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博弈》 · 苏鎏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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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作者:苏鎏
☆、第1章 离婚
黄昏时分,一枚炮弹落在离贝瓦医院两百米远的空地上,一时间硝烟四起响声震天。
医院老旧的住院大楼随之晃动了两下,走廊里的灯因电流不稳隐隐闪烁,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走过的人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忙着手里的工作。
病房顶上的墙灰悉悉嗦嗦往下掉,江承宗随手掸了下手里的信纸,又推了推无框眼镜,继续看那封信。
偌大的病房里住了七八号病人,医生护士来来回回,嘴里说着带当地口音的葡萄牙语,整个病房显得有些喧闹。
贝瓦市从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葡萄牙语就成了当地的官方语言。江承宗的葡语是自学的,平时和人对话能听懂八/九成,但此刻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手里的那封信上。
娟秀的字迹无情的内容,仿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徐朗顶着一身尘土甩着脑袋快步走进病房。他走到江承宗的病床边,顺手拉上了旁边的帘子,一脸兴奋道:“飞机已经联系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回国。医院也安排好了,你一回去就先看你这腿,工作暂时放一边。我跟你说你这回别不当回事儿,给我好好治,回头要落下病根两条腿不一般长,你这腿可就瘸了。哎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徐朗推了推江承宗,对方就抬头扫他一眼,顺手把信纸往枕头边一放。
徐朗眼尖一下就看到了:“看的什么?都伤成这样了还忙工作呢,新闻稿就先别看了,这里打得再热闹跟咱们也没关系了。我这辈子都不陪你来这种地方了。你说咱们不就一记者,赚俩小钱养家糊口,为那三瓜两枣拼命不值得。我也就算了,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不是新闻稿,温婉来的信。”
“信?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俩还通信?这地方是破了点网络也不大稳定,可也比写信来得方便吧。啧啧啧,果然是小别胜新婚,写信这种事儿我初中毕业就不做了,你们俩到现在还玩这浪漫。哎我说……”徐朗边说边往江承宗的床边靠,“信上都说什么了,给我看看成不?”
江承宗一抬头就对上了徐朗色眯眯的眼神,他面无表情回了一句:“她要跟我离婚。”
“离婚?哈哈哈,你说什么,温婉来信说要跟你离婚?江承宗你没事儿吧,你伤的是腿不是脑,你这也不烧啊,怎么好好的说起胡话来了。哈哈哈……”
“确实是离婚。”江承宗不等对方说完又插了一句,病床前瞬间安静了片刻。
徐朗觉得这消息可比刚才那一炮厉害多了,威力堪比原子弹。在他一事无成的前二十几年里,他觉得哪怕什么事情都会猜错,但有一件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弄错的。那就是,温婉是绝对不可能离开江承宗的。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不是,这怎么回事儿啊江承宗。你们俩吵架了?够浪漫啊,隔着这么十万八千里还能吵架,一吵架就提离婚。我还以为温婉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呢,合着全天下的女人都一样,一翻脸就拿离婚说事儿。学霸就是学霸,连提离婚都跟别人不同,还特意写信还告诉你,啧啧啧啧,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徐朗,看在咱俩多年朋友的份上,我希望你稍微尊重我一下。我现在在闹离婚,麻烦你收起脸上的笑容。”
徐朗噎了一下,果然笑不出来了。江承宗平静的脸上显然暗藏深意,那微一抬眼的目光看得人心里直发颤。
江承宗是那种长得很漂亮的男人,徐朗甚至时常觉得他长得过于漂亮了,就是扒遍女人堆也不见得能再找出一个比他更扎眼的了。每次被他用这种眼神看的时候,徐朗心里就不住大骂:“妖精妖精!谁来把这个妖精赶紧给收了。”
要不是他清楚自己不好男色这一口,这么多年被看下来,他还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冲兄弟下手。
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江承宗这撮嫩草曾经引起过多少兔子们地疯狂争抢,后来终于被温婉那个女人给拿下了。徐朗偶尔会想,女学霸就是不一样,不光书念得好,连抢男人都比别人本事高。温婉能抢到江承宗那绝对是费了一番功夫下了血本的,所以他从不认为她会舍得把这吃进嘴巴里的草再给吐出来。
可如今她真的吐了!
徐朗想了想,拍拍江承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兄弟,你受伤的事情温婉知道吧。”
“她知道。”
“你不会没跟她说清楚吧。你伤的是左腿,不是中间那条腿,不防碍你们以后那个那个传宗接代。对了,你们不是有孩子了嘛,温婉怀孕了啊。行了行了,她这肯定是孕期综合症,女人怀孕的时候都这样,整天阴晴不定的。我妈就说过,她那时候怀了我整天神经兮兮的,老怀疑我爸要杀她,晚上睡觉枕头上都搁剪刀。你家温婉这情况还算轻的。等明天你回了国好好哄哄她就没事儿……”
“孩子她已经打掉了。”
徐朗觉得自己又听到了炮弹爆炸的声音,而且就在他的脚边儿。他无奈地看看江承宗,忍不住嚎了起来:“大哥,你还有什么爆炸性新闻,索性一次性都跟我说了算了,你这一会一个刺激的,臣妾受不了啊。”
“没了,温婉打掉了孩子提出离婚,信里就说了这些。我想明天的飞机到了国内后我可能先不去医院,得麻烦你开车送我去民政局。”
“不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温婉她是不是疯了,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她是怎么追的你,她都忘了啊。她那样的能找着你上辈子祖坟上肯定冒青烟了,她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具体原因她没细说,看信里的意思她有新选择了。”
“你是说温婉有别的男人了?我早劝你结婚了就别总往外跑了,安心在国内待着多好,你说你这一走才三星期老婆就变心了,这女人不搂在身边是不行的,她们的心思太活了。不过你确定温婉有下家了?她上哪找个比你更好的,我就不信她的新男人能比你长得还好……”
“人家或许比我有钱吧。”
“有钱?你也不穷啊,你爸不是……”徐朗说到这里语气一顿,有点不确定地问,“你有跟温婉提你们家的事儿吗?”
“没有。”
“我说你傻啊。你装什么一穷二白贫穷贵公子啊,女人都是现实的生物,你明明就是优质高富帅黄金单身汉,你干嘛不说。想考验一下温婉对你是不是真心?简直愚昧!”
一直神情淡定的江承宗终于脸色一变,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阴鸷狠辣,连徐朗看着都有点害怕。
他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就听江承宗双唇微动,吐出一句话:“好,我成全她!”
远在S市的温婉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冷不防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一下,疼得简直呼吸不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塑封的照片,是高中毕业前夕学校拍的毕业照。照片里她紧挨着江承宗站着,脸上有毫不掩饰的喜悦。在照片没拍到的地方,她甚至悄悄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对方的手。那一次江承宗没有甩开她的手,任凭她“唯所欲为”。
青春哪怕有一丝苦涩,回忆起来终究是甜的。
可回忆始终只能是回忆,她和照片里紧挨着的这个男人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从此刻起他们将踏上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
曾经她以为她和江承宗会是字母Y,不管距离多远,一旦遇上就再也不会分离。但现在看来他们只是X,即便曾亲密无间,最终却会越行越远,直至各奔天涯永不相见。
早知要分离,不如不相遇。
温婉突然觉得,自己心口的疼痛感更强了。
而大约八个月后,温婉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切肤之痛。在产房里挣扎了大约一天一夜后,她终于在凌晨时分顺利生下一个女儿。
在孩子离开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听到医生在那里大声说:“凌晨两点零八分,温婉生下一个女儿。”
话音刚落医生又把手里的孩子托到她面前,露出下半身给她看,并问她:“这是什么?儿子还是女儿?”
“是女儿。”温婉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仿佛像在听别人说话。
她想,是个女儿也好。女儿跟妈妈更贴心,在往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她就要和这个小东西相依为命相互支撑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着医生们忙碌着为孩子称重带手环穿衣服,顺便想像一下孩子会长什么样。
大概两个小时后她被推出产房送入病房。母亲第一时间冲过来拉着她的手,轻抚她的脸叹道:“温婉,你这可想好了,以后这孩子姓什么怎么上户口?”
“孩子姓温。”
温母忍不住又叹一声:“那叫什么你想好了吗?”
“叫小柔。温柔温柔,希望她长大了会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
温柔。温母将这个名字轻轻地在嘴里来回说了两遍,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2章 重逢
四年后,S市。
晚饭时分,小柔坐在沙发上拿着摇控器一个个转台。温婉看得头都晕了,过来夺过女儿手里的遥控器,吩咐道:“去,餐桌边坐好,吃晚饭了。”
然后她进厨房端菜,又拿着碗给女儿和自己各盛了一碗饭。最后一趟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墙上挂的钟,已经快七点了,外面天色依旧敞亮。
她把饭碗放在女儿面前,又递了筷子给她,突然想起厨房里还有个汤没拿出来,于是转身又要走。身后的小柔在那里小声嘀咕:“妈妈,我不要看新闻。”
“看新闻好,增长知识。”
“我才四岁,不需要增长知识。”
温婉进厨房前喊了一句:“活到老学到老。”
结果她端着汤出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在那里埋头扒饭了。电视里正在播一条新闻,她扭头扫了两眼,刚把汤锅放在桌上,手还留在锅柄上电视里的新闻片就放完了,跳出来一个男主播面对屏幕神情端庄得说着什么。
那一刻温婉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歌词:“只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你一眼。”
这本来只是寻常的一眼,那天也是寻常的一天,和她以往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照顾女儿,妈妈因为去老姐妹家吃饭不回来,家里只有女儿温柔吵吵闹闹的声音。
可就是这一眼,让温婉觉得自己目前平静安宁的小生活,在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她甚至都不知道电视里到底在播些什么,身体依旧维持着端汤锅的姿势。她的身体背对电视,头却扭了一百八十度直面电视。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瞬间被放大无数倍,仿佛近在咫尺。
她甚至听见耳边有江承宗的声音:“温婉,好久不见。”
真的很久没见了。仔细想想她和江承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当时她肚子里怀着温柔却不敢让对方知道,假装打完胎的轻松样,在民政局和江承宗办理了离婚手续。
那天江承宗是坐着轮椅来的。他在外派到贝瓦的任务中伤了腿,是徐朗推着他来的。两人见面的时间非常短,前期手续早就办好了,他们刚结婚也没什么财产纠葛,唯一的巨额不动产在她的肚子里而对方不知道,所以他们只花了十几分钟就办完了整个流程。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温婉不敢回头,匆匆走远到下一个路口才搭了的士离开。在出租车上她仔细算了算,她和江承宗结婚总共三个月,加起来不满百天。
可那时候她已经爱了他整整八年,一个抗战的时间。过程非常漫长,结局却异常短暂。他们就此分离,江承宗不知去了哪里,温婉则一直留在S市,进了西华医院当她的产科医生。她生下了温柔,抚养她长大,陪她吃饭睡觉打游戏,却从不谈她爸爸的事情。
小柔偶尔也会问,温婉总和她说两个字:“死了。”再多问她就不说了,只沉默地看着女儿。小柔说她这样的眼神挺恐怖的,因为不想见到妈妈恐怖的一面,时间长了她也不问了。
谁也不会想到,时隔五年,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见到江承宗。他就端坐在电视屏幕的那一端,用他特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播报着国家大事。他看起来和从前变化不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就是多了副眼镜,平添了几分儒雅气息,很好的将他的美丽掩藏起了一部分。
温婉从前就喜欢他这张脸,她从不避讳自己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被他的脸完全吸引了。她甚至没顾得上了解江承宗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就这么一头栽进去深深地爱上了她。
那年她十四岁,刚上高一。因为月份小又跳了一级所以比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小一两岁。脸上架一副超大的眼镜,学习所向无敌长相却十分不起眼,和江承宗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古话说男才女貌,但朋友们形容他们两个人时总说是女才男貌。不是江承宗不聪明学习不好,实在是他的外貌条件太过出色,已远远盖过他的智慧成了别人对他最为深刻的印象。
而温婉除了学习,似乎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优点。她是现在人们口中常说的女学霸,但也是一只丑小鸭。并且她从来没有变成过天鹅,一直到现在依旧是只丑小鸭。
可江承宗从来都是天鹅。时隔多年再见,他依旧和十三年前初见时一样,迷人到令人窒息。但温婉知道,自己现在的胸闷气短绝不是因为对方过于出色的容貌。在那样头脑混乱的情况下,她只是不停地反复追问自己:“怎么办,温婉,你要怎么办?江承宗来S市了,他成了新闻台晚间新闻的当家男主播,也许明天你们就要撞见了。到底应该怎么办,温婉!”
旁边的小柔扒拉了两口饭后见妈妈还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就伸手推了推她:“妈妈,你怎么了?新闻好看吗,哇,这个哥哥长得真漂亮。”
那一刻,温婉觉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想也没想就拿起遥控器,直接换了个台。那边小柔立马叫起来:“妈妈,我要看新闻,我要看漂亮的大哥哥。”
“不要看新闻,看卡通片,你最喜欢的卡通片。”
“不要不要,我要看新闻,你刚刚说的,看新闻能增长知识。”
“你还太小,不需要增长知识。”
小柔有点不高兴,一巴掌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温婉当初给她取这个名字是有用意的,结果孩子生下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完全打空了。因为她这个女儿既不温和也不柔顺,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完全的女汉子一枚。
平时她这个样子温婉会和她讲道理,但今天她却没这个心情,直接把电视一关,冲女儿一瞪眼:“吃饭!”
小柔很少见妈妈这样,到底有些害怕,拿起筷子重新吃了起来。不过她吃得不多,没吃几口菜,就把碗里的白米饭全吃了。温婉就陪在她身边,却比她吃得更少,菜几乎一口没动,饭也只扒拉了半碗。
从头到尾她脑子里就只有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念书的时候她是学校里永远的第一名,没有人都超过她,包括江承宗。那时候他们两个总是包揽前两名,但江承宗的总分永远比她低几分。
别人都说她是念书的天才,但只有她知道,江承宗才是真正的天才。他在那样恶劣的生活环境里还能保持第二名的水准,换了任何一个其他人都做不到。温婉扪心自问,要是她和江承宗换一个生活环境,别说第二名,估计倒数第二名都很困难。
她知道自己不是江承宗的对手,两人同处一个城市,那些秘密终有一天会暴露在空气里。而她除了束手就擒,几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浑浑噩噩地地吃了半碗饭,就端着碗去厨房开水笼头。结果水刚开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一听是打错的,挂了又准备洗碗。
身后却传来女儿的尖叫声:“妈妈,手机不能洗,会坏!”
温婉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吓得她一激灵。小柔走过来捡起手机递给她,半开玩笑道:“妈,你怎么了,是不是想我爸爸了?”
这话平时她开玩笑的时候也常说,温婉向来不在意。但今天她反应比较大,拿过手机塞进口袋,硬生生回了一句:“你爸他死了。”
说完她关掉水笼头出去,剩下女儿在后面无奈耸肩:“死了也可以想嘛。”
温婉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儿解释自己的反常,所以她索性就不说了。好在小孩子记性比较差,一转身就给忘了。晚上洗完澡两人一起睡觉时,温婉看着女儿熟睡的容颜,心里却一直在想江承宗的事情。
江承宗当记者的事情她当然知道,但她从没想过他会从幕后走到台前。印象里他这几年一直在海外当记者,温婉偶尔上网搜索他的信息时总能找到一些关于他在海外特别是战争地区做的采访视频。
他在网上已经很有名了,因为长得帅又干这么高危的工作,很久以前就有一帮粉丝追随他花痴他了。在温婉的印象里,江承宗曾经说过,他不会去当主播。相比起做一个让人欣赏的花瓶,他更希望在幕后做一些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可现在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温婉一夜无眠。
那一夜她并不知道,自己和江承宗的命运正在悄然地发生改变。他们的关系既不是X也不是Y,而是H。因为有了温柔,两条平行线将永远地被连在一起,无法分离。
这一点温婉暂时不知道,江承宗也不知道。第二天他睡到十点才起来,因为和人约了见面,他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后就出了门。
他开着自己的雷克萨斯拐上了平湖路,当车停在某个红绿灯前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响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车子跟着颤抖了几下,那感觉就跟五年前在贝瓦的医院一样。那一天他接到了温婉的来信,对方提出离婚。
☆、第3章 好久不见
民政局门口,江承宗坐在轮椅里看着温婉远去的背影,安静得一句话都不说。
温婉看起来很急,脚步匆忙而凌乱,好几辆的士从她身边开过她都没留意到,一直走出几十米到了下一个路口她才停下来招手,然后匆匆上了辆的士扬长而去。
江承宗仔细算了算,从两人进入民政局到温婉搭车离开,前后竟不到半个小时。他们认识八年相爱五年结婚三个月,一起经历了无数的事情,到最后却只换来一本红色的离婚证书。江承宗觉得一切都有些荒唐。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慢慢地握紧,手背上青筋直爆脸上表情却依旧平静无波。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喇叭声,江承宗身子微微一颤,猛地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面前的红灯已经转绿,身后的车子排成一队,都不耐烦地冲他摁着喇叭。于是他重新启动车子,开过这个红绿灯后在路边停下,然后放下车窗观察外面的情况。
刚刚那一声巨响可不是回忆里的情景,那是真实存在的。听上去像是爆炸声。作为一个当了近八年记者的人来说,江承宗在这方面非常敏感。他知道离他不远的地方肯定发生了事故,并且听动静还不小。
他拿起手机想给台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事态严重不见得有人会对他说实话,对台里的那些人来说,保护他的安危远比抢一条新闻来得重要得多。这一点从入台的那天起江承宗就明白了。
于是他索性自己开车去找。凭着刚才那一声的判断他锁定了大概的方位,应该是在自己的左前方。在他的印象里那一片应该是老式的居民小区,人流量大车也多。他快速地在旁边的小路里掉了个头,直奔那里而去。
车子开了大概五分钟后,他就知道自己判断得没错。从那个方向陆续有大量的车开出来,其间还夹杂了不少神色惊慌的路人。江承宗把车停在路边随手拦了两个老太太追问情况,其中一个惊魂未定道:“爆炸了爆炸了,砰得一声响把我家玻璃都震碎了。”
“是煤气爆炸吧。”
“不像不像,半幢楼都塌了,煤气爆炸哪有这么厉害。”旁边的老太太赶紧补充。
江承宗谢过她们,又顺着她们所指的方向继续开车。车子又往前挪了大概七八分钟后,他在一个小区前被一股人流拦了下来。眼看着车子无法再向前进,他便把车停在路边,直接往小区里面走。
目标很快锁定,在离小区门口大概三十多米远的地方,一幢被炸得只剩大半的居民楼火光冲天,不断吐着腥红的火舌。衣衫凌乱神情慌张的居民四散奔逃,偶尔还有身上着火的人从楼里冲出来,吓得旁人尖叫连连。
江承宗微微皱眉。自从回国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场景了。正如第二个老太太说的那样,这一点儿也不像是煤气爆炸,煤气爆炸形成不了这么大的威力。
身后笛声大作,江承宗回头一看,红色的消防车首当其冲开了过来。他侧身往旁边一躲,顺手还抓住了一个孩子,把他往自己身后带。消防车过去之后孩子的母亲冲了过来,和他道了谢后把孩子带走了。
江承宗则继续往里走。身后还不停有车开进来,先是消防车,紧随其后的是白色的救护车。居民楼里很快就有伤员被抬了出来,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被抬上救护车,一阵笛声响过车子开出小区,很快向着附近的综合性大医院西华医院开去。
作为一个记者,江承宗很想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却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别人。他找了棵大树站定,正巧这时有人扶了个受伤的老人过来,江承宗索性脱了外套撸起袖子,接过别人手里的矿泉水,沾湿了毛巾给老人擦脸降温。
一旁老人的家人看他动作娴熟手法老练,还冲他打听:“大哥,你是医生吧?”
江承宗冲人家笑笑没说话。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以前在采访前线他总碰到伤员,久而久之也跟着医生护士学了几手,能唬得了一般的门外汉。
他帮老人把脸擦干净,确认脸部没有伤口后,刚准备再沾点水替老人擦手上的伤口,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大声吵闹起来。他本不想管,一抬头却见那里围着一堆人,其中一个很是眼熟,像是台里的同事。于是他把水递还给老人的子女,又叮嘱了几句就往人堆里走。
待得走近后他认出了那个人,便开口叫他:“小厉,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个叫小厉的本来让一堆人围着有些慌,一见江承宗就跟见着救星似的,赶紧冲过来赔笑道:“江主播,我这做采访呢,可他们这帮人围着不让我拍,我这工作没法儿……”
“采访,你这算什么采访!”一个中年妇女叫了起来,一脸不悦,“人家大肚子正在生孩子呢,你拿着个摄像机拍什么东西?回头你老婆生孩子别的男人这么拍她你乐意吗?你拍就拍了,你还专往那个地方拍,没道德不要脸!”
小厉急了,叫道:“新闻自由你懂不懂!我这是正常采访,我可没拍不该拍的地方。”
“什么采访不采访的,人家现在生孩子呢,你采访什么啊。”
中年妇女这么一说,旁边一众人立马附和,一时间群情激奋,甚至还有人想上来抢小厉的摄像机。
江承宗眼明手快拦下那人,一把抓住小厉的衣领拖到旁边,压低声音道:“这什么情况,你还在这捣乱。赶紧走人,回头别惹人揍你。”
“可江主播,这是大新闻啊,我这第一手资料得赶紧带回台里去。”
“你怎么在这里,台里派你来采访火灾?”
“不是,台里刚得到消息人还没到呢。我是正好在这里做别的新闻,赶巧了。你看老宋他们也来了,采访车还在这里呢,现成的东西咱不能不用啊,咱们得赶在别人家的片子出来前先播啊。”
江承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见那边停了辆台里的车。他想了想冲小厉道:“你赶紧做个新闻片走人,别去打扰别人。”
“可我想……”
“事有轻重缓急,你采访归采访,好歹留点职业道德。你要再胡闹回头让人把你摄像机给砸了,我跟你说你落不了好。听我的,赶紧走人。”
小厉不敢再顶嘴,听话地扛着摄像机走了。江承宗折返回人群里,一眼就看到地上正坐着个产妇。她靠在一个大妈身上疼得直叫唤,小腿上满是鲜血。
他蹲下身来刚准备开口,就见一个男人气喘吁吁跑来:“我问了,救护车全拉着人走了,他们说咱们这不算重伤,得先紧着那些伤得重的。让咱们等下一辆车。”
“下一辆车什么时候来?”
“说很快,但具体多久说不清。”
产妇原本就疼得死去活来,听到这话更是一阵绝望,忍不住就掉下泪来。江承宗见状立马伸手抓住她的手,用平缓的声音道:“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产妇一愣,咬牙道:“昨天、昨天半夜。”
江承宗也一愣,但并未追究,只是又问:“疼得有规律吗,大概几分钟疼一次?”
“我、我不知道,我好疼,医生,医生你救救我。”
她这么一叫别人也跟着叫医生,一时间所有人都把江承宗当成了医生。偶尔有人认出他是电视台主播也不敢说,都跟着在那儿安慰产妇:“医生在这儿呢,你别急别怕,没事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时候江承宗已经在抬表算时间了,产妇疼的时候不顾一切死死掐着他的手,把他手背上的皮都抠下来了几块。他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手表不放,计算着两次阵痛间隔的时间。
那些围在产妇周围的人都是同一幢楼里住的邻居,开始还很关注,渐渐的也都开始散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江承宗在计算了两次阵痛间隔后略松一口气,安抚产妇道:“还不到生的时候,你不要紧张,车子马上就到。”
他虽这么说,但救护车到底什么时候到他心里也没底。刚才报信那个男的又跑回来说,路口都让人车堵死了,老小区道路窄,消防车一来别的车就都进不来了,只怕到时候救护车也得在门口停下。
江承宗就考虑要不要把产妇抱到他自己的车上送她去医院。但他也有顾虑,万一产妇提前生,孩子生在救护车上比生在他车上安全。
他心里略微一犹豫,刚准备再叫人去门口看看车来了没有,一抹白色在他眼前一闪,一个方正的医药箱“啪”一声搁在了他脚边。只见一个年轻女人蹲了下来,向产妇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温医生,从现在起由我来照顾你。”
这声音听得很熟悉,那感觉就像是从记忆深处渗透出来的一样。江承宗微微一撇头,正巧那女医生也转头,两人在间隔只有一米的距离里来了个四目相接,彼此都将对方看进了眼里。
江承宗想,温婉,咱们好久没见了。
温婉想的却是,江承宗,为什么这么快就遇上了你?
☆、第4章 共同接生
温婉从医几年,还是头一回面对产妇时这么不在状态。
江承宗的脸实在太有冲击力,以至于对视了一眼后她整个人完全懵了,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布景,唯有江承宗是仅有的主角,鲜明到让人不敢直视。
温婉听到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像是有人拿着把捶子正在砸她的胸腔一般。要不是蹲着的话她真怕自己会直接倒在地上。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在地上撑了撑,好让自己不至于就地摔倒。
产妇说什么她一点儿也没听到,只觉得对方的嘴一直在动,可她什么也听不见。
另一边产妇见温婉这个样子不免有些害怕。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女医生,可她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自己的情况不大好,医生在斟酌该怎么和她解释?
产妇不由急了,转头又去看江承宗:“那个,医、医生。你、你……我、我……”
“我姓江。”江承宗看她想叫自己又不知道怎么称呼的样子,主动报上姓氏。
产妇松了口气,拉着江承宗的手不停掉眼泪:“江医生,我怎么办怎么办?温医生她……”
江承宗就蹲在温婉身边,趁产妇不注意把手绕到温婉身后,在她腰间狠狠捏了一把。温婉吃痛叫了一声,身体晃了两下总算回过神来。
她瞪着江承宗表情不悦,对方却指指还坐在地上的产妇:“病人什么情况,要不要抬上救护车?”
腰间的疼痛还没完全散去,温婉强迫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后,扭头问产妇:“阵痛间隔多少?”
“五分钟。”江承宗在一旁搭话。见温婉在看自己,他抬了抬手上的表,“刚刚测的,两次。”
温婉点点头,招呼身后跟上来的急救人员,叮嘱他们把产妇抬上床。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上前来扶产妇,手刚搭到她身上产妇就急得大叫起来:“不不,江医生江医生,你帮帮我帮帮我。”
情况有些出乎意料。温婉想要解释两句却被江承宗抬手制止。他有点理解这位产妇现在的心情,在爆炸案发生之后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医生”,对她来说他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特别是目前这种情况下,她即将生产而她先生却不在现场,一个可靠的“男医生”对她的意义或许远不止医护人员这么简单。
于是江承宗也帮着搭了把手,和医护人员一起把产妇抬上了担架。在这期间产妇一直紧握着他的双手,一分一秒也没有松开。
江承宗拍拍产妇的手随即转过头来,冲还愣在原地的温婉招手:“过来。”
语气坚决不容置疑,仿佛他才是整个救援的核心。温婉抿了抿唇,拿起放在地上的医药箱快步跟上,一行人朝停在十几米开外的救护车走去。在踏上车厢的一刹那,她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或许比这个产妇更需要去看医生。
车门在她的身后关上,砰的一声让人心惊。她几乎不敢去看江承宗,只能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产妇身上。
她先向对方询问了名字,得知对方叫范珍珍后就开始给对方测血压。范珍珍的脸色一直很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婉的每一个动作,像是担心又像是害怕。她的手还是紧紧攥着江承宗的手,每次阵痛来袭的时候她就会拼命用力,像是要将所有的痛楚都通过两只手转移到对方身上一样。
江承宗自始至终脸色如常,就像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似的。
温婉量完血压后冲范珍珍道:“我得给你做个内检,你放轻松别紧张。”
范珍珍却像受了刺激似的身子一缩:“能不能……不做,听说很痛。”
“不会,我手法很好。”
温婉拍拍范珍珍的手背,又冲对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意,然后掀开对方的裙子扒开内裤,将戴了手套的手伸进了对方的□□。
大概半分钟后她把手抽出来,略微一弯腰凑到范珍珍面前:“开了六指,应该来得及。这里离医院很近,你坚持一会儿,我们到医院再生。”
话音刚落范珍珍又是一阵抽痛,她大叫一声随即咬紧牙关,疼得满头冷汗直冒。温婉看多了不觉得怎么样,扭头问江承宗:“孩子父亲呢?”
“不知道。”
“你们不认识?”
“刚刚认识。”
温婉叹口气,又问范珍珍:“你老公呢?”
“在外面,他说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阵痛?”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你早上怎么不上医院?”
范珍珍阵痛刚过,忍不住大口喘息:“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很快就回来的。他要我等他,说带我去医院。可我从七点等到快中午,他、他还没回来。医生,我老公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温婉心想我不是警察我怎么知道。可面对范珍珍她换了种说法:“不会的,或许他刚才就在小区门口,就是太乱了没挤进来。有他电话吗?”
“手机拉家里了,刚才……啊疼。刚才跑得太急,没、没拿。”
“行行,没关系,晚点再打电话给他,咱们先生孩子。”
接生是温婉的本职工作。她大学毕业后进入西华医院,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但像今天这种情况却是头一回遇见。
救护车到了医院后她和人一起送范珍珍进产房,到门口的时候本来是要请江承宗回避的。可范珍珍像是牛脾气发作了一般,死拉着对方的手不放,口口声声叫他“江医生”,说什么也要对方一起进去。
温婉不是没碰见过接生的时候产妇家属在旁边的情况,但像今天这样产妇非要一个刚认识的男人陪着的情况真的是头一遭。
一般产妇都很避讳男医生,在有女医生的情况下鲜少会让男医生接生。
范珍珍却是个特例,也不知是真被吓着了拿江承宗当心理安慰,还是见人家长得漂亮抓住了就不撒手。总之她很坚持,一定要江承宗和她一起进去。
温婉没办法,出于对病人情况的考虑,她只能先答应下来,然后带江承宗去准备室换衣服。
洗手的时候她忍不住问对方:“你们真的刚刚认识?”
江承宗居高临下瞟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的心肝脾脏胃都一并挖出来似的。温婉撇撇嘴没说话。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通常来说他做这样的表情就代表他生气了,她最好不要轻易招惹他。
于是她闭嘴不言,转身进产房给范珍珍接生。范珍珍年纪不大,今年才刚满二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温婉替她仔细检查过,发现她除了吸入点烟尘之外就是受了点惊吓,还有腿上被什么东西拉了条口子,其他并无大碍。
生产过程也很顺利,产妇年纪轻体能好,胎位正宫口开得也很顺利,送进产房后不过半小时宫口就开全了。温婉带着个实习医生给她接生,前后花了一个小时就搞定了一切。孩子生出来后她也像自己当年生温柔似的,把孩子光着抱到范珍珍面前,跟她确认是女儿后又抱了回去,称重带手环穿衣服,还在孩子的腿上打了一针。
当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五年前她生温柔时的情景。她觉得自己跟范珍珍很像,生的都是女儿,生的时候丈夫都不在身边陪着。但范珍珍比她幸运,因为她有江承宗陪着。
温婉觉得这事儿有点讽刺。她生孩子的时候孩子的爸爸和别的女人在国外结婚,现在轮到别的女人生孩子了,她孩子的爸爸居然全程在一旁陪着。
想到这里温婉心里涩涩的。但这苦涩转瞬即逝。她并不怪江承宗,毕竟他不知道温柔的存在,而这结果是她造成的。
一想到女儿温婉的心里又七上八下,这个秘密就跟个定时炸弹似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炸弹就在她心里头爆炸了。而一旦炸开了,她很担心自己会支离破碎。
忙完这一切后温婉也觉得有些疲倦。她把范珍珍交给实习医生后转身走出产房,临出门前她回头招呼江承宗:“一起走吧,她没事了。”
江承宗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那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眼神深邃而复杂,温婉一点也看不透。
这个男人从前就是这样,永远深藏不露让人看不清楚。温婉和他认识这么多年,哪怕再最亲密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没有完全了解过他。
他的心里藏有秘密,这是她当年的想法。而现在她的心里也藏了个秘密。他们两个算不算是扯平了?
在脱口罩和手套的时候,温婉一眼看到江承宗左手背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因为不用接生,江承宗没戴手套,而范珍珍从头到尾都在掐他,简直把他那只手都快掐烂了。
温婉不由有点心疼。于是她主动提议:“你跟我过来,我给你上点药吧。”
江承宗看看自己没一块好肉的手背,到这会儿才觉出疼来。他下意识地想点头,但看到面前温婉平静的脸庞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把手一收,放到了自己背后,淡淡道:“不用,谢谢。”
☆、第5章 情不自禁
温婉不由一噎,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想了想有点赌气道:“不要拉倒。”说完她转身走人,把江承宗一个扔在那里。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江承宗放在背后的手默默地握了握拳。五年不见,温婉似乎变了很多。从她给人接生的状态来看,她已成了一名经验丰富的年轻医生。在范珍珍生产的近一个小时里,江承宗一直在留意温婉。她的每个动作都很熟练也相当专业,哪怕自己这个前夫近在眼前依旧不为所动,和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职业女性没有分别。
可她似乎又没有变。刚刚那句“不要拉倒”依旧带有满满的温婉特色。从前她就是这样的,不温柔也不撒娇,哪怕在追求他的时候也是*的。她表达喜恶的方式很直接,不装腔作势也不会掩饰,直接到令人有些接受不了。
曾经江承宗坚定地认为,自己肯定不会被这么一个长相平凡性子倔强的女人所吸引。但现实给他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情不自禁什么叫做日久生情。
当他和温婉结婚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是深爱这个女人的。哪怕离婚的时候,他对她的感情也没有变。
那现在五年过去了,他的感情还在吗?江承宗一时有些迷惘,一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依旧没有找到答案。
他站在急诊大楼前向后回眸,像是要从密密麻麻的窗户里寻找到温婉的身影一般。他这看似无目标的一瞟却让站在窗帘后的温婉吓出一身冷汗来。她以为江承宗发现了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颤,赶紧将身子藏进厚厚的窗帘里。
然后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一直到江承宗走出她的视线范围,一颗心才重新放了下来。身后一女同事笑着问她:“温婉怎么啦,对着太阳练功哪。”
“她这是想吸收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吧。”另一个同事笑着附和。
办公室里一时气氛很好,温婉回头冲大家笑笑,拿着杯子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她想自己这会儿的笑肯定挺假的,搞不好就让人看出破绽来了。
但她这会儿真笑不出来。她还在想江承宗的事情。刚刚她赌气走掉其实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和江承宗在那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站着,简直令她感到窒息。她需要逃开他来找回自己的呼吸,以及快被吓得丢到外太空的心脏。
怎么偏偏这么巧?
温婉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离西华医院最近的小区发生了爆炸,她当时刚上班正在护士台看病人资料,就接到电话说有个产妇需要人去接手。放眼四周所有人都在忙,她二话不说就接下了。
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在现场撞见江承宗。如果一早知道他在那里,她还会去吗?
温婉一时语塞。她这个人责任心挺重的,原本板上钉钉的答案可一想到病人她又犹豫了。所以说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吗?命运让她在今天碰见江承宗,那她就怎么也避不过。
温婉苦笑了两下,喝了一口杯里浓浓的热茶,转身把注意力放到了工作上。
而另一边江承宗收回目光快步走出医院,搭的士回事发小区找回了他那辆车,去电视台上班。因为竹园小区发生爆炸案,整个电视台的人都相当忙碌,犹如一锅正在沸腾的八宝粥。
江承宗进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把门关起,然后才抽出时间来查看自己手上的伤势。伤口处的血已经停了,血痂混合着皮肉布满整个掌面,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来。看到这满手的狼藉,他才深深体会到女人生一个孩子会有多痛。
这不免又让他想到当年温婉怀的那个孩子。如果她没有打掉孩子,那她生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么痛?男人深爱一个女人才会希望她生下自己的孩子。可她若要生孩子就必然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就像一个矛盾体,女人要是追究起来简直无解。
江承宗想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面色微微一沉。就在这时办公室大门让人给打开了,徐朗不客气地走进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却看到了他的手,于是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听说你在爆炸现场,你也给炸到了?”
“没有。”
见徐朗还有追问的意思,江承宗又补了一句:“有没有药箱,给我拿一个进来。”
“你这手得去看医生吧,搞不好要发炎。”
“先包一下,等晚上忙完再说。”
徐朗一看时间都四点了,只能无奈耸肩出门去拿药箱。吃他们这行饭的人就这样,天塌下来都没有播新闻来得重要。个人的事情只能往后推。
所以有时候他挺不理解江承宗的,像他这样的为了工作忙死忙活那是没有办法,生计所需嘛。可江承宗何必要受这个罪?整个集团都是他的,每天躺那儿数钱都忙不过来,何必跑来自讨苦吃。
可这满肚子的疑问他却不敢问出口。把药箱交给江承宗后他又去忙自己的事了。办公室里江承宗关起门来找出卷白绷带,连药都没上就直接把整个手掌裹了起来。
于是那天晚上晚间新闻的时候,全国一半以上的人民群众都看到新闻台当家男主播的手受了伤,白色的绷带极其扎眼,刺痛了一帮少女主妇乃至大妈的心。
因为是周末,晚间十点档的深度访谈节目不做,江承宗播完七点档后就下班了。他从主播台上下来回办公室去拿外套,一进门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不得不承认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感有种灼人的味道,明明只伤了点皮肉,这滋味却并不好受。江承宗想起在医院里时温婉对他说的话:“我给你上点药吧。”
或许当时他不该拒绝的。
思考了十秒钟后,江承宗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匆匆出了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他觉得有点头晕,一摸额头比平时略烫一点。
尽管如此他还是舍近求远,没去离电视台比较近的医院,而是选择一脚油门踩到底,往西华医院开去。
他和自己说他只是想随便找个门诊医生看看手上的伤口。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其实只是想赌一下,看温婉还在不在医院。
温婉今天晚上值夜班,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看一床病人的病历。没有急诊病人送来的时候,她的时间还是比较宽松的。
办公室里除了她还有她的好姐妹许苗,两个人难得碰在一起上晚班,许苗的嘴就一直没停过:“你说今天这一下子送进来这么多病人,前面忙得过来吗?”
温婉看着病历头也没抬:“搞不好回头前面就打电话过来叫你过去帮忙了。”
“千万不要,我可是新人。”
“一个进院三年的住院医师,你可真够新的。”
结果她这话音刚落,手机居然响了。她一看是骨科的同事顾元打来的就给接了,电话一通对方开门见山:“温婉你这会儿有空吗,前面忙得不行,你过来搭把手行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顾元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进了许苗耳朵里。许苗伸出手指点了点温婉,冲她一脸坏笑做了个嘴型:“乌鸦嘴,活该!”
温婉苦笑:“有空,前面怎么了,怎么把你也叫上了?”
“今天真是邪门,白天送来一批烧伤的还没处理完,这会儿又来了一批打架斗殴的。几十号人破头瘸腿的,人手实在不够,要不我也不会找你。”
温婉应了之后挂了电话,起身整外套的时候就听许苗在那儿酸溜溜道:“果然跟你交情不一般。偏偏找你帮忙。”
“要不你去?”
“别别,我可不去,人家顾元点名要你,我去了岂不货不对板。”
“酸。”
“就酸就酸。院长的外甥相中你,我能不酸吗?”
“人家那是体贴你。”
“体贴我什么?”
“体贴你资历浅啊,新……人。”
温婉拖长了尾音走出办公室,把许苗愤怒的咒骂声锁在了门后。然后她搭电梯下楼,去到前面的急诊大楼。刚一进去就闻到一阵浓浓的血腥味,再仔细一看大厅里七倒八歪坐了不少人,清一色的年轻男人,目测都只有十几二十来岁,个个身上都挂了彩。
有的伤得轻不过是皮外伤,有些伤得重的躺在病床上或是歪在轮椅里,疼得嗷嗷直叫。
温婉心想真是活该,好端端的日子放着不过跑去跟人打架,既伤了自己又浪费医疗资源。真不知道这帮人到底怎么想的。
是因为日子太难过从小缺乏父母的管束吗?可这世上这样的人千千万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和他们一样走上这样的道路的。
看到他们温婉克制不住地想到了江承宗,不同的人即便有同样的起点,他们也终将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迹。
温婉轻叹一声,刚要往前迈步,却听身后响起乱糟糟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过去。因为惯性的缘故,温婉整个人撞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一张病床快速从自己面前推过。她再转头去看拉自己的那个人,刚想同人说声“谢谢”,江承宗的脸已经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第6章 尖锐
温婉突然觉得很丧气,好像一旦有事情变得不顺利后,其他倒霉事情也会接踵而至。
她冲江承宗挤出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然后就发现对方原本捏着她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气氛有点僵,温婉觉得似乎是自己造成的,于是没话找话道:“你来看病啊。”
江承宗把包了绷带的手往她面前晃了晃,温婉恍然大悟:“早跟你说了要及时处理。”
江承宗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童年时的阴影造就了他过于孤傲的性格,徐朗总说他这人情商为零,所以活了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朋友。
今天的事儿要是换了别人哪怕是徐朗,江承宗都不会见那人第二面。可偏偏是温婉,这个女人从来让他无法用对待平常人的方法来对待她。江承宗管这叫孽缘,徐朗说这叫克星。
江承宗面对克星的指责,少见得没有掉头走人。他本来想说让温婉直接给他处理一下,但一眼瞟见正朝他们走来的那个男人,他又改变了主意。
那男人一身白大褂,显然也是个医生。他直接朝这边走了过来,两只眼睛一直在自己和温婉身上来回打量。江承宗觉得这人心里有想法,至少他和温婉站在一起的画面让这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格外关注。
于是他站在那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温婉也看到了那个医生,主动冲对方打招呼:“顾元,情况怎么样?”
“忙得团团转,你怎么样,刚刚那病床没撞着你吧。”
“没有,还好有人拉了我……”温婉边说边去看江承宗,她的手指正指着人家,但江承宗脸上阴霾的表情让她有点不敢说下去了。
她好像说错话得罪了对方,可到底哪里错了她却一时没发现。
江承宗心里想的是,她用“人”这个字来形容自己,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似的。
顾元却是个很有眼力劲儿的人,还没走过来时他就一眼看出了江承宗和温婉之间关系不简单。他们肯定认识,但关系有点紧张。否则江承宗救了温婉温婉该向他道谢,至少也该露个笑脸。可她并没有。
男人和女人有时候关系紧张并不一定都是坏事,这跟同性间的交恶是完全不同的,甚至是很微妙的。顾元在男女关系上极其有经验,凭他丰富的实战经历几乎可以一眼得出结论,温婉这个新晋超人气男主播之间肯定有过一段过往。并且这段过往并不愉快还令两人印象深刻。
顾元心头突然涌起一丝淡淡的不悦,但脸上依旧不显:“是你朋友吧。”
“啊,算是吧。”温婉有点尴尬,“那个他手受伤了,让我给看看。”
“我来吧。这方面我比你有经验。你先去帮我看看那个骨折的病人,就坐那儿穿蓝衣服的。”
顺着顾元的手看过去,七八米开外的椅子上确实坐了个穿蓝衣服的病人。温婉隐隐觉得顾元是故意支开自己的,但她并不想在这里久留,于是立马答应转身走人。留下顾元和江承宗两个男人默默对视着彼此。
看了一会儿还是顾元率先打破僵局:“江先生是吧,请跟我这边来。”
“不用去办公室,在这里处理就行。”江承宗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忙。”
他说着又瞟了一眼温婉,眼里的意思不言即明。连产科的医生都抓出来了,可想而知今天的急诊是有多忙。
“行,那咱们这边走。”顾元把江承宗带到了靠墙的一排椅子边,让护士替他去拿医药箱。在给江承宗剪手上纱布的时候,他听到对方淡淡道:“比起处理皮外伤,她更不擅长处理骨折病人。”
顾元心头一颤,觉得这男人说话真是尖锐到了极点。如果说刚刚那一句“你们忙”还可以勉强忽略的话,那这会儿这一句他怎么都听明白了。他刚刚确实做得太明显了,温婉一个产科医生处理江承宗这样的皮肉伤还说得过去,让她去跟骨折病人打交道确实难为她了。
可当时情况紧急顾元也没多想,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温婉打发了。他只是不想看到温婉和江承宗过于亲近,就像雄性动物本能地保护属于自己的雌性动物一样。尽管温婉根本不属于他。
想到这里他扭头去看不远处的温婉,意外地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们两个。刚才两人之间说话的那一幕全让温婉看在了眼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这两人身上看到了一点剑拔弩张的氛围。
她告诉自己这实在太可笑了。顾元是有主的男人,虽然他的主换得非常勤快,但基本不会断档儿。许苗曾经无聊地统计过,结果发现顾元交往过的女朋友比她们产科在编的女护士还要多,并且还大发感慨道:“出色的雄性动物总要拥有不止一只雌性动物,这属于动物界的自然法则。”
至于江承宗……温婉忍不住笑了,轻轻摇了摇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要说有那也是从前,现在他应该挺恨自己吧。
温婉一时有些走神,却把坐她对面那个病人吓了一跳。对方小心翼翼问:“医生,我这手是不是保不住了?”
温婉一愣:“不会啊,谁跟你说的?”
“我刚刚看你摇头,你笑得好勉强,我、我有点害怕。”
“别怕,”温婉失笑,拍拍那人的肩膀,“你的手没什么大碍,就是……”
温婉话说到一半,感觉有人也在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满头鲜血的年轻人,正一脸不耐烦地望着她。
“医生,你好了没有,我头很痛啊,你先帮我看。这种怂仔你理他干嘛,随他去啦,先帮我看。”
温婉本来看他一脸血也想帮帮他,可一听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免有些不悦。她强压怒气冲那人道:“你稍微等一下,我这里马上就好。”
“等等等,等什么等啊!”年轻人怒了,一抹脸上的血就叫嚷起来,“我老婆今天刚生完孩子,你赶紧给我弄!”
温婉眉头皱得更紧了。放在平时遇到这样的人,她最多不理就是了,要不就安抚他两句。但今天不知怎么了,她总觉得胸口像闷了股气似的,怎么也压不下去。想到白天救护车上无助的范珍珍,想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生孩子的画面,她一时情绪上头,脱口而出道:“你老婆今天生孩子,你该多陪陪她的,不该去跟人打架。”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回头是你照顾你老婆,还是你老婆照顾你?这是后面的那番话,温婉强压下去没说出来。她怕说出来局面会无法控制。
可即便这样那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还是像个爆竹似的炸开了。他看上去像是一群人的老大,温婉的话害他在小弟们面前丢了面子。于是也不管自己一脑袋的血,甚至忘了这里是医院,二话不说一撸袖子就朝温婉伸出手来。
他想伸手去抓温婉的衣领,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动手搧她两个嘴巴。可最终他的手却没能碰到温婉的衣服边儿。就在他暴怒跳起想要动粗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把医用剪刀,直接打在他的手背上。
剪刀锋利的刀头扎进他的皮肉里,划出一道口子还挑起一块碎肉后才又飞了出去,“叮”一声掉落在地上。
一时间空气有短暂的凝结,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大概十几秒后,黑衣年轻人捂着手背嗷嗷叫了起来,边叫边跳脚。旁边的“小弟”们一拥而上,全忙着关心“老大”。
大家都挺奇怪,这一剪刀威力竟这么大,听上去“老大”叫得比刚才那一板砖还要凶。
只有年轻人自己知道这一下有多疼,刀尖扎进肉里直刺他的手骨,他甚至怀疑他的骨头都让那剪刀戳出个洞来了。这令他大为光火,既觉得疼痛难忍又觉得丢脸没面子,一整个晚上积聚的怨气终于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他推开围在身边的一众走狗,在大厅里大吼起来:“他妈的谁冲老子下的黑手,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温婉见状向后退了几步,招呼其他病人赶紧离开,又转头去看顾元。见对方已经让人去请保安,她才安心一些。
年轻人还在那里不依不饶大吼大叫,几个年轻男医生想上去制止他,却都让他给打开了。看他一副气势汹汹要找人麻烦的样子,一时间没人敢上前。
年轻人见没人敢上来就疯得更凶了,就像要靠这种撒泼的行为找回丢失的颜面似的。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温婉,一个箭步想冲上去动粗,结果还没走出一步突然觉得身子一轻,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脚居然离开了地面。
他心里一惊正眼一看,发现自己让个男人揪住了衣领。对方如花般艳丽的脸上表情肃杀,吐出来的字更是冷如冰霜。
江承宗压低声音威胁道:“再不闭嘴,我保证下一剪刀绝对不会只扎你手上。”
☆、第7章 开/房
医生办公室里,温婉熟练地夹起一团消毒棉花,替江承宗处理手上的伤口。
血痂被洗去之后,露出狰狞的手背。皮肉外翻,有一处甚至连白骨都能隐隐见到。温婉一边替他上药,一边问:“疼吗?”
“不疼……”
“嗯?”
“那是傻子。”
温婉失笑:“你比以前有幽默感。”
“因为我以前是个傻子。”
这话意有所指,温婉不敢再往下说了。她怕再说下去就该吵起来了,一吵起来就没好话,搞不好会把小柔这个秘密一并给说出来。
于是她选择沉默,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江承宗的那只坏手上,并且像对待艺术品一样来回擦拭上药去除死皮和坏肉,前后足足折腾了二十分钟。
最后江承宗终于忍不住开口:“可以了吗?”
见温婉抬头看他,江承宗又补了一句:“疼。”
他不是铁人,消毒水擦在皮肤上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了切肤之痛。只不过他忍耐力较好,一直挺着没说。但这也不意味着他可以任由温婉拿他的手当猪爪子,来回折腾个没完。
温婉有点失神,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棉花,拿过绷带替他缠手。一边缠一边轻叹:“你今晚太冲动了。”
“怎么,没让人揍到你不乐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婉一脸无奈,“你不该跟那种人一般见识。这一点也不像你。”
“太吵了。”
温婉拿起剪刀剪纱布:“怎么说?”
“医院禁止高声喧哗。其实你应该叫保安把他扔出去。”
“他后来确实被扔出去了。不过我查了一下,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承宗挑眉。温婉冲他苦笑:“范珍珍的丈夫。记得他说的话吗?他说他老婆今天生孩子,原来他没胡说,他老婆真的今天生孩子。”
“老婆生孩子,他一整天没出现,到了晚上因为斗殴才进医院。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温婉也觉得这男人挺渣的。白天给范珍珍接生的时候,她还能自我安慰地想,或许她老公在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或许他也往家赶了只是没碰上他们。或许他也找来了医院陪着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了。
因为记挂着这个,温婉一整天去看了范珍珍好几次。但每次她床边都是空空的,没有一个家人陪伴。看病历记录范珍珍十九岁,也许怀孕的时候才十八岁。刚成年的年轻女子,已经为人母了。温婉几乎可以预见到她混乱的将来。
她能带好孩子吗,还是一个人。温婉对此表示怀疑。
现在又看到了范珍珍的丈夫,她心里的怀疑就更深了。两个都是孩子,都还不懂生活的艰辛为何物。一个天真不懂事,轻易承受了生活的磨难。一个好事太冲动,即便这次没什么,将来也必定要付出沉痛的代价。
温婉忍不住去想他们的孩子,以后将面临什么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他会长成什么样。这么一对比,她的温柔或许还算是幸运的。她虽然自小没有父亲,总算还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想到“父亲”这个词,温婉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江承宗。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部线条衬托得更为柔和了。温婉心想,这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想入非非啊。他上辈子到底做了多少善事,这辈子老天爷才开恩赏了他这么一副出众的皮囊?
幸好离婚了。温婉略感庆幸,如果还在一起的话,或许她也将承受不小的压力。
江承宗也在打量温婉,见她唇角微扬似有笑意,就问:“笑什么?”
“没、没什么。”
“嗯。”江承宗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摸额头。然后他微微皱眉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刚刚来的路上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发烧,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他想他大概烧得更厉害了。
温婉注意到了他的这一举动:“怎么,不舒服吗?”
“有点烧。”
“发烧了?”温婉很自然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手指刚一触到对方滚烫的皮肤就像触电了一般,赶紧又缩了回来。
江承宗忍不住调侃她:“怎么,这么一下就测出来了?”
“没,还没有。我去拿体温计。”温婉起身的时候有点慌,膝盖不小心还撞到了写字台的抽屉,疼得她直抽抽。她略显慌乱地取来耳温计,戴上一次性耳套给江承宗量体温。对方非常合作,头微微向另一边偏去,配合得相当默契。
温婉突然就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熟悉。
好像还是在念大学的时候吧,有一次国庆两人约了一起去爬山。结果山里下起了雨温婉却忘了带伞,江承宗把自己的伞分一半给她,自己几乎淋得浑身湿透。
那天从山上下来回家的路上江承宗就感冒了。到了温婉家后温婉非拉他进屋,拿出体温计替他量体温。当时她笑着说自己以后会是大夫,这种事得常干。就委屈江承宗给自己当个*实验吧。
当时的气氛轻松又惬意,两个人也是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江承宗甚至还记得,量完体温后温婉还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是给他的回报。
那么今天呢,今天量完体温后她又会做什么?
江承宗转头去看温婉,发现对方也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四目相交的时候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身体里迅速冒头,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温婉拿着体温计走开,侧过身去看上面的读数,咽了记口水才开口:“四十度八,有点高。”
“怎么办,打针还是吃药?”
“都要吧。”
“那就开/房吧。”
“啊?”温婉转过头来,表情有些震惊。
江承宗的笑带了点嘲讽:“开间病房。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好好睡一觉。回头烧退了我就走。”
温婉真心觉得尴尬,两人在办公室里也就待了半个多小时,为什么屋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江承宗看似云淡风轻,说话也波澜不惊。可她总觉得对方完全掌控着他们的谈话节奏。他的很多话富有深意,听了让人忍不住想要追根究底。又像是在试探着什么,温婉很担心再这么谈下去,自己心里的那点秘密会让他一点不留地通通给挖出来。
江承宗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温婉这么想着,赶紧答应道:“好,我帮你开/房。”
话音刚落,她听到办公室里响起一声轻微的嗤笑声,这笑声真是令人窘迫不安,温婉几乎想扔下江承宗夺门而逃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抓起电话问住院部要一间单人病房,借着和别人说话的功夫让这种尴尬感慢慢自行消散。
结果她刚挂了电话,许苗查完房推门进来了。刚进门就听她在那里大声说:“亲爱的,今天晚上……”
话说到这里嘎然而止。很显然许苗看到了办公室里端坐的江承宗,并且瞬间就惊呆了。
温婉也有点意外,本能地就想往外赶人。于是她冲江承宗道:“房开好了……”
“谢了。”不等温婉说完,江承宗起身出门,连看都没看许苗一眼,甚至都没跟温婉道别。那样子既高傲又冷淡,带了点欠揍的意味。
可许苗一下子就被他给震住了。江承宗走了都有两分钟了她才回过神来,凑到温婉身边拼命献媚:“亲爱的,这谁啊,你男……朋友?”
“只是朋友,普通朋友。”
“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不普通的普通朋友啊。真不够义气,这么好的货色自己藏起来不让人见。”
温婉心想你今天不就见着了么。
许苗还在那里花痴:“这男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对了,他怎么这么眼熟,谁啊我想想。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新闻台,主播。”
“对啊,每天七点档,还有十点档。他是播新闻的。他怎么上这儿来了?”
“播新闻的也要看医生。”
“真人比电视上更好看更帅。温婉你可以啊,藏了这么个极品男人,难怪看不上顾元了。”
“别瞎说,顾元有女朋友的。我们只是朋友。”
“是啊是啊,他有女朋友。他那女朋友的列表要是打印出来,都能绕咱们办公室好几圈了。哼,女朋友。”许苗边说边往温婉身边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甜得发腻,“亲爱的……”
温婉听得直起鸡皮疙瘩:“行了,你不是喜欢顾元嘛,怎么又想换新目标?”
“顾元……”许苗歪着脑袋似有不舍,“顾元是挺不错的,可是这是江承宗哎,新闻台当家男花旦,你知道每天守在电视机前为了看他一眼的女人有多少。那些从不看新闻的女人为了他成了新闻台的忠实观众。这样的货色近在眼前,我实在有点招架不住。而且我听说哦,他身家来历很显赫,不是一个小小的主播这么简单。哎,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温婉当然知道,可她不能说也不想说。江承宗那了不起的身家背景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恶梦。她多么希望他永远都只是那个她最初认识的江承宗,只是那个漂亮的江承宗,没有他那复杂的家庭关系,没有曾经发生的那些不堪的往事,没有死亡没有威胁,一穷二白却干干净净。
可是不行,他是江承宗啊。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他的背景就已注定。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人们都忽略了它。一直到五年前,所有的一切都被从泥土的最深处挖掘出来,暴露在了耀眼的阳光下。
☆、第8章 情窦初开
温婉一直忙到清晨,才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家。
到家的时候妈妈正给小柔做早饭,温婉匆匆和她打了个招呼就飘进了自己房间,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倒在床上。
她实在太困了,坐地铁回来的路上她居然靠在隔壁的人身上睡着了。亏得那是个赶着去上班的小姑娘,要是个大老爷们,谁吃谁豆腐还真说不准。
昨晚大概是她进医院后碰上的最忙的一个晚上,几乎没怎么歇过,前半夜忙着帮顾元的忙,还要应付江承宗。之后好容易有了点空闲,结果产科里又忙得马不停蹄,后半夜突然来了两个急诊。一个顺产一个要剖,她和许苗一人分了一个就扎进了产房里,以至于江承宗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温婉拉过被子裹在身上,刚准备不顾一切地睡去,脑子里却又出现了江承宗的影子。
就像屁股上让人扎了一针似的,温婉一下子就醒了大半。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忆着昨晚江承宗做的那些事情。那把剪刀是他扔的,精准而果断。如果当时不是他扔那一剪刀,温婉敢保证自己早让那年轻男人一把揪住胸口了。
可后来江承宗把人衣领给揪了,还把人提起来重重摔了出去,把个急诊大厅闹得人仰马翻。温婉当时就想,这男人力气怎么这么大?从前的时候好像没觉得他这么有力量,他向来是走清高冷傲路线的,鲜少与人动手。两人恋爱的时候他也从不学电视里玩浪漫把她给抱起来,所以温婉一直以为江承宗是比较文弱的那类人。
但昨晚发生的一切令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新的认识。她果然还不够了解他。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似的在温婉的脑子里来回播着。年轻人被摔出去后他的那些“小弟”们很是不悦,一个个围上来想找江承宗麻烦却又不敢。后来还是顾元出面把他们驱散,又有保安过来维持秩序,才没让场面失控。
因为怕惹人关注,温婉悄悄带江承宗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替他处理伤口。于是就有了那番尴尬的对话,还有了最后的“开/房”事件。许苗听到了一耳朵,几次拿这个事儿打趣她。
再后来她终于做完所有的工作,想着去病房看一看江承宗时,到那儿却发现他已经退房走了。她想找护士台的人问一下江承宗是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情况如何。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她觉得尴尬,害怕别人探询的目光。因为她知道,像江承宗这样耀眼的男人,和他有关的一切都会让人格外关注。
温婉觉得自己现在是越来越优柔寡断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身上的棱角慢慢给抹平,取而代之的是圆滑和心机。她的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纯粹,那里面装了太多的东西,那些不能说的秘密成了一层层坚硬的伪装,套在她身上日久天长的,竟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还能回到十三年前该有多好。那时候她刚上高一,是个长相平凡毫不起眼的女学霸。她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本校的高中部,磨拳擦掌想着奋斗三年,然后再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光荣毕业。
也就是在那一年,温婉认识了江承宗。他们两个是高中同班同学,可第一次见面却并不是在班级里。报道那天听说江承宗来晚了,他来的时候温婉早就走了。第二天开学的早上,温婉才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撞见对方。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承宗显得有些狼狈。他那时候个子高高的人却非常清瘦,显得有点弱不经风。小巷子里七八个男生围着他又打又骂,他始终一言不发。
温婉眼看着他让人推倒在地,拳头重踢一下下砸在他身上。而他始终护着头,从头到尾连哼都没哼一声。
温婉当时想,这男孩真能忍也真倒霉啊。因为心里起了一丝同情,从不管闲事的好学生温婉生平头一次好奇心起,冲着巷子里的人大吼一声:“老师来了!”
就这一声,把那些小混混们全都给震住了。那些人也是本校生,个个都认得温婉,知道她是出了名的好学生老师的宠儿。她这么一喊大家信以为真,顿时呈鸟兽散,只把江承宗一个人扔在了巷子里。
见他们都走了温婉就上前去,刚打算伸手拉对方一把,江承宗却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又抹了把嘴角的血渍,淡定得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温婉被他给唬住了,偷偷打量几眼发现他似乎真没怎么伤着,心里正觉得奇怪呢,江承宗居然连声“谢”都没有,抬脚就要走。
温婉下意识地开口叫住他:“你等等。”
江承宗回过头来瞟她一眼,就像今后的十几年里扫过她脸上的目光一样。那眼神清澈明亮,把才十四岁的温婉完全看呆了。少年时唯一偷看过的几本青春小说里各种美好的男主角瞬间跳了出来,可即便如此温婉依旧觉得不够形容这少年的美好。
向来都是资优生的温婉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精准的词来形容眼前的美少年。而江承宗望着她一言不发,吝啬得连一个字都舍不得“施舍”给她。
温婉有那么点生气也有点懊恼,顾不得害羞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住我就为了问这个?”
温婉终于忍不住微微脸红起来:“不、不是。我是想说我好歹救了你,你该对我道声谢吧。”
江承宗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回头的一刹那淡淡吐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迈开大步走出小巷,再也没看温婉一眼。温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又这么酷的男孩,怔怔站在小巷里出神,以至于生平第一次开学第一天就迟到了。
当她快跑着冲进教室的时候,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江承宗。就在那一刻,书呆子温婉听见自己心头悉悉嗦嗦响个不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似的。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声音叫做情窦初开。她冰封了十四年的少女之心,因为一个江承宗,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破土而出了。
然后她就想当然地认为,江承宗会像青春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因为自己这个女主角出手相救而不可救药地爱上她。哪怕她长得远没有他好看,站在他身边就像古代戏文里陪在少爷身边的书僮似的。
再平凡的丑小鸭也有少女心的那一刻,温婉也不例外。但很快她就知道,自己真的太天真了。江承宗完全没有以身相许的觉悟,甚至一点点爱上她的迹象都没有。
温婉灰心又丧气,可是毫无办法。生平头一次她碰上了怎么努力也解不开的难题,并且这难题比什么数学物理化学试题难上百倍千倍。甚至时时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在做题复习的时候都觉得心烦意乱。
她不喜欢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就像黑夜里正在潜行的路人,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盼着能有一点光出现在前方,可无论怎么走都像是死胡同。
温婉感觉胸口发闷心跳加速,整个人像抽筋似的无法控制。她觉得自己醒着,可手脚动弹不了连呼吸都快没有了。她拼命活动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终于从脚趾头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
最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头脑一片空白,除了大口呼吸什么也做不了。她依旧觉得疲乏困倦,可她不敢睡。她怕这种梦魇的感觉再次缠绕上来,尽管眼睛都睁不开却依旧挣扎着下床,打开手机刷起了应用。
微信上许苗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点开一看居然是昨天晚上急诊大厅发生的那一幕。照片清楚地拍到江承宗揪着那个年轻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的画面,甚至还有人特意在那年轻人的脚下划了个圈,像是在提醒大家注意这人双脚离地的情况。
许苗同时还给她发了个微博链接,温婉点开一看发现是个热门话题,几百万的阅读量显示出网友们对这件事情的兴趣有多浓厚。
话题的主角当然是江承宗,除了刚才许苗发给她的照片外,还有一系列同一时间的照片。话题主持人自称昨晚也在西华医院看病,凑巧拍到了当红主播江承宗当众打人的一幕。
微博下面转发过十万评论也有好几万,温婉点开一看见最前面的热门评论全是一面倒支持江承宗的。有人跳出来说PO主居心叵测,只发不利于江承宗的内容,却没有说清前因后果。也有人说自己昨晚也在现场,明明是那个年轻人发疯想要打医生,江主播不过出手制止罢了。
还有江承宗的铁杆粉丝发了类似于“楼主SB”之类的言论,点赞无数,整个评论区热闹非凡。温婉翻了好几页才发现一两条夹在其中指责江承宗的,但完全被淹没在人舌中激不起一丝风浪。
温婉有些无语也觉得有些抱歉。昨晚的事情因她而起,倒霉的却是江承宗,这就是所谓的人红是非多吗?随便一个小小的举动都会被人放到网上随即被放大无数倍。温婉有点担心,这个事情会对江承宗的职业生涯产生一定的负面影响。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江承宗也看到了这条微博,并且相当不以为然。
徐朗赖在他的办公室里不走,一脸讨嫌的模样:“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可能会出手跟人打架啊,这太不符合你的人设了。因为什么,女人?”
说完这个徐朗自己先笑了,结果还没笑几声就听坐在对面的江承宗轻描淡写吐出几个字:“因为温婉。”
☆、第9章 他的女儿
温婉这个名字从江承宗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徐朗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和江承宗一样,五年前民政局一别后再没见过温婉,这几年也没听江承宗提起过。如果不是今天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几乎都快把这个老朋友给遗忘了。
然后他就一脸疑惑:“温婉?这事跟温婉有什么关系。昨天晚上她也在医院?”
“她是西华医院的医生,产科的。”
“对哦,她是学医的,我倒把这茬给忘了。可你怎么偏偏就去那家医院呢,这未免也太巧了吧。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徐朗一拍额头,“冤家路窄!”
江承宗看他一眼却没说话。徐朗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怎么会这么巧,不过说起来大家都在S市,能撞上也正常。哎你昨晚干嘛去医院?”
“去看手。”
“对了,你这手伤着了。昨天太匆忙忘了问你,到底怎么伤的?”
江承宗面无表情回了他一句:“你不用知道。”
“我是不用知道。可现在全国的网民都在讨论你的事情。从那几张该死的照片到你的手,都快让人八卦烂了。有人说你的手是打架弄伤的,也有人说你是先包的纱布后打的人,手上的伤和打人没关系。到底怎么回事?”
“猪脑子。”
徐朗一愣:“什么意思?”
“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你是没工作做了闲得发慌,才跑来我这里骚扰我?”
“谁有那太平洋时间。我是担心你,人言可畏,你是名人,形象对你来说很重要。你别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为了温婉那样的人去跟人打架值得吗?这女人当年做得那么狠,难道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没留恋。”
“那你为什么打人?”
“纯粹看不惯那个猪头的样子。”说完这话江承宗直接赶人,“没事就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徐朗恨得直咬牙,临出门前还不甘心地吼了一句:“红颜祸水,你别在温婉这块石头上栽两次跟头。”
江承宗懒得理他,埋头忙自己的事情。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了之后他才想起刚才徐朗说的那句话。红颜祸水,他不由笑了,红颜祸水,温婉有颜吗?
温婉从来就不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学生时代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当时他甚至没看清温婉长什么样,只觉得这女生脸上的眼镜真大啊,简直都快盖过她半张脸了。
后来他们成了同学,温婉学习非常好,每次都压他几分考第一。即便这样江承宗还是记不住她的脸。他太忙了,忙着去工地搬砖头,忙着去给人粉刷墙壁,忙着买药给母亲治病,当忙完这一切后他才有一点点时间拿出作业来胡乱涂几笔。
这样忙乱的生活哪里还容得下一个温婉,江承宗记不住她也不想记住她,在他的印象里温婉就是那一副遮了半边脸的超大眼镜,仅此而已。
而她现在已经不戴眼镜了。上了大学后她就改戴隐形眼镜。那天晚上播完新闻被徐朗拖去酒吧喝酒的时候,两个人不免又回忆起了从前的温婉。
徐朗这么评价温婉:“漫画里的女生是眼睛大得占了半张脸。她倒好,是眼镜大得占了半张脸。说实话别说是你,高一头一个学期我也没看清她长什么样。个子小小的人又瘦,要不是学习好,简直找不出一点存在感。我只有在上课老师提问她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哦对了,还有每次考完试发成绩单的时候,永远排在第一名,想不记住都难。”
江承宗得承认,徐朗说话不大好听,但都是大实话。
“我真不明白,你后来怎么会跟她好上呢?咱们班里不是没有美女啊。全校公认的校花姜艺珊就在咱们班,你没道理看不上她却跟温婉好上啊。你到底看上温婉哪一点了?念书好?可她念书再好,最后也就上了个二本,这么多年的第一算是白瞎了。”
他看上温婉哪一点?这个江承宗一时也说不清楚。感觉他并不是一天之内突然爱上温婉的。这个女人花了三年的时间,在他的心里刻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印迹,到最后即便他不刻意去想也根本忘不掉了。
徐朗根本不知道,他和温婉之间发生过什么。温婉那样的人,视学习如生命一样的人,因为什么最终只去了一所二本的医科大学。那些远离校园的时间她都在做些什么,她曾为了自己付出过什么。那种种的一切无法言说,感动是慢慢积累的。当然除了感动外,或许温婉的性格也是吸引他的一个重要因素。
否则感动积累到最后依旧只是感动,不会量变成为爱情。
也正是因为这份感动,当年江承宗才会同意离婚,哪怕温婉狠心打掉了他们的孩子,他也从没有对她恨之入骨。
想到这里他不免又想起顾元来。温婉当年的信里提到她有了别的男人,就是这个顾元吗?两人都是医生,说起来挺般配的,那他们结婚了吗?
江承宗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八卦,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这无聊的问题甩到了脑后。结果身边的徐朗也提到了结婚了问题,不过主角不是温婉而他。
徐朗拍拍他的背,一副好兄弟的样子:“听我一句劝,早点结婚算了。别再跟温婉那样的女人牵扯不清了。你碰上她只有倒霉的份儿。再说她长得又不漂亮,何必浪费时间。你看看我,结婚之后日子多顺心,老婆孩子都有了,这人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所以你闲得深更半夜拉我出来喝酒?”
“谁说我闲的,我那是关心你。你这样的身家背景,不结婚岂不可惜了。要我说,你索性也别管长相了,挑个同样背景硬的强强联合算了。反正女人的长相对你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套用时下流行的一句话来说,你找老婆不在乎对方漂不漂亮,反正都没你漂亮。”
江承宗微微皱眉:“不劳你操心。”
“我也不想操心。可你也知道隋忻要回来了,我这是在提醒你,别管那不着调的温婉了,怎么看隋忻从个人条件到身家背景都甩人家几条街啊。你要懂得挑选,别像年轻时候那样犯傻。”
“啪”。江承宗将酒杯往桌上一掼,显然有些不悦,“没事别扯隋忻。她是我嫂子。”
说完他起身走人,扔下徐朗一个人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呵,嫂子,她嫁过你哥吗?真傻还是装傻。”
江承宗不想去想隋忻的事儿,也暂时不愿意想起温婉。他搭车回家后胡乱冲了个澡,倒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中午去到台里,阴魂不散的徐朗又粘了上来,说台里领导决定要他出席一座爱心小学的落成典礼,顺便做个现场采访。
江承宗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徐朗身上来回地割着,把对方看得心里发毛,举双手投降:“大哥,不关我的事。我名义上是你的上司,可你的事情我真能做得了主吗?那是上面决定的,想给你挽回点形象,挣点印象分嘛。慈善慈善,听起来名声不错。不用你真干什么,去露个脸就行,回头新闻片里给几个镜头播出去就算完了。采访别人会做,你就挂个名。”
“不去。”
江承宗想也没想推开徐朗往前走。徐朗急了,从后面追过来道:“兄弟,你就不要为难我了。看在咱俩多年朋友的份上,帮帮忙行不?你是大少爷贵公子,敲了这个饭碗回家还有金山银山等着你继承。可我不行啊,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我要没了这饭碗,我们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江承宗突然挺后悔交徐朗这个朋友,早知道他话这么多,当年就不该跟他走得这么近。
爱心小学是本地一些企业家联名出资建的,旨在接收一些不被正常学校录取的孩子。这些孩子多有先天性残疾,或是智商方面略有不足,需要一个专门为他们打造的学习环境来获取更多的知识。
江承宗去得很低调,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新闻采访他还是做了,摄影师想给他打个正面镜头让他给否了,只弄了一个侧面的影像,大部分画面都给了学校及其领导。
为了庆祝学校的落成,还特别搞了一个文艺汇演。本市很多其他学校都送来了节目,甚至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上台表演了个合唱。看着台上那些四五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唱着走调的歌曲,江承宗忍不住想,要是当年温婉没把孩子打掉,他的孩子或许也该这么大了吧。
汇演还没结束江承宗就悄悄走了,出于职业习惯临走前他又绕到学校的各个角落,用手里的相机将整个校区记录下来。
结果在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树边时,他就听到身边一个小胖子在冲树上喊:“温柔,你快下来,掉下来会死的!”
江承宗一时好奇,顺着小胖子的目光往树上看,一眼就瞧见十几米高的树枝中间,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钻在那里,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
江承宗认了出来,她是刚才幼儿园合唱队的一员,站在正中的位置唱得最起劲的那一个。
☆、第10章 爸爸
温婉脱了白大褂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准备下班去接小柔回家。
结果刚拿起手机许苗就从外面进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冲她喊:“亲爱的,帮个忙好吗?”
“怎么了?”
“急诊,人手不够,帮忙接生一个。”见温婉疑惑她又解释,“全都在忙,手术室里都快满员了。梁主任开会去了,李琳请假。”
“林医生呢?她今天上晚班,也该来了吧。”
“别提了。路上遇车祸,这会儿自己先进手术室躺着去了。”
“车祸,严重吗?”
“还行,说是伤了手臂。我这还有个手术要上,亲爱的,求求你了,真没人了。”
温婉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我先打个电话。”
“什么情况?”
“得找人去接小柔啊。我妈去杭州了,今天晚上才回来。我给顾元打个电话让他去接吧,他大概有空。”
“他啊。”许苗意味深长地笑了,“他什么时候都有空。那你快着点啊,我把人给你送手术室了,别磨蹭。”
温婉应了一声就给顾元打电话,把情况解释了一遍后又添了一句:“……她们幼儿园今天有演出,去个新建的爱心小学表演。大概五点左右能回幼儿园,麻烦你了。”
“没事儿。”顾元挂了温婉的电话后拿了车钥匙下楼去开车,搭电梯的时候他给今晚要约会的“女朋友”发了条短信:对不起宝贝,今晚有个手术,不能陪你吃饭,明晚我找你。
发完短信后他哼着小曲儿开车去接温柔,车开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温婉说的那个爱心小学,于是索性调转车头往那里开去。按温婉的说法,小柔这会儿应该还在爱心小学。
温柔确实还在学校里,不过不是在教室里乖乖坐着,而是爬上了操场边的一棵大树,并且有胆子上去没胆子下来了。
她站在树杈间,两手各扶着一根粗粗的树杆,吓得小腿直哆嗦。底下胖小子还在那里冲她喊:“温柔你快下来吧,太危险了。”
虽然害怕,温柔还是假装镇定道:“我知道,你别吵。”
胖小子怕得捂住了脸:“我害怕。”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怕你会死。”
“我才不会死,你个死胖子!”
江承宗就站在树底下的梯子旁,饶有兴致得看两个小朋友斗嘴。童言无忌,他听着听着嘴角不由微微上扬。结果就听树上的小姑娘冲他喊道:“哥哥,哥哥!”
江承宗抬头看她,又指指自己,意思是说你在叫我?胖小子见状赶紧纠正:“不对不对,温柔他是叔叔,不是哥哥。”
“他就是哥哥!”
温柔气势很足,胖小子一下子就给镇住了,只敢小声嘀咕:“哼,看人家长得漂亮,就叫人家哥哥。”
温柔不理他,继续冲江承宗卖萌:“哥哥,你能不能上来抱我?”
“为什么,你害怕吗?”
“不是,我才不怕呢。可我站得太久,腿酸啦。”
“活动一下正好,你走一遍梯子腿就不酸了。”江承宗忍不住逗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姑娘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或许她也姓“温”吧。江承宗这么想着。
树上的温柔既害怕又尴尬。她在幼儿园向来是女霸王,像胖小子这样的小跟班一次唬十几个不在话下。结果今天居然要当着“手下”的面承认自己害怕爬梯子,实在太丢脸啦。
于是她只能继续卖萌:“哥哥,你抱抱我嘛。”
江承宗立马收回刚才的印象,虽然都姓“温”,但温婉可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你怎么上去的?”
“自己爬上来的。”
“干嘛上去?”
“想掏鸟窝啊。可这树上没有鸟窝,我妈妈她骗人,她说树上有鸟窝的。”
那是从前。江承宗想起小时候住的地方,那些树上确实有鸟窝。可现在的城市连鸟都不怎么见着了,哪里还会有鸟窝。
他看温柔一副强撑的样子很是辛苦,终于心软了一回不再逗她,将手里的相机搁在地上,脱了外套开始爬梯子。温柔一见他上来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半块,开始甜言蜜语恭维起江承宗来:“哥哥,你长得好漂亮啊,比我妈妈还要漂亮。”
江承宗爬到梯子最上面一级,伸手搂住温柔的腰,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然后他问:“你妈妈很漂亮?”
“对啊,我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不过今天见了你,我觉得你比她还要漂亮。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男人。”
仔细看温柔的五官确实很漂亮。江承宗想或许她没吹牛,她妈妈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否则怎么生得出这么漂亮的女儿呢?
他冲温柔微微一笑,一手抱着她一手扶着梯子慢慢往下走。刚走下没两级幼儿园的老师就一脸慌张地冲了过来,一见这情景吓得直叫:“温柔,你怎么上去了,太危险了。”
胖小子赶紧解释:“她要去掏鸟窝,结果让这位叔叔把她抱下来了。”
“是哥哥!”温柔窝在江承宗怀里大喊,又冲老师招手道,“高老师高老师,快帮我跟漂亮哥哥拍张照片。”
她一说话就激动,身体晃动的幅度有点大,江承宗立马轻喝道:“别动,会掉下去。”
高老师也吓得脸色发青:“这时候拍什么照片,你快下来!”
“拍嘛拍嘛,高老师你快拍嘛,求求你。”
温柔一说话就动,一动梯子也跟着晃。江承宗担心孩子会出意外,只能冲高老师使个眼色。高老师没办法,无奈掏出手机给这一大一小拍了张照片。照片拍好后她又喊:“行了,赶紧下来吧,别再闹了。不然老师要生气了。”
这下温柔终于听话乖乖搂住江承宗的脖子,两人顺利下了梯子。刚走下来就有两个施工人员匆匆跑来,连连抱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做了工程把梯子搁树边,没想到孩子爬上去了。真是对不起。”
江承宗冲他们点点头,把温柔放在地上。高老师也跑了过来,吓得直拍胸口:“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文艺表演结束后你就不见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跑出来玩了。”
“高老师高老师,快给我看看照片。”温柔说着就去拿高老师的手机,熟练地解屏幕点相册,翻出了那张她和江承宗的合影。
看着这漂亮的合影她满意地笑了,把手机还给高老师的时候还不忘补一句:“记得晚上发给我妈妈哦高老师,一定要发哦。”
高老师无奈撇撇嘴,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跟温柔的家长解释照片里的内容。
顾元停好车找过来的时候,就见到面前的这样一幅情景。温柔、高老师、胖小子,最后是江承宗。
看到江承宗的那一刹那他显然愣了一下,倒是对方一脸从容,礼节性地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这个招呼打得冷淡而疏离,顾元一下子就品出味来了。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江承宗和温柔站在一起的画面有点刺眼。就像那天看到温婉靠在江承宗怀里一样。身体里的雄性本能一下子又蹿了出来。于是他提高音量叫温柔的名字:“小柔!”
温柔正冲高老师卖萌,听见顾元的声音高兴得一拍手,大叫着“爸爸”就冲了过去。顾元伸手把温柔抱了起来,故意把脸凑过去道:“来,亲一下。”
温柔不知他的用意,像平时一样用力凑近亲了一口。顾元抱着她走到高老师面前解释道:“她妈有事来不了,我来接孩子。”
高老师是认得顾元的,从前他也接过温柔几次,于是放心把孩子交给他:“行,那你就带她回家吧。我们今天的活动也结束了。小柔,书包记得要拿哦。”
“嗯。”温柔笑得一脸灿烂,还不忘跟江承宗挥手,“漂亮哥哥,再见。我会想你的。”
江承宗微一抬手算是道别,然后淡淡一笑拿起地上的相机转身走人,一句话也没多说。转身的时候他听到温柔在那里笑道:“爸爸,漂亮哥哥好酷哦,我好喜欢他。我长大了嫁给他好不好?”
顾元心想:好个屁!
“爸爸你怎么进来的?老师说学校里不能随便进的。”
“我说来找你,门卫叔叔就放我进来了。”
“真的吗?爸爸你好聪明哦。”
顾元心想,可能吗?不过是正巧碰上个熟人罢了。
那天晚上小柔在家的时候和妈妈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把江承宗描绘成了天上有人间无的绝对美男子:“……哎呀,我好喜欢他,妈妈妈妈,你说我嫁给他好不好?”
“好什么。小孩子别整天想这些。”
“为什么呢?妈妈你不喜欢结婚,可我喜欢呀。我一定要结婚,而且我就要嫁给那个漂亮哥哥。妈妈,高老师的照片发给你了吗?”
“什么照片?”
小柔抱着靠枕坐在沙发里笑道:“我跟漂亮哥哥合影啊。长大了我就拿着这照片去找他,要他对我负责。”
温婉突然觉得,确实不应该再让孩子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太早熟了。
正这么想着手机上微信响了。她点开一看是高老师发的,里面确实是一张照片。她笑着点开照片,刚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那里,连浑身的血液都顷刻间冻结了。
☆、第11章 放纵
夜幕降临霓虹闪烁的时候,酒吧一条街渐渐地热闹了起来。
顾元把车停在了一家常去的酒吧门口,招呼车上的女伴下车。那女伴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低胸超短裙,露在外面的比遮住的多得多。
她一边拿包一边冲顾元笑:“不是说有手术吗,怎么又找我出来喝酒了?”
“手术取消了。”
顾元说完这话跳下车来,径直往酒吧里走去。留下女伴一个人在车上略显尴尬。但这女的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下车追进了酒吧。
进门的时候顾元把车钥匙交给酒吧的工作人员,自然有人领了小费替他去停车。他一把拉过女伴到怀里狠狠亲了口,然后搂着对方的细腰踏进了五光十色的舞池中。
几轮热舞下来,他和女伴两人都一身是汗,兴奋的神经已然被点燃。两个人又笑得搂到了一起,踱到吧台边一人要了杯酒。
旁边有一对男女正凑在一起碰杯,见到顾元的女伴那女的就过来搭讪:“Lisa你来啦。不是说不来嘛,害我以为今晚肯定没意思。嗨顾医生!”
顾元拿起酒杯朝那女的一举杯,就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他转过身喝自己的酒,就听女伴在跟那女的解释:“他本来有场手术的,取消了,所以……”
顾元极力想要忘记那场“手术”,偏偏这女人不识相地总是提起,害他想忘也忘不了。
他的这场“手术”是为温婉准备的。本来他送完小柔回家就准备赖在温婉家吃晚饭了。以前这都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但今天温婉连门都没让他进,只在门口向他道了谢,又拉着女儿进了屋,自然地冲他挥挥手,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顾元真心觉得没面子。他在医院里和温婉关系好那是出了名的。两个人怎么认识的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有一次同事间的聚会凑巧坐一起聊了几句天,于是就这么认识了。
温婉长得当然不算漂亮,在医院这样严重男女比例失调的职业环境里,温婉的长相最多只能算中等。和她同一个科室的许苗就比她漂亮很多。但顾元偏偏就是喜欢温婉这样的。
年纪不大经历却不少,带了点神秘色彩。比如小柔的亲生父亲是谁,这就很值得让人玩味儿。医院里人人都知道温婉有个女儿,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儿是她跟哪个男人生的。
这样的女人对顾元来说有挑战性,比身边这种送上门来的有意思多了。偏偏温婉似乎还深谙此道,“装腔作势”的本事炉火纯青。无论他明的暗的怎么送“秋波”她从不接,还喜欢四两拨千金地还回来。
顾元有时候觉得挺有挑战,可钉子碰多了又觉得挺沮丧的。男人的自尊让他拉不下脸来直接冲对方表白,于是就这么一直拖到现在。
他交的女朋友越来越多,可交得越多越觉得没劲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温婉好。所谓的一物降一物,说的就是他和温婉这样的吧。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莫名又想起江承宗来了。这男人和温婉什么关系,真的太让他好奇了。他突然在想,自己是不是有必要让人调查一下温婉的过去?
顾元不知道,他在想江承宗的时候,江承宗也要想他。
安静的私人办公室里,江承宗坐在椅子里假寐,眼前满是下午发生的一切。特别是温柔管顾元叫爸爸的那一段,来来回回播了很多遍。
他第一眼看到温柔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很特别,也很投眼缘。在得知她姓“温”之后这种熟悉感就变得愈加强烈了。但他没有想到,温柔竟是顾元的孩子。那顾元和温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年温婉的信里模糊地提到过一个男人。这是他们两人分开的最根本原因。头一回在医院见顾元时,江承宗认为那个男的或许就是顾元。他们看上去不像结婚了的样子,但关系肯定不一般。
结果今天第二次撞见顾元时他又多了一个女儿。那这女儿是他和谁生的,是和温婉吗?
江承宗几乎瞬间就否定了这个答案。温柔长得不像顾元但很漂亮,看起来更像是顾元和别的女人生的。那温婉算什么,情人还是女朋友?顾元和温柔的妈分开了吗,还是说温婉心甘情愿当他背后的女人。
江承宗突然觉得五年前徐朗和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他说女人都是现实的,再怎么爱你也敌不过金钱的刺激。你穷的时候她爱你,你富的时候她只会更爱你。
他年轻的时候不相信金钱会让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情变质。但通过温婉的事情他相信了。如果他当年像徐朗说的那样,和温婉说清自己的身世。告诉她其实他不是个一穷二白的私生子,他其实坐拥千亿家产,是这个世上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金龟婿,那她就会留在自己身边吗?
江承宗忍不住笑了,这笑非常假,不带有一丝暖意。温婉这个女人曾经教会了他很多。她教他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将压力交给别人承担一些,而不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她还教会他怎么吻一个心爱的女人,怎么略显笨拙地解下心爱之人的衣服,将心底对她最深的渴望全都展露无遗。
可她并不止教会他这些。她还教会他女人是会变的,特别是在金钱面前,曾经天真善良的少女会变成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女人。她还让他明白清高是没有用的,如果一个男人没有钱,即便他的个人能力再突出也留不住女人的心。
江承宗这几年成长很快,他觉得这全归功于温婉。没有她当年的背叛,他现在或许还扛着摄像机一个人行走于最危险的边缘。
想到这里他抿唇一笑,双眼瞬间张开,透出一股冰冷的视线。他刚想起身就听节目助理在那里敲他的办公室玻璃,向他打手势说节目要开始了。
他冲对手一摆手,转身接了刚刚响起的电话。电话是家里的大管家打来的,江承宗安静地听着,最后才问一句:“哪家医院?”
“西华医院。”
“知道了。”挂了电话后江承宗抬脚出门,不施脂粉地上了主播台,开始做深夜十点档的访谈节目。
整个电视台大概只有他一个主播是不带妆上节目的。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比别人耀眼许多倍。所以访谈节目他大多数时候都请男嘉宾来,以期望所有人都能将注意力放在节目本身上。
做完节目后他驱车回家,车子停在某个红绿灯前时,他一撇头无意间看到旁边车道的那辆车上,顾元正跟车里的一个女人在说笑。他们的关系看起来不一般,顾元伸手去搂女人的脖子,趁着红灯时分和对方来了个热吻。
而那个女人并不是温婉。哪怕没看清那女人的脸,江承宗也能肯定,那人绝不是温婉。
顾元吻完女伴后坐回驾驶位,转头的瞬间也看到了江承宗。两个男人隔着车窗玻璃无声地望着对方,顾元微微皱眉稍显尴尬。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女伴,结果就在此时红灯转绿灯,江承宗直接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瞬间启动飞驰而去,只把慢一拍的顾元扔在了原地。
顾元心想,他会跟温婉说吗?说就说,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无论他交往多少女人,温婉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江承宗心里想的却是,温婉知道顾元是这样的男人吗?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她根本就知道。前者是蠢后者是傻,而他深更半夜关心一个曾经背叛自己的女人,则是彻头彻尾地犯贱。
犯贱的江主播睡了一夜后,第二天十点左右去了西华医院。
那个时候温婉也在医院里,经历了一整晚的辗转难眠后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医院里忙着自己的工作。这些工作她干了五年,早就干得很熟练了。所以的程序都像是写进了身体里,甚至大脑还没有发出指令,四肢已经自行运作起来。
只是她再怎么井井有条处变不惊,眼尖的许苗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凑过来小声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眼神不大好,眼泡肿得很,昨晚没睡好吗?”
“嗯,睡少了。”温婉随便应付了她几句,抬手接了个电话后又说,“我下楼去一趟,你先替我一会儿。”
说完也不等许苗回答,直接搭电梯下楼。她要去前面的急诊大楼一趟,顺便也可以摆脱许苗的追问。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温婉拿出手机想看时间,结果手机盖还没翻开,一眼就看到对面走来的江承宗。
她顿时在心里骂了一句国骂,叹息声止不住地涌上心头。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她的生活里无时无刻都充斥着江承宗这个男人?
温婉很想转身走人,可对方显然看到她了。于是她只能挤出一丝笑意走过来,敷衍地打个招呼:“来了,看手吗?”
“不是,来看我爸。”
温婉两眼一黑几乎要昏倒。她原本已经黑暗到不能自已的生活一下子像被人又泼了一层墨汁,已经完全找不到出路了。
☆、第12章 紧张
江承宗一眼就注意到温婉脸色不好,于是问她:“怎么了,吓着了?”
“没有。你爸在这里住院?那你快上去吧。”
说完温婉匆匆准备离开,刚踏出一步就被江承宗一把抓住手臂,直接给拖了回来。
“还有什么事儿?”
“你的反应很奇怪。”
“哪、哪里奇怪。”温婉把头撇开,不敢和江承宗严厉的目光对视。
“听到我有爸爸这个事情,你居然不吃惊。”
“没什么好吃惊的,人都有爸爸。你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是吗?”江承宗把头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到温婉的脸上了,“你见过我爸吗?我们认识十三年,你有听我提起过我爸吗?”
“今天……是第一次。”温婉说得相当费劲儿,她觉得江承宗的力气真的好大,简直要把她的手臂都给捏断了。她的双手不停地握拳放开再握拳,想要借此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这么做似乎不管用,她还是越来越紧张,额头上几乎都要冒汗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在这里住院?”
“在这里的都是病人啊。”
“为什么他不可能是医生呢?”
温婉语塞,找不到反驳的话。江承宗说得有道理,医院里当然不止是病人,还有医生护工行政人员。以江承宗的年纪他爸爸做个主任什么的不在话下。可温婉知道不可能,所以她下意识地就认为江承宗的爸是来医院看病的。
这只是一句无心之失,却一下子暴露了很多问题。温婉急了,她担心自己再待下去得让江承宗把老底都给兜了,于是她假装生气挣扎道:“请你放开,我正在工作。”
江承宗似笑非笑,如刀般的眼神在温婉脸上割了一遍后挤出一丝笑意。然后他直起腰背放开温婉的手臂,刚做了“请”的手势,就听头顶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声。
温婉几乎和他同时抬头,转身去看楼上发生的一切。住院楼出了大乱子,五楼的窗户口一个女人坐在那里,手里似乎还抱着个孩子。旁边病房的窗户开了几扇,一个个脑袋探出来看热闹。
楼下的人也都做抬头状,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五楼是产科病房,住的都是即将生产或是已经生产的病人。温婉仔细一看,发现那女的竟然是范珍珍,不由吓得腿软。江承宗再次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刚要开口却被温婉一手推开。然后在短暂的失神中眼看着对方一路小跑,几乎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江承宗很快反应过来,也跟着跑进住院大楼。温婉先他一步搭上了电梯,当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的时候,江承宗迅速调头,跑出几步直接推开了旁边安全出口的大门。
他一口气跑上五楼,走出五楼的出口时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快步走到电梯前。电梯正巧在此时上到这一楼,“叮”地一声门开的时候,江承宗一伸手就把匆匆跑出来的温婉抓了个满怀。
温婉撞见他怀里的时候不由叫道:“干什么?”
“别着急,冷静点。”
“冷静不下来。那是范珍珍,我的病人。”
“就算要救人也不该你出马,你是她什么人,随便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她就会听你的?”
温婉一愣,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江承宗,那样子看上去有点呆也有点可爱。江承宗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昨晚生出来的那点怨气一下子被压下去很多。
他耐着性子解释:“看起来像是家庭纠纷,旁人不要轻易插手,容易坏事。你慌慌张张跑进去只会刺激到她,尽量冷静平和一点。”
“她要跳下去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心病得由心药医,你不了解她的痛苦和纠结,三言两语是劝不回她的。”
温婉被他这么一劝也冷静了不少。于是整了整衣服往病房走去。范珍珍的病房前已经挤满了医生和护士,但大家都不敢进去,生怕刺激到她。和她同住一个病房的产妇和家属都抱着孩子出来了,一见温婉就不住抱怨:“温医生你赶紧去看看,劝她下来吧。能不能给我们换个病房啊,她情绪这么不稳定,我们怕半夜她会害我们的孩子。”
温婉抿唇思考了片刻,叫过护士长季娜来给病人安排别的房间,自己则推门走了进去。江承宗跟在她后面也一并走进去,见温婉走得太快他伸手扯住了她的白大褂,示意她站在原地就行。
温婉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就站在离窗口四五米的地方看着周围的一切。范珍珍抱着孩子坐在窗台边,哭得都快没人形了,手里还拿着把削水果的小刀。旁边站着她的老公冯小虎,一脸倒霉催的样子。他似乎有些不耐烦,冲范珍珍嚷道:“你快下来吧,这么寻死觅活做什么。”
说完这话他把头稍稍转向一边,江承宗一眼就看到了他眼里的厌恶之情。
范珍珍却还在那里哭天抹泪:“我为你拼死拼活生孩子,你做这种事情对得起我吗?”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说了就一次,就那么一次,你怀着孩子还不许我自己找乐子啊。”
“你不要脸。你找完乐子回头又来找我,你当我是什么,你脏还要我跟你一起脏!”
尽管温婉的反应比江承宗慢了一拍,但她还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这个范珍珍还真是所托非人,找了冯小虎那样的人渣当老公。自己挺着个大肚子等待生产,丈夫却在外面寻花问柳。更恶心的是,这男人搞完别的女人又回家搞自己的老婆,完全不顾她怀有身孕的事实。
温婉心想这真不是一般得脏,换了是她刚生完孩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估计也会疯掉。可她不能眼睁睁看范珍珍跳楼,只能想办法安抚她的情绪:“珍珍你听我说,你先把孩子交给我好吗?”
“温医生……”范珍珍一开口眼泪又唰唰往下掉。她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温婉身后的江承宗,眼里瞬间流露出一丝不同的情绪。
“江医生……”
江承宗没有否认,立马进入角色。他上前一步走过温婉身边,站到了她的前面。然后他冲范珍珍道:“把孩子给我,我扶你下来。”
范珍珍拼命摇头,还挥舞着手里的水果刀:“不不,我不下来。我活不下去了,这种日子我受够了。老公每天不是打架就是喝酒,一分钱也不往家拿。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根本养不活孩子和自己,医院欠的医药费我都不知道怎么交。他还背着我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乱搞。你让我还怎么活。我不如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白了算了。”
“你老公刚刚已经把欠的住院费结清了。你们的账户里现在是有盈余的,够你在这里再住几天。”
范珍珍一脸不置信:“不可能,他怎么会……”
冯小虎还算机灵,立马接嘴道:“真的,我真的把钱交了。要不医院还会让你住着,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江承宗瞪他一眼,冯小虎吓得缩缩脖子。前两天挨的揍他还记得,这会儿还隐隐作痛。
范珍珍的表情明显有了松动的迹象,江承宗趁热打铁,又举起包了纱布的手给对方看:“因为你,我的手成了现在这样。受伤的那天晚上我高烧四十一度,在医院里躺了一晚上。你现在要是死了,我的罪岂不是白受了?”
美男子受伤总能激起女人特有的母性,范珍珍也不例外。她掩面痛哭,不住地向江承宗说抱歉,赴死的决心渐渐从心头消散。最后她哭够了抬起头来,冲温婉道:“对不起温医生,我错了,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真的太坏了。”
温婉觉得时机到了,赶紧上前想从范珍珍怀里抱过孩子好让她顺利跳下窗台。或许是她想要碰孩子的动作无意间刺激到了对方,当宝宝被抱到她怀里时,刚才还温顺听话的范珍珍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似的,几乎比之前还要疯狂。
她二话不说从窗台上跳下来,挥舞着小刀冲向温婉,嘴里叫嚷着“把孩子还给我”,锋利的刀锋直刺温婉的身体。
一旁的江承宗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本能地就抬手搂过温婉,用整个后背挡住了对方和她怀里的孩子。
范珍珍的刀挥得太快,想收也收不回来。刀尖一下子扎进了江承宗脖颈的皮肉里,在他光滑白皙的皮肤上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温婉只觉脸上一阵微微发热,回头的时候惊恐地发现江承宗的脖子里血红一片。大量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一下子就把他的衬衣领子给浸透了。
看到那刺眼的颜色,温婉只觉得心头像是让人用刀剜了一下。她立马把孩子塞给冲过来的冯小虎,紧张地抱着江承宗,伸手去摸他脖子后面的伤口,嘴里不住叫道:“你怎么样,有没有怎么样?要不要紧,疼不疼?”
话还没说完她发现自己已经让江承宗抱了个满怀,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江承宗温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担心,我没事儿。”
☆、第13章 父与子
因为要处理脖子里的伤口,江承宗耽搁了点时间。
包扎妥当后他又回了趟家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才重新开车回西华医院。这次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后门绕进去,车子开过一片郁郁葱葱的常青树林,最后停在了一片疗养式的小别墅前。
他空着两只手下车去敲门,很快就有人过来开门。江承宗仔细打量了那个着便装的年轻护士一眼,在对方低眉顺眼的姿态里快速走过她身边,推开了里面房间的大门。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躺在床上,戴着副眼镜正看报纸。见江承宗进来,他的脸上明显露出满意的表情,微微一笑后收起报纸。
江承宗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报纸,放在了一边的茶几上,然后开口:“没事少看点报纸,对眼睛不好。”
“唉,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惊险刺激的东西玩不动了,除了看报纸看电视还有什么可打发时间的。”
江承宗转头去看门口,正巧看到那个护士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心想不还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可以玩吗?但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和徐朗不一样,严格自律道德底线较高,尤其在男女问题上,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样随口就能说点什么。
说到底,就像徐朗说的,是个老古板。
老头注意到了江承宗的举动,笑着解释道:“小马只负责照顾我的身体,没别的任务。你不用太担心。”
“没什么,我不介意。”
这个老头是他的父亲,名叫连文雄。算起来他今年还不到七十岁,可看上去却像八/九的样子,苍老、憔悴。再顶级的补品食材再精心的医疗护理也换不回一个年轻健康的身体。他就像一栋曾经富丽堂皇如今却锈迹般般的大楼,随时都会因为某一楼层的结构出现问题而使得整栋大楼轰然倒塌。
这只是时间问题了,连文雄心里清楚,同样的江承宗心里也明白。可他们谁也没说破,只当这个事实并不存在。
连文雄见儿子一直站着,便指了指身边的椅子:“你坐,别总站着。你现在也是病人。”
江承宗伸手摸摸脖子里的纱布,心知早上发生的事情父亲已经知道了。像他这样的人身边的眼线何止一两个。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会有好事之人事无巨细地向老头汇报。
他是吃媒体饭的人,每天都生活在别人的注视下。但和他父亲的眼线比起来,镁光灯实在不算什么。
他轻描淡写解释了一句:“有个病人情绪不稳,小伤不要紧。”
“我看也不严重。”连文雄说完这句后一时没了下文,屋子里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中。父子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眼睛里都有着复杂的情绪,但谁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还是连文雄率先收回目光,略显无奈地叹口气:“电视台的工作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吗,每天搞到深更半夜不觉得辛苦?”
“没什么,习惯了。”
“你要习惯的不是这样的生活。承宗你听我的,过两天公司董事局开会,你替我去露个脸。虽然我现在还是董事长,但实际的工作做得不多了。公司不能拱手让给别人,你得顶上去才行。”
江承宗抿唇不语,脸上的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连文雄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奈:“你喜欢播新闻就继续播着吧,但公司的事情你也得上上心。你是个聪明人,公司的业务虽然庞大,但若你肯花功夫,半年之内肯定能全盘接手。我准备过段时间把董事长的位子传给你,恒运以后就交给你了,我除了养老不想再管具体的事务。”
他说完这番话后期待儿子能说点什么,但最后却还是失望了。江承宗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你多休息,保重身体,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连文雄急了,低吼着叫住他:“承宗你站住,你什么都不说就准备走吗?”
江承宗背对着父亲站定,斟酌片刻后才道:“我姓江,继承恒运不合适。”
一个姓江的入主恒运接手连家的产业,别人听了肯定会有意见。
“你是我儿子!你是连家的种。”
“连家的种不止我一个。翘楚还年轻,等过几年历练够了,接手恒运应该没问题。”
“她是女儿,她不能接手恒运。你才是我们连家的继承人,不管你姓江还是姓别的,你都是我连文雄的儿子。你想否认这一点吗?”
“我不想否认。从我叫你爸的那天起,我就承认了我和你的血缘关系。但我永远只是江承宗,我是你儿子,但不会是恒运的继承人。”
这番话无情而冰冷,带了一点决裂的味道。江承宗说完后没看父亲的表情,径直走出了房间。走过客厅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父亲剧烈的咳嗽声,一般人听了这样的声音可能会动容,但他江承宗不会。
从他出生到二十一岁母亲去世为止,他经历过的一切不是躺在里面那个垂垂老矣的男人能够明白的。几声咳嗽根本打动不了他早已饱受创伤僵硬无比的心。他见过比这糟糕一百倍的人,每天活在如同地狱般的生活里。
有一段时间他身上长年带伤,有被母亲打的,也有被外人打的。对于这一切他都选择了“忍耐”。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尝自己的这种痛苦,因为想要活下去他必须去挣钱,否则他和母亲就会饿死。
他生活的前二十年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噩梦,而当他终于从噩梦里醒来过上比大多数人都光鲜亮丽的生活时,他却并不打算更进一步。
到此为止就够了。什么企业什么集团,对他来说都只是负担,那从不是他向往的生活,也不会是他终生的奋斗目标。
他的这个想法连文雄从前就知道,但他从不甘心就此接受这一现实。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创下恒运,如今怎么能随便传给女儿,继而又落到女婿手里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连文雄想到这里冲端茶进来的马护士微微一笑,吩咐她道:“小马,给医院打电话,请温医生过来一下。”
“温医生?”马护士有点疑惑。
“是,产科的温婉温医生。”
温婉送走江承宗后精神有些疲倦。身体仿佛还被对方拥抱着那样,不由自主竟产生了一种渴望。明明和江承宗分开那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早把这男人忘了。却不料今天如此紧贴的拥抱后,她发现自己那颗心依旧会为他悸动。
怪只怪他长得实在太迷人了,只要一想到那张脸,温婉觉得自己就会回到学生时代,变得敏感而冲动。
许苗拿着病历本走到她面前,轻轻敲了敲她脑袋:“范珍珍住进单人间了,没人敢跟她合住。她这住院费欠了一大截不交算怎么回事儿,回头出院的时候别又跟咱们大闹一场。”
温婉苦笑两下没说话,手机却在这时响了。她接起来一听是梁主任的,对方没跟她多说,只简短说了一句让她去后面的疗养别墅101室见一个人。
温婉一听心下了然,知道该来的总要来。挂了电话后她整了整衣服,不管后面许苗在那儿叫她,直接开门出去了。
后面这片疗养院式的别墅她还没来过,没想到头一次来却是来见江承宗的父亲。一个姓乔的男护士把她领进门后自己却走了,房间里只留她和江承宗的父亲连文雄。
再次见到连文雄温婉微微吃了一惊,感觉他和五年前比起来苍老了许多,简直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连文雄再见温婉的时候心里却在想,这女人和五年前差别不大,依旧平凡到找不出一点令他儿子着迷的地方。
他开门见山冲温婉道:“今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是意外。”
“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
“对不起,我没法儿向您保证什么。”
“没关系。”连文雄手里拿着刚才看的那份报纸,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温婉,“我知道你生了个女儿。”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想要撒谎:“那是我和别的男……”
“那是我儿子的种,我知道。让你生下孩子是我的失策,看来有人工作没做到位,失职了。”
温婉咬唇不语,心知瞒不过这老头。
连文雄不等她解释继续道:“生了就生了,也没关系,但有一点你记住,别让我儿子知道。”
“我不会告诉他。”
“你不告诉他不代表他没机会知道,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那你要我怎么做,离开这座城市带孩子走吗?”
“不用,那样太刻意,反倒会引起他的怀疑。你就留在这里,留在这家医院。温小姐你也知道,我对你不大放心啊。与其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倒不如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这样或许更容易掌控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终于抬头看温婉一眼。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狠辣:“其实,你有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温婉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守好这个秘密,你跟你女儿都能活得平安长久。如果有一天我儿子知道了孩子的存在,那我就不能保证孩子是否能安然地长大成人了。”
☆、第14章 威胁
温婉的心跳几乎瞬间停住。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我不会让你伤害我女儿一分一毫的。”
“我也不想害她。怎么说她也是我们连家的血脉,虎毒不食子嘛。可惜是个女儿,她要是个男孩的话,我就让承宗把她带回家了。”
看着连文雄满是皱褶的脸,温婉觉得心头一阵隐隐地泛恶心。这屋子令她感到窒息,简直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
于是她开口道:“我知道,不论用什么方法,我都不会让江承宗知道小柔的存在。你大可放心。”
“呵呵。别生气,我话虽然说得难听,其实是为了你我都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承宗知道了温柔的存在也没什么,我也不见得就要把孩子怎么样了。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小温你,你知道吗?”
温婉心想他连孩子的名字都知道,可见是都做过调查了。她和连文雄这只老狐狸斗,真的一点胜算都没有。
“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拒绝就行。不管我儿子是不是还喜欢你,他会不会再追求你,只要他接近你你就拒绝他。别给他一点机会就行。你也知道他是有主的人,当年的那些照片不是我伪造出来的。那个姑娘叫隋忻,是我老朋友的女儿。隋家和连家注定是要联姻的,他们这几年感情很稳定,我不希望旁生支节。你记住了吗,小温?”
“记住了。只要我不和你儿子有任何瓜葛,你就别来找我和我女儿麻烦,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走了。”温婉冲对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房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盯着连文雄,“我刚刚说的话也请您记住,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我女儿一分一毫。如果哪一天你忍不住想向她下手,那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包括当年的那些事情……”
“你不在乎你爸的名声?他这几年人在哪里,躲得没影了吧?你想让他被警察抓了去坐牢?”
“我爸犯了错,坐算坐牢也是应该。如果能让警察替我把他找回来的话,我十分乐意。我再说一遍,我的女儿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您不要逼我。毕竟,我比您更了解江承宗。”
说完这话她匆匆离开,一直到走出别墅几十米后才惊觉后怕,两条腿虚得直哆嗦,手心里满是冷汗,连后背都是湿的。
她刚才的威胁现在想想其实挺无力的。以她对江承宗的了解,如果他知道小柔是他女儿的话,他一定会护她周全。可那又有什么用?他们是不可能再走到一起的,那也就意味着孩子依然不会有完整的家。到时候两人为个孩子争抢起来,受伤的只会是小柔。
如果把当年的事情都捅出来,江承宗一定会恨她的。他会因为恨她为了报复她而把小柔抢走吗?温婉不敢保证,她再了解江承宗也算不到这么精确。所以她不敢跟连文雄硬碰硬。
听他的话,不让江承宗接触小柔,安静平淡地过她们母女的小日子才是她最好的选择,其他都是浮云。江承宗的怀抱再温暖她也不该恋恋不舍。更何况连文雄也说了,江承宗是要和别的女人结婚的人。
原来当年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叫隋忻。温婉一直以为他们已经结婚了,但听连文雄的意思似乎还没有。那当年那些婚纱照是怎么回事儿?
她又仔细回想了最近几次见江承宗的情景,确实没见他手上有戴婚戒。五年前就拍了婚纱照的两人,要到五年后才结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耽搁了吗?
温婉边走边想,在走进住院大楼时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一下。对方一把扶住她,关心道:“温婉,你怎么了,神不守摄的,还在为早上的事情害怕?”
温婉一看是顾元,勉强笑道:“没有,想工作上的事情。一会儿我有台手术要做。”
“什么手术,很复杂?”
“没有,普通的剖宫产。”
“一个普通的剖宫产值得你这么出神地思考?温婉你……”
“好了,我还有事,我先上去了。”
害怕顾元拉着她再多问什么,她赶紧和对方道别,匆匆搭电梯回了五楼办公室,并且下定决心把江承宗和那个叫隋忻的女人一并扔出大脑,再也不要想起。
江承宗在开车去往机场的路上,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心里无意识地涌起一股情绪,总觉得像是被人惦记着似的。
他抬手看了看表,发现时间有点紧张,就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堪堪迟了五分钟才到机场。
接机大厅里人头攒动,江承宗环顾四周一圈没找到要接的人,正准备摸出手机打个电话,手机倒先响了。他接起来一听,一个很有质感的女声在电话那头道:“往后看,我就在你身后。”
江承宗回头,就见隋忻站在一个广告灯箱边上,手里拿着杯咖啡冲着他笑。她身边是两个大箱子,上面还放了个手提包。
他走过去打招呼:“路有点堵。”
“没关系,我也刚出来。你这是怎么了,脖子受伤了?”
江承宗的头发不算很长,衬衣领子不能完全遮住纱布,一眼就能看到。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小伤,没关系。”
“那晚上还能播新闻吗?全国的女观众看到该伤心了,回头电视台的电话可要被打爆了。”
隋忻长得非常端庄大气,属于那种气质高雅的绝色美女。但她的声音倒不像寻常美女那样甜腻腻的,反倒带了几分中性的味道。江承宗一听就知道这嗓子适合播新闻,难怪台长会把她从美国挖回来。
只不过他有点怀疑,这样的安排是不是太过刻意?隋忻和他搭档,是嫌新闻台花边新闻还不够多吗?
他不屑地笑了笑,顺手拿过对方手里的咖啡:“播新闻不能喝这种东西,刺激声带。”
隋忻却一把抢了回来:“喝完这杯就戒。你不也去酒吧喝酒?大主播。”
江承宗想想也是,失笑地撇撇嘴,伸手去拿隋忻身边的一个箱子。隋忻一愣,问:“另一个呢?”
江承宗头也不回:“当然是你自己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去停车场取车。谁都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某个角落里,有人正举起照相机对着他们一阵快门乱按。
江承宗直接把隋忻接到了台里,交给台长之后就甩手走人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隋忻似笑非笑,喃喃自语了一句:“和他哥真的不太一样啊。”
台长特意给她接风洗尘,还请了一帮台里的重量级人物。对于隋忻来说这种应酬她自小就见得多了,应付起来得心应手。而对于台里那一帮老家伙来说,隋忻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主播这么简单。
隋家和连家的关系,连家在集团里举足轻重的位置,都是他们需要考量的事。人人都知道江承宗以后是要接管传媒集团的,他现在名义上算是他们的手下,实际上却是他们的老板。而隋忻会不会入主连家成为女主人,也是众人最关心的事情。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江承宗亲自接她过来就很说明了什么。所以一时间众人对隋忻的态度更为小心翼翼,就像侍候未来的老板娘。
江承宗却没有出席欢迎会,留在台里做完两档节目后就回家睡觉。脖子里的伤播新闻的时候遮不住,转眼间就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关于他下午在医院救人的事情也一并被爆了出来。一时间他的形象又光辉闪亮起来,前几天因为打人产生的那点负面影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着平板随意浏览了一部分网上的留言,看着那些追随他的粉丝为他着迷的样子,一切都让他觉得很不真实。二次元的人和事总给他一种不可靠的感觉,就像虚无飘渺的影像,转眼间就破碎不见。
关上电脑后他冲了个澡睡觉,结果伤口不小心进了水,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觉得疼痛难忍,似乎还有点痒痒的。他想大概是发炎了,于是就拿起手机给温婉打电话。
温婉今天上晚班,这会儿正在家里洗衣服,看到江承宗打来的电话她本能地想摁掉,可对方似乎挺执着,她不接他就一直打,一连打了好几分钟。最后温婉没办法,只能擦干净手去拿电话。
江承宗的声音略带慵懒:“在医院?”
“没,在家。”
“那你来我这儿一趟吧。”
“怎么了?”温婉想起连文雄的褶子脸,立马拒绝道,“我不去。”
“那我过去找你。”
“不要。江承宗,你找我干嘛?”
“昨天为了救你受的伤,好像有点发炎了。你有没有什么药拿来给我涂点。”
“发炎了该去医院。”
“你就是医生。”
“可我只管接生孩子。”
“温婉!”江承宗提高音量叫了她的名字,“医科大学五年学多少东西我知道。这属于最基本的护理,不管你是不是只管接生孩子,你都应该会。”
温婉瞬间头大,刚想强行挂掉电话,江承宗懒洋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算了,你不过来那我过去好了。你在家是吧,我去你家找你。”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不知道,不过想知道还不容易吗?”
是啊,这对江承宗来说简直太容易了。温婉想了想妥协道:“知道了,你别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第15章 圈套
温婉先搭公交再搭地铁,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江承宗在S市的单身公寓。
这房子地处市中心,离电视台很近,地段很好但小区并不是太新,大概有五六年的历史。温婉得知江承宗住在这里倒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他好歹也该住在富人区的三层别墅里,却不料他竟生活得很低调。
温婉搭电梯上到十一楼,摁了门铃后等人来开门。趁门还没开时她想给妈妈打个电话,和她说一下自己出门的事情,结果手机屏幕刚解锁还没来得及拨号,大门“呼”地一下就让人拉开了。
江承宗赤/裸着上半身站在离她只有一米远的地方,面无表情道:“来了。”
温婉一口口水差点喷出来,吓得刚要往后退,对方直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就把她整个人拽进屋里,然后“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这关门声实在有点响,温婉一下子觉得危险袭上心头,像是落入了一个圈套似的。
江承宗却不在意地从她身边走过,拐进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餐厅的桌子上:“喝水。”
温婉不敢看他,只委婉地提醒他:“你不冷吗?”
“不冷,刚洗了个澡。”
“怎么能洗澡呢?你伤口已经发炎了,再进水可怎么办?”
“就像你说的,伤口已经发炎了,再进水又能怎么样?”
温婉哭笑不得,拎起手里的药箱走到沙发边,冲对方道:“过来吧,我给你看看伤口。”
“去我房间。”
“干嘛去房间,这里不好吗?”
“客厅光线不够。”江承宗说完也不等温婉回答,直接推开房门进去了。
温婉没办法,只能拎起药箱跟进去。江承宗的房间看上去有些凌乱,被子没叠床也没铺,床头柜上手机随意扔在那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那边沙发上还扔了一件白衬衣。整个房间看起来完全符合一个单身男人该有的模样,可却很不像江承宗会住的地方。
印象里江承宗是个很注重细节的人,不管他身在何处,从里到外都整洁干净。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家里通常是他打扫的,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先叠被子再铺床,脏衣服永远不过夜,换下来就直接洗了。
而且就算两人再怎么亲密,他也从不曾在家里直接裸着上身走来走去。他是严谨斯文有涵养的绅士,可如今看来却带了一丝随兴和不羁。
温婉一时有些迷惑,不知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江承宗。
她静静地站在房门口,眼看着江承宗走到落地玻璃前,“哗”地一声将窗帘拉向两边,大片的阳光瞬间洒落进来,照得屋子里一片亮堂。
温婉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屋来了,相比而言刚才的客厅确实有点暗。想到这里温婉忍不住问:“你怎么住在这里?”
“怎么,这房子不好?”
不能算不好。如果按温婉的财力来算,这房子其实相当好。这个地段的房价这样的一套两居室,没有三百万是下不来的。但按江承宗的身家来算,这房子对他来说就有点差了,尤其是房型有缺陷,客厅门多窗户少,采光有点不足。怎么看也不该是恒运的继承人该住的戽子。
江承宗拉开窗帘走了过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温婉看:“你似乎比我想像得了解我。”
“什、什么意思?”
“以我在电视台的收入,我住在这里并没什么不妥。这房子还得靠贷款才能买下来。但听你的口气住这房子似乎委屈我了。你是觉得我看起来很有钱,还是知道一些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什么事情,我只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江承宗伸手捏住温婉的下巴,把她故意别过去的脑袋给正了回来,“总觉得不太对。那天我提到我爸的时候,你的表现令我意外。你一早就知道我有爸爸,甚至知道他是谁吧?”
这个问题温婉昨天就想好了答案,所以直接就回答道:“关于你的传闻网上有很多。大家都说你是恒运集团的继承人,是真的吗?”
“八卦。”
“假的?”
“如果是真的你会怎么样?”
“那就要恭喜你了。不过在这之前,能不能麻烦你把手从我的下巴上移开。我的脸并不好看。”
“确实不好看。和从前一样……”江承宗微眯着双眼,眼里流露出一丝暧昧的神情,“乏善可陈。”
“我知道,在你面前美女都要默然失色,更何况是我……”
“可我就是喜欢。”说完这话江承宗突然低下头来,在温婉微微发颤的双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非常轻柔,不夹杂一丝霸道的意味,就像微风拂过唇边,柔软的触感异常美好。
温婉的身体十分享受这个吻,可精神却在瞬间崩溃。她猛地推开江承宗,怒道:“你干什么?”
说完这话她转身要走,却不料江承宗快她一步上前,一甩手直接把门给关上了。因为离得太近,温婉差点被撞着鼻子,只觉得一阵冷风吹过,大门已轰然合上。
她心里暗叫不妙,后悔听了江承宗的威胁一个人跑来这里。她昨天才刚答应连文雄要拒绝江承宗的,今天却直接进了他的房间,还被他给吻了。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顺利走出这扇房门,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江承宗却点到即止,并没有继续下去。他把手从温婉脸上移开,走到落地玻璃前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上去,招呼温婉道:“过来吧,纱布应该要换了。”
温婉走过去的时候又扫到了那件白衬衫,于是她问:“你要不要先穿件衣服?”
“不用,衣领会蹭到伤口,这样最好。”
好什么好。温婉真心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好,简直就是对她意志力的极大考验。有必要这样吗,长得已经够帅了,还要脱得光光的露出一身的肌肉来诱惑她,这根本就是引人犯罪嘛。
温婉盯着江承宗光滑的背脊,默默咽了下口水。然后她走到对方身后,从药箱里拿出手套戴上,又拿出消毒的镊子夹起江承宗脖子里早已被水打湿的纱布,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肉来。
伤口正在发炎,周围的皮肤肿得厉害,隐隐有血水渗出。温婉又目测了一下伤口,至少五公分长。于是她忍不住抱怨道:“昨天就跟你说了最好缝几针,你偏不听。打了针就走了,现在情况变严重了,我看还是得缝合才行。”
“好,那就缝吧。”
“现在,在这里?”
“你不是医生吗?我看你给人接生的时候缝合起来挺熟练的。”
温婉无语,心里大叫那是侧切的伤口,是女人下面那地儿的。你现在伤的是脖子,有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儿的人吗?
她想了想无奈道:“这里不行,消毒水平不过关,再感染就更麻烦了。你还是跟我回医院吧。”
江承宗背对着温婉坐着,头稍稍向下低,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丝压抑的感觉:“温婉,如果感染了,会死吗?”
“这个……不好说。如果及时治疗的话应该不会这么严重。所以我说你该跟我回医院……”
“那就缝吧。”
温婉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她终于听出了江承宗话里的情绪,心隐隐有些抽痛。沉默片刻后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温婉我问你,你跟顾元结婚了吗?”
“顾元?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你认识他?”
“西华医院的院长是他的舅舅。顾元以后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院长。你们结婚了吗?”
“当然没有。”
“那你知道他有个女儿吗?大概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漂亮。”
温婉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句:“女儿?”
江承宗就把那天在爱心小学碰上顾元的事情说了:“……我本来在想,孩子是不是你跟顾元生的,因为孩子也姓温。后来想想不大对,如果是你跟顾元生的孩子,就不可能长这么漂亮了。”
温婉立马想起高老师给她发的那张照片了。那天的事情她后来问了女儿,跟江承宗说的情况几乎一致。可她没办法和江承宗说明实情,她要怎么说,难道告诉她这孩子不是她跟顾元生的,而是和他江承宗生的吗?
温婉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江承宗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来,直接转身抓住了温婉的手腕。镊子一下子掉在地上,几乎砸到江承宗的脚背。但他完全没理会这个,甚至不给温婉挣扎的时间,拉着她走到床边,一个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推进了床里。
然后他扑了上去,身体完全盖在了温婉身上,咬牙切齿道:“你当年打掉我们的孩子,就为了和顾元在一起吗?”
突然的变故把温婉吓坏了,她拼命去推对方的身体,可江承宗纹丝不动。她吓得尖叫起来:“你放开我,江承宗,你是不是疯了!”
“我当然疯了。五年前接到你写的信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你打掉我们的孩子为了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而我却好心地让你安安稳稳活了这几年,我要是不疯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说到这里江承宗举起手来,照着温婉的脸就打了下去。
☆、第16章 住院
巴掌在空中变成了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温婉身边的被子上。
尽管垫着厚厚的被褥,可温婉还是听到了闷闷的一记响声,以及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微颤。江承宗这一下很用力,如果是打在她身上的话,估计早就把她打晕了。
而这一下似乎也用了他很大的力量,温婉清楚地看到对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他撑在自己身体两边的轻微颤抖的双手。
情况陷入了僵局,温婉吓得不敢开口。这样的江承宗她从未见过,即便是从前穷困潦倒落魄到极点的时候,他每次给人的感觉都是从容有度风度翩翩的。可今天的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用力张开他的獠牙想要把猎物一口咬死,可最终却又收软收起了利齿,只深深叹了口气。
温婉终于知道,当年骗他把孩子打掉这件事情给了他多大的伤害。有那么一瞬间她心头浮起一股冲动,想直接把小柔的身世告诉他。可她不敢,连文雄老奸巨滑的脸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她一想到对方的威胁就本能地闭紧了嘴巴。
说到底她还是一个自私的母亲,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能做。
江承宗的这一拳头发泄得很彻底,心头积聚的怒火暂时消了大半。他看温婉像是被吓着了样子,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别紧张,我不喜欢打女人,这你知道。”
温婉咽了下口水,喉咙紧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江承宗伸手拍拍她紧绷的脸颊,支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不料手一发软身子一歪,竟是一下没能起来,重新又摔回到了温婉身上。
“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头晕。”
温婉伸手去摸他额头,发现烫手的厉害。她刚想劝对方去医院吧,江承宗却两眼一闭,直接搂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江承宗,江承宗!”温婉推了推他,竟是没能推开。这人看着瘦瘦窄窄的浑身没有几两肉的样子,想不到一身骨头都这么重。害她几乎使尽吃奶的力气,才从他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然后她一身凌乱地跳下床来,看着趴在床上的江承宗不知怎么办才好。沉思片刻后她拿过被子盖在江承宗身上,随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江承宗看起来是晕过去了,伤口发炎引发高烧,加上情绪激动的缘故。她很想就这么把江承宗一个人扔这里,可又担心他高烧不退危及生命。最后还是咬咬牙,勉强替他穿上衣服,又拿了他的车钥匙,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把他扶进地下车库送上车,然后开车去了医院。
这一回温婉留了个心眼儿,没去自家医院,而是将江承宗就近送到了另一家综合医院。她把情况跟医生一说,亲眼看着对方缝合了江承宗的伤口,又替他交了住院费,还买了点水果和矿泉水放在他的床头柜上,然后才合上门匆匆离开,回医院上班去了。
江承宗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家里,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布局后就明白了。再看看床头摆放的水和水果,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曾几何时,温婉就像现在这样,像个保姆似的跟在他屁股后头任劳任怨地照顾他。这就是所谓的温式追求法。女学霸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小鸟依人,会的只是一根筋地默默付出。
高中的时候有一阵子妈妈的病情严重,他把打工赚来的钱都拿去买药,每天在学校里连午饭都没钱买,只能啃黄瓜或是苹果。那个时候温婉就总是给他买午饭。不管他拒绝多少次她还是会买来。
刚开始的时候江承宗有些厌烦这样的举动。他高傲的自尊心因为温婉的行为受到了伤害。年轻气盛的他总是不留情面冷冰冰地把温婉送过来的饭盒推开。
如果换作别的女生的话,被这么无情地拒绝了几次后肯定就不会再凑上来了。可温婉不一样,她念书有股子牛劲想不到追人也是这样,比不气馁也不退缩。每天他不肯吃的饭盒最后都是她自己吃掉的,吃得那段时间个子小小瘦巴巴的人都有二下巴了。
后来有一天温婉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了,气得把饭盒往他面前一砸,恶狠狠道:“江承宗,你每天这么自虐你爸妈知道吗?他们高兴吗?看到骨瘦如柴的你他们会怎么想?”
就是这句话让江承宗有了轻微的触动,他终于抬起地高傲的脑袋看了温婉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个胖胖的女生是谁,是从前那个追我的小女生吗?”
但那天的饭他吃了。他虽然不知道父亲是谁身在何方,但他还有母亲。他的母亲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不清醒,但她也有头脑清楚的时候。江承宗很怕某一天母亲稍微清醒的时候看到自己一身的骨头会忍不住伤心。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十分可笑,除了让爱他的人伤心外,没有一点用处。
后来温婉就一直给他送午饭,直到他经济略微好转终于买得起午饭为止。可即便吃了人家这么多饭,他还是没有爱上温婉,小小的没什么存在感的温婉,实在不符合他心目中女朋友该有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也跟大部分男人一样,喜欢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的美女。直到多年以后徐朗的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你找老婆不在乎对方漂不漂亮,反正都没你漂亮。”
所以不漂亮的温婉成了他心头的朱砂痣,无论经过多少年的洗涤,依旧清晰如从前一般。
夜深人静的时候,江承宗就这么静静地想着温婉。而此刻的温婉则坐在办公桌前,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着笔,两眼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两只眼睛慢慢地合了起来。
今天晚上医院很闲,没有病人的夜晚感觉特别漫长,她一直熬啊熬着,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七点,熬来了上白班的医生,这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和她换班的李医生感激地给她买来了早饭,谢谢她昨晚替自己值夜班。温婉拎着那袋小包子冲对方笑笑,舒展了四肢走出办公室。
当她走过前面护士台时,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手里拎着热水瓶,像是哪床的家属早起准备去打水。对方一见她就两眼放光,赶紧伸手拦住她:“温婉,你是温婉吧?”
温婉眨巴眼睛看了看对方,觉得有点面熟:“赵义成?是不是?”
“总算还记得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生孩子?”
温婉白他一眼,对方立马明白:“不对不对,你是这里的医生吧。我记得你高考考了哪家医学院来着。”
温婉点点头:“你呢,你老婆生孩子?”
“是啊,昨天刚生,七斤八两的大胖小子。嘿嘿嘿。”
“哦,那恭喜你啊。”温婉困得打个了呵欠,刚想走人又被赵义成叫住了。
“明天你有空吗温婉?”
许苗刚好来护士台看时间表,随口接了一句:“明天你休息啊温婉。”
温婉怨恨地瞪她一眼,许苗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灰溜溜地走了。
赵义成一脸兴奋:“太好了,那你可记得明晚来参加同学会啊。咱们高三七班同学会,高中毕业后是第二回吧。上一回聚完你就跟江承宗好上了。对了,你们还好着吧,叫他一起啊。”
温婉脸色不大好看:“我们分了。”
“哦,那也正常。啊不,我是说那有点可惜了。本来也想联系江承宗的,可如今他天天电视上能见着生活里却见不着,谁也没他的联系方式。算了,他不来就不来吧,大明星来了也格格不入。明天就咱们普通老百姓聚一聚,你可记得一定要来哦。”
温婉本来不想去的,就怕撞见江承宗尴尬。一听赵义成这么说心倒放下不少。可她还是不想去。同学会什么的就是混得好的人的炫耀和混得不好的人的旁观。像她这样混得不上不下的,去了也只有尴尬的份儿。
于是她说:“你老婆生孩子啊。”
“对啊,她生孩子又不是我生孩子。我就去吃个饭,走开一会儿不要紧。我妈会来的。同学会几年一次,聚一次少一次,你可不能不去哦。你要不去我可来医院找你。”
温婉心想来就来呗,反正我休息,来医院你也找不着我。可看对方一脸热情地期盼,她又不好意思泼人家冷水。他都知道自己休息了,要不去摆明了就是逃避。再说他老婆生孩子肯定得住几天院,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于是温婉权衡了一下,还是勉强答应了。她回家好好补了个觉,起床后开始打开衣柜挑衣服。女为悦己者容,虽然都当妈的人了,但一想到要见当年的那些老朋友,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打扮打扮。
她拿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眼前一下子出现了十几年前那个青涩的小姑娘。然后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姜艺珊来。当年她们学校的校花,公认的大美女。
不知道她明天去不去?当年她和自己一样也喜欢过江承宗。如今十来年不见,不知她成了什么样子。
☆、第17章 占便宜
同学会订在第二天晚上六点,凯旋酒店302包厢。
温婉最终挑了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前去赴约。中规中矩地打扮,不算出挑但颜色柔和,倒把她衬得比平时多了点女人味儿。
她搭了辆的士去到凯旋酒店,刚到那儿就听到震天响的鞭炮声。她知道肯定有人在这里办酒席,于是下了车后悄悄从边门进去,绕过大厅搭电梯上到三楼。
电梯门一开温婉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步伐略有不稳。她实在不大适应这样的打扮,平时工作穿平底鞋穿惯了。就在她别扭地边走边找包厢门牌号时,两个从前的女同学肩并肩从后面的洗手间里出来,其中一个看背影就认出了温婉,抬手拍拍她肩膀:“哎呀温婉,好几年没见了,今天好漂亮啊。”
温婉回头一看,一眼就认出了两人。一个叫秦真一个叫吴晓璐。秦真从前也算班里的美女,没有姜艺珊在的场合男生总会多看她两眼。她跟温婉还算聊得来,这会儿就自然地上来挽她的胳膊。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毕业后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啊。听说你跟江承宗好上了,今天你们怎么不一起来啊。”
“我们分手了。”温婉实话实说。
吴晓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你们不一起来。江承宗比你早到十分钟,已经在那儿喝茶了。”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眼看都要走到包厢门口了,她突然挣脱秦真的手臂,随便撒了个谎:“我去一下洗手间,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温婉匆匆离开的背影,吴晓璐笑着撇撇嘴,一进包厢就在那儿嚷开了:“哎哎同志们听我说,温婉来了啊,一会儿大家记得多灌她两杯。她可比以前漂亮多了。”
男生们顿时起哄笑了起来:“一定一定,看学霸喝酒,肯定有意思。”
“唉她人呢,怎么不见她进来?”
“上厕所去了。我刚说江承宗来了她就要上厕所,搞不好是去厕所里补妆去了。”
江承宗和温婉的那点子事情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一听吴晓璐这么说众人立马笑了起来。
江承宗也坐在那里笑,但很快他就站起身来,身边的人立马拉住他:“干嘛,去哪儿?你也上厕所?”
“不,出去抽支烟。”
说完他大步离开,关门的时候包厢里还有人议论:“江承宗也抽烟?这年头还有不沾烟的男人嘛。”
江承宗走出包厢就直接往电梯口走,还没走到就见电梯门正巧合了起来,他只看到温婉的一个侧影。于是他转身又拐向楼梯口,不急不慢地下到了一楼大厅。
温婉一身宝蓝色的裙子挺扎眼,就走在他前面十几米的地方。
就知道她要跑。江承宗也不叫住她,一直等她走出大厅才加快脚步,在路过一个花坛的时候伸出修长的手臂,一把搂住了温婉的脖子。
温婉正低头专心走路,冷不防让人从后面勒住脖子吓了一跳,刚要叫一只手就伸过来,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后她就被迫跟着那人走了一段,最后两人站在了花坛后面的石子路上。
她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却见江承宗一脸淡笑地望着自己。那一刻温婉血气上涌,想也没想就骂道:“你有病啊,差点吓死我。”
“会说粗话了,有进步。该让楼上的同学们好好听听。”
温婉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推江承宗抬脚就要走。可刚迈出一步又让人提溜了回来:“好好的干嘛要走,来都来了。”
温婉大脑迅速运转,瞬间想出一个完美的借口来:“医院来电话有急诊,让我回去加班。”
江承宗笑了,那笑容明显透着不屑,很显然这借口他一点儿都不信。
温婉有种谎言被戳穿的尴尬感,总觉得江承宗笑得十分欠揍。她也不知哪来的怨气,拿起手里的包往他身上狠狠砸了一下,恶狠狠扔下一句:“走了,别跟着我。”说完就头也不回走掉了。
江承宗也不抓她回来,只不紧不慢跟在后头。温婉明知道他跟着却无能为力,一时间倒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就在她像没头苍蝇似的在酒店门口乱晃时,迎面一辆黑色凯迪拉克开了过来,就停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车里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居然都是她认识的。男的是顾元,一身黑色西装显得精神又帅气。女的是姜艺珊,一袭浅蓝色长礼服,妆容精致发型考究,漂亮得没有一丝缺陷。
温婉有瞬间的失神,而那两人也同时看到了她。顾元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滞,姜艺珊则微微皱起了眉头,目光一直落在温婉身上没移开。
温婉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再看看姜艺珊就明白了。果然人是要对比的,同样穿蓝色,跟姜艺珊一比她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姜艺珊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冲她高傲地笑笑,但这笑容很快就僵硬在了脸上。温婉见状回头一看,发现江承宗正站在她身后,于是她一下子明白了姜艺珊的心情。
这女人当年就对江承宗念念不忘,如今哪怕有了顾元,估计还是旧情难忘吧。如果她知道了江承宗的身家的话,搞不好当场就要抛弃顾元了。
温婉突然挺同情顾元的。
但这同情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江承宗自然地走上来搂住她的肩膀,连招呼都没跟那两人打就把她带离了现场。温婉也没反抗,脑子里满是姜艺珊的身影,浑浑噩噩地被江承宗带到了停车场,然后被塞进了他的雷克萨斯里。
车子启动后江承宗问:“去哪儿,送你回家?”
“嗯。”温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改口,“不不,送我回医院。”
“真的有急诊?”
“真的,不信你看通话记录。”
她很真诚地打开拉链,想从包里拿手机出来。以她对江承宗的了解,一旦她这么说了对方肯定就不要看了。从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一向是这个模式,江承宗喜欢坦白的人,只要你跟他表现出真诚的一面,他就绝对会信你。
但温婉再次发现她真的不了解江承宗。因为当她装模作样拿手机的时候,就听对方回道:“好,拿来我看看。”
“靠,你还真看啊。”温婉忍不住又爆了回粗口。
江承宗终于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来揉了揉温婉的头发:“行了,今天就放你一马。”
温婉想说谢谢,又觉得太憋曲,抿着唇不说话。车子在公路上安静地开了五分钟后,江承宗又主动开口道:“昨天的事情,不好意思。”
“什么?”温婉明白过来,“没、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那好,以后我可以经常……”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咱俩已经不是夫妻了,你以后不许再占我便宜。”
“我有占你便宜?明明是我没穿衣服,都让你看光摸光了吧。”
温婉一下子就想起昨天两人胸贴胸的情景了。她必须承认一点,当江承宗晕倒在她怀里的时候,她真的忍不住有占他便宜。那一身结实有力的肌肉,摸着实在太有感觉了。比他从前略显单薄的身体更性感更迷人,简直让人不由自主就有了最原始的渴望。
于是坐在车里的温婉不小心脸红了。江承宗瞬间捕捉到了她这一变化,再次笑道:“怎么样,手感好吗?”
“很不错。”说完这三个字后温婉意识到说漏嘴了,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捂唇。
“呵呵,就知道你会偷摸。和从前是不是不大一样?”
温婉窘得要命:“能不提这个吗?”
“行,不提这个。那说什么,说说我们昨天的那个吻?”
“也不许提!”
江承宗回头一看,温婉正气鼓鼓地望着自己。那样子很像大学的时候,他逗她时会有的模样。别人都说温婉是个冷情的女学霸,除了学习没什么别的感情。但只有他知道温婉最真实的一面,有血有肉,可爱又单纯。从前他就很喜欢这么逗她。
温婉被江承宗看得有些尴尬,默默把头撇向一边,同时提醒他:“你能不能认真开车,目视前方。”
“可以。”
车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在车子快开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江承宗突然又开口道:“温婉,你跟顾元在一起是为了钱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了。温婉立马否认:“我们没在一起。我们只是同事关系。”
“他是有女儿的人,给人当后妈你行吗?”
虽然不知道江承宗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但温婉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索性跟着胡编下去:“是啊,我这人连自己的孩子都懒得养,怎么可能养别人的孩子。你相信我,我跟顾元真的没什么。”
说完这话她跳下车来,跟对方道了声谢后就踩着细高跟走进了医院大楼。江承宗则调转身头把车开了出去,在门口转了个弯后挑了棵大树停了下来。
他就这么坐在车里安静地等着,果然十分钟后就见温婉重新走了出来,在门口拦了辆的士坐上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第18章 感染
温婉第二天起得稍微晚了点,去到医院的时候比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刚进办公室许苗就凑了过来,冲她努努嘴:“老梁找你,挺急的。”
温婉想不会吧,迟到十分钟就要拉过去批一顿?这不像梁主任的风格啊。但她也没多问,擦干净脖子老老实实过去,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结果刚一进去梁主任就一脸严肃地望着她,冲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坐。温婉立马拿出一副好学生的姿态来,走上前去自我反省:“对不起梁主任,我今天来迟了。”
“哦,这个事先不管,你一会儿先跟我去验个血。”
“验血,怎么了?”
梁主任今年五十来岁,一辈子没结婚是个老姑娘,平日里跟温婉他们关系不错,是个少见的亲切和蔼的上司。温婉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如此凝重的表情。
只见梁主任推了推眼镜,沉思片刻后道:“冯小虎的血检报告出来了,他的HIV检测呈阳性,并且已经发病。用老百姓的说法是,他得了艾滋病。”
“艾滋病?”温婉第一个想到的却是别人,“那范珍珍和孩子……”
“已经做过检查了,目前的结果都是呈阴性的,但不能百分百确定她们都没有被感染。你也知道……”
“我知道,窗口期还没过。”
温婉还是没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想,她更关心范珍珍的情况:“这冯小虎是怎么染病的?他外面真有别的女人?”
“这个据他自己说,是在范珍珍怀孕期间和别的女人发生了那种关系。那女的是他在酒吧里认识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温婉一下子想到范珍珍想要跳楼那天骂的那些话。冯小虎和别的女人搞上了,转身又和范珍珍发生了关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确定范珍珍最近和他发生关系了吗?”
“嗯,已经问过她了,说是生孩子的前一天两人同床了。从那天到今天正好第九天,还在窗口期内。温婉,你也要小心才好。”
温婉脑子里还在想范珍珍和孩子的事情,听到梁主任的提醒后她愣了几米,然后才反应过来:“我给她接生过孩子,接触了她的羊水和血液。你是怕我……”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当然从目前的检测结果来看,范珍珍可能并没有感染艾滋病病毒。但安全起见你还是得抽血验一验,排除一切可能性。”
“我现在抽血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吧。”
梁主任抿唇不语,片刻后点了点头:“是不能保证,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温婉你别太着急,先把阻断药吃了,然后做个血检,情况应该不严重。你接生的时候有戴手套和口罩吧,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伤口吗?”
温婉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没受伤。可是……”
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江承宗有,他那天也进了分娩室,范珍珍抓伤了他的手背,天哪,他会不会被传染?”
一想到这个温婉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做医生这么多年,接触过很多有各类传染病的产妇。但艾滋病这个东西她理论知识虽然丰富,实际上却从没遇到过。毕竟艾滋病人怀孕生子的比例不大。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天一个很平常的举动,竟会把毫不相干的江承宗推入危险的境地。一时间她感动万分懊恼,比刚才得知自己有可能感染更为不安。
梁主任一听她这么说也皱起了眉头:“那天的事情后来我也听说了。江承宗是电视台的主播,他怎么会进范珍珍的产房?这个事情我倒是忘了问你。”
温婉只能把那天的情况简短说了遍:“……情况特殊。爆炸之后范珍珍受了极大的惊吓,她可能把江承宗当成她老公了。对不起梁主任,我不该让他进去的。”
“你确实不应该,现在情况变得更复杂了。除了那天参与接生的医护人员,连江承宗也要接受检查。他那样的名人这种事情千万不能传出去,否则咱们医院受到的责难会更多。”
“我知道,真的很对不起。”
“先别说道歉的话了,你也是为产妇好。那天的情况也是特殊,要没那场爆炸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说不定给范珍珍接生的人也不会是你。你也是受害者。”
温婉沉默不语,她心里倒没有太过怨天尤人。既然选择了当医生,这种潜在的危险就不可避免。就算那天不是她给范珍珍接生,也会有别的医护人员中招。关键还是冯小虎那个渣男惹的祸,老婆怀孕期间和别的女人乱搞,染了病不自知还回家祸害怀孕的妻子,搞得医护人员也不能幸免。
温婉突然觉得那天江承宗下手真的太轻了,冯小虎那样的人渣就该一拳打死才对。
梁主任已经在急急地给院领导打电话,把温婉提供的新情况汇报上去了。得有人通知电视台至少通知江承宗才行,否则他被蒙在鼓里,万一……
梁主任简直不敢往下想,江承宗什么身份来历她大概是知道的,要真是她们医院害他染上那种病,回头西华的招牌可能都得让人砸了。
一时间梁主任也是头大如斗。她强打起精神带着温婉去做血液检查,在等报告的时候她拉着温婉进了一间没人的休息室,跟她商量目前的情况。
“你暂时先休几天假,等窗口期过了再说。”
“要我回避?”
“为了病人安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相信咱们科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不会躲着你,但病人和她们的家属不好说。为了不必要的争执,你先休息一阵子。反正今天已经第九天了,窗口期最多也就三星期,再过十几天你就解放了。你就当放个小长假,带女儿出去玩玩。你这几年一直忙着工作,也没怎么陪过孩子吧。”
温婉确实没太多时间陪孩子。当医生就是这样,从前资历浅的时候更是整天窝在医院里不着家,这两年情况才有所好转。
于是她无奈接受了这个提议:“好吧,那我先回家休息。”
说到这里梁主任又想起个事儿来:“你差不多也够资格去考主治医师了,听院里的意思咱们科室有意培养一批新人,你的名字排在了头一个。”
“我?”温婉愣了下,她在科里表现不算特别突出,怎么就轮上她了呢?
“别吃惊了,既然轮上了以后就好好表现。有没有再婚的打算,我看骨科的顾元就不错,没考虑过?”
“您别开玩笑了,人家有女朋友的,我跟他只是朋友。”温婉明白梁主任的意思,她肯定以为是顾元在后面推了一把,才让她有了这份运气。但温婉凭直觉猜测觉得不是顾元。他虽然跟自己关系好,但进院这么多年他从没以权谋私为她做过些什么。他总说她有能力能自己奋斗,不需要靠他的关系。
他连自己都不靠关系还在骨科熬资历呢,怎么可能帮她走后门?那到底是谁呢?
不知怎么的,温婉眼前居然出现了连文雄的脸,隐隐的她觉得这次的糖衣炮弹是这个老家伙递过来的,为了补偿她还是为了封她的嘴?温婉不得而知。
她现在也顾不得思考这个,检查报告出来之后她就收拾东西回家去了。值得高兴的是她目前的检测结果是阴性的。梁主任也挺高兴,拍拍她的肩膀道:“别乱想没事的。那天一起在分娩室的其他两个人也都做了检查,全都是阴性。”
温婉就说:“那天是简医生帮的我,她也知道了?”
“知道了。她正好跟我请假呢,说她妈病了要回去照顾几天,我一准她的假她就高兴地走了。还有后来负责打扫分娩室的钱阿姨,说儿子要结婚得回老家一趟。你说这事儿也真是有够巧的,我看她们都挺高兴的,比你心胸开阔,都跟没事儿人似的。就你,心事重重。”
温婉的心事不是因为自己。以她掌握的医学知识来看,就算范珍珍真的不幸中招,她感染的机率也很小。毕竟接生的时候她还是做足了防护措施的。现在她更担心的是江承宗,那一手背的伤口全是范珍珍抓出来的,他当时还没戴手套,皮肤就这么暴露在了外面,万一羊水或是血液喷溅出来进入伤口,结果……
温婉也不敢往下想了,回家的时候心情沉重到了极点。她觉得整个城市的空气都是压抑而沉闷的,身处其中简直让她难以呼吸。
她想到了梁主任的建议,决定趁这个机会好好放个假,出去散散心。但她没把小柔带上,为了以防万一,她想她和孩子还是少接触为妙。等十几天后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好好和女儿亲热亲热。
她没跟家里解释太多,只说跟同事约好了要去海南玩几天。订了机票之后她把小柔拜托给了母亲照顾,自己则拎着个行李箱一个人踏上了去三亚的飞机。
当她在经济舱里找到自己的位子时,并不知道前面一帘之隔的头等舱里,江承宗也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戴上眼镜悠闲地翻着报纸。
那个时候的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一趟看似随兴的旅行,将会在他们的人生里造成怎样巨大的波澜。
☆、第19章 背影
温婉刚下飞机就接到了女儿小柔的电话。
小柔在电话里“声泪俱下”地控诉她:“妈妈你好坏,你居然扔下我一个人出去玩!我不要你了。”
“给你买好吃的,要不要?”
“要,要好多好多。”
“那还要不要我?”
小柔想了想,勉强道:“好吧,看在你带好吃的回来的份上,那我就要你好了。”
温婉满意地挂了电话,心想有个吃货女儿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别人可能要花几倍的功夫哄回一个小孩子的心,而她只需要用点吃的就能成到相同的目的了。
于是她去酒店放下行李,拿了钱包转身出门买东西去。她订的酒店附近很热闹,大大小小的商场超市应有尽有。她寻思着该买点海南的特产回去,于是拐进了一间两层的大超市里,慢慢挑选起来。
海南椰子最多,相应的椰类的产品也相当丰富。温婉提着购物篮晃了不到半个小时,篮子已装得快满出来了。仔细一看全是跟椰子相关的产品。什么椰子粉、椰子糕、椰香薄饼椰子片,还有各种口味的椰奶饮品,似乎透过包装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椰香味。
温婉略显低落的心情终于好了很多。从梁主任和她说了艾滋病的事情之后,她一直提不起劲儿来。她想起以前许苗常说的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想想还真是这样。从前以为离她很远的传染病,现在不过近在咫尺。打从进医学院的那天起她就有了这个觉悟,但思想准备是一回事儿,真碰上了却是另一回事儿。她再怎么告诉自己冷静淡定,到底还是隐隐感到不安。
所以她都没带小柔出来,以防万一她希望和孩子少点接触。
想起这个她又控制不住想到江承宗。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已经接到冯小虎感染艾滋病的消息了。不知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是依旧淡定面不改色,还是撕去伪装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印象里江承宗似乎从没慌乱过,他鲜少情绪失控,无论发生什么都是那样一副表情。温婉唯一一次见他情绪波动比较大的,应该就是得知他母亲死讯的那一次了。但即便这样他也没有嚎啕大哭,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平静地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他妈妈的脸颊。
那一刻温婉哭得唏哩哗啦,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躺那儿的人是她妈妈。
还有大概就是上一次了,在江承宗家里他把她扑倒在床上,一副要吃掉她的模样。那一次真是出乎温婉的意料,早知道这男人身体里还有狼的野性,她就该信守和连文雄的承诺,无论他提什么要求,都一口拒绝才是。
温婉一想江承宗就有些没完没了,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的身影。就在离她不远处的货架边,只是略一失神间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隐没在了高高的架子里。
几乎来不及思考,温婉立马抬腿追了过去。可走到那边架子一看哪里有江承宗的影子,只有一个男顾客正在挑选商品,见她过来好奇地投来探询的目光。
温婉有点不好意思,退后几步闪到下一排架子边。因为手里的购物篮挺沉,她靠在那里把篮子换了个手。就在这一换手之间,货架尽头竟又闪过一个人影,没来由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事情有点怪啊。温婉再次提篮追了过去,可还是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思已全然不在购物上了,就像被人下了咒似的,心心念念就想求证一个事实。
刚刚她看到的那个人,会是江承宗吗?
她一边在各个货架间穿梭一边暗骂自己荒唐。这里可是三亚,离S市有着两千来公里的路程,她怎么可能在一个超市里碰见江承宗呢?
可越是这么想她越想证明什么,追寻的心情变得越来越迫切。她甚至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好像学生时代她也曾这么追寻过江承宗的身影。食堂里、图书馆、操场上,每一次他的背影从眼前闪过,温婉就会像铁一样,被磁石深深地吸引过去。
她想她从前一定中了一种叫江承宗的病毒,所以才会这么地离不开他。
但那天最终的结果却令她有些失望。她在超市里一直晃了近两个小时,拎着十几斤的购物篮手都快断了,可还是没能找到江承宗,甚至连一个怀疑的背影都没有。最后付账的时候她恍惚地想,难道真的是幻觉?因为那个若有似无的吻,她体内的病毒又开始漫延开来,渐渐侵入她的血液和骨髓了?
温婉提着两大袋东西满头大汗地回到酒店,倒在床上揉着胀痛的脑袋。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不请自来,盘旋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温婉觉得烦躁极了,恼火地坐起身打开电话,漫无目的地换台。
外面日头渐渐西斜,原本满室的阳光慢慢褪去,夜色如同一张薄网,缓缓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温婉决定关掉电视出去觅食。因为是自助游,她只找旅行社订了机票和酒店,其他的都要自行解决。她先晃到一楼的酒店餐厅里,想随便点点什么东西吃。没想到三亚真是物价金贵,酒店里一碟虾仁炒蛋要卖一百多。吓得她把菜单一扔,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女儿还小,她的日子还不能过得大手大脚。这趟出来已经够奢侈了,机票酒店就花了好几千,她决定在其他方面节省一点,索性趿了双夹脚拖鞋去到酒店外头的街上闲逛起来。觅食的同时也可以欣赏一下三亚的夜景。温婉边走边看,一时倒把江承宗给忘在了脑后。
酒店外头的街道灯火闪烁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几乎都是像她这样的外地游客。温婉沿着大路往前走,一时想不好要吃点什么。
大概这么走了半个小时,她一个拐弯进到了一条热闹嘈杂的步行街,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街两边摆着各式的小吃摊,从海鲜到烧烤再到冰淇淋甜点应有尽有。一路往前走不时就有开着类似电瓶三轮车的年轻女人来跟她搭讪,说要带她去附近的海鲜街吃饭,说算下来比这里划算什么的。
温婉笑着一一拒绝,最后停在了一个卖印度飞饼的摊子前。小伙子技术娴熟,一张原本挺厚的面饼在他的手里来回转着,不时抛高甩低做出各种花俏的动作来,那饼到最后竟变得薄如蝉翼,呈半透明的状态却没有破,依旧在老板的指尖灵活地旋转着。
温婉看得津津有味,当场就让老板也给她甩一个,老板一看她就知道是外地来的,热情地介绍起各种口味来。温婉正跟对方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突然觉得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她扭头一看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大热的天手里拿了把伞,一见她回头赶紧连连道歉。
温婉也没追究,扭头继续跟老板说话,却见对方脸色一变,没有出声却张嘴对她做了个口型。温婉隐隐感觉他是在说“钱包”两个字,不由心里一惊,赶紧把斜挎包拿过来一看,里面哪里还有钱包的踪影。
刚刚那个是小偷!
温婉扭头就往前追,可茫茫人海光线不明的情况下,她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人偷了她的钱包。
就在她心慌意乱的时候,突然听见前面起了一阵骚动。她拔脚跑了上去,还没走近就见街头有两个男人正在打架。
说是打架,其实是一个单方面挨另一个的揍。温婉仔细一看那个挨揍的不正是刚才撞她的那个小伙子吗?只见他面露凶光动作张扬,出手虽快却占不到一点便宜,反让对面那个高个子男人一把揪住胸口衣领,胸膛上让人重重一记膝撞,疼得他呲牙咧嘴。
温婉匆匆一瞥,见那男人穿一身白衬衣黑西裤,和这整个火热的三亚吊带热裤的装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街上光线不亮,两人又在混战,温婉这一瞥也没认出那人是谁。
而那小偷见耍狠的不行立马就来阴的,张嘴就往对方胳膊上咬,却让人一掌推在面门上,整个人直接坐了个屁蹲。
围观群众全都发出哄堂大笑,闹得那小偷十分尴尬。他嘴里恨恨地骂了一句,爬起来的时候手往口袋里一伸,直接亮出把小刀来。
一见他亮武器,众人不由自主就往后退。只有刚才揍他那男人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毫不理会他飞快挥舞的刀锋,找了个空当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一个用力拧了半个圈,直接把锋利的刀口对准他的脖子。
小偷吓了一跳,拿刀的手都直发抖。那男人也不跟他多话,麻利卸了他的“武器”,抬起一脚踹他肚子上,一记把他踹出去两三米远。小偷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在众人的喝彩笑骂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温婉目不转睛地看完这一切,因为太过精彩她甚至也跟着喝了两声彩,完全忘了自己钱包被偷的事情。直到眼前似乎有东西闪过,她下意识伸手接住,发现是自己的钱包时,她才终于认出刚才勇揍小偷的男人到底是谁。
江承宗走上前来,满脸不屑道:“你这样的警惕心,也好意思一个人出来旅游?”
☆、第20章 禁/欲系
为了谢谢江承宗替她抢回钱包,温婉提议请他吃晚饭。
江承宗也不客气,路边摊完全看不上眼,带着她拐过两个街口,进了一家装修还算精致的海鲜餐馆。
结果那顿饭他们两个人点了四菜一汤,结账的时候温婉一看单子居然要七百多,心疼得直想掉眼泪。早知道还不如在酒店里吃碗虾仁炒蛋呢,至少不用这么贵。
江承宗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怎么,嫌贵?”
“当然了,我一个月才赚多少,怎么跟你比。”
“我也是领死工资的。”
“我呸,谁信。”恒运集团的少东家,未来的集团董事长,坐拥金山银矿的男人,怎么能理解她们这种小老百姓对钱的在意。
江承宗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家境贫寒的少年了。洗去沿华和污泥之后,他蜕变成了真正的天鹅,露出了本来的面貌。说到底他只是一时不慎流落在民间的王子罢了,骨子里终究流着富贵的血液。
而温婉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偶尔吃一顿七百多的饭还是可以的,所以她虽然很心疼,但还是遵守诺言拿钱包付账。她掏钱的时候江承宗就在边上自然地看着,完全没有要替她付账的意思。气得温婉在心里头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结果她把钱包里的钱都掏出来后才发现,居然还差两百。
因为怕带大量现金不安全,她出门的时候钱包里钱带得不多。刚刚在超市里买东西花了两三百的样子,这会儿钱包里统共就五百来块。如果不碰上江承宗的话,五百块吃一顿晚饭绝对够了。
当然她忘了一件事,如果没碰上江承宗,她现在连钱包都不见得找得回来。
因为现金不够,她决定刷卡。服务员满脸笑容地提醒她:“我们这里刷卡要付手续费。”
于是温婉就更懊恼了。
就在她心疼地把卡抽出钱包时,江承宗伸手把她的卡推了回去,拿出一张卡放在服务员的餐盘里,开口道:“刷这张。”
服务员走后温婉一脸纠结地看着对方,江承宗却似笑非笑:“就当还你那天的住院费。”
温婉这才想起来,她之前送江承宗去医院还花了一笔。只不过这时候提起这件事情,钱就成了其次的了,对方的语气虽然很平稳,但温婉怎么听怎么有种指责的意味。
“我那天还有事,所以就……”
“没关系,人都要靠自己。”
这下指责的意味就更浓了。
“好吧,是我的错,行了吧。我不该把身份尊贵的江主播一个人扔在医院里。我应该彻夜不眠守在你的床边,顺便拉着你的手流几滴唯美的眼泪,嘴里再说几句诸如你不要死我不能没有你之类的傻话。你当是演韩剧呢。”
她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响,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江承宗于是笑道:“你还可以说得更大声一点,回头有人认出我,把我们一起吃饭的照片往网上一放,我想……”
不用江承宗想,温婉就已经想到后果了。强大的网友她并不怕,可她却怕连文雄会看到。这其实真的不怪她,她也没想到飞了两千多公里两人还会碰上,简直就是孽缘一般的存在。
温婉忍不住问:“你怎么来的这里,跟踪我?”
“你真美。”
“什么?”
“想得美。”江承宗喝了口茶,轻描淡写道,“散心罢了。”
温婉正要说什么,服务员走过来还江承宗银行卡,还冲着他一个劲儿地傻笑,显然是花痴病犯了。温婉见状拉住江承宗的手腕,说了声“走吧”,就拉着他离开了餐馆。
两人走进热闹的人群里,凑近了小声说话。温婉轻声问:“冯小虎的事情,你知道了?”
“嗯。”
“对不起,是我的错。”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的。”
“可你要是没进分娩室……”
“早在你来之前,我的手就已经让范珍珍抓伤了。该染上就会染上,真那样也跟你没关系。”
温婉抬头去看他的侧脸。月光和路灯混合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脸部的线条柔和细腻,像一幅精致的工笔画。
她心念一动,声音放柔了几分:“你不怕吗?”
“没什么可怕的,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你也信命运?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不信命的那种人。”
“我以前确实不大相信,但后来遇见了你,我觉得或许我该信信命了。”
“为什么这么说?”
“要不是命运在作祟,这么多漂亮性感的美女想着法儿地勾引我,我怎么偏偏就跟你好上了呢?你知道大学的时候我的朋友怎么说我吗,说我眼睛让牛粪糊上了。”
“江承宗!”温婉气得抬脚踢他,却被他一闪身轻易躲过了,“别太过分啊,信不信我真拿牛粪糊你一脸。”
“信,当然信。你这样的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温婉撇撇嘴,自动忽略他的人身攻击,斜眼打量他:“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看看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就他穿得这么保守了。
江承宗却扔过来两个字:“不热。”
真是个禁/欲系。温婉这么想着,不自觉地就把那要命的三个字说了出来。江承宗耳朵很尖,再嘈杂的环境都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反问:“你说什么?”
温婉自知失言,吓得一激灵。正好两人也走到了她住的酒店门口,于是她找了个借口,直接跟对方告别:“好了我要上去了,明天还有活动得早起,拜拜。”
说完也不等江承宗回答,一溜烟儿地就冲进了酒店大厅,直接去搭电梯。
江承宗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一笑,等她进了电梯后改搭另一部电梯上楼。
温婉一口气上到八楼跑回自己的房间,并不知道江承宗和她住同一家酒店。她回房后匆匆洗个澡就上床睡觉,连闹钟都忘了上,第二天一觉醒来的时候居然都快九点了,于是她洗漱过后换上衣服,拿了房卡和包后就出门了。
她今天计划去蜈支洲岛玩,得先搭的士到码头,再买票排队上船。走出候船大厅的时候强烈的阳光直接照了过来,温婉看看身边美女们个个头顶遮阳帽的身姿,心里暗叫失策。
S市已经是深秋时分了,这里却依旧热得不像话,太阳毒辣地照在身上,烧得人皮肤隐隐作痛。
温婉只能快走几步上船去,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游客陆续都上船来了,很快她身边的位置就坐满了人。温婉拿出手机看看电量是不是足够,又寻思着要不要往家里打个电话。
就在这个时候,她隐约觉得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十分明显,她下意识地就回头去看。但什么也没看到,一大堆人涌了进来,呼朋唤友到处找位子,温婉没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只能暗笑自己敏感,默默把头转了回来。结果刚转回头,她就发现她前面一排原本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个人,看不出男女,只看见一顶大大的遮阳帽。
温婉想大概是个美女吧,知道戴帽子防晒,哪像是她似的别说帽子了,连防晒霜都忘了涂。
就在她自我嘲讽的时候,前面那顶帽子居然动了,一只手把它拿了起来,直接往后一递,不偏不倚就戴在了她的脑袋上。
这是什么情况?温婉摸着头上的帽子,疑惑地看着前方。前面那人却没回头,只伸起手来冲她挥了挥。一看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温婉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还是撞见了,江承宗真的不是故意跟着她吗?怎么两人连旅游景点的先后顺序都是一样的,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就在这时轮船动了起来,船上的人也变得兴奋不己,很多坐在窗边的乘客都站起来去拍窗外的美景。温婉却一直盯着前面江承宗的后脑勺发呆,一直到船到达蜈支洲的码头,她才随人群一起出去,重新踏进了炎炎烈日中。
到了这会儿她终于体会到这顶帽子的好处了。她很想回头找找江承宗和他道声谢,但心里总像憋着口气似的,就是不想理他。于是她整了整帽子,头也不回地走过码头前的候船区,直接往海滩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前面一个拍婚纱摄影的白色小棚里走出一个年轻姑娘,热情地往温婉手里塞宣传单:“美女,要不要和男朋友来拍套婚纱照?情侣写真也可以啊。现在我们在搞活动很划算的,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温婉有点莫名其妙,见这姑娘一直往她身后看,不由也回头去看。这一看倒把她看愣了,江承宗正站在她身后不到三米的距离处,和她一样穿着白T恤牛仔短裤,甚至连脚上的夹脚凉拖都是一个色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