,怀济走进来道:“到底小妹学的精,这药理都能用在炖肉上,只不过,今儿不过年过节的怎炖起了肉?”

怀清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瞧哥哥说的,好像平日里妹妹让你吃的都是白菜豆腐一般,虽不过年,今儿却比过年还高兴,想来哥哥该有喜事了才是。”

怀济颇意外的道:“小妹如何知道的?”

怀清神秘兮兮的举起手,似模似样的掐算了一下道:“我掐指一算便知道了。”

怀济自然不信,却想起自己妹子自来聪明,给她猜出来也在情理之中,便道:“说起来,还是昨晚上的事儿,小妹那一副全归补血汤救了叶夫人,叶大人这才抬举了我。”

怀清道:“升了你的官吗?”

怀济点点头:“说已上书吏部,推荐我任南阳县的知县。”

知县?怀清眼珠子转了转,琢磨这知县就相当于现代的县长呗,虽级别不算高,好歹有了品级,比现在这个不入流的驿丞可强多了,只不过哥哥人生地不熟的跑到南阳县,这个父母官恐不好当。

这么想着,不禁道:“哥哥可知南阳县的状况?”

本来还当他两眼一抹黑,不想怀济却道:“南阳县隶属汝州府,背靠伏牛山,临着唐河,说起来也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一方宝地。”

宝地?怀清不禁皱了皱眉:“哥,就你说的这些,老百姓靠什么生活?”

怀清可不傻,这是古代不是现代,老百姓还处在温饱的阶段,也就意味着没有地,种不出粮食,就得挨饿,什么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又不能盖度假村开发,这些山啊水的,代表的就是一个字“穷”。

在温饱还没解决的前提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都是狗屁,所以她哥这官不好当,也真不知道叶大人是怎么想的。

怀济见妹妹蛾眉紧锁,不禁道:“哥当官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刚叶大人还嘱咐我,要当个清正廉明的父母官,为民做主,这才是当官的本分,若哥哥去了南阳县,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也不枉哥哥这十年寒窗了。”

即便现实如怀清,也不禁肃然起敬,在她的想法了,当官都是为了荣华富贵,毕竟名利二字的诱惑力不是寻常人能抵挡的,她一直觉得,怀济考功名当官是为了功成名就,如今看来,自己倒有些龌龊了,不是每个人都跟自己一样,心里头拨着小算盘,不能说她错,只能说她不如怀济的胸怀大,她心里装着的是兄妹俩的小日子,再大些,想振兴中医,她哥哥心里装的却是老百姓的疾苦,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怀清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真有她哥这种人。

这么想着,不禁有些呆了,怀济见她张着小嘴呆呆的望着自己,不禁失笑,伸手拍了她的额头一下道:“怎这般瞧着哥,不认识了啊?”

是有些不认识了,从来不知道她哥心里装着这么大的志向,或许自己应该帮着哥哥,实现他的理想,怀清觉得,他哥哥说起这些的时候,仿佛换了人,双眸晶亮,容光焕发,再不是那个郁郁不得志的小驿丞了,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大将之风。

不过自己一个小女子能做什么呢,她有什么本事,穿越过来三年,怀清头一次开始认真去审视自己的处境,进而规划未来,也直到此刻,怀清才有了真实的归属感,之前她总想着或许自己一觉醒来,就穿回去了,所以在这里的生活,有些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意思,可现在她有了目标,那就是凭这一身医术,帮哥哥当官,当一个利国利民的好官,不管结果如何,这都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怀清有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眼前豁然开朗,有了目标就得朝着目标努力,不过怀清也不傻,心里明白,当一个好官有多难,要是没根没叶,没人罩着,哥哥这个官别说为民做主了,恐怕他哥这条命都保不住,所以,叶府这颗大树必须抱着,而且得死死抱住了。

有了这种想法,转天叶府遣轿来接,怀清欣然前往,这次跟那天看病不同,轿子从侧门抬进去,到叶府仪门外才落下,轿帘打起来张婆子亲来扶着怀清下轿,引着她进二门往老太君院子里去。

前儿半夜里来,不知是福是祸,又黑灯瞎火的,根本没心思瞧这叶府,今儿才算看了个清楚明白,从抄手游廊进去,一进一进的院子,竟不理会走了几进,拐进一个影壁才算到了地儿。

路上遇上的丫头小厮莫不垂首给张婆子见礼,可见在这叶府,张婆子颇得体面,想想也是,这叶府最大最牛的人物,还真不是叶之春这个正二品的封疆大吏,而是他娘,叶府的老太君。

皇上的奶妈子相当于养母了,若不是这样的情分,叶之春不到四十的年纪,即便政绩再亮眼,恐也做不到今天的地位,说白了,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外,人家上头通着天呢,这才是硬道理。

张婆子这一路都在打量这位,虽是小门小户的丫头,却难得没有丁点儿小家子气,算起来,可还不到十四呢,这股子稳当劲儿真不知怎么修炼出来的,更别提这一身神乎其神的医术了,说实在的,若不是老太君,自己真当那方子是她哥开的呢……

☆、第 5 章

怀清跟着张婆子,刚至廊下便听见两声咳嗽传出来,怀清停住脚,张婆子低声道:“这是老毛病了,每逢秋冬必犯一次,若小心谨慎些还好,稍一疏忽便要延上一冬。”

怀清道:“既有症候当早治才是,拖久了恐不妥当。”

张婆子道:“可不是吗,却不好治呢,就为老太君这个病,老爷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莫说太医院的太医,只咱们大燕远近闻名的郎中都来瞧过,虽也有对症的,刚吃下一两剂的时候见些效用,过不了几天又犯了,竟是难除这个根儿,今年立秋的时候犯了一回,好容易过去,前儿晚上在夫人哪儿熬了一宿,想是回来的路上着了寒,昨儿半夜就咳了起来。”

话刚说到这儿就听屋里老太君道:“让你去接个人,怎倒在外头说上话了,这都快腊八了,天寒地冻的,回头冻病了可怎么好,快着进来吧。”

张婆子忙应一声,丫头打起帘子,怀清跟张婆子走了进去,过堂屋直入东次间,一进屋便扑脸的热,怀清略瞄了一眼,只见当屋放着一个铜制镂刻着松鹤延年的大熏炉,里头银丝炭烧的真旺,顶上氤氲而出缕缕芬芳,仔细嗅像是苏合香。

老太君斜斜倚在暖炕上,手臂下是一个福寿字的大迎枕,当真好一位富贵的老封君,只不过气色有些不好,想是咳嗽的缘故。

怀清蹲身一福:“民女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遭,见怀清衣裳打扮虽简单,举手投足那股子灵动气儿却藏都藏不住,肤色细白,明眸皓齿,前儿夜里未顾得仔细端详,这白日里一观瞧,便形容尚稚,竟也难掩芳华,假以时日必是个绝色佳人。

话说回来,便不是佳人,这一身医术也着实罕见,虽心里猜着前儿那方子是出自她手,到底有些疑心,想一个十四不到的丫头,何来这样大的本事,那王泰丰可是太医院里的泰山北斗,怎还不如这十四不到的小丫头了,说起来真令人难以置信,故此,今儿让她来,老太君也是存心想再试试她,是不是真有本事,还是自己看走了眼。

想着,便道:“你小人家的礼数倒周全,这里没外人,你也别拘着,叫你来也不是立规矩,是我这人老了,就想找你们这样的小丫头说说话儿。”

张婆子早已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炕边上,怀清刚坐下,老太君又咳嗽起来,旁边伺候的丫头忙捧了痰盂来,另一边儿的小丫头在老太君后背轻轻捶了几下,咳出一口痰来,方好些。

怀清目光从痰盂里划过,心里已有了大概,老太君漱了口道:“叫你来本是要说话,不想这咳症又犯了,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张婆子道:“不是老太君拦着,早请郎中来瞧了。”

老太君哼一声道:“快别提那些庸医,我这症候治多少年了,若他们能治好何至于抻到这会儿了,白喝了那么些苦药汤子,也没见好,索性少受些罪吧,这都腊月了,再过两个月,等立了春就好了。”

张婆子目光一闪道:“您老若不乐意让大夫瞧,不若让怀清姑娘给您老瞧瞧脉吧,张家是医圣后人,祖传的手艺,想来怀清姑娘也是通医术的。”

老太君听了未知可否,却看向怀清,怀清心里知道,这老太太是心里怀疑,想试探自己,自己既想抱住叶家这棵大树,就得把老太君的病治好了,这是捷径。

想到此,怀清道:“不敢说通医术,只不过瞧过些医书,略知道些,老太君若不嫌弃,民女给老太君瞧瞧脉吧。”

老太君子心里点了点头,暗道这丫头却谦逊,明明把王泰丰都比了下去,却只说略通,俗话说,谦受益满招损,这丫头倒让人不得不高看一眼。

丫头早拿了软枕来垫在老太君腕下,怀清三指按住寸关尺,仔细斟酌,只觉脉象迟滞一息三至,这是寒脉,再按,迟兼滑,这是痰症,正应了老太太的症状。

怀清专心号脉的时候,老太君也在端详她,虽未见她开方,就凭这切脉的手法,老太君也知道,自己所猜不差,前儿那个方子的的确确是出自这丫头之手,虽不知这丫头年纪轻轻如何习得这一身好本事,却又想,天下之大,什么奇人没有,古代甘罗十二为相,十四岁的小神医又算什么。

这么想着,倒不觉多稀奇了,心里拿了准,也去了试探之心,倒真心的想让怀清把自己这个老病去了根儿,不然这每逢秋冬必犯,也真让人受不得。

心里虽这么想,却也知道自己这病难治,也不催她,只等怀清放开手,方道:“我这是几十年的老症候了,想来难治。”

怀清略沉吟道:“老太君,若民女所料不差,您老这个病有四十年了,且是从秋冬之交,子夜之时起的。”

老太君大吃了一惊,愣愣看着怀清,自己这个病前前后后看了不知多少大夫,就没有一个一号脉就能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病,这丫头还真是个神人。

这事说起来还是因为皇上,自己是皇上的乳母,四十年前,皇上才两岁,还是皇子,因皇上生母,已故的太后,触怒天子,打入冷宫,宫里自来世态炎凉,荣宠时自不必说,一旦失势墙倒众人推,谁还管你的死活,皇上身子娇贵,一来二去便病了。

老太君还记得那是立冬前一天,皇上高烧,小小的孩子都烧糊涂了,已故太后那时也是病的自顾不暇,万般无奈之下,自己抱着皇上跪在慈宁宫前,整整跪了半宿,太后发了慈悲,抱了皇上进去,请太医瞧病,才得了性命,那夜之后,自己便落下了这个秋冬咳嗽的毛病,到如今可不正好四十年了吗,也正是秋冬之交子夜之时,这件事只自己知道,这丫头是如何知道的,她才多大,四十年前,她连影儿都没有呢,若说是从脉上能瞧出来的,那老太君只能说,这丫头的医术比自己想的还要高。

只看老太珺的脸色,张婆子等人便知说准了,众人不觉惊异的看着怀清,老太君回过神道:“丫头倒真好本事,这病根儿真让你说着了,既号出了病因,这个病可能治吗,得吃多少剂药才能去根儿?”

老太君一句话,屋里其他人都有些笑意,张婆子道:“老太君可真是,您老也不是宝哥儿,还怕吃药不成,依着老奴,只能去了这病根儿,便吃上半年也值。”

老太君一听半年,不觉皱眉,倒惹的怀清想笑,暗道,俗话说老小孩,老小孩,真是一点儿都不假,这老太君能享今日这般富贵,想来是吃过不少苦的,不想倒怕吃药了,想着不觉露出些笑意。

大约老太君也觉自己有些孩子气,瞪了怀清一眼道:“你这丫头莫笑,那药汤子喝的我真是怕了,吃一回药,我这嘴里都能苦上半个月。”

怀清忍不住笑道:“老太君放心,我这药不苦。”

老太君一愣,有些不信的道:“真个不苦?你莫不是哄我呢吧!莫非你的药跟别人不一样?”

怀清道:“老太君这个病,不用那些苦药也能治。”

老太君一听大喜,忙道:“快拿笔墨来,让这丫头写方子。”

丫头忙去对面桌案备下,怀清过去写了方子,丫头拿过来递给老太君,老太君接过看了两眼,又递还给怀清道:“比不得你们这些识文断字的,老婆子是个睁眼瞎,你念给我听听吧。”

怀清这才接了过去,念道:“生姜一物,切作薄片,焙干为末,糯米糊丸芥子大小,空心,米汤引下三十丸。”

叶之春拿着方子来回看了数遍,莫怪他多疑,这方子着实太儿戏了些,老太君的病可不是一两天了,且这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若这一味生姜米汤就能治好,何至于这般费劲,待要不信,又不好拂逆母亲的意思,想来这姜也没甚害处,试试也好,只当安老太君的心了。

想着,便让叶安照着方子上法子置办来给老太君送去服用,叶安伸手刚要接方子,叶之春却缩了回去,复又瞧了那方子几眼。

虽觉这方子有些儿戏,可这字当真难得,都说颜筋柳骨,若论清远灵气恢弘大度还得说褚遂良,而张怀济这个妹子的字,便颇得几分神髓,倒让叶之春有些爱不释手。

虽叶之春是侍卫出身,可自小跟在皇上身边伴读,先帝要求皇子们首要的便是书法,请了当代有名的书法名家教授,叶之春这个伴读自然也跟着受益良多,尤其知道,皇上最喜褚遂良,常临《雁塔圣教叙》可见钟爱。

久而久之,叶之春也有所偏好,故此,怀清这字倒颇和心思,略沉吟,提了湖笔另外誊抄了一份递给叶安,把怀清写的这张药方留下来,顺手夹在了案头的书里……

☆、第 6 章

怀济在官驿的大门前站了有半个时辰,也不见人,都快冻透了,往街口望了望,不禁暗叹了口气,自己这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当的着实憋屈,倒不是俸禄高低,而是这迎来送往的,实在没意义。

有时怀济也想,若当初知道自己会当这么个官,是不是就不考功名,跟着爹做个郎中便了,可怀济也知道,即便知道这个结果,恐怕自己还是会选择考功名,小时候跟着爹行医,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爹的医术再好,救的不过几人,若有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却可救万万黎民,所以他想当官,当一个好官。

本来以为自己的志向要郁在心里一辈子不得伸,不想怀清的一剂全归补血汤倒给自己打开了一扇窗子,让自己看到了希望。

想起怀清,怀济伸手从腰上的荷包里拿出一小块姜糖来放进嘴里,甜中微辣的滋味顺喉而下,渐次散开,不大会儿功夫,便觉没那么冷了,这是怀清特意给他做的,瞧着虽平常,却极费功夫,用石杵捣出姜汁过滤数遍,加红糖熬煮糖稀,等冷了再吊起来拉伸,直到拉不动,切成小块,方算做成。

怀清力气小,做这个颇费力气,却每年一立冬必要做一回,装在自己荷包里御寒,亏了这些姜糖,自己在这里一站半日才不会冻出病来。

想到此,怀济心底不觉暖融融的,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小妹寻一门可保一世平安的好亲事,这样自己才能放心,也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正想着,忽听陈皮道:“爷,来了。”

怀济回神,见不远处来了三辆马车,心知必是汝州知府陈延更的车架,之所以如此低调,主要是此行不是公差,而是为了给叶府贺喜而来,真要摆着知府的架子倒不妥当了,估摸也知道叶大人的性子,故此轻车简从而来。

怀济最不善交际媚上,搁以往,只把该尽的本分尽到了,也就是了,却昨儿晚上,怀清跟他道:“哥哥要去的南阳县隶属汝州府,这位陈大人是哥哥的顶头上司,即便哥哥耿直,可为了南阳县的百姓,也当从长计议。”

一句话当真点醒了怀济,可不嘛,若为了百姓,莫说弯弯腰,便给这位知府大人下跪,也不算什么,却若因为自己不招上司待见连累了南阳的老百姓可是罪过。

想到此,怀济振了振精神,等车一停忙迎了上去,当前一辆车下来一个青衣随从,瞟都没瞟怀济,跳下车直往后头去,不大会儿功夫,陈大人从第二辆车下来,后面第三辆车里却下来个圆滚滚的胖子,年纪约有四十上下,只瞧穿着打扮就知不是寻常老百姓,且带着两个貌美绝伦的丫头使唤,一下车就把手炉放到了他手里捂着,这架势倒比陈延更还讲究。

下了车便道:“再不到,我这把骨头都要冻挺了,这邓州府怎比咱们哪儿还冷些,。”

陈延更笑了笑道:“你不常进京,若是在京里住上一冬,就不觉得邓州府冷了。”

那胖子道:“有机会倒该去住上一住。”

怀济瞧着两人说话的空档,上前躬身:“下官张怀济参见陈大人。”

陈延更鼻子眼儿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夹张怀济一眼,迈步走了进去,倒是那个胖子扫了张怀济一眼,心道这邓州城的驿丞倒生的挺体面,可惜官太小,且升迁无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摇摇头跟着陈延更走了进去。

张怀济不觉苦笑一声,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更何况,这位陈大人哪只比自己大一级呢,自己这个即将上任的南阳县令,连句话都说不上,更遑论打好关系,给南阳县的老百姓谋福利,根本是痴人说梦。、

这么想着,不禁有些失落,落晚到家也有些闷闷不乐,怀清悄悄问了陈皮,便大约猜到了哥哥的心事,只这官场如此,她哥若不想当官还罢了,只想在官场里混,就得适应官场的规则,这跟清官贪官没关系,不管在哪儿都是适者生存,只有先站住了脚,才能谈为民做主的志向,这是她哥必须经历的过程,需要他自己去调节适应,谁也帮不上忙,不过,倒是可以适当的耍些小聪明。

想着,眼珠转了转,唤过陈皮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转过天,正是腊八,赶上了就得应景,下半晌的时候,张怀济让驿馆里的厨子做了腊八粥遣陈皮送了过去。

自然见不到陈大人,能见到陈大人跟前的大管家叫刘成已是造化了,这也就是在这里,要是在汝州府恐怕连这位大管家也不会掸自己一下的。

刘成接了过去,挥手让陈皮下去,陈皮躬身的时候,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张请柬来,刘成瞧见了不禁一愣,若是别的,许刘成不知道,这张请柬却相当熟悉,也是他们大人来这邓州城的目的。

叶府少爷的弥月之喜,这个帖子跟他们老爷的一模一样,刘成心里不禁转了几转,他自然知道这小子是在驿丞张怀济跟前伺候的,这帖子莫非是张怀济的?怎么可能?即便张怀济是这邓州府的官,可一个小小不入流的驿丞,莫说叶府少爷的满月酒,恐叶府看门的小子都比他体面,这个帖子怎么会在这小子手里,莫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小小的驿丞却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

想起昨儿张怀济那木讷的样子,刘成暗暗摇头,心里疑惑,遂一伸手把那帖子捡了起来,这个功夫已经看的清楚明白,的确是叶府的请柬,脸色变了变,挂上一个笑,把帖子递给陈皮道:“我们家大人昨儿赶路着了寒,刚吃下发汗的药睡了,不好惊动,张大人费心了,待我家大人醒来,小的必会禀告大人知道。”

陈皮暗道,还是他们家姑娘聪明,这一张帖子就把什么都解决不了,昨儿那意思不说对自己这个下人,就是对他们家爷也是代答不理的,哪有今儿这样的好眼色,这可真是差别待遇。

陈皮从屋里推出去不觉生出一个念头,若他们家爷这个官让姑娘当,估摸也不是如今这样了。

等着陈皮出去,刘成才进了里屋,陈延更还没说话,旁边的胖子先道:“大管家倒是越来越没架子了,跟个小子搭什么话?”

刘成跟了陈延更二十来年了,什么性子陈延更最清楚,故此也知道刘成抬举那小子必有缘故,便看着他等他解释,刘成道:“那小子一躬身,从怀里掉下来张请柬,正是叶府少爷的弥月之喜。”

陈延更一愣:“当真,你没看错?”

刘安忙道:“小的特意拿起来瞧了,千真万确。”

陈延更略沉吟,看了对面的胖子一眼道:“此中必有缘故,莫非张怀济跟叶府沾亲?”

那胖子也收起了轻视之心,跟刘成道:“这事还得大管家上心扫听扫听。”

刘安应一声去了,没多少时候便回来道:“扫听清楚了,这张怀济跟叶府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不过却听闻救了万氏夫人一命。”

陈延更自然知道叶府的万氏夫人正是定南候府的贵女,去年皇上赐婚,嫁给叶之春当了续弦,若论出身地位,莫说续弦,就算叶大人的原配,恐也有点儿委屈了,若不是叶之春跟皇上的情份不同,这婚事无论如何也成不了的,所以,这位万氏夫人在叶府的地位可想而知。

想到此,陈延更忙问底细,刘成道:“万氏夫人难产血崩,太医王泰丰都束手无策,不想却让张怀济救了命,这才母子均安,因这份救命之情,叶大人上书吏部,抬举张怀济当了个县令,估摸年后吏部的批文就能发下来。”说着忙又解释了一句:“这件事却跟大人有些关系。”

陈延更挥挥手道:“你倒是学会藏头露尾了,快说。”

刘成这才道:“张怀济上任的地儿,正是咱们汝州府的南阳县。”

陈延更皱眉沉吟片刻,看向对面的胖子道:“你说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若报答救命之恩,也不该是南阳县啊,谁不知南阳县穷的都吃不上饭了,这个官可是丁点儿油水都没有,且,前头留下的烂摊子,可还不知道怎么料理呢,这些日子我正愁这事儿呢,不想叶大人倒抬举张怀济当这个县令,这后头的心思当真难猜。”

那胖子想了想道:“依我看,这事儿瞧着是坏事,却也不一定,我是个做买卖的商人,官场的事儿知道的不多,却也明白一件事,越是穷的地儿,越容易出政绩,这政绩可是升官的梯子,光有门路没有政绩,恐怕也难升迁吧。”

陈延更点点头:“这么说,叶大人抬举张怀济去南阳县当县令,不过是跳板了。”

胖子喝了口滚烫的热茶道:“若不然,怎么解释?”却又笑道:“说句糙话儿,叶大人跟皇上的情分摆在哪儿,这张怀济救了万氏夫人,就算一步踏上了通天的道儿,陈大人一直惦记的事儿,或许能应在这个张怀济身上也未可知。”

陈延更眼睛一亮,顿时明白过来,跟刘安道:“你去汝州城的福来楼订一桌席,晚上我要请张大人吃酒……”

☆、第 7 章

怀济前脚刚进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刘成就来了,听见陈皮的话,怀济蹭一下站了起来:“你,说谁来了?”

陈皮瞄了眼炕边儿烤火的怀清,忙道:“陈府的大管家刘成,说陈大人今儿晚上在福来楼摆了席,邀爷吃酒。”

怀济愣在当下,怀清却站起来,让甘草拿了怀济的斗篷给他披在身上:“哥哥快些去吧,只记着妹妹一句话,莫谈公事 。”

张怀济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昨儿自己在外头立了大半个时辰,陈大人连眼角都没给他一个,今儿却来邀自己吃酒,想是知道了万氏夫人的事,以此来示好,可这示好也有学问,从品级上来说,陈延更是四品知府,自己便去了南阳县,也不过一个七品县令,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酒,岂不荒唐,若不论官位品级,只当朋友私交,便说得过去了,故此,怀清这句莫谈公事,正说到点子上。

想到此,怀济不禁道:“你这丫头当真聪明,哥哥记下了。”

怀清帮他把斗篷系上,又不忘叮嘱一句:“哥哥说话需小心些,莫吃太多酒。”怀济点点头。

怀清送他出了门,才回身,瞧了瞧这个住了三年的小院,想来过不久就该走了,倒有些舍不得了,不管古今,这念旧的性子都没改。

忽听甘草道:“落雪了,真不容易,这可是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呢。”

怀清抬头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青黑的天幕上落下来,打在脸上一阵冰凉,冻的她打了个激灵。

甘草急忙道:“姑娘快进屋去吧,穿这么单薄,回头冻病了怎么好?”

怀清伸手戳了她的脸蛋一下:“笨丫头,忘了你家姑娘是大夫了。”

甘草嘟了嘟嘴:“知道姑娘有本事,可再有本事也是人,用姑娘的话说,风寒暑湿燥邪,稍不谨慎便可致病,还有一句话说医不治己,还是小心些才是,姑娘不常说防重于治吗。”

怀清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倒越发能说,都快赶上八哥了,成,我说不过你,进去就是了。”

甘草跟着进了屋才道:“那位陈大人可是大官,怎想起请爷吃酒了,昨儿陈皮还说,给咱们爷好一顿下不来台呢。”

怀清笑了笑没言声,心里却明白,这陈延更哪会把哥哥这个小小的驿丞放在眼里,之所以如此放下身段结交,看上的应该是哥哥身后的大树叶府。说起叶府,老太君的病也该好了吧。

老太君放下调羹道:“今年这腊八粥倒比往年的都好,软糯香甜。”说着跟张婆子道:“让人去灶房,就说我的话儿,这粥熬的好,灶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有赏。”

张婆子应一声吩咐下去,使人把桌子收拾了,亲手捧了茶来,才道:“依着老奴,老太君这赏却放差了,若不是张家丫头一味灵方,恐今年的腊八粥也没这么香甜了。”

老太君点头:“可不是吗,倒把怀清这个大功臣给忘了,说起这丫头,昨儿夜里我还琢磨呢,你说这么丁点儿大个丫头,怎么学了这么一身好本事,可惜是个丫头,不然,就跟皇上说说,让她进太医院,好好臊臊那帮拿着朝廷俸禄的太医,成天之乎者也,满嘴的学问,到了褃节上,一个顶用的都没有,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呢。”

说着又不禁笑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若这丫头是个小子,可就不能跟我说闲话了,说来也怪,不知怎么,我跟这丫头倒分外投缘。”

张婆子道:“怀清丫头人小,心眼儿却不少,虽稳重,性子倒也算活泼,说出的话格外有趣,怨不得老太君跟她投缘,老奴瞧着心里也忍不住喜欢呢。”

老太君笑了两声,侧头看了眼窗户外头道:“今儿晚了,明儿你亲去接那丫头,就说我说了她这个郎中当的不妥当,既瞧了病怎不来复诊,还非让我去请不可,当真该打。”

张婆子笑了,知道老太君这么说那就是格外亲近了,不说张怀清跟叶府毫不沾亲带故,便叶府两位嫡亲的孙女,也不见老太君这么说话儿,说起府里的这两位姑娘,张婆子不禁暗暗叹息,两位姑娘也是受了她们娘的牵累,得了,这也算叶府的禁忌,不提也罢,倒是张家这丫头,入了老太君的眼,往后的事儿虽不好说,却有一样,张婆子绝对敢打包票,那就是婆家不用愁了。

再说怀济,出来跟刘成打过招呼,上了车,刘成吩咐一声, 奔着福来楼去了,怀济看了刘成一眼,还是忍不住道:“不知陈大人这是……”

刘成目光闪了闪道:“我们家大人说昨儿一见张大人就觉分外亲切,跟瞧见我们家二老爷似的,这不赶上过节,想起我们家二老爷,便遣我来请张大人把酒言欢,只当见了亲兄弟,也解解思弟之情。”

思弟之情?张怀济再傻也知道这是个托词,不过心里也明白,人家堂堂的知府大人,这么说就是寻个台阶找个借口,自己也没必要点破,只要这位陈大人有心结交,自己这个未上任的南阳县令也就不用愁了。

刘成暗里打量半晌,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哪儿想到这么个看上去木讷的芝麻小官,竟一身的好本事,想那王泰丰的医术在大燕朝可是首屈一指,他都束手无策,基本上就有死无活了,却让这个张怀济救了,也就是说,这张怀济别看官不大,医术却高,比太医院的太医还高,也莫怪大人如此下心思结交。

要知道他们大人可是四品,搁在平常,凭他小小的驿丞,给他们老爷提鞋都不配,更遑论坐一桌上吃酒了,所以说,这人还是得有本事,只要一招鲜的本事,哪怕张怀济这样不得志的,得了机会也能一朝跃龙门,这往后的仕途,眼见着就是一帆风顺了。

想比大人也是想借这股东风,借好了扶摇直上,他门家大人也算得偿所愿了,不过这张怀济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不是刘成不信,而是这小子也年轻了,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出头,能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子都比下去?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诡异。

想着不禁开口道:“听说大人是医圣后人,怪道好医术。”

张怀济不免有些心虚,暗道,自己哪能称得上好医术,多大本事自己最清楚,便祖上所传,也只能说略通,不敢言精,真正的好医术是他家妹子怀清,不过这话自然不能说,只道:“大管家谬赞了。”

这话听在刘成耳朵里就是谦虚,事实摆在哪儿呢,不然,他们家大人也不会巴巴的请他去吃酒了。

说话到了福来楼,三楼雅间里一见张怀济 ,陈延更已经站起来一拱手道:“怀济老弟来了,快请坐。”

见张怀济看向旁边,不禁笑道:“瞧我,倒是忘了给你们二人引见,这位是汝州城的周通周员外,说周员外的大名怀济老弟想来不知,倒是有个诨号广为人知,不知贤弟可听说过汝州府周半城?”

张怀济一惊,虽在邓州府当官,可邓州比邻汝州,周半城的名声怎会没听过,顾名思义,这周半城是汝州的首富,之所以有这个诨号,就是因为他的家产买卖都算起来,相当于汝州的半个城,这才有了周半城之说,说句最直白的话,就是这周半城有的是银子,也怪不得陈延更如此抬举他,到什么时候都是有银子好办事。

虽想明白了,张怀济却也只拱手为礼,陈延更暗道,这小子倒有些城府,搁别人,自己引见周半城,早巴不得上好了,毕竟跟这么个有钱的主攀上关系,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儿,可这张怀济倒沉得住气,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

彼此寒暄过落座,一顿饭一个字都没提官场的事,说的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这陈延更也是金榜题名,寒门出来的子弟,当年可是高中了榜眼,若不是上头没根儿,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是个四品知府了,这也是陈延更拉拢张怀济的目的。

虽有目的,可也不妨碍陈延更骨子里的文生气,这一点跟张怀济倒有些类似,故此,两人一来一去,这顿酒吃的也甚为投机,以至于张怀济吃的有些多,散席时摇摇晃晃,都走不利落了。陈延更不放心,让周半城先回馆驿,自己亲送他家来,到张家的时候已经起了更。

怀清见雪越下越大,哥哥还不回来,不免有些担心,又怕路上湿滑,门口又黑,怕他哥回来瞧不见路摔跤,一听见外头有车轱辘声,忙提了一盏灯笼出来迎着。

刘成老远就瞧见张家门口立着个人,近些瞧,打扮不像使唤丫头,记得张怀济有个妹子,猜着是她,见陈皮的脸色,便知自己猜的错,忙回了话。

陈延更有些意外,虽知张怀济有个妹子,却没想到会在外头等着,想是着急了,等车到了近前,陈延更便不好出面,只让刘成扶了张怀济下去。

怀清一见哥哥喝的满脸通红,脚步都踉跄了,忍不住摇头,忙让陈皮搀扶哥哥进去,自己扫了眼马车,目光闪了闪,略往前走了一步,蹲身一福道:“多谢陈大人。”这才转身进去。

车里的陈延更一愣,继而不觉笑了一声,暗道,看来不止张怀济聪明,他这个妹子也不笨……

☆、第 8 章

怀清让甘草把温着的醒酒汤端来让她哥吃下去,看着怀济安置妥当,才回自己屋,回屋躺下不禁想起刚才,车里那位陈知府倒真没架子,亲自送了哥哥回来,换句话也说明,这位知府大人多么迫切的想找个靠山,估摸前头一直想跟叶府拉上关系,却不得其门而入,故此才从怀济这寻门路。

怀清倒不觉得这是坏事,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 ,就算当官,光杆一个人也成不了事,就算后戳再硬也防不住别人背后捅刀子,有人帮着自然好的多,哪怕是彼此利用,也好过一个人硬干,尤其这位陈大人还是哥哥的顶头上司,跟上司打好关系,可省了不少麻烦。

甘草把一早捂着的汤婆子拿出来换了热水,又塞了进来,怀清抱在怀里,琢磨自己本来是个医生,怎么净琢磨这些官场的事儿呢,想着不禁好笑,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目前来看,是往好的趋势发展,至于以后,管它呢,且走且看吧,想着便闭上眼。甘草把案头的灯灭了,炭盆子往近处挪了挪,在靠墙的小床上睡了。

次日怀清起来,就听甘草说,一大早她哥哥就走了,说是有事,早上饭都没顾得吃,怀清不禁好笑,她哥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不定多兴奋呢,说起来,她哥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官迷,不过她哥这样的官迷,跟那些求荣华富贵的官迷不一样,她哥有大志向,怀清觉得,只要她哥走对了路子,或者说,给她哥机会,她哥说不准能称为一代名臣。

想着哥哥,怀清又开始琢磨是不是该做点儿好吃的犒劳犒劳这位未来的名臣,要不把家里养的鸡宰一只,反正年后就得去南阳了,也不能把鸡带过去,与其搁在这儿便宜死了别人,还不如先解了馋,至于怎么吃,怀清想起了现代的烧鸡公。

拿定主意,吃了早饭,怀清就跟甘草说:“一会儿宰只鸡。”

甘草一听眉毛都竖起来了,小脑袋摇晃的跟拨楞鼓似的:“不成,咱们养的那两只鸡还得下蛋呢,姑娘宰了可没鸡蛋吃了。”说着不禁疑惑的望着怀清:“姑娘倒是怎么了,刚炖了肉又杀鸡,莫非不想过了。”

怀清不觉好笑,想来自己该反省了,在这丫头眼里倒成了抠门的葛朗台,炖一次肉杀一只鸡就不想过了,却也知道那两只鸡是这丫头的宝贝疙瘩,不解释清楚了,晚上的烧鸡公绝对吃不成。

想着便道:“说你傻真傻,莫非忘了哥哥升了官,过年咱们就去南阳县了,这两只鸡留着,难道是想给下一任的驿丞一饱口福。”

甘草眼珠子转了转,一跺脚道:“想的美,一会儿我就宰了。”

主仆正说着,忽听外头有人扣门,甘草出去开了大门一见是张婆子,忙喊了一声,怀清迎了出来:“张大娘怎的亲自来了,有事使人知会我便是了。”

张婆子笑吟吟的看着她:“可不是我有事,是我们家老太君发话了,说你这个郎中当的不妥当,既瞧了病怎不去复诊,非让她老人家派人来请你不可,老太君可生气了呢,让我亲来押你过去。”

怀清知道这是老太君说的笑话,却也不敢耽搁,进去略收拾了,想着杀鸡的事,便把甘草留在家里,自己跟着张婆子去了。

到了叶府,见老太君气色红润,精神十足,便知病好了,号了脉果然寒脉尽去,放下手道:“老太君这病根儿虽说去了,平日也当谨慎,毕竟比不得年轻人,易着风寒,小心些总比得了病再治的好。”

张婆子点头:“我说也是。”

老太君却不理会拉着怀清的手问道:“你倒是跟我说说,怎么你那么一味姜丸子就把我这几十年的老病根儿给去了呢,而且,怎么就说的那么准,连什么时候起的病都知道,不是亲眼所见,我是再不信的,若大夫都跟你这般,岂不成了能掐会算的神仙了。”

怀清笑道:“哪是神仙,说破了其实也没什么,寻常人的咳疾多在立秋后发,该是燥火得疾,而老太君却是秋冬两季相交之时,这咳嗽十有八九是寒嗽,只把积在体内的寒邪去除,自然便对症了,药若对症,一味足矣,若不对症,便吃上一筐也无济于事,至于猜到起病的时候,也是根据老太君发病推断出来的,至于年头,却是丫头瞎蒙的。”说到此,低下头小脸上有些红。

这幅样子才真像个小丫头,老太君愕然片刻不觉莞尔,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这样的事儿也能瞎蒙吗。”却也不再追究。

这里正说着话儿,忽听外头道:“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怀清一愣,知道是叶府的两位小姐,急忙站了起来,抬头的功夫已经进来两个满身绫罗的小姑娘,头先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后头一个瞧着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虽年龄差了七八岁,五官却极相似,一看就知道是姐俩,跟她们兄妹不同,自己跟哥哥虽是亲兄妹,可五官却难找出相似之处。

只不过,老太君这个祖母按理说应该最疼隔辈人,怎对这两姐妹有些冷淡呢,相比之下,怀清反而觉得,老太君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倒更亲切些,这是怎么个缘故,小的那个还罢了,瞧着有些怯怯的,大的那个目光扫过怀清,略怔了下,先给老太君请安。

老太君挥挥手道:“天怪冷的,外头湿滑,怎么过来了?”

那头先的姑娘道:“知道祖母犯了症候,孙女来给祖母问安。”

老太君目光划过大孙女的腿,不禁暗叹了一声,说起来这个大孙女也是个可怜人,虽说不待见她那个死了的娘,这孩子又什么错呢,更何况,这个孩子已经替她娘背负不属于她的罪虐。

想到此,老太君脸色和缓:“不妨事,给怀清丫头治好了。”那大姑娘这才好奇的看了怀清一眼,仍低下头去。

怀清看的出来那个小的一贯怯懦,大的这个性子也有些古怪,想叶之春一个封疆大吏,这叶府便比不得侯门,也差不多少了,叶府的千金小姐该是锦绣堆里长起来的,怎会这般性子,莫非有什么内情。

正想着,忽听老太君道:“丫头,这是我的大孙女若瑶,上月过得生日,十四了,这是我的小孙女若瑾,过了年才七岁,你呀往后也别扎在家里看你的医书了,才十三四的丫头倒成了书呆子,多来府里走走,你跟若瑶年纪相仿,她比你大些,权当姐妹走动着岂不好。”

怀清目光一闪,暗道这头一次见,就让自己跟这位大小姐姐妹相称,怎么想怎么不妥,即便自己治好了老太君的病,也不至于如此抬举自己吧。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老太君发话丫头岂敢不从,只怕要委屈若瑶姐姐折节下交了。”

那叶若瑶有明显惊讶,仿佛没想到老太君会如此说,刚才的失落之态,转瞬变个样儿,冲怀清浅浅一笑,接过话道:“妹妹说哪里话,我一个人在府里终日无事,只盼着妹妹常来陪我说话才好呢,来日妹妹一定要来。”

这一笑落落大方,说出的话也颇有大家风范 ,怀清暗道,到底是叶府的千金小姐。

老太君道:“也别来日了,就今儿吧,我一个老婆子总拽着怀清说话,不定这丫头心里早烦了,倒不如你们小姐妹之间,年龄相若一见如故,有说不完的话,怀清丫头,你跟着若瑶去她院子里认认门吧。”

怀清还没回过味来,已经被若瑶拉着出去了,刚叶若瑶进来的时候,怀清正跟老太太说话,也没在意,叶若瑶拉着她出去,怀清方明白这位叶府大小姐性子古怪的原因,叶若瑶竟是个跛子。

站在那里还好,一走路却一瘸一拐的,生在这样的显赫之家,却是个跛子,搁谁也不可能看的开,说真的,还不如生在老百姓家呢,作为叶家的大小姐,将来的婆家肯定不是寻常人家,便叶之春做的官再大,也改变不了叶若瑶被嘲笑的事实,尤其嫁了人之后,可以想见不会幸福。

这古代的男人可都是三妻四妾,叶若瑶这只跛足更给了男人光明正大的借口,恐怕到时候连叶之春这个强势的老丈人也说不出话去,而老太君让叶若瑶跟自己亲近,莫不是存着让自己给她治病的心思。

说实话,如果能治,怀清倒乐意帮这个忙,不说为了叶家这棵大树,就是眼看着叶若瑶这么一个花季少女,怀清也不忍心让她这么过一辈子,只不过这跛足却不好治,不说是古代,就是医学水平高度发达的现代,想治跛足也不那么容易的。

等怀清跟这两位姑娘出去,张婆子才小声道:“老太太让怀清丫头去,莫不是想……”

老太太叹口气道:“如今我也想通了,那贱人的罪过着实不该报应在孩子身上,瑶儿是我的亲孙女啊,若无法子还罢,但能有法,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下去,我这个当祖母的总的替孙女的将来打算打算,还有一个,老话说近朱者赤,怀清丫头聪敏机灵,性子开朗,跟她多接触,对瑶儿也好……”

☆、第 9 章

叶若瑶的院子离着老太太那儿不远,过了两个腰子门就到了,到底是朱门绣户,不是他们兄妹那个破院子能比的饿,虽不大却收拾的甚齐整,旁的且不说,廊沿前那株腊梅就令怀清爱的不行,瞧了好几眼。

忽听叶若瑶道:“我这院子别的也还罢了,倒是这株梅花还有些味道。”说着幽幽念道:“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

怀清不禁微微蹙眉,暗道这诗可有些伤感,遂道:“原来姐姐欣赏李义山,妹妹倒更爱陆放翁,闻道梅花圻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念罢笑道:“便不说诗词,这腊梅花可是好东西,既能入药又是美食,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说:“腊梅花味甘、微苦、采花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既是味道颇佳的食品,又能“解热生津”,还可做菜例如腊梅鱼头汤,腊梅牛肉条腊梅炖豆腐,嗯,那个,总之百搭。”

噗嗤……叶若瑶忍不住笑了起来:“妹妹说话真有趣,合着你看着我这梅花想的却是这些菜不成,鲜花熬汤岂不可惜。”

叶若瑶这一笑倒让怀清看愣了,怀清从来都知道自己有几分姿色,也相当臭美,叶若瑶不笑的话,两人站在一起,勉强也说的上不分轩轾,可人家这一笑,真正美的超凡脱俗,怀清觉得书上说一笑倾城,还真不是瞎编的,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叶若瑶这一笑,怀清都觉天仿佛晴了似的,比那枝头的腊梅花还动人。

故此,怀清直直看着她,倒把若瑶看的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推了她一把:“这么瞧着我做什么,进屋吧,外头怪冷的,若让祖母知道要怪罪我怠慢贵客了。”说着挽着怀清进屋去了。

这么一打岔,本来有些生份的两人,亲近了不少,若瑶的丫头叫叶儿,机灵非常,平常瞧着自家姑娘总在屋子里闷着,心里着急,可使不上力,就为了姑娘这脚,姑娘从不出门,便亲戚家有年龄相仿的姑娘来了,也避而不见,只怕给人笑话了去,似今天这般欢喜,叶儿从没见过,因此对怀清更是另眼相看。

且,这会儿叶儿福灵心至,终于回过味来,老太君好端端的让姑娘跟张怀清亲近,莫不是想让她给姑娘治病。

张怀清的哥哥救了夫人的命,府里上下谁还不知,还有这张怀清,一个姜丸子把老太君四十年的咳疾都给去了根儿,先不说夫人,就老太君的这个病可是太医院的众多太医都没治好,她张怀清一下就给治好了,这说明啥,叶儿相当清楚,别管这张怀清多大年纪, 都是个神医,只要是神医,说不准大姑娘的脚就有治。

这么想着,眼睛都亮了,只等怀清一落座便递上茶来,殷勤非常,怀清接了茶,不禁道:“你这丫头怎忘了你们家主子,倒先给我奉茶了,这岂不是喧宾夺主了。”

叶儿嘻嘻一笑道:“怀清姑娘是客,先给客人奉茶,我们家姑娘不会怪罪奴婢的。”

怀清忍不住笑道:“你这张嘴跟甘草倒有一比。”

“甘草是谁?”叶儿挠挠头:“听着像个药名儿。”

怀清道:“甘草是我的丫头。”

叶儿道:“奴婢听张妈妈说,怀清姑娘的医术好,我们姑娘……”刚说到这里,却给若瑶截住话头道:“妹妹头一次来,你就成了话唠,看让妹妹笑话,还不下去。”

叶儿还想说什么,瞧见主子的脸色不敢再说,只得嘟着嘴下去了,却没走远,只在帘子外头待着,若瑶道:“这丫头让我宠坏了,说话不防头,妹妹莫介意才是。”

怀清道:“若是姐姐见了我的丫头就觉得叶儿好了。”说着站起来,走到那边儿书案边儿,看了看道:“姐姐看的书真多。”

若瑶道:“比不得妹妹有本事,平常也不出去,就剩下看书这一个消遣了。”说着脸色暗了暗,怀清转过身来,略斟酌道:“我跟姐姐一见如故,故此,有些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人道腹有诗书气自华,姐姐何必在意其他呢,在我眼里,姐姐比我见过的姑娘都好,至于姐姐的脚,若姐姐不嫌妹妹唐突,容妹妹瞧瞧可?”

若瑶咬唇看着她,怀清坦然相对,半晌儿,若瑶低声道:“就为我这只跛脚,爹爹不知请了多少大夫,去年听说汝州府有个接骨圣手,亲去请了来,那郎中瞧了摇摇头便走了。”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这腿还罢了,让爹爹祖母如此费心,却是我的不孝,妹妹若有法,姐姐不奢望治好,只略有起色,姐姐便要谢妹妹的再造之恩了。”

怀清道:“姐姐言重了,姐姐先坐下我瞧瞧。”若瑶点点头,坐在炕上,叶子这会儿颠颠跑了进来,扶着若瑶坐在炕上,鞋袜腿了,眼巴巴望着怀清。

看着若瑶那只脚,怀清暗暗松了口气,这脚瞧着不像是天生跛的,在现代的时候,怀清的接骨是爷爷手把手教的,而接骨更是他们张家的拿手绝技,也就是说,叶若瑶算歪打正着了。

可即便如此,爷爷也跟她说过,这跛足能治,却只限于后天伤的,若是天生胎里带的毛病,神仙也没辙,所以看到若瑶的脚,怀清才松了口气,只不过,若瑶这样一个叶府的大小姐,怎会伤了脚,伤了脚又怎么会弄成跛足,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虽想不通其中缘由,怀清也明白,这深宅大院的事儿,最好别问也别打听,就如老太太那个病根儿,刚她说瞎猜的,是因为不想触及内宫隐秘。

老太太那个毛病,一想就知不是这些年的事,老太君是皇上的乳母,往前倒的话,只皇上立住脚,自然会护住自己的奶娘,就怀清所知,大燕朝如今这位皇上八岁登基,也就是说,有心无力的时候,只在八岁之前,故此,老太君这个病定然是四十年前,皇上还没登基的时候得的。

怀清不能明说,只能寻个瞎猜的托词,想来老太君心里也明白,才没再追问下去,有些事心照不宣更妥当。

同理,叶若瑶这只脚恐怕也涉及叶府隐私,不然,怎么解释一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会成了瘸子,即便跟着的人不小心摔了,若请郎中及时接上,也不至于会落下残疾,而叶若瑶的脚明显就是耽误了。

怀清从若瑶的脚背摸到踝骨,叶若瑶跟叶子都紧张的盯着她,等她放开,若瑶竟没勇气问了,倒是叶子开口道:“我们姑娘的脚……”问到这里也有些问不下去了。

怀清却抬头看着若瑶,异常肯定道:“姐姐这脚能治,即便不能保证恢复的跟常人一般,也比现在要强太多,只不过有一样……”说着停住话头。

若瑶一听有治,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些年随着郎中来来去去,若瑶已经绝望了,她已经认命,当一辈子瘸子,而这种绝望却在今天看到了希望,她都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却知道一样,既然有希望,无论多难她都要治,她太想当一个正常人了,她受够了那些貌似恭敬,实则可怜她的目光。

想到此,叶若瑶伸手抓住怀清:“妹妹,若你能治好我的脚,你就是姐姐的亲妹妹,若瑶情愿结草衔环报答妹妹的再造之恩。”

怀清道:“姐姐这么说就外道了,怀清没拿姐姐当外人,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跟姐姐说明白,姐姐这个脚,若前些年倒简单,只把错了骨头接上也就是了,如今却自己长上了,之所以姐姐的脚使不上力,是因为骨头长错了,若想正过来,唯有一个法子,就是把错位的骨头断开重接,这个我倒是能做,可这断骨之痛却难忍,只怕姐姐……”

怀清刚说到这儿,就听若瑶道:“妹妹只管施为,若能治好我这这只脚,不再当个瘸子,便多疼姐姐也忍得。”

张婆子快脚进了屋道:“老太君,真让您老料着了,怀清丫头真能治大姑娘的脚,刚写了方子抓了药,这会儿估摸大姑娘都吃下去了。”

老太君一听站起来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儿道:“怀清丫头治病的法子倒古怪,这骨头的病怎么倒吃上药了,莫非吃药能把跛足吃好了不成。”

张婆子忙道:“老奴听见大姑娘跟前的人说,怀清丫头说大姑娘的脚是耽搁的年头长,自己长坏了,若想治好,只能断了重接,怕大姑娘禁不住疼,开了一剂止疼的药,让大姑娘吃下,虽管不了多大用,总归好些。”说着不禁叹口气道:“这丫头别看年纪小,倒真是个好郎中,这份悲天悯人的良善着实难得。”

老太君点点头:“这丫头好,我老太婆没瞧差人。”眼看快到了若瑶的院子,老太君却忽然住了脚,往前头望了望,忽的叹口气道:“去佛堂吧。”

张婆心里知道,老太君是怕自己去了,大姑娘要行礼请安,倒耽搁了治病,去佛堂想来是想在菩萨跟前上柱香,为大姑娘祈福。

都说老太君心恨两位姑娘的娘,连带对孙女也不待见,如今看来,却大错特错,到底血浓于水,这祖孙之情如何能搁的下……

☆、第 10 章

张婆子扶着老太君去了后头佛堂,上了香,便在一边儿静候着,耳朵里听着老太君低声祝祷,刚开始张婆子没在意,只当老太君是祝祷大姑娘平安呢,过了会儿方听清,老太太不是祝祷是许愿呢,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怀清丫头若能治好瑶儿,便是我的亲孙女……”

这一听清了,张婆子不禁暗惊,搁以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信一个十四的小丫头能治好大姑娘的脚,可如今,却深信不疑,也因此,老太君在菩萨前许的这个愿,十有八九要成真的,那么张怀清可真算一步登了天,不管她张家什么门户出身,从此后老太太认了这个孙女,就算是叶府的小姐了,谁还敢轻看不成,不止她,还有她那个哥哥,托这个妹子的福气,前程也是一片锦绣,真不知这张家哪来的造化。

老太太在佛堂待到了近晌午,直到大姑娘那儿传过话来,说接好了,老太太这才从佛堂出来,往大姑娘院里去。

老太太进来的时候,只怀清伏在案头正写方子,写的甚为入神,连老太君进来都没注意,叶儿刚想出声,老太太挥手示意别惊扰,自己坐在了炕上等着。

怀清是真没注意周遭,此时的她全身心都投在笔下的方子上,叶若瑶的骨头断了重接,说着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极为不易,毕竟若瑶的脚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即便重新接好,这后面的恢复也相当重要,用药更要谨慎,她正在想当年爷爷跟她说过的一个妙方,因久不用,有几味药倒拿不准了,而若瑶此时境况,一味药之差,直接影响恢复程度,故此颇为费神。

等她终于写完,放下笔,才发现老太君赫然在坐,怀清急忙起身过去见礼,却给老太君拉住手亲热的道:“这些虚礼就罢了,你快跟我说,瑶儿的脚如何了,怎不见她?”

怀清道:“老太君放心,若瑶姐姐的脚接好了,怕她疼的受不住,让叶儿又灌了她半碗药,这会儿睡下了。”

老太太略沉吟问:“她的脚?”

怀清会意:“两月之后伤脚方能占地,虽不一定能恢复成常人一般,也应该瞧不大出来,只不过,之前却要分外小心,我已经嘱咐叶儿,只要按时换药按摩就好。”

老太君目光更为柔和,伸手摸了摸怀清的脸由衷的道:“丫头,你真是我叶家的救星,刚我在菩萨前许了愿,自打今儿你就跟我的亲孙女。”

怀清听了笑道:“那可是丫头的造化了。”

一说一笑,怀清也未当真,虽想靠着叶家这棵大树,怀清可没想当叶家的小姐,这是两码子事,况且,老太君感激之下,随口一说的话,当真就成笑话了。

怀清陪着老太太吃了晌午饭,又说了会儿话,瞧着老太君乏了,才告退出来,从仪门外上了轿出府,正跟来拜见叶之春的汝州知府陈延更打了碰头。

陈延更一见是女眷的轿子,忙侧身回避,待轿子过去,才问叶安:“刚轿子里是贵府哪位姑娘不成,怎这时候却要出去?”

叶安目光一闪道:“这位可不是我们府的姑娘,却是张怀济的妹子。”

陈延更一愣,刚那轿子他可是瞧得明明白白,旁边儿跟的婆子也不像寻常使唤的,且内堂出来仪门上轿,便不是府里姑娘也该是贵戚,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张怀济的妹子,这么看来张家跟叶府的关系比自己想的还要亲近的多啊。

叶安自然知道张怀济年后要去南阳县上任,眼前这位汝州知府,正是张怀济的顶头上司,先头张怀济救了夫人的命,老爷心怀感激,抬举他做了南阳知县,如今却又一样了。

张怀济有能耐,他妹子更有本事,张怀济救了夫人的命,他妹子却去了老太君多年的病根儿啊,这便不说,上午张家丫头给他们大姑娘治脚的事,府里可都传遍了,老爷自然也知道,大姑娘这脚可是老爷多年的心病,当初虽是因大姑娘那个娘做下的虐,却让大姑娘成了瘸子,老爷心里哪过得去,这些年四处扫听接骨神医,不知折腾了多少郎中来府瞧病,可没一个顶用的,不想张家的小丫头却是个神人。

虽如今还不知如何,可瞧这意思应该差不离,老爷能不感激吗,这份感激自然就会落在张怀济身上,故此,叶安心里头明白,张怀济这往后的路长着呢,说不定走到哪一步呢。

叶安早听说陈延更私下请张怀济吃酒的事儿,也明白陈延更是想靠叶家这颗大树,便乐不得送这个顺水人情。

陈延更回过神来,试探的道:“倒不知张家与贵府沾亲?”

叶安笑道:“虽不沾亲,瞧我们家老太君稀罕张家姑娘的意思,也跟亲戚差不多了,说说笑笑比亲孙女还亲呢。”

叶安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故此说了两句话锋一转岔开道:“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老爷还在书房呢,陈大人请。”

怀清刚下了轿就听见院子里一阵乱,听着像鸡叫的声音咕咕咕的,张婆子也听见了,以为张家出了什么事,也就没立刻回去,而是一伸手把大门推开,这一推开看到里面的情景,张婆子愕然半晌不觉失笑。

院子里头,张怀济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菜刀,正追着一只白底黑花的大母鸡满院子跑呢,那只鸡扑棱着翅膀,一会儿跳,一会儿叫,张怀济浑身又是土,又是鸡毛,别提多狼狈了,可还是锲而不舍咬牙切齿的追着,仿佛那只白底黑花的母鸡是仇人一般,本来就鸡飞狗跳的甚为热闹,旁边儿还有个梳着两个包包头的小丫头跟个小子,在一边儿嚷嚷着出主意:“爷,那边儿,爷,这边儿,小花要跑屋里去了,爷快截住,截住……”

张怀济扑过去,小花跐溜从他肋下钻过,往院门撞了过来,眼看就要跑出来了,张婆子眼疾手快,一弯腰抓在手里。

甘草急忙跑过来接过去,对上怀清的目光,低下头去,怀清道:“我记着出去前是让你宰鸡来着,难道我记错了不成?”

甘草低声道:“奴婢想着姑娘晚上做菜,下午宰也来得及,赶上爷家来,听说姑娘要炖鸡,就说要亲自抓,奴婢拦不住,所以……”越说声儿越小,最后都听不见说什么了。

张婆子一见这情形,自己不好再待着,便告辞回了,送走张婆子,怀清转过身好气又好笑的戳了甘草的脑袋一下 :“你这脑袋里不知琢磨什么呢,哥哥什么时候宰过鸡,你让哥哥动手,岂不是自找麻烦。”说着进了屋,打量她哥一遭,踮起脚尖,从她哥头上摘下一根鸡毛来,望了她哥一会儿,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张怀济也忍不住笑了,怀清忽然觉得,有个这样二的哥哥相依为命,这日子也不赖。

过了腊八就数着日子过年了,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热闹,老百姓都盼着呢,虽说对于穷人来说年关难过,却也有着对来年的期盼,故此家家户户都操持着过年,今年赶上叶府少爷的弥月之喜,尤其热闹。

要说叶家也不算世代功勋,至少比起那些世族要差得远,可人叶家有通天的关系,叶府老太君是皇上的乳母,叶之春是皇上的发小,这感情估摸比那几位不是一个娘生的兄弟还亲几分,叶府得子,宝哥儿还没满月呢,皇上又是赐名,又是赏东西,三天两头的折腾,也造成了邓州府一景。

就是城门边儿总有不少官在那儿候着,巴望着宫里来的皇差能瞅他们一眼,然后就可以就着机会上点儿好,没准头上的乌纱帽就加码了,有道是升官才能发财,举凡当官的,除了自己那个哥哥就没几个真正想为民做主的,大都冲着荣华富贵去的。

可惜算盘拨的再精也没用,人家宫里的来的人都是领了圣旨冲叶家去的,眼角都不会给别人一个,直接奔着叶府去了。

怀清都觉得,如果不是过年,没准紫禁城黄圈圈里那位万岁爷,会圣驾亲临也未可知,估摸着在皇上眼里,叶之春就跟亲兄弟一般了,君臣做到这份上,别人再不平也羡慕不来,这是命。

之所以啰嗦这些闲话,是因为皇上不停的赏赐这事儿跟怀清有点关系,邓州城家家户户忙活着过年,张家虽就兄妹俩,也不能免俗,尤其怀清觉着今年的兆头好,又是在这邓州府最后一个年,明年自然在南阳县过年,至于以后,估计在邓州府过年的机会不会有了,这当官跟居无定所也差不多,不管升官还是被贬,谁也不知道明天在哪儿,所以邓州府这个年就显得别样重要起来。

且今年跟往年也大不一样了,因叶家高看,从腊月二十开始,只皇上赏赐下东西物件,老太君必然会让张婆子给怀清送来一些,有布料,有衣裳,有首饰,有笔墨纸砚,还有摆件瓷器。

怀清心里明白,这些估摸也不见得就是皇上赏的,老太君是想借个由头给自己东西罢了,说起这个,怀清心下颇为感激,老太君做事当真周到,给她东西还要顾虑由头,怕她多想。

其实老太君还真把她想的过于清高了,她张怀清就是个大大的俗人,不是被她哥的远大胸怀熏陶了一下,怀清想的就是,怎么能在这个古代多赚点儿银子,顺道振兴中医事业,所以张怀清收这些东西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手软。

张怀清收的高兴,老太太赏的欢喜,到了腊月二十八,张家可就大变样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屋子也还是那个屋子,屋里头摆的东西却大不一样了,还有张怀清兄妹俩身上的衣裳行头,也都换了一茬。

用张怀清的话说,新年新气象,只不过这个新气象里,也有让人恶心的旧东西,例如她哥那门早就退了的亲事……

☆、第11章

说起怀济这门黄了亲事,就不得不说张家的老本行,虽说姓张,可怀清始终没觉得自己跟医圣他老人家有什么关系,可她哥言之凿凿说他们张家的老祖宗就是张仲景,怀清当时就想,这明明一个架空世界,怎么跟历史又对在一起了,却又一琢磨,这个大燕朝她是不知道,可之前的历史还真差不太多,以至于传下来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都跟自己知道的一模一样,也因此自己适应起来也毫无违和感。

总之,据他哥说张家是医圣后人,世代行医,这还罢了,这邓州府里却还出了姓李的,号称李时珍的后人,也是桑园村的人,怀清爷爷活着的时候,李家在村里开了小药铺,维持生计,靠着怀清爷爷,药铺才没关了门。

估计李家想拉住张家,就提出来定娃娃亲,当时怀济已经五岁了,李家儿媳妇儿肚子里正巧有孕,便指腹为婚定了婚事,还正儿八经的过了定,就算成了亲家,张家自然更照顾李家,举凡张家开出的方子,都会去李家抓,张家爷爷还给李家写了几个方子,制得成药出售,一来二去,李家的买卖就做了起来,在这邓州城里开了间药铺子,买卖越做越大,到如今已经是这邓州府数得着的买卖,就是城东的济生堂。

因为姓李,就把李时珍奉成了老祖宗,说起来,这李家也真够不要脸的,怀济说张家是医圣后人,多少还靠点谱,就怀清看,这邓州府还真差不多就是现代的河南一带,而张仲景的老家也正是河南,至于李时珍,人可是湖北人,硬给李家按到了河南,若按照这样的逻辑,街口卖豆腐的孙家,弄不好是孙思邈的后代也未可知。

想想着实可笑,不过怀清却认同李家这种营销方式,这年头老百姓几乎都没念过什么书,知道的事也多是口口相传,又哪会追究李时珍是哪儿的人呢,有了李时珍这么个牛人当祖宗,李家的济生堂立马就高大上起来,老百姓自然会多去关顾,这么说来,李家虽然脸皮厚,却是个精明地道的买卖家,不然,也不会从一个村里卖野药的发展成如今的济生堂了。

这李家发达了,自然就看不上张家,尤其李家如今的当家老爷李文山,满脑子都想的是银子,市侩非常,据她哥说,张家打早就想退亲,之前是因李家老头还活着,李文山不敢忤逆他爹,后来李老头死了,又恰逢怀济进京赶考,想着万一得中当了官,退了亲岂不可惜,不想怀济是得中了,也当了官,可这个官却是个小小不入流的驿丞。

李文山自然瞧不上怀济这个小官,琢磨张家上头没依没靠没门路的,怀济这一辈子也甭想升迁,自己闺女嫁过去,不禁当不成官夫人,说不得还得倒贴不少嫁妆,李文山越想越觉得亏,欺负张家无人,怀济又老实,想方设法退了亲,两家就算各不相干了。

却不知从何处听来,怀济升了官,李文山动了心思,想着自己可错了主意,真不该退亲,琢磨着周家那边没来信,自己闺女眼瞅着大了,是不是嫁给张怀济算了,却又怕是以讹传讹,心疑是张怀济娶不上老婆,散出谣言忽悠他。

左思右想,决定让管家李福去张家瞅瞅,李福最知道老爷的抠门性子,平常一文钱都恨不能摔两半花,就别提送礼了,可这年根底下,自己横是不能两手空空的去张家吧,这也太过不去了,遂道:“老爷今儿可是腊月二十八了,您让小的去张家,这么着不合适吧……”

说着两手一摊,李文山一听就皱起了眉头,琢磨这要是置办些年礼过去,外头传的那些要是假的,这银子就算扔水盆里了,响都不带响的,可不置办点儿东西,真说不过去,末了白等扔了几个钱,让李福去街上买一包点心提着。

李文山给的那点儿钱,也就买几块点心,李福虽觉不好看,可好过没有不是,琢磨张家小门小户的,也算过得去,因此就这么来了。

到了张家的小院外,李福四下打量一遭,见还是过去的两扇旧门板,区别只是贴了两副簇新的对联,红彤彤的倒添了几分年味儿,瞧这意思估摸老爷听得那信儿是假的,撇了撇嘴上前叩门。

怀清这会儿正在屋里写福字呢,怀清的字是他爷爷的老友七公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来的,七公既是她爷爷的老友,也是颇有名望的书法家,怀清自小跟在七公跟前练字,这一笔字颇拿得出去。

她爷爷主张节俭,过年的时候绝不会去外头买福字春联,这项任务就落在了怀清身上,多少年过来,已经成了习惯,年年如此,到了这里也一样。

怀清昨儿让陈皮买了红纸,今儿一早就开始动笔,刚写了春联让甘草贴在门上,又想起外头那两扇门有些空,便又让甘草裁了红纸,想写两个大福字贴在大门上,刚写好,自己正端详呢,就听外头叫门。

怀清还当是她哥家来了,怀济一早陪着陈延更去邓州城外逛庙去了,临走她还嘱咐今儿年二十八,让她哥早些家来,不过这也太早了吧。

甘草出去开门,一见外头是李福,刚还笑眯眯的小脸挎搭就掉了下来,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李大管家,这大过年的,莫非李管家眼睛出了什么毛病,认错了门,怎跑这儿来了?”

李福给这丫头一阵奚落,脸色自然好不了,待要恼,想起今儿来的目的,又忍下了,憋着气道:“这不是甘草吗,有日子不见可成大姑娘了,怀济少爷可在家吗?”

甘草没好气的哼一声道:“不再。”就要关门,李福急忙上前一步顶着门道:“那你们家姑娘总在吧?”

甘草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遭,目光在他手上转了转,心道,这李福太不要脸了,提着这么点儿破点心就想登门,这是打发要饭花子不成。

越想越气,更没好脸色,一叉腰道:“我们姑娘是你个奴才能见的吗。”说着咣当把门关上,不是李福躲得快,差点儿夹住他的脑袋。

李福气的不行,啐了一口道:“呸!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连芝麻绿豆都算不上的小官儿,还拿上架子了。”

这些话一字不拉的落进了怀清耳朵里,怀清本是想出来看看究竟是谁,不想却正好听见李福这几句话,脸色一阴,心说,管你是谁,今儿把姑奶奶的脾性惹起来了,就甭想好。侧头在甘草耳朵边儿嘀咕了几句,甘草眼睛一亮,莫转头进了屋,不大会儿端了洗脸盆出来,等着怀清一开门,抬手就泼了出去。

李福本想回去,又怕交不了差,正要上前再叫门呢,不想门忽然开了,刚想说话,没等张开嘴,迎面一盆冷水泼了出来,登时就浇了个透心凉,如今可是寒冬腊月,这一盆凉水浇的李福浑身直打哆嗦,冻得嘴唇都白了,指着李家的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莫转头打着哆嗦跑了。

怀清跟甘草从门缝里看着他那个狼狈样儿,忍不住笑起来,进了屋,怀清才问:“那人是谁,瞧着哪见过似的?”

甘草一愣:“姑娘怎不记得了,那是李家的管家李福,当初为着退亲的事,没少来咱家闹。”“哦……”怀清这才想起来,貌似是有这么档子事儿,当初自己刚穿过来,没别的心思,这两年安生日子过下来,倒把这事儿给扔脖子后头去了。

甘草气哼哼的道:“姑娘没见李福那手上提的点心寒酸的,当咱家是要饭的了,就不想想,要是没咱们家老太爷,他李家如今还在桑园村卖野药呢,发了财翻脸就不认人了,什么东西啊,今儿来不定是李老头听说咱们家大爷升官了,心里不信,这让李上门试探。”

怀清道:“不说李家要想跟汝州城周家攀亲家吗?”

“可不是。”甘草撇撇嘴:“李老头想银子想疯了,那周家是有钱,可那个儿子却是个病秧子,病几年了不见好,听说今年更坏了,便想娶个媳妇儿给儿子冲喜,这才放出话来,就这么着,也没应李家这档子事,是李老头巴巴上赶着要攀这门亲,说起来李姑娘的命真不济。”

怀清也觉得李家老头太过分,回头周家儿子一口气上不来,自己闺女刚过门就成了寡妇,这不是上赶着把亲闺女往火坑里头送吗,不过这跟他们兄妹也干系,婚事退了,往后男婚女嫁便各不相干。

而且,就怀清看,跟李家的亲事黄了,倒是她哥的造化,不然,摊上李老头这么个见钱眼开的老丈人,她哥就算想当个清官恐也不易。

主仆俩正说着,叶府的张婆子急匆匆的来了,进来就忙道:“宝哥儿不大好,瞧着像是病了,从昨儿夜里就不停的哭,老爷夫人急的不行,老太君这才让老奴过来接怀清姑娘过去给哥儿瞧瞧,看是怎么个症候。”

☆、第12章

自怀清治好了老太君的咳疾,又给若瑶重接了踝骨,老太君就只信服她一个,其实怀清心里知道,宝哥的病多是养出来的,莫说王泰丰那样的太医,就是寻常郎中也能看好,只不过老太君既让张婆子来,她势必要去一趟。

想着便收拾收拾跟张婆子走了,马车拐出胡同顺着西长街过去,刚走到一边儿,就听甘草道:“姑娘您瞧前头不远就是李家的济生堂。”

怀清撩开车帘往外望了望,果见前头不远济生堂的招牌,不禁底细端详了端详,两层的门楼子,也算气派,只不过门前怎这般热闹,有吵嚷声仿佛还夹杂着哭声。

怀清愣神的功夫,车停了下来,张婆子忙问:“怎不走了。”

外头跟着的人道:“有个老头晕死在济生堂门前,看热闹的人把大街堵了。”

张婆子搓了搓手:“这可怎么好,耽搁了给宝哥瞧病,老太君怪罪下来,老奴可担待不起。”

怀清往前头望了望开口:“妈妈别着急,过去这一处,前头不远就到了,下车走过去就是了。”

张婆子忙道:“这天寒地冻的,回头冷着姑娘,老奴一样担待不得。”

怀清笑道:“以前长跟着我爹四处给人瞧病,比这冷的时候多着呢,也没怎么着,您老放心吧,这几步路冷不着我。”说着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张婆子先一步拨开人群:“几位让让,让让,家里有急事,行个方便……”怀清从人群穿过去的空档,一侧头,瞥见济生堂门口倒卧的老人,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四肢僵直,这样冷的天竟直挺挺躺在地上,不禁一惊,急诊室实习了一年的怀清,一眼就看出这是急性心脏病发作的症状,若不及时救治,会危及生命。

怀清想都没想,转身挤了过去,刚到近前,就见一个人正弯腰伸手,怀清以为他要扶老人,急忙大喊:“不许动。”

怀清的声音相当严厉,那人一愣,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回头看她,怀清根本没时间理会他,快步过去,先摸老人的脉,虽细微却仍有脉搏,低头审视,呼吸微弱几不可闻,已是十分危重,怀清伸手:“甘草,针包。”

甘草急忙打开药箱,拿出针包递了过来,怀清念针在手,对着老人的人中穴刺了下去,挤出一滴黑血来,同时手握成拳轻扣老人胸口,她一这么做,刚才那个哭爷爷的小子疯了一样冲过来:“你做什么打我爷爷,你做什么……”

一遍嚷嚷着一边伸手来推怀清,这小子力气极大,竟把怀清推的甩在地上,甘草不干了,一撸袖子道:“你个臭小子,狗咬了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家姑娘这是救你爷爷呢,你倒推我家姑娘,看我饶了你。”说着冲上来拽他。

这小子别看又瘦又小,却有股子牛劲儿,认定了怀清打他爷爷,见甘草冲上来也不含糊,两人撕扯到一处,白等怀清站起来拉开两人,喝了一声:“若想你爷爷活命,给我老实待在一边。”

那小子给怀清吼得住了手,直愣愣瞪着怀清,终于在气势上弱了下来,梗着脖子道:“你真能救我爷爷?”

怀清道:“你再拦着我,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爷爷。”

那小子犹豫片刻,终于站到一边,怀清这才过去摸了摸老人的脉,再看老人的脸色鼻息,比刚才略有起色,对甘草道:“救心丹。”甘草急忙从药箱子里找出个小白瓷瓶递过来,怀清撬开老人的嘴,把药塞到老人舌下,过了片刻,感觉老人四肢回温,脉搏也逐渐起来,才站起来,看了眼济生堂大门口立着的人,这架势,估计是济生堂里头主事的。

那人见怀清看他,只怕担责,急忙道:“不,不是我……”

刚那倔小子却道:“就是你,不是你推我爷爷,我爷爷怎么会摔倒。”旁边的老百姓也道:“可不嘛,刚我也看见你推人家了,就是他,嫌人家在门口要饭,要赶人家走,还是开药铺的呢,良心给狗吃了……”气嘴八舌议论的甚热闹。

这人正是济生堂的掌柜姓孔叫孔有德,这孔有德心里暗道倒霉,哪是他要赶这要饭的走,是他们东家在里头瞧见这祖孙俩在门口要饭,让他过来赶两人走的,自己见这老头行动迟缓,怕东家怪罪,一着急推了一把,不想这老头咣当就倒在了地上不动了,他找谁说理去啊。

想到此,回头看了一眼,连东家的影儿都没有,估计这会儿东家是不会出来帮自己的了,这要是摊上人命官司,自己还不得蹲大狱啊,想着冷汗都下来了,却听怀清道:“今儿天冷,在外头在冻一会儿,说不准真没命了,您看是不是先抬你们药铺子里去。”

孔有德一听,脑袋嗡一下,心说,自己这儿还摘楞不清呢,把人弄铺子里,岂不更坐实了罪名,再说,这老要饭的要是一口气没上来,死铺子里头,东家还不剥了自己的皮啊。

这么想着忙摇头,怀清一皱眉:“你们这济生堂不是药铺吗,既是药铺,自然有坐堂的郎中,怎么病人来了,还不让进门是何道理?”

“就是,你们家不就是开药铺子的吗,人家姑娘都救的回缓过来,在你铺子里暖和暖和都不让进,太不仁义了,几位赶紧看清楚了,这就是济生堂,往后咱都别来这儿抓药了,对,不来,太不仁义了,就知道赚银子……”

老百姓一哄哄,里头的李文山可坐不住了,暗骂孔有德废物,这是要砸他李家的饭碗啊,这么下去,济生堂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怕坏了买卖,忙走了出去。

孔有德一见东家出来急忙上前,李文山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咱们开药铺的就是为了治病救人,还不把老人家抬进去。”

孔有德心道,这便宜话你这会儿说的倒痛快,刚干什么去了,却也不敢跟东家拧着,忙招呼伙计抬了进去。

李文山看向怀清,不禁一愣,这会儿方认出来是张怀济的妹子,李文山暗暗皱了皱眉,心道,真是多管闲事,不过也有些纳闷,记得张怀济的妹子就是一个狗屁不懂的小丫头,什么时候有这么一身好医术了,刚在里头他可是亲眼看见这要饭的老头倒下去的,李文山当时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心里还琢磨,这老头要真死在这儿,就往孔有德身上推,不想这丫头三两下就把老头给救活了,虽说如今还闭着眼,可那脸色已能瞧出,缓了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既这丫头多管了闲事,也甭想脱开身,想到此,李文山道:“姑娘救人可得救到底,这人抬进我这铺子里没问题,可济生堂的郎中却没姑娘的本事,故此,还请姑娘把人治好了再走。”

怀清皱眉看着他,叶府还等着她呢,她哪有时候耽搁,可把老人扔在这儿,也真怕别人治不了,略沉吟迈脚走了进去,到坐堂的桌子前,跟那郎中借笔写了个方子,递给李文山道:“照着这个方子煎了药灌下去,不出半柱香,人便能醒过来。”

李文山半信半疑的接过去,低头一看,不禁呵呵冷笑了两声道:“姑娘这是要害在下呢不成,这附子可是毒药,恐怕这药灌下去,好不了,反倒丢了命。”

张婆子这会儿可真恼了,上前来冷声道:“若有事,我叶府担着,快去煎你的药,我们姑娘没功夫跟你这儿磨叽,老太君哪儿还候着呢,你若再拦着,耽误了府里的大事,明儿砸了你这济生堂。”

李文山这才认出来,眼前可不正是叶府老太君跟前的管事婆子吗,前两次去叶府送药,远远见过两回,却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还有,我们姑娘什么意思,张怀清什么时候成叶府的姑娘了。

虽不知张家怎么靠上了叶府,李文山也终于明白过来,张怀清自己惹不起,想到此,忙点头哈腰的道:“不敢,不敢。”

怀清把刚才那个小子唤过来道:“你在这儿守着你爷爷,等你爷爷能走路了,就去姐姐家里。”说着,拉着他的手往东边一指:“从这儿往东边走,过两条街朝南一拐,铁狮子胡同最里头那家,姐姐如今有些急事,过会儿就回去。”

那小子两只眼直直盯着怀清,半晌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磕了好几个头:“石头谢姐姐的救命之恩,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姐姐。”

怀清急忙扶起他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头不能随便磕,磕多了,腿就软,腿软了,就没了骨头,你是男子汉,别的都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骨头 ,记着姐的话了吗。”见倔小子点点头,怀清摸了摸他的头,转身上车走了。

老头祖孙进了济生堂,看热闹的人一看没热闹也都散了,不一会儿工夫,刚才还热闹到不行的大街,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公子,旁边儿一个机灵的小厮道:“这丫头简直是狗脸,说变就变,刚那一声喝,悍的像只母老虎,对这小子却又温声细语的,听那婆子的话是叶府的小姐,奴才怎么记得叶府的大小姐是个……”

说道这儿,没敢往下说,心里却道,即便不是跛子,也没见哪个千金小姐,大街上给人治病的,而且,这打扮也真不像叶府的千金,想着抬头看了主子一眼道:“爷,咱是不是该去叶府了,您可是领着皇命呢……”

那公子点点头,看了济生堂一眼道:“我先过去叶府,你在这儿盯着,等那祖孙出来问问他们的意思,若愿意安置在别院。”

那小厮一愣:“爷,您这……”刚起个头,瞧见爷的目光忙垂下头道:“是。”

☆、第13章

怀清刚下车,叶安便迎了过来:“姑娘可来了,老太太哪儿都问几遍了。”说着扫了张婆子一眼,张婆子心说,你看我做什么,谁知道会遇上那么档子事啊,人 命关天,姑娘要救人,自己还能硬拦着不成,那可是一条性命,不过,这些没必要跟叶安说,回头回禀给老太君也就是了,想着忙引了怀清进去。

因老太君疼孙子,就把宝哥儿挪到了老太君这里了,老太太的屋子通了地龙,又点了熏炉,比旁处更暖和些,一进来扑脸的热。

怀清进来见叶之春也在,刚要行礼,老太太已从炕上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埋怨道:“可让我好等,怎这般慢,也不知宝哥儿怎么了,从前儿就不好,昨儿夜里哭的 不住声,才多大的孩子,哪搁得住这么哭,回头哭坏了可怎么好,之春说要请郎中,如今我可信不得那些郎中,还是你这丫头我最放心,你快瞧瞧,倒是怎么了?”

说着让奶娘抱了小家伙出来,小家伙折腾了一宿,估摸这会儿累狠了,在奶娘怀里睡了,虽睡着,小嘴却仍撇着,不时还抽一下,可爱非常。

老太君小心的接过去,抱着怀里晃了晃,低声道:“你别瞧这会儿睡了,昨夜里头着实折腾了一宿,从昨儿开始也不好好吃奶,这么下去可不要饿坏了吗?”

怀清伸手碰了碰小家伙红红的小脸蛋,捏着小家伙的食指,向着光瞧了瞧,叶之春一旁瞧了不禁暗暗点头,若说之前还有疑惑,如今却由不得他不信了,这个比若瑶还小的丫头,的确是个了不得的神医,不说瞧好了老太太跟若瑶,就她今儿给宝哥瞧病的意思,就是个行家。

叶之春听王泰丰说过,小儿无脉,故此一指定三关,也就是说,一岁以内的孩子病了,只瞧食指可断风,气,命,这丫头还真是不凡。

怀清瞧了半晌,跟奶娘道:“宝哥的被子换一床薄些的方好。”说完便让奶娘把宝哥抱进去,老太太忙问:“是什么症候,可要紧吗?”

怀清瞄见一向冷脸的叶之春也流露出紧张之色,不禁暗暗摇头,也难怪,四十不惑才得这么一个独苗,不宝贝才新鲜,可这孩子越精细养身子越弱,这个规律不止 古代,现代也一样,条件好的人家养孩子,特意讲究,衣食住行莫不细致精心,就怕孩子受委屈,却越如此养,孩子越容易得病,三天两头就往医院跑,再看那些条 件差的孩子,家里想精细养,也没那条件,大多放养着长大,身体却异常健壮,大多不会得病,所以说,这孩子贫着养方好。

虽是这个 理,只不过让叶府放养这个宝贝疙瘩,简直比登天还难,故此,怀清略斟酌了片刻才道:“《潜夫论》上说,小儿多病伤于饱,想宝哥尚不足月,气血未完,其大肠 如葱,小肠如筷,饮食稍过度,便生病症,俗语说,小儿欲得安,无过饥与寒,是故富家儿多病,贫家儿多安,便是这个道理。”

老太太愕然道:“丫头是说,我这儿孙子是吃太饱了撑得。”

怀清道:“想来奶娘生怕宝哥饿着冷到,殊不知小孩子却最怕热,太热则不能便,故此生病,若我所料不差,这两天宝哥儿既不吃也没拉吧。”

张婆子道:“可不嘛,怀清姑娘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老太太道:“依着丫头这病怎么治?”

怀清笑道:“哥儿不是病,治什么,说句笑话儿,您老少疼宝哥儿些,饿上两顿也就好了,只不过日后需知会奶娘,喂奶按时按顿的好,先头或许要折腾几日,待适应之后便省事的多了,尤其对哥儿也好,不然成天不饥不饱的没个节制,也容易生病。”

叶之春跟身边的人道:“可听见了,去知会奶娘,照着姑娘说的法子喂奶,把那屋的暖炉撤了,仔细些莫着风就是。”

吩咐罢跟老太太一躬身道:“前头恐有客,儿子先告退了。”

老太太点点头道:“这两天来贺喜的人多,来了就是客,又赶上过年,你仔细照管着,莫怠慢了客人,失了礼数。”

叶之春应一声,转过身,经过怀清身边却站住了脚,侧头对怀清道:“昨儿瑶儿念叨你呢,若无事,今儿晌午就在府里吃饭吧。”

怀清一愣,忙蹲身道了声:“是。”

叶之春这才迈脚出去,老爷这几句话落在张婆子等人眼里,都暗暗吃惊,也算明白了,这张怀清不止老太君另眼相看,连他们老爷也一样,就刚才那和颜悦色的样儿,那就是把张怀清当成自己的晚辈一般看待了。

老太君目光闪了闪,儿子是她生的,自然最知道性子,之春是个冷性子,却也至真至诚,轻易瞧不上谁,却,若真入了他的眼,也不容易出去,既对怀清说了这些,就是没拿怀清当外人,这也是老太君乐于看到的结果。

老太君是修佛之人,最重缘分因果,这些日子总想,或许怀清真是老天爷给她叶家送下来的福星,跟叶家这份缘殊为难得。

想到此,笑道:“本还说留你陪我老婆子吃晌午饭,老爷这么一说,倒不好留你了,想来瑶儿不定怎么盼着你呢,她如今出不来,你去瞧瞧她也好,姐俩个说说你们的私话儿,比在我这儿支应着强。”

怀真眨了眨眼道:“刚进来的时候瞧见外头正往府里头送活鱼呢,我探头瞧了一眼,好家伙,一条足有二斤多,活蹦乱跳的,丫头当时就想,今儿可有口福了,一会儿非蹭在老太太这儿吃饭不可,不想老太太却不留,想来是舍不得那几条活鱼也未可知。”

几句话说的老太君笑了起来,指着她跟张婆子道:“你瞧这丫头一张嘴刁的,说的我成了抠门的老太婆了,连条鱼都舍不得给她吃,你放心的去吧,一会儿我让灶 上做好了给你送过去,管饱你今儿晌午吃个够,不禁今儿晌午,一会儿你家去的时候,还让你捎带两条回去,给你哥也尝尝,省的我这儿临老临老却落下个抠门的名 声。”

怀清笑道:“您老最大方,丫头这儿先谢了。”

老太君挥挥手道:“快去吧,再不去笑的我这张老脸都酸了。”

怀清这才退了出去,刚出老太君的院子,就给叶儿一把抓住:“姑娘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小姐就让我去狮子胡同找你去了,快着跟奴婢走,我们姑娘等着呢。”

说话儿拽着怀清就往叶若瑶的院子去了,一进屋就道:“来了来了。”婆子打起帘子,怀清刚进去,就给若瑶拉着手坐在炕上道:“怎这好几天不来府里走动,倒让我好生盼望。”

怀清略打量她一遭,虽不能下地,气色却比那些日子好了太多,以往堆积在眉梢眼角的沉郁之气也没了,眸光流转更显的眉眼盈盈。

怀清暗暗点头,笑了一声道:“我可比不得你这位大小姐,凡事都有人打点妥当,半分心都不用你费,我家就我们兄妹俩,我哥忙着他的公务,家里一大摊子事若我不操持,还能指望谁,又赶上过年,更忙了十分去,哪有空出来。”

若瑶却不上当,笑道:“你少那这话糊弄我,便你哥忙公务,你跟前还有个甘草呢,你张家也没什么亲戚了,用不着预备年礼往来,且过了年,你哥就要去南阳县 上任,能有什么事儿,让你天天忙成这样,只不定是你懒了,不想出门,故此寻了这么个借口来搪塞,不信,我问甘草便知。”

说着看向后头的甘草道:“你说说,你们家姑娘这两天在家都做什么了?”

甘草瞄了怀清一眼,却听若瑶道:“你别瞧她,只实话实说便是。”

甘草只得道:“昨儿上午在家看了半天书,下午守着药锅子,制了半天儿药丸子,今儿一早上裁了红纸,写春联福字,还没写完呢,张妈妈就来了。”

若瑶噙着笑歪头看着怀清道:“忙,可真忙,忙的还有空捣鼓你那些药丸子。”

怀清道:“你可别小瞧了,那些药丸子都是能救命的。”

若瑶道:“行,知道你是神医,可你这个神医是不是也该给这个病人复诊啊。”

怀清笑了:“是该来复诊,我瞧瞧你的脚。”

叶儿听了忙过来把搭在若瑶腿上的锦被撩开,裤腿小心褪了上去,怀清伸手仔细摸了摸,点点头道:“长得不错,过了十五该能下地了,之前还要记得每天换药按摩。”

叶儿道:“我记着姑娘的吩咐呢,每天给我们小姐按摩换药,一天都不敢落下。”

怀清点点头道:“叶儿做的真好,将来若瑶姐姐好了,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一句话说的叶儿眼睛都发亮了,拨了拨自己的鞭稍:“我给姑娘倒茶去。”转身出去了,奉了茶顺道把甘草拽了出去,屋里一时只剩下了两人。

若瑶握着怀清的手道:“人都道我命好,生在这样的锦绣宅门,其实若我能选择,倒愿意跟妹妹一般,如今有些事儿也就不想再瞒你,我这脚是我八岁那年摔断 的,不是我自己摔的,是我娘推的,当时我还不明白,只说是我娘不小心,后来才知原因,当时夫人还活着,夫人怀身孕的时候,我娘串通兰姨娘,给夫人下药,已 经五个月的孩子落了,是个男胎,老太君震怒,严查此事,兰姨娘心里惊怕,上吊死了,我娘便把错处一股脑推到了兰姨娘身上,虽未惩处,从此爹却再不来我娘的 屋子。”

说到此,咬了咬唇道:“妹妹如此聪明,想来后面的事儿也能猜的出来,人言虎毒不食子,我娘却忍心让自己的亲闺女变成跛子,只为了争宠,后来我爹知道,娘自知再无指望,也走了兰姨娘的老路。”

怀清听了不觉暗暗叹息,虽知此中必有缘故,也没想到竟是亲娘,这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怪不得叶若瑶之前那样的性子,搁谁也想不开啊,这内宅争宠真挺可怕的,光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若瑶叹了口气道:“若不是妹妹,我这一辈子都是个跛子,故此,我倒愿意生在寻常人家,即便日子贫寒,有个疼着自己的娘,比什么不强,今儿说这些,就是想妹妹知道我的心,从那天你帮我接骨开始,在若瑶眼里心里,你就是若瑶的亲妹妹了……”

☆、第14章

即便怀清嘴上叫着,心里着实没把若瑶当成姐姐,怀清心里明白,这个世界高低有别,尤其这些达官贵人,最看重门第,不管叶家之前是什么出身,如今人家是封疆大吏,叶若瑶这样的千金小姐,跟自己当姐妹不是笑话吗。

可怀清也信一句话,叫以诚相待,这也是叶若瑶的聪明之处,大概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今儿才说出这些话来,若瑶的坦诚更显出自己的虚伪,怀清不觉惭愧非常,低下头喊了声:“姐姐。”这声姐姐才叫的发自肺腑。

若瑶自是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欢喜的应了一声道:“虽你我并非同父同母,自此也是亲姊妹。”

怀清点了点头,在若瑶这儿吃了晌午饭,惦记着济生堂门口的祖孙俩,便告辞家去了,马车刚拐进狮子胡同,就听甘草道:“咦,前头仿佛是早上济生堂门口的那位公子。”

“公子?什么公子?我怎么不知道?”

甘草道:“姑娘当时一心救那倔小子的爷爷,哪还有别的心思,本来奴婢也没注意周围的人,只这位公子着实体面,奴婢这才记住了。”

怀清听了,撩开车帘往前望了望,这一望着实愣了一下,只见家门口立着主仆二人,前头一位公子,身上一件锦绣罗袍,外罩石青缎斗篷,立在哪儿身姿挺拔,如松如竹,衣着打扮瞧着就像个平常的富家公子,气质却颇不凡。

且甘草这一提,怀清仿佛有些模糊的印象,貌似是要动手扶老人,给自己一句话吓回去的男子,他跑到自己家门口做什么?莫非是来寻怀济的?

因陈延更与哥哥亲近来往,近日便有不少人来张家送礼套关系,这人虽不像,但怀清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马车停下,怀清下车,想了想,还是蹲身一福道:“这位公子可是来寻哥哥的?若是寻哥哥,今儿却不巧,哥哥去了城外。”

男子却淡淡一笑道:“在下来寻姑娘的。”

怀清不禁抬头看他,如此近的距离,瞧得更加真切,即便怀清这样并不花痴的人,也忍不住心里一动,男人的五官不说多漂亮,可组合在一起却非常帅,尤其刚那 淡淡一笑,剑眉微挑,唇角轻扬,瞬间软化了脸上略显冷硬的棱角,配上挺拔的身姿,俊帅之外越发多了一份难言的味道,是怀清两世来见过最有魅力的男子,即便 年纪看上去跟他哥差不多,怀清却直觉,他比怀济要成熟的多,或者也可以说历练。

却更想不通他找自己做什么?怀清还没开口,甘草先说话了:“你是谁啊,难道不知,男女有别,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男子来寻我们家姑娘像什么话,莫不是登徒子,仔细我们家爷回来打断你的腿。”

怀清没想到甘草会这么说,颇有些尴尬,心说,哪有这样的登徒子,甘草这丫头什么眼神啊。

男子倒是没恼,旁边的小厮脸却黑了,一抬手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什么登徒子,我们家爷是……”

刚要说下去,却给男子抬手止住,微微欠身道:“在下庆福堂余隽。”

庆福堂?即便怀清穿来的日子不长,庆福堂的大名还是知道的,想来只要是大燕的子民,就没有不知道庆福堂的,这是大燕脍炙人口的传奇,百年之间,庆福堂都是大燕首屈一指的药号,是皇商,更是国戚。

余家从冀州府发家,创立了庆福堂,药号医馆开遍大燕,都是那位当家二姑娘的功劳,不止扩大了家业,还以一个庶出之女的身份,先为王妃,后封皇后,而且是绝无仅有的一位皇后,那位皇上在位的数十年里,后宫只她一位皇后,这是佳话,更是奇闻。

而那位二姑娘颇赋传奇的一生,也被说书的演绎成多个版本,可无论哪一个版本都令怀清笃定这位一定是穿越前辈。

不过人家可比自己牛多了,人家振兴了药号,统筹了药行,当上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后,并且福及家族,余家这一百年来,先后出了两位皇后,当今皇后是余家的贵女,瞧瞧人家,再看看自己,根本没有可比性,真要说也有点联系,那位开的是药铺,自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医生。

跑题了,说现在,综上作述,只要大燕朝还是慕容家的,庆福堂就倒不了,人家的后台太硬,叶之春是皇上的发小,眼前这位说不准是皇上的外甥,这么一想,怀清或许猜到他来的目的了。

听她哥说过,庆福堂之所以长盛不衰,除了背景之外,还有就是人家拥有一套严密而可科学的经营流程,是那位二姑娘亲自制定的,并且收集各家秘方,制成丸散 膏丹出售,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遇上天灾人祸,庆福堂必然赠药放粮,这也是那位二姑娘立下的规矩,即便那位已经死了一百多年,庆福堂却一直紧守着这些规矩, 可以想见哪位二姑娘拥有多大的威信。

而眼前这位或许是为了自己那瓶救心丹来的吧,这倒给怀清送来一条出路。

怀清这些日子正愁呢,不愁别的,就愁银子,她哥眼瞅就要去南阳县当官了,这当官可不是一拍脑门就行的,即便他哥想当一个为民做主的清官,可这清官也得吃 喝拉撒,除了为民做主,更多的是如何应付官场那些事,就算叶之春这样的封疆大吏,该应酬的也得应酬,更何况他哥这个芝麻大的七品县令。

且,上司越多,打点的越多,银子使的也越多,不是为了行贿,说白了,就跟现代的职场一样,上司啊同事的婚丧嫁娶,你能不随礼吗,到了南阳县,安置下来也 要银子吧,可就凭张家这点儿家底,过了这个年,也就不剩什么了,怀清能不发愁吗,昨儿还想着,是不是把老太君送来的这些摆件瓷器,弄到当铺里头去当点银子 呢,这倒好银子自己上门了。

这么想着,怀清开口道:“原来是庆福堂的余公子,失敬了,不知公子来是为了……”

男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不瞒姑娘,贸然前来是为了姑娘药箱子中的救心丹。”

怀清暗道,果然给自己猜着了,怀清眼珠子转了几转装傻道:“公子是想买救心丹?”

男子深深看了她半晌道:“在下想跟姑娘谈合作。”

合作?这么现代的词汇从个古人嘴里说出来,怀清还真有点儿不适应,不过想想庆福堂的来历,也就释然了:“不知怎么合作?“

男人笑了一声道:“姑娘确定我们就在这儿谈吗,落雪了。“

怀清抬头看了看天,可不吗,刚还不过阴天,这么一会儿就下起了雪,虽不大,落在身上也得湿了衣裳,不过怀清也绝不会请他进去的,她深知道这里不是现代, 古代的男女之间,似他们这样面对面的说话,已有些不妥,更不要说请到家里了,可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句能谈明白的,既不能在这儿,也不能请到家里,一时倒把怀 清难住了。

好在男子还算善尽人意,开口道:“若姑娘有意,可到庆福堂一叙。“

对啊,怀清眼睛一亮,心道,自己怎么忘了庆福堂了,提起庆福堂,还得说说那位二姑娘,某种意义上说,自己哥哥跟那位二姑娘有些相似之处,都属于大公无私心怀天下的人,她哥当官是想为民做主,二姑娘把药号开的这么大,是为了大燕百姓,当然,人家顺道就赚了钱。

正是因为庆福堂的这种经营理念,李文山才能从一个村里卖野药的发展到如今的济生堂,庆福堂虽然牛,却并没有垄断药行,只是立下了规范,举凡开药铺的只要照着庆福堂立下的规范做买卖,信守着童叟无欺不卖假药的规矩,在庆福堂眼皮子底下一样可以做买卖,这就是庆福堂。

而买卖做到庆福堂这种级别,小小的济生堂根本瞧不进人家眼里,所以,这汝州城同样开着庆福堂,只不过在东长街上。

怀清知道哪儿,可这会儿去不妥,还有,那祖孙俩怎么没来,正想着,忽听那男子道:“若姑娘念着济生堂外的祖孙二人,在下倒是知道下落。”

怀清一愣:“在何处?”

男子道:“天寒地冻的,我怕祖孙二人来了寻不见姑娘,便把他们安置到了郊外的别院内,老人虽醒了,却仍虚弱,姑娘若觉庆福堂不妥,不如跟在下去别院走一遭,也瞧瞧老人家的病。”

怀清略沉吟片刻,虽觉自己这么跟他去,有些莽撞,可想起那祖孙二人,的确有些不放心,更何况,这个余隽既是庆福堂的人,自己还怕他对自己起什么歹心吗,岂不是笑话。想到此,点头应了,上了余隽的马车,奔着城门去了。

余家的别院布置的颇不俗,比之叶府更精致几分,怀清跟着余隽进了侧面一个小院,刚进院,那倔小子就冲了出来:“姐姐真来了。”说着抬手指了指,余隽旁边的小厮道:“从济生堂出来本要去姐姐家的,是他说我跟爷爷来这儿就能见到姐姐。”

怀清挑了挑眉,心说,这男人早料定我会跟着来,刚才还说什么庆福堂,根本就是幌子,为的是安自己的心,好不狡猾,想着不禁看向余隽,不想男人的表情却无丝毫变化,外头管家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却听他道:“你先瞧老人家的病,我去去就回。”说着径自去了。

怀清眨了眨眼,心说,这人真有几分古怪,进屋去瞧老人。

老人已回缓过来,只不过这个病还需静养,看见怀清,眼泪都下来了:“若不是姑娘,老汉这条命早没了,姑娘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老汉给姑娘磕个头吧。“说着挣扎下地就要磕头。

怀清忙拦着道:“这可使不得,您老这么大年纪,给我一个小辈的人磕头,要折寿的,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应该的,您老别放在心上了,快躺下,我再瞧瞧脉。”

倔小子上来道:“爷爷您躺下吧,报恩也不急在这一时。”

老人这才躺下,怀清仔细瞧了脉道:“养上几日便无大碍……。”着实安慰了老人几句,这才出来。

见倔小子跟了出来,怀清暗道这小子机灵,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救心丹递给他道:“日后若你爷爷再发病,便给他吃一丸,可保无虞。”

倔小子点点头,知道怀清的意思,怀清又道:“爷爷的年纪大了,不能再奔波,你今后打算怎么办?若想不出来,就跟我走吧。”

倔小子道:“刚那老伯说,安置我去庆福堂学本事。”

的确这个安置更妥当,怀清点点头:“这样也好,年后我就去南阳了,若有事可托人送信去南阳县衙。”说着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门槛,听见后头的倔小子道:“姐姐我叫石头。”

怀清笑了转过身道:“石头好好学本事,有了本事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才能治国齐家平天下。”石头大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于庆福堂这个设定,是临时加进来的,故此国号不同,欣欣是想与其写一个陌生的朝代,不如捋着上一个写,虽有些关联,却也没太大影响,亲们不要介意才是。

☆、第15章

怀清出来就看见了余隽,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没进屋,却立子廊下望着自己,怀清脚下略滞,想到刚那些话给他听了去,不免有些脸红。

她可没那么大的志向,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想鼓励鼓励石头,困境中的孩子极容易走歪路,因为太困苦,以至于迫切想得到,想拥有,这样的孩子可以成大事有出 息,同样也容易变坏,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一个远大而光明的目标,有目标就有梦想,不管他将来能不能达到,至少会沿着正道走。

现代 的时候,怀清跟同学凑热闹听过两堂教育心理学,模糊记着一些,顺手就用在了石头身上,说起来,这不过糊弄孩子的把戏,自然骗不过余隽,尤其看到他那略有些 笑意的目光,怀清更有些不自在,好在怀清的脸皮够厚,不自在也不过一时,眨眨眼道:“你准备在这儿跟我谈吗,雪可大了。”

男子微一侧身道:“请姑娘书斋一叙。”

怀清抬头看了看,这么会儿功夫,雪粒子连成了片,卷着北风落下来,地上已是一层薄雪,甘草低声道:“姑娘咱们可没带伞。”

怀清看向下面:“不妨事。”迈脚下去,刚走下台阶,头上便撑起了伞,把落下的雪尽数挡在外面,怀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暗道,还算有点儿绅士风度,若他刚才不过来,先头留下的好印象,怕会大打折扣。

只不过两人打一把伞,离得自然近了许多,怀清倒没觉得如何,本质上来说,她就是个现代人,搁现代,别说两人打一把伞,就算抱一抱也算国际礼仪,故此,怀清异常大方的出了小院。

甘草却瞪大了眼,心道,姑娘莫不是看上这位公子了,不然,怎么打一把伞就走了,这情形怎么看都有几分暧昧,想着又急忙摇头,她们家姑娘可不是一般人,是神医,早上在济生堂外,眼角都没瞥一下,这才多会儿就看上了,绝无可能,不过,这种事儿貌似跟神医没什么关系。

想到此,甘草不禁挠了挠头,却仍然笃定,姑娘不可能看上才见过一面的男人,即使这个男人帅气体面的一塌糊涂也一样。

甘草正瞎捉摸呢,那边的小厮过来伸手就要拿药箱,甘草吓了一跳,把药箱往肩头一背,竖起眉毛:“你干什么?”

可喜千年不遇的伸了回手,谁知这丫头不识好人心,自己是瞧这药箱子怪重的,想帮她提着,这丫头却不领情,瞧她那横眉立目的眼神,简直把自己当臭贼防着了。

可喜心里这个气啊,这也就是在这儿,要是在京里,这丫头给自己提鞋都不配,有心给她来两句,想起爷,便压着脾气道:“我是想帮你提药箱子。”

甘草哼了一声道:“用不着,我家姑娘的药箱子里可都是宝贝,回头摔了丢了,你赔不起。”撂下话,快步跟了出去。

可喜一口血险些喷出来,咬牙道:“行,你小丫头横,今儿喜大爷心情好,不跟你个小丫头一般见识。”立在原地运了半天气,才算缓过来,到了书斋外头,看见甘草要往里头跟,可喜一侧身拦住她道:“我们爷跟你家姑娘谈事呢,你个小丫头进去做什么,在外头候着。”

甘草往里头望了望,琢磨自己在外头也能听见姑娘的动静,跟进去倒不好,虽如此,却死看不上可喜,瞪了他一眼,心道,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

可喜给她那颇鄙视的眼神给刺激的够呛,想自己长这么大,就算他家爷也没这么看过他啊,这小丫头真成精了,有心收拾她,可想到爷就在屋里,不好施展,可喜暗暗咬牙,行,喜大爷记住你了,今儿让你可劲儿的占便宜,过后得机会,看喜大爷怎么收拾你。

甘草这会儿根本没心思理会咬牙切齿的可喜,她竖起耳朵听里头姑娘说什么呢,她心里就纳闷,姑娘跟这个就见了一面的公子有什么正经事儿谈,怀清放下盖碗,开口道:“余公子可是庆福堂的少东家?”

余隽道:“莫非姑娘还有疑惑?”

还真让他说着了,怀清这会儿觉得,这人真不像个做买卖的,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市侩,就算余家的地位再高,本质上也是商人之家,而这会儿近距离观察,这男人 不禁不像个商人,仿佛还有种隐约的霸气,即使他表现得温雅有礼,可他的眼睛过于深沉,目光中难掩犀利,故此怀清才有些疑心。

只不过怀清想了想,又觉自己的疑心有些没必要,这男人若不是庆福堂的少东家,找自己做什么。

想到此,摇摇头:“只是想确认一下公子能做庆福堂的主,毕竟是合作,若公子不能做主,便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余隽目光闪了闪,心说,这丫头倒直白。

既知他是少东家,怀清道:“既有诚意商谈,我也不用拐弯抹角了,少东家若想买救心丹的秘方,恕我不能答应。”说完看向余隽,见他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开口道:“姑娘的条件是 ?”

这人倒痛快,怀清看了看窗外,时候不早,自己也别卖关子了,反正这事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成了手头宽裕,不成把老太君给的那些弄到当铺里换些银子,也能抵挡一阵。

想到此,开口道:“虽不卖,却可以合作,我可以把救心丹的秘方给庆福堂,却不是一次性卖了,我要分红。”

男子挑了挑眉:“怎么个分红法儿,还请姑娘明示。”

怀清一听有门,眼都亮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从此后,庆福堂举凡卖出一瓶救心丹,所获的净利里,我要一成,也就是说,若救心丹一瓶赚一钱银子,我要一分。”

余隽定定看了她半晌,颇意味深长的道:“百年前庆福堂遭逢大难,昭慧皇后假扮余家大公子稳住庆福堂,创立了股份制,直到如今,庆福堂的伙计每个人都是庆 福堂的股东,拿着一份身股,正因如此,庆福堂才能历经百年,仍是大燕朝最大的药号,且昭慧皇后创立的这个股份制,被众多商家效仿,这也使得大燕商贸繁荣, 百姓富足,只要是庆福堂的人,每年都会拿到相当而合理的分红,可姑娘却不是庆福堂的人,且庆福堂的药,利润微乎其微,姑娘要这一分,倒不如一次买断更合 适。”

怀清笑了起来:“少东家咱明人不说暗话,虽不是药行里的人,我张家却是世代行医,这药里有多大利还是知道的,你余家的庆福堂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不假,卖的药也比别的药号便宜,但这利润恐怕比别的药号还要大上许多。”

“此话怎讲?”

怀清道:“大燕有几百家庆福堂的药铺,不夸张的说,大燕朝老百姓吃的药,一多半都出自庆福堂,这药卖的多,制药的原料自然用的也多,原料多了,价格自然 就便宜了,更何况,我听说庆福堂的药都出自自家的药田,大燕最大的药材市之所以在冀州,正是因为你余家在冀州府周围的千倾药田,庆福堂的药从原料到成药到 出售,都是在余家的控制下,故此,同样的药,成本比别的药号低的多,卖同样的价,别人赚一钱银子,庆福堂至少有两钱的利润,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算上庆福 堂卖原料所获的利润,还有身为皇商免的国家税赋,零零总总算起来,说无利可图岂不是笑话吗。”

怀清之所以说这些,是想告诉余隽,别跟自己玩心眼,自己也是这里头的行家,要一分利已经算相当客气了,却怀清没想到,自己一番话说出来,对面的男人却皱着眉,问了她一句:“当真如此赚钱?”

怀清都想翻白眼了,这可真新鲜,他余家的少东家,难道会不知庆福堂赚不赚钱?这样的产销一条龙加上连锁店式的经营,就是现代也能赚的盆满钵满,更何况,这里是古代,如此先进的经营模式,把各个环节的成本降到了最低,也就是说,获得了最大的利润,怎么可能不赚。

说道这些,怀清真佩服那位穿越前辈,既赚了银子,又得了名声,还帮自己男人把大燕朝的经济给搞了上去,这穿越的太值了,没有那位穿越的二姑娘,哪有眼前这个少东家啊。

不过这少东家真有些古怪,而且,他们是谈合作吧,怎么谈着谈着歪到别处去了,不行,得言归正传,想到此,怀清咳嗽一声道:“我要一分利也在情理之中。”说完殷切的望着对面的男人,琢磨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儿,嘴皮都快说破了,应该能成吧。

不想男人却道:“这件事还需跟庆福堂的股东们商议。”

怀清傻眼,合着自己白费了半天唾沫,这位根本就是个做不了主的摆设,想着不觉生气,蹭一下站起来道:“既如此,也没必要再谈下去,告辞。”撂下话,迈脚往外走。

刚走到了门,还没出去呢,就听身后男人道:“姑娘且慢行一步。”

怀清转头看着他:“阁下还有何贵干不成?”

男人站起来,往前一步道:“合作之事还需商议,在下想先买姑娘一瓶救心丹,不知姑娘可否答应?”

怀清一听,心里冷笑,暗道,这厮奸诈,什么合作都是幌子,就是想要自己的救心丹,估摸是想回去研究出方子,自己做,真没想到庆福堂这么大买卖,这个少东家却如此小家子气。

只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自己这秘方要是随便就能研究出来,也不稀奇了,他既送上脖子来让自己宰,自己也不必客气,这一刀下去,管保他肉疼。

想到此,怀清笑了:“我这救心丹可是用了上百味珍惜药材秘制而成的,故此,这价可不低……”说着看向男子,笑的越发灿烂。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笑容晃到了,男子微愣了一下道:“姑娘尽管开价。”

怀清眸光闪了数下,伸出自己的左手:“需五百两银子方可。”

☆、第16章

“那个姑娘,您是不是要的太多了,那救心丹的药是姑娘开了方子,我去药铺里买来的药材,一共也没用一两银子,足足做了五瓶,算起来一瓶救心丹,也不过二钱银子罢了,您这一瓶就要人五百两,太不厚道了,回头人家告到衙门里,说姑娘诈骗银钱,可要吃官司的。”

甘草从上了车嘴就没闲着,一个劲儿嘟嘟,怀清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本来不想理会,可这丫头性子犟,要是自己不搭理她,没准能说一宿,那自己就别想清净了。

想到此,开口道:“吃什么官司,我卖的是救心丹,他买的也是救心丹,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就是公平交易,至于价钱,也是他让我开的价,哪怕我这救心丹一 文不值,我就开价五百两,觉得贵就别买,既然买了就认同了我开的价,两厢情愿,衙门里管得着吗,更何况,你也看见了,这药可是能救命的,难道一条人命还不 值五百两银子吗,再说,这不是那些药多少的钱的问题,卖的是你家姑娘的手艺,换句话说,那几味药哪个药铺子里没有,可能制出救心丹的,这大燕朝就你家姑娘 一个,就凭这个,五百两多吗?”

甘草摇了摇小脑袋:“不多。”

怀清又道:“可你家姑娘才要了他五百两,算不算厚道?”

甘草点了点头:“算厚道。”

怀清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甘草急忙摇头,可到了家门口,往里走的时候,甘草还纳闷,明明自己挺有理的,怎么姑娘一番话,就变成自己没理了,想不明白啊。

怀清满意的进了屋,心里窃笑,对付一个傻傻的甘草,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而且,有这五百两银子垫底,哥哥去南阳县上任就不愁了,想着,从荷包里拿出那张新出炉的银票,对着窗户外头的雪光看了看。

汝州虽临着邓州,南阳县却在汝州最北边,可也不算近,这一次不是串亲戚是搬家,得雇车雇人,一路上人吃马喂,怎么也得几十两银子,即便用不了,也得备着不时之需,万一有个急用呢。

想着这些,便琢磨着等过年银庄开市,先让陈皮跑一趟,兑出来五十两来备着使唤,至于这个小院的东西,也没什么可带的,以前是没钱,如今手里有了银子,底气自然也大了。

哥哥去南阳县,好歹是个县令,住在县衙里,房子家具应该是现成的,不用另外置办,可别的都得买,一个家呢,小到锅瓦瓢盆,大到帐子摆设哪样儿都差不了,这搬家就是个既费心又费钱的事儿,好在他们兄妹的日子越过越好,倒越发有了盼头。

正想着忽听外头陈皮说话,知道怀济回来了,忙把银票收好迎了出去,一见他哥的脸色,怀清就知道有事。

她哥这人没什么心机,心里有什么,脸上立马就显了出来,这会儿的表情,想来是遇上为难事了。

兄妹俩进了屋,怀清让甘草端了茶来递给她哥,试探的道:“今儿是腊月二十八,想来庙里热闹吧。”

“嗯,热闹,都是赶着去上庙的。”怀济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怀清端详着他的脸色:“哥,怎这般神色,莫不是病了,我给哥瞧瞧。”说着要给他哥号脉,怀济忙道:“哥没病,今儿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嘱咐哥早些回来,哥记着呢,跟陈大人逛了半天,在庙里用了素斋,就赶着家来了,路过西长街济生堂门口,却给李文山叫住……”

说到这儿欲言又止,怀清这才明白过来,不用说,指定是今儿早上自己救石头爷爷的引出来的,李文山便拿不准他们兄妹来跟叶府的关系,也大约知道他哥哥翻身 了,再不是他李家瞧不上的驿丞,李文山最善投机,有这样的事儿,自然不会放过,更何况,他跟汝州的周家的亲事没成,于是又开始打他哥的主意了。

这事儿还真有些麻烦,李文山倒不难对付,亲事早退了,只要他哥哥不想娶,李文山再蹦哒也没用,怀清顾虑的是他哥跟那位李家姑娘,到底是情投意合被李文山 棒打鸳鸯,还是根本就没意思,只是有个订亲的名头,若是前者,李文山这改了口,倒算成全了哥哥,若是后者,就一拍两散的好。

想到此,怀清便道:“哥,你中意李家姐姐吗?”

一句话问的怀济脸都红了,半晌方低声道:“曼娘满月的时候,爹带着我去了李家,李家婶子把曼娘抱过来让我看,我好奇的看了一眼,不想她就冲我咯咯的笑了 起来,周围的乡亲都说是媳妇儿见了相公才笑的那么高兴,当时哥才五岁,知道什么,也跟着傻笑,后来曼娘一天天大了,能跑会跳,常偷着跑到咱家来找我玩,缠 着我给她说故事,再后来,邓州城开了济生堂,李家就搬到了邓州城来,临走的时候,曼娘让她的丫头给我送个一块帕子,后来的事儿妹妹就知道了。”

怀清不禁愣住了,倒没想到,他哥跟李家姑娘还有这么多牵扯,这简直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情故事啊,若不是李文山棒打鸳鸯,估摸自己早有嫂子了。

也不用再问他哥乐不乐意了,就凭那块帕子,就知道他哥的心里想着那李曼娘呢,那块帕子自己见过多次,他哥当宝贝似的藏在怀里,只有洗澡的时候,才舍得拿 出来放到枕头底下,怀清好奇,趁着他哥洗澡,偷着看过,见是一方旧帕子,大为失望,只不过仍记得那帕子角绣着一个曼字,今儿才知道,那个曼字正是李家姑娘 的闺名。

如此说来,自己早上着实不该让甘草泼那一盆水,说不准真成了自己嫂子呢,依着怀清,是不希望哥哥跟李家有什么牵扯的,就冲李文成这个见利忘义的老丈人,就算成了,以后不定有多大的麻烦呢。

可那李曼娘是哥哥的心上人,以前是给李文山棒打鸳鸯了,如今既有机会破镜重圆,自己要是拦着,还真有些说不过去。

想到此,开口道:“李文山找哥哥做什么?”

怀济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问了叶府的事,又问你去叶府做什么?”

“哥哥怎么说的?”

怀济道:“叶夫人难产之事,不好四处宣扬,便只说你给老太太瞧病,又问了南阳县的事,我只说有个同榜的年兄帮了忙。”

怀清点点头道:“哥想娶李家姐姐吗?”

怀济苦笑一声道:“亲事早退了,当时哥哥也立下了字据,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哪还敢奢望娶曼娘进门,只叹此生无缘吧。”

怀清道:“哥哥若想娶,却也不难。”

怀济急切的道:“怎么个不难?”

怀清笑了:“哥怎么糊涂了,李文山之所以悔婚,就是觉得哥哥没前程,哥哥只需跟李文山说叶府大小姐跟我情同姐妹,李文山知道有叶府这个门路,自然会把闺女嫁给哥哥。”

怀济眼睛一亮:“那哥这就去。”说着站来就走,等怀清反应过来,人已经出去了,怀清不禁摇头失笑,可见哥哥心里多喜欢李曼娘了。

有了这档子事儿,自己就得重新计划,涉及哥哥娶媳妇儿的事儿,不能潦草,婚事自然不能跑南阳县办,若在这邓州府也不难,把桑园村的老宅收拾收拾当成新 房,也能支应过去,反正过了年就得去南阳县了,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李曼娘嫁给哥哥就是张家门的人,自然要跟着哥哥走。

只不过这古代的婚礼怎么办,自己还真不知道,要不明儿把张婆子请来问问,怀清乱七八糟的想了许多,就等着她哥回来商量呢。

她哥走的匆忙,回来的也快,天刚暗下来就回来了,怀清刚要跟他商量,却见他失魂落魄,出去一趟,竟仿佛丢了魂一般,不禁大惊,拉着坐在炕上问:“这是怎么了?”

他哥只摇头苦笑,一句话不说,怀清急得不行,索性出去问陈皮,陈皮塔拉这脑袋道:“快别提了,李家真不是个东西,下午的时候拉着爷问东问西的,扫听了一 溜够,刚我跟着爷去李家,连大门都没进去,李文山根本不露面,让管家出来跟爷说,两家早就退了亲,再来往走动,别人见了好说不好听,让爷以后不要登门了, 还说,他们家小姐已许了汝州府周半城家的少爷,明儿过定,年后择吉日便迎娶,从此后就是周家的少奶奶,跟咱们家再没干系。”

几句话说的怀清怒火中烧,抬腿就往外走,甘草瞪了陈皮一眼,忙拿斗篷追了出去。

李家是门面三间到底四进的院子,前头临着西长街起了门楼子,开药铺,后头三进是李家的后宅,侧面胡同里开了侧门,后宅里进出大都走这个门。

怀清走到李家侧门前,甘草方追上,忙把斗篷给怀清披上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回头冻病了怎么好……”

怀清拦住她的话道:“上去叫门……”

☆、第17章

“姑娘……”甘草看了眼李家大门,犹疑的道:“这不好吧。”

怀清看向她:“你是让我自己上去叫门不成。”

甘草急忙道:“奴婢就去。”说着快步过去叫门,不大会儿,门从里头开了一扇,出来一个十三四的小子,目光在甘草身上兜了一圈道:“你要是瞧病,这会儿可晚了,前头的铺子关了,明儿请早吧。”

甘草看了怀清一眼,怀清道:“不瞧病,我要见你们家小姐。”

“见我们家小姐?”小厮上下打量怀清一遭,见怀清衣裳打扮不像个寻常丫头,却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小姐,见过哪个富贵人家小姐,这般时候车轿不坐,就带着个丫头出来溜达的,心里纳闷,却也不敢冒失,问道:“姑娘是?”

怀清道:“我哥哥是张怀济。”

一说张怀济,小厮叱一声乐了,嘴一歪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驿丞大人的妹子,莫不是给你哥拔份来了,也不想想,就他一个小小的驿丞,哪配得上我们李 家的小姐啊,不妨跟你说,我们家小姐已经许配了汝州府的周家,周家知道吗,就是周半城,家里的银子都堆成了山,我们小姐嫁过去吃香喝辣,荣华富贵,一辈子 都享用不尽,让你哥消停的去当他的芝麻官儿吧,就别癞虾麻想吃天鹅肉了,赶紧走,府里今儿有贵客临门,挡了贵客的道儿,你可吃罪不起,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啊……”

真是小人处处有,李家特别多,怀清给这几句话气乐了,往前一步道:“姑娘还就不信邪,今儿倒是见识见识,你怎么不客气,狗仗人势,也得好好看看你主子有没有势再说,我哥的驿丞再小,也是朝廷命官,还轮不到你一个奴才论长短。”

那小厮给怀清几句话噎住,恼恨起来道:“哟呵,还真当自己是官家小姐了,官儿不大,这架子倒不小,你可知今天何人要来我们李府?”

怀清冷哼一声道:“就是圣驾在里头,姑娘也不怕。”

小厮咬咬牙:“行,你嘴硬,我没功夫跟你着扯皮,快走,你走不?”说着真个伸手来推怀清。

甘草不干了,一侧身挡在怀清跟前,一叉腰道:“凭你也敢跟我们姑娘动手,好大的狗胆,看我不扇死你,一伸手抓住小厮的脖领子,抡起胳膊左右开弓,啪啪啪打了得有七八下不止。

那小厮是管家的亲外甥,让管家弄到府里头守门,奸懒馋滑,平常竟躲懒了,哪干过什么活,根本没力气,甘草却是大小活儿都拿得起来,别的不说,这力气比男 人都大,抓住这小子,他连动都动不了,结结实实挨了七八个嘴巴,直打的眼冒金星,一张脸顿时肿成了猪头,甘草一松开,踉跄几步噗通栽在地上,捂着脸直哎 呦。

这闹得不可开交,里头李文山得信儿出来,后头跟着管家李福,那管家一眼看见怀清甘草,再看看地上捂着脸直哎呦的外甥,琢磨今 儿早上给泼的那身冷水,回来灌了两碗姜汤,在被窝里捂了半天才缓过来,这晚上又上门来打他的外甥,新仇旧恨上来,咬着牙道:“好啊,跑我们府上闹来了,当 我们李府是什么地儿了,由得你俩个撒泼,还不来人,把这两个丫头绑了送到衙门里去,看她老不老实”

李文山一皱眉暗道,虽张怀济的官不大,可这丫头跟叶府好歹有些干系,真要是动了这丫头,也真怕惹祸上身。

之前还说跟周家的亲事不成,把曼娘嫁给张怀济也是条道儿,好歹张怀济升了个七品,不想下半晌儿周家就来了话儿,应下了婚事。

张怀济这个七品官跟周半城怎么比,周家虽无官无职,却是豪富之族,跟朝中多少官员都有来往,尤其跟汝州知府陈延更更是相交甚笃,这回叶府少爷的弥月之 喜,周家老爷就跟着陈知府来了,只不过住在官驿里,张怀济又是驿丞,自己不好前去,也琢磨周半城既来了邓州,也没给话,亲事八成是黄了,不想却有此惊喜。

自己接着信儿顺势就请周半城来府中赴宴,这等了大半天,没等到周半城,倒先来了张怀济,李文山这会儿是真后悔下午拦住张怀济,要早知道周家能应了亲事, 哪有这事儿啊,只怕周半城来了正撞上张怀济要坏事,忙让管家三两句把张怀济给赶走了,不想张怀济是走了,他妹子又来了,真正晦气。

偏这丫头不比她哥,常在叶府走动,真要是使个坏,绝对够自己喝一壶的,且这丫头的性子,自己今儿早上是见识了的,是个不怕事儿的主,真要是闹起来,一会儿周半城来了,提起张家的亲事却不妥。

想到此,李文山抬手拦住管家,挂上一个虚伪的笑道:“说起来咱们两家也算乡里乡亲的,你叫我一声叔叔,我也得应着,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弄的这么急赤白脸的,倒伤了情分。”

怀清却不领情,哼了一声道:“若不是你李家强逼着退亲,我哥还该叫你一声老泰山呢,这时候还说这些,你不觉得牙碜,我听着还别扭呢,就别说这些没用了的,我今儿来也不是为了找你的,我是来见曼娘姐姐的。”

李文山不想她如此不给面子,那话一句一句说出来比刀子还利,顿时脸色不大好看,见那边儿仿似周半城的轿子来了,心里一急,也不想再跟她废话,脸色一沉道:“曼娘身上不好,病了好些日子了,不能见客,姑娘请回吧。”

怀清却笑了:“病了正好,旁的不敢说,医术上我还说的过去,我给曼娘姐姐瞧瞧,开上一剂药,管饱药到病除。”

李文山不想她如此难缠,耐心用尽,没好气的道:“不劳动你,我济生堂有的是大夫,今儿李府有贵客,识相的避到一边儿,若冲撞了贵客,便你哥哥也吃罪不起。”说着紧走几步迎了过去。

甘草偷着扯了扯怀清的衣袖,小声道:“姑娘,要不咱回吧,这李老头哪会让你见他闺女呢。”

怀清道:“且等等。”

周半城老远就听见李家门前吵吵嚷嚷的,心里不免有些不舒坦,本来不想跟李家做这门亲,却请道士合了八字,只李曼娘的八字跟少宗匹配,思来想去,也就勉强 应了这门亲事,本就应的勉强,来赴宴也不过是抹不开面子,好歹算亲家,在邓州府住了这么些日子不来李家,着实说不过去。

却又瞧不 上李文山那副见钱眼看的嘴脸,才拖着晚到了半个时辰,就是想李文山明白,自己之所以应下这门亲,是她闺女的八字跟少宗匹配,跟他李家半分关系没有,别仗着 亲家的身份,狮子大张口的要彩礼,他周半城是有钱,可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花到有用的地儿,他李家一个闺女,在自己眼里也就是个冲喜的丫头。

虽这么着,琢磨自己赏脸来了,李文山怎么不得远接高迎的,谁想倒在门口吵吵起来,这是要扫他周半城的面子啊,想着脸色自是不大好看,见了李文山也没好脸儿,略扫了一眼,不凉不热的道:“你这府门前倒真热闹啊。”

李文山忙低头哈腰的道:“一个没规矩的丫头罢了,别搅了亲家的兴致才是,酒宴早已齐备,亲家里头请。”

周半城这才抬脚,刚迈了两步,却一瞥眼瞧见了甘草,愣了一下,随丢开李文山走了过去,一张肥嘟嘟的脸也换上了笑容,到了甘草跟前道:“这不是张大人府上的甘草吗,这大晚上怪冷的,怎在外头站着?”说着目光落在怀清身上,眼睛一亮:“这位莫不是……”

甘草道:“这是我们家姑娘。”

周半城的笑容更灿烂了起来,微微欠身道:“原来是张小姐,在下周通,今儿还跟怀济老弟逛了城外的山寺,延更兄本说晚上在福来楼吃酒,怀济老弟惦记家里,不好勉强,这才罢了,不想却在这儿见到了小姐,造化造化,不知小姐来李家是?”

怀清没说话,只轻飘飘的看了李文山一眼,李文山这会儿方回过神来,看怀清的目光真有些惊恐,想周半城什么人,毫不夸张的说,别说张怀济如今还是个小小的 驿丞,就算汝州知府陈延也跟周半城兄弟想称,即便张怀济升了个芝麻绿豆的七品县令,也入不了周半城的眼啊,何至于周半城对这丫头如此做小伏低,莫不是张家 真跟叶府攀上了什么关系不成,不然,堂堂周半城何至于如此。

想到刚才自己那几句不客气的话,不禁冷汗淋漓,又怕怀清说出两家之前定亲的事,如今自己已然应下周家的亲事,便箭在弦上万万更改不得,即使张怀济靠上叶府,这周半城自己也得罪不起,如今的境况只能瞒着周半城,把曼娘嫁过去再说。

至于张怀济,反正早已退亲,张怀济还亲自写了退亲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便到了哪儿,李家也能占住理儿。

想到此,忙上前道:“我李家原住在桑园村,跟张家隔邻,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怀清侄女儿跟小女年龄相若,便常走动,听闻小女身体有恙,怀清侄女儿过府探视,不想正遇上亲家,倒真是巧的很,巧的很啊。”说着脸色一沉喝道:“李福你个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请姑娘进府……”

☆、第18章

李福忙道:“怀清姑娘里头请,我们家小姐正候着姑娘呢。”

怀清却没动,扫了李文山一眼道:“我只当你李家的门槛高不可攀了呢。”

李文山呵呵笑了两声:“侄女儿说笑了,说笑了。”说着瞪了李福一眼,李福身子躬低了八度,抬手抹了把汗道:“姑娘,请。”

怀清回身道:“常听人提起周员外,说周员外轻财好施,乃汝州府第一善人,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年后哥哥即南阳上任,到时还望周员外多多帮忙。”

这顶高帽戴的周半城舒坦之极,暗道,怪不得叶府的老太君都如此看重这张家的丫头,不说一身医术,就这说话的水准也高啊。

想他周半城家资丰厚,莫说商场的人见了他要点头哈腰,就是当官的一样要高看一眼,奉承话儿听得耳朵都起糨子了,可张怀清这几句,周半城自己都觉得,这个 汝州府第一善人的名头跟自己实在相衬,明明知道这丫头是替她哥拉拢自己,可这话就能扎进他的心里去,比起不大通世情的张怀济,这个丫头,着实厉害。

其实不用她说,就凭张怀济靠上叶府这棵大树,往后自己也得跟张怀济多亲近,俗话说官商,官商,他们做买卖的只有跟当官的打好关系,才能赚着银子,这是一条铁律。

更何况,不看张怀济的本事,就看他这个聪明的妹子,也能预想张怀济的仕途,必然一路顺畅,自己如今送个人情,将来必然不亏。

想到此,周半城笑道:“不敢当姑娘谬赞,身为汝州府的人,又在汝州府发的家,当知饮水思源,回报百姓也是应当应份,说起来,我周家的祖坟正在南阳县,我可是地道的南阳人,只要怀济老弟招呼一声,我周半城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怀清这里先替哥哥谢过周员外了,周员外不亏汝州第一善人。”说着蹲身一福,这才转身进去。

李文山都看呆了,张怀济这个妹子,他以前自是见过,不说如今这一身好医术,就是这说话办事,这通身的气韵,说换了个人,一点儿都不夸张,这两三年间,怎 就成了这般,刚那几句话说的,着实老辣,既把自己的意思表明了,还不露痕迹,更把周半城捧的高高,让周半城心甘情愿的帮张怀济,这份本事,是一个十三四的 小丫头能有的吗,莫非张家祖坟上冒了青烟,竟出了这么个本事丫头。

自己要是早知如此,把曼娘嫁给张怀济多好,有叶家靠着,周半城这样的人帮着,张怀济就是想不升官都难啊,真要是有天当了大官,自己这个老丈人能不跟着沾光吗,总好过嫁给周半城那个不知还能活几天的儿子。

李文山越想越后悔,悔的肠子都快青了,可这事儿还不能让周半城知道,李文山此时的情况跟吞了二斤黄连似的,一个劲儿往外冒苦水,还得拼命往下咽,心里真苦的没边了。

周半城不知这里的事儿,想到怀清竟跟李曼娘交好,倒高看了李文山一眼,想到刚才看到的情形,脸色又有些沉,李文山是个势利之人,指不定因张怀济官卑职小,就瞧不上人家,不想与之来往,故此张怀清上门,才要刁难,真是守着现成的门路,不知道走动,简直一个蠢货。

想到今后李曼娘就是自家儿媳妇儿,不禁提醒李文山一句道:“张家小姐见识多,该多走动才是。”

李文山自是明白周半城话里的意思,是想让曼娘拉住张怀清,可两家这关系,着实尴尬,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应着道:“回头就嘱咐小女,亲家里头请。”

不说周半城进府赴宴,只说怀清,跟着管家直进了后宅来见李曼娘,怀清之所以来见曼娘,一个是不忍见自己哥哥相思难酬,二来也想看看这李曼娘究竟是什么 人,可知道他哥的一番心意,若李曼娘也跟哥哥一般,自己或许可以求求老太君,这婚事也不难成,只不过前提是必须李曼娘想跟着哥哥,若有一丝犹豫也不成。

怀清很清楚他哥的志向,他哥以后的路不会一马平川,自己也不可能真帮哥哥一辈子,故此一个贤内助非常必要,虽说李文山这个老丈人会是个大麻烦,若李曼娘坚贞贤良,自己也愿意帮她一把,誰让自己的哥哥放不下呢。

丫头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李曼娘正在灯下做嫁衣呢,这嫁衣绣了有一年了,就快绣好了,每天绣这嫁衣的时候,李曼娘都再想,周家的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性子如何?房里可有侍候得宠的人?公婆会不会刁难自己?

刚她娘才来跟她说,周家的亲事成了,明儿过定,年后就要娶过门,想周家家大业大,曼娘心里不由忐忑不安,却又想,自己明媒正娶过去,且谨守为妻为媳之份,也就是了。

正想着,小丫头荷儿跑进来道:“小姐,小姐,张怀清来了。”

李曼娘一愣:“你说谁?”

丫头道:“张怀清啊,张怀济的妹子,李管家引着过来了,让个婆子先来报信知会小姐呢。”

李曼娘皱了皱眉道:“她来做什么,避嫌还来不及呢,我怎好见她。”

丫头道:“您不见也不成,人都来了。”说着就听外头婆子道:“小姐,怀清姑娘来了。”说话帘子打了起来。

怀清一进来先看到里曼娘膝上的大红嫁衣,不禁皱了皱眉,琢磨自己哥哥的心思恐要落空了,若心里惦记着哥哥,如何有心思做嫁衣,这一副恨嫁的样子,真有些刺眼呢。

这一晃有几年不见了,真有些认不得了,以至于怀清进来半天,李曼娘方反应过来,叫了声,怀清妹妹,目光却陌生而疏离。

李曼娘暗暗打量眼前的怀清,记忆中怀济的妹子是个黑瘦的丫头,性子闷,也不爱说话,常常寻个地儿一坐就是大半天,而眼前这位却相当漂亮,皮肤白皙,皓齿明眸,且穿的也算体面,举手投足大方得体,挑不出丝毫不妥。

曼娘养在深闺后宅,李文山一心想拿这个闺女攀附高枝,生怕她心里还惦记着张怀济,坏了自己的事儿,故此外头的事儿,一概不许人传到后宅来,当初退亲,也是让她娘过来说的。

她娘道:“张怀济父母早亡,家无恒产,即便得中,当了那么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俸禄微薄,还有个性格古怪的妹子,我儿嫁过去,可有苦日子过了,你爹的性子 你是知道的,别想着娘家周济,只你嫁过去,便是饿死,你爹也不会伸伸手,我儿如今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才是,这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咱家是半道上 发的家,穷日子你是知道的,你自己想想,还能不能过那样的穷日子,若能,娘也不拦着,由得你嫁那张怀济,以后好歹都是你自己的命,若想通了,依着娘,倒不 如把亲事退了,让你爹另选个妥帖的人家。”

李曼娘先开头还惦记着跟张怀济的情分,却听她娘一说,自己琢磨了几日,想起小时的苦日子,再看看如今使奴差婢的生活,终是应了退亲之事。

这些内情怀清虽不知,可一进来见李曼娘的神色,也大略猜出来了,自己哥哥便不是单相思,这李曼娘也没把哥哥当成非嫁之人不可,郎有情,妾无意,这婚事一拍两散正恰好,只不过,她既然来了,却还要探一探方好。

想到此,怀清道:“闻听曼娘姐姐大喜,怀清特来给曼娘姐姐道喜,姐姐莫嫌妹妹莽撞才是。”

几句话说的曼娘心里越发疑惑,虽说两家有交情,可自大张怀济爹娘死了,便不大走动了,到后来退亲之后,更该避嫌才是,张怀清这时候来道喜,已是不妥,爹爹还让自己见她,便更古怪。

却忽想起旧年间,自己让丫头给张怀济送去的那块帕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非张怀济让他妹妹前来,是想用那块帕子要挟,这事儿若传出去,自己的名声毁了不说,若传到周家耳朵里,更不得了。

想到此,李曼娘真是悔不当初,那时只当自己一定会嫁给张怀济了,一时冲动,让丫头给他送去了一方帕子,却不想成了把柄,越想心里越忐忑,挥手让丫头下 去,才开口道:“咱们女子自然要紧守着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本份,当初两家定亲是遵父之言,后来退婚亦是,由不得我做主,如今父亲把我许了 汝州府周家,从此后,曼娘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前尘旧事,曼娘也应尽数忘却才是,妹妹可知姐姐的意思吗?”

怀清脸色微沉,暗道,自己今儿真是不该来,这李曼娘是一心要嫁周家,恐怕心里还会以为自己来是要挟她的也未可知,这样的女子配不上她哥,也不配当她的嫂子。

想到此,怀清蹭一下站起来道:“曼娘姐姐的意思,怀清明白了,这就回去跟哥哥说清楚。”说着迈步要走,李曼娘却站起来道:“妹妹且慢行一步,曼娘还有一事,……”

怀清转身看着她,李曼娘咬了咬唇道:“当年曼娘遗失了一方帕子,想咱们两家常来常往,曼娘疑惑落在你家了也未可知。”

怀清暗道真是够绝的啊,这是一点儿念想都不留了,如此无情无义的女子,真不愧是李文山的亲闺女。

想到此,怀清冷笑一声道:“姐姐只管放心,妹妹家去仔细寻来,若寻见了,自会使人给姐姐送来,一方没人要的旧帕子,留着也没用,告辞。”一甩帘子走了。

☆、第19章

怀清出了李府,正撞上来寻她的怀济,李福如今看见怀济可再不敢轻视,老老实实躬身道:“张大人您来了,呵呵……”

张怀济 根本看都没看李福,急忙上前扶着怀清,上下端详几遍道:“你这丫头怎如此的急性,这大晚上的就跑了出来,真要有个闪失,你让哥怎么好?”说着叹口气道: “其实哥早就撂下了,只不过刚又有些糊涂上来,这会儿想明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别人跟哥再无干系,从此后,就咱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怀清定定看着怀济半晌道:“哥当真想开了?”

怀济点点头:“想开了,当真想开了,对哥来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亲妹子更重要的了。”

怀济几句话说的怀清眼眶有些潮润,眨了眨眼道:“哥放心,我一定给哥哥寻一个才德兼备的佳人当我嫂子。”

怀济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傻丫头,哥还用你找……”

李福在后头瞧着兄妹俩旁若无人的说梯己话,是走也是,留也不是,别提多尴尬了,心说,这俩祖宗有多少话不能家去说,非在大街上,难道不怕冷。

怀济伸手揉了揉怀清的头发,低声道:“家去吧,哥在庙门口给你捏了倆面人,刚忘了拿出来,是孙猴子,捏的活灵活现的,摆在你床头瞧着玩。”

怀清道:“真的,太好了,那咱们赶紧家去。”

李福终于等到这一刻,眼泪都快下来了,忙躬身道:“张大人,怀清姑娘慢走。”

怀清却停住身形,回身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李福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位姑奶奶莫不是又要找事儿。

怀清转回头来把手伸到他哥眼前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今日多烦忧,哥,当断则断才是真男儿。”

怀济目光一肃,叹道:“哥哥恬为长兄,却还不如小妹心胸阔达,愧煞愚兄了。”说着从怀里寻出那方帕子,放到怀清手中。

怀清点了点头,心里知道,这一刻他哥才算彻底放下了,一甩手把帕子丢在李福怀里道:“我们兄妹祝你家小姐跟周少爷百年和好幸福美满。”撂下话转身去了。

李福愣了愣,忙接住那帕子在门灯下瞧了瞧,这一瞧,不禁哎呦一声,心道,我的娘唉,原来还有这么档子事儿呢,亏了张怀济厚道,若记着前仇,把这帕子往周半城跟前一送,或者把事儿宣扬出去,这人可丢大了,不仅周家的亲事得黄了,估摸往后他们家小姐也甭想寻好人家了。

忙把帕子攥在手里,琢磨这帕子得赶紧给夫人销毁,这可是个把柄,转过身三步两步跑进府去了。

怀济后来得逢好姻缘,想起今日之事,不禁唏嘘,若此时跟李家的婚事不退,也没有后来的好姻缘了,这才是姻缘天定。

此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如今,兄妹俩守着过了除夕,叶府弥月之喜是正月初三,兄妹俩一起到的叶府,小厮引着叶安去了前厅,怀清跟着张婆子到了后头女眷席上。

来 贺喜的女眷正陪着老太君说话儿呢,冷不丁见来了个生脸儿的小丫头,均愣了一下,心里暗暗忖度,这是谁,瞧年纪也就十三四,衣裳打扮虽不寒掺,却也不像个世 族家的千金小姐,若说是叶府亲戚家的女孩儿,也不该这个样儿,况,即便亲戚,也没说劳动张婆子亲自去外头接人的。今儿来的这些,旁人还罢了,却有定南侯的 夫人,此时也暗暗纳闷。

老太君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向怀清招了招手:“怀清丫头过来我这儿。”

怀清走过去,到近前蹲身一礼道:“怀清这给老太君道喜了。”

老太君拉着她的手笑道:“若没你这丫头,叶府何来今日之喜。”说着跟众人道:“瞧我这新认下的孙女可好?”

众人一听,忙交口称赞,老太太喜不自胜,拉着怀清的手一一引见众人,到了定南侯夫人跟前,老太太特意跟怀清道:“这是亲家夫人。”

怀清便知这位虽是定南侯夫人,却不是叶夫人的亲娘,不免叹息,叶夫人生孩子,自己的亲生娘不能来,却来了个大娘,即便名份上的母女,也并非亲生,哪会真心疼惜女儿,不过面儿上的事,支应过去罢了。

女人生孩子是生死大劫,尤其叶夫人,更是九死一生,好容易活过来了,怎会不想见自己的亲娘,却被礼教规矩束缚着想见的见不着,不想见的倒天天在眼前晃,怀清想想都替叶夫人郁闷。

不过这个也不干自己的事儿,蹲身一福道:“夫人万福。”

不想却给定南侯府人抓住手,上下端详一遭道:“好体面个模样儿,怪不得老太君从刚就念着,今儿不知你来,也未准备礼,这只镯子便当见面礼吧。”说着不等怀清推辞,已把自己腕子上那只翡翠镯子腿下来,戴在了怀清的手腕子上 。

怀清忙推辞:“这如何使得。”

定南侯府人道:“寻常东西,不值什么,你平常戴着玩吧。”

老太君道:“长者赐,不能辞,夫人一片心意,拿着吧,真要过意不去,一会儿给夫人瞧瞧脉。”

定南候夫人道:“可不是,听说你治好了老太君的咳疾,我这儿便动了心思。”

怀清先谢了定南侯府夫人,端详夫人一会儿道:“夫人可是患有偏头风吗?”

众 人齐愕,均看向夫人,见她面有惊色,便知给这丫头说准了,夫人尚未回过神,倒是她身后的婆子道:“我们夫人这偏头风有十几年了,不说太医院的太医,便各处 里的郎中也不知来了多少 ,我们夫人吃下的药,零零总总加起来都能堆成山了,可就没一个见效的,单为这个症候可没少折腾,那些郎中来了,号了脉还要问饮食起卧,好不啰嗦,末了,也 未治好,怎姑娘没号脉就知道了?”

怀清道:“望闻问切,这望在头一个,切在最后,可见望诊比号脉重要的多,之所以知道夫人的病症,是见夫人眼里微赤,医书云,头风多于赤眼相表里,而夫人一目微赤,多发于偏头风,故此一望而知。”

定 南侯夫人看向老太君道:“说句不怕老太君恼的话,昨儿老太君说您老的咳疾给这丫头去了根儿,我还有些不信呢,想那些名医莫不是行医数十年,年纪一大把,都 没说药到病除,这么一个才十几的丫头,便自打娘胎里头学,也没学几年,天分再高,还能比的上太医院的太医不成,不想竟是真的,看来这医术不分年纪大小,这 丫头倒真是个神医。”

老太君顿觉脸上有光,老太君活了这么的年纪,年轻时受过些罪,可后来都是荣华富贵的人上人,皇上眷顾,儿子争气,老太君前些年日子过得风光非常,却到了底下这辈儿有些不顺。

儿 子是争气,可就是生不出个继承香火的孙子来,两个孙女都是庶出还罢了,一个跛足,长年累月闷在屋子里不出门,一个年纪幼小,怯怯懦懦的小家子气,平常日子 还罢,若赶上像今儿这样的内眷相聚,按理说,两个孙女该着出来见见客,却一个也拿不出手,久而久之,各家都知叶府两位姑娘境况,只怕触着老太君的霉头,来 便来了,没有一个敢问叶府两位姑娘的。

偏这些人越如此,老太君心里越过不去,便憋了一口闷气在心里,不想今儿忽就畅快起来,老太君心诚,把怀清当成亲孙女,真不是说说便罢的,菩萨前许下的愿,如何能不作数,故此,老太君真把怀清当成孙女看待了。

怀清露了脸,老太君深觉与有荣焉,心说,你们平常暗地里都说我叶府后继无人,今儿让你们好好瞧瞧我孙女的本事。

想着,便道:“怀清丫头既瞧出病,快开个方子,去了夫人的病根儿才是。”

定南侯府人也忙道:“对,对,这个毛病可折腾多少年了,若姑娘给我治好了,阿弥陀佛,我可松快松快吧,快拿笔墨来让姑娘写方子。”

丫 头应一声,不一会儿备下文房四宝,怀清略忖度片刻,提笔写了一方,丫头递了过去,定南侯夫人接了一瞧,先不说方子如何,就这一笔字也着实难得,再瞧方子却 甚简单,南星,半夏,白芷三味等末,捣烂生姜,葱头为饼,不止方子简单,这用法也古怪,不服,不吹,不熏,只贴太阳,一夕可愈。

定南侯夫人不免心疑,却听怀清道:“夫人别瞧这方子简单,却是绝妙古方,南星祛风,半夏燥湿,白芷止痛,三味配伍,贴于太阳之上,药气从表入里,直达病症,夫人可先使人照着方子治好药饼,待病发时贴与太阳,可见奇效。“

定南侯夫人不觉看了怀清一眼,心道好聪明的丫头,想必猜到自己的心思,怕自己不信,故此详细解说了每一味药的用处,她这般一说,倒真是对症的,伸手递给婆子道:“好生收起来。”

拉着怀清的手道:“何日你得空了也去京城玩玩,我们府里可比叶府热闹,有几个你这般大的女孩儿呢。”

老太太道:“这就别想了,她哥年后要去南阳上任,我前儿跟她说,别跟着她哥去了,就留在我跟前也一样,非去受那个颠簸之苦做什么,可这丫头惦记着她哥,死活要跟去,留也留不住。”

怀清道:“我哥还未娶嫂嫂,若我再不跟去,恐我哥饭都吃不上了。”

一句话说的众人笑了起来,老太君叹口气道:“去便去吧,横竖也不远,你哥刚去,人生地不熟的,跟前是得有个人,等你哥哪儿安置妥当,我再使人去接你回来也一样。”

怀清道:“到时不用老太君去接,我自己就跑回来了。”

☆、第20章

这里正说着,外头婆子道:“夫人抱着哥儿来了。”说话儿暖帘打起,叶夫人抱着孩子进来,后头跟着宝哥的奶娘,进来把孩子交给奶娘,先给老太君见礼,然后是定南侯夫人。

老太君道:“虽满了月,身子还弱着呢,最怕着寒,让奶娘抱着哥过来就是了,你还折腾一趟做什么,谁还挑你的理儿不成。”

叶夫人道:“今儿各府的亲眷大老远的都来贺喜,儿媳不出来支应着已是老太君体恤,若连面都不露,着实失礼。”

定南候夫人点点头:“倒是这个理儿。”

叶夫人看向怀清:“这是怀清姑娘吧。”

别 看这一个月,怀清常来叶府走动,叶夫人却是第一回见,故此颇为好奇,虽听若瑶说叶夫人是叶之春续弦进来的,却也没想到如此年轻,想叶大人已近不惑,这位叶 夫人却风华正茂,瞧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又是定南侯府的贵女,竟给叶之春当了续弦夫人,可见叶府圣眷正隆。

年纪虽不大,倒真稳重气派,至少在这么多内眷当中,绝对压得住场子,可见本事,怀清蹲身:“怀清给夫人道喜。”

叶夫人却冲她笑了笑:“咱们一家子,就不用这样虚客气了,说起来,我当谢你才是。”话未说明,怀清也知,她说的是难产的事儿,虽那全归补血汤是自己告诉哥哥的,外人只当是哥哥开的,也正因此,叶大人才抬举了哥哥。

叶府的人却知道底细,故此叶夫人不好明谢,便提了这么一句,怀清道:“夫人客气了。”

老太君道:“是该谢怀清丫头,亏得丫头指点,宝哥这些日子,都没闹病,瞧这欢实的,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都是故事儿,来,让你怀清丫头抱抱。”

说 着把孩子交给奶娘,奶娘得了话,一转手,就放在了怀清怀里,怀清吓的忙伸手接住,却哪儿抱过孩子啊,偏这小家伙软绵绵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怀清只怕摔了他, 又怕自己不小心折了他的胳膊腿儿的,捧着孩子跟捧着个炮弹似的,一脸紧张,额头的细汗都渗出来了,一眼不错的盯着小家伙,就怕摔了。

这满了月小家伙也长开了,比上回见漂亮许多,白白胖胖的一张小脸上,睁着两只黑葡萄一般的眼睛,好奇的盯着自己,盯了一会儿,忽然裂开嘴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

众人一愣,笑了起来,老太君道:“可见咱们宝哥喜欢怀清丫头。”见怀清那紧张的样儿,又不觉好笑,让奶娘接了过去,打趣道:“刚给亲家夫人开方治病的时候,那个从容劲儿怎半点不见,让你抱一会儿宝哥,吓得汗都出来了。”

定南侯夫人道:“老太君这话可说的,怀清丫头才多大,哪抱过孩子啊,等赶明儿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就会了,这会儿可早着呢。”

一句话说的怀清不觉脸热,叶夫人道:“刚我在外头碰上叶儿那丫头探头探脑的在腰子门那边儿立着,问她做什么,吱吱呜呜的也不说,瞧着倒像是等谁。”说着瞟了怀清一眼。

老太君道:“倒把这茬忘了,想这几日不见,瑶儿不定攒了多少话要说呢,怀清丫头你也别在这儿支应着了,去瑶儿哪儿吧。”说着就让张婆子送怀清过去。

叶夫人却道:“正巧哥也该睡了,我跟怀清一道去吧。”

老太君道:“如此也好。”

怀清这才跟着叶夫人出了老太君的院子,沿着抄手游廊过去,到了腰子门边儿上,果然看见了叶儿。

叶夫人停住脚,拉着怀清的手道:“刚屋里人多,不好说话儿,生宝哥那会儿,九死一生,若没有你救命,也没我们母子了,这份救命之恩,我心里记着呢。”

怀清道:“救死扶伤是医者本份,夫人不必如此挂怀。”

叶夫人道:“你也不必跟我客气,我之所以寻这个机会,是有两句话要说与你,你哥要去的南阳县虽小,却并不荒僻,说不荒僻是因出了不少人物,旁的且不说,邱阁老便是南阳县人氏,如今年事已高,皇上准了告老的折子,想来不日便回南阳养老。”

怀真哪有不知叶夫人说这些的意思,是告诉自己邱阁老这尊佛爷,最好别得罪,得罪了恐有大麻烦,忙道:“多谢夫人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