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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半子》 · 赵熙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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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半子

作者:赵熙之

文案:

寒门出身的比部直官,五姓高门的入赘女婿,这是许稷的身份

都说女婿如半子,算半个依靠

但许稷既瘦且矮,体格赢弱少年白头,从不被看好

不过表象是事实本身吗?

寒门出身?入赘女婿?一辈子熬不出头的流内小官?

“半子”于许稷而言,仅仅是“女婿”的意思吗?

她又能否长成参天大树?

没错,女主就是许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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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参考晚唐,写写封建时代财政大臣和武职官,男主必然大咖,必然1V1

用公公人头担保一定很好看,快快收藏唷!(拍屁股╮(╯▽╰)╭!)

☆、【零一】阖家宴

夜幕还未降临,崇义坊①王宅内的灯笼就早早亮了起来,一只只都翘首以盼,似迎远方的游子归来。

而另一边,许稷仍在比部②公房内忙着核算北衙公廨季账。

公房内灯火通明,算盘声噼里啪啦直响。一支算筹啪嗒掉到地上,许稷弯腰欲捡,盘腿窝在角落里的吕主簿这时咳出一口痰来,暗搓搓地用纸一包迅速塞到团垫底下,扯着公鸭嗓道:“从嘉(许稷字)哪,听说王相公家那宝贝郎君今日要回来,你还不走啊?那可是你大舅子哩!”

许稷一拍脑门,有条不紊将账册锁进柜子里,拎了书匣匆匆忙忙就往外走。

冷风乍然涌进来,吕主簿看着许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顿时眯眼跳起来,直奔许稷的橱子而去,俨然惯偷模样。

吕主簿将橱里的南枣菓子搬出来,心满意足地塞进肚中,不由啧啧:“从嘉这王家女婿虽当得憋屈了些,不过好在夫人手巧贤惠,好吃好吃!”

被偷了零食的许女婿骑着小驴飞快地往家里赶,却仍没能在闭坊前抵家。许稷望着面前一堵高墙生叹,刚勒转驴头欲作其他打算,却迎面哒哒哒跑来一匹马。

那匹马快速抵至坊门前,马嘶声将坊门东北角的坊卒给吵了出来。

坊卒霍地冲到那马面前,接过那人递来的鱼符,转头对着黯光一瞅,辨清上头字样连忙回身弓腰:“都尉辛苦!某这便开门!”

许稷悄无声息候在一旁,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回来,重新盯住了坊门。

坊卒开锁的“咔哒”声骤然响起,骑马的那人应声欲行,将要通过那门时,旁边却凭空冲出个许稷,骑着小驴哒哒哒飞快地闯过了坊门往里而行。

“喂喂喂!骑驴那位郎君站住!”坊卒高声威胁,“再不站住就喊武侯③捉你啦!快站住哪!”

许稷的小驴子充耳不闻越跑越快。

驴蹄子跑得愈发欢时,一匹马却冲过了坊门疾驰向前,快速逼近。

许稷还未及反应便闻得一声马嘶,还伴着一声不服输的驴鸣。

一马一人阻了去路,驴鼻孔直喷热气以示不满,许稷缠在手上的缰绳又绕了一个圈儿,刚抬头,便听得对面的人命令道:“下驴。”

许稷瞅了一眼他的鱼袋,从善如流下了驴背。

坊卒已是急忙忙跑了来,喘着气望向许稷:“郎君跑甚么呀,罔顾规定夜闯坊门知道是甚么罪嘛!”

许稷松了松缰绳,懒洋洋说:“咦,规矩难道不是有变?”

“没变哪!哪里变了?”

“某方才见你破例为这位都尉开门,还以为临近年终南衙体贴大家都忙到很晚所以改了规矩,难道……不是?”

“那、那不是——”

许稷说得没错。严格按规矩来,区区四品都尉并没有让坊卒开门的特权,所以道理很是粗暴简单,他能罔顾规矩我为何不能?大家都是替朝廷做事才到这么晚嘛。

坊卒一时接不上话便直愣愣望向骑着马的都尉。

没料这位都尉竟一言不发地在旁看着,似不打算开口。

坊卒见状,一着急便放出杀手锏,压低声音与许稷道:“这位都尉可是王家十七郎,岂是尔等寒门小户的可比?郎君快不要狡辩了,某这里不吃这一套,快与某往武侯铺走一趟。”

“原是王十七郎,失敬失敬。”许稷说着转向马背上的都尉,作了一揖道:“许某方才都是胡言乱语,您多海涵,且行。”

然而王都尉却是不着急走,反问:“足下可是在比部做事?夫人可是唤作千缨?”

许稷没想他能认出自己来,还未及说话,便听得他与坊卒道:“门口似有人过来了,不过去瞧瞧吗?”

纯真的坊卒霍地扭头,直奔坊门口去。

许稷见状,飞快上了驴背,哒哒哒赶紧跑。

与此同时,王都尉亦是调转了马头,不紧不慢跟在许稷身后。

那边坊卒回过神为时已晚,哀叹之际被同僚猛地一拍肩,蓦地回头,只听同僚说:“傻了吧,方才跑过去那姓许的家伙是王都尉妹夫,你兴冲冲跑去多管甚么闲事。”

“可都尉起先还帮我拦他了呢,既是妹夫干么装不认得!”

深知内情的同僚瞥他一眼:“姓许的是最近才攀上王家的高枝,都尉人在外府又不常回家,估计两人没怎么见过,于是一时就认不出来了呗。”

“喔难怪都尉问那姓许的是不是在比部做事,还问了夫人名字,肯定是认出一半儿来了!”

“一半你个头,做事一点都不灵光,门锁好,我先去烤烤火。”

“喔喔。”坊卒赶紧上前锁门,最后还不忘瞄了一眼空荡荡黑漆漆的坊道,这时辰还真是一个人影儿都没了呀。

往王宅去的一马一驴这会儿也快到了家门口。骑马的一直居于骑驴的后边,明摆着故意为之,倒是让许稷那头不明所以的小驴子一路得意。

但许稷没到正门就先撇道撤了,骑着小驴径直往西边偏门去,连声招呼都没打。

而孤独的都尉却一路行至正门,在一众小厮家仆的欢拥之下大摇大摆进了府。

“十七郎回来啦!”冲在最前边的小厮边喊边奔去堂屋,声音招摇得过分,以至于许稷隔着老远都能隐约听见。

这会儿许稷刚回屋,点了灯将书匣放下,瞥见杯子底下压着的字条,拿出来一瞧,上头正是夫人留的话,言简意赅:老太太催得急就先去长房那边了,你换身衣裳速来。

要换的衣裳已摆在了橱子外,许稷翻了翻,夫人这真是将压箱底的好物都拿出来了。

在门阀出身的重要性上,今人虽不如前朝那样看重,但高门士族与贫门小户终究有着天壤之别。拿吃穿来说,出身寒门的许稷可能就没有“家人吃顿饭还要穿得一本正经”的经历,但在王家这就是现实。

许稷平日里惯穿公服,难得几身好衣裳也是成婚时做的。夫人显然是担心旧公服穿出去赴宴太寒酸,才特意让换新衣裳。

许稷麻利换好衣裳往前边去。一路灯火通明,是大户人家惯用的招摇做派。高高在上的门阀士族昂着脑袋不屑一顾,就是不知这头究竟能昂到何时。

头顶的一盏灯笼忽然灭了。

许稷步子未顿,听得前面不时传来的动静更是加快了脚步。

同样的时间抵家,另一位却已经被拥着上了席,“享用”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关心。这位少时就经常不着家的王家十七郎名叫王夫南,字蕴北,长房嫡出独苗,十一岁荫任千牛备身④,历五考,参加过吏兵二部铨选,初授武职时还十分年轻。

荫任千牛较他途而言,升迁要快得多,门第出身功不可没,可见投胎十分重要。

身为武官的王夫南,父亲祖父曾祖皆是文官出身,四世祖倒是武官,可那毕竟是老早前的事。王家这一支没有频出武官的传统,王夫南在家中便没有什么可参照的榜样。

即便如此,路也是早早铺好,至于能走成什么样全看个人造化。

王夫南这些年任过州府别驾,混过方镇,打过吐蕃,考课总是上上,乃最优,如今却被调回京畿任折冲府都尉,贸一看是升迁,但却一脚踏回逐渐没落的南衙大门⑤,细细计较并不能算是好事。

家宴开始前的各种“关心”轮番轰袭,王夫南一一接下,涵养好得很。他母亲崔氏在一旁高兴地问这问那,老太太更是眉眼都笑成了花儿,至于一众叔伯兄妹姊弟,反正都没有真心,就随他们去。

偌大堂屋里摆了好几张食床,中间一张大食床,坐着王夫南等人,至于边边上的小食床,坐着的就是来蹭饭的各房叔婶姊妹弟兄,许稷的夫人及岳父母正是坐在西南角靠门的位置。

许稷夫人王千缨是五房的小女儿,其父王光敏因是王家庶子,又没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家里便一贯地穷,好不容易求补了个流外官差事,也因为眼高手低做不出气候来。

五房平素吃穿都很一般,今日到长房来蹭饭,吃相难免有些难看。千缨看不下去便小声提醒父亲:“人还没来齐呢,先别急着吃啊。”

“许稷那小子不来也罢,出身那么差也好意思上桌吃饭。”王光敏轻嗤一声,“读那么多年书,不去考进士岂不是白读?不是说他在学堂很了不起吗?”王光敏忍不住贬损,“要知道这样没出息,要他入赘做甚!”

千缨反驳:“他是以才入直⑥!虽不是进士但也是辛苦考进去的,干么总拿这个堵他?”

千缨说着忍不住皱眉,外面却忽传来一声“呀!许三郎怎么摔了?”,引得满堂屋的人都停箸往外瞧。千缨听得许稷出了事,刚要起身,那边小厮却已是扶着许稷到了堂屋门口。

许稷额头磕破,手心脏兮兮,衣裳自然也不能幸免,状况十分狼狈。

“在家里也能摔着哪?”席间一妇人笑道,“三郎何必走得太着急呢?”

紧跟着有人接上话:“莫不是担心来晚了没得吃?”

“可不是,嫂嫂你瞧那边都快吃得剩不下甚么了,来晚了自然就吃不着嘛!”说话间一阵哄笑,众人目光都看向五房那一桌,纯笑话五房吃品太差。

五房素来是王家众人嘲笑的对象,如今多了个入赘的女婿,仍躲不过被恶意讽刺。

千缨黑了黑脸,门口的许稷默不做声挪开小厮的手,弯腰拍了拍外袍上的灰,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

头顶一盏灯笼将其照得无处可遁,许稷弄整齐了衣裳终于直起了身。

王夫南终于看清楚许稷的脸。白净,双颊梨涡深又小,眸亮眉平,看着有些聪明过头,是很有心机的面相。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许稷鬓边,黑色幞头下是突兀的几簇白发。

竟是少年白头。

作者有话要说:  ①崇义坊:唐京兆万年县的一个坊,紧邻万年县廨宣阳坊。《配婚令》中男主家就在崇义坊。

②比部:刑部的下属机构,负责全国账务核销勾检,是最高审计机构。

③武侯:看过《配婚令》对这个也应当很熟悉,可以简单理解成闭坊后巡夜的安保人员,有武侯铺,一般设置在坊门东北角。

④千牛备身:《通典》卷二八《职官十》“左右千牛卫”条注云:左右千牛备身“皆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花钿绣服,衣绿执象,为贵胃起家之良选”。【要出身好且长得帅才行真是残酷的世界呢】

⑤南衙:南衙是较之北衙说的,本文开始写许稷正在核销的账目就是北衙的。后文将会提到各种“卫”,譬如千牛卫金吾卫,这些都是属于南衙的,北衙则是禁军衙门。以唐后期来说,北衙的地位远高于南衙,南衙基本就成了闲司。至于王夫南所在的折冲府是什么概念呢?唐代是府兵制,折冲府属于南衙外府,像唐朝的折冲府大概有574-800个(各史记载不一),折冲都尉是主官,四品。

⑥以才入直【这条备注很重要】:唐有直官制度,是官僚系统中比较特殊的存在。分有品直和无品直,许稷属于前者,但属于最底层的。以才入直一般要有一技之长,并且要通过考试,还有层层审核,总体来说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至于为什么要设立直官呢?

最简单的解释是这样的,因为法律上面把官吏分为四等,1长官2通判官3判官4主典,再后来还加了一个“勾官”。

长官、通判官、判官工作重点都在“判”上,他们基本不会去执行具体事务

而主典则是负责起草文书啊,以及各种杂活等等

勾官呢,就是勾检,负责检查文书的处理是否正确

那么问题来了……

遇到技术问题怎么办?(许稷所在的比部为例,不是谁都懂财务懂审计吧?)

所以就有了直官

直官一般都以专业性见长,他们具备专业技术才能,才能保证专业工作的科学性和正确性

但即便如此,他们地位却不高

许稷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所以惨遭“岳父家”嫌弃

可参考李锦绣《唐代财政史稿》及《唐代制度史略论稿》

因为本文架空,所以很多东西仅仅是参考,定有谬错疏忽,还望专业考据党多多指正,万分感谢。

家国系列,非宅斗。

之前一直想写武职官,《和离》中有过尝试但很空洞,这次希望带个不一样的武职官给各位。

许稷是女主,王夫南是男主,就是如此粗暴简单,本文不用太担心三观。

感谢入坑,动动手来捧儿花?

☆、【零二】墙角耳

王夫南静观不动,想起许稷在坊卒面前略显滑头的表现,竟隐约期待其反击。五房已被欺负了好些年头,身为入赘女婿,许稷可会替五房出这个头?

但许稷却唇角一弯,颊边梨涡深深陷进去,眉眼双双下垂,极没脾气地笑了笑,回应道:“晚辈一整日也没吃上甚么东西,饿极了走路便不由发慌,结果摔成了这般模样,让诸位长辈见笑了。”

“刑部公厨如今这般刻薄,忙上一整日竟都吃不上东西?”

“听说比部是刑部下边儿最迟吃饭的,轮到比部哪还有什么东西可吃。”

“难怪十九郎不愿去比部,还好没去哪!”

“上回听比部吕主簿说在比部做事都得自带干粮,不然饿得受不了,许直官出门也不带些菓子小食?千缨哪,你都不替你家郎君备些?这内助做得似乎不大称职嘛,比部可是了不起的衙门,许直官又担当要职很是操劳,要多惦记多体谅才是。”

许稷脸上还是挂着没脾气的笑,梨涡深深凹进去,温吞吞回说:“诸司公厨仰靠各司公廨食利本钱运转,有穷富之差是自然,但毕竟都是尽了全力在维持,实在不敢将公厨苦心当刻薄;比部居刑部下,琐务繁忙特殊,核算勾检半途停下来便不好再继续,平日里将事情做完才记起吃饭是常事,‘排在最后吃饭’这个说法晚辈今日倒是头一次听说,这其中恐有误解;某闻得十九郎身手矫健武艺超群,去比部搬弄精细账目确实不合适;另,比部周知内外经费,总句天下收支,事繁且剧,举足轻重,的确是了不起的衙门——”

不卑不亢,语调毫无起伏,不换气似的说下来,脸上表情从头到尾也都是一个样子。一众人听着都快要被许稷这奇怪温吞的回答给闷死,然其语调突转,脸上笑意也陡深:“至于千缨的内助做得是否足够好,晚辈心中十分有数。这是家务事,就不劳诸位长辈费口舌辛苦调.教了。”

千缨一直板着的脸到此时终于舒展了一下,然其父王光敏却忿忿瞪着许稷,好像举家被群嘲奚落全是许稷的过错。

席间一妇人见状又挑事;“许直官额头都跌破了,你们就勿说风凉话啦,快去处理才好,免得留疤。衣裳也是,污脏成这样得尽快洗了。今日是为了来吃饭才特意换的这身罢?好像还是簇新的,真是可惜了。”

“是可惜。”许稷接话道,“晚辈出身寒门,好衣裳都留着重要时才穿,今日既然是为十七郎接风洗尘,私以为不可如平时般随意,才特意换上合适的衣裳前来。却没想跌了一跤弄脏了,说不可惜才是假话。”

既然总有人不忘拐弯抹角地笑人穷酸,作为被嘲笑的对象,还不如就坦荡荡承认。

许稷的坦荡里透出无趣来,好像怎么挠都挠不到其痒处,让看热闹的人觉得没劲。

平日里大伙儿群嘲五房,也正是因为爱看那几张吃瘪怨愤的脸当做吃饭笑料罢了,可没想到这个倒插门女婿却是这样一个油盐不进脾气软硬难辨的货色。

几张打算看热闹的脸霎时都失了兴致,纷纷移了视线谈论他事。

千缨赶紧起身上前,将许稷拽来坐下,又掏出帕子来清理其额头伤口,压低了声音道:“怎会摔了?这可是在家里呀,肯定是有人搞怪。”

许稷颊边梨涡更深,眼眸中全是笑意,声音温软:“是我不当心。”

“就你脾气好。”千缨假模假样地埋怨。

“哪里好了,在学堂我没少跟人打架。”许稷按住帕子,声音低低,脸上仍是挂着笑。

新婚夫妇耳鬓厮磨互相打趣,落在有些人眼里便是招讨厌。席间难免有几句细碎说道,但也都不了了之。

王夫南难得回家,已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饭桌上的微妙关系。人多的家族就算吃在一块儿心也没法在一起,这是王夫南七八岁时就明白的道理,他习以为常地听母亲在一旁低声絮叨家里的琐碎事情,默不作声吃着碗中饭菜。

同样埋头吃的还有许稷,长房的伙食胜却公厨数倍,不好好吃当真对不起磕破的额头和弄脏的衣裳。可饭还没吃饱呢,那边老太太忽然就开口发话让千缨带许稷先回去处理伤口。

老太太的话不好拂,许稷火速往嘴里塞了一块油浴饼,匆匆忙忙行了礼就与千缨出去了。

出了堂屋,夜风冻人,一路回了自家的小院,到房中坐下,手脚才终于得以舒展开来。

“我去烧水,你坐会儿。”千缨说完便出去打水,许稷坐在胡床上点点头。

夜里静得出奇,千缨觉得这冬夜寒瘆瘆的,拎了烧好水的铜壶迅速折回屋内,关上门往角落里一瞅,许稷竟是挨墙睡着了。

年终是比部最忙的时候,千缨虽不太懂,但她也瞧过家里的账本,光那些就足够她头疼,而许稷面对的是天下计帐,其中辛劳可想而知。千缨将铜壶里的热水倒进盆中,浸湿手巾小心拧干,蹑手蹑脚走到许稷跟前,解开许稷的幞头,一簇簇白发便悉数都露出来。

千缨摇摇头,正要拿梳子给许稷梳一梳,忽听得外面骤然响起脚步声。她一扭头,房门被猛地撞开,喝了酒的王光敏大咧咧闯进来,后边跟着千缨母亲韦氏。

韦氏显然也想阻止王光敏,但她性子太弱,见拦不住就索性不拦了。

许稷被这动静吵醒,甫睁开眼便见岳父已到了跟前。

“老脸给你丢尽了,滚滚滚。”王光敏一脸的烦躁与不甘心,一脚踢在胡床腿上,许稷坐着动也不动。

“爹你做甚么哪?!”千缨立刻冲上去拦他,却被王光敏狠瞪一眼。王光敏斥道:“你护着他做甚?走个路也能摔着,眼睛长到天上去啦?还真以为比部了不得?他要是比部郎中还能说道一二,可他不过就是最底下那个,还是个直官,连俸禄都不能从自己衙门领,不感到羞愧反是引以为荣,你当今天那伙人看得起他吗?”

“看不起。”许稷老实地替夫人答。

王光敏没想女婿承认得这般迅速,心里咯噔了一下,又立马转向许稷嚷道:“还知道看不起,可你做甚么了?还不是瘫到地任人指摘!今晚上你当自己聪明哪?”

“不聪明。”许稷仍老实地说,手却伸进了袖袋里。

“去考制科①!”

啰里啰嗦骂了一长串的岳父终于铿锵有力地表达了自己对女婿的殷切期望。

许稷却没搭理这“望婿成龙”的心,从袖袋里摸出沉甸甸的钱袋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孝敬您的。”

王光敏余光迅速瞥了一眼,却满脸的不屑:“去去去,谁要你几个臭钱,还不知怎么来的呢!”

许稷将钱袋子交到案上,用商量的语气道:“岳丈勿急,不如等今年的铨选结果出来再说?左右都是为了加阶授官嘛。”

“别想着敷衍!这俩能一样吗?制科登第多有面子!且要比那劳什子铨选要快得多,你要想早点换了那身青皮衣②就这一条路——”王岳父斩钉截铁再次重申,“考制科!”

岳母韦氏柔柔弱弱补了把火:“三郎且去考一下又不会如何,若没法登第也是无妨的……”

“他考不上?”王光敏指着许稷,“以他的才学考不上才怪了!必须考!不考就滚蛋!”

许稷像只软柿子般赖在胡床上,王光敏瞧女婿毫无上进心的模样,不顾千缨阻拦,抓住其臂膀就往外拽:“滚出去,到你深山老林的那个家里去吧!”

“爹你喝多了!”千缨又上前去护,却被王光敏撞跌在地。王光敏麻利将身板瘦弱的许稷丢出门,又拽过韦氏,甫到门外,就咔哒将房门给锁了。千缨猛地一阵拍门,王光敏理也不理拖着许稷就出了院门,霍地往外一丢,后退一步转眼就将院门大栓给插上了。

许稷跌坐在地上,院门内拍门声争执声碎碎杂杂一团糟,外边儿则是呼呼刮过的豪爽朔风声。许稷不由打个哆嗦,抱肩站了起来。

前边的筵席似乎已经散了了,一点声也没有。廊下灯笼越来越黯,许稷又饿又冷,悠悠转转到偏门口,值夜小厮正在打盹儿。

许稷敲敲微敞着的窗户口。

小厮闻声乍然睁眼跳起,辨清是许稷这才“哦哦”应道:“三郎这么晚有事吗?”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小厮忙将许稷请进小屋内,并将炭盆往许稷那移了移,最终忐忑搓搓手:“三郎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许稷坐下来,见桌上有几块冷掉的蒸饼,腹中便是更饿。

小厮不懂他为何来这,又因太生疏不知如何搭话寒暄,就干坐着陪耗,觉得无趣又不自在,正发愁之际,外边儿忽咚咚咚传来敲门声,小厮霍地跳起来,撂了句“小的去瞅瞅”便火速奔至门口。

“呀,朱副率③如何这时候来了?”

“找你家十七郎。”朱廷佐冷得直皱眉,“回来了也不与我说一声,非得让我上门找。”

“那您……”

朱廷佐迈进门,径直往边上小屋去:“我就在这等,免得进府里撞见甚么不该见的人,你悄悄去给我通报一声。”

“好嘞。”小厮应声关门,拔腿就往前边跑。

朱廷佐进了屋才瞧见许稷,他别有意味地眯了眯眼,可没想到许稷却是头也不抬地起了身,没看见般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打开小门出去了。

“莫名其妙。”朱廷佐嘀咕一声坐下来,那边许稷也已出了府。

崇义坊内有邸店一间供人宿住,也供饭菜。在这个时辰,恐怕也唯有这间邸店方能解决许稷当下最迫切的需求——吃睡。

与沉寂街道不同的是,邸店内仍旧热闹。可许稷坐下吃了几口饭菜,下意识一摸袖袋,才想起方才将钱袋都上交了。恐是因为又倦又饿,一时间也懒得想那么多,便只顾着埋头吃完再想对策。

正吃到兴头时,屏风后却忽传来熟悉女声:“我打听一下,方才有头发花白的年轻郎君来过吗?”许稷扭头去看,竟瞥见千缨背影,遂连忙起身将其拽了过来。

千缨挨着许稷坐下,蓦地松了口气:“好在坊内就这一间邸店,不然可难找了。”

“如何出来的?”

“之前又不是没有逃过,区区一把锁还能困住我吗?窗子那么大。”千缨说着拿出钱袋来,“没钱结账也敢大摇大摆到这来吃喝,你也真够有种。”

“大不了被打一顿。”许稷毫不在意地说着没头脑的话,豪迈地将一只杂馃子递给千缨:“你一定也未吃饱。”

千缨点点头,索性又问伙计要了碗筷与许稷一起吃。

夫妇二人未能在长房吃饱的一顿饭,最终在邸店里得到了补偿。由是吃得太尽兴,愣是连有熟人从他们旁边路过也没有注意到。

邸店饭堂内的食床以屏风相隔,基本也就遮个视线,并不能隔音。

被朱廷佐从府里揪出来喝酒的王夫南此时就坐在许稷夫妇身后的屏风前,落座不久,一杯酒还没斟满,便听得屏风那边的从妹王千缨开了口。

千缨道:“制科验身当真很严格吗?”

“问这做什么?”许稷停箸反问。

“你不是因为怕验身所以才不肯考制科吗?你那脑子难道还怕考试本身吗。”

千缨话音刚落,屏风另一边的朱廷佐惊异地挑了眉。

几乎是同时,屏风两边的许稷与王夫南分别竖起了手指,压在唇间对对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  ①制科:是相对常科来说的。

我们所熟知的进士科就属于常科,至于制科就是不定期的非常规的科举考试,名目也是林林总总,举几个栗子,幽素科、直言极谏科、志烈秋霜科(什么鬼!)

那为什么岳父大人会要求许稷去考制科而不是进士科呢?

因为进士是白身考的(白身就是之前没官职),很多都是国子监哪弘文馆哪这些学生去考

而制科就不一样,制科是有官身也能考的,像许稷这样,已经是官员了(虽然地位低下)但也能去考制科,如果登第,那就可以加阶授官,蹭蹭蹭往上啦。

不过制科出身的地位一般来说在进士之下,进士就录十几个人多的时候小几十个,还有录不满十个的时候,制科稍微多一点儿,也有考了进士再考制科的,不过这部分就不说了,恩就是这样。

②青皮衣:《唐会要》卷31“九品以上,服色用青,饰以钰石。应服绿及青人,谓经职事官成及食禄者。其用勋官及爵,直司依出身品。”

由此可知直官的服饰是按照充直前的官品来定,那么许稷既然是流内官最底层就是青色的公服咯。(西瓜许╮(╯▽╰)╭)

③副率:那时候有东宫六率,主官是率,副官则是副率。

朱廷佐是王夫南同学同僚,但算不上基友

所有的 “为什么会这样啊”、“这到底是什么啊” 总会迎来答案╮(╯▽╰)╭所以没有什么好急哒,慢慢来

☆、【零三】暗中语

朱廷佐很想张口议论一二,但看在王夫南的行动指示上,却只好乖乖闭紧嘴。

而千缨也是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分场合说错了话,双手合在一块儿搓了搓,摆了可怜相让许稷不要怪她。

许稷却是接着她那话坦荡回道:“也不是怕,只是觉得有些丢人。我这个体格,搁哪儿都让人笑话,当着一众人的面被验身还真不好意思。何况制科那样难考,我自觉没那个本事。与其去白白丢个脸,不如就老实等铨选结果。”

千缨绷着脸听许稷装模作样地说完,想笑又没敢笑出来。

许稷这体格搁男人堆里的确看着寒碜,既矮且瘦,加上花白头发,配上一张“男生女相”的年轻白脸,怎么看都令人觉着怪异。

方才千缨一时糊涂差点说漏嘴,这厮竟还能坦坦荡荡地圆一番,外人听着可能还会信一信,但知情人一听便会觉得太“欲盖弥彰”。

千缨作为许稷“真实性别”的寥寥知情者之一,自然觉得许稷这画蛇添足的解释好笑。她道:“可你脸长得比他们俊,又比他们聪明,瘦些矮些算甚么?”

许稷用筷子戳起一只杂馃子:“天真,事实显然是体格比脸的美丑更重要。”

“怎么会?!”千缨不相信,“我就宁愿和脸好看体格一般的人待着,也不愿同体格好脸丑的人在一块儿。”

“可惜哪,朝廷的想法恰好与你背道而驰。铨选四才①,身言书判,身取体貌丰伟、言取言辞辩证、书取书法遒美、判取文理优长;身排在第一位呐,自然是魁梧雄壮的体格占便宜。”许稷说着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的?”

“当然。”

“哎,体貌丰伟。”千缨看许稷离这个要求着实差了太多,安慰道:“别灰心你还有后边三项占便宜呢,才能才是关键不是嘛!”

“有千缨这般懂得贴心安慰的贤妇许某人死而无憾,来喝一杯。”

“喝个鬼!”刚刚被称赞的贤妇千缨一把夺过许稷手中杯子,“脑门上还有伤呢,不想留疤就给我克制点!”

许稷倏地闭了嘴。

看来贤妇亦是难避凶悍,且罢且罢。

但贤妇毕竟是贤妇,刚凶完便又皱眉心疼起来:“今晚上恐怕是不好回去,我出来时又忘了带伤药,这可怎么办?”

“小磕伤不碍事。”许稷毫不在意地说。

“搞不好会留疤!”

“留疤也好啊,看起来凶一点。”

“你总是这个样子,什么都碍不着你,就连今日他们那么说你你也不在意,最气人的是三伯母挑事。”

“故意给人气受的话随便听听就好,真听进去了才中了他们的意,这样的‘气’礼我不想收。”许稷漫不经心地转而喝杏酪粥,又接着道:“何况今日三伯母那样针对我也不是没有缘由,十九郎这阵子和我有些过节,所以也难免……”

“原是为她儿子打抱不平哪,可十九弟与你能有甚么过节?他在南衙你在比部,八竿子打不着啊。”

“就有那么点儿事,说来话长,改日再谈。”许稷将最后一口杏酪粥吞进口中,接过千缨接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门的伤处。

“疼吗?”

“还行。”

“也不知道邸店里有没有伤药可借,这时候的药铺可都是关了哪。”

千缨四下张望正打算唤伙计过来时,屏风那边一直静无声息的王夫南却忽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铜盒来,正是伤药盒子。

朱廷佐看着笑笑,转头挥手示意伙计过来。

但就在这当口,屏风那边的千缨却嘀咕道:“罢了,我估摸着这也没有伤药。诶这还有两只馃子,你快吃了别浪费。”

许稷低头继续吃。千缨则又说:“说到伤药我倒有件事想说,小时候十七郎带我一起去玩,被大孩子们欺负了,头破血流的,后来被拎回家去,老太太一边给十七郎上伤药一边训我,训了好久呢!后来将我丢给我娘,我娘那儿能有什么好药?于是我落下疤,十七郎倒还是白白净净的。”她说着将前额的发一捋:“就是这。”

一块不大不小的疤痕印在脑门上,若不是头发遮着,确实很不美观。

“所以从那以后我便没与十七郎说过话。”

“至于么?”

“你真不懂吗?嫉妒啊。”千缨道,“嫉妒他会投胎,再加上我特别小心眼,遂讨厌上了,我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

“他那会儿与你赔不是了吗?”

“他那么促狭,又骄傲,怎可能与我赔不是。”千缨忿忿,“不说他了,本来还好,这会儿突然想起来格外地让人恼火!”

“恩确实令人觉得恼火,下次找机会替你揍他,别气了。”

千缨虽然满脸不信任,却仍痴人做梦地顺着接下去:“好!你最好将他揍得满地找牙站不起来,让他求你‘别打我别打我,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去给千缨赔不是,哎唷你打到我的头啦,快住手哪’,哦还得让他留块疤!”

一直淡定的许稷这会儿听着她的癫痴大梦,又回想起先前在坊门口与王夫南的遭遇,不由将千缨描述中“拼命求饶一脸狼狈”的王夫南与门口见到的“鲜衣怒马潇洒帅气”的王夫南联系起来,也忍不住憋笑起来。

这俩人意淫得开心,屏风另一边的朱廷佐闷笑得也快要趴倒在桌,唯有一人正着脸色端坐,正是王夫南也。

王夫南毫不犹豫地将本打算送出去的药膏盒子重新收回了袖袋。

朱廷佐见他气量小成这样,正打算再笑一笑,但王夫南却是轻叩桌面,指指他,以手语告诉他:把你的拿出来。

两人都是自小入行伍,都有随身带伤药的习惯,又都习过军中手语。朱廷佐认真看了王夫南的手势动作,确认自己没理解错后,最终哀叹一声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膏盒子,往桌上一搁。

结果王夫南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伙计,朱廷佐只好又拿起盒子起身往伙计那儿去,并将盒子交给伙计,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过身去一脸无奈看向王夫南,只见王夫南拿起酒盏低头抿了一口酒,起身避开许稷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朱廷佐连忙跟了出去,“蕴北蕴北”地喊个不停。

两人皆喝了点小酒,行在阒静坊道中,头顶是明月一轮碎星稀寥,偶有几声犬吠却也成不了气候。

朱廷佐忽低头捡了两块小石头,指了横街对面数丈处某户人家的狗洞,丢了一块石头给王夫南:“好久不练了,比比。”

王夫南百无聊赖接过,抬头便见朱廷佐歪头侧身瞄准远处那狗洞投了过去,只听得轻轻一声“咚”,石子已是穿过狗洞落在了里边。朱廷佐满意地拍拍手:“顺手!大约闭眼也能投进去。”

王夫南掂了掂手中石子,瞄了一眼狗洞,闭上眼朝那儿掷去。落地声没听见,“汪汪汪”的狗吠声却乍然响起,叫声略是愤怒,显然被砸中了!不幸被招惹的狗狗一阵狂吠,紧接着房子里面传来的咧咧骂声:“哪个小畜生!有本事等着爷来抓你!抓住了就送官!”

朱廷佐拽了王夫南就跑,然一犬吠而诸犬从也,汪汪汪的狗叫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来,坊间顿时变得热闹,亦有不明真相的崇义坊铺主及看门小厮等人以为哪失火被盗了,纷纷探出张望。

许稷与千缨走到邸店门口时,正好犬吠声渐歇,出来一探究竟的群众也都抱怨着“胡吠个鬼啦屁也没见着”各回了各家。

千缨拖着许稷往家走,两人快到偏门口时,忽见俩大男人轻喘着气站在门外说笑。

千缨眼尖,迅速认出其中一人是王夫南,瞬时拉下脸来,连招呼也不打,对许稷说“你在这等我,我去拿了伤药便出来”,就自个儿进门去了。

许稷乖乖杵在原地不动,朱廷佐偏头瞥了瞥她,又别过脸,与王夫南打起手语来——

“他怎么还回来拿伤药呐?

“我的药盒子伙计没给他们?

“难道伙计私吞了?!

“都怪你啊害我白白损失了一只药盒子。”

王夫南看朱廷佐自顾自地打手语,余光则瞥见了一直看着这边的许稷,花白头发因光线朦胧看起来竟没那么刺眼。

重点是,她看着看着竟笑了一笑。

看懂了吗?

王夫南不确定。

按说军中暗语一般人不会懂,但许稷那蕴着“看穿”意味的笑容,却着实令人琢磨不透。

许稷转移了视线不再关注他们,而朱廷佐也因觉无趣拍了拍王夫南的肩:“今日不尽兴,改日校场认真比比,先走了。”

“夜路慢行。”王夫南目送同僚走远,重新将视线移回许稷身上,甚至迈步走了过去:“妹夫不回府么?”

许稷闻声侧过身,抬首回道:“有点事,打算外宿。”

直接坦荡,双颊梨涡却深藏心机。

于是王夫南比她更直接地开口:“五叔为今日宴席上的事生气,所以不让妹夫回去住么?”

许稷但笑未语。

王夫南目光落在她前额的伤处,这时千缨却从门内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千缨瞧王夫南就站在许稷跟前,竟还离得那么近,瞬时就拉下脸走过去,将药盒和换洗公服往许稷手里一塞:“我不送你了,快些回邸店歇着,记得上药。”

许稷轻应一声,正欲转身走,却被王夫南喊住:“头面要部,留疤不大好,伤药宜谨慎用之。”

千缨已很多年没与王夫南讲过话,听到他这话倒是很想破这个例,于是转头瞪住王夫南,语气不善:“听十七郎这话是觉得我的药不太好咯?可我的药是好是坏、会不会留疤与十七郎有甚么关系?十几年前不管的事,现在倒是管起来了。多谢好意提醒,但留疤就留疤好了,谁让我们既贫且困呢。”

千缨毛剌剌的,活生生像极了抱团御外的刺猬。

许稷察觉到了这其中一触即发的熊熊怒火,瞬时握住千缨的手,转头对黯光下的王夫南淡声说道:“千缨是许某夫人,处处为某着想,自然不会随意拿伤药敷衍,王都尉过虑,许某先行一步,再会。”

作者有话要说:  ①铨选四才:参考唐时《选举志》,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这四法第一是长相,第二是语言表达能力,第三是书法,第四才是文章。以这样的标准来选人,有才而貌陋者就要say NO啦,不过实际操作上也未必真是这样,私以为后边的才能才是重点啊(不过规章制度里总这样以貌取人是闹哪样?前面千牛备身也要英俊美少年才可以荫任,心塞

在许稷君眼里果然还是老婆比较重要2333

千缨如手足

男主如衣服

☆、【零四】兄弟约

千缨狠狠给王夫南白眼看,许稷则帮着夫人让他吃瘪,弄得他“一片好心”都付了黄鼠狼。

但这对于王夫南而言,却算不了什么。

在千缨紧紧反握住许稷手的同时,王夫南毫不在意地取出自己的药盒打开,指腹蘸了膏药,径直搭上了许稷额头,在其伤处抹了抹。

许稷不落痕迹蹙了下眉。

王夫南的注意力全在许稷额头上,却还不忘分心说道:“千缨哪,许多时候嘴硬除了保住些不必要的意气,什么实质好处也捞不到。承认事实没有那么难,你家的药是不是差劲,你额头上的疤便是最好的证明。”

王夫南坦荡自然地收回手,表情平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挑衅意味,但言辞上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千缨方才给的药是十多年前的,妹夫若觉得还能用便接着用,觉得不好用便换这个。”王夫南说着将自己的药盒塞给了许稷,随后就不再赘言欺负千缨,腰间银鱼袋一晃而过,转了身穿过小门便往家里去了。

“他算甚么哪!”千缨气鼓鼓地对关上的门骂了一声,狠皱着眉转向许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药盒:“不许用!”

坊间响起“汪汪”两声犬吠。

许稷低头轻咳一声,看看千缨拿来的药膏盒:“这确实是十多年前的吧。”

许稷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千缨,千缨瘪了瘪嘴,不甘心地承认道:“我们家又没人常用这个,所以放得时间有些久了,可他怎么知道呀?!”

许稷看着摇摇头:“盒子太旧啦,且这样式也很过时,所以……”

千缨抿唇琢磨了会儿,犹犹豫豫说:“膏药应当没事罢?放个十年二十年的……也能用的吧,我……”

“先等等。”许稷伸手示意她先打住,“这是你当年用过的药膏?”

千缨点点头。

“你最后留了疤,然后现在你又拿给我用。”

千缨又点点头,转瞬就发觉不对劲:“是哦,天呢……我今日脑子坏了么?所以这药也不能用了,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王夫南给的药盒:“我又不想让你用他给的。”顿了顿:“但我又怕你留疤……”

“不妨事。”许稷看出她心中万分纠结,遂笑着替她做了决定:“都不用给了,我有解决办法,你先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真的有吗?别骗我。”

许稷点点头:“快回去吧,再不走天都亮了。”

千缨一步三回头,最后终于是开门进去了。灯笼随朔风轻晃,一只老鼠一窜而过,巡夜的武侯正往这边来,许稷弓腰低头脚步飞快地回了邸店。

邸店的热闹终于歇下来,伙计在堂间忙着收拾打扫,许稷进门走到柜台前同店主人要了一间房,这还没完,她竟然找出那个收了药膏的伙计,并且顺利拿到了朱廷佐托在这的药盒。

诚然,许稷看得懂军中手语,知道朱廷佐与王夫南打的那阵手势是什么意思。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朱廷佐与王夫南留下这个药盒是要转交给她,这意味着他二人方才也在这邸店待过,甚至极有可能就坐在她与千缨附近。若当真如此,那么她与千缨的对话也很可能被听去了。

而彼时千缨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就算当时她圆过去了,但若对方有心,起疑也不是不可能。

许稷想着王夫南那张难揣摩的脸回了屋,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

天气越发冷酷,钱袋子也学天气变得冷酷。

许稷囊中羞涩,住邸店太过豪奢,加上年底比部确实忙得要命,她索性就吃住在了公房。

一连好几天比部都是灯火通明,算盘噼里啪啦声响个不停。隔着一条顺义门大街的礼部南院都快看不下去了,年轻的值夜官员忿忿抱怨:“比部是最自私的衙门没有之一,深更半夜干个屁活啦,让不让人睡觉”、“不能好好睡觉我脸都发青了”、“比部的人活该白头发”、“比部的人一扎进公房就十七八天的不洗澡,都臭臭的!”

跟着许稷一块儿值夜班的吕主簿表示不服:“放他们的狗屁,隔这么老远都能听见算盘声千里耳啊!谁吵他们睡觉呀!值宿还睡个屁!”

许稷听着嗤笑一声,吕主簿一改往日虚伪和善的言辞,忿忿说:“笑屁,骂的就是你,扎进公房不回去不洗澡,都快臭成死尸了!”

“哦我明日休沐就去洗。”许稷心不在焉地回应道。她像只黄老鼠,提着细头笔凑近了写,鼻尖都快挨到账本了。

“你那眼睛要坏了!”吕主簿躁狂地提醒她,随后蹭蹭蹭跑去许稷的橱子,声音和缓:“从嘉我吃些你的杂馃子啊。”

“哦。”许稷毫不在意地说。

吕主簿满心期待打开橱子,搬出食盒一瞧,顿时“嗷”了一声:“空的!你夫人要与你和离了吗?怎么连杂馃子都不给做了?”

“铨选若是有了好结果就重新给我做。”许稷仍低头做事。

多年任比部基层官员而得不到升职的吕主簿闻言忽有同感,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被家人期待着加阶升职,但铨选结果却一直令人失望。他摇摇头哀叹:“铨选复铨选,铨选何其多,加官升职总是轮不到我,今年更是连资格也没了。”

十月份“冬集”①时间一过,便意味着铨选进入了资格审查阶段,错过这时间自然就跟铨选没甚关系了。而许稷作为今年的选人,其“甲历”②等文书也早早送到南曹③进行检勘,若出身、课绩等等都检勘合格,才可参加吏部或兵部尚书主持的铨选。不过许稷乃文官,便只是参加吏部文选了。

铨选考试也甚严,清场搜身一样不缺,但比较之下,还是要比制科要松一些。所以许稷想通过铨选来小翻个身,并不是一点风险没有,只是比制科相对容易罢了。

当然现在重点不是考试,检勘才是最近的一道坎。尽管许稷考课上上等,出身也没什么不合规的地方,但在结果出来前,一切变故皆有可能发生。

就有选人在南曹被举告,弄得丢了资格并且被永黑的例子。所以天知道谁会给你下绊子呢?

许稷写着写着停了笔,不知是过劳还是怎么,她眼皮跳了许久,以至于都无法继续手下精细的工作。

好在十日一休的旬假终于到来,许稷这日下午便早早离了比部。她本打算回王家打探打探岳父的态度,可今日一早千缨便托户部一个亲戚送了字条来,说王光敏还在气头上,让许稷不要回家,另找地方休息。

许稷身无长物,更没法像其它官员般去平康坊喝酒洗澡狎妓,骑了小驴从朱雀门出来,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哒哒哒。

许稷听任小驴随意走、放空脑子想去处时,坐骑却骤然停下来,哼哧哼哧喷着气。许稷倏地身子前倾,坐正后定睛一瞧,便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王夫南和朱廷佐。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还是在这宽阔无比的朱雀大道上。

按照许稷本意当然是避而不见直接走,无奈坐骑却不干。作为一头有志向的驴,遇见了上回的“手下败将”当然来了兴致,完全是“臭小子再来干一架”的姿态。

“走罢,上次是人家故意让你。”许稷腹诽。

可驴脑子不好使哪,仍是朝王夫南的坐骑喷气。

朱廷佐见状笑道:“蕴北,你妹夫的驴似乎对你的马有意见。”

“能有甚么意见,撒开腿跑一段看它还有没有意见。”王夫南完全没有理会对面那头蠢驴,也不勒缰停下,反是一夹马肚令其往前。

一人一马从许稷身边擦过,许稷还未及反应,蠢驴便擅作主张掉头狂奔。

可天下哪有驴跑得过马的道理,蠢驴死活追不上前面那匹高大雄壮的马,许稷差点没跌下来。

王夫南骤然勒马停下,调转马头看向迎面吭哧吭哧跑来的许稷及和她的驴。

正是日头西下时分,天边不吝铺满红霞金光,王夫南一身练兵戎装骑在马上,正可谓鲜衣怒马羡煞人,属于招妒典型。

蠢驴最终气喘吁吁在王夫南跟前停下,不服气地喷、喷、喷,喷气。

朱廷佐在远处看了全程,差点笑趴在马背上。

王夫南与许稷打了招呼,许稷坐稳了小喘着气给予了回应。

“明日休沐,妹夫今日可是要回家?”

许稷不答,却是直接转移了话题:“十七郎怎会路过这里?”

王夫南回道:“从东校场过来,正打算去泡汤。”

虽正是寒冬时节,许稷见他却穿得很是单薄,额头甚至还有薄汗,可见练兵征战的人确实不一样。

许稷揣着毛驴缰绳“哦”了一声:“那就不耽搁十七郎了,您且先行。”

王夫南却说:“妹夫总这样客气,是觉得我不大好相处么?”

“非也,只是不熟。”许稷坐稳了老老实实地说。

“不熟即避,那就没有熟的那日了。千缨与我虽有些误会与过节,但妹夫不必因这一层便想着与我不相往来。同是一家人,何必处太僵?难道妹夫想看着我家族不睦,与千缨这么一直不和下去?”

“自然不是。”

“既然如此,那今日我做东,邀妹夫去泡汤可好?”

“泡汤?”许稷低头闻闻自己的味道,“倒是个实用的好提议,只不过——”

时人不仅流行请人吃饭狎妓,更流行请人洗澡。只不过王夫南本就随口一提,以为她话风突转是要拒绝,且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许稷却是应道:“许某知一处地方泡汤很舒服,只路途略远,不过明日休沐,也不在乎这点路。”

王夫南意外地弯起了唇角:“敢问是哪里?”

“昭应骊山。”

王夫南闻声立即调转马头,另一边的朱廷佐见状高喊道:“你干甚么去啊?”

王夫南头也不转地回:“与许三郎一道去昭应泡汤!”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回来跪搓衣板说!到!做!到!

——*——*——*——*——*——*——

①冬集:唐铨选一般从头年十月开始到次年三月结束,称作选限。十月份的时候符合条件的参选人的资料(选解)及选人就会集于京师。这个就称作冬集。

②甲历:约等于档案。和现在的档案不一样,这个甲历有三份,中书门下和吏部各一份,所以也叫“三库甲历”,多备份的好处就是,万一哪个衙门要用但是又找不到了,可以去另一个衙门调取。

③南曹:南曹又称为“选院”,吏部和兵部各派员外郎对选人的资格进行审查,称为“判南曹”。

选制可参考《唐会要》卷74“论选事”、《册府元龟》卷629“铨选”、《新唐书·选举》、《旧唐书·职官二》。

☆、【零五】骊山汤

东出长安,必经灞水。

所谓“灞柳风雪”,说的正是灞桥三月漫天柳絮,随风洋洋似雪。柳树还是那些柳树,在此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粗壮主干炫耀着蓬勃活过的漫长岁月,而时值深冬,长柳蓄势未发,一整片的灰褐枝条在夕阳里飘飘晃晃,往来行人渐渐少。

许稷骑驴从灞桥上而过,恰是黄昏最美时。

唯有在这里可以看到最美的骊山晚景,这是久居骊山附近所得到的经验。许稷不自觉放慢了速度,看到不远处被抱在怀中的小儿去折柳枝条便不由眯起了眼。

那小儿大约还不会走路说话,在妇人帮助下折了柳条,懵懵懂懂递给了对面牵驴待行的男子,而男子接过柳条又忍不住摸摸小儿脑袋,与妇人道别,转身便骑驴上了路。

因是必经关隘,灞桥每日都上演着迎来送往,“灞桥折柳赠别”①更是必备戏码。送亲朋离开,也期待他们的归来,但有没有一送不返、此生再无见期的情况呢?自然也是有的,且数不胜数。

人们只熟知脚下这块土地,亲朋去了茫茫然的远方,像是送孤舟入波涛大海,音讯再难得。

所以别离变得郑重,而再次迎来,则更值得喜悦。

但倘若再也迎不回来了呢?

迎不回来了。

许稷远望着壮丽无边的骊山晚景,长叹了一口气。

王夫南慢悠悠行在一旁,见她像是触景生情,遂道:“妹夫可是有所感怀?”

许稷敛神淡笑,看向王夫南:“迎来送往之地,怎能不令人感怀。”稍作停顿又火速转移了问题的矛头,直直指向王夫南:“十七郎常离京师,想必也被迎送多次吧?”

王夫南听她这样说,倒是想起许多旧事来。第一次离开长安才十多岁,满心都是出行的喜悦,亲友的不舍与担心反令人觉得好笑,当时连柳条都不愿收,还是被哭哭啼啼的母亲硬塞进怀中的。

十八岁首次出征,至此地,老师则是一脸无情地说“出征便要有回不来的觉悟,别想着畏畏缩缩当逃兵,快滚吧”,彼时自然也是嘻嘻笑过。

后来当真在刀箭无情的战场厮杀过,才想过“啊可能真的回不去了,早知道就收下柳条了”。

但他此刻却是这样回了许稷:“迎送多了令人麻木。”

漫不经心,无情无义。

许稷笑了笑,挥鞭催坐骑快行。

两人抵昭应时已很晚,寻常人家大概都已吃过了晚饭,而这两人则是空着肚子一路到了骊山东绣岭石瓮寺。

百年前曾有帝王在骊山大兴工事,建离宫禁苑,甚至每年到十月便至此游幸,次年才归长安。而当时伴圣驾至此地的百官们,生活办公都在昭应城内,故昭应也曾一度繁荣似长安。

然这也到底成了过往云烟,如今昭应渐生萧瑟,骊山也是宫殿萧疏一派荒芜,唯有古柏雪松仍傲然屹立,迎着天下来客。

若在一百年前,秋冬骊山定然已经处处戒严,哪里还轮得到许稷等人大晚上地过来泡汤。

可许稷不仅到这来泡汤,且还曾长居此地。

两人至石瓮寺时,王夫南本以为到了目的地,可许稷却过寺门而不入继续往前行。她终于停下来是在石瓮寺附近一处民宅前,那民宅建得朴素,柴扉矮房,小院中亦有苍翠不败的青松高处围墙外,一只猎犬“汪汪”地亲切吠起来。

许稷推柴扉而入,里边有人迎出来。那人看到许稷满是意外:“三郎!三郎如何回来了?”

“明日休沐,便回来看看。”她说完侧身看着王夫南:“这位是王都尉。”又对王夫南介绍道:“家兄许山。”

各自打了招呼拴了驴马,许山迎他二人进去,又让妻子去做些饭食来。

山中自然粗茶淡饭,因有客来遂加些野味,饿极时入腹,竟也觉得分外美味。

王夫南对许稷的了解仅仅是“非长安万年县籍人士,寒门小户,前比部郎中关门弟子,入直比部,娶了千缨”,至于其他则一无所知。

就像来之前,他不知许稷还有兄长,更不知许稷家会住在这东绣岭中。

但显然还是有可疑之处,譬如该兄长长相十分粗犷,眉眼更是与许稷无半点相似,根本不像一家人。

许稷并没有在饭桌上谈论太多私事,她吃完便起了身,说太久没洗澡实在难受,遂先溜去泡汤。

临近石瓮寺有处小汤池,因位置极隐蔽,知道的人极少,故而泉池也十分干净。许稷带上干净衣裳到了泉池,只留下一盏极昏暗的灯放在地上。

她入泉池后靠石壁坐下,躯体便尽数没入温暖的汤泉水中。氤氲热气不断升腾,许稷抬了头深深呼吸,头顶无明月亦无星辰,仅有常青古树临石而立,遮蔽了视线。

多日来的疲惫紧张在这一刻得到舒展,她在水中揉了一会儿僵硬的关节,忽听得“汪汪汪”的犬吠声响起来。

许稷身子往下沉了一些,只露了头在水面上。

很快脚步声渐近,来者正是王夫南。且随王夫南一道来的,正是许稷家养的那只猎犬。这只猎犬几乎伴许稷长大,感情默契自然都是极好,许稷让它守在外边,便是让它提醒自己是否有人来。

这猎犬显然比许稷养的那头驴要通透百倍,像能揣摩透主人心思似的,待王夫南来了后便也跟过来,最后蹲守在许稷旁边的石头上。

天虽冷,王夫南却只穿了一身中衣。他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盒子,姿态从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飘然。许稷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又只露了个头,在一片氤氲水汽中,不细看甚至都寻不到。

王夫南倒也识趣,将灯笼与盒子放下,也未往许稷那边去。许稷身子上浮了些,抬头在这漆黑的夜里与他打了招呼。

“妹夫何必躲到角落里,你阿兄让我带了酒来,本还想与妹夫共酌的。”

“十七郎先喝罢,我先泡一会儿。”

晦暗环境里只听见她闷闷的说话声,语调听起来倒是十分地坦荡自然,并没有什么值得可疑的地方。

而王夫南中衣也未脱,便径直下了汤池。许稷隐约瞧见他身上的白中衣,唇角一挑,忍不住冷笑。

说王夫南不是为试探而来她都不信。

穿着衣裳下水,难道还怕被她看了占便宜吗?

“某以为军中之人要比我等潇洒得多,原来十七郎爱穿衣裳泡汤?”她奚落完且还帮他找台阶:“行伍之人大多体貌丰伟,而某却是这样一副赢弱身板,十七郎莫不是怕许某看了自卑?”

王夫南闻言心里竟是咯噔了一下,他万没想到许稷此人居然会如此挑衅。说许稷是男人,他总莫名觉着有哪里不对劲;但若说许稷是女扮男装,那其坦荡至此也真是令人不得不服。

“倒没有。”王夫南亦不是省油的灯,“天气太冷,在水中脱自然比在上面脱要少受些寒。”说话间竟当真在水中脱了中衣,将湿嗒嗒的衣裳放到了岸上。

适应了这水温后,王夫南伸手捞过岸边木盒,将其中浮盘及酒壶拿出来,放在水中温着。

两人各自泡了一会儿,许稷安安静静享用这舒适水浴,王夫南也不打搅她,因为不远处就有一只特别凶悍的猎犬正恶狠狠地盯着他看。

好像他有任何动作话语,都会随时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王夫南冒着被狗扑的风险开口道:“酒烫好了,我给妹夫送过去?”

许稷睁开眼,正要开口拒绝,可王夫南却已是扶着浮盘朝这边走了过来。她眉梢眼角都绷紧,而蹲坐在一旁的猎犬也蠢蠢欲动。

许稷轻叩石沿示意猎犬别动,沉沉稳稳地看着王夫南从另一端走到了自己这边。

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正是无休无止不断涌动的温烫水流。

王夫南霍地在她面前停住,许稷额角轻跳。

光线极黯,两人之间的浓密水汽仍不断升腾,王夫南将木浮盘置于两人之间,腾出一只手来倒了酒,递了一杯给许稷。

许稷伸手接过,那细胳膊与王夫南坚实的臂膀比起来,确实能令人自惭形秽。

她微微仰头将酒饮尽,将酒杯搁回浮盘上,甚至道了声谢。

有了这杯酒的关系,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瞬时缓和了些。因靠得近,即便光线黯淡也能大约辨清对方的脸与神情。王夫南一脸的坦荡,好像当真只是走过来与妹夫共酌,而许稷表情则一如既往地寡淡,好像对喝酒这件事并不太热衷。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期间谈论的话题从“这泉池是如何被发现”到“许稷的酒量如何”,从“许家在这里住了多久”到“许稷身旁蹲着的这只猎犬叫什么名字”,完全没有目的。

“那么,这只猎犬到底叫什么?”

“许松。”

“有姓氏?”

“许家没有女儿,我爹将它当我妹妹养。”

“母狗?”王夫南一脸的万万没想到。

“是。”聊到这么久,许稷已是完全镇定下来,她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十七郎如此惊讶,难道是被狗看光了身子觉得不好意思么?”

“并不是。”王夫南连忙否认,他在毫无倚靠的水中站久了,下意识地挪动了地方,眸光却不自觉看向许稷静成一滩死水的眸子。

在这位置变换中,水中两人的下肢难免会有碰擦,王夫南的腿无意识碰到她小腿时,许稷素来沉静的眸光竟突然闪烁了一下。

但显然,王夫南并没有意识到她这短暂的失神。他视线往上移至她额头,前额的磕伤已近痊愈,落了痂的地方看起来并不明显,一层细密薄汗罩了整张脸,不知被这泉池水熏的,还是因为太紧张。

许稷敏锐捕捉到王夫南的走神,及渐渐弱下来的气势。

他已经丧失了重掌主动权的可能。

“十七郎。”

王夫南陡回神,显然不明白许稷为何突然这样唤自己。

“你踩到许某的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我夫君是大!平!胸!哦不还是说没有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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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灞桥折柳赠别:特有习俗,隋代建成的灞桥广种柳树,故有柳可折。唐诗文中多有“折柳”。

☆、【零六】石瓮谷

王夫南踩了别人的脚而不自知,直到对方开口提醒,这才察觉到前脚掌下略硌人的脚趾头。

瘦巴巴的脚,没有任何温软的触感可言。

王夫南自觉地移开脚,本想再饮一杯酒,但酒壶却空了。他总算彻底回神,目光在许稷脸上及脖颈处仔细扫了扫——没有胡子,喉结轻微凸出,脖颈间挂有一条罕见的褐色项绳,吊坠一半在水上,一半延入水中。

不明笑意从他脸上一闪而过,许稷正琢磨他笑什么,王夫南却已是转过身,扶着木浮盘往另一边去了。

那笑意在转身后又卷土重来,当然许稷是没法再瞧见了。

猎犬阿松忽偏头“汪”了一声,王夫南没当回事,许稷则顺着阿松视线往斜上方瞧。她眼力一向好得很,一条顺着岩石蜿蜒而下的蛇正探头吐信,是要往下来。

深冬时节在温泉地带瞧见蛇并不算太奇怪,许稷常年居于此地,早对山中这些动物无比熟悉。她自然是不怕蛇的,何况还是条没甚威胁力的小水蛇。

许稷忽想起千缨平日里念叨过的旧事,遂挑挑眉,看向已走到另一边的王夫南道:“十七郎怕蛇吗?”

王夫南听她忽然提蛇,英俊剑眉陡蹙起来,警备模样简直如临大敌。

许稷虽看不清他神情,但从对方离奇的沉默中也能笃定得出结论——千缨说得没错,威风凛凛的王夫南幼时被蛇围攻过,于是此后一贯怕蛇。

许稷细想了一下觉得好笑,但还是仗着掐了王夫南命门毫不留情地将“噩耗”向他转达:“这儿有条蛇。”她的手甚至伸出水面,直指那蛇的方向:“十七郎看到了吗?”

王夫南脸倏忽僵了,不自觉屏住气,像在与劲敌对峙。

“它下来了。”许稷如实报告水蛇行踪。

王夫南后脊背发凉,浑身紧绷,周身血液仿佛倒流,童年噩梦铺天盖地袭来。

“它竟不嫌水热吗?”许稷温温吞吞地说,“游过去了。”

王夫南再也绷不住,一把拖过岸上木盒,手脚麻利地从中取出干净衣裳,转身上岸火速披上就走了。

许稷看他狼狈得什么都不要了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猎犬阿松“汪汪汪”吠个不停,将她衣裳叼来,许稷便也不再水中多留,出水披上中衣又套上暖和外袍,收拾了一番王夫南带来的盒子及他换下来的湿衣裳,提着灯笼便不急不忙回去了。

一进家门刚将木盒与灯笼放下,许山便迎了上来。昏暗廊下铜铃轻响,阿松吠了两声,许山一把捉住许稷衣袖,拦她问道:“那位一道来的王都尉是怎么了?方才我瞧他脸色煞白,莫不是泡汤泡出毛病来了?”

许稷忙摆摆手:“没事,就是遇了条小水蛇。”

许山松口气,压低声音狠狠嘲笑之:“堂堂都尉怕水蛇,他是个孬种吧!”

许稷没多作回应,笑着拍拍兄长的肩,转移了话题:“时辰不早,我先回去睡了,阿兄也早些休息。”

她说了便往西边廊屋走,许山却又拽住她:“都怪我没好好安排,他已是抢了你那间屋了,要不你今晚上就换个地方睡?”

“为何要换地方?”许稷直截了当地回:“我太累了,换个冰冷冷的地方睡不好,我还是睡那,多抱床被褥就是了。”

“也是。”许山光惦记着照顾尊客却忘了许稷的辛劳,不免有些自责,遂赶紧去抱了床被褥来给许稷。

许稷进屋时,王夫南不复之前的慌张,很镇定地在铺被褥。

瞧见许稷抱着被褥进来,王夫南顿时停了手中动作。许稷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将被褥放在干净地板上,又将炭盆往边上踢了踢:“请十七郎将褥子往后移一移。”

王夫南眸光一滞:“妹夫今日也要睡这里?”

“既然十七郎愿增进你我二人之间情谊,那么学前人抵足而眠也不赖。”许稷说着将王夫南的褥子往墙根挪挪,俯身将自己的褥子铺开,两床被褥恰好脚顶脚各放一处,占了居室大半空间。

“抵足而眠是这样吗!?”

“许某知道的抵足而眠就是如此。时候不早,我要熄灯了。”许稷“哗哗哗”利索铺好被子,拿过矮足案上灯台,径直给吹了。

“怎么说灭就灭了!”黑黢黢的屋子里响起忿忿抱怨声。

“许某打过招呼了,十七郎没听见吗?”许稷才不管他眉头皱成倒八字,兀自钻进被窝里深吸一口气就闭眼睡了。

许稷这边很快没了声息,却是苦了王夫南。王夫南的被子还没铺好,磕磕碰碰终于摸索整理妥当,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一双绿眼睛飘了进来。

天,这只狗又来了。

王夫南看着那双眼睛挪挪挪,最后到许稷头边,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尽管如此,那狗却仍一动不动盯着他。王夫南无奈地松了肩头轻叹口气,终于拉过被子躺了下去。

大约是太累又泡了汤泉的缘故,这一夜是预料之中的深睡。多日来的辛劳得到缓解,梦境轻松完整,是难得的好眠。

王夫南醒来时,许稷已是不见了,唯有一只狗仍蹲在对面目不转睛看着他,见他醒来很是尽职地“汪”了一声。

他回瞪它一眼,起身整理了床褥放回原处,又在屋内转了一圈。

房内陈设简单,看得出主人毫无情趣。

但他绕过一架白屏风,却是乍然抬起眼来,眸光落在面前的佩剑上。

佩剑始终得合乎身份,而面前这一把,是十足的名剑。

王夫南英眉蹙起、黑眸微眯,正欲伸手将其从架上取下详观时,守在外面的阿松忽然狂吠起来。

许山应声推门而入:“怎么了怎么了?”

阿松冲到屏风内,怒气冲冲瞪着王夫南。王夫南缓缓收回手背至身后,偏头看向闻声冲进来的许山,坦荡笑道:“某擅作主张欲详观此剑,看来是某唐突了。”

许山“哦哦”两声,并道:“此乃家父早年得的一把剑,前几年赠给了三郎,三郎就一直宝贝着不让人碰。其实还好啦,不过就是一把上了年头的剑罢了。”

许山非军人更非士族,自然不能领会区区一把剑中所藏深意。王夫南笑意不明地将目光收回,转过身来走出屏风,轻描淡写地说:“原是如此。对了,三郎一早去了哪儿?”

“三郎啊,天没亮就拎着弓箭去石瓮谷①练箭了。”

练箭?王夫南捏捏自己耳根,确定没听错后便让许山带他往石瓮谷去。

骊山东西绣岭以石瓮谷为界,千尺瀑布悬流直下,幽深壮丽,是块难得的迷人胜景。如今虽是深冬,但谷中青松苍翠,又有水声激荡,仍不乏勃勃生机。

许稷在谷中屏息静气地拉弓瞄射时,其兄许山及王夫南正兴致勃勃议论着许稷本人。

许山一脸骄傲:“别看三郎瘦成那样,射箭却是极准。以前学馆里比射,他总是头名,旁人都觉奇怪,却是不知三郎自小就跟着家父习射,底子好得很哪。”

“喔这么厉害,能百步穿杨吗?”王夫南一边吃冬枣一边说着风凉话。

“那是甚么话,百步穿杨不过是传说罢了!”许山不高兴地摊手,“哪有人真的可以百步穿杨哪?想想看那风稍稍一拂,柳条儿就动了嘛!会动的靶子怎么射得准?”

王夫南吐了枣核,歪曲论点:“战场上都是会动的活靶子。射不准?射不准等死吗?”

许山顿时不想和他说话,抿唇皱眉一路闷闷走到了许稷练箭的地方。

许稷拉满弓时已听到了悉索脚步声,但她没有回头。离弦之箭直冲靶心而去,随即传来的即是拍手称好声。

许山憋了一路,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炫耀自家弟弟的箭术:“正中靶心!正中靶心哪!”

许稷所用弓箭乃竹箭,一般是学堂儒生用来秀花活,撑死了打猎用用,在如今的正规战场上几乎没有用到的可能。

时下箭分竹箭、木箭、兵箭、弩箭,唯后两种是用来打仗。与可穿盔甲的兵箭及“镞长七寸、铁叶为羽”②的车弩箭相比,竹箭简直是小儿科。

不过一介儒生能将箭术练到此般程度,也的确了不起。王夫南眯眼远望靶子,却并不想夸赞许稷箭术。许稷的优势在于沉得住气,箭术倒是其次。

若此人从军,或许会是难得良才,只可惜从了笔墨账簿。

许山倒是在一旁啧啧称赞:“我家三郎可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③的人哪!正因这样才能射得稳狠准!”

王夫南手中枣子已快吃尽,只剩了最后两颗。他走到许稷面前,很是顺手地拿过她的弓,又从箭囊里抽了一支箭。

“你信不信我?”

许稷轻挑眉:“何为信,何为不信?”

“信就乖乖站着。”王夫南说着忽将一颗冬枣置于她头顶的幞头上,眸光下沉盯住她眼眸:“你同意了。”

许稷自然心领神会,她一动未动,只说:“不要射偏。我只知若你伤了我半根头发,千缨会找你拼命。”

王夫南弯唇笑,将最后一颗冬枣塞进袖袋里,转过身朝靶处走去。

止步、转身、置箭、举臂、拉满弓,每一步都透着十足的从定。

都是眼力极其好的人,又相距不是太远,许稷几乎能看清他的神情,而王夫南亦是看得清她。

放箭几乎是一瞬的事,一旁观看的许山正惊呼之际,那支竹箭已是飞速从许稷幞头上穿过,将上面放着的冬枣凿了个稀巴烂。

王夫南面露笑意,快步朝许稷走过去。

早看愣的许山回过神,不得不服道:“虽是炫技,却真是妙哉……”

王夫南和许稷却是都不言语。王夫南走到她身侧,深深看她一眼,将手中的弓还给她,并顺手拍拍许稷的肩,漫不经心道:“竹箭总少了点意思,下回教你用弩箭。”

说罢,从袖中摸出最后一颗冬枣塞进了嘴里。

石瓮谷中晴光铺覆,一片明亮。

王夫南迈步前行,唇边笑意渐渐敛起。

许稷是不是真的泰山崩于前也色不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箭矢朝她头顶飞去时,她甚至都没有眨一下眼。

作者有话要说:  许山=弟控脑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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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石瓮谷:玄宗时期曾在骊山东绣岭建石瓮寺,当时石瓮寺是用修建华清宫的余料修的,属于政府主持修建项目,其实这也代表了中央的一种文化立场。因为当时骊山几乎被道教给占领(西绣岭的女娲老母殿、祠老子的朝元阁、老君殿、三元洞等)了,所以这个由政府主持修建(并且用修离宫的建筑材料去修建的)的佛寺从文化意义上来说是很有存在感的。而石瓮寺为什么被称作石瓮寺,就是因为这个石瓮谷,这个名字还是玄宗决定的。再,石瓮谷又为什么被称作石瓮谷?古语云:绿阁在西,红楼在东。下有剑悬瀑布千尺,水声淙淙,击石飞溅,天长日久冲蚀所就,“其形似瓮,故称石瓮谷”。

②“镞长七寸、铁叶为羽”:《卫公兵法辑本》卷下。这种车弩箭射程大概在700步左右,可以同时发射7枚箭,攻击力大。但是也有缺点,就是操作太麻烦并且费人力……

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语出苏洵《权书·心术》,是宋代的了,按说不大好用在这里,但想不出更好的替代于是我就用了因为本文架空嘛不要计较时代啦╮(╯▽╰)╭

☆、【零七】寒门鲤

自科举大兴,门阀式微,出身寒门的鲤鱼一跃成为宦门新贵也不再是甚么稀奇事情。

但许稷有别与勤奋苦读熬出头的儒生,也不同于行伍中因善战而获得提拔的勇士,她出落得有些特别,甚至令人觉得这并不是普通寒门所教授出来的。

此行王夫南收获了诸多疑问,但在一切未明朗之前,他自是甚么都不会说。

王夫南在许家吃了饭,早早告辞回了长安。

待王夫南走后,许稷终于提起父亲许光亨,却也只得来许山简省的回复:“爹仍住在昭应城内,有好一阵子没回来了。”

许稷点点头:“母亲的身体如何?”

“还是老样子。”许山说话时并无太多愁容,想必也的确是没甚变化。他一边忙着打包给许稷的山野味,一边絮叨:“王家对你可是不好吧,你竟是比先前还要瘦了,幞头拆开来我看看,是不是白头发也比之前多了?”

“挺好的。”许稷自然不肯当许山的面拆幞头,敷衍道:“又不是这一阵子才白头的,有甚么好看。是近来年底太忙,还要准备铨选考试,难免累了些,瘦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铨选是甚?”许山打包好山野味,“是在那地方苦熬了几年终于可以翻身了嘛?”

深冬里的斜阳将人晒懒,许稷捧着温热的茶碗坐在廊下听阿兄粗暴曲解着铨选的含义,想起很多漫长的午后,不由眯起了眼。

“喏!带上快些走吧,不走就来不及回长安啦。”

一大袋肉干菌菇干粗暴砸在许稷怀里,将许稷乍然从软软糯糯的回忆里踢了出来。许稷捧着山野味站起来,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转头又看向走出来送她的嫂嫂:“大嫂留步。”

许山忙去牵驴,将许稷一路送到石瓮寺门口。到了临分别时,许稷又叮嘱道:“我这次回来的事,别让父亲知道。”

“怎么啦?怕他听说你带那个王都尉回来不高兴哪?”

许稷摇头否认,却没再解释甚么,径自上了驴背沿山道下去了。

一路颠颠颠,回到长安时候恰是闭坊时分,许稷怎么都觉得应该回府一趟,便挥动小鞭催驴快行,终是在街鼓声落尽前回了崇义坊。

冬季的夜总是来得早去得迟,长得无休无止,教人提不起劲,连坊道里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王家此时却不如外面这般安宁,三房主母蔡氏在老太太面前控诉五房罪过,神情言辞俱是十分到位:“儿原先是想五房平日里诸事做得虽都不大气,可心地到底是善的,实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等睚眦必报泼人脏水的事来……”说罢急得立刻掉了眼泪:“这可如何是好哪……”

堂内昏昏的灯笼将蔡氏混着眼泪和面药胭脂的脸照出一片古怪来,好在观者只有见多识广的老太太,故不至于吓到甚么单纯好欺的小孩子。

尽管三儿子是老太太亲生,但她和三房的感情实在是一般。三儿子脾气不好,蔡氏性格更是太闹心,平日老太太对这一房的照拂,也不过是看在三儿子外任不在家的份上尽尽人事。

三房唯有一宝贝独子王武平,行十九,人称十九郎,正是与许稷“有过节”那一位。王武平比不上王夫南出生便有的高荫资,遂如今只能居于南衙下某折冲府任兵曹参军①一职,比许稷也好不到哪儿去。

兵曹掌兵吏粮饷、公廨财务及田园课税等事,如今虽然府兵②式微,这差事已比不上以前来得肥,但动动脑子也是可以从牙缝里剔下二两肉来的。

这边剔完肉,到了核销帐目的时候便总有不同。眼拙的也就算了,撞在眼尖又正直的人手里简直找死。

“这个对不上”、“这到底记得甚么东西”、“这匹绢被吃了吗?”、“这个多出来的人头是谁?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从坟里跳出来领军资?!”

以上为例。

总之,任何一个尽职尽责的比部官员都会这样“斤斤计较”,言行只会比这更夸张。

而王武平好死不死地撞在许稷手里,除了等着被捉去责问,还有一条路就是抢在那之前去比部主动交代错误,多说好话,及贡献一点“辛苦费”,以此来逃避以上凶悍不留情面的问话。

王武平揣着早就准备妥当的好言好语及“辛苦费”在顺义门大街的槐柳下等着许稷时,心情曾非常轻快。

要知道许稷已入赘王家,也算半个王家人,面对这样的小事情,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头发花白的许稷从比部走出来,看到他先做了个揖,算作“家人”及“同僚”之间礼仪,随后脸板回原状,拿起手里账簿耐心开始责问起来。

可她一条还没说完,王武平便左瞅右瞅笑嘻嘻地将伪装成食物藏在食盒里的“辛苦费”塞给她。

许稷皱眉甩手:“十九郎这是做甚么?”

王武平当许稷这是假模假样作腔调,遂再次硬塞给她,压低声音道:“这点心意算不了甚么,姊夫快收下。你与千缨姊姊成亲时,弟弟也没有送甚么,这便当作是……”

结果是这些场面话还没说完,许稷便狠狠一甩手,王武平没站稳差点跌进槐柳旁的排水沟里。

可恶可恶!王武平忿忿腹诽:“区区比部小官而已,有多了不起?!”

又因太沉不住气,王武平回家又与其母蔡氏说了半天许稷坏话,遂才有了王夫南归来那晚,由蔡氏起头群嘲许稷及五房一事。

因此那晚千缨问许稷为何三伯母那样针对他,许稷所言“与十九郎有过节”,正是此故也。

但按说这事也算暂告了一段落,蔡氏此时又为何在老太太面前声泪俱下控诉五房及许稷的不是呢?

她哭得正痛心时,小厮匆匆忙忙跑了来,倏地在正堂门口立住,言辞累赘地说:“小的按老夫人吩咐,许三郎一回来便前来通报。”迅速收尾,语调上扬:“许三郎回来了!”

老太太又说:“让他来。”

“喏!”小厮收令转身,狂奔去找许稷。

许稷刚将驴拴好,抱着一大袋山野味正打算回自家小院,迎面却见一小厮飞奔而来。

小厮倏地立住,努力控制着自己因为跑太快而急促的呼吸,一字一顿:“老夫人请三郎去堂屋!”

“现在吗?”

小厮添油加醋:“是!现在!立刻!”

许稷轻皱眉,将手里一大袋山野味递过去:“你替我送去五房,我自己去堂屋。”

小厮拒不接受:“老夫人让小的带三郎过去,不敢擅离职守!”

许稷只好作罢,跟着他往堂屋去。

而这时千缨的门也被敲响了,千缨开门只见父亲王光敏站在外面,遂问:“爹有事?”

王光敏一句话不说,进了屋便东瞅西望,最后站定,看着千缨道:“许稷上回走之前留下来那只钱袋子放哪去了?”

一看便是又缺钱用了。

虽说挣钱给爹花天经地义,但千缨还是忍不住暗嘀咕:先前许稷交钱时,爹还趾高气昂满脸盛着不屑,这会儿又巴巴地伸手来要了,身为一家之主能不能坦荡点?

王光敏见千缨不答,指了她便责问:“你还回去了是不是?是不是甚么时候偷偷见他将那钱给他了?”

千缨仍旧不说话,因这是事实没错。

王光敏责问无效,便径自去翻橱子矮柜。

翻到千缨妆奁时,千缨不打自招:“爹,那儿不能翻,我就剩那么多了!”

“你私藏有甚么用,整日待在家里哪有地方花?”

王光敏瞪大了眼兴致勃勃翻找千缨妆奁时,千缨母亲韦氏却是冲了进来:“还翻什么翻哪!三郎出事了!”

一向柔柔弱弱的韦氏这样说话可不常见,千缨与王光敏同时扭头问:“出甚么事了?”

韦氏本来脑子还算清楚,被爷俩这样一问,顿时懵住,想了想说:“不清楚,这会儿在堂屋呢……”

千缨也不管私房钱了,撒腿就往前边跑。

她往那边跑时,许稷正杵在堂屋门口被三房蔡氏指着鼻子哭骂,旁边连个拉劝的没有,全在看热闹。

老太太稳坐着不动,她根本不知诸房是怎么得的消息,也没预料到来堂屋看热闹的人一下就满了。

蔡氏骂功很是一般,但歪曲事实的本领倒是了得:“十九郎初任兵曹,稍有错漏之处在所难免,三郎身为姊夫,不愿帮忙便也算了……”她眉心紧蹙,面上胭脂眼泪混得乱七八糟:“可三郎却是为何要一纸举告状写到了侍御史手里,污蔑十九郎利用职权侵吞官物官财?难道是因那晚受了几句玩笑话就加以报复吗……你三伯母错了,你三伯母错了……”

话风突转卖起可怜来:“你三伯母那晚不该说那样的玩笑话……你将十九郎还予我……”越说哭得越发凄惨:“将十九郎还予我……”

蔡氏这时若不是被人拦着,怕是要不分长幼地给许稷跪下去了。

可即便没跪,她却仍死死揪住了许稷的袖子,哭得悲痛欲绝:“将十九郎还予我……”

许稷已百口莫辩地被安上了“六亲不认”、“睚眦必报”的帽子,但这些并不是她所关注的重点。

说老实话,十九郎所在的折冲府并不起眼,且如今朝廷上下已不如百年前清正,谁会无聊到去举报一个小小的兵曹,当御史都闲得没事吗?

除非是有人想以此大做文章,才会特意先捉了一只兵曹开刀。

许稷思忖着不由轻皱起眉,正分神之际,她却忽被人狠推了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推我夫君的站住!来打一架!

非宅斗文,所以各房之间的恩怨不会是主要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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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兵曹参军:折冲府里会配备一名兵曹,掌兵吏粮饷、公廨财务及田园课税,并将应该番上府兵的名籍上报卫所(卫所就是我们之前多次说过的十二卫)

②府兵:唐朝是府兵制,府兵制又依赖均田制,后期均田制被破坏,府兵制也随之瓦解。所以说府兵式微。

至于府兵的组织结构,我微博上最近几条都是相关说明,就不在此赘述。

☆、【零八】文武选

千缨冲过来时许稷恰好跌倒。

山野味从袋子里掉出来,洒了一地。

许稷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是骤然袭来的一阵钝痛,结结实实毫不含糊。千缨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气得牙齿发抖,顿时红了眼冲进门内,不管不顾朝推许稷的三伯母蔡氏质问道:“为甚么推他!”

千缨这会儿看起来像头母狮子,大有逮谁就撕咬谁的架势,蔡氏及周围人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还是老太太先回过神来,镇定开口:“千缨,那是你三伯母,不可放肆。”

“三伯母怎么了?”千缨想起平日里种种,完全抛了理智:“三伯母身为长辈做不到尊重旁人,又如何能让旁人尊重?言语奚落也就算了,动手算甚么事?”她说着竟然一捋袖子,向前一步逼近蔡氏:“三伯母要动手是吗?来,推我一把,看推不推得动!”

“老夫人!”蔡氏扭头朝老太太哭诉,“五房如此咄咄逼人,十九郎定是他们构害才被御史台带走,儿可怎么办哪?!”

“构害?衙门里的事我不懂,但十九郎若行得正还怕被人构害吗?说我们构害他,可拿得出证据来?再者我们构害他有甚么好处!请三伯母指点指点!”

千缨气冲冲的喘着气,阵仗简直像是要跟人打架。

许稷从地上坐起来,后脑勺闷闷疼着,耳朵里只有嗡嗡声,她伸手揉了揉,抬头看了一眼千缨的背影,却没有立刻上前阻拦。

蔡氏从未见过五房这模样,被千缨步步逼退,都快退到老太太跟前。旁边围看的一个人都不愿插手阻拦,只有老太太开口:“闹甚么!都是自家人,不能好好说?”

不提“自家人”还好,一提简直火上浇油。千缨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自家人”的待遇,到这时候来跟她强调自家人简直好笑。

她正决心要撕开这层多年以来虚情假意的面皮,许稷霍地起身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她小臂:“千缨别说。”

千缨深吸一口气,拳头握得紧紧,牙齿仍不受控地打颤,但已明显地在克制翻涌上来的怒气。

许稷立刻将她拉到身后,站到蔡氏及老太太前行了礼,这才道:“有些话晚辈本不该说,但三伯母今日所为实在有失长辈威仪。十九郎被举告,三伯母的焦急之情可以理解,但眼下并不是随意揣测谩骂、弄得人尽皆知之时。十九郎若是清白,即便被举告,御史台自会还其公道,而诬告者也必会得到严惩。至于此事是否为晚辈举告,并不重要。身在规则中,便要有遵守规则的觉悟,若十九郎之前不懂,经此事或许会明白这个道理。最后,千缨今日若有礼数不当之处,晚辈代她深表歉意。”

许稷说完深作揖,面上是一贯的寡淡。

蔡氏还想闹,却被老太太抓住手暗掐了一把。

黯光中许稷瞥见老太太神色,深知这件事到此再不撤就来不及,遂赶紧拉着千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俯身捡起地上野味,一一装回袋里,最后抱起那袋子拖着千缨回去了。

然还没到自家院子,千缨却半途甩了手,气呼呼瞪着许稷:“为甚么要给她道歉?这世上有泼了脏水还让被泼的人给她赔礼的道理吗?”

“那不是道歉,千缨哪……”

许稷意欲解释,气头上的千缨却毫不理会地打断她:“不要与我说大道理!我以前从没有那么大声地与她们说过话,因为你我才说的!”

“我知道,但……”

“你比我小三岁,哪里轮得到你插话!闭嘴!”千缨将一腔没有发泄出去的怒火全撒给了许稷,许稷则乖乖闭了嘴,摊开心胸全盘收下。

千缨与许稷成婚,许稷二十,千缨则二十又三,在成婚之前是家中常被人说道的“嫁不出去只能给半老头子做填房的老姑娘”。

遇上许稷,对千缨来说是奇妙又难得的缘分。

许稷在曲江将她捞上来的那一刻起,千缨便愿意相信自己这一生也可以遇见好事情。

家境窘迫,父亲好不容易巴结上一个兵部司库,得知司库夫人已故,便巴巴地要将千缨送过去做填房。可那司库已过半百,子女都已与千缨一般大,千缨拒不同意,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便被困锁在家中,干等着外面一众人筹备婚事。

与万千逃婚者一样,千缨想到的办法不可避免地俗气。但费尽本事逃出困住自己的房屋,于广袤天地之下,手脚却并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的自由,反而因不识路不识人并且囊中羞涩感受到了步履维艰。

以仅有的一对镯子换了少许钱银,转头却又被小贼窃了去,千缨反应过来时一顿猛追,追到曲江时筋疲力尽,而那贼人早不知去向。

饥肠辘辘万念俱灰地坐在曲江边上,千缨想了很久。男人还能凭读书凭武力往上一搏,但对于女人来说,或许从出生开始,一切就都已经定了。她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也没有体会过丰奢的日子,与王夫南之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更直白地体会着穷富嫡庶的悬殊,令人心生贪慕,却又因无力改变而自寻烦恼。

其实不该有那么多奢望的,倒霉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倒霉,如果心有不甘,不想接受这样的倒霉,就只能结束掉。这是糊涂活了二十多年的千缨“人生尽头”最后的糊涂想法。

彼时曲江春明景秀游人如织,风很温暖也很体贴,一只金腰燕无所畏惧地栖落在地上,对隔着一步远的千缨叽叽喳喳叫了好久。

千缨看看它,无奈地说“听不懂呀,你好好活吧这里很危险会有人来捉你的”,又见它动也不动,摇摇头说了一声“这么固执我也帮不了你啦”,说罢站起来就跳进了曲江池。

所以没有惨兮兮的眼泪,也没有多么悲壮,只有“噗通”一声,伴着一朵小水花这一生就走到了头。

想成为一个不负责任想死就死的人很容易,就是窒息感令人觉得糟糕了些。

就在千缨消极等死之际,一只手却猛地伸过来将她拽出了水面。千缨咳咳咳,那人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咳咳咳。千缨看不清其模样,那人也不打算让她看到模样,转过头费力勾住她脖子就往岸边去。

于是千缨不负责任的自我了断就这样被好心伸出援手的长安城某官人给破坏了。

这位官人头发花白,一身旧旧的青色公服,正是旬假出来放空的许稷。

许稷显然也是累坏,瘫坐在地上直喘气,等喘够了气也不问千缨为什么寻死,却是打开自己带来的书匣,从里头摸出一只小酒囊来递了过去:“天这么暖和,水比我想象中要冷哪。”又说:“喏,郎官清①,娘子不嫌弃就喝一些。”

千缨懵懵接过酒囊,小心翼翼拔开来喝了一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日头正好,许稷守着书匣和可能再次跳曲江的千缨晒太阳,甚么也不过问。她做人有些固执,做了的事一定要做到底绝不半途撂挑子,但对不该好奇的事也绝不好奇。

虽不能一下看穿千缨的来历和她跳曲江的理由,但也能隐约猜到一二。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千缨却并没有满脸愁容悲苦地朝她倾倒委屈与伤心,半酒囊的郎官清下肚,伴着曲江越发暖和的日头,她反而变得明朗了起来。

“哎,可见打算死的时候并没有认真想后果哪。”许稷眼看着自己狠狠心买来的一酒囊郎官清就快要终结在千缨的肚腹里,无可奈何地想。

当然后来无可奈何的事也并不止这一件,与千缨的故事说起来长得没边,不过都是后话了。

虽然两个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透着互取所需的意味,譬如都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许稷甚至还可以就此解决在长安令人头疼的住房问题,但相处到现在,姊妹般的互相关照信任与性格上的彼此补足,已成为两者关系的维持基础。

千缨像姊姊一般会照顾人,而许稷超乎年纪的冷静与胸怀则又弥补了千缨的冲动与小气,重要的是,这个家不再令人觉得憋闷透顶了。

千缨消气了。

面对抱着一堆山野味且毫无脾气的许稷,她没什么气好生,但还死鸭子嘴硬地忿忿道:“难道不疼吗?冲着这疼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拆开幞头,花白头发里藏着一只硬邦邦的包,摸着令人觉得心疼。

“疼啊,所以要赶紧回去抹药。”许稷故意这样说,千缨便再没甚么旁的可以争执,赶紧接过她手里抱着的山野味,快步往家里去了。

虽然回家免不了被岳父大人奚落一顿,但许稷并不在意,因等他说累了,事情便也告结了。

——*——*——*——*——

许稷后脑勺的包还没彻底消下去,铨选考试之期就悄然而至。

顺利通过南曹检勘合格的许稷一大早收拾了书匣,肩负着千缨的重托与期待,揣着千缨去慈恩寺求来的“官运亨通符”前往考场。

说起来每年铨选都有众多选人及家属仆从千里迢迢自州县奔赴长安,几十年前甚至有过数万人同时跑来考试的盛况。如今虽然人稍少了些,但邸店饭庄到了这时候还是人满为患,乌压压一群,邸店饭庄的主人通通捏着钱不知该喜还是烦躁。

对于国家也是一样,虽通过铨选可选拔人才,但如此多的选人往往返返也是徒增漕运之耗费;而吏部更是对此有十足的发言权,上上下下胥吏不过一百五十人,要面对近万人的考生群体也是够头疼好一阵子。

痛苦啊,煎熬哪!

不过来了都来了,亮出真本事考吧!

吏部众员摩拳擦掌,霍霍等着宰杀、哦不,等着给前来考试的选人验身。

选人们根据官品高低被分为三组,称作“三铨”,由吏部尚书主持的六品、七品官员铨选,称作“尚书铨”;而两位吏部侍郎各负责一组,主持的八品、九品铨选,则分别称作“中铨”和“东铨”。而许稷作为流内末等文官,自然是被安排在后者铨选队伍中。

天还没大亮,拿着文解家状②等证明身份文书的选人们便在考场外排起了长队,吏部胥吏们分组对选人进行身份核验,以防有人冒名顶替前来考试。

“家状上不是写你是三角眼吗?你这也叫三角眼吗?圆得跟枣子似的,是不是捉刀客?!”、“不是啊,某是眼睛肿了啊!”

“说是无须啊,你这个胡子是甚么!”、“呵呵,才养出来的,夫人说这样比较帅。”、“这个时候养甚么胡子耍甚么帅,去刮了不然不让进!”

“……”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这世上爱狡辩、爱耍帅、爱犯蠢等等选人,齐聚一堂,光是核验身份便可称之为大戏一场。

而许稷的身份核验则是再顺利不过,家状上一句“年少白头”就轻松让她进入了下一环节——搜身。

搜身以防止考生夹带作弊,是自古以来考试一贯推行的基本流程,但也是考生发挥想象力的重要环节。

你搜搜搜,我藏藏藏,斗智斗勇乐此不疲。

胥吏将许稷的书匣翻完,确认没甚么问题,盯住她:“再给最后一次机会,有小抄主动交出来。”

许稷一脸坦荡荡,抬起双臂让他搜。胥吏贪图搜身进度,象征性地找了找便收了手,不苟言笑道:“跳一跳!”

许稷就听话地原地用力跳一跳,跳得脚板底发麻脑袋发晕,胥吏一声令下“停!进去吧!”

许稷便拎起书匣从从容容往里走。

至此,对于许稷来说,铨选考试已完成了大半。

因顺利进入考场才是最重要的事,考试内容都在其次。

基层文官铨选考试的内容自然不会如进士或明经考试那般艰深复杂,比起掉书袋子,铨选判题更注重实用性,考的是选人是否熟掌法令条文,是否清楚各项事务处理流程,以及如何处事,对国家大事有何看法等等。

很考验为官本分,也颇考验见解和分寸。铨选考试人数浩繁,又是由吏部一司掌控,能从诸多人中脱颖而出,又要不出格其实也不算容易。

等诸多选人都落座后,偌大考院便倏地静了下来。考生周围除却巡考的吏部礼部官员,便只剩下守卫考场环境及考场纪律的卫所士兵。

而另一边,兵部主持的武选也正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参加武选的选人不必像隔壁文选这般窝囊地蜷在地上抱着书案绞尽脑汁奋笔疾书,他们只要充分发挥肢体能动性即可,考试的内容也大相径庭,譬如有长垛③、马射、步射等箭术考试、还有枪法考试等等,尽管最后还要考个口语言辞应对,但和文选比起来好歹活泼多了。

王夫南被临时借调来百无聊赖地干着考官的活,旁边另一折冲都尉还不忘调侃:“这么不合规则的临时借调也干得出来,尚书省也是嫌折冲府太闲了所以给我们找事做吗?”

王夫南不高兴回这个问题。北衙禁军势力不断发展,而折冲府已不再是百十年前的折冲府,如今折冲府哪里还有兵可交?衰落难拦,瓦解也是早晚的事。

面对一众野心勃勃的武选人,这时候提这个很没劲。

好在武选节奏颇快,毫不拖拉,以至于那边文选还在进行中这边都提前收尾了。时近黄昏,王夫南拒了兵部的“会餐”,正打算径直回折冲府,却忽然想起来许稷今日考文选,遂不自觉往文选考院去了。

考院四周荆棘壁立,有重岗防守,王夫南不过是在门口看了一看,见离结束还早便打算先回去了。

可他刚转过身,便见几个金吾卫迎面走来。王夫南英眉陡蹙,见来者不善便索性站着不动。

他今日穿了公服,几个金吾卫见到他,立刻止步行礼:“都尉辛苦!”

他没回应,几个金吾卫便齐刷刷转身走了。

金吾卫行至门口停下来,与守卫考院的士兵互相行礼打过招呼,领头金吾卫亮出文书:“御史台拿人!”

领头守卫接过文书低头一看,迅速转头指派后边一守卫道:“速与吏部核实今日考院中是否有任职比部名叫许稷的选人!”

后边守卫得了令,立刻要去核查之际,王夫南却重新走回了门口。

领头守卫对王夫南行一礼,不卑不亢道:“考院重地,敢问都尉可有要事?”

王夫南看了他一眼,指了那要去核查许稷身份的守卫:“令他站住!”

领头守卫面无表情地扭头喊住那守卫,再次转向王夫南。

一旁金吾卫道:“都尉莫要为难某等,某等也是替御史台拿人。”

“犯的是甚么事,可有确凿证据,可是人命关天?”

“回都尉,不清楚!”

“都不清楚就让他考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公公:写许某人揣着千缨给的官运亨通符去考试这段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一吻定情里面直树揣着琴子给的御守去考试……

想想直树后来的“惨淡”命运不禁2333

千缨:楼上为什么要笑!我夫君他出事了!你还笑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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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郎官清:酒名,高粱清酒。

②文解家状:文解是考生所在地官府的介绍信;家状类似个人信息表,上面写有籍贯及家中三代人的情况,当然也有考生的体貌特征,这个由当地官府进行核实盖印,需要本人亲自办理,以防伪造体貌特征;其实科举考试里还有个结保文书,简单来说就是“政审”,对考生的道德保证书。科举一般要出具这三项文书才可以进场,至于铨试是不是也要这些文书,我姑妄写之,诸君姑妄看之。

③长垛:远距离射箭。

☆、【零九】职制律

考院中可遥遥听见街鼓声,晚风刮动面前答纸,吏部胥吏来来往往地巡看,灯陆陆续续掌起来,于一片暮光中,文选终于走到了尾声。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被胥吏一声喝:“不要交头接耳!笔都放下来!”

脸皮厚的还会再涂涂改改,胆子小的被这么一吓就纷纷丢了笔,等着吏卒收答卷。

暮光越来越沉,少了白日阳光的照拂,选人们纷纷冷得抱肩怨天。许稷将答卷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慌不忙地收起书匣,搓搓被冻僵的手,又低头哈了口气,想着回家可以吃热乎乎的羊肉喝剑南烧春,心头便不由暖和起来。小气的千缨好不容易大方一回,得趁这机会放开肚皮好好吃喝。

正饥肠辘辘想象丰盛晚饭时,小吏已风卷残云般地将答卷呼啦啦全部收完,快要秃头的吏部员外郎站在高台上一遍遍喊道:“望诸位选人有序退场!不要拥挤不得出口谩骂!出去后可凭文解让坊卒开门!”

不过底下一群“饿疯了、冷哭了”的选人们自然是当员外郎在白唱戏,都怕被落在后头似的一窝蜂往外挤,许稷困在人群中被迫往前挪动,这时员外郎却忽朝人群高喊道:“哪个是许稷?先别走!”

许稷闻声乍然转身,这时却有一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那手非常温暖,几乎将许稷整个拳头都包进掌心里,气力很大,拽着许稷就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暮光中许稷终于看清楚其背影——正是王夫南。

好不容易逃离人群,王夫南霍地止住步子,瞥了一眼正朝他们走过来的金吾卫,侧身同许稷道:“看到那些人了吗?是奉褚御史之令来拿你的。我之所以提前过来,是得知道,你到底是清白无辜还是确有哪里做得不当?”

许稷瞥了一眼寒风中大步走来的金吾卫,眸光微敛,转向王夫南:“许某受如此关切,深感忐忑。不过许某到底如何,大概与十七郎无甚干系。”

王夫南见她脸上是一贯从容,却说:“我不与你开玩笑,进了御史台便不好再问你话。你这样贸然地进去了,让千缨及五叔父等怎么想?让他们瞎琢磨瞎担心吗?快说!到底是真清白还是真有事?”

看着越发逼近的金吾卫,许稷回道:“我说甚么十七郎都信?”

王夫南留意着越走越近的金吾卫,偏头看她一眼:“快说!”

“许某问心无愧。”许稷说完自他掌中抽出手,“告诉千缨让她今晚吃好喝好,不用给我留了,我出来给她买郎官清。”

她的手都快被王夫南捂热了,一时抽出来敞露在寒风中,霎时又凉了下去。

而王夫南之前丝毫没有意识到紧握着妹夫的手有什么不当,直到许稷抽出手去,他才回过神来,喔的确有哪里不对。

不过这时许稷已跟着金吾卫走了,只留了一个不那么好看的单薄背影。王夫南仍站在考院中,见那背影越来越远,直至融进暮色,天边只剩一弯窄窄新月。

吏部大小官员们顶着朔风冷月饥肠辘辘地清场,王夫南亦是很快离开了考院。

这时千缨正在家中等着许稷归来,锅子里的羊肉炖得香气四溢,剑南烧春也是早早烫好,可许稷就是迟迟不出现。千缨去偏门口看了几回都失望而归,母亲韦氏说:“三郎还回不回来哪?莫不是与同僚去平康坊会餐去了罢,听说他们都有这爱好呢。”

王光敏则是嗤一声:“得了吧,他甚么时候去过平康坊?他那些同僚会带他一起?土包子。恐怕是考砸了不好意思回来喝酒吃肉,不等他了,吃吃吃。”

千缨狠狠皱眉:“吃甚么吃!都是专门做给三郎吃的,又不是专门给爹吃的。”

她如今脾气越来越暴,王光敏不高兴地又嗤了一声,挥挥手:“你去外边等,等他回来,好吧?”

千缨复跑出门,在偏门口等了一会竟忽听得马嘶声传来。咦,许稷难道考个试换了匹马来?她连忙探头去望,但马背上那身形却要高挑丰伟得多,诶一定是旁人家的郎君。

千缨将脑袋缩回来,那马蹄声却渐缓,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王夫南骑在高头大马上,偏头看了看千缨。

“看甚么看,十七郎放着大门不走走偏门做甚么?”千缨皱着眉头,满脸的敌意。

“大门偏门皆是我家的门,我想走哪个便走哪个。”

纨绔纨绔!可恶可恶!

千缨恨恨咬牙,王夫南又道:“可是在等许稷回来?别等了,他回不来了。”

“出甚么事了?!”

“被比部员外郎抓走做事去了。”

“真的?”

“比部事务浩繁,他又在考院耗了一天,考完了当然要抓去干活。”王夫南居高临下地说。

千缨满脸狐疑:“你如何知道?”

“文选考院就在武选考院隔壁,我知道很奇怪吗?他还让我带话给你,原话是这样说的‘告诉千缨让她今晚吃好喝好,不用给我留了,我回来给她买郎官清’,你觉得像不像他的话?”

提到郎官清,千缨倒是信了好几分。可她又问:“他为何会托你带话?他与你关系很熟吗?”

王夫南轻描淡写地说,“我与从嘉是抵足而眠的关系,你觉得熟不熟?”

千缨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她懵懵想着“抵足而眠”到底是何含义之时,那边王夫南却已是调转了马头,哒哒哒跑了。

千缨正要转过身回去,却忽地醒过神,扭头就奔下台阶,朝着远去的骏马及年轻都尉嚎道:“喂!你方才到底说的什么鬼话!什么抵足而眠哪!回来说清楚啊!”

就在千缨还纠结“抵足而眠到底是睡没睡在一起”时,王夫南已是冲过了崇义坊的坊门,穿过灯红柳绿到处都是选人的平康坊,马蹄不停地到了景风门。

此时已彻底入夜,王夫南向守卫递去门籍①,守卫核验后予以放行,一人一马便穿过景风门径直往御史台而去。御史台东临宗正寺,北接南衙两个卫所,王夫南一路没少遇见熟面孔,但都懒得解释为何而来,兀自拴了马便往御史台里面走。

台院公房里仅有两位御史值夜,其中一位名叫练绘的侍御史听得外面动静起身站了起来,走出公房站到门口,看着迎面而来的王夫南说道:“你这样偏巧来,我倒怀疑你有没有在御史台安插耳目了。”

“怎么个巧法?”王夫南迈上台阶便止住了步子。

“装迷糊不是你的作风。”年轻的侍御史像一汪平静清泉,“别人举告到我这来了,说你以职权干涉御史台办案,你说这举告我是接还是不接?”

“为甚么不接?”王夫南手里还握着马鞭,抬眸看向名叫练绘的侍御史:“接吧,顺便将我带去推问一二,我好见识见识推鞫房是甚么样子。”

练绘闻言笑起来:“见识推鞫房是假,见人才是真罢?”笑中亦有不解:“不过是寒门出身的从妹夫,值得这样上心吗?”

“练绘。”王夫南直呼其名,“你也是寒门出身,笑话他的出身有意思吗?”

“并不是笑话,是觉得好奇。你插手这件事,完全我的出乎意料。”练绘清俊面容上始终挂着淡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令他觉得有趣极了。不管是许稷,还是王夫南。

“那便说说你的意料之内。”王夫南见他不答,又说:“到御史台你是主我是客,不请我喝杯茶么?”

“御史台的茶一向难喝,不嫌弃就进来吧。”练绘说完便转身往里走,他有宦门新贵所该有的一切姿态,但又不卑不亢不谄媚。要知道,若不是王夫南当年伸援手,他可能早就流落街头了,哪里还能考进士做台省官。即便是这样,他与王夫南之间,如今也看不出半点帮扶与被帮扶的痕迹。

练绘寻了个无人的公房坐下,将茶叶捣碎,煮茶给他喝。

水声汩汩,公房外柏树被风刮动的声音颇有些瘆人,一盏灯幽幽亮着,练绘开口道:“你若是前几天来,我会当你是关心王十九郎。不过我听闻你今日在考院所为,又见你过来,便笃定你是为许稷而来。”

“许稷的事确与十九郎有关?”

“有。”练绘低头搅拌着茶汤,又说:“但也没有。”

“我猜猜看,十九郎反咬一口,说许稷索贿,犯了六赃②中‘受财枉法’条,是不是?”

练绘将一碗茶汤递到对面,无声笑道:“看来你对王十九郎的作风很是了解。”

王夫南自然相当了解自家十九弟,歪曲是非的本事与三叔母蔡氏一模一样,小时候犯了错从来都往旁人身上推。

但他又说:“不过我猜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仅此一条应还犯不着差人去吏部考院拿人。你不如直截了当告诉我,许稷犯了什么事。”

“此案是褚御史审办,我知道的并不多。”练绘眸光里藏满不可说,“不过你要相信,越是寒门出身的人,越懂得自保。”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抵足而眠的关系到底是睡一起还是木有睡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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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门籍:进入皇城特别是宫城门,要凭“门籍”。门籍有两种,一种是当月有效,一月一换;另一种叫“长籍”,可以长期使用,但每月也要登记。如果不该值班却以长籍进入宫门,也算违法。

另,皇城宫城的区别在哪里?长安城是以禁苑、宫城、皇城、外城郭这样的格局来建的,宫城是我们都熟悉的宫,皇城里面则分布着中央各个衙署。

我曾经画过布局图,见微博,搜索关键词“衙门”。

②六赃:唐“名例律”中,首次辟专章将六种非法撰取公私财物的行为归纳到一起,冠以“六赃”之名。即“受财枉法,受财不枉法,受所监临,强盗,窃盗,坐赃”六大官员职务犯罪并为后世所沿用。

☆、【一零】张良计

夜如更漏里的水嗒嗒嗒走个不停,御史台味道糟糕的茶才刚刚饮完,练绘收拾起茶碗来,分明是变相催客走。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眉眼里深藏心计,看起来与许稷简直一模一样,难道庶族出身的宦门新贵都这样精于算计沉稳从定吗?

王夫南接着方才的话题道:“许稷懂与不懂得自保有差别吗?流内小官,不过是上面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位置,恐怕即便有自保心也很难置身事外吧?”

练绘很是无谓地笑了笑,将两只空茶碗摞在一起,碗底沉了茶叶渣,拎过小铜壶往里注水,茶渣子便又翻涌着混进水里,搅得水再度浑浊起来。

这茶并不能再喝了,他徒劳地做着这些事,轻轻皱起眉:“听你这样一说,许稷有没有自保心倒真没什么差别,那就看他的造化吧,你反正什么忙也帮不上。”

说着抬起头来,一脸的无情无义。

茶碗里水汽袅袅,尚有残香,坐在对面的王夫南未再做过多探询,竟是直接起了身,只问了一句:“你与许稷很熟么?”

“算不上。”

“那最好离他远点,作风太相像的人在一起容易狼狈为奸。”王夫南直白地说着,俯身拿起案上马鞭,居高临下看了练绘一眼:“告辞。”

还未等练绘起身相送,王夫南已是出了公房。

王夫南的马嘶叫一声,惊得御史台内不愿冬眠的蝙蝠从廊下吱吱掠过,速度极快,很快便消失在夜幕里。

耳房吏卒一边抱怨着深冬台院的阴冷,一边偷偷摸摸吃炒豆子。正嘎嘣嘎嘣到兴头上,门口忽闪现一个人影,吏卒吓得差点噎住,将嘴里豆子囫囵吞进肚里后探出头去看:“练御史去哪?”

“推鞠房。”练绘说完正要走,却又倒退着折回一步,头伸进耳房:“下次再被我抓到吃豆子你就死定了。”

“噢噢,不吃了不吃了!”

练绘面无表情地往推鞠房去,而此时推鞠房一御史一许稷正在斗智斗勇。

褚御史三十出头,资历也算老道,但面对才二十岁的许稷,却未必有能够压住她的气场。

“王武平反告你索贿,你有何要说?”

“口说无凭,可有确凿证据?”

“证据……”褚御史盯住她的眸子,“也不是没有。”

“可否呈示?”

“是人证,暂不方便。”

“除王武平外的其他人证?”

“正是。”

“是仅针对此案的人证,还是另有他案?”

褚御史对她的敏锐表示意外,略忖后回:“另有他案。”

“敢问是什么案?”

“与王武平所举告的一致。”

“告我索贿?”

褚御史笑了笑:“你没甚么要说吗?”

许稷一直挺直的脊背稍稍松弛下来,但转眼又紧绷:“褚御史说得如此模糊,许某甚至要反问才能获知一二,不知褚御史到底是在审问还是在让许某猜谜?”

褚御史一直盯着她的眸子,这期间她的眸光没有丝毫变化,可见非常平静,全无慌张失措。

这种平静他只在穿紫服绯的资深高官身上见过,可许稷分明只是个末等流内小官。

“比部勾检的帐目可都经过你手?”

“是。”许稷补充道,“但只勾不判①。”

“记性怎么样?”

“尚可。”

褚御史还要再问,这时门却被咚咚咚敲响。不多不少正好三声,节奏有致,简直似暗号。褚御史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许稷,起身往外去。

待他出去了,那门又“咚”地关上,推鞠房内便只剩了许稷与一盏油灯。

灯苗轻晃,许稷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终于可以放松姿态揉一揉自己空虚疼痛的胃,默默盘算到底何时才能吃上一顿饭。

而门外,褚御史接过练绘从公厨带来的食盒,打开瞅了一眼,寻了张案坐下开吃。饭香四溢,褚御史因太饿吃得很夸张,练绘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练绘道:“审得如何?”

褚御史停箸摇摇头:“思路很清楚,不慌不乱,很难得。”

练绘眼波中泛笑,嘴角也微微弯起来,有一切都尽在掌控中的架势。

褚御史又扒拉一口饭,紧接着问:“练御史为何笃定他是比部清流?”

练绘轻描淡写地说:“譬如王武平一案,王是其妻弟,按说这一层关系下,就算没有受赃情节,他在处理该事务时也极有可能出现不当,但却完全没有徇私,这便是很好的佐证。当然不仅于此,我已观察他许久,此人十分刚正,是清流中的清流,且有不畏权贵的气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话是这样说,但……”褚御史微微眯起眼,“若他当真十分清白,御史台这样做,也是有违规矩吧?”

“规矩?”练绘似完全没有将规矩放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对御史台而言,手段略有偏失并无所谓,重要的是结果,不然也不会设刑具了。”

褚御史无话可讲,只说了“我已没甚好审问的,剩下的就交给练御史”便低头继续吃饭。

练绘拿起搁在地上的另一只食盒,起身走到推鞠房外推开了门。许稷几乎是以最快地速度再次坐端正,见兀然走进来的练绘,不由轻蹙起眉。

她与练绘仅有几面之缘,连话都没有怎么讲过,但练绘面上却完全是看见老熟人的神情。

练绘行至她面前坐下,将食盒搁在一旁,道:“你是因被告索贿的案子被带到这里,此案由褚御史进行推问,我不插手。从现在开始,我需要你协助御史台办案,明白吗?”

许稷眉头微妙地轻皱着,以示不明。

“不要装糊涂,我知道你心里很清楚。”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许稷也没必要再遮掩,她直白地进行确认:“王武平一案将我牵涉进来,举告我索贿,这些都是让我坐到这里的对外名义;而真正的目的,是要我协助御史台办案,可是这样?”

“正是。”

“那王武平一案怎么算?”

“该怎么算怎么算。”

“王武平一案我问心无愧,故我不受牵制并无顾虑,若我不愿协助御史办案会如何?”

“不可能。”练绘笃定道,“比部这潭浊水要清理,你并不想被当成浊物一起倒出去。明哲保身的道理,不用我提醒。”

直白的谈判最爽快,许稷又问:“那为何要将我困在这里?”

“对外的名义是多人举告你索贿,台院对此进行审查,调取比部相关勾帐。”

“掩人耳目?为何不明查?”

“以前也明查过,但这些家伙动作快得要命。不能给他们机会,所以必须假借名目去查。”练绘眸光微敛,“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查验过程中恰需要你的协助。帐目勾检经你手,判却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但判中却存有不法不当之处,你是最能看得出哪里不对的人。”

“比部所勾账目浩繁,我需要足够时间。”

“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不需要全部,有足够的证据就可以收手。”

“何时开始?”

练绘霍地将食盒移到许稷面前:“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把它吃了,睡一觉,辰时二刻会有人喊你起来。”

“在哪睡?”

“在这里。”

他满脸的无情无义,说完便起身打算出去。

可许稷却喊住了他,还不忘谈一谈条件:“此事结束后,我的案子该如何结?”

“很简单。”练绘居高临下,盯住她花白的发际线:“索贿案经查子虚乌有,你可以清白离开台院,说不定还能因此得利。据我所知,你刚考完铨试?”

“是。”说老实话,许稷完全不相信御史台的作风,能不少层皮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至于得利,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被告“索贿”,不管最后到底清白与否,必然会影响铨选结果。可她除了与台院合作,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说起铨试,你恐怕还得谢谢你妻兄。”

“妻兄?”

“王家十七郎,王夫南。”练绘说起恩人的名字总是干巴巴,但这并不影响他感谢这份恩情。

做了好事就该被知道不是吗?

于是他很明白地告诉许稷:“若非他出面干涉,你可能在考完之前就被金吾卫带走了。所以你或许应该感谢他让你考完了铨试,若没有考完,你可能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许稷骤然想起在考院退场时,王夫南于人群中抓住她的手,将她拖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他早就在考院哪。

想起来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他又何必如此热心?难道因为抵足而眠过吗?还真是……单纯天真哪。

练绘见许稷脸上浮起笑意,默不做声地转身出了门。

关上门的刹那,练绘唇角不由动了一动。他没有看错,与许稷合作,非常愉快。

而房内饥肠辘辘的许稷,则终于打开了食盒,默默地赞叹一声御史台公厨的伙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一】四柱帐

推鞠房的夜晚阴冷而潮湿,隐隐藏着血腥气,睡在这地方没做彻夜噩梦就算万幸,可许稷居然能睡得沉沉,至辰时二刻又准时醒过来,脸上毫无倦意。

嗒嗒嗒的脚步声越走越近,许稷仍闭目打坐,吏卒探头进来一瞅:“喔,都已经醒了啊!”连忙扭头出去对另外一吏卒道:“早饭送来!”

伴着早饭一起来的是一沓沓帐,摆满长案,连许稷的算盘算筹也一起搬了来。许稷咬住嘴唇,抬手整了整头发将幞头戴起来,还没系好,练绘便一身风雪地走了进来。

“下雪了?”

练绘拍拍肩头的雪:“昨日风啸一夜,竟没听到?”

“没有。”

能睡得这么沉,还真是既然之则安之的性子啊。

练绘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过一本帐,并轻飘飘地说:“褚御史天没亮便去了比部调取相关帐簿,听说比部同僚很是想念你啊。”

许稷搬过食盒低头吃早饭,没吭声。

看看案上这些帐也能猜到比部今天早上一定炸了锅,哎,那帮家伙一定将她骂到死透透了。

“许稷索贿了,许稷居然索贿了!平日里看着那么老实本分!”、“就知道长酒窝的男人不靠谱,心机男!”、“才刚整理好啊又要调用,再整理一遍放回去知道多难嘛体谅体谅我们这些没品没钱还要养孩养老人的辛酸不好吗……”

当然也有抱定同僚情谊坚决不落井下石的:“从嘉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一定不会索贿的,褚御史必然是哪里搞错了,就象征性调几本帐看看算了,调这么多也是白调,相信我!”

褚御史当然是装聋子当比部一众人全在放屁,手掌御史大权无情征调了账簿。

但是……也不需要拿来这么多吧?

许稷闷闷不乐吃完早饭,抬头看了看案上的帐,恰好对上练绘投过来的目光。

“许某要开始做事了,练御史要留在这里看帐么?”

练绘低头盯着那勾帐看了好久,帐上是随处可见的“同”①字与小字标注的勾会依据,也有不对之处以朱笔更正,总之密密麻麻看起来确实浩繁复杂。他忍下皱眉冲动,反而是回了一句:“自然要看,不然如何体会比部辛劳呢。”

许稷无话可说,只能接受其监工。

本着及时报告的原则,许稷发现问题便会立刻指与练绘,譬如“光禄寺这笔宴赐帐有违令式,但判牍中却未指出”、“这笔属公费挪用所致亏空,应在却未在,本应关金部下符牒勾征②,但实际并没有”、“该任所庸调配额贰阡段,回残③本不得他用,但核下来并不对,主司知有剩却不言,应是按坐赃论,但未见处理”等等。

所谓勾征,便是由勾检官进行勾检稽失,再由勾征官进行征收,勾征官从中央到地方自有一套系统,而比部作为勾征总指挥,若有人收受贿赂心怀不轨,少勾漏勾很容易出现;至于官典挪用、回残隐瞒不报等等问题,勾检中也存在会予以包庇造假的情况。

若只是勾判不力,以失职论;但若是受贿而不法行事故意为之,则属于受赃。

练绘对前者暂无兴趣,他要抓的是后者。从勾官到判官,从受贿者到行贿者,查出来就统统“弄死”。

就在许稷焚膏继晷之际,长安的雪也快要淹城了。这场雪下得简直丧失理智,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偌大西京城像彻底睡了过去似的,皇城内各衙门也只剩了寥寥留直人员,其他人统统放假冬眠。

没有人再关心窝在台院推鞠房里的许稷,除了千缨。

千缨自那天之后便再没见许稷回来过,遂越发怀疑王夫南在偏门口说的都是谎话。

她这天正要去前面找王夫南时恰好碰上三伯母,三伯母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惊天大消息随口说出:“许稷都被抓起来了还敢说自己清白!分明是他索贿未遂,心生怨恨,举告陷害十九郎!就等着瞧吧!”

千缨自然不信:“三伯母不要再说笑了。”

“我与你一介小辈说笑?”自那次在堂屋闹过之后,蔡氏显然已经和五房撕破脸:“你出去问问,我还骗你不成?你就等着守活寡吧,受赃可是重罪!”

适逢王夫南从老太太那里过来,蔡氏一瞅见他,忙喊道:“十七郎,千缨有事问你!”

千缨扭头便见王夫南踏过庭中积雪走来,她等他站定后皱眉问:“三伯母说三郎被抓了,可是真的?你上回在门口说的话是不是骗我?”

“被抓了?”王夫南满脸不惑,“我倒未听到消息,三叔母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道听途说的消息虚虚实实,还是不要信的好。晚辈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说罢全然不顾蔡氏反应,抓住千缨肩头将她转了个向,示意她赶快走。

千缨莫名其妙就被他带回了走廊里,脑子还晕晕的不大好使。

“你与三叔母较真岂不是自讨苦吃?真是傻透了,天冷快回去吧。”

王夫南说完就要走,千缨却一把拉住他:“可她说得煞有介事的,十九郎的确就是那种会反咬别人一口的人啊,好担心三郎!你上回说三郎只是被比部员外郎带回去干活的事是真的吗?”她说完按住扑通扑通跳的心口,完全忘了和王夫南之间的“深仇大恨”。

“以我与三郎的交情,我会骗你吗?”

不提交情还好,一提把千缨脑子里“抵足而眠”的事情又拽出来了。寒风凛冽,雪粒子刮进廊内,千缨脸若冰霜地冷酷质问:“那上回说的抵足而眠是真的吗?何时何地怎么眠的?!”

“抵足而眠就是脚挨着脚啊。”王夫南难得微微笑。

千缨怒气涌上双颊,红着脸问:“抱在一起了吗?!”

“没有。”王夫南自证清白,却又补了一句:“但一起泡汤了。”

“甚么!”千缨难以置信,气得跳脚:“我不信我不信!”

王夫南捉弄她一般:“真的,就在东绣岭上。他们家就住在那,你应当知道的。”

千缨抱头否认,好不容易承认现实嚎道:“一定是你使尽手段骗他耍他!”又抬头质问:“你没有对他做甚么罢?!”

王夫南彻底服了她,伸手按住她脑袋让她镇定:“千缨哪,你有时间质问我倒不如多在意一个叫练绘的御史。那御史和你家三郎简直是一路人,我最近查了查,发现他对你家三郎格外上心,你要小心他与你家三郎会不会发展出甚么超乎同僚情谊的事情来。”

“甚么超乎同僚情谊的事情?”

“喔,就是同僚之间互行不轨,或单方面行不轨之事。”

千缨怒皱眉头:“当真如此我就剥了那个御史的皮!”

王夫南忍住笑,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千缨则又喊住他,“帮个忙……”

“方才对我大吼大叫,之前那些年也对我不理不睬,现在要我帮忙?”

千缨皱皱眉,诶说好老死不相往来的她可真是个没原则没骨气的人哪。

“喊一声十七兄。”王夫南侧着身居高临下地瞥一眼,趁机挽回身为兄长的尊贵地位。

千缨瞪瞪他,最后违心又迅速地喊了一声久违的“十七兄”,随后立刻抛出要求:“你进皇城将许稷带回来吧,都快要过年了,总窝在公房干活不回来我很担心哪!”

“我尽量。”

然信誓旦旦答应了千缨的王某人,却没有趁着旬假进皇城找人。

——*——*——*——*——

长安城的雪总算彻底消停了下来,路面积雪开始缓慢融化,御史台廊下一排长长短短的冰凌,看架势都还在不断变长。

是日,练绘正从推鞠房出来往公房走,还没踏进门便被人挡了去路。他往后收了一步,将手里拿着的东西藏至身后:“你如何来了?”

“心虚甚么?”王夫南瞥了一眼他另一只还未来得及收到背后的手。

练绘遂大大方方将那本簿子拿出来,绕过王夫南径直进了公房:“喝茶吗?”

“不喝。”王夫南直截了当地进行了拒绝:“今日来目的明确,我要带许稷走。”

练绘在案后坐下来,抬了抬眉毛:“每次都偏巧,我当真怀疑你在御史台有没有……”

“不用怀疑了,我有耳目,所以你最好查一查,把内鬼捉出来。”王夫南连坐都不打算坐,“快点放人,不然尚书都省见。”

御史台监察弹劾诸司百官,尚书都省却可对六察御史进行纠弹。

可谓拥权者必有人治,是此理也。

看王夫南这架势,练绘笃定他已经猜到了许稷一事情委,但还是问了一句:“你这阵子都不来,是因为已知内情?”

王夫南淡淡地说:“你做得难道不够明显?大量调取比部勾帐,又扣押许稷这么长时间不给结果。流内末等官的索贿案而已,犯得着吗?”

练绘笑了笑:“你能猜到,那些人应当也都猜到了。不过又怎么样呢?”他笑意瞬敛:“等他们发现,早就来不及了。”

“不用向我炫耀。”斩钉截铁,“放人。”

王夫南话音刚落,那边吏卒霍地冲进来:“练、练御史不好了!那许稷——”

☆、【一二】长名榜

那吏卒说话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王夫南转头等他下文,练绘却还是老样子坐着,完全不着急:“倘若累晕了就去喊医官,找我有用吗?”

“喔。”吏卒懵了懵,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王夫南正要紧跟着出去,练绘却起身对他道:“即便去了也不会让你进推鞠房的。再者说你是医官吗?不是医官就坐下。”他说着自己先坐下来:“等他醒来我就会让他走,你若要同他一起,便在这里等会儿。”

“起来。”说话间王夫南的佩剑竟是指向了练绘,“许稷协台院办案累到晕倒,身为此案主审却如此冷漠,良心进了狗肚子吗?”

“是他自己急着做完所以不眠不休,怪我吗?我会寻机会道谢,但不是现在。”练绘稳坐不动。

“废话收起来,人跟我走。”剑锋稳指咽喉。

“我能弹劾你胁迫御史吗?”

“你可以试试。”

练绘与他对峙了一阵,但到底在气势上弱了一截。

他站起来,王夫南收了佩剑:“带我去推鞠房。”

此时推鞠房内医官刚到,王夫南瞥了一眼那医官,又看了看晕在案上的许稷。那医官正要上前与许稷号脉,王夫南却是一把拽住了他。

医官甚惶恐,王夫南则道:“这么年轻医术一定不过关,让他走。”

练绘在一旁站着:“你拦着医官到底想做甚么?”

王夫南径直走过去将许稷从案上拖起来,又探了探她鼻息,刚要背她走,许稷却忽然睁开眼。许稷迷迷糊糊中看到王夫南的脸,只说要水喝,王夫南便给喂了些水。

她恢复得很快,在案上伏了一会儿便重新坐正,看屋内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还有些纳闷:“怎么了?”

吏卒抢话道:“喔方才你晕了,某便去喊了医官来,可医官还未诊呢,你便醒了。”

许稷松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百会穴,对练绘道:“请将我的算盘算筹都送回比部。”说罢起了身,拿过书匣,又拿过解下来的幞头:“我能走了吗?”

练绘伸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王夫南却盯了他一眼。于是练绘只好放下身段,与许稷郑重道了声谢。许稷微颔首以示收下,顶着一头花白头发就默不作声出去了。

王夫南紧随其后,许稷听到脚步声便掉头瞅了一眼,见是王夫南:“十七郎为何也会在御史台?”

“到卫所有事,顺便过来一问。”他接着补充道,“受千缨所托。”

千缨连昔日“仇人”也托,想必是急死了吧。许稷想着马上就能回去,便不由加快了步子,她踩着积雪道:“原来长安城下了这么大的雪啊。”身处闭室多日,都快不知外面日月。铜铃叮叮咚咚响,廊庑顶上皑皑积雪尚存,一片白茫茫。

许稷抬头去看,顿觉头晕眼花,身子不由晃了晃。

王夫南正欲伸手去扶,结果她却又站稳了。

“诶?我的驴呢?”许稷走了一段终于想起自己的坐骑来,“哦,还在考院,也不知有没有人喂。”

“牵回去了。”王夫南说。

“十七郎骑马来了吗?”许稷止步问道。

“自然骑了。”

“十七郎这会儿可要回家?”许稷委婉地说。

“你要蹭马?”

许稷毫不犹豫点点头。有马不蹭走回去简直就是找死,请让她蹭马吧。

好心善良的王夫南当然不会拒绝妹夫的请求,立刻就去牵了马。他待许稷上了马背后又转头对其叮嘱道:“我过会儿从承天门街走,从朱雀门出,但那边积雪没扫干净,可能不是很稳,你当心点。”

许稷“哦”了一声,双手毫不在意地抓住了王夫南的袍子。

骑在马上比骑在驴上果真是要潇洒得多啊,许稷只闻得耳边呼呼风声,又被寒风吹得发抖,她不由缩紧肩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衣服里。

本想就这样一路冷且畅快地回到家,可王夫南却不甘寂寞地同她说话:“尚书省二十四曹因比部勾帐之事大约要被搭进去不少人,你这次能安然无恙倒也不容易,全仰赖你的自保心哪。”

许稷哆哆嗦嗦回说:“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我牺牲与否没有甚么价值,死了也是白死,所以我不能死。”

“但你协台院办案,落在同僚眼里就是落井下石无情无义。你知道你犯了为官大忌吗?”

王夫南的声音伴着呼呼风声窜进许稷耳朵里。她闭着眼声音打颤:“我知道。”

知道不会有人敢轻易重用她了。

自保之心太重、且不甘被轻易放弃的人,很难忠心某个人,更不会为了某个人做出无谓牺牲。而位高权重之人,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这样的棋子。

“若太冷就挨着我的背,好歹少吹些风。放心我很大方的,你尽管拿我挡风吧。”听她声音都在哆嗦,王夫南不由说道。

可他话才刚说完,便觉原先紧握住他袍子的手忽然松了!

不好!王夫南倏地转头,飞快抓住了许稷臂膀,才免得她掉下去。他松口气,勒住缰绳停下来,许稷却早冻昏了。

他下马将许稷抱下来,用袍子围住其身体,又将她放到了马背前部,自己再翻身上马将她护在前面,径直往崇义坊的王宅去。

——*——*——*——*——

“啪——嗒”一声,檐下冰凌又掉了下来。耳房小厮探头出去看,正要嘀咕一二,便闻得马蹄声哒哒而来,小厮冲出门去,却见一马二人已抵家门口。

“十七郎!”小厮看到英俊的自家郎君两眼放光,但转眼又瞥见窝在十七郎身前的一团,眸光黯下来:“难道是许三郎?”

啊啊,十七郎怎会与许三郎交好?!不过小厮还未来得及不高兴,王夫南就已匆匆下了马,且毫无顾忌地抱着许稷进门去了。小厮就只好哀叹一声,牵住缰绳老老实实拴马去也。

千缨正在烧水,听得外边动静便出去瞧。韦氏也从偏房探出头来看,只见王夫南抱着许稷径直走了进来,惊讶得不由挑高眉,喊道:“千缨呐!”

千缨自然是第一时间冲了上去,居然力大无穷地从王夫南手里抢过许稷并将她抱回房里,还能分出心来朝王夫南大喊大叫:“为甚么晕了!”

“拿热水来,再生个火盆。”王夫南不同她浪费口舌,随即坐下来翻开许稷眼皮看了看,又摸摸她额头温度,再探探鼻息,放下心来。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千缨霍地冲过来:“你不要靠三郎太近!”

“谁要靠他近?多少天未洗澡了,你当我觉得好闻吗?”王夫南皱眉起身,“过劳又受了点寒而已,休养休养即会好,走了。”

他说完便出去了,千缨完全没将这话放在心上,赶紧坐下来给许稷喂水。

可没想,许稷这一睡就睡了好久。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几次,但仅喝了点水便又接着睡过去。

千缨想她兴许太累了,就放纵她一直睡,也不在乎她是不是缺勤多日。

许稷缺席的这些时候,尚书二十四曹及京畿各公廨多人被弹劾,接二连三简直没完。而吏部也在这人心动荡之际,死赶着终于判完了文选答卷。

文选三铨定出留,向选人公布铨试结果,其榜曰“长名榜”,并会一同公布“铨注期限”①,令得留者(被录取)至吏部注官唱名,以待尚书都省审覆及门下省过官。

至于长名榜上“被放”(未录取)人等,则可于下届继续参选。

公布长名榜的日期在即,吏部尚书却有些拿捏不定,以至于夜色深深还在公廨内皱眉琢磨。火盆传来轻细的噼啪响,烛火越发暗,吏部尚书霍地起了身,金鱼袋轻轻晃,影子也跟着不停晃。

胖胖的身子往前挪了一步,手里拿的正是长名榜上即将公布的名单。这名单上诸人都标注了留或放,唯一人至今还未标注。

胖尚书摸摸胡子出了公廨,往东一拐,径直挪去了政府。

政府,即政事堂也。本朝起初设立政事堂时,是因诸相“常于门下省议政,即以议政之所谓之政事堂”②,所以开始设在门下省,可后来某裴姓中书令任执笔宰相,就将政事堂也一起搬去了中书省,再后来,为平衡中书门下二省又为行事方便,某张姓中书令又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其印也改为中书门下之印。

从此沿用至今。

那之后,政事堂有了自己专门的办公衙署,专职宰相皆在此处办公,享用着皇城各衙署内最高等级的伙食……哦不不不,是掌天下之要务。

那么,既然政事堂中并不止一名宰相,秉笔宰相便应运而生。秉笔者,称为“执政事笔”,是诸相中默认的首席。

为防专政,秉笔宰相十日一轮,但此制未能好好保持,如今又变回了老样子。

身为秉笔宰相,不仅要主持政事堂会议、承接诏旨,并且要值宿于政事堂内。百官若有问题请示,也是由秉笔宰相出应之③。

吏部胖尚书艰难地挪到政事堂轻喘了一口气,敲开了门。

“进!”吏卒喊道。

胖尚书脱掉鞋子,低头闻闻臭不臭,觉得还行便进了门。

政事堂夜间临时会议刚散,秉笔宰相坐与上首批阅公文,旁边还坐了另外两个紫袍的老头。

胖尚书进来行了礼,将铨试名录双手奉上、秉笔宰相却不接,瞥了一眼道:“哦,是二十四郎哪。名录不该是注官后送尚书都省吗?拿到此处难道是要老朽帮你写哪?老朽眼都昏花了哪还看得了名录上那小字呦。”

“不不不……”胖尚书又摸出一份答卷来,“其实晚辈是为这个而来。”

秉笔宰相抬了抬花白的眉毛:“拿来看看。”

胖尚书忙将答卷递过去。秉笔宰相将答卷摊开来,眯起眼慢吞吞往下看。灯苗不住跳动,秉笔宰相看着看着竟微微笑起来。

文藻华美,却不乏经世之志,在富国养兵上更是相当有见地,属可用之材。

“许稷?”秉笔宰相眼睛再度眯起来,“噢,是那个让尚书省二十四曹乱了套的许稷?”

“正是正是。”胖尚书忙不迭点头。

秉笔宰相笑而不言,将许稷答卷给另外两位紫袍相公过目。

其中一位看完道:“经世治国之才屈居比部似有些可惜哪。”

“可惜是可惜,但这样的人拎上来不大好用吧。”另一位反对道。

“吾等老矣,有年纪轻的送上来不好吗?反正也轮不到我们使唤,管它好不好用。”

“话是这样说,但……”

“练绘那样的都能用,他这样的能用就用吧,大不了榨干了丢掉就是。”

“甚么话?”秉笔宰相终于开口,看向胖宰相:“二十四郎啊,勿听他们胡说,吏部的事要你来定。”言罢,却是使了个眼色。

胖尚书得了这话,闷闷一点头,问旁边书吏借了笔,默默摊开名录,在许稷名字旁涂了两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V:拜托拜托我的官运亨通符啊一定要给力啊

王夫南V:想得美 那是厄运符好么

——*——*——*——*——*——*——

①铨注期限:铨选考试过了之后并不等于万事大吉,还要在指定期限内到吏部注官。注官期限内不到,则视为自动放弃。注官的时候也会询问志愿,注拟后如果本人不满意,还可以再改,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还不满意,则可以放到明年再来,明年就不需要再考试了。但这条对于铨注期限内没来注官的不适用。以及这样还没有完,在这之后还要再通过尚书都省审覆、门下省过官(复审),最后才是授予告身,谢过圣恩,才算尘埃落定。

②常于门下省议政,即以议政之所谓之政事堂:《全唐文》卷316

③秉笔宰相出应之:《唐会要》卷53《杂录》

☆、第13章山前路

消融雪水滴滴答答声伴人眠,潮冷之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吏部书吏杵在案前已写了一整日,仍没能搁下笔去睡觉。

落笔不能错,紧绷着神经录完铨选名单,在这数九寒天里,背后已是凉凉的一层汗。

长榜墨迹干透处已被卷了起来,就待明日一早张贴至朱雀门大街外,周知暂住长安城的各位选人。

书吏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扔了笔就抱住凉透的茶壶猛灌了几口茶:“透心凉透心凉!”发着抖说:“明天为甚么不是旬休!为甚么!想睡觉哪!”

而事实上精神亢奋的书吏哪里睡得着?他裹紧毯子在温暖的公房里躺下时,外面滴答滴答的雪融声就足以让他失眠了。

长安城天色转好,阳光暖和天气宜人,积雪融尽。又因年关将近,诸人脸上纷纷添了喜色,当然欠人债的另当别论。坊门大开,一拨一选人及其亲友家属涌到朱雀门大街外,忐忑不安地前去观榜。

“徐三霸!你完了啊!等明年吧我看到你名字了!”、“晦气晦气!那你在哪儿啊?你是留是放啊!”、“我在找啊,诶这位娘子不要挡道啊!看到了看到了,这写的是什么呀?!对不起我瞎了我已是看不懂了……”、“官人你也是‘放’哦,回去等下届吧!”此君闻声直接昏倒,若不是好友拖拽出去,大概就要被踩踏至死了。

当然也有“喔喔这是写的‘留’吧,要去吏部选院呐!九郎啊你那边情况如何啊?要考上了与我一起去吏部啊!”、“留留留,也是留!赵兄我们一块去吧!诶,那个苏贤弟呢?喂苏贤弟你怎样啊?”被唤作苏贤弟的同僚好友看着‘放’字,默默转过了身,小心眼地决定不再和这两个人做朋友。

自古考试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么,许稷呢?

王宅五房院内,千缨正在吭哧吭哧揉面团,其父王光敏火急火燎冲进来:“今日放榜啊!姓许那小子还在睡吗?”

“噢噢,今日放榜哪?!”千缨连手也没刷干净就猛地扎回房里,她刚打算摇醒许稷,却见许稷霍地坐了起来。许稷像被鬼附了体似的直愣愣看着前边,一拍脑袋说:“今日放榜!”说完火速掀被下了床,在千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换了衣裳,飞奔而出。

千缨猛地拽住她:“慢点不用急,晚些去也没甚么要紧,还不用跟人挤,晚上吃古楼子①,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带坛郎官清。”

“古楼子?大的吗?”

“当然了,我家有四口人哪,小的不够吃!”

千缨越变越大方了!

“你要升官了,俸禄也会跟着涨,吃好一点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嘛!”千缨说罢回屋又拿了一块蒸饼出来塞给她,“路上吃,别饿着。”

许稷肩负着千缨殷殷期望,抓过蒸饼就去牵了驴子,颠啊颠的好不容易颠到了朱雀门,却因人太多不得不找个铺子先拴了驴,只身朝那“望榜大军”杀过去。

长名榜上密密麻麻,寻个名字宛若大海捞针,许稷一边啃蒸饼一边找,找得额头都冒出薄汗来。忽有一壮汉将她往旁边一拱,许稷顿时身形一晃,眼看着要栽过去时,背后忽有一只手伸出来扶了她一把。

许稷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便先闻其声:“来看榜啊?是留还是放呢?名字在哪儿呢?”

王夫南恰如阴魂不散的怨鬼,自回京后便总在她身边幽幽出现,冷不丁冒出来挑衅她的驴,冷不丁冒出来抓她的手,冷不丁冒出来说句话……这会儿则是站在她背后用幽幽寒光盯着她花白的头顶心看,连呼吸都快贴到她头皮了!

许稷不由打了个寒颤,将手中蒸饼飞快地往嘴里塞。然她还没吃完,却忽被长臂勾住了肩膀,扭头一看,正是王夫南站在她右后侧大大方方勾住她的肩。

许稷感受着肩头后背传来的轻微压迫感,闷咳两声,将最后一口蒸饼咽下去,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但她越是不自在,王夫南就越大方坦荡,简直将她当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不顾“廉耻”地勾勾搭搭,甚至将她从长名榜一端勾到另一端。

不过好处也不是没有,她再不会被甚么看榜的壮汉给拱倒了。

许稷皱着眉一直在找自己的名字,可都半个时辰了仍旧一无所获。就在她要叹气的一刻,王夫南忽指了上面一个名字道:“在那!”

他说着立刻瞥了一眼许稷神色,只见许稷平平的眉毛从抬起到缓慢落下,眼眸中更是有一闪而过的黯淡与意料之中的失望。

王夫南难得近距离捕捉她神色里微妙变化,也是这样的一个细微的变动,令他莫名感受到许稷此人的活气——也会有喜怒哀乐且也会形于色,并不是心中毫无波澜的冷血死人。

许稷嘴唇轻启又合上,眸光如常,脸色也如常。阳光有些刺目,长名榜上黑漆漆的一个“放”字竟显得格外明显起来。

仅有一字,便说明了这几年努力是否值得肯定。

不甘心必然是真的,尤其那“放”字旁边还有另一个被涂掉的字。

原来胖尚书那晚在政事堂见秉笔宰相与他使了眼色,遂在名录上写下“留放”二字,后待政事堂内无他人时,又让秉笔宰相做了定夺。秉笔宰相二话不说,提笔涂了“留”字,正是要黜落许稷也。

胖尚书将此名录直接给了书吏去誊抄,可吏部书吏做事死板,虽不明白这上面为什么写了又涂,竟直接照搬上了长名榜,导致许稷名字旁边一“墨点”一“放”字看起来非常奇怪——

有一种“本该留,却因为‘某些缘故’涂改成了‘放’”的意味。

至于“某些缘故”为何,许稷清楚,王夫南也清楚,诸人都清楚。

练绘这个杀千刀的!

许稷寡了张脸转过身,无情甩开王夫南的胳膊,径自回去找自己的驴。王夫南被她甩了一下,知其心中藏着怒气,便不着急跟上去。

许稷埋头走到拴驴的铺子门口,忽停住步子,东西南北地原地转了一圈,却哪里还有她那头驴的影子?驴也被人盗走了!可恶可恶!许稷憋了许久的火气瞬时涌上来,下一瞬好像就要发作,但见王夫南朝这边走来,却又将这火气强压了下去。

王夫南见那拴柱上只剩了一根绳子,便顿时明白了其中情委。喔,原是有人顺手牵驴,往许稷这团火上又狠狠浇了一桶油。

许稷杵在原地不出声,一口气全闷在单薄胸膛里,身影伶仃,可怜里却又透着重重不甘心。想起早上千缨满脸期待的模样,她不由轻皱眉。铨选落败,家中唯一的一头驴又被盗,她实在不知该以如何姿态回去。

“落榜失驴焉知非福,你跟我来。”

王夫南这次敏锐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锐眸光,立即转身往含光门走。许稷跟在其身后,只见他意气风发走在前面,竟隐隐生出一些莫名羡慕。

她也有鸿鹄志,但却从没能活得如此坦率自得。

二人分别向守卫递了门籍,进得含光门后继续往里,绕过鸿胪客馆往东走,即是御史台所在。

几名庶仆②正在扫前院,吏卒见有人来立刻前去通报,等练绘从浩繁案牍中抽身出来,王夫南与许稷已是到了公房内。

此时公房内并无他人,练绘见他二人一道来,便又重新坐下:“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王夫南正要说话,那边许稷竟是出人意料地先开了口。

她睁眼说瞎话:“御史台欠某一头驴。”

“哦?”练绘抬了抬眉。

“铨试那日金吾卫直接将某带到了御史台,却未照看好某的驴。某已找了好几日的驴,但显然已被贼人盗走无处可寻,这事是否是御史台的疏忽,抑或是——练御史的责任?”许稷面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胡说。

王夫南显没能预见她会这么讲,在一旁坐了听她继续胡扯。

“噢,原是这样。”练绘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笑意来,“那确实是御史台的疏忽。”

“既然是疏忽就请负责到底,某家贫且困,仅有那一头驴,望台院给个说法。”

“说法自然会有,不过……”

典型的官家推诿腔调一出,王夫南霍地朝练绘伸了手。手心向上,显然是要钱:“冠冕堂皇的理由收起来,请赔钱。”

许稷紧接着说:“御史台公廨本钱可以支付这笔费用,且符合比部勾检令式,合理合法。”

“想为公廨省钱也无妨,你自己掏这笔钱吧。”王夫南的手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练绘被这一对“直爽”且“职业病发作”的家伙一唱一和逼得唇角挑起,但仍是回驳道:“不怕被弹劾索贿吗?”

“索贿?我是你的监临官吗?我与你有直接利益关系吗?他和你有直接利益关系吗?”王夫南手心伸得更板更直:“不合六赃之条就少扣帽子,驴钱及误工费一并送上,立刻。”

练绘沉定坐着,但转瞬霍地起身,只身走到外面喊隔壁的主典过来。

王许二人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御史台的“赔偿金”一同往外走,可往东刚走到宗正寺外,便有一人气喘吁吁跑了来。

那人倏地站定,许稷认出此人正是吏部某李姓令史,便行了个礼。

李令史对许稷道:“某说长得像呢,跑过来一看还真是你。”

许稷轻皱眉:“李令史可有事?”

“喔喔,是这样。”李令史猛喘一口气,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夫南,忽伸手抓过许稷手臂,将她拽到一旁,悄悄道:“裴尚书令某将这交于你。”他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封薄信来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许稷坐骑高贵的小驴V:哪个杀千刀的把我拐卖走了我踢死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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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楼子:就是一种超级大的胡饼,据说挺好吃的不过我没吃过……一直很向往。宋代《唐语林》记载:时豪家食次,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隔中以椒、豉,润以酥,入炉迫之,候肉半熟而食之。呼为“古楼子”。

②庶仆:配给官员的仆从,以唐官员俸料为例,俸料包括月俸、食料、杂用等项目,职事官又有防合或庶仆(一品至五品配有防合。一品防合96人;六品至九品有庶仆,六品有庶仆15人,依次往下,九品官有两个人),至于为什么没写许稷有庶仆,因为许稷不是职事官╮(╯▽╰)╭行职事官之事但她只是个直官。

另外说王夫南整天闲着没事干的,要知道王夫南现在所在的南衙已经是闲司了,在那待着能有什么事

至于为什么王夫南会沦落至此,因为他是门阀出身

科举大兴之后,门阀和庶族的斗争一直都是有的,比如“牛李党争”

在这种情况下他甚至是他的小家族(非王家大家族)都会受到影响

至于练绘就是典型的庶族新贵,这些人的势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至于许稷嘛,你们猜~

☆、第14章 校场争

李令史一脸的神秘秘,许稷则按捺下心中不安将信封收入袖袋,又与他道了谢,等他走远,转过身就打算回去,似乎完全忘记了还站在宗正寺外等他的王夫南。

而王夫南见她心事重重转过身闷头往前走,便也不着急追上去,反而是回卫所牵了马,从含光门出去了。

许稷走到皇城门口才想起王夫南的事,可回头看看,哪里还有王夫南的影子?她打算往西市去买酒,刚拐进光禄坊,便寻了一小巷扎进去,见四下无人终是掏出那信出来看。拆开信封,里面却仅一张素白小笺,上书二字——

“制举。”

这就是裴尚书给她的所有提示了。

这提示贸一看虽与岳父王光敏所要求她去“考制科”没甚么差别,但分明又很不同。

吏部裴尚书于铨试中黜落她,却又遣人送来提示她考制举的小笺,其中含义值得深思。

起初她见自己落选,以为是吏部因索贿一事认定她“品行不宜留”,并予以黜落。但如今这样看来,理由却可能不是如此。若吏部看不上她的品行,又怎会送此小笺到她手上、建议她去考制科呢?

所谓制科,非礼部主办的常科。进士、明经等科皆有既定开考时间,有例可循。但制科就完全不同,制科可以在任何时候举办,科目也没有常例,只要天子下诏即办。

与进士、明经会拜主考为座主不同,制科举子皆是天子门生,天子即为座主。且进士、明经科参考者均为白身;制科则是不论白身还是有出身者,甚至六品以下在任官也能参加。

制科登高第者,甚至有连升三四阶的前例,对于已有官品的人而言,这无疑是吏部铨选、科目选外的升迁捷径,且该途规格更高更荣耀,升迁更是快得多。

裴尚书提示她去考制科,是想让她去走这条捷径吗?

可哪有那么容易?制举难度之高是真正要考的人才能懂,千缨之前说以许稷的才学肯定不怕考制科,也只是千缨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抛开难度不谈,许稷要顾虑的事还有很多。

制科因是天子科,验身必然更严格,即便她再从容不迫,可万一运气不好就会将自己全搭进去;再者,想要参加制科,必须有“表荐”,虽名义上也可自荐,但实际上均是以他人举荐为主。她能获得在朝重臣的举荐吗?裴尚书写此笺给她,是否意味着他愿意举荐?

许稷正于窄巷中深思时,忽闻得马蹄声传来,她速收起小笺探头往外看,却只见王夫南穿过光禄坊门而来。王夫南注意到不远处巷口探出来的脑袋,随即收住缰绳慢步踱了过去。

尘土轻扬,许稷抿唇偏头。

待灰尘散尽,她这才抬头看他:“去哪儿都能遇上十七郎,真是巧。”

“闲司闲员,无兵可带,无事可劳,若不到处遇熟人解乏味,难道陪南衙那些病歪歪的老头下棋?”

他可是堂堂正正正四品上的上府折冲都尉啊,若在百年前,那是举足轻重的位置。可时日变迁,朝堂也在变,实权的执掌也在变。

他是如何沦落至此地步呢?受他父亲牵连吗?许稷之前并没有关注过。

她稍稍有些走神。王夫南的绯色袍角在大好晴天里亮得刺目,风吹过来,令他袍角轻晃,许稷忽敛神抬头:“既然十七郎无事可做,可否载我去西市?”

王夫南皱眉略忖,最后应下来,义气地载许稷去了西市。区区几里路,至午饭时分也就到了,许稷为省钱买了一块小胡饼充饥,王夫南则大方地买了两块。

两人坐在宽阔道旁的槐柳下吃完了胡饼,便去驴市看驴。可一片热闹熙攘臭烘烘的驴市里竟然人比驴还多!许稷看了半天被挤出一身汗,王夫南则站在外面无所事事地瞧着人挤人人挤驴驴挤人之怪象,与此同时,他的坐骑也百无聊赖地嘶了一声。

天光如此好,却要在驴堆里耗费,许稷可真是无趣之人哪。

但即使如此,王夫南却很乐得见她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因那白净的脸上总算有些血色,虽然是热出来的。

据说此人与千缨是私定终身,为了能顺利入赘王家,甚至将自己为官所有积蓄都双手奉上,求情求了个把月才终于得偿所愿。

五房那状况也有人求着入赘,离奇,离奇也。

王夫南对许稷的好奇是明摆着的,但也不仅于此。

他虽生长在西京,但很早便驻外行军,曾经的好友不是也在京外,便是淡了来往。而朱廷佐练绘之流也大多死板无趣,许稷便顺利成为他回京后的趣味之一。

他在驴市外想着想着走了神,只是觉得好奇和有趣吗?在那之外,他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王夫南深吸一口气收收神,恰看见许稷从人群驴堆里走了出来。她拍拍衣裳,抬手闻了闻气味,脸上闪过一瞬嫌弃,显是没有挑中值得买的驴。

王夫南牵马欲往东行,许稷却往西,王夫南遂只好牵了马跟她往西。许稷闷声不吭地进了酒坊买了一坛郎官清,抱着往外走,王夫南一把接过,不由问:“给千缨买的吗?”

“是。”

“不给我买吗?”王夫南恬不知耻地索酒。

许稷手还搭在那酒坛上,她抬头看看王夫南,想他也是帮了些忙,觉得不好太厚脸皮,遂松手转身又回去买了一坛。

王夫南很满意这般往来礼仪,将酒坛子在马鞍上拴好后,便又载许稷出了西市。

“妹夫可是现在就要回家?”

一提回家,许稷心里多少有些逃避。她虽对冷言冷语不太在意,但那些却也并不值得高兴,烦心事如石头压着她,她需要找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于是她说:“到坊门口将我放下来吧。”

可王夫南却避崇义坊而不入,反而是带她径直往东校场去。等许稷半途回过神来,已是迟矣。

校场之地,争锋所在,亦是兵家操练之所。

申时一刻,一场击鞠赛刚刚结束,日头已经开始偏斜。不知是否是抱着酒坛的缘故,许稷的步子竟变得沉重起来。

她走得慢吞吞,每一步都似绑有心事。王夫南见她落后太多,便停下来等她。他回头去看,却觉这模样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在灞桥。

那日于灞桥上观骊山夕照、见路人折柳赠别,她就是如此满腹心事的模样。

若说灞桥是离别之地有所感怀尚可理解,但校场是哪门子值得人满腹心思的地方?

两人行至靶场,王夫南将酒坛搁下,令火长取了弓箭来,二话没说丢了弓与箭囊给许稷,指了靶子道:“将那当成练绘。”

许稷觉得这点子歪且邪门,但她也找不出更好的散心办法,遂从地上拾起弓,将箭囊背于身后,抽箭张弓,瞄准了靶心。

她站得极稳,前手腕平后手肘平,拉弓的手骨节凸起,稳狠准地射出了第一箭。与此同时,王夫南亦是瞄准了旁边一只箭靶,精准无误直中靶心。

两人各自对一靶子,势要将箭囊中二十来支箭全部用完。

原本是各习各的,互不搭腔,但很快许稷就打破了沉默。

她心中大石已挪开一些,便张口询问有关王夫南本人的事:“十七郎年少便外出征战,也曾威风凛凛立过战功,如今居于闲司有何感想?”

她措辞坦荡,听不出任何奚落意味。于是王夫南也直爽回道:“焉能在此耗一生,这便是我的感想。你呢?”

说话间又一箭正中靶心。

许稷拉满弓,瞄准道:“焉能在比部耗一生。”说罢手松,兵箭离弦,朝远处靶子飞射而去。

“看来你我都不甘心哪。”王夫南唇角上挑,瞄准靶子时面上毫无笑意,是真正的寡情寡义脸。

许稷自身后箭囊又抽出一支箭来:“不甘心又有何用?世人皆爱说‘焉能如何如何’,但大多数时候却毫无解决对策。”

再度瞄射之际,却忽听王夫南冷不丁道:“裴尚书没有给你对策吗?”

许稷微愣,手却已松,这一箭竟然脱靶。

她正欲去拿下一支箭,却发现箭囊已空。许稷抿唇不知该说甚么,立刻转了矛头:“听闻十七郎在外很有建树,又为何会被突调回京呢?可是与王相公谪岭南有关?”

王夫南闻言淡笑,手上的弓再次拉满:“朝堂之争,无非君臣宦官士庶。”

他说完松开手,丢了弓与箭囊,没有说再多的话。

日头已斜向西,昏暮将临,妖风也起,长安城暖和了一整天,终于要渐渐冷下去。

他偏头看向许稷,却见许稷也正看着自己,然他眉峰骤抬,上前一步便将许稷扑倒在地。

一支弩箭自上空飞速擦过。

许稷惊了一跳,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王夫南,而王夫南则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勺,感受到手背传来的破皮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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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起逛街]技能达成+100点

[索酒]技能达成+100点

[一起习射]技能达成+100点

[扑倒]技能达成+100点

玩家[王夫南]手擦破了皮,损失500点

王夫南V:结果我还是损失了100点嘛!这个世道不会好了

☆、第15章 肩头山

许稷察觉到后脑勺枕了一只手,隔着薄薄一层头发便是温暖掌心。

没有太多肉,却稳而有力。那只手将她的头稍稍托起一些,两人间便只剩一二尺距离,许稷甚至能看清楚他每一根睫毛。

一、二、三、四……

呼吸也清晰可闻。

王夫南喉结轻动,正要开口,那边已有士兵冲来主动认错:“属下不小心误启了弩机悬刀①!请都尉责罚!”

王夫南骤回神,倏地收回垫在许稷脑后的手,速起了身。他转头眺了一眼落在前面的一支弩箭,寡着脸令道:“捡回来,去火长那领罚!”

“喏!”士兵显然很服从管教,但还是趁机瞥了一眼许稷,咦?这个文文弱弱年纪轻轻便白了头发的家伙是谁唷!哦哦,定是都尉抛弃朱廷佐副率开始寻新欢啦!他扭头跑去捡了弩箭,飞也似的奔去领罚了。

待士兵走后,许稷站了起来。方才这一摔虽然有人护着她的脑袋,但身体却还是结结实实与坚硬的地面撞了一撞,浑身筋骨都疼。

王夫南看她一眼,径直往东边卫所去,令防合打了水来,站在廊庑下弯腰洗手。

许稷亦跟了过去,站在一旁看他洗手。他显然不是什么粗犷性格,骨子里从小养出来的富贵毛病还是有的,只从洗手便瞧得出来。

他洗得极认真,看不出半点敷衍。井水冰凉,那双手微微泛红,指节或因握起而发白,有一道疤从右手虎口处斜伸至腕处,右手手背则是破了皮。

王夫南洗了伤处,拿过火长递来的干手巾擦了手,又取出随身药盒,很自然地当着许稷的面抹了药膏。

“十七郎似很在意自己的手。”

“善待自己是本能,又何止于手?”他说完将药盒收起来,又淡淡看了眼许稷。

许稷骤想起她磕伤额头那晚,王夫南让朱廷佐留下药盒之事。或许在他眼中,她许稷便是不懂得善待自己的那一类吧。

“既然善待自己是本能,十七郎又为何用手护住我的头呢?”

“这是在校场,且是我带你来的,我有必要对你的安全负责;其二,比起我的手,你的头可能更金贵脆弱。”王夫南极力否认自己是出于本能伸的手,他给自己找准了台阶,蹭蹭蹭下去,暗舒一口气。

许稷微敛眸,远眺天边夕阳,未再言语。

王夫南将她略略打量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她脖颈间。上回泡汤,他就见过她脖颈间深褐项绳,他思忖一二,最终问道:“你家中可是有人从军?叔伯或是兄长?”

“我父亲。”许稷坦率回他,“他早年从军,后来身体有恙就回了昭应老家。”

“你父亲?”王夫南轻轻皱眉,“敢问曾在哪部?”

许稷没有正面答:“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完走出廊庑:“天不早,该回去了。”要面对的总要面对,她在外游荡一天了,千缨恐是要着急。

她走出卫所时,恰见方才那犯了错的士兵正在扎马步,看来已蹲了不少时候,额头都沁出汗来。那士兵受着罚,见她出来,却还咧嘴一笑,像是示好一般。

许稷想的却是,若王夫南的反应速度与应变能力不够,那么她今天或许就命丧弩箭之下了。

所谓命运,谁也说不准。

街鼓声不约而同地响起来,势要将长安城敲入暮。一片枯叶在晚风裹挟下悠悠荡荡,落在许稷肩头。

王夫南遥遥牵了两匹马来,许稷掸掉肩头叶子,看着他将两匹马牵到自己面前。其中一匹白马,鬃顺体壮,看起来曾是一匹难得良驹。

“这也是十七郎的马吗?”

“算,但也不算。不过它并非官典,故不算挪用,你尽可以放心。”王夫南将缰绳递过去,“按年岁来说,它已是一匹活了三十年的老马,曾在战场上折过腿,后虽经救治,却无法再返战场,不过平日里代步用仍绰绰有余。既然你少了匹驴,我便将这匹白马赁给你用如何?按月结钱。”

那匹马看着许稷,忽抬蹄往前迈了一步。它忽低下头来垂眸嘶了一声,宛若哀叹。许稷有一刻愣神,那马却是将头挨近了她,以示亲近。

“它如此喜欢你,倒像是早就认识了你。”王夫南说着将缰绳索性塞到了许稷手中,“再耗在这儿坊门都要关了,走罢。”

那马抬头,眼眸发亮,仿若挂泪。许稷抬手顺了顺它的鬃毛,握紧缰绳踩上马镫,利落翻上了马背。

——*——*——*——*——

王宅五房再度闹开,因王光敏前去看了长名榜,见许稷被放,便气呼呼地回了家,将不高兴的情绪一股脑儿全抛给了千缨,且将前阵子许稷被御史台查的事也抖落了出来,忿忿骂道:“没靠山还到处惹事!说不定十九郎还真是他举告的,不然十九郎怎么会反咬一口?这下好了吧,明明可以考上的,因这件事就被放了!他还能有甚么出路?!”

千缨虽有隐隐失望,但她坚定站在许稷一方。今年落败明年再战,无非这一年过得拮据些罢了,都不是问题。她遂与王光敏一板一眼讲起道理来,可她父亲从没有讲过理,双方便各执一词争了起来。

至于母亲韦氏,则只好坐着唉声叹气,完全不知该劝哪一方。

王光敏忽举起案上大陶碗,猛地往地上一摔,那陶碗便啪啦碎了。千缨火气完全被挑上来,也要搬碗砸时,许稷推开了门。

千缨倏地收住手,瞪圆眼望向门口的许稷:“三郎你快回昭应去!或是去比部公房避一阵也好!”

但许稷全无逃避意思,而是提着酒坛进了屋。王光敏举着另一只碗怒气冲冲:“你还敢回来!”

“岳父。”许稷到他面前,夺下了他手中陶碗:“碗不是捡来的,何必与钱过不去?坐罢。千缨——”她指指那酒坛子:“郎官清买回来了。”

她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未发生:“古楼子趁热吃,凉了就腥了。”说罢已是伸手过去拿,千缨忙道:“就是就是,都快要凉了,快吃!”

王光敏忽深吸一口气,自许稷来了后,他撒气也没法撒得痛快,心里都快要憋出伤来了。可闻了闻郎官清开坛的味道,他又想,罢了罢了先喝了再说。

一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但好歹个个都很满足。王光敏喝多了便被韦氏拖回房睡觉,千缨则喝到微醺。许稷处理了碗盘剩菜,替千缨烧了水,喊她洗漱后就让她先睡了。

一切忙妥,许稷径直走到院中,抬头看了看天。

无星无月,一片漆黑,太平静了,像是假的。

可就算是虚假的平静,也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

练绘一系列的动作,令朝中多处位置发生变动,有人下去也有人上来,唯一与许稷扯上关联的,也只有换比部郎中一事。新的比部郎中与练绘极像,同样是寒门出身,考进士,登第制科,历校书郎、京畿少府,最后回长安任郎官②。

一路拔擢,青云直上。

没有靠山是不可能的。

在朝中发生这些变动之际,制举诏书终于颁布,公布了考期及制举科目,便轮到举人“他举”或“自举”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许稷毫无动静。

这天傍晚,许稷正要收拾东西回家,将将走到门口,便有一吏卒匆匆跑了来。那吏卒一瞅她那花白头发,便知撞对了人,他偷摸摸地说道:“赵相公请您去政事堂一趟。”

吏卒口中赵相公,正是政事堂秉笔宰相也。许稷蹙眉,心中是少有地忐忑。一旁的吏卒却不停催促,无奈之下,她只好随同那吏卒往政事堂去。

这时政事堂内烛火摇动,火盆生得正旺,书吏将许稷领进房便退下了。许稷放下书匣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紫袍老头便示意她坐。

赵相公见她年纪轻轻头发却已花白,不由微眯了眼。他道:“制举在即,该准备的可是都准备了?”

许稷听得这一句,心顿时放了下去,一想不对,却又猛地提了上来。

因秉笔宰相说了这话,便意味着让她考制科并非是裴尚书的意思,而很有可能就是赵相公授意。

“下官不明白。”

“将你黜落的是老朽。”紫袍老头挑挑花白眉毛,无所谓地说,“指望铨选这条路从最底下升上来有所作为,头发都要白透了,所以铨选对你毫无意义。让你考制举也是老朽的意思,你若能登高第③,甚至得敕头④,京畿县廨便是你下一任任所。”

连升三阶。

许稷额角轻轻跳了一跳。

“你是昭应人罢?速回昭应县自举,之后自会有人替你表荐。”

一步步都铺好,就等着她去走。

但同时也扔了一座山给她。

许稷被这山压得心绪混乱,但她清楚,这世上没有人会平白无故铺路。

倘若她当真要去走这条铺好的路,她就得有扛一座山的觉悟。

火苗哔啵声不断响,她思忖良久,低头问道:“若下官不愿参加制举呢?”

“哦?不愿?”赵相公显然略有些意外,但他毕竟老道,遂淡淡笑道:“可是有难言之隐?”

许稷摇摇头。

“没有难言之隐何惧制科?”

许稷不吭声。

“你不去考也无妨,考课⑤在即,看看能有何结果也好。”

赵相公虽还是笑着说这话,许稷却从中听出了威胁。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可怜的小稷可能也要变成和练绘一样了也不知道你们懂不懂我T T

——*——*——*——*——*——*——

①悬刀:弩机扳手。

②这是一条理想的仕途走向:考进士得出身,再考制科获得授官,起家官做个校书郎或者正字,再外出任官做县尉(当然京畿地区的县尉是最好),之后再回京任监察御史,或者郎官,再往上则是中书舍人、侍郎等高官。

如果参考唐朝,不历州县(地方官)一般是不能做台省官的,基本没有人能一直做京官,都是按照这种漫长的升迁走上来的,这才是现实哪!

③登高第:就是制科里面取得比较高的等第。

④敕头:制科状元。

⑤考课:就是考核啦~考核好就升,结果不好就降。许稷再降都要变流外官了,所以这个是威胁。

☆、第16章 士庶争

举国上下数万名官吏,能穿紫服绯者却不多。

不过士人一旦穿上浅青公服成为流内官,便都会有更换服色的志向,许稷也不例外。赵相公给她所指之路,足以让她换下身上的浅青袍,走到台省中层官员的门外,假以时日,便可踏进这道门。

而倘若她不走这条路,下下等的考课结果亦能令她难保身上的浅青官袍。

从政事堂出来,天色已将入暮。廊庑下的灯笼被风吹摇着,远处紫铜铃声叮叮咚咚,光与声音都有些虚渺。

许稷闷头去牵了马,在接连不停的街鼓声中迷迷糊糊穿过了朱雀门。抵达崇义坊时街鼓声落尽,天也完全黑了下来。

千缨做好晚饭等了一会儿,刚要出门去迎许稷,却见一陌生郎君走到门口。那郎君看看她,问道:“比部许稷可是住这里?”

千缨抬了抬眉,心想怎会有人找许稷找到这来呢?她遂问:“敢问郎君是?”

“同僚。”

“哦。”那一定是有公事了。千缨说:“可三郎还未回来。”想了想又道:“郎君若有事某可代为转告。”

“恐是不方便。”

千缨好意被拒绝,却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是贴心劝来客:“天冷风大,郎君不如进耳房等三郎。”

那人正要拒绝,千缨忽闻得马蹄声传来,立刻喜上眉梢:“三郎回来了!”

那人循声望,只见深曲中正是许稷骑着高头白马而来。

一声低低马嘶,许稷勒紧缰绳下了马,她甚觉可疑地看了一眼来客:“练御史为何会至此?”

练绘道:“练某特意前来道谢。”

“练御史不必这样客气。”许稷握紧手上缰绳,“许某并没有做什么。”

“练某已略备薄酒,还望赏光。”

“不用了。”许稷有些不近人情地拒绝道。

可练绘言辞诚恳,又长了一副很好心好意的模样,旁边千缨遂撺掇道:“三郎快去吧!”

许稷无可奈何看一眼千缨,千缨却完全没读懂夫君眼里“诶你不要添乱哪”的意思,忙道:“去罢去罢。”

练绘淡笑:“尊夫人都发话了,你还要客气么?”

千缨拼命朝许稷使眼色,大意也不过是“有饭赶紧蹭,千万别浪费,家里没好吃的”,且她又是行动派,赶紧闪回门内,甚至将门给关上了。

“尊夫人真有意思。”练绘看向蹙着眉的许稷,淡淡地说。

许稷终没再推辞,再度上了马,同练绘一道走。

千缨回到宅内,收拾一番正要喊韦氏吃饭,却见王夫南走进了院内。王夫南站到堂屋前一看,见无许稷身影遂问:“妹夫呢?”

“同僚喊他去吃饭。”千缨不死不活地回他。

“哪个同僚?”现在还有人愿与她一道吃饭?

千缨捧着碗想了想:“好像是甚么御史,叫甚么我倒是没问。”

“练御史?”

千缨忙点点头。

“千缨,上回我与你说过甚么?”

“上回?”千缨稀里糊涂地想想,忽然吓了一跳般跳起来,语无伦次道:“难道是你说的那个练绘?!啊?完了完了,那人肯定不怀好意哪!他带三郎回家喝酒去啦!十七兄你快去将三郎带回来!”

王夫南出门时,许稷已在练绘家的堂屋坐了下来。火盆烧得甚旺,庶仆忙前忙后上菜暖酒,一张大食案上摆满佳肴,香气扑鼻。

不过饿极了的许稷,却没太多胃口。

她心事重重坐着,反正也不会给好脸色与练绘看,空口喝了两三杯酒,便听得练绘道:“铨选之事我已听说,深感遗憾。”

许稷面上带笑,言辞却一点也不温和:“遗憾能让许某由‘放’改为‘留’吗?”

“自然不能。”练绘兀自添了酒,“只不过铨选落败也未必是坏事,制举在即,你仍有大好机会可握。”

许稷听明白了他这话中话,只淡笑笑,饮尽了杯中酒。

堂内烛火明亮,冷了一天的胃腹终于暖和起来,许稷轻叹一声看向堂外庭院。

忽有脚步声传来,紧随着便是庶仆的阻拦声:“我家郎君正与客吃饭呢,容我去禀告一声哪!”

但区区一庶仆哪拦得住王夫南,还没嚎几声,王夫南已然登堂入室,走到了大食案前。练绘抬头看他一眼,吩咐庶仆再送碗筷来。

王夫南也不客气,撩袍便往许稷身旁一坐。

他的忽然闯入,忽令许稷感受到一丝丝活气。

练绘则因心情大好,完全不打算与他计较,反而还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汤。

双方还没来得及交锋,这时庶仆又紧张兮兮冲了来:“不好啦,老太太又发热了,郎君快去看看哪!”

孝子练绘立刻起身,与王许二人打了声招呼,急匆匆往外去。

“十七郎为何会来这儿?”

王夫南端起汤碗不徐不疾喝着,淡淡回道:“来给练绘庆功。”

“庆功?”

“铲掉一堆蛀虫难道不该庆贺吗?”王夫南说着忽偏头瞥她一眼,“也正因他觉得值得庆贺,才抓了你来一起喝酒啊。你不知道练绘此人已经到了‘惨无朋友、想喝酒只能随便抓个人来陪’的地步吗?所以说,他只是觉得无人同饮寂寞了而已,你千万别将他的谢意当真。”

许稷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刻薄,她又空口喝了一杯酒,说道:“若这件事没有扯上我,或许我会为他秉持正义而变成‘没朋友的御史’感到可惜。”

“正义?”王夫南淡笑,“你细看就会发现练绘的所谓正义也并非公正无私。明面上看铲掉了一群蛀虫,但类似的清洗也不过是换一批‘自己人’上去。练绘是庶族出身那一派一手拉上来的,他有他的局限。哪怕他也想做得更公正,但他所处的阵营要求他效忠,他就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字字正戳许稷心头大烦。

“庶族进士,致位公卿,便成宦门新贵,拉拢同出身的人,对抗阀阅世家或朝中其他势力,再寻常不过。这拉拢包括座主提拔,也有婚姻关系上的走动。就练绘而言,他的婚姻大事恐怕轮不到其母做主,大约也只能接受其座主赵相公的安排。”

王夫南毫无顾忌地接着说:“不过站队自古有之,不必避之如蛇蝎。一个人既然靠近了权力,总需要立场,这没有错。”

“那么十七郎站在哪儿?”

“你当我傻吗?”王夫南朝她笑了笑,“我为何要告诉你?”他脸上竟有浅浅笑窝,眸光分外明亮,在这满室亮堂中看着令人心神恍惚。

许稷只知道,他绝非平白无故说这一番话。

这是所谓提点吗?教她不要畏惧站队?可她不愿,也不打算成为第二个练绘。

她默不做声看王夫南将一碗汤喝干净,自己则又喝了一口酒。

“练绘家定是换了饔人①,味道比先前好太多。”王夫南起身又打算去盛汤,但他的手却忽然停住,盯住那大陶罐:“这是甚么汤?”

许稷动也不动,上嘴皮子轻抬:“蛇汤吧。”

王夫南脸色煞变,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一只翻倒的陶碗悠悠在桌上转了个圈儿。

许稷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哎呀王郎君是吃坏了吗?这是怎么啦?”庶仆望着庭院暗处不停干呕的王夫南,瞪圆眼睛手足无措地瞎嚷嚷。

“他是觉得蛇汤不好喝吧。”练绘从后厢房走来,路过时轻飘飘地对庶仆解释道。

不过,逞一时口舌之快且无心插柳般顺利‘报复’了王夫南的练绘,当然也没有什么轻松下场,据说之后几日都告假在家待着,似乎是因为被揍成了肿眼睛。

而许稷,也在大年到来之前,离开长安回了昭应。

不过她并未在昭应久留,办完事仅待了一日便又回了长安。

许稷回长安那天,到了灞桥便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状如鹅毛,远近百步内,皆无迎来送往的行人。

她下了马,远眺雪中骊山,想起某个一去不返的人,心中也下起了鹅毛大雪。

陪着她的白马似能读懂她的心意,低头贴近她,让她感受到一点热度。许稷转过身,伸手轻轻揽住白马的头,分外认真地顺了顺它的鬃毛,竟是长叹了一口气。

雪花被朔风裹挟着贴到她脸上,虽坚持了很久,却还是融化了。

这一日她回家,连千缨都察觉到了她的反常。

千缨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许稷,她不知许稷在昭应这两日遇见了什么事,也不知如何开解她。千缨搬了胡床在许稷面前坐下,见她闭目不语的样子,忽心生感叹:原来自己对她也不甚了解啊。

为什么她卯足了劲做官?为什么要辛苦过成这样?

她心中的志向与信念,又到底是什么呢?

千缨伸过手去,将她凉凉的手轻轻握起来,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时,却瞥见了她袖口露出来的信封一角。

喔,是谁写的,又是写得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喂我蛇汤者死死死死死死

① 人:厨子啦。

☆、第17章 直谏科

许稷兜里那封信成了谜,千缨自那晚后就再也没见过它。

但这算不上甚么大事,因那晚的反常之后许稷又变回了老样子,该干活干活,该读书读书,千缨问起来,她也就说制举在即,多少要做些准备。

这个新年过得稀松平常,对于长安城的大小官员而言,也不过是多了几日假期,放纵喝酒玩乐,或是被爱叨叨的家里人捏住耳朵灌了亲朋同僚的是非,又或者跑去南山吃吃道观里的仙丹,总之无趣,无趣也。

一年年的流逝对于仍生活在太平长安城的大多数人来说,是重复也是消耗,他们已不记得几十年前被方镇变军攻陷的长安城,也不关心当下朝廷与淮西、成德①的战事,更不关心西戎三天两头对边境的敲敲打打。他们只关心眼角多出来的岁月纹路和变长变白的头发,关心东西二市的铺子里能买到甚么,关心自家的小儿有没有好好读书,关心小女能不能钓到金龟婿……

而官员们仍照例在初七纷纷回了公廨干活,尚书省更是为了制举之事早早忙活了起来。

制科举虽然是以天子名义下诏,但多都是委令中书门下、或尚书省举办,至于考策官,则多由朝中四五品的官员担任,可以是中书舍人,也可以是吏部侍郎,他们负责评卷,再与辅弼大臣共同讨论后做出初步取舍及等第,密献于上,最后再以天子名义诏敕天下。

在这之前,一年一度的考课终于出了结果。许稷仍抱得上上等而归,虽在意料之内,但只有许稷知道这结果是她决定去考制举换来的。

王家五房因此顺利迎来了最太平的时期。就连一向爱挑刺的王光敏,也因“女婿考课上上等、又肯踏踏实实考制科”而笑逐颜开,甚至一反常态,讨好起许稷来。

这日天还未亮,王光敏便起来去拍女儿女婿的房门:“今日制科开考,居然还睡得着!”

千缨翻了个身朝向床里侧,捂住耳朵不情愿地坐起来,却见许稷已开始穿衣裳了。她穿得极厚实齐整,又理了理头发,最后戴上幞头拎过书匣,转头与千缨道:“我在坊中随意吃点就好了,你继续睡罢。”

“搜身你一定要小心哪,记得带好我给你求来的符。”

“你那符还能防搜身不成?”许稷淡笑,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王光敏,遂道:“岳父请放心,儿一定好好考。”

王光敏听这话听得舒服,嘴上却说:“考不好便不要回来了!”

许稷无奈笑笑,最终只身出了门。

她没有骑马,到坊门口时熙熙攘攘全是人在等着门开。你挤我我挤你,忽有一人探出头来唤她一声:“三郎去考制科哪?”正是长房的一个管事。

许稷点点头,回应有些冷淡。没料那人却不识趣,走过来问这问那,又说十七郎近来很忙等等,多数讲的都是许稷不关心的内容。

好不容易等到坊门开,一众人蜂涌而出,许稷也趁乱甩开了那管事,寻了个隐蔽的铺子坐下来吃早饭。

她从没吃过这么悠闲的早饭,大有从天亮吃到天黑的架势,伙计看了都暗搓搓讲她坏话,不过许稷却丝毫不在意,不徐不疾地吃完了最后一块蒸饼。

她不急,有的是人急。

作为重点关注对象,许稷迟迟不到让礼部令史急死了。

“许稷怎么还不来?!”、“去景风门盯着,人一到就给我拖来!”张令史守着一众举子在尚书省廊庑下焦急等着,眉间都快皱成川字。

他为何这样着急呢?是因考制举与考进士不同。后者得苦巴巴地冒着风雪抗着严寒,单席坐在尚书省庑下熬完整场考试;而前者则因是天子诏考,所以考试地点也是在宫城内,他的任务是将待考举子集中起来,交给金吾卫统一带去考试。

眼看着时辰快到,张令史被金吾卫催得没法,一咬牙一皱眉:“不等了!”决心刚下,那边书吏却遥遥高喊道:“许举人到了!到了到了!”

张书令陡松一口气,心中却将许稷骂了个百八十遍,催促道:“快快快!”

因太着急走,金吾卫的搜身也敷衍得不能再敷衍。许稷松口气,拎着书匣混在浩浩荡荡的举人队伍里,跨过横街,行至承天门楼观。

承天门楼仍高大壮丽,但许稷却明白它已衰落。作为正宫的正门,它曾是帝国盛世辉煌的见证,但如今帝王已不居于此,朝会也不在此办,连步道都似乎藏满了寂寞。

数百名举子们进殿后依次落座,虽也是席地,待遇却比考进士要好了太多——不仅不是单席,且还有御食相赐②,火盆更是烧得十足旺,简直教人忘却殿外严寒。

因圣人并未亲临,礼部的一套考前程序便收敛了许多,早早地发了卷,令诸举子作答。安安静静的殿中除了沙沙翻纸声,便只剩了宫人来回穿梭的脚步声。

许稷面前,一盏刚添上的茶冒着氤氲热气,她却迟迟未拿起来喝。

今年制举分四科,有选文官的直言极谏科和文经邦国科,也有选武官的武足安边科和军谋宏达材任边将科。许稷身为文官,本是两科中选一科即可,但制举不限制所考科目数,于是她今日要考两科,自然也有两份卷。

制科考试内容称试策。制科设置之初,策问(试题)数量不一,但如今一科一策已成惯例,故许稷要应对的是两道策问,遂也要写两份对策。

她先取了文经邦国科的策问,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虽然一科一策,但这一策中却狡猾地串了七八题,难度大大增加。所涉内容从“河朔灾荒频发赋调不入到底是甚么缘由”,到“淮南漕运之见解”,甚至揪出当下对抗淮西承德两镇的战事,问“如何解决军饷军粮问题”。

大约是国势所迫,近年来的制科举策问重点都紧紧围绕时政,反对言虚无物,只要最实际的解决策略,现实得很。

许稷身处比部多年,国家有哪些进项,财富又如何支出,皆清清楚楚。财政问题是她强项,且她视角独到,不像旁人只能粗略讲个大概,在对策上便占尽优势。至于其他问题,虽答得辛苦,她也毫不含糊,竭尽所能地写了下来。

一策答完,已有举子陆续退场。许稷被火盆熏出一头薄汗,抬手擦擦,拿出第二科的策问来。

直言极谏科素来是大科,也出过不少名人。开此科专挑不惧权贵敢言之人,针砭时弊,毫不留情。从设置该科初到现在,已过去近三百年历史,中途因直言极谏科“策文言辞太激烈简直受不了”而停过好一阵子,如今重新开,竟有些复兴之风。

直言极谏科的策问较前面的科目要空得多。对策要如何写,完全要看举子本人的思路与风格。有人专挑一事往深里说;也有人处处蜻蜓点水般提到,以示见地广博;有人自顾自说自己的解决策略;有人则盯住一方面狠狠批评……

不过,许稷的策文则不在上述之列。

她洋洋洒洒实在写了太多,中途几次顿笔,几乎要撑不下去。宫人见她的手都在抖,贴心地将她面前冷掉的茶水换成了热的,示意她喝一些再接着写,可惜这好意许稷却并没有能领会。

那宫人看看许稷花白头发,在心中轻叹一口气,稍稍直起身来,才惊觉天色已黯,殿内举子只剩了寥寥几人。

太极宫承天门上的鼓声响起来,自此开始,一鼓一鼓敲下去,至每坊每门,长安城就渐渐入夜。

考策官这时亲自起身取了蜡烛,一一给至剩下的各举子,到许稷面前时,看着她铺地的长卷竟轻轻皱起了眉。此般景况,他已多年未遇见,心头竟是感到一丝微弱的欣慰,年轻人哪!这才是年轻人哪……

许稷仿佛忘了时间,写到最后一字时才发觉殿内只剩了她一人。体贴的宫人给她递过去一盏热茶,许稷思路有些空茫地接过来,麻木地将茶水饮尽,后背是经年累月已感到麻木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