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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半子》 · 赵熙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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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收了书匣,暗暗揉了揉发麻的腿,站起来拜向空荡荡的御座,又与上了年纪的考策官躬身行了礼,这才拎了书匣在金吾卫陪同下出了殿。

在温暖的环境里待了太久,甫出门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朔风,许稷不由打了个寒颤。出了承天门,许稷跟着金吾卫走在横街上,两边是高耸阴森的夹城,似乎连鬼都进不来。这条路一直走到延喜门才算完,因天太晚,举子们当夜就宿在东内旁的光宅寺内。

许稷过去时,举子们已围坐在大食床旁议论起今日策问来,也有说笑的,哀叹自己考运不佳的。许稷边吃边听他们讲,享用着这片刻的热闹,也感受着他们言语间流露的锋芒与不俗志向。

盛世已不再,诸人心知肚明,甚至都不大愿意再提百十年前之盛景,可却仍有一颗心,一双手,希望能挥戈反日,振兴家国。

许稷这日于光宅寺的窄榻上做了个长梦,梦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不一定要做甚么京畿县尉,也不一定要连升三阶,但她需要稳住自己的本心,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也对得起她的国家。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没有什么冲突,也没有男主出现,可能枯燥了点,但我想这样来表达╮(╯▽╰)╭希望理解

另外如果对制科举策问内容感兴趣的可以去翻《唐大诏令集》

①淮西、成德:都是藩镇名。

②制科赐御食:“赐食如旧仪”,《登科记考》卷9。关于制科举的考点,像唐朝就换过好多次,大明宫建成之前的记录不可考,高宗之后就有了相关记录,有时候在含元殿(大明宫的外殿),有时候在宣政殿(中殿),还有在紫宸殿的,当然也有在什么庆门楼勤政楼的,安史之乱之后多集中在宣政殿。

☆、第18章一八永安年

千缨一大早便到了朱雀门外翘首以待,希望能等到考完归来的许稷。可她伸长脖子等了许久,却丝毫不见许稷的身影。

难道又与上回考试一样被人逮走了?想到这茬千缨便忍不住暗骂王夫南!这厮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她,将她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以至于她到最后一刻才得知那阵子许稷被关在御史台受尽苦头!

可恨可恨!

千缨恶狠狠地闷头啃一块小胡饼,将面与肉当成王夫南拼命咀嚼了一番。

那么许稷到底在哪儿呢?

从光宅寺出来后许稷正要回家,却被朱廷佐给拖住了。朱廷佐恰从东内出来,便撞见了许稷,听闻她考了制科,便上前寒暄了一番。

两人虽不熟,但因王夫南这层关系,这一寒暄便要了命。

因恰好同路,朱廷佐边走边与许稷聊起制科策问来,许稷说无非就是些时政问题,顺口就提了朝廷与淮西成德二镇的战事,朱廷佐闻言猛地一拍掌:“昨夜刚得的消息——”

许稷倏地屏息等后文。

朱廷佐道:“淮西吴元贵已于蔡州被活捉,申、光二州想必也投降在即,淮西这块硬骨头终是要痛痛快快地啃下来了。”

许稷平静听完了转过身继续行路。冬日晨光将路道照得发亮,道旁排水沟里有水声流动,长安城的这个新年,似乎终于多了些庆贺的意味。

比起平叛成德的无光无彩,收拾淮西就要令人振奋得多。吴元贵所在的蔡州城,朝廷已三十三年未踏足,今朝重新收回控制权,怎能不教人高兴?

“那么朝廷下一步会是继续收拾淮西残局,还是转而讨淄青①呢?”许稷极轻地说。

“淄青干的那些事早令朝廷所不容,之前是忙着打成德淮西腾不出手来,淮西一倒,他淄青还能躲到哪儿去?所以打是早晚的事,就看时机。”朱廷佐忽又转了重点,“眼下朝中正为此事争执不休,听说昨晚互相说不服差点打了起来。”

“还有这事?”许稷淡问了一句,转而又道:“那朱副率如此看此事?”

“我是认为既然早打晚打都要打,不如趁打淮西这股火热士气仍在,索性给淄青个措手不及。”

许稷点点头。

“不过蕴北却认为时机还不对,说是淮西一倒,淄青必然马上会有所动作,看清楚这动作再动手也不迟。”

“他说的不无道理。”许稷又点点头。

“许三郎,你两次都点头是甚么意思嘛!”

“都对。”许稷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个人更倾向十七郎的想法。淄青与朝廷对着干已有五十年之久,这股势力已不容小觑,贸贸然打,哪怕士气再旺,朝廷许会吃些不必要的亏。不过说起来,朱副率与十七郎讨论此事,可是有请命征讨淄青的意愿?”

“那是当然,在京城都快闲出病来了。”朱廷佐直言不讳,“但朝廷未必愿用吾辈也。”

许稷闭口不言,王朱二人眼下虽被丢在南衙闲司,但也不大可能在此耗一辈子。这两人皆是高荫资出身,家族与朝堂权力之间的关系盘根错杂,自己愿拼力往前走,大约总会有出路。

而对于战将而言,领兵征战就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出路。

两人不知不觉已行至朱雀门外,朱廷佐忽道:“听闻蕴北将那匹白马赠给了你?”

“不是赠,是赁。”

赁者,租也。

“赁给你?那更稀奇了!”朱廷佐摇摇头,“那匹马他养了将近二十年,旁人碰都不给碰,这会儿难道缺钱缺到要赁给人用?”

许稷倏忽放缓了步子,偏头看向朱廷佐:“那匹马他养了二十年?”王夫南眼下不过二十五岁,若养了将近二十年,岂不是五六岁就开始养这匹马?

朱廷佐颔首道:“没错。当年那匹马到他手里已经瘸了,好不容易才养成如今这模样。”

许稷步子慢到完全停了下来,她努力回想王夫南说要将马赁给她的话,但实在捕捉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她遂问朱廷佐:“请问,这匹马他是如何得来的?”

“应是受赠,至于是何人所赠,他好像与我炫耀过,但那时我太小,现在已记不起来了。之后我也问过他,但他却不高兴再说了,不过那之后他对这匹马倒是更珍视,连我想骑一骑也不让。”

“哪一年受赠?”

“永安……几年来着?”朱廷佐一阵苦思,“大概是永安六年的秋天。”

永安六年的秋天,许稷不自觉地在心中地默念了一遍。要知道,永安六年对于她而言是有重大意义的,那一年她出生,且那一年冬天,也发生了许多事。

许稷忽然轻叹出声,朱廷佐则笑问:“怎么了?”

“没甚么,只是有些好奇,一个五岁孩子为何会执着去养一匹马。”许稷轻描淡写地掠过,却又问:“朱副率乃高荫资出身,按说选择很多,为何独独去荫任千牛备身呢?”

“我年少无知的时候素来甚么都跟着蕴北。蕴北说要做武官,我想也没想就与他一起做武官。现在想来也是觉得好笑,他们家接连几辈都是文官出身,他那时非要去做武官到底是存了哪门子心思啊。”

天门街上开阔一片,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坊与坊相邻,路与路交错,暖阳将整座长安城都罩在其中,一声明亮的呼唤传来:“三郎哪!三郎!”

许稷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千缨,忙转头与朱廷佐道别,拎着书匣匆匆过去。

千缨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也顾不得街上来往人等,紧紧攥住许稷就说:“担心死我啦!我好怕你被查出来再被逮进去甚么的!”她见许稷安然无恙,眼都笑成了弯月:“你怎么啦?似乎脸色不大好,晚上没有好好睡吗?还是里面没有给你吃的?赶紧回家吃些东西再睡会儿吧!”

“千缨啊。”许稷低低唤她的名字,“倘若……”

“怎么啦?”

“若我离开西京,你要与我一道走吗?”

“唔……”千缨想了想,“我是听说制科后授官可能会外迁,既然是要离开西京便不是赤县②,那是去哪个畿县③吗?”

许稷没急着回她,她遂接着道:“看来三郎是考得不错,觉得能登第才这样问的吧?太好了!总之不管三郎去哪,我都要跟着去的。我收拾家当的本事很厉害的,带着我不会错的,我甚么都不会落下,换个地方也能过得像在长安一样!”

官员们迁任所乃是常有的事,告身④一下来便不可耽误。说让三天走,绝不让留到第四天,说好话也没用,内官们会催着你全家收拾家当赶紧出城,于是能在这两三天里麻利收拾完东西也算本事。

生在宦门世家的女孩子大多经历过这样的情形,之后为人妇,倘若又遇上做官的夫君,不管夫君仕途顺利与否,大抵也要再经历一遍。千缨虽然是庶女,也没跟着父亲经历过这些事,但身在大家族见惯了,她也十分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虽然她知道自己与许稷或许不能像真正夫妻般长长久久,也看不清前路到底如何,但她就是愿意跟着许稷,替她操持公务外的一切。

许稷此刻却觉得十分对不住千缨。

这些路,本该她一个人走的啊。

——*——*——*——*——

长安城又呼呼地冷下来,一人一马飞奔过灞桥,往东北方向的昭应城而去。天色将暮时分,骑马者终于抵达昭应,城内一片萧瑟之意,朔风大得似要将人吹跑。

至深曲中一民宅时,骑马者勒住了缰绳,一声马嘶仿佛要将这安静的深曲吵醒。他翻身下马,一盏小羊皮灯笼将他的脸微微照亮。

正是王夫南。

他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抬起来正欲叩门。寒风将他的手吹得发红,手却仍停在半空,没有敲下去。素来镇定的王夫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几番打听才得知这个地方,心心念念地寻来,没想到了门口还是却步了。

他缓缓收回手,想着不如再回去查探查探也好,免得这样冒失敲门万一起了误会。可就在他垂下手的刹那,门“吱——呀”一声却是开了过来。

一男子杵在门口,抬头打量他几眼:“呀!这不是王都尉吗?咦?难道是我家三郎也一道回来了?三郎呢?”他说着往外探,但视线里分明只有王夫南的一匹马而已。

开门者,正是许山也。

王夫南见是许松,不禁蹙眉:“大郎不在东绣岭住了吗?”

“不呀,我还是在那住。”许山平静地解释,“我阿爷阿娘要出远门,我便下来整理整理这宅子里的东西,过两日我就回山了。说起来,王都尉怎会找到这里来啊?”

“出远门?”王夫南完全没理会许山的后一个问题,又问:“去哪儿?”

许山脸上划过一丝平静的伤感,但他还是以寻常的语气回说:“往东去了,今晚恐是要宿在华山玉泉院吧。”

“何时回来?”

“不知道呢,按照我阿爷的想法,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

许山点点头:“王都尉难道找我阿爷有事吗?”

不过王夫南却没给他答复,二话没说迅速翻上马,往东追去了。

☆、第19章一九上元日

上元日来临,又因朝廷征讨淮西打了胜仗,长安城破例解了夜禁,东西二市也可延长营业至深夜。

被长期夜禁闷坏了的百姓,终于可以在深夜看到开放的坊门,可以游走东西二市,观夜火流光,畅饮整晚。

许稷刚回家,千缨便嚷嚷着要去东市逛逛。王光敏一早就被狐朋狗友拽出去喝酒了,韦氏则说太闹腾了不想去,便让他二人自己出门。

自年后许稷一直拮据,家里也过得一贯清寒,逛夜市也不过是感受个热闹,并不指望能买些什么。

两人骑马往闹市去,从宣阳坊西南隅的净域寺一路行至东南隅的万年县廨①,许稷与相识的县廨吏卒打了招呼,将马拴在此地后,与千缨一道去逛东市。

道路被灯火照亮,空气中飘着酒气,在这寒冷的正月夜里,却将人们的内心点燃。千缨没戴帷帽,大大方方跟着许稷在街道上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甚么都有趣。

“你走里边,这些人走路不长眼睛!”千缨怒目瞪着方才迎面撞他们的胡人男子,不由分说将许稷往里侧推推。

“唷!娘子好气势!”一个胖胖的中年老头从后面冒出声音来,“还怕你夫君被挤坏了呀?”

许稷回头,见是兵部同僚便寒暄了一二句。胖老头摸着短须笑眯眯说:“许三郎有此般娘子可真是令人羡慕哪。”

千缨受了夸奖却并不高兴,她回头盯着那胖老头看了一眼,像污了眼睛似的赶紧扭回头,猛地拽紧了许稷示意她赶紧走。

许稷知道她怕甚么,赶紧拱手与那胖老头告辞,转眼就拐进了一间酒肆。原来那老头正是千缨之前要嫁过去做填房的那个兵部司库,这司库有回来王家,千缨便见过他一面,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模样实在令千缨想自绝的心都有了。

作为长得好看,且又格外注重外貌的人,千缨从此更不喜欢那些胖胖的、胡子修不平整的中年人,幸好幸好,她这辈子不用给这些人做填房。千缨大舒一口,将许稷攥得更紧,指了一坛子酒道:“家里好久没买酒了,不如买坛烧春回去吧。”

许稷说:“我上回从昭应带了两坛回来,放在家里了。”

“昭应酒吗?”千缨低低地说,“可是昭应酒不好喝也……”

“你这样喜欢喝酒,不如我请调去剑南道算了,那边的烧春比这便宜得多,天天喝都行。”

“也好也好!”千缨不知不觉已变成一只馋酒鬼,被许稷这样一勾更是不得了,是非要买不可了。她赶紧掏出锦袋来,摸摸钱却是不够,忙转头问许稷有没有带钱,许稷摇摇头,千缨便暗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她琢磨一二,走到那售酒的伙计面前:“能便宜些卖吗?”

伙计高贵地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牌子上写了多少便是多少,一钱都不能便宜。”

“可是……太贵了呀。”千缨皱着眉头说。

“这位娘子,这酒可是大老远从剑南运来的。开玩笑呢,你知道剑南到这多远吗?”

这伙计完全没有做买卖的姿态,却也不能怪他。盐铁官营,酒也不例外,所谓“有酒我便是你阿爷,爱买不买”就是此理也。

千缨嘟着嘴忿忿看着,这时候肆内忽走进一人来,径直走到那伙计面前便要了两坛剑南烧春。千缨眼前一亮,忙攥住那人衣裳,一想不合适就赶紧收回手来,但脸上喜色却不见收:“十七兄啊!你也来买酒啊!”

王夫南回头瞥她一眼,满脸的“这人谁啊,不认识”。他一手抱过一坛酒,转了身就要往外走,千缨忙又攥住了他的袍子,一脸谄媚道:“十七兄……借我几个钱可好?”

“哦?你要买酒啊。”王夫南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许稷,“让你夫君给你买啊。”

“我——”千缨不自觉舔舔嘴唇,“我俩钱没带够。”

“钱没带够就改日再买,这么简单的事要我教你吗?”王夫南残忍地拒绝了千缨,抱着酒坛子继续往外走,与此同时,他深深看了一眼许稷,下意识抿紧了唇角。

千缨没能拖住他,于是蛮不讲理地威胁道:“你不借我钱我便养蛇咬你!说到做到!”

王夫南额角跳了跳,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可 千缨却越发来劲,幽幽说:“我以前在你床上放过蛇你不知道吧?大概是七岁那年吧,我抓了条小土蛇,就偷偷放到你床上,那条蛇可厉害了,滋滋滋地吐信子,从 这游到那从那又游到那!”她手上动作越发夸张,已是讲到兴起:“那条小土蛇在你床上游了个遍呢!你晚上睡觉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吗?”

王夫南脸色已不大对劲,一旁站着的许稷见事要闹大,赶紧上前一把拉过千缨:“千缨不要再说了。”又转而对王夫南道:“她在说胡话,十七郎请别在意。”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不信可以去问他乳母嘛!他乳母那时还把我揪起来打了一顿呢,就是没告诉他而已!”千缨不要命地昂着脑袋,越说越起劲。

许稷知道她邪门劲又上来了,赶紧捂了她的嘴,皱了眉腾出另一只手来朝王夫南挥了挥,示意他赶快走。

可王夫南非但没走,反而将酒坛子往旁边架子上一搁,忽然猛地拽过许稷手臂,寡着脸撂下一句:“你跟我出来。”

许稷完全懵住,这事不对啊,为甚么找她算账哪?千缨也是愣了,直直看着王夫南头也不回地拽着许稷走了出去,转过头问那高贵的伙计道:“发生甚么事了吗?”

那伙计一脸面瘫地说:“这位娘子,你自己犯了什么错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千缨懵懵回,“不过他的酒我可以拿走吧?我们一家人哪。”

“随便。”伙计挥挥手,想要打发她走。

力大无穷的千缨一手一坛,抱起酒就先出去了,两边都瞅了瞅,人流如梭,却是不见十七郎和许稷的身影。她叹口气,摇了摇头,便径直先往宣阳坊去。

而许稷则被王夫南拽进一暗曲里,只有尽头一盏纸灯笼昏昏亮着。

许稷被逼得贴墙而站,一脸的严肃与戒备:“千缨图好玩犯了错,我代她道歉,这件事请十七郎勿往心里去。”

王夫南松了手,与她面对面站着,冷风从曲口灌进来,吹得光影晃动,他脸上的神情也是难辨。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昭应。”他平静地开了口。

“是吗,为什么去呢?”许稷抬起头,坦坦荡荡地回问。

“我去你家,遇见了大郎。大郎说你阿爷阿娘出远门去了。你知道他们为何要走吗?”

许稷平静地说:“我阿爷认为大限不远,但他不想死在昭应,便与我阿娘一起往西去。若你觉得奇怪,我也没甚么话好解释,我们家对死亡这件事的看法一直如此。”她顿了顿,昂着僵硬的脖子又问:“你去追我阿爷阿娘了吗?可是我阿爷与你说了甚么?”

王夫南却避而不答,沉默着看她,眼眸里是许稷从未见过的复杂感情。许稷想往后退,可她无路可退。脊背紧紧贴着冷硬墙壁,皮肉都觉出疼来。

与此同时,东市大街上还是人群熙攘,偶有粗制滥造的焰火声传来,引得一行人尖叫不已,但这暗曲中,却是路冷人寡一片静寂。

同样人寡的还有皇城内各公廨,除了值宿官员,便只剩下尚书省内熬夜评卷的考策官,但此时公房内却并不平静。

“黜落?你说说看他所陈有哪里不对?!商贾、军兵、吏治、僧道、税法……哪一条说得不对?若不给高等真是太可惜了!这样的人不用,吾朝还有何人可用?”苍颜白发的中书舍人指了答卷怒气难掩,他正是考制科时给许稷蜡烛的那位考策官。

“孟 老,此非对错与否的问题。”坐在对面的另一位年轻考策官从定端坐,言辞里透着冷漠:“正因他说的都对,才不能给高第。试想此卷若初判给高第,之后呢?先是 呈政事堂审议,可此卷中却暗斥宰辅;就算能过政事堂,呈上御览,则又必经内侍省②,然此答卷后文矛头直指阉党干政,内侍省又岂会放过他?孟老想判高第的惜 才之心练某可以理解,但判高第是在害他无疑。”

这位年轻的考策官正是侍御史练绘,他从头至尾端坐,有理有据说完,又补了一句结论:“此卷必须舍弃,才是给其出路。至于他考的另一科答卷,见解独到文采也是斐然,则可斟酌再判。”

白发的中书舍人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考策官评卷需综合意见,绝无可能一人专断,讨论与争执故是常有之事。

而两位考策官所争执的答卷,正是出自许稷之手。

公房内重归安静,练绘浅吸一口气,合上了面前答卷。许稷啊许稷,该说他是聪明,还是冒进呢?

策文写得倒是一片热忱,看得出其格局绝非只囿于比部那方寸地方,但做成这样,摆明了是不想得高第,但也不甘心被黜落,为此还特意考了两科?

畿县是无法留位给他了,赵相公大约也会暂断了拉他入伙的念头。

练绘想着想着,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户。

至于在东市暗曲里对峙的王许二人,则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寒冷夜里,连呼吸也有了形状。呼出来的气成了白雾,很快又消失。大街上的欢笑像四更天梦境里的声音,远远的,不真切,嘤嘤嗡嗡又如三九天深夜里的蚊蚋盘旋。

“我猜你不姓许,你也不是男儿身。”顿了顿又问:“你是不是卫嘉?”

“我不明白十七郎在说甚么。”许稷的声音渗进夜色里,格外轻渺,格外冷。

“不明白?那这是甚么……”素来不会拐弯抹角的王夫南骤然抬手搭住她脖颈,温暖的手指挑开她圆领袍里的白领子,触到那细薄又凉的皮肤,再触到那并不光滑的项绳。

许稷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紧紧按住了他的手。

☆、第20章二零英雄血

“如此紧张是因为被猜中了吗?”王夫南纵然手被许稷紧紧压着,也感受到了她的怒意,但仍旧面不改色,眸光风平浪静:“因是女儿身所以对我这样唐突的冒犯深感恼火,又因担心我认出你的项坠而慌张,是这样吗?”

许 稷显然已是暴怒,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是不容质疑的恼火,回答则更是坚决:“十七郎,许某自问与你有些交情,但我们的交情还不到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的 地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论是男是女,是旧友还是新交,你此般行径都无礼至极。”她浅吸一口气,续道:“我松手,希望你也收回手。”

她发怒也是言辞谨慎最后留有可商量的余地,可王夫南却偏偏不领这台阶。他无惧被骂“无礼唐突”,即便知道自己这样做非常过分,但为弄清楚此事,他宁愿做一次小人。

“若我不打算收回呢?”

“那你我从此两绝。”许稷虽个头上矮了他一截,气势却丝毫不输。她明白王夫南这样执着地要确认,这其中一定干系甚重;且她也知道,王夫南绝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他拉下脸来求证,自然是心中认定了九分,只剩这最后一分来求个定论。

可他为何要求证?且从何得知卫嘉此名?又为何知道这项坠?联想起之前那匹他养了近二十年却忽然赁给她的马,许稷只觉思路理了更乱。

比起已知的部分,她不清楚的部分只能是更多。

她一句“从此两绝”未能吓跑王夫南,也没能得到他半点回应,内心底气遂开始坍塌,连用力压住他的手,也渐渐有些稳不住。

与其放任这样丢了士气,不如迎面而上。她剑指迷雾利落划开:“十七郎到底为何想要求证?求证了对你对我又有甚么好处?既是没有好处的事,那就请收手!”

“对不起,这件事于我很重要。”王夫南毫无避讳地注视着她。

“能有甚么样的干系?事关生死吗?”许稷无法理解他的执着,她只察觉到她手掌下那只手越发烫,因挨靠太近,仿佛连脉搏跳动都能听得清楚。

每一次跳动,都像死扣住她的咽喉。

“是,事关生死。”他稍稍停顿,认真地说,“我得知道,卫将军是否还活着。”

许稷呼吸短滞,眸光闪烁了一下:“我不知你说的是谁。”

“卫将军不知道吗?”王夫南脸上看不到笑意,“左神策军将领卫征,你当真不知?”

许稷被寒风吹得发抖,她无处可逃,几乎红了眼睛,于是索性拒绝回答。王夫南见她这般模样,知她快要失控,原本冷硬的姿态也松懈下来,他想是时候收回手了,可许稷却因太紧张,将他的手压得死死。

她单薄双肩微微发抖,面色苍白,嚣张夜风将她花白的碎发吹散,王夫南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替她理顺乱散头发,可她却别过了脸。

“从嘉——”他唤她的字,语气柔软似要将她从濒临失控情绪里拽出来,可她的手却只是越来越冷,像惊弓之鸟。

他很想,抱抱她。

可 就在他想要安慰她时,许稷却忽然抬头正视他,措辞语气出乎意料地冷静:“你从头至尾都在试探我。连赁马给我,也是在试探我。不,你是在试探我阿爷。”她及 时修正:“若我未猜错,那匹马是卫将军赠与你的,而你怀疑我阿爷与卫将军有关联,于是想知道我骑了那匹马回家后我阿爷的反应。结果恰好我阿爷出远门,你便 怀疑是他在躲避此事。但我要明白告诉你,我叫许稷,我阿爷是许羡庭,他离开昭应,是因为自觉大限将至,并非躲避你那所谓的猜疑!”

“是 吗?”王夫南回过神比她还要冷静,“大郎说你阿爷阿娘往东去了,于是我一路往东,追到华山玉泉院,但玉泉院近来并未有客至。而你先前又说你阿爷是自觉大限 将至,往西去了。一个说往东,一个说往西,是你对,还是大郎对?或许你们说的都对,只是你阿爷说了谎。他为何要说谎?”

许稷全被蒙在鼓里,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两人之间忽只剩了沉默,一个声音遥遥传来。

“三郎!三郎哪!许三郎!许三郎你在哪儿啊?从嘉!”正是千缨的声音,越来越近。

许稷蓦地松手,王夫南却未急着收回手。他反而是温柔细致地将她白领子理平整,这才站直了同她说:“今日的无礼冒犯我深感抱歉,不希求你能原谅,但我仍有一事要与你说完。”

许稷努力压下心中诸多疑问,抬头看他。

王 夫南自怀中取出一只项坠来,又拉过许稷的手,将项坠放进她掌心里,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说吃饭睡觉这等事:“我知你不愿轻易承认,但我很希望卫将军还活着,更 希望你那离开昭应的阿爷就是改名换姓的卫将军。你出生那年,卫将军答应过我,说我如果能养好那匹马,就将女儿嫁给我,这块项坠是信物。”

他说着目光移向许稷错愕的脸,身体站得笔直,非常认真地说:“这是他欠我的一桩大事,至今没有兑现,他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许稷的手慢慢收拢,她即便未看,握在掌心里也知道这块项坠与她的几近一样。那项坠上还带着王夫南的体温,令她冰冷的手感受到一丝丝的活气与热意。

纸灯笼忽被风吹灭,暗曲里便只剩了一片漆黑,再也辨不清甚么表情了。

“三郎!三郎你在里面吗?”千缨的声音更近了。

王夫南偏头看了一眼西边,可以感受到千缨正摸索着朝这边走来。幽长深曲里,看不清另一端的千缨声音都变了调:“三郎啊,你若在的话就吱一声哪……呜呜这地方有些邪门哪……呜呜有妖风。”

平日里在许稷面前那样凶悍天不怕地不怕的千缨,独身一人却也暗自嘀咕内心的恐惧。

许稷握紧手中项坠,侧过身便往前走了几步,稳住声音说:“千缨,我在这。”

千缨闻得声音抱着酒坛子飞奔而去,声音也变得豪迈起来:“哈哈你怎么躲在这?我将十七郎的两坛子酒都顺手牵来啦,赶紧走赶紧走!”

许稷回头看了一眼,那边黑黢黢的却什么也瞧不清。

王夫南站在暗处,听她二人脚步声渐远,转过身往另一边走。

暗曲外依旧人来人往、灯火如故。

一盏灯将他的影子投得极长,又随风寂寥寥地晃动。平康坊的伎人从他眼前大方嬉笑着走过,留了一地脂粉气;总角小儿与玩伴追逐狂奔,无意间地踩了他的脚,很快又跑没了影……只有那灯火晃,影子依然寂寥寥。

他 很清楚地记得永安五年的冬天,在北衙校场玩泥巴的自己,因迟迟等不到祖父来接,遂溜达到靶场去玩,结果却被一脾气粗暴的火长逮住,那火长捏着后衣领将他拎 到神策军大将面前,忿忿地说坏话:“不知道谁家熊孩子,跑到这里来耍!万一被流矢扎中了怎么办?!难道要某的步卒给他赔命吗!没有教养的坏孩子!”

那 大将正亲自给一匹马洗澡,边洗边梳鬃毛,很是认真,听暴脾气的火长抱怨完,探头朝他笑了笑。那年他五岁还不到,是跑步跑太快都会摔了的年纪,只知道咧开嘴 笑笑就能求原谅,于是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乳牙,那大将便摇了摇头,与火长道:“是王相公家的孩子,让他在我这吧。”

火长无可奈何地走了,而大将仍继续洗马。

他看大将不理他,又看看那匹马,问说:“我阿爷说马都有专门洗马的人来洗,大将为何要亲自洗呢?”

大将说:“这是我养大的马,陪我走了不少路,当然要好好待它。”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虽是冬天,但他记得那日阳光很好,于是他说:“它长得真好看!比我家所有的马都好看!若它没有主的话,我一定要养它!可惜它已经是大将的了……”

大将又笑笑,将刷子丢进木桶里,坐下来道:“是吗?你会养吗?”

“不会我能学!”

大将伸过脏兮兮的手,捏了捏他粉嫩柔软的脸,笑道:“好啊,没主了这马就给你养。”

“大将年纪很大了吗?为什么头发都白了呢?”

“没有啊,我很年轻的,只是战事忙呀。”大将说着看向天边,“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就这样了,你长大了可不要学我。”

“可是很威风哪!大将是不是卫将军哪!我阿爷说有个卫将军很厉害!”

可大将笑了笑,并未答话。

他确信大将是卫征,是在永安六年的秋天。

那年大将到王宅来,将白马也牵了来。那马已瘸了腿,走路都很麻烦,但他还是认出它来了。他问大将怎么了,大将说它受了伤,恐再也上不了战场,于是问他还想不想养它。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接下了这匹马。

那天将近傍晚,夕阳极美。

他忽然老气横秋地问大将:“我听四叔母说大将家最近添了个女儿,大将能将她嫁给我吗?”

大将一愣,敲了下他脑袋:“臭小子,多大就问我要女儿,你要娶她做甚么呢?”

“四叔母说那样我便是大将女婿,就算半个儿子了,那样是不是就能带我去打仗了呢?”

大将大笑,敷衍道:“好好好。”

“那大将不给我个信物吗?”

“小小年纪怎这么有心机?我儿若知她刚出生便被卖了,大约要哭死啦。不给不给。”

“大将!”

大将脸上笑意渐渐淡下来,他看了一眼热烈又萧索的夕阳,面目中有深深怅意。他忽然抬手解下项绳,将那项坠塞到小娃手里:“臭小子,以后若真做了武官,上阵杀敌带上这个,就死不了啦!”

“多谢大将!”他说着像个士兵一样朝大将行了大礼,可是,五岁的他并不会知道,那时候对他微笑、用粗粝手指捏他的脸对他说“那你要好好养这匹马啊”的卫征,已然身陷朝堂算计之中,正有一拨宦官暗自磋磨好了活人坑将他往里埋,而阀阅士族也默认了这种可能发生的迫害。

☆、第21章 二一闻鹤唳

正月没过完,长安城倏忽热了两天,如此异象可谓不祥也……

所以说,尚书省一团糟也不能怪人了,只怨老天作怪哪。礼部侍郎哀叹一口气,走进公廨瞪了一眼正在偷懒的张令史:“干甚么呢?看毛看!快干活,这些全部封好!哎——练御史!”

他立刻换了脸色,挪至分明比他位低的练绘面前,笑眯眯道:“练御史亲自来盯着哪?”

“不然呢?”练绘完全不给他好脸,“等得了拖拉病的礼部突然变成急性子吗?”

“练御史说话这么直接简直太伤人了!要知道礼部眼下多得是老弱病残,都快成病所了!且新来的毛孩子又都不会做事,那要怎么办嘛!”

练绘索性没再理他,他盯着张令史及吏卒封完制科答卷,竟是松了口气。若无意外制科算是告一段落,而许稷直谏科的答卷也不会再被翻出来了。

那日与宰辅共同审议判卷取舍及等第时,赵相公问及许稷,练绘也只是递上许稷另一科的策文,并说:“下官认为许稷之才太专,当下并不宜委以重任。且他目前也不宜留京,相公若打算存此羽翼,不如将其迁至远处县邑为县令,是为缓兵之计。”

然赵相公却又问及另一科答卷,练绘则说:“许稷直谏科策文直指阉党,遂不可留。”

赵相公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练绘,仿佛能看透他,却偏偏不拆穿,反是顺了他的意思道:“他出个甚么头?阉党若瞧见那策文他还有活路吗?真是个蠢货子,让礼部一并封存吧,别给人看见了。”

自此,除考策官外便再无人见过许稷直谏科的策文。

而许稷也以文经邦国科登第,判为第四等。虽是第四等,但也不是什么差等第,毕竟第一、第二等这些年从来都是空置着不授人,所以第三等才算得上是最高等,而第四等怎么说也算是荣耀及第了①,更何况,登第者算来算去不过才十五人也,可谓是百里挑一。

不过在迁官告身下来之前,许稷仍是比部直官,就得继续撞这大钟。

年初的比部并不比年终时的比部要清闲。举国州府,据手实②与乡、县计帐为基础所编制的年度州计帐已经完成,计帐史已纷纷赶至西京,将州计帐送至比部勾检。

各州计史来去匆匆络绎不绝,势要踏破比部门槛。

而比部官员则又只能埋首于种类繁复的各种勾帐勾征帐现在帐利润帐中欲生欲死。

可恶的是,不仅要在五月前将天下计帐勾检完毕送到户部,同时还要准备八月都帐③申到度支,以此来编制支用国用计划。

头晕眼花的吕主簿抱帐一边哀嚎,一边将许稷带来的杂馃子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说:“这日子没有头哪!”

是没有头也,但这般循环往复,恰如人体之血液,容不得错漏,更必不可少。

财政,恰是庞大又精密的帝国系统之血脉哪,此一乱,则天下大乱。

可如今这血已不大纯净了。许稷合上手中一本勾帐,抬头看了一眼外边,冬末春初的雨便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天色渐黯,承天门上的鼓声即将敲响,许稷便匆忙收拾了书匣,与上官打了招呼,顶了斗笠就往尚书省马厩跑。

她 的马拴在最里边,低着头匆匆往前走时听得俩兵部官员嘀咕说“听说淄青要以子为质是真的吗?”、“那还有假,那李斯道是怕朝廷转而征讨淄青,都遣使奉表了, 说是求着朝廷允许他长子入京当人质呢!”、“那献地朝廷也是真的咯?”、“密、沂、海三州全部归还,这是在讨好朝廷哪!啧啧李斯道这个促狭的胆小鬼 哦!”、“那朝廷会派谁去宣慰哪?”、“嘘……不要说。轮得到你去吗?又轮得到我去吗?跟你我无关就勿议也……”

许稷听着摇摇头,一群家伙不过是觉得李斯道为人狡诈恐会出尔反尔,所以觉得这宣慰使的活是九死一生的倒霉活计罢了。

滴滴答答的雨声伴着马嘶声迎接暮色来临,俩庶仆蹭蹭蹭跑来挂灯,许稷则去解拴马绳。

她顺了顺马鬃,牵了缰绳正要往外走,却隐约觉得不对劲。偏头一看,骤然认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她反应过来倏地转回头,以最快速度翻身上马背,连斗笠都没戴就策马朝安上门狂奔而去也!

俩庶仆吓了一跳:“那白马官人好过分!突然跑出去了吓死个人!记下是谁了吗!举告他!”、“对对对举告!”

而同样目睹了许稷夺路仓皇而逃的某位王姓都尉,正站在廊下沉默不语。

王夫南今日恰好至兵部有事,牵马时便瞧见许稷心不在焉地走过来,而她于黯光中不小心看到他后,便像惊弓之鸟一般,罔顾外面这冷雨,飞也似的挟马跑了。

有本事一直逃!看你逃到甚么时候!

王夫南寡着脸戴好斗笠,亦是策马往安上门去。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长安城内一片泥泞,每日往返皇城,白马都快成泥马。许稷实在心疼,趁这日太阳露了个小脸,中午时便拎了桶水到马厩去洗马。

可她才刚洗了一半,吏部李令史便匆匆忙忙跑了来,气喘吁吁道:“哎呀你怎么还在这?快去吏部啦,有要紧事,快快快!”

许稷被他再三催促,不得已搁下手中活计,擦了擦手便随他往吏部去。

只进了吏部院子,她便瞧见好些上回考制科的人,有些上了年纪,有些意气风发正年轻,都待在廊庑下,沐着毫无建树的惨淡日光,似等着甚么大事宣布。

许稷反应过来,知道这便是要宣登第授官了。

诶,她甚么记性,连这都忘了!

她这几日忙昏了脑袋,上面又有比部郎中催着她好好交接,以防止告身一下来她就直接跑了,到时候哭天喊娘都没用。

登第十五人等了好一阵子,脚都站麻了。就在其中一人想要席地而坐歇歇时,胖胖的裴尚书从里边公房走了出来。他站直了扫一圈廊下,目光从许稷脸上掠过,又低头轻咳一声,廊下便安静得连只鸟飞过都听得见。

裴 尚书侧身从漆案上取过制书来,摊开宣道:“朕思得贤隽,标明四科……”啰嗦了一阵终于进入正题:“直言极谏科第三等人庞燕、第四等人魏仁松、李雍、第四次 等人……文经邦国科第三等人陈元锡、第四等人崔志柏、许稷……”又言:“诸举子咸于短晷之辰,著粲然高论,以懿学茂识,扬于明廷,深沃朕心……其第三等 人、第三次等委于尚书省优于处分,其第四等人、第四次等人、第五上等人……尚书省即与处分……”④

待此制宣毕,诸登第举子跪谢圣恩,之后又分别由吏卒一一带入公房内予以授官。如铨选一样,吏部授官尤其是高第登科者,都先会询其志愿,再作决定。而到了许稷,却仿佛已没得选,裴尚书看她一眼,不冷不热道:“许君,拟授你河州枹罕县令一职,可有异议?”

河州?许稷短暂蹙了下眉。

裴尚书看在眼里,暗叹不懂赵相公的意思,为何非要将许稷扔去那么个鬼地方?户少人杂地差,是个十足下等县,县令品阶不过从七品下,完全不能与中县、甚至与赤畿县相比。

这些也就算了,可沙州与吐蕃关系一直很紧张,战事不断实在不太平哪。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许稷竟没有提出异议。裴尚书干咳一声:“那便暂且如此,你先停了比部之事,往南衙去吧。”

许稷一愣:“南衙?”

“喔喔,是这样。”裴尚书解释道,“于边远县邑任职,多有凶险,朝廷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人才怎能轻易折于边地?故令出任边远县邑之举子,往南衙习些防身逃命之术。”

许稷算是听明白了,这分明就是“朝廷虽然丢你们出去,但不是要你们傻乎乎送死的,文官别瞎跑战场和人硬拼,该逃就逃该躲就躲,保存革命力量回来再战”的意思嘛!

可见边县竟是不太平至此了,许稷想,难怪勾检时所见官员赈恤费越来越多,竟是此缘故。

可是不对!许稷机警问道:“请问是往南衙哪里?”

“哦哦,李令史会带诸举子过去。不过尔等需得通过南衙考核,方能领取告身任职,知道了吗?”

许稷连连称喏,再拜之后便先退下了。

次日一早,许稷与吕主簿交接了活计,便奔赴吏部集合。李令史站在廊庑下打哈欠,眼光瞥瞥,默数着举子人头,待人齐了便道:“请诸位打起精神来,应对完南衙考核,便能领得告身赴任啦!”

“考个甚么呀,射箭吗?”、“不吧,应是考跑得快不快”、“那某怎么办?某腿短是要吃亏!”、“不会考那个的,定是教授些旁门左道,譬如——暗器!”、“去去去,南衙好歹也是正规军!”

许稷默不作声听众人一路议论,但她心中竟是莫名有些忐忑。

李令史将一众举子领到校场,一火长跑了来,许稷竟是觉得他有些脸熟。那火长同样也瞥了一眼许稷,又慌忙跑了回去。

李令史完全握不住其节奏,嘀咕一声“都尉这是要干毛啊”,便转过头对叽叽喳喳的举子道:“莫说话莫说话,诸君请稍候。”他说着往台阶上一站,那火长又匆匆跑了来,指了许稷与李令史嘀嘀咕咕说了一阵。

李令史听着皱眉,转过身便朝许稷走去,又抓了抓额角,凑过去低声问道:“许三郎,你与王都尉有甚么过节吗?他说不教你!”

☆、第22章 二二又一村

听到“王都尉”许稷心里就已经有了底,再听说“不教”二字,便更觉得无所谓了。她原本忐忑的心完全放稳了位置,反问李令史:“他可有说为何不教?”

“某哪知道他为甚么呀!不过他不是你妻兄吗如何闹成这个样子?”李令史着急皱眉,拜托他只是想顺利办完事,有甚么矛盾回家说不好吗?非要给他为难……真是令人头疼哪。

许稷本不想见王夫南,但既然有公务上的需要,见面也没甚么所谓。她同李令史道:“在知道为甚么不教的理由之前我是不会走的,李令史不若先领举子们过去,我随后就到。”

李令史领了她这好意,忙点点头,往后退一步,与诸登第举子道:“请诸君随火长往那边走。”

诸举子纷纷随火长离开,独留下一许稷。见举子们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许稷偏头看了眼东边晨光,微微弱弱显不出半点热度,长安城的冷热还真是任性啊。

她在校场坐了一会儿,晨风吹得她意识格外清明。河州枹罕县令,为何让她去那地方呢?虽早就做好了往边邑任职的准备,但去河州却仍令她意外,且也说不上来是甚么情绪。

河州乃陇右①名邑,河湟②重镇,是军事交通要塞,也是茶马互易之重要商市,可谓十足肥肉,若非这些年战事频发,恐怕也不会沦为“人人都不想去”之地。

地处边界随时都得面对“被吞食”的危险,高原铁骑说杀过来便杀过来,百姓惴惴不安,驻军疲于应付,的确不是文官理想的任官之所。

她父亲当年西征,就曾从西戎③嘴里将这块肉抢回来,可惜还没能吃到肚子里,便又落入了人家的口袋。

如今河湟之地虽再次收回,但只是衔在口中,都未能踏踏实实咬下去,恐怕被人随意一扯,就又要旁落。

许稷不怕往边邑去,但若当真要去河州,千缨是一定不能带走的,因实在太危险了。

天又忽然阴了一阵,许稷回头看一眼那边公房,见窗户开着便眯眼仔细瞧,隐约是看到个人站着,应是在与举子们说些什么。

许稷正打量着,那人好像也偏过头来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许稷忙转回头,起身绕到西边打算转一圈再回去。她太不着急了,以至于拐出去喝了两杯热茶,这才慢悠悠地往公房去。

今日主要是教授些保命常识,举子们听到兴头上议论纷纷,王夫南见他们讨论得起劲,便不加干预随他们去讲,自己则卷了书往窗边一坐,还没看两行,视线便离了书移向了窗外。

他先前就见许稷起身走掉,到现在也没见她回来。她是不打算要南衙考核成绩了,还是另想办法去了呢?

王夫南望着窗外正走神时,却忽有一人沿着西边走廊飘到了窗口。

他一愣,许稷霍地俯身低头,毫不避讳地盯住倚窗装模作样看书的他:“书好看吗?”

王夫南全未料到,前几日见了他还跟见了妖怪似的许稷,今天非但没有扭头逃跑,竟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来挑衅他。

许稷将他的意外全看在眼里,眸光更比往日明亮,纵然头发花白,面目中却满是少年人的神采和意气。王夫南坐在地上,被她这居高临下的气势压了一头,竟是霍地拉下帘子站起来,大步往门口去,似乎要出去赶她走。

结果许稷却是掀开帘子从矮窗跳进了公房内。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王夫南简直无法。

“呀,许君终于来了呀!怎么从窗子跳进来呢?”一眼尖的举子注意到了她,这话才刚刚嚷完,王夫南便又从门口大步朝许稷走去,他个头高站起来气势便足得很,走到许稷面前,二话没说忽然抓过许稷双肩,竟是将她从窗子撵了出去。

诸举子看到的便是一长手长脚的都尉,抓小鸡一般将可怜巴巴的许君丢了出去。

诸举子纷纷掩面,太残暴了,往后这几天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唷?

许稷杵在窗外与王夫南对峙,王夫南长手一伸便拦了她所有去路,他俯身盯住许稷:“去与吏部说你不想去河州,让他们换地方。”

“为甚么?”许稷暂时放弃了再进去的打算,索性硬气地梗脖子质问。

“枹罕县令那个位置多久没人坐了?要你去掸灰流血?”

“所以某奉命前来习保命防身之术。”有理有据。

“胡说八道。”粗暴专断。

“骂吏部还是骂某?”

哗啦一声,帘子重新落下来,许稷便被隔在了帘子外。然她又自己挑起了帘子,歪着脑袋盯住王夫南:“某不会走的。”

诸 举子见状议论纷纷:“他们在说甚么呐?”、“曾君离得近,听到说甚么了吗?”、“好像是有甚么过节,恩恩”、“许君可真是倒霉呐”、“大约是家里的矛盾 吧……他们是妻兄与妹夫的关系呢诸君不知道吧”、“噢噢原来如此,不过王都尉仗着自己力大个大欺负许君颇有些过分也”。

王夫南索性锁了窗,走回诸举子面前,房内瞬时安静了下来。

毕竟见识了许君的悲惨下场,谁也不想惹火王夫南重蹈覆辙。

而许稷则靠窗席地坐下,看日头又移了一移。她听里面王夫南开始讲课,忽低头从怀里摸出那项坠来。

这当真是父亲的项坠吗?连项绳都看起来都与自己的别无二致。

她并不了解他的父亲,也不知道他的模样。

她出生后不久,他就消失在了西征的战场上。有人说他是单纯死在了西戎军的铁蹄之下,也有人说打扫战场时未见其尸身,故他很有可能是弃军叛逃,又或者去做了西戎军的俘虏。

总之,他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都不是事实。

卫征是生死许国的人,是拼到只剩他一个人,都要将沦丧国土夺回来的人。他不会叛逃,更不会甘愿受俘。她知道,哪怕并没有找到尸身,但他消失不见,便是再也回不来的意思。

她母亲也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放弃了所有的希望。

对国家而言,他的赤忱之心日月可鉴。可对于家庭,他却并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且他心性举止古怪,即便是真做出“将自己的战马项坠送给一个不太熟识的孩子,再顺便定个亲”这样的事,也并不奇怪。

但那天王夫南将事情全抖给她的那一瞬,她还是被吓到了,以至于后来几天她都战战兢兢,甚至不大想面对他。

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会突然有人逼问她父亲生死,更想不到父亲会与一个差了三十多岁的小辈有那样不可理喻的交集。

那晚的王夫南与往常很不同,她无法忽略他言语举动透露出来的执着,且她清楚这执着可能与卫征有很大的关系。

他选择如今的路,成为现在这样的人……都可能受了卫征的影响。

在他眼中,父亲又是个甚么样的人呢?

许稷不知为何竟有些羡慕他,因在父亲短暂的人生中,他与父亲甚至有过交谈,而她却完全没有机会。

天一点点黯下去,许稷在校场兜兜转转一整日,却完全入不得公房。

举子们经历了一天的劳困,纷纷赶在承天门敲鼓前离了校场。

而许稷则在这时走到了公房外,候着王夫南。

公房内亮了灯,王夫南却迟迟不出来。许稷皱眉,忽闻到酒菜香。就在她揉了揉饿了一天的肚子、打算耐心等王夫南吃完时,门却霍地开了。

许稷蓦地抬头,门口却空荡荡的没个人影,倒是酒菜香气变本加厉地溢了出来。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西边窗子却忽探出一个头来。王夫南好整以暇看她一眼:“香吗?”

语气和她之前俯身低头问他“书好看吗”全然一样,简直是在报复。

更过分的是,见她不为所动,王夫南竟是将酒菜连同案几一道搬到廊庑下,在她面前坐下来吃。

王夫南不急不慢饮完一盏酒,手脚就渐渐热起来。他抬头看许稷,许稷则平眉顺眼地问:“都尉有没有可能改主意?”

“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王夫南兀自又倒了一盏酒,“你去同吏部说不想去河州,南衙考核一事上我便不会为难你。”

“王都尉的目的是不想让我去河州?”

“是这样想的没错。”

“为甚么?”

“从大局看,河州眼下不缺文官,你过去毫无意义,且我可以肯定,若你不去,吏部暂时也不会再安排人去。”他一本正经道,“而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不可能放着未婚妻去送死。”

许稷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说:“淄青遣使奉表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许稷陡蹙眉,但她又随即恍然。

淄青让出三州给朝廷,其中空职朝廷则必然会安排自己人过去,但朝中多数人都怕淄青出尔反尔会出事,故不肯去三州任职,倘若她主动提出要去呢?

即便她是第四等及第,看起来好像没甚么选择权利,但淄青的事摆在这里,便是绝好的机会,是足以令她翻上台的跳板。

“看来你改主意了。”王夫南留意到她神情的微妙变化,倏地端起酒盏起了身。他道:“我也改主意了。淄青三州虽比河州安全些,但以防万一你还是得习些保命本事。”

许稷抬眸看他,而他则隔着矮几将酒盏递到她面前,两边唇角俱是弯起,笑窝看着也分外可恨:“既然白天落下了,晚上补吗?我今日值宿可是闲得很呢。”

☆、第23章 二三滂沱雨

许稷接过他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颊边梨涡更深。暮色中她忽抬起手,掌心朝上手指往里勾一勾,示意王夫南靠近些。

王夫南果然上当,低头等她答复,可许稷却猛地将酒盏往他头上一扣:“别动,不然上次的冒犯,许某永不会原谅你。”

王夫南闻得此言,便只能保持俯身低头的尴尬姿势一动不动,而承天门的鼓声也终于“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坊门将闭,你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在此补白天落下的课。”他抬眸用余光观察她的神色:“难道不好吗?”

“多谢十七郎好意,不过某尚有比部公房可歇。至于这里——”许稷扫视一圈,“留给十七郎好好休息吧。”

她重新看向王夫南,往后退了一步,俯身甚至推手行了个礼,这才转过身出了廊。

一火长遥遥瞧见此景,不由瞪大眼,心说都尉近来这是怎么了哦,头顶酒杯是要练杂戏吗?

待许稷走远,王夫南这才取下头上酒盏,借着廊下灯光看了一圈。

杯壁没有口脂附着,低头轻嗅,只剩甘冽残酒香。

——*——*——*——*——

次日天刚亮,许稷便已洗漱完毕从比部值房出来,抖落抖落身上浅青袍子,径直往吏部去。

李令史正在院中指挥庶仆清扫廊庑下的地板:“边边角都要擦到才行哪!不然又要被骂邋遢了,哎御史台也是管得真宽……最近老下雨地板怎么干净得了嘛!”

抱怨声暂歇,李令史扭头便瞧见青袍许稷走了进来。这一切仿佛是在他预料之中,他脸上自然地撑起笑意来,对许稷一拱手,很是客气地说:“许君早啊。”

“令史早。”许稷同样一拱手,“裴尚书可在?”

她原想近来因圣人抱恙朝会暂停,裴尚书这个时辰应该已到公廨,可没想到李令史却说:“尚书一早便去了政事堂,恐是要再晚些时候来。”

“那某过会儿再来,叨扰。”

“别别别——”李令史忙接着道,“尚书有交代,若许君来找请入内坐。”说着又招呼庶仆送茶备火盆,自己则领许稷往公房内走。

吏部今日的特别照顾令许稷有些意外,这是算到她要来啊。

火盆里噼啪声不断响,一盏茶热气袅袅,隔壁公房有书吏不断跑进跑出,似乎非常忙。

许稷算了算时辰,又撩开帘子看了眼窗外,瞧见李令史又领着一众举子往校场去了。而李令史前脚刚走,裴尚书便挪动着圆润的身体回到了吏部公廨。

吏卒与他交代了许稷到访之事,裴尚书竟是一挑眉,心说来得可真是快啊,于是接过庶仆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便径直往里边公房走。

许稷已坐了好一阵子,听得外面脚步声霍地起身,见紫袍尚书进来,便俯身一拜。裴尚书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坐。”

裴尚书开门见山:“许君特意前来,可是对昨日拟授存有异议?”

许稷应了一声。

“可有何想法?”

“下官想自请调往淄青三州,不知可否商议。”

裴尚书到底沉得住气,问她:“密、海、沂三州有八县尚有空职,你可有相中之所?”

“密州高密县。”

裴尚书猛地一挑眉,胖胖的脸颊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就 在他到回到吏部之前,赵相公刚与他说过:“二十四郎啊,让许稷去河州,他就当真会去吗?河州现在是甚么地方,九死一生,聪明人都不会去的。可他不想去能怎 么办?若他足够聪明,就知道除了自请去淄青让出来的那三州,便无更好去处。淄青虽也不是甚么太平地方,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啊,他会明白的。”

裴尚书又问:“既如此,相公为何不直接授其淄青三州地方官?也免却了这其中麻烦。”

赵相公道:“二十四郎,你都已服紫了,却还是不懂官道趣味啊。其一,是看他够不够聪明,若榆木脑袋似的二话不说直奔河州赴任,那便是不懂变通之辈,死了就死了;其二则是看这其中有谁替他周旋出主意,会劝他去淄青者,恐也有心往淄青去;其三便纯是乐趣也。”

“那依相公看,他会自请去三州哪县?”

“高密。”

“为何?”

“高密临海又最富庶,易展身手,是翻盘的好去处哪。”

裴尚书想着赵相公的话回过神,看一眼面前这年轻人,不由想,后生们自以为翻出了鲤鱼塘,其实还只是在水面扑腾啊,要真想越过龙门,尚早,尚早矣。

他与许稷表示此事需再商议斟酌,便令人先送她出去了。

而许稷走出吏部,沿着尚书省廊庑一路往东走时,却也是对着迎面寒风轻叹了口气。她以为可不受摆布,不成为第二个练绘,可到底还在局中。

这局,会有翻的一日吗?

行至校场,举子们竟是不在公房听课,而是各自拿了刀剑跃跃欲试,大有“你有种来啊我砍死你哦”的架势;当然也有性格疏淡者,姿态高贵地拎着大刀站在一旁冷眼看,满脸都写着“诸君可真是蠢啊”。

王夫南虽深知这些举子纪律观念淡薄,也早做好了准备,但带这些人确实十分累人,因他们的主意实在太多了,主意一多便涣散、爱指点,个个俨然是带兵将领的模样。

王夫南的副手某果毅都尉在旁看着叹道:“书生误国,书生误国也。”

话音刚落,一杆标枪就朝他飞去,若不是避得及时,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也。

“乱丢枪乱舞刀乱议论者统统不过!”果毅都尉很是火大,毫不客气地揪了某敕头当反例,这些人便终于安分下来。

许稷刚想过去便被一防合给拦了,那防合道:“都尉说以许君之身手,已不需与他们同习,遂请那边歇着。”

许稷远远看了一眼王夫南,只见他正与一举子示范如何攻击要害,似乎并未看见自己,于是就随防合去耳房歇着。

耳房除了一册手抄靖公兵法便再无他物可打发时间,许稷翻了一会儿,旁边庶仆道:“这是都尉抄的呢!”

“是么?”许稷未认真看过他的字,仔细看下来,他的字倒是极其秀整谨慎,令许稷有些意外。

一册兵书打发了漫长的上午,待到了下午,因举子各自散去,王夫南才露了脸:“在石瓮谷时曾说要教你用弩机的,出来。”

许稷顺手牵了兵书,老实跟他出去习新武器。弩机不比弓箭,弓箭家家户户可备,但弩机则民间禁用,许稷之前也未好好瞧过。

王夫南所持乃单兵使用的小型弩机,望山(瞄准器)悬刀(扳机)、钩心等部位均做得十分精巧。他在一旁做示范如何张弦装箭,如何扣住弓弦,又如何置箭于箭槽,再如何瞄准,如何扳动悬刀……姿态严谨认真,许稷亦看得十分专注。

箭飞射而出时,王夫南骤然偏头看了眼还沉浸其中的许稷。

她专注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他收回目光,瞥了眼地上另一只弩机,对许稷道:“愣着做什么,拿起来试试。”

许稷回过神,俯身就去拿那弩机。别看这弩机个头算小,但支起来时胳膊却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许稷顺利将箭栝顶在两牙间的弦上,侧头通过望山去瞄准时,手却因难负荷这重量而微微发抖。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不要慌,瞄准了再扳悬刀。”

温暖气息就在头顶,许稷不自觉抿唇皱眉咽了下唾沫,沉下气瞄准靶心,手指坚定地扳动了悬刀,几乎是眨眼间,箭便飞射而出,正中靶心。

王夫南瞥见了她脸上飞转即逝的喜悦。

因习射顺利,仅过了一个时辰便暂告一段落。

两人正议论近身格斗时,天色沉沉,青鸦哇哇啼叫,校场便显出几分萧索阴森,许稷抬头看,却已是阴云压城,风也大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豆大雨点就毫无商量地猛往下砸。王许二人骤然反应过来,王夫南正要拽了她往东边公房跑,可许稷却是立刻俯身收拾地上散落的军器,紧迫中却透着从容。

她也是与卫征一样,做什么事都要做到底绝不丢三落四的人哪。

可待她收拾完再拎着弩机跑回公房,浑身均已湿透,且站在廊下又不敢往里走,因太脏了。雨水顺着袍角往下滴,裤脚靴底均是泥,实在狼狈。

王夫南瞥她一眼,低头脱了靴扔在走廊里便径直往里去。许稷见他如此,也将靴脱了扔在外面,卷起裤脚跟着进去了。

外面黑云压城,屋子里一片晦暗。

王夫南自值房中取了衣裳手巾来丢给她,指了隔壁一间公房道:“那边无人,去那边换。”

许稷冻得发抖,不计前嫌地拿了王夫南的衣裳便进去了。王夫南见那门“砰——”地关上,莫名愣了一下,回过神往火盆里添了两块炭,将门窗关上,便不拘小节地换起衣裳来。

可湿衣裳才刚扒下,连汗衫子还没来得及穿好,那边许稷忽然开了门。

王夫南显未料到她换衣裳宛若神速,下意识“喂”了一声!

许稷恍若未闻地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面不红心不跳地说:“嚷甚么?上次不是见过吗?”

☆、第24章 二四君子约

提起上次泡汤之事王夫南简直要钻地,因区区一条水蛇狼狈爬上岸,回想起来简直令人感到羞愤,许稷这样堂而皇之地提起来,王夫南更是无地自容。

“愣着做甚么?这种时候难道不该赶紧穿衣服吗?”许稷转过脸面朝窗户不以为意地说,“我要点灯了,你快些。”

王夫南速转过身穿好内衫及小裈,直接披上缺胯袄子,忿忿拆了幞头,拿过手巾擦了擦湿头发,这才说:“点吧。”

许稷不慌不忙点起屋内灯台,火苗轻柔窜起,和缓的节奏与外面截然不同。屋外雨声如鼓,雨水被大风裹挟着哗啦啦刮进廊内,稍稍推开窗子便得汹涌水汽迎面扑来。许稷赶紧又关好窗,拢起双手低头哈了口气,却并没有什么用。

手冷脚冷,衣裳不合身,浑身上下仿佛都被潮冷之气所围困,令人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天。

“过来烤火。”王夫南的声音骤然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许稷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在火盆旁席地坐下,伸手感受了一下扑腾而上的热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双肩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手渐渐暖和起来,而头发的湿冷却紧紧附着于头皮,令人脑壳都疼。她抬手解开幞头,湿嗒嗒的头发便往下滴水。一旁的王夫南看在眼里,霍地扯过一块大手巾,抬手就往她头上一罩,顺理成章地按住她脑袋一通揉。

许稷欲夺手巾,手却被王夫南按下去:“你不要动!”

他似很有经验,下手的力度及快慢都有所控制。许稷手里抓着幞头,低头皱眉任他擦头发,不远处的烛火隔着白手巾隐隐约约闪动,令人不舒服,许稷索性将眼阖上。

尽管他指腹传来的压力温暖又恰到好处,但许稷仍觉不自在。她很少与人亲近,哪怕熟悉如千缨,也未与她擦过头发。都说人之脑袋很是重要,被摁着脑袋搓揉一阵,像是被人当成了豢养的动物。

而王夫南给她擦着擦着不自觉放缓了动作,她头小,张开手一覆好像就没了,掌侧大鱼际时而擦碰到她的脸,凉滑又潮湿。拇指侧贴着她凉凉耳垂,更能察觉出两人之间的温差。

按着手巾往后移至发际处,恰恰掩去花白头发,露出来的正是寻常少年颜。

王夫南垂眸看她,光亮额头往下是平整眉毛,眼皮耷拉着,眼窝因过劳有些轻凹,睫毛不算柔软也不算长,鼻翼微微翕动,双唇轻阖,梨涡仍陷。

分明不是什么倾国貌,呼吸间却令人心烫意乱。

王夫南暗吸口气,抑住心中起伏,像丢掉烫手山芋般松了贴在她耳侧的手,另一手则按着她脑袋胡乱搓了两下,将手巾丢给她,别开脸往火盆里扔了一块炭,淡淡地说:“卫将军也是壮年就白了头发。”

他乍然提起卫征,令许稷有片刻错愕。她睁开眼,垂眸看着火盆里燃烧正旺的木炭,闭口不说话。

王 夫南则接着坦白他与卫征间的旧事:“那时我问他是不是上了年纪才如此,他却说自己还很年轻,只是休眠饮食不当所以白了头发。现在想来,大约是心太累了。西 征耗费了太多精力,回朝又要面对泥潭,的确轻松不起来。”他言语平缓,回忆味道也很淡,仿佛那些事是发生在平静的昨天。

许稷仍然不说话,她都是从别人那里无意获知关于卫征的一切,从没有主动探询过。

王夫南从她诸多反应中已是判断出,她那位住在昭应的“阿爷”许羡庭并不是改名换姓的卫征,而只是她养父。

她的父亲卫征,应已经不在了。

那么她的母亲,她的其他家人呢?王夫南不得而知。

卫征与朝廷失联那会他还很小,许多事并不能懂,到了七八岁时,听周围人提起卫征,则多是“好好的为甚么要叛逃?”、“骁将也不过是徒有虚名吧”的说法,那时他只隐约知道,赠马给他的卫将军似乎做了身为军人最耻辱的事。

后来朝中势力更迭,这种说法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反是“征战未归,骸骨埋异国,真是太惨了”、“听说妻儿当年为避祸也不知去了哪里、大概也是死了吧,真可惜”。那时他已荫任千牛备身,从懵懂幼童到想法最动荡的少年时期,再听到这样的话,心中尽是慨然——

言论遭受权力操控,一个人的生死也可以被编排出如此迥然的两套说法。

可即便慨然也是无用,到他有能力去探查当年实情及卫将军家眷下落时,很多线索都断了。

王夫南看一眼走了神的许稷,忽起身去值房拎了坛酒来,又拿了两只陶杯,倒了一杯递过去。

许稷低头轻嗅,是她从没有喝过的酒。

外面雨声毫无停歇的意思,风雨拍打着门,仿佛身处波涛大海中。她饮了一口酒,偏头看了一眼那门,忽听得王夫南问道:“你母亲还好吗?”

许稷将目光收回,捧陶杯而坐的模样乖得像只猫。她清亮的眸子盯住王夫南,又吸了吸鼻子,用带着微弱鼻音的声音,非常平静地回道:“我母亲去世了。”

王夫南闻言立刻打消了再问的念头,可许稷却接着这话题说了下去。

“父 亲过了而立之年才娶妻成家,母亲那时候十八岁,他们之间有十五年的距离。我读过母亲的小札,她年轻温婉有学识很懂生活,但父亲却是心性古怪的粗放武人,他 们彼此尊重,却算不上情投意合,也因为聚少离多,没有多少亲密。后来父亲出事,母亲虽明白诸人泼来的皆是脏水而并非事实本身,但她身为心高气傲的世家女, 自觉等不到翻盘那一日,遂自尽了。”

许稷缓缓地与一个并不能算太亲近的人叙说父母的命运,心中却很平静。她又想,或许母亲留下的小札也未必是真相。母亲对父亲或许也有过倾慕之心,他们之间也有举案齐眉的短暂幸福,但那些都是她所无法再探知的部分了。

她说完将陶杯中的酒饮尽,又将空杯子放到王夫南面前。

王夫南很有默契地拎了酒坛又给她满上,他想缓一缓室内这沉闷气氛,遂伸腿勾过不远处一卷羊皮纸,盘腿在许稷面前坐好,将其铺开。许稷低头去看,只见纸上所绘正是局势地图。

“与吏部说过了吗?去哪儿?”

许稷身子微微前探,指了一处地方道:“这里,高密。”

她挑了个好地方,王夫南点点头,却说:“淄青李斯道心性不定,易被撺掇,眼下虽说是要以子入质朝廷且将三块地让出来,但有可能说反悔就反悔了。若发生这样的事,我希望你哪怕是做戏,也要明面上跟着淄青,朝廷就暂时放一边。”

“然后呢?”许稷抬眸看了他一眼,“朝廷不会将我当叛徒一起剿了吧?”

“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因她仍是一颗有用的棋,应不会这样早被放弃。

“那征讨淄青是既定之事了吗?”

“是。”王夫南十分笃定地回了她,想必朝廷已是有了安排:“只要淄青一动反悔念头,朝廷就会有所动作。”他说着指了地图上杨刘及阳谷等入经淄青的黄河渡口,又以手指比划了线路:“至少有五路兵马可调,宣武、魏博、武宁、义成,还有横海①。”

又是一笔大开销,许稷下意识地想。

她还在低头计较钱粮时,王夫南忽抬手拍了她脑袋:“若淄青被围攻,朝廷兵马打到高密,你不要做抵抗,明白吗?”

许稷捂头:“那要怎样做?”

“举旗投降。”

许稷弯唇不说话。

“不要做无谓牺牲。”王夫南对她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满,皱了眉收起羊皮纸:“还有我授你的那一套近身防卫术,也要好好习。”

“近身防卫最有用的难道不是只有那一招吗?”

“甚么?”

“狠踹子孙根不就好了吗?”许稷很是认真地说着,还一本正经看了一眼盘腿而坐的某人裆部。

“喂!”王夫南忙以地图盖住自己,看妖怪一样看了一眼许稷,霍地起身溜走:“天黑了,我去公厨看看有没有甚么可吃。”

许稷见他取了雨伞往外去,便兀自裹紧了身上袍子,咕嘟咕嘟将陶杯里的酒全饮下了肚。

这原本湿冷的夜晚,似乎因为这及时的酒,令人周身暖和起来了。

——*——*——*——*——

王夫南回来时许稷已经挨着火盆蜷成一团睡着了,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王夫南放下食盒,走到她身边,俯身轻握了握她的手,实在是太凉了。

他又看到她光裸在外的脚,便直起身折回值房内,取了袜子及毯子,重新回到她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微抬起她一只脚,怕惊动她一般一点一点将袜子给她穿上,之后又艰难穿好另一只,这才松了一口气。

简直比瞄准射箭要难多了。

王夫南这样想着,又取过毯子认认真真给她盖好,这才在旁边坐了下来。

屋外风雨声如涛,火盆中的木炭不遗余力地燃烧,许稷深深沉沉地睡着,仿若在夜海波涛中,置身于一艘温暖的舟。

☆、第25章 二五灞桥柳

千缨一大早忙疯了。

许稷告身下来之前,她一直慢悠悠慢悠悠,以为自己能在两三天内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长安去往下一站驿所,可没料拖到最后一刻,才发现要准备的东西多了去,简直令人发狂。

且不说别的,单论穿这一项就够千缨昏头。平日里总觉着没甚么可穿戴,好像到了那时节都只能翻出几件来换换,但真正收拾起柜子来,便发现要带的东西太多了。

像 她春夏穿的单衫、单裙、单裈,秋冬时的褙子、夹袴、袄子,日常鞋履袜袋,还有些算是拿得出手的首饰、义髻等等;以及像许稷日常穿的汗衫、袴裈、长袖、袄 子、袍衫、幞头、革带、靴子袜袋,还有特殊场合穿的公服等等……一点点收拾妥当,并有序存进箱子,便耗去了很多时间。

许稷于比部做最后的交接,遂不能回家帮忙,韦氏与千缨二人都全无出远门的经验,便只能摸索着扛起大任。

“阿 娘你还记得四伯母以前是如何收拾的吗?”、“似乎是写了张单子,将要带的都写下来,再一件件收拾存箱,这样便不会错漏。等到了任所,翻找起来也方便。”、 “阿娘如何到现在才说哪,全乱了……诶我脑子真是不够用,三郎回来得说我了。”、“千缨哪别急,与其这样乱下去,不如现在停下来先理一理……”

母女二人正议论如何收拾才得法时,看热闹的也恰好路过。

府里都知五房女婿制科登第,连擢三阶,看起来似乎是要高就去了,且五房这两日动静也大,四处走动着借东西,连老夫人那都被要去了三个箱子呢!

一行人庭院外议论时,千缨三伯母蔡氏却恨恨瞪了一眼,面色极差地冷冷开口:“去密州哪算得上是甚么高就,至于高兴成这样!”

自十九郎王武平出了贪赃之事被徒后,蔡氏便刻薄得要命,甚至连虚情假意的伪装都抛开了。她说这话时,其他人纷纷看了过去,她家庶仆便在一旁添油加醋,压着声音道:“看五房那高兴的模样,好似府里只有他家要外迁升官似的。”

蔡氏神情寡淡,眸光中是难抑的恶毒:“能得意到何时?密州那是甚么地方?就算淄青眼下吐出来了,可没准哪天就一口吞回去,看他家到那时还笑得出来否!”

“原是这样啊,那看来不是升官,是要去送死哪。”实际上什么都不明白只会跟着主人附和的庶仆如是说道。

“胡说甚么呢?!”

身后一男声乍然响起来。

蔡氏扭头去看,只见是王光敏,便笑:“是不是胡说你心中有数,高着嗓门有甚么用。”

王光敏自我劝慰说不要与女子计较,可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许稷登第这事让他最近心情大好,也使他终于能抬得起头来与人说“制科可是百里挑一,我王某人的女婿登第制科啦,且是连擢三阶,青年才俊可堪重用啊!”云云,但面前这蔡氏却口出不逊,连她家区区庶仆竟然都诅咒许稷去死,真是过分,过分也!

他 怒目瞪蔡氏:“兄嫂这可是在挟报私仇?我家三郎可干着你们家甚么事了?十九郎被抓进去难不成还是我家三郎的错了?他指使十九郎去贪赃了吗?没有!影都没有 的事,偏偏要将污水都往我家三郎身上泼,且还处处给千缨和三郎找不痛快!小肚鸡肠成这副模样,十九郎出来了恐怕都要觉着丢人!”

他骂得直白又狠,全没有半点风度与涵养,但本质上却又真是在护犊子。

蔡 氏同样怒目瞪他,想他平日都是关起门在自己房里横行霸道,在外面只是个窝囊废,可今日却完全是转了脾性似的,一通狠骂下来,气得蔡氏都不知回骂甚么。只那 不懂事庶仆要替她出头,竟是说道:“当真全无影子的事便不会有人说道了,许三郎若当真行得端正,还怕说不成?如此气急败坏便是……”

“你闭嘴!哪轮到你说话?”若不是站的远了些,王光敏恐是一脚就上去了。

蔡氏更怒,那庶仆还未及反应,便听得“啪——”地一声,继而就是耳边嗡嗡鸣声,像是将要聋了一般。

蔡氏这巴掌打得极狠,几将气全撒在了庶仆身上,一扯衣裳扭头就走了。

看热闹的渐渐散去,王光敏则扬眉吐气般脚步轻快地迈进了家门。好运来啦,他家的好运就要来啦!

可就在王光敏兴高采烈、甚至破天荒帮着女儿收拾行李之际,身处比部公房的许稷却皱眉忧虑起一些事来。

密、海、沂三州的州县计帐刚送至比部,许稷便先看了密州计帐。高密,甚至整个密州的财务状况都不容乐观,并不如传闻中所说那般富庶。这些年密州赋税收入锐减,而开支却如黄河流水,加上天灾,更是雪上加霜。

县令乃亲民之官,与身居比部任直官有太大差别。而她所看到的财务状况还只是冰山一角,至于其他呢?她能够胜任高密县令吗?

合上计帐,许稷眉头过了许久才舒展开来。

时辰不早,该走了。

她起身收拾案上柜中的东西,那边吕主簿忽冲到食橱旁,抱住她的食盒哀嚎道:“从嘉啊!你若走了我便再也没杂馃子吃了,你将食盒给我留下吧……里面还剩一个呢。”

许稷回头看他一眼,想了想,又转回头,淡淡地说:“吕主簿请拿去吧。”

吕主簿莫名觉得有些心酸。他是看着许稷从比部一步步走上来的,也见识了这两个多月里各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对许稷忽然连擢三阶这件事,他至今还是有做了场春秋大梦的感觉。

好像许稷明日还是会来这地方,会在那角落里窝上一整日,连饭也忘记吃。

可她的柜子分明已经清空,案上也只剩了一把算盘与些许算筹。

许稷背起书箱,手按在那算盘上,轻轻滚动,是算珠圆润的令人熟悉的手感。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将那算盘摆摆正,终是埋头走出了公房。

迎面是千篇一律的糟糕拐角,斜对着礼部南院,几扇矮窗半掩着,里面坐着爱抱怨的礼部官员们嘀嘀咕咕个不停,好像永远也没完。

交还了门籍,骑着马从朱雀门出,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在天门街上,许稷回头一看,这一别不知要到甚么时候才能回来啦!

——*——*——*——*——

千缨到底没能有条不紊地将行李都收拾妥当,临出门前还拔腿跑回家中,摸索摸索又揣了一只包袱出来。

许稷问起来她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万一半途月事来了怎么办?我就又回去拿纸!”又说:“唉你这么大年纪了为甚么还不来月事,难道你其实是男儿身只是天阉了不成……”

许稷倏地伸手捂住她的嘴,拖着她绕到前面与王光敏及韦氏行礼道别。韦氏只有这一个女儿,见她如今要随夫君外出赴任,心中既是欣慰,又是舍不得,加上性子又柔柔弱弱的,便不禁要掉眼泪。

王光敏倒是昂着脑袋一贯的“混不好就别回来”的势利眼做派,但心底里却比谁都要高兴,他皱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驿所的人就要等得不耐烦了!还在这里磨叽!”

许稷携千缨一起再俯身深拜过之后,这才双双登上马车,直往灞水而去。

车一路行,风景一路变。千缨看着外面感叹道:“我长这样大还没有离开过长安,真不知那里会是甚么样子哪。”期待之中似乎又有些隐隐担忧:“会不会吃不惯哪?早知应该带些……”

隐忧的话还没说完,千缨眼前忽然一亮,指了不远处就嚷道:“你看那是谁!”

许稷循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素来闲散的家伙正骑着马停在灞桥上等着呢。

“他来做甚么呀?”

“想必是送人吧。”

“送谁呀?”

“不知道反正不是送我。”许稷口是心非地说。

她遂也不让马车停下,哒哒哒地继续前行,可最终还是被王夫南给拦下了。

千缨扭头对看书的许稷道:“他好像当真是来送我们的,他存的甚么心哪?”

“不知道。”许稷翻过去一页书,正悠闲着呢,车板子忽被人拍响了,抬头一瞧,正是王夫南。许稷看他一眼,他言简意赅地说:“出来。”

千缨觉得他二人之间气氛不对。

许稷低咳一声,对千缨说:“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儿。”便猫腰下了车。

千缨扒拉在窗子口往外看,王夫南将她的头扭到一边:“男人之间有要紧事说,你把头转过去。”

千缨哼了一声,不稀罕地偏过头:“谁要看!我才懒得看!”

灞桥上迎来送往之人渐渐多起来,王许二人行至桥边,离那车驾已有十几步远,许稷站定,一脸严肃地问:“十七郎可有事?”

王夫南将手一伸,掌心朝上,显然是讨要。

“做甚么?”

“给你的项坠呢?”

“甚么项坠?”

“信物啊!”

“你给过我吗?有何人可作证?或有其他凭证?”许稷一脸正经,却又满嘴无赖话。

王夫南无计可施:“那说好的婚约呢?”

许稷循循善诱:“十七郎,你我都这样大了,不要天真了。与小孩子的约定能算数吗?你好歹应该让卫将军白纸黑字写下来啊。”

简直无赖,无赖!

王夫南深吸一口气,决定暂不与她计较,遂又从兜里抽出一根细柳条来,那柳条上竟是快要抽芽,隐隐的墨绿色凸在粗褐色的皮子外面,是勃发的生命力。

许稷扫了一圈附近的柳树,贸一看都还是灰败之色,全无抽芽迹象。

“哪儿找来的?”

“你不要管。”

“不说我便不要。”

“不就灞桥上随便折的吗?我还有事,先走了。”王夫南不由分说将柳条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就走,许稷却是上前一步抓住了他手臂。

王夫南错愕,趴在车窗口一直盯着这边看的千缨也是错愕。

千缨拍窗哀嚎,他们两个不对劲!不对劲!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在灞桥找根发芽的柳条你造多难嘛辣么不珍惜!

千缨V:我太后知后觉了,我要去宰了楼上

☆、第26章 二六赴险途

王夫南低头瞥一眼她伸过来的手,眸中瞬时闪过亮色,转过身来,却还装腔作势问道:“有事?”

“多珍重。”许稷抬头认真对他说。

毕竟是离别,而离别应当郑重。

因不知分别后何时能再见,也不知各走各途会遇见甚么样的事,所以,她在王夫南的注视下将柳条小心收好,并躬身推手行了一礼,像下级面对上级那般,她道:“王都尉若有一日领兵打到高密,许某必以城降。”

“届时请替我备好酒。”王夫南说着偏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停着的马车,看到将脑袋从窗子口探出来的某只调皮鬼,又转回头拍了拍许稷肩头,轻描淡写交代了一声:“照顾好千缨。”

他说完便转了身,因怕待得再久一些会失态。他素来无所谓离别,但以往都是旁人送他,而今换了立场,自己折了柳条送人,则意义完全不同。

相较起短命的卫将军,他希望卫嘉能长长久久地活着。

他本心自然想将她圈在身边护着,但她生来就长了翅膀,他没有可能拦住她。

陌上无穷树,只有垂杨管离别。

就希望那即将抽芽的柳条,给她带去好运吧。

许稷重登上车驾,灞桥上却是有人吟起折柳曲。

“垂杨拂绿水,摇艳东风年……”笛声相附,更添几分恻然。

她按着袖中那根柳条,听身边千缨不住叨叨:“我觉着十七郎不对劲,他那么傲慢促狭的人怎么会特意跑来送别呢?还送柳给你,莫不是有甚么企图?”千缨说着皱眉,忽盯住许稷:“他不会看上你了罢?!”

许稷平顺淡定地回看了她一眼。

“我早就怀疑他了。你看他到这个年纪了,却还没有成家立室,一定是喜欢男人!完了,他一定是看上你了,才巴着你一道去泡汤,还一起同眠甚么的……三郎啊,可怎么办哪?”

“你不是说他喜欢的是男人吗?可我不是男人啊。所以,放心吧。”

“说的也是。”千缨脑子始终转不过许稷,很快就被她绕了进去,且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了。但她始终对两人抵足同眠一事耿耿于怀:“你真的与他睡过了吗?”

许稷老实交代:“睡过两次。”

“他没有发现你是女人嘛?”

“你觉得我像吗?”许稷巧妙避开正面回答。

千缨扫了眼她的胸,摇摇头。但她面色中又有忧虑:“我十二三岁便开始长了,十六岁月事也就来了,但你到现在这个年纪还丝毫动静都没有,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大约是吧。”许稷重新拾起书,坦诚地回:“我阿娘没有奶水,所以我幼时可能过得艰难了些。”

千缨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忽伸手过去戳了戳她颊边梨涡:“你阿娘将你生得倒是很好看。”

许稷偏头看向了窗外,折柳曲已渐渐听不见,而车驾也快离了灞桥,往东走便出了关内道,途径洛阳,再继续往东北方向行,几乎跨越整个河南道,就能抵达原本淄青所辖之密州。

汉书有云,海岱惟青州……惟甾其道,厥土白坟,海濒广澙。田上下,赋中上。贡盐、絺,海物惟错……①

可见淄青乃农耕重地,水利条件优越,物产丰饶,乃是宝地。

而这样一块沃土,镇将领事却自作威福,强没刺史县令之权,视朝廷政令如空文,已旅拒朝命五十余年。

国家需一统,藩乱需荡平,但这其中耗费,可怕至极。

赋税繁重,到头来,还是百姓最苦。而百姓若是苦过头,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从长安往密州,住了一路驿所,许稷体会愈深。先前在计帐上感受到的财情总只有个粗略概念,但当真远离长安一路走下来,才知道比计帐上所显示出来的问题更麻烦,也才明白自己在制科举上的滔滔策文不过是纸上谈兵。

当权者是无法亲自走下来的,他们只能通过层层上报获知天下消息,但这些消息在传递中又剩了几分真,存了几分假呢?

——*——*——*——*——

是日清早,许稷从沂、密二州之间的一个驿所出来,正要辨询方位时,一旁吏卒道:“官人是要往密州去吧?那边现在可是不太平,要小心哪!”

“怎么个不太平法?”

“密州不是紧挨着青州吗?青州前阵子起了兵变,导致密州军也是人心动荡,听说就十天前刚乱了一回,百姓都闭户不出呢,就怕无辜伤了死了。”

“青州兵变?”青州可是淄青镇的治所②,难道淄青内部出了问题吗?

“官人不知吗?青州这次兵变是因内部出了分歧,一派有意向朝廷示诚,另一派则拒不肯送李节帅长子去朝廷,更不肯将沂、密、海三州让出来哪!”

“结果呢?”

“平息下去了,但消息仍是流了出来,所以密州也就……”

许稷并不觉得太意外,但吏卒的提醒仍让她多存了个心眼。吃过早饭,她喊千缨收拾了东西,便启程往密州去。

路上摊开地图,一瞧便知密州紧挨着青州。

青州作为淄青藩镇的治所,积聚着淄青镇的核心力量,而密州与之紧邻,必然与其关系密切。即便眼下淄青将密州让出给朝廷,但密州城内仍旧多的是淄青势力,高密县自然也不会例外。

许稷已经可以预见抵达高密后的困境,那就是除了她,县廨内外恐怕都是受淄青控制的人。

她作为朝廷空降至此的县令,还真是称得上光杆。

难怪王夫南要说,若淄青势力太过强大,让她干脆倒戈跟着淄青混,听着像是胡扯,但好像也没甚么更好的办法。

可她当真只能这么做吗?高密县廨的人,又是否都真心向着淄青呢?

她持保留态度。

从长安出来已走了近一个月,官道旁万树抽芽、绿意勃发,春天到底是来了。

千缨打着哈欠坐起来,瞧许稷仍在看地图,便也凑上前去看。她的手顺着密州往东移,那边是海,再往东呢?地图上却没有再画出来。

“三郎啊,从这里继续往东走是到哪呢?都是海吗?”

“是百济。”

“再往东呢?”

“新罗。”

“天下可真大呀,长安居然那么小。”她看着中原腹地的长安,头回这样慨叹自己家乡的渺小。在离开长安之前,她全没有料到外面会有这样大。在这之外呢?还有世界吗?

忍着一路颠簸将要抵达高密县驿所时,天已黑透。许稷拿了大氅给千缨披上:“初春时节仍是很冷的,别冻着。”

千缨吸吸鼻子望着前面:“还要多久啊?”

车夫道:“快了,约一刻钟罢。”

饿得要命的千缨恨不得立刻有一碗热汤饼摆在面前,她想着美味拼命咽了咽口水,又问:“三郎啊,为何这地方如此没人烟气呢?”

“因还没进城。”

“好恐怖啊。”千缨裹紧了身上大氅,正四下瞅时,许稷却忽地握紧了她的手。

“怎么了?”

许稷看她一眼,警觉蹙眉:“有马蹄声。”

千缨瞪眼,静下心来仔细听,果是有阵阵马蹄声逼近,且来势凶猛,恐怕很快就要追上来。若对方存有歹意,只怕是跑也跑不掉的。

许稷猛挑眉,赶紧令车夫停车。她跳下车,又拉千缨下来。千缨抱着随身包袱不知所措,许稷令车夫去寻安藏之所,拉过千缨就往密林里走。

千缨吓得满手是汗,声音微抖:“没、没事吧……说不定只是有人路过,三郎你可别吓我。”

“包袱给我。”许稷朝她伸出手。

千缨赶紧将包袱递上,许稷迅速找树洞将装有告身及新公服的包袱埋了进去,又连忙起身将周围打量一番,确定了方位拽过千缨就往密林更深处跑。

天黑路窄,遥遥可听得马蹄声歇了下来。

而她二人也是在密林中躲了起来。

初春夜风里还蕴着冷意,千缨背后却是出了一层汗。

许稷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毕竟沉得住气,便紧握住千缨的手,让她镇定。

遥遥可见官道上的火光,那些人骑马持火把,马一动,火光便也跟着动。千缨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偏头瞥一眼许稷,指了指远处官道:“果然不是好人哪,黑衣黑马的,似乎还蒙着脸……你是如何猜到的……”

她说话时脸都快吓僵了,许稷揉揉她发冷的手,压低声音道:“从马蹄声音和节奏上来分辨,不像寻常过路的平民。”

千缨又问:“军队的吗?”她话音刚落,便看得那些人在搜寻她们的马车,但显是一无所获,于是只留了一部分人守着,另一部分人散开四处搜寻。

千缨越看越是着急,她都要将头埋进灌木丛中,手心里更是汗湿一片:“三郎啊,我真的很害怕……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对不对……”声音发颤:“他们为甚么要对我们下手啊……”

“别说话。”

千缨闭紧了眼,许稷却仍是保持姿势一动不动,周围安静得可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官道上的人与马忽然各自散去,铿锵马蹄声渐渐远去,千缨听着那声音,猛地松一口气,忍不住问许稷:“他们走了吗?”

许稷一直屏着呼吸,这时骤然抬手捂住了千缨的嘴。

千缨一惊,后背却顶上了一尖锐冷硬的物件。

☆、第27章 二七下马威

千缨在感受到后背尖锐硬物的同时,一把剑也横到了许稷脖间。

凉凉利刃紧压皮肤,许稷刚想有所动作,便听得身后人出口威胁道:“都别动!”这声音一出,顿时杂沓脚步声逼近。

许稷闷头一听,最起码有五六个人,以她的本事,再带上一个千缨,想在这种情况下逃之夭夭几乎没有可能。

千缨彻底吓坏了,蹲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她想去抓许稷的手时,身后却忽有人猛地拽她胳膊,将她两手反剪在背后,利索地用绳子捆了起来。她还未来得及尖叫,便又被人封了嘴,脑袋上更是罩了黑布袋,转眼就被人拽起来推着往前走。

她呜呜出声,因看不见许稷慌张无比。而许稷的境况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绑手堵嘴遮布袋,一样都不少。许稷闻其呜呜声,便也闷咳两声以示回应。

千缨大氅上的熏香若隐若现,许稷便知她就在附近,便稍稍放了心。

来绑她们的这行人显然不是甚么山贼土匪,许稷看千缨被捆时便认出了捆绳手法,且这些人之间使用行军手语,许稷便更笃定了他们的身份。

两人被押上马车,“吁——”地一声,马便狂奔而去,而车子也紧跟着颠簸往前。一路是初春夜里的料峭风声,完全听不到人说话,静得骇人。千缨紧挨着许稷,想说话可又甚么都说不出来,许稷也想安慰安慰她,可当下这样子,显然也是没法的。

约莫行了十几里路,马车乍然停下。被颠得魂飞魄散的千缨因为太害怕又呜呜起来,许稷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示意她安静一会儿,却霎时感受到了车内灌进来的风。

对方撩开了帘子,将她二人复拽下来,又推着她二人前行,至一门前,猛地将两人推了进去,“砰——”一声,门乍然被关,咔哒落锁,动作十分利索。

千缨吓出来的一身汗此时已冷透,加上久未进食而空荡荡的肠胃作怪,她跌坐在地上便只顾着瑟瑟发抖。许稷听那门被关上,但因一时无法确认屋内是否还留有人,便只顾挨坐在千缨旁静候着动静。

一刻钟过去,屋内甚么动静也没有,而外面也听不到甚么杂沓脚步声,倒是听得报更声慢慢过去。

报更声意味着这是在城内,而从那声音的远近来辨,这应当不是在甚么大院内宅,而仅仅可能是座小户,临街,目标算不上隐蔽。

那么对方将她们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何呢?

许稷略思忖,想起先前王夫南说过的“往河北去的监察御史才可怜,带着一二庶仆,连防合都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没少被藩镇兵欺负。你要知道藩镇自立久了便堪称一国,非常排外,所以你也要做好准备”,便将奇怪之心先暂时放到了一边。

既然外面全无动静,她难道待在这里等欺负吗?

她站起来俯身,努力甩掉套在头上的黑布袋,便终于看清楚了整间屋子的布局。甚么都没有,窗子完全被封死,堪称废所。她走到千缨面前重新坐下,拱拱她,千缨如惊弓之鸟般往后一缩,许稷闷闷咳了好久,才令她回神稍镇定。

她背过身,用绑在身后的手艰难除掉罩在她脑袋上的布袋,随后又蹲到千缨面前,让她看自己。

千缨于黯光中看清楚她的脸,差点哭出来。许稷见她这模样心疼极了,但眼下并非心疼的时候。

她 昂昂下巴,示意当下要先除掉堵嘴的布团。千缨看了老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动了动自己身后的手,意思是“我也知道啊可我手伸不到前面没法帮你拿啊”,许稷便 转转头,千缨霍地反应过来,连忙转过身,背对着许稷动了动未被束缚住的手指头,许稷便跪着俯身将头低下去。千缨指头触到那布团便紧紧揪住,许稷抬头便顺利 除去那布团。

许稷霍地松口气,千缨赶紧转过身来,她呜呜两声,示意许稷快帮帮她。许稷凑上前,张嘴咬住那布头,飞快替她除去堵嘴布团,并压低声音道:“别说话,头低下来。”

千缨不明所以地低下头,许稷则盯准她头上一根细簪,张嘴咬了下来。细簪落地,许稷用手将其够起来,背在身后不知在鼓捣甚么。

千缨看在眼里,一脸焦急。许稷脸上却仍旧风平浪静,看不出半点慌张,她面对着千缨,手上的努力却没有停下来。

就在千缨憋不出要开口时,许稷霍地起身,竟是已松开绳结释放了双手。

她迅速解开捆住千缨的绳子,顺手抚了抚她的后背予以安抚,便托她站起来:“可以走吗?”

千缨还有些晕乎乎,她回过神忙点点头,可又说:“门锁着怎么出去?”说罢下意识回头看窗。她可曾是翻窗高手,可这窗子全被封死了嘛!怎么逃?

许稷仍沉默不言,从地上复捡起细簪,到门口辨听了一番外面动静,仅一二声犬吠,很快便平息了下去。

没有人。

她推推那门,只见两门板之间横了锁链,但仍有缝隙。

那缝隙仅她一指宽,是没法伸出手去的。千缨在一旁看着着急,却只见许稷俯身从靴子里摸出一柄短刀来,她将那短刀卡进缝隙中,竟是嚣张地削起门来。

千缨从没见过那么好的刀,她专注看了会儿甚至忘了自己当下境况,心里竟只剩了一个疑问:三郎这刀是哪里得来的?

许稷麻利收了刀,手捏着细簪从那挖出来的缝隙中穿过去,刚好卡在手腕处。削出来的门边尚有木刺非常扎皮肉,而她开锁的本事哪怕再高也需得手腕活动,待她额头出了一层汗终将门锁打开时,腕处却已是不堪睹。

她顾不得太多,赶紧推千缨出门,待要走时,却又转回身将链锁重新扣好。

深夜街衢中空无一人,许稷抬头望天辨别方向,拉了千缨便往东走。

而两人逃走还没多久,抓她二人的家伙便折了回来。其中一小卒开锁时就察觉了不对劲,内心忐忑地打开锁,门一推开,里面竟是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领头人往里扫了一眼,抬腿就给了那小卒一脚:“废物!半个时辰都不到人便没了,怎么跑的!”

“他、他、他开了锁逃出去的……”小卒捂膝,另一手指了被削过的门道。

领头人抓住那门板看了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却仍是忿忿,遂与小卒咆哮道:“文官!他是文官!文官不都是胆小无能吗!”说罢便又是一脚。

小卒打吞牙往肚子里咽,心中已是呜呜大哭。

“还要追吗?属下认为这两人应还没有逃远。”一部下冷静问道。

那领头人终于镇定下来,低头略一思忖:“不用了,弄死他没有意义。”

而许稷及千缨的确没有走远,她二人遥听得巷子中犬吠声汪汪响起又渐渐歇下去,便知有人来又有人走,许稷松口气,到这时才察觉到手腕处辣辣的痛来。

就在这般景况下,她竟突然想起王夫南那一句“善待自己是本能”来,只可惜,她眼下并没有药膏。

两人在城中熬到天亮,铺子纷纷开张,似乎昨晚城中什么也未发生。

许稷从靴子里摸出仅剩的一点私房钱给千缨买了一碗热汤饼,自己啃了一块干巴巴的蒸饼,说:“若没吃饱一定要与我说,过会儿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千缨点点头,却将大陶碗递过去:“你喝点,别噎着。”

“你吃吧,我有水。”她说着站起来,走到街边上朝外看了看,飞快地将蒸饼塞进肚子里,见没甚么异象便又折回铺内。

千缨饱餐一顿压完惊,裹紧身上大氅便对许稷道:“你说要有很长的路走,是要去哪儿?”

“去找行李。”

“可昨日他们将行李翻了个遍,且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那行李不会都丢了吧?”千缨说着着急起来。

“你应当庆幸走时带上了最重要的包袱。”

千缨眼前瞬时一亮:“对!我如何忘了,你将那包袱埋起来了!”

许稷的告身、公服,还有她的私房钱,都在里面。

千缨骤然想明白甚么事:“昨晚那些人是冲着告身与公服来的吗?难道他们不想让你上任?或者……干脆弄死你?”

“若只是想弄死我便不会耗此周折,阻扰我上任倒是有可能,但那不是重点,他们要的是让我惧,让我明白到了高密地盘就得听他们摆布。”许稷从容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不是稀奇事了,没甚么好怕的。”

“那我们、我们还要回去吗?”千缨有些担心地问道。

“当然回。”许稷抬头看她,“若这时候逃,不正中了他们下怀吗?”

“可是……”千缨蹙眉,仍是怕:“万一他们再做出这样的事来,就……”

“他们没有机会了。”许稷摸出地图摊开,“我们在此地,东边这里——”她抬头:“知道是谁的军队吗?知道他们为何驻扎在此吗?”

千缨困惑地摇摇头。

许稷敛起脸上仅存的一丝笑意:“想必这里已收到了我们昨晚出事的消息。”

“为甚么?”

许稷将地图收进袖中,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千缨:公公,不公平吧,比起我能干的相公我就是胆小鬼和吃货啊,这样的形象,你让我怎么找第二春呢?你不是坑我吗

☆、第28章 二八官健兵

朱廷佐半月前领兵屯守在密州以东、莱州以西,以遏守密州支郡兵①等势力。

这日早饭尚未来得及吃,朱廷佐便收到了自称是许稷车夫送来的信。

那日许稷于驿所闻得密州兵变,便多留了个心眼,出发去高密前遂提前写了信揣在身上。途中果真不幸遇事,她便令那车夫带了信先寻藏身之所,安全之后将信转交给朱廷佐。

车夫果不负重托,解马狂奔,连夜抵达了朱廷佐的驻地。

朱廷佐将信打开,那信上说,若收到此信便意味着她许某人途中出事,应与密州军或高密县的县镇兵有关,恳请他以平乱为由出兵高密。

朱廷佐手下虽不过三千人,但个个都是精锐,出兵高密揍那几千号兔崽子并不算甚么大问题,且他正好想给密州军一点颜色看看,拿高密开刀以儆效尤也不错,还可顺便让许稷欠他一个大人情。

他详问过送信车夫后,猜想许稷现应被高密县镇兵所困押,容不得多等待,遂赶紧喊来副尉商讨计划。

另一边,许稷与千缨赶回了丢行李之处。马车已不在,一堆行李散落在路边,乱七八糟,且被路人拾去不少。

千缨见之深感肉痛,本就穷,这下更穷。

许稷径直去密林中将装着告身及公服的包袱找回来,与千缨略收拾了一番路边尚能带走的行李,两人各自带了一包袱便重返高密城。

——*——*——*——*——

高密原归淄青镇所辖,眼下吐给朝廷,但原藩镇所属的县镇兵②仍留在此地。据许稷所知,这些县镇兵是由前任县令私募而建,镇遏使③与前任县令乃一丘之貉,关系极好。

如今许稷至此地上任,原县令被调走,只剩了一位手握兵权嚣张跋扈的镇遏使,该镇将则必然要与“朝廷势力代表”许稷作对。

许稷做好了准备迎此一役。

到了高密城,她先将千缨安置在城中某馆驿,次日一早,便孑然一身往高密县廨去。

此时县廨内诸县尉、县丞、主簿,还有录事等都各怀心思地在公房里待着,多的是赋闲无事之人,闷坐在公房内翻读手抄书。

许稷的突然到来,杀了个措手不及。

她今日直接穿上了公服,不再是比部的浅青服,而是正七品上的浅绿袍,在一县之地穿此服色,一目了然。

迎接她的是一吏佐,吏佐瞧见她身上服色吓了一跳,扭头就要往里跑,许稷一把搭住他,并道:“带我一道进去。”

那吏佐本打算前去通风报信,可许稷这样说,他还能怎么办?遂只能点点头,忐忑带了许稷往公房内走。

进去先是主厅,东西各有公房。那吏佐躬身道:“某去将他们喊出来,您请在此暂候。”

“不必。”许稷抬起手就猛敲身旁木门,“咚——咚——咚——”三声将安静的公房吵醒。

那吏佐瞪圆眼,猜想眼前这花白头发且面相奇怪的家伙不好敷衍,忙拔高声音提醒:“新任明府④到啦!”

一众人闻声蜂涌而出,其中竟还有人袍子未穿好、幞头未绑的,显是刚刚睡醒。

高密县在全国排得上是中县,县廨编制为四十九人,而平日常在公房内走动的约有十五号人。

此时许稷面前正乌压压站了十五个县廨大小官员,样貌各异,但看起来几乎都很松散。

许稷扫视一圈,出示告身,直接借天子口吻宣读了一遍,并道:“某乃新任高密县令许稷,初来乍到,望诸君不吝指教。”谦卑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她收起告身,忽问:“县尉哪位?”

其中一人站出来,躬身推手行礼道:“某,京兆府陈珦。”

长安人?许稷稍作打量,此人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在一群懒散的高密县官员中看起来似乎格外上进。

她别过视线,又问:“县丞哪位?”

一人站出来随意一拱手:“某,越州薛令之,高密县丞。”

许稷又问:“主簿哪位?”

一三十多岁的男子站出来,拱手道:“某,青州吕奉,高密主簿。”

作为中等县,县官编制为四人,分别是一县令、一县尉、一县丞、一主簿。

许稷认完三大僚佐,却还没完,又问:“录事哪位?”

一矮个男子站出来,小声应了一声:“某。”

“贵姓?”

录事显没料到会被许稷单独拎出来认,遂惶恐回说:“蔡……”

“蔡录事,请将三年内年高密县帐取给我。”她看了一眼东边一间公房:“那间公房既无人我就要了,请顺便送算盘来。可有异议?”

小录事忙摇摇头,随后又忐忑瞥了一眼主簿。主簿暗推他一下,蹙眉道:“还不速办?”

“今日暂到这里,先散吧。”许稷发了令,诸人纷纷散去,主厅内只剩了那吏佐与她自己。

春日晨光照进厅内,门旁植株绿意盎然,许稷搓了搓手,掌心里便渐渐有了热度。

庶仆将东边公房打扫完毕之后,许稷便一头扎了进去。

县 廨内诸人各有心肠,小声议论着诸如“听说是比部出身,果然一来就是看帐,除此还会旁的吗?”、“会看帐才狠哪,这位怎么看都像是实干派,往后的日子恐是没 法像眼下这样过下去了。”、“实干派又怎样?在高密这地方难道掀得起浪吗?”、“哎,也不知那位镇将是否已得了新县令上任的消息……”

吏佐口中这位“镇将”正是高密县镇兵的将领刘仕忠,手握镇兵四千人,全都是职业兵⑤。所谓职业兵,即是除了当兵不做其他事,完全依靠国家财政去养。若无战事,这些人便“虚费衣粮,无所事”⑥,给当地造成极大的经济负担。

这些人当中多的是市井屠沽及亡命无赖,因收入来源就是吃赋税,已形成利益集团,一旦他们的利益受到侵犯,说翻脸就翻脸,兵变等等就随之而来。

所以没人敢动这只压在高密县的大老虎,就怕惹怒它被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所。

事实上这种情况普遍存在于割据藩镇中。

因县令一般不兼任镇将,也不得过问军事,而镇将往往势力庞大,甚至对县令的行政权与财权都会进行不同程度的侵削。

诸人说着说着,便又扯到这话题上,最后纷纷叹气表示无奈。来了新县令又怎样呢?是朝廷派来的又怎样呢?还不是被刘仕忠压得死死吗?

许稷的县令之路,恐是难也。

一众人正嘀咕之际,有一吏佐忽冲了进来:“诸君勿吵!”

随后一举手中写满字的绢布:“许明府遣某来贴这个!有违者常考降一等!”说着“啪啪啪啪”四个角往墙上一粘:“可看清楚咯,别怪某没说哦!”言罢叉腰往旁边一站,看着一众人凑了上来。

绢布上所言,正是《县令诫》的翻版,甚至还很过分地约定了公房制度,不许睡觉不许乱议不许看闲书等等……

难道消息有误,这位号称比部出身的许明府实际上是御史台出身?这分明都是御史才会想出来的可怕制度啊!可怕可怕!

诸君哀嚎之际,却有一人弯唇淡淡笑起来。

此人正是高密县尉陈珦,他已很久没有笑过了。

他从小屉里摸出一封信来,展开又读了一遍,还没读完,便有吏佐喊他。他起身顺手就将信夹进案上一叠公文里,便匆忙出去了。

——*——*——*——*——

自许稷来了后,东边公房都没甚么动静,偶听得算盘噼里啪啦响,也不见她出来。

第三天了啊,这位新来的明府到底想怎样?看帐是多枯燥的事情啊,不如出来晒晒太阳聊聊人生嘛!

县廨内诸君正暗暗抱怨时,被许稷收买了的那吏佐又冲了进来,眉飞色舞道:“许明府邀诸君共进午食!快点快点,公厨酒菜都准备好啦,来晚了就没有座留着了哦!”

嗬!还知道给他们糖吃!好坏!诶不对,公厨做的饭菜吗?早吃腻了啊!

诸君又是一阵哀嚎,却仍是纷纷起身往公厨去。

“会不会是鸿门宴?”、“放心啦,许明府那个身板刺杀不了你的啦。”、“都喊过去是要做甚么哦?”、“你这么害怕做甚么,难道做了甚么错事心虚吗?”、“我……”

许稷早已在公厨内等候,面前一张大食案,足足可坐下二十人。

诸人进去后便围坐一圈,许稷两边竟是无端端空出两个位置来,搞得好像很怕她似的。

许稷也不在意,令庶仆上酒菜。

公廨饭食好不到哪里去,诸县官县吏如往常一般迅速吃完,正等着许稷一声令下让他们撤时,许稷却先令庶仆将食案收拾干净。

“诸君有要去方便的吗?”许稷忽然开口问道。

哪有人吃过饭就去方便的,这个明府好奇怪哦!

“既然没有。祝暨——”她偏头喊那吏佐,“关门。”

关门?这是不打算让他们出去了?

“请 诸君来,有两件事。”许稷翻开了面前的簿子,“其一,是县廨收支。眼下高密县主要收入仰赖赋税及公产公业,而支出则要周顾馆驿、转运、官司、水利、兴造、 学校、佛道等,其中供军更是大头。高密县民三万,官健兵四千。兵不事生产,不事农桑,全靠民耗巨资养,已近三年之久。百姓贫困无力,兵却骄而好乱,实在本 末倒置。因此其二,是与诸君商讨削减高密长从官健⑦兵额一事。”

疯了吗?县丞闻言差点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你们想我了吗?不着急,我已经在上线中了,就是网速有点卡。先让我未婚妻找找存在感吧。

——*——*——*——*——*——*——

① 支郡兵:指的是藩镇所属各州的军队。领兵的称为州刺史。

② 县镇兵:请这样来理解:藩镇势力范围内有各州,各州下有各县。那么州一级的兵被称作支郡兵,县一级的就叫县镇兵。

③ 镇遏使:县镇兵的将领,也叫镇将,下有十将、副将、押衙、虞侯。镇遏使多由藩镇节度使直接任命,一般来说都是亲信,势力很大,经常倾削当地县令的职权。(县令好惨)

④ 明府:对县令的称呼。县尉则称作少府。

⑤ 职业兵:所谓职业兵是募兵制的产物,在府兵制时期是很少见的。府兵是兵、农不分离,非战时就从事农桑;而职业兵不同,他们已经脱离农业生产,职业就是军 人,不产出,需要国家来养。像县一级的职业兵,需要靠县的财政收入来养,这块耗费非常庞大,所以对许稷来说,削减兵员令他们从事农课是必然要走的路。但这 帮职业兵很不好搞定,因此削减兵额亦是难事也。

⑥ “虚费衣粮,无所事”:《资治通鉴》卷224

⑦ 长从官健:就是官健兵啦,也就是目前高密的驻军,都属于募兵制的产物。他们是特殊的军人利益集团,很难搞。

☆、第29章 二九里外合

募兵以来,兵农分离,县官费衣粮以养军。因是官养健儿,故称作官健。许稷所说削减长从①官健兵额,实际就是要与刘仕忠对着干,减他手里的兵。

众人一听许稷要削兵额,自然个个咂舌。

薛县丞刚要起身,却被旁边的主簿给摁住。

那 主簿与他使了个眼色,许稷抬头瞥去恰好看见,却没说甚么,反倒是继着方才自己挑起来的话题往下说:“高密每年不仅要拨给官健兵衣粮,连其家口之粮也要负 责,种种优待是盼其能镇守家园,但眼下是如何情形,诸位比我更清楚。再者,朝廷对地方官健兵额素有规定,多征者均可不予给衣粮。如今高密既然重归朝廷管 辖,自然要按朝廷的规定办事,若刘镇将不主动撤减兵额,我会停掉高密军的衣粮。”

薛县丞到底没忍住,霍地站起来:“许明府这有些纸上谈兵了吧,削减兵额这么大的事,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办到的?若当真停了高密军的衣粮供给,起了兵变怎么办?围攻县廨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许明府说这话可是要慎重些。”

“慎重不慎重的,不重要。”许稷抬头看他一眼,淡淡地说:“重点是,高密官健兵额必须裁减,这点没甚么可谈的余地。”

薛县丞又问:“敢问明府打算如何做?”

许稷偏头问吏佐:“祝暨,遣人去请了吗?”

“去了去了,说是明府请刘镇将吃饭,大约这会儿已往这边来了。”

请刘仕忠吃饭?

诸君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大食床面面相觑,敢情这真是鸿门宴?不是给他们的鸿门宴,是给刘仕忠的鸿门宴?

将他们都困在这,是不让去通风报信?这么说来,许稷是怀疑他们其中有刘仕忠的人咯?

诸君各怀鬼胎琢磨时,许稷则合上手中簿子平平静静地看着,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机敏的吏佐祝暨站在一旁,咳了咳道:“明府,某似乎听到脚步声了。”

许稷轻应一声,坐得稳稳当当:“给刘镇将开门。”

“喏!”祝暨应声忙去开了门,只见刘仕忠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他脸上撑起笑来,躬身推手,很是亲切地问候:“某见过刘镇将!”

刘仕忠却看也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门口,在门槛处停下。

到底是军人,天生的警觉使他没有贸贸然跨进门。他看到了坐在食床那端的许稷及边上一圈诸县官县吏,也不行礼,只说:“说是请吃饭,食案如何是空的?”

“不着急,饔人已在准备了。”许稷抬首正视他。

她话音刚落,坐在食床对面的县尉陈珦忽让了位出来,躬身对刘仕忠道:“请刘镇将入席。”

刘仕忠瞥一眼陈珦,径直撩袍坐了下来,盯住许稷:“许明府新官上任,还未待刘某前来庆贺,便要请刘某吃饭,恐怕是有他事吧?”

“是。”许稷不和他兜圈子,“请刘镇将来,是为削减高密县镇兵兵额一事。”

刘仕忠先是一愣,随后竟是笑出来,不以为意道:“削减兵额?”

“没错。”许稷四平八稳地坐着,“四千留五百守城,其余均由长从官健改为团结兵②,农忙事生产,闲时训练。刘镇将以为如何?”

她明明白白将条件都摆了出来,看着简直蠢。诸县官县吏一阵唏嘘,心中各有叹息,心想本以为这鸿门宴会怎样怎样,却只是如此啊……

而刘仕忠更是觉得好笑,他姿态歪斜,睨了一眼许稷。他原以为这家伙那晚上能从他手里逃掉应是有两把刷子,却原来还是书生意气之辈,大话倒真是敢睁眼说。

许稷低头揉了揉手指头,又抬首说:“该问的某都已问,既然刘镇将不愿表态,那么某这条道算是走不通了。”她声音低下去,又偏头看一眼吏佐:“祝暨,上菜吧。”

“喏!”祝暨高声道:“上菜!”

一众县官县吏深感莫名,搞甚么,不是才刚刚吃过吗?惊讶之际,只见后厨竟是冒出好些生面孔来,约莫有是十五六人,迅速围了一圈,将他们困在其中。

刘仕忠深感不对劲,正要起身夺门逃,祝暨却霍地冲过去将门咔哒锁上。

“许稷你敢与我玩这套!”刘仕忠转身指许稷怒骂。

许稷抬头看他,丝毫不惧:“某也想和平解决冗兵问题,但刘镇将不配合,某只好出此下策。”

刘仕忠本就是易怒的性子,站上食床就要过去找许稷算账!但许稷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匕首狠扎上桌面,怒气之大令一众县官吓了一跳。

她声音却仍是平稳:“抓。”

一众身穿便服的武人闻令便霍地冲上食床将刘仕忠摁倒,三下两下便将其捆了起来。

“许稷你狗娘养的!和老子玩阴的你还嫩着!”

“哦?”许稷说,“底气这般足,某猜是……刘镇将来的时候带了兵?”

刘仕忠冷笑。

“带了多少?”许稷问。

“老子带的兵足以将你这高密县廨围起来!”

许稷皱眉沉吟:“那该怎么办呢?要某现在放了你吗?”

“看你识不识相!”

刘仕忠这话刚说完,忽有一吏佐冲进来,飞奔至许稷身边,俯身与许稷小声交代了几句,便站到一边。

“某很识相。”许稷说着停了停,在诸人都以为她要妥协之际,她忽抬头,吩咐道:“薛县丞。”

姓薛的全未料到许稷会在这当口喊他,陡一回神,忙应:“某在。”

“下他的符。”

“甚么?”薛县丞似没听明白。

那边吏佐祝暨道:“明府让您下刘镇将的兵符。”

薛县丞恍然,却万分惊愕。他支支吾吾:“这……”

“顺带将他的嘴堵上。”

所有目光都朝薛县丞看去,都知薛县丞与刘仕忠有几分关系,便觉这戏更好看了。

刘仕忠威胁:“薛令之你敢过来老子就要你的命!”

许稷拆招:“薛县丞,他带来的兵现已被缴了武器。”

薛县丞不是甚么很大胆的人,手心冒汗,喉结不住滚动,额角乱跳。他看看刘仕忠,又看看许稷,最终竟是稳住心神朝刘仕忠走过去。一武人将布团递给他,他哆嗦着手将布团往刘仕忠嘴里塞时,被刘仕忠唾了一口!

薛县丞一咬牙,猛摁住刘仕忠的头,再用力一塞,便将刘仕忠堵了口。他直了直腰背,却没松气,伸手到其腰间摸到兵符,立刻转身朝许稷奔去。

将兵符往许稷面前一放,薛县丞一躬身,忙往后一站,表示以后与许稷一队。

许稷知道这种人没有真心,对于没真心的人没必要花心思去收买,让他清楚利害关系就足够了。

她将兵符握在手中,摩挲一阵道:“你手下那些兵多的是市井无赖、猎户悍民,他们只关心利益,只为利益卖命,而不是为某个人。变易主帅对他们来说,并无所谓,稍一威胁便立刻变节,刘镇将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呢?”

刘仕忠怒红了脸,额角青筋凸起,若不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武人钳制,大约就要上前将许稷揍成肉泥。

祝暨这时上前打开了门,阳光照进来,公厨内一片明亮,外面的嘈杂声也渐渐听得清楚。

“横 行县乡,鱼肉百姓,纵手下挑起兵乱,这些罪名够不够?”许稷缓缓说着,“倘若不够还可加一条,绑架新任县令,依律法起码徒三年。”她乌黑的眸子看向他,那 一眼里透着城府,像是报私仇,却又分明说的是正义:“某已上报州录事参军,想必州府会依法对此做出正确定夺。”

她拔起扎在食床上的匕首,夹进簿子里,与县官县吏道:“今日暂到这里,诸君请回公房。”

随后又起身对着大步走进来的人道:“至于余下之事,麻烦朱兄。”

朱廷佐走进来,指挥着手下将刘仕忠押走,又与许稷道:“他今日带来的那些虾兵蟹将还得处理,高密县镇兵营也要去盯着,我暂先过去,改日找时间再叙。”

“朱兄辛苦,慢行。”许稷拱手致谢。

朱廷佐豪爽地出了门,县官县吏也纷纷散了去,公厨内便只剩下收拾残局的陈珦及许稷。

许稷出门,陈珦亦是不声不响地跟着出了门。

许稷走到廊尽头忽停下来,陈珦亦是止住了脚步。

许稷转过身,随口一提般问道:“陈君可是认识王十七郎?”

陈珦抬眉:“这……”稍顿又问:“明府如何知道?”

许稷淡笑,复转过身提醒道:“往后不要将书信随意夹在公文中了。”

陈珦骤然明了,他那日拿出信还未看完,因临时有事便塞进了公文中,可后来竟是忘了,而这公文又由吏佐送去许稷那里审阅,那信定是被她瞧见了!

陈珦只叹失策,跟着许稷走出廊庑,便见春日午后的温暖阳光便铺了满地。

那封信虽未署名,但许稷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字迹,秀整谨慎,出自王夫南之手。

信中言辞恳切又别扭,拜托陈珦多照应,却又说千万不要让她发觉出其中情委,甚至让陈珦阅之即焚,可惜千算万算,忘了陈珦是个粗心大意之徒。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做人真难,我要放弃做人了,明天就去当植物。

——*——*——*——*——*——*——

①长从:其实是长期服役的意思。还有个词叫长征健儿,就是驻守边疆长期外征的。

②团结兵:有别于职业兵。这种兵不离生产,不离乡土,农忙时生产,闲时训练,政府会予以相应补贴。

☆、第30章 三零名心具

高密县镇兵还不晓得刘仕忠出事,朱廷佐的兵就将他们困了个水泄不通。

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人也没法求助,朱廷佐守着高密兵营态度坚决,放出话说只要出挑乱者,必杀无疑。

有不信邪的亡命无赖唆使同僚一起作乱,朱廷佐说到做到,逮住挑事头头直接砍。三天内出了好几场乱子,朱廷佐不损一兵一卒全部平掉,落了个“凶毒狠辣”的评价。

但那又怎样呢?高密军群龙无首,一群野蛮子,成不了甚么气候,骂就骂好了。

一时间“朝廷要杀光高密军”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上下传遍,弄得人心开始涣散。

类 似“都是前阵子兵乱的错!我们为何要出那头?密州军作死也就算了,我们跟着凑甚么热闹?”、“就说密州都已经让给朝廷了,我们和淄青李节帅没甚么关系了, 干么要我们闹事?现在想想真是找死。”“都第四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刘镇将恐怕是被朝廷弄死了,我们也是网中之鱼,怎么办?”、“拼吗?总比困死在这里 强!”言论在军中四起时,许稷来了。

许稷是与朱廷佐谈判的姿态而来,请他收兵撤出高密。

因之前仅仅是解决掉了刘仕忠,离许稷削减兵额的目的还有一段路要走。按照许稷的计划,是先踢掉刘仕忠,暂不提削减兵额一事,免得高密军将所有怨气都撒到她头上。

县令乃亲民之官,她在高密一天,就不能太明显地得罪人,包括高密军。若姿态强硬粗暴地将削兵令执行下去,就是两玉相撞俱伤而已。

但朱廷佐不同,他本来就与高密军是两个立场,他代表的是真正的朝廷力量,在这地方就算将人全部得罪光,拍拍屁股带着兵回去了,谁也没法找他算账,所以由朱廷佐做这恶人再合适不过。

许稷则只要放下所有姿态,言辞恳切地与之谈一谈,让他放高密军一马,再接受他提出的削减兵额一事,便可顺水推舟,将此事真正提上执行日程,且还能当回好人,对退役的高密军予以优待及补贴。

这商谈据说许稷和朱廷佐各有坚持,互不相让,以至于拖了很久。

高密军中这消息传遍,都期冀着一个较好的结局,顺带恶毒诅咒朱廷佐断子绝孙。

最后的结果贸一看是各自妥协过的,朱廷佐撤军高密,而高密军需裁至五百,其余人退役或转为团结兵,不再享有官健兵的待遇。

原则上非本地籍的官健兵一律撤掉,给予返乡补贴;而本地籍则多转为团结兵,忙时回家劳作,闲时统一集结训练,予以税赋上的优待。

算不上皆大欢喜,但对于大多数高密军来说,这结局总比平白无故被杀掉强。

至于高密军中态度无赖的恶势力,许稷一个也没留,全让朱廷佐带走依律处置。

整件事做得算不上磊落但还比较厚道,朱廷佐也算是认清了许稷的面目,这家伙可比他想象中要狡猾精明得多啊。

月末朱廷佐要撤军时,特意喊了许稷喝酒。许稷正忙着处理兵员之事,已是焦头烂额,却还是抽出空来与他见面致谢。

“你县廨那些人嘴不会乱说吗?捅破你的小阴谋甚么的。”

“都在一条船上,没人会多这嘴。何况说了也没甚么,大不了说抓刘仕忠之前某便受了朱兄威胁,不得已为之。”

“可信吗?你那日可是怒气冲冲。”朱廷佐摇摇头笑道,“你算不得甚么正人君子,但我服你。蕴北说的没错,你很有胆魄,且能拎清利害关系。”

许稷笑:“可他还曾笑我自保心太重。”

“自保心没甚么大不了。”朱廷佐转动着手中陶杯,淡淡地说:“比起不做声暗搓搓地坑队友,你能敞开来说要利用我,就已经好太多。且这样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先记着吧。”

“是。”许稷认真记下这笔人情。

“说起来,刘仕忠倒了,县镇兵群龙无首总不是办法,兵符交给州府了吗?”朱廷佐喝了一口酒抬眸看她。

“仍在某手中。”

“还在你手里?”朱廷佐错愕,“你莫不是想要——自请兼任镇使?”

“是。”许稷饮了一口酒,郑重道:“倘若兵权再旁落,某甚么都做不成。”

“话虽是这样说,但你到底一介文官,兼任镇使未必能得心应手。”朱廷佐摇摇头,“且县廨琐务繁忙,如此搞下去你是打算三十岁就华发满头吗?”

“人 生能得想做之事已是万幸,许某人愿为之赴汤蹈火,华发满头又算得了甚么。”她说着握酒杯起身,弯了腰道:“谢朱兄搬兵救某于水火,谢朱兄甘做此恶人,再谢 今日酒菜款待,许某甚为感激,先干为敬。”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置空杯于案,深作揖:“时辰不早,许某有琐务在身,就此告辞,望朱兄勿要怪罪。”

朱廷佐起身相送,至营外见她走远,便不由想起先帝所言“今一邑之长,古一国之君也……大抵休戚与夺之间,盖一专于今长矣①”。

先帝所期待的县官,大约就是许稷这般吧。

——*—*——

高密县的春意已到了最浓时,许稷夫妇却因要为五斗米折腰而欣赏不来这好景。

先前在长安,虽穷也不至于到发愁的地步。但如今置身外所另起锅灶,才发觉日子实在难过……怎么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开销啊?

千缨翻翻钱袋子吐吐舌头:“没想到在长安时我们也占了老太太不少好处……都是些看不见的帮衬,看来下次回去得多谢谢老太太……”说着将钱袋子一倒,摸摸铜板:“可今日吃甚么呀?”

许稷闭着眼揉太阳穴装死。

“俸料甚么时候发呀?”

许稷仍旧装死。

千缨怒起身,正要上前揪许稷耳朵,却听得外面庶仆喊道:“明府!长安有信来啦!”

长安来信了?

许稷睁开一只眼,求饶道:“别揪我,我去想想办法。”

千缨遂收手叉腰,看许稷往外去。那庶仆一路跑进来,除信之外,怀里竟还抱着一只长锦盒:“明府明府快看,长安还给捎东西了!”

“谁送的?”许稷止住步子,打量一番那长盒子:“看着很贵啊,这算受赃了罢。”

“是长安家里寄来的哩!如何能算受赃呢!”庶仆两眼发亮,“明府快打开看看!”说着忙将信递过去。

“家里?”许稷纳闷着接过信,速速拆开。

“从嘉,见字如面。以纻丝、白轻容各一匹慰暑夏,望笑纳。名——心——具。”

所谓名心具,正是“心照不宣、知名不具”之意也。

许稷自然认得这字迹,不过她显然更关注信中所提“纻丝、轻容”,忙接过盒子打开,其中正是一匹绿纻丝纹布及一匹轻容纱。

这时千缨已凑了上来,她瞧清楚后不禁瞪目惊道:“三郎我们发了啊,卖掉换米可以吃一年哪!这是谁送的呀,可真是阔绰啊,我如何不知道你有这种朋友哪!”

许稷霍地盖上盒子冷静了一会儿。

如此昂贵的丝绸罗纱,虽然夏日里穿着凉快舒适,但对她来说,却并不是十分有必要。如千缨所言,拿去卖掉就能发一笔横财,她亟需要钱,应当卖了这心意去换米吗?

见字如面,见字如面。

她仿佛看到王夫南站在跟前,看穿她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想卖掉,为了钱就能把我的心随便扔掉,简直可恶。”

诶她果然是很可恶吗?

千缨忽摇摇她:“到底是谁捎来的呀?”

“十七郎。”许稷回过神,老实与她交代。

“怎么会是他呀?!”千缨惊讶之余却又更高兴:“不过他送来的就更不要犹豫啦,卖掉换米换酒吧!”

“你说的是。”许稷这样说着,却又犹豫起来,抱着那锦盒不松手:“可旁人所赠之物,卖了不好吧?再说我如今为官,严格来说这也算得上受赃,不若……还给他吧?”

千缨盯住她:“三郎,你不要骗我,你分明是想自己留着。快说你与十七郎怎么了,他为何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是不是还很在意他的赠礼?”

许稷小步往后一退:“千缨……”

“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千缨叉腰逼人,“我知道他好看!可是!人不能被皮相蒙蔽双眼!他本质是很坏的!”

“绝对没有!”许稷对天发誓。

“当真没有?!”千缨霍地抓住她双肩,盯住她乌黑的眸子看了好久,发现其中没鬼这才松了手:“好像是没有,不过我不大信你,你这个人太会做戏了,会骗我!”她说着一扭头:“不管了,我去何姊姊家蹭饭,快饿死了。”

千缨口中何姊姊,正是陈珦妻。

陈珦妻温婉好客,见他夫妇二人拮据,便常让陈珦邀他二人至家中吃饭,这半月来,她已与千缨混得很熟。

“喂!”许稷见她真往外走,忙放下锦盒去追。

不过追也白追,千缨到底是在陈珦家填饱了肚子。而许稷因觉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回了公厨吃了点稀饭,之后又忙到很晚才归家。

千缨等她等得已意识迷糊,见她回来便倒头呼呼睡去。

春末已有蚊蚋蠛蠓乱飞,许稷替她掖好床帐,拿过边上烛台走到外屋,在案前坐下,自袖中取出那书信来看了看,慢悠悠磨了墨,提笔打算写一封回信。

“王兄,辞若对面……”涂掉。

“十七郎,今已收到……”再涂掉。

“蕴北……”涂掉。

费纸,太费纸,看来是写不起信哪。

许稷想明白这点,自欺欺人地搁下了笔。

☆、第31章 三一束刀戈

大约是陈珦与王夫南提了“信夹在公文中不小心被许稷看到”一事,此后王夫南干脆不再藏着掖着,有事没事就往高密写信,且每回都要捎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入秋时寄来的两盒口脂尚有些用处,其余俱是不实用之物。

幸好许稷夫妇的财政危机终于有所缓解,甚至还有结余往长安家中捎些钱物,所以并不在意他寄的是甚么。

快到十一月,秋税的征收也近尾声。淄青辖高密时,杂税林立,赋税制度非常混乱,以至于许稷不得不重编高密户籍,核定主户及客户①数,再定户等②,保证征收时尽量做到合理和相对公平,且原先征税项目一律作废,仅征收户税与地税。

不过,朝廷行两税以来,均是以钱计算,譬如户税中要求“上中户纳三千五百文、上下户三千文”等,所以百姓在交税时便又多了一道程序——

要先将手中绢帛谷物等折成现钱。

但都挤在这时兑钱,往往又只能贱卖,资产便无形折损,反而增了负担。因此这时候控制市价就十分有必要。

可知难行易,一旦控制市价,商户们故意使坏不购本地百姓手里的绢帛谷物也是很常见的事。但许稷说了,鉴于两税是按财产多少进行征税,既然商户们不配合,可以考虑额外再缴点税。

如此一来,不如各退一步——你们别死命压价收货,我也不会在定税额时为难你们。

尽管推行期间也不乏矛盾与冲突,但总体而言,此次秋征还算得上顺利。

天渐渐冷下去,千缨给许稷留的晚饭总是冷的,回来还要再热一番再吃。这日许稷埋头吃饭,千缨坐在对面缝一件汗衫,许稷忽抬头问说:“千缨哪,我能申请喝些酒吗?”

千缨瞪她一眼,斩钉截铁回:“不行!”她指指旁边药碗:“老老实实把药喝了去睡觉,酒甚么的,最近想都不要想!”

总 之千缨做足了悍妇姿态,而“许明府是妻奴哟”的说法也在高密县传得人尽皆知,百姓知道自家县官是个惧内的家伙,再想想他来到高密后的一系列举动,心眼坏的 便评价说:“许明府也就在外面横,回到家还不是被婆娘打屁股!说是晚上只能睡地,床都爬不上!纳妾狎妓甚么的更是想都不要想!”、“真惨!活成这样有屁个 意思!”、“是也是也,必然是在家里欲求不满才出来横!”

因此许稷也总能收到些“同情目光”,又没法解释,就只能背着这冤名、哦不其实是事实,继续在高密“横行”。

许稷求酒不得,只能以药当酒一饮而尽,满口的苦涩,再坚持一会儿,竟能得微妙回甘。

那这药又是甚么来头呢?据千缨说是给她补肾用的。千缨说“郎中讲你头发早白是因为肾虚所以要补,我一心狠买了俩月的药量呢,你必须都喝掉不然会浪费”,而事实上,这药则是她问陈珦妻要来的方子配的。

她与陈珦妻混得很熟了,有日她便悄悄问陈珦妻:“姊姊,到我这年纪还没有来月信是不是不大对哪?”陈珦妻惊:“还没有来?这不对啊……”她便说:“听说姊姊的从兄是高密有名的郎中,不知可有甚么偏方哪?”陈珦妻将这事记在心上,竟还真给她弄了张方子。

可许稷喝这药都喝了近一月,却完全没甚么变化,月信更是没消息。

她也不怀疑千缨说的是真是假,既然千缨费心给她准备了,她就喝掉。千缨今日见她喝完,忽忍不住说:“你也真是信我,不怕我给你下毒药吗?”

许稷却无所谓地说:“没想过这事,不过哪怕你给我端的是毒药,我也会喝掉吧。”

千缨听了却莫名很生气:“你就是会说这种让人听了要哭的话骗我,若你真是男的,我怕要被你骗得死一百遍了!可实际上你是个花心郎!要换个人你也会说一样的话吧。”

“不会啊,换人我就不说了。”许稷微笑着看她,梨涡深陷,明眸如月。

“要换作十七郎呢!”

“提他做甚么?”

“你心里有鬼!”千缨气呼呼地坐好,汗衫子也不缝了,就扔在一旁:“你不要对我好了,你明日就写放妻书给我,我自个儿回长安去了,我要去找十七郎打一架!”想想又底气不足,便又加了一句:“我、我放蛇咬他!”

许稷低头自行收拾碗筷:“回了长安你也见不到他。”

“为甚么?”千缨抬首,忽想起王夫南已很久不写信来了:“他死了吗?”

“朝廷和西戎又大打出手,他去陇右了。”许稷淡淡说完,端着空碗就往外去。

寒秋冻人,月光也冷,庭院里最后一片白果叶悠悠荡荡落了下来。

她也是这两日通过邸抄才得知王夫南西征去了,而那还是三个月前的事。也就是说,她收到那口脂时,他已身在陇西。

三个月的战事,又是无数死伤,无数耗费,也不知如今是何景况。

许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庶仆喊:“明府明府!兵营里好像出了些事,您赶紧去看看。”

许稷丢下碗拔腿就往外跑,千缨追出来:“这么晚还要出去哪?”

“你先睡,不用等我。”许稷回头潦草回一声,脚步匆促地出门去了。

千缨自知帮不上她什么忙,便老老实实将廊下的碗筷捡起来,拿回伙房去。

——*——*——*——*——

许稷如今是高密县令,同样也手掌兵权,她自请命的折子递上去,很快就批了下来,竟当真允她做兼任镇使。

而 这些事传到京城,政事堂的两三个老头子也不过笑着骂说“兔崽子做个县官竟然这么用力,弄死李斯道亲信还不罢休,还要抢兵权,简直不给李斯道面子”、“屁 用,密州挨青州那么近,兔崽子早晚还是要给李斯道下跪称喏”、“李斯道……哎,算算今年都快过完了,要不,别让李斯道过年了。”

就在朝中一众重臣打算怂恿圣上尽快对淄青李斯道开刀之际,李斯道突然发威奋起,拍案道:“老子想明白了,老子干么要让儿子去当质子,干么要把三州让出去?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夺回来!”

此人暗弱,被不明事理的夫人及宠妾一怂恿,就脑子发热要将三州夺回来,且说到做到,旁边一众僚佐大将拉住他裤腿痛哭都没能将他劝回来。

最先倒霉的自然是紧挨着青州的密州百姓。秋征才刚结束,又到了农闲时节,百姓本都打算过个安稳冬天了,结果李斯道毫无预兆地率兵杀了过来。

“这个熊球!怎么不死掉!”、“好日子到头了!兄弟们拼了!”、“对对,说现在已经快杀到高密了,吾等不能这么干看着啊!”

许稷的高密兵营中已是起了要和李斯道决一死战的言论,当然也有反对声,毕竟这些人当中多数曾是刘仕忠手下,而刘仕忠又是李斯道亲信之一,他们自然认为跟着李斯道比跟着许稷好。

已是深夜,许稷坐镇营中,一边听探子的最新消息,另一边听副将叨叨对策。

副将说:“李斯道为何想收回三州,说到底还是为了财哪,少一方百姓可盘剥,他能养的兵就少一营,势力就弱了,他这是不甘心哪……明府在高密这一年是百姓之福,倘若高密再落入李斯道之手,恐怕又要成肉骨头,是要被啃个精光啊。”

许稷沉吟:“请问对策?”

副将又道:“正值农闲,官健及团结兵加起来也有近四千员可守城,若死守,李斯道未必能进得了城!”

“死守?”许稷摩挲着地图,城门位置往西北方向挪三十里地,就是淄青军。而据探子回报,淄青军至少有近万人。四千人对李斯道的精锐部队,哪怕占据城楼地势,或也未必……

时间滴答滴答过去,更漏声走得飞快,天亮的鼓声就要响起来,许稷却迟迟不给答复。

兵符握在手,但令却无法下。

副将在一旁着急得要死,催促道:“淄青军可就要逼城了,明府请快下令吧!”

“人心不齐。”许稷抬头看他一眼,终于卷起手中地图:“这些人中撑死了只有一半愿守城,另一半则是见风倒,死守根本没有胜算。”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高密再……”

许稷看他一眼:“这世上的麻烦不是靠意气就能解决。我不可能放着他们去流血败城,更不想看着淄青军杀红了眼破城抢掠百姓,传令开城门。”

“明府!”副将的声音不由高了上去。

“若淄青军进城后欲犯百姓秋毫,我必第一个冲上去与他们拼命!但若他们是为秋征之财而来,又何必多添伤亡!我意已决,晨鼓响则开城门。”

许稷将地图揣进袖袋中,在天亮之间换上了干净整齐的公服,于城门口等候淄青军的到来。

晨鼓响,高密又迎来新的一天,城门如往常般打开,却没有百姓再进出。

空寥寥的风涌过来,许稷站在城门街上,闻得马蹄声不断逼近,却动也不动。

浩浩荡荡的淄青军趾高气昂地过了护城河,又踏过城门,顺利进得高密城。

风将许稷的袍子吹得鼓起来,杂沓的马蹄声在她面前停下来,又响起些许嘶声。许稷没有抬头,原本挺直的脊背弓下去:“高密县令许稷愿以城降节帅。”

行伍中有人笑起来:“你不就是那个踢飞刘仕忠的家伙吗?还以为多本事呢?也不过是胆小鬼,居然这样就投降了,也太没趣了吧!”、“投降拿出点诚意来好吗?弯腰谁都会,跪下来求节帅啊!”、“正是正是,有本事跪下来啊!”

许稷心中梗了一口气,头发被寒风吹了近一个时辰,散发乱舞,脸冻得发白。

那青袍忽一动,脊背再弯,她终是撩袍跪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媳妇乖乖哒,等我!

(继续帮公公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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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客户:外来户,在本地有资产但不是本地人。

② 户等:《唐会要》卷85“定户等第”:上中户三千五百文,上下户三千文,中上户两千五百文……下下户五百文。

☆、第32章 三二掩归师

许稷伏地而跪,双掌紧贴地面,地干燥又凉,有掩不去的尘土气,逼得人肺疼。

“哈哈跪得很快嘛!矮苗丁子!”其中一人笑话许稷软骨头,顺带着还笑了她矮,并为此洋洋得意:“节帅,这矮苗丁将刘镇将踢走了,可要治治他?”

许稷一动也不动。

甲衣声骤响,忽有一人下得马来,往前一步,蹲在了许稷面前。

许稷下意识脊背一缩,牙根压紧,几近碎骨的疼意便从手背传来——李斯道踩在了她手背上。

李斯道毫不在意地踩着这肉垫,居高临下说:“高密秋征不是很顺利嘛!你干么搞得像犯罪了一样,是怕被老子抢走了,不好给长安那病鬼交代哪?”

李斯道口中病鬼,指的正是身体差极的当今圣上。

许稷松牙吐出几个字:“回节帅,某只是惶恐……”

“惶恐个屁啊,这县令你不是干得很欢实嘛!把老子的人弄走了,自个儿待着惬意吧?”

“刘镇将一事,许某是迫于朝廷势力不得已为之。若节帅要责怪,某甘愿受罚。”许稷迅速转了话题,“至于高密秋税,仍在库中,节帅尽可自取。”

李斯道白她一眼,霍地站了起来,许稷顿觉双手几近残废,面上却仍绷着,没有惊叫也没有求饶。

“领老子进城!让老子的将士饱餐一顿再说!”李斯道不耐烦地跨上马背,许稷这才收回痛得几乎麻木的双手,佯作无事地站起来,然脊背却弓着,不再如之前般挺直。

她忍痛领着李斯道等人至县廨,得了消息的一众县官县吏便出门相迎。诸君哗啦啦跪了一地,李斯道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滚开,大摇大摆带着自己的大将谋士占领了高密县廨。

淄青军将县廨围了个水泄不通,且又将高密兵看得死死,许稷简直无计可施。安排完吃食,她好不容易可以溜出来,林副将瞧见她赶紧凑上去:“明府,当真要将秋税拱手送那老儿?不若施个巧计弄死他算了!”

“之后呢?淄青军浩浩荡荡近万人,且又有骁将坐镇,李斯道一死,他们会善罢甘休?”

“可!”林副将满腔不甘心,他无意瞥见许稷双手,惊道:“明府!”

“略肿而已,没甚么大碍。”许稷面无表情将手背到身后,“若我没猜错,李斯道无法在高密久留。”

副将蹙眉:“何以见得?”

“李斯道率众横扫密州,淄青其他地方呢?”许稷看他一眼,“朝廷想找机会削他,也早有布局。他这次一动,朝廷岂能干看着?且淄青军人数有限,必会顾此失彼。”她浅吸口气:“所谓攻其必救,倘若其他地方打起来了,他不可能留在此地放任他处不管。”

二人正商谈之际,薛县丞忽从县廨中出来,不巧撞见。许稷速瞥了他一眼,又厉声同副将叮嘱道:“看好你的兵!再出乱子饶不了你!”

副将先是乍然,后见薛县丞,便又恍然。他早知薛令之与淄青势力关系不一般,若被其发现他二人在议论李斯道,后果则不堪想。

薛县丞面色古怪地朝这边瞅了瞅,却是不声不响地跑了。

许稷察觉出他的反常,当机立断:“此人不能留,得抓了他。”

副将抬眉不解:“之后?”

“绑在家中勿让他出来,对外就称染疾不便出门。”许稷说完,那薛县丞已是跑了没影,副将低首“喏”了一声,正要去追薛县丞,却又被许稷喊住。

“看好我挑的那一百人,随时待命。”

副将眉峰陡蹙,却瞬时明白过来许稷用意,忙应一声“喏”,匆匆忙忙就去抓人。

——*——*——*——*——

李斯道虽看许稷不顺眼,但毕竟她十分配合,且也爽快地将秋征之财拱手奉上,丝毫没有忤逆之处。落在李斯道眼里,她便是个以财求和的读书人,实在一般般,成不了甚么气候。

这日许稷极尽铺张地设宴摆酒,贸一看就是在费力讨好李斯道及其部下。

黄昏左近,许稷回家四处找千缨,庶仆说夫人去了陈少府家,许稷便又奔去陈珦府中,好不容易寻到千缨,将她拽到门外,道:“今晚城中可能不太平,你晚上睡觉时留个心眼,若听到甚么动静,就躲密道,记住吗?”

“知道啦。”千缨应道,随后又取出随身药盒,抬起许稷的手一阵抹,又说:“看着真让人心疼!我想扒了那畜生的皮!”

“早晚有人会的。”许稷拍拍她的肩,“小心些。”

“你也是哪!没把握可别乱来啊,带好我给你求的符!”

可她还没说完,许稷已是大步出门去了。

天色黯下去,妖风四起,空气十分潮冷。

县廨内却是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矮苗丁!”擅作主张给许稷起外号的都指挥使喊她:“办得不错嘛!有模有样的,高密到底是富县啊!”

许稷推盏:“过奖。”

李斯道瞥一眼许稷,又对都指挥使道:“你既觉着高密好,那就由你带兵守在这!你看怎样?”

“节帅发令,当然没二话。来,某敬节帅一杯!”说罢举杯猛饮而尽,喝得很是爽快。

然就在这时,却忽有兵探来报。李斯道瞪一眼那气喘吁吁的兵探:“急个屁,好好说!”

兵探猛吸一口气:“魏博①军过河了,正打郓州呢!”

“放屁!姓熊的去了吗?不是让他盯好河北那老痞子吗!”李斯道吹胡子瞪眼,“阳谷②都守不住?!”

兵探哭说:“节帅啊,河北痞子不是从阳谷过的河啊,是从杨刘③啊!”

“要死要死,郓州丢不得,郓州万一被吃,青州使府危矣!节帅!此事不能等,得速救郓州才是啊!”一判官忙出对策。

“慌毛!”李斯道摔杯而起,怒气冲冲:“要死的河北痞子,认了朝廷当娘就不一样,敢南下打老子!”他指了都指挥使道,“十八郎留下,其余人赶紧带上兵往西救郓州!”

都指挥使道:“大帅!那某的兵呢?”

李斯道眼下关注重点哪在这儿,他不耐烦挥挥手:“留五百给你够不够?”

都指挥使被抢了兵虽很不满,但李斯道压根没空理他,火急火燎地就出去了。都指挥使连忙跟着起身,而坐在末席的许稷则迅速与副将交换了眼色。

他们所得情报比李斯道要早了将近一天,许稷料定今晚李斯道必走,便与副将谋定了计划,准备等李斯道一走,便来个关门打狗。

好不容易赶走了刘仕忠,她不可能放纵淄青势力再在这地方烧起来。不论李斯道将谁留下镇守高密,她都得第一时间除掉,因拖久了只会更不好动手。

许稷携一众县官县吏恭恭敬敬送李斯道及其部下出城,待他们行出去一里路,这才关上城门,遣散众人各回各家。

留守高密的都指挥使将很是郁闷地骂了一阵,瞥见许稷又道:“矮苗丁!陪我喝酒!”

许稷不动声色。

旁边林副将却一皱眉:许稷可是今晚计划的指挥,可不能被拖去喝酒!且若真动起手来,万一误伤可如何是好?

他忙说:“都指挥还是放明府一条活路吧,明府夫人可厉害着呢,若明府喝多了酒怕是要……”

都指挥使闻之大笑,声音听着却很冷静:“是吗?原来矮苗丁还是个怕婆娘的!难怪这么矮哈哈哈!”

许稷听出他语气中暗藏的冷静与戒备,遂瞥了一眼林副将。

副将这才意识到自己多嘴反而惹了疑。

“那点酒算个屁,去我营中,我请你喝!”都指挥使一把抓过许稷袍子,“走走走!”

许稷被拖着往兵营去,副将紧跟其后,却被她瞪了一眼。

她将手背在身后,迅速同副将打了手语。

副将步子立刻慢下来,只见许稷已走出去很远一段路,这才又跟上。

许稷入兵营坐了会儿,才喝了一两杯,就霍地起身:“某去解个手,都指挥见谅。”

都指挥使无所谓地摆摆手:“去去。”

许稷出了营,佯作去解手,但身后却不紧不慢跟了一步卒。那步卒没敢离她太近,到了茅房更没跟进去。

副将果在茅房候着,他正要开口,许稷却指了指外面。

时间不多,许稷用手语重新安排了计划,最后手伸至脖颈处一拉,再往下一按,得副将点头后,她迅速转身出了茅房,回营继续喝酒。

都指挥使显然留了心眼,虽酒量好却并不多喝,与许稷胡天海地地聊着,将京中一群老匹夫骂了个遍。

正聊到兴头上,外面却忽有了动静。许稷霍地放下杯盏,都指挥使则抓过案上的剑猛地起了身。

许稷跟着起身往外去,两人走到外面一瞧,又似乎没什么事,但门口守卫却俱是不见了!

“他娘的干甚么去了?”都指挥使骂骂咧咧,又下意识瞥了一眼许稷。

许稷道:“擅离职守?莫不是偷着喝酒去了?”她边说边往外走,都指挥使亦跟上去。果不其然,俩守卫竟真带着酒气往这边走来。

守卫一见他二人,哆嗦着跪地求饶。都指挥使上前抬脚就是狠狠两下:“下次弄死你们!”

月光暗昧,并不明朗。

许稷道:“这次都指挥饶了你们,还不快回去?”

那二人赶紧跑回去站着,许稷又与都指挥使道:“都指挥请回去歇着罢。”

“酒还没喝够,歇个屁。”他说着又拽过许稷袍子将她拎了回去。

许稷稳坐在其对面,听他东骂一句西骂一句,也不轻易搭腔,只默不做声地喝酒,心中则盘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她终于饮尽了杯中酒。

而就在这时,都指挥使霍地拔剑指向了她。

——*——*——*——*——

夜已深,密州百姓皆已沉沉入眠,而仍在归途的西征大军则已抵河南道。

一将领抬头望月,笑着摇摇头说:“还真是想念家中娇妻与小儿哪,可惜却不能直接回家啊。”说着又偏头看并辔而行的另一将领:“比较起来你还真是可怜哪,这种夜里连个美娇娘都没得想唷!”

“怎么可能,我自然有人可想。”

“真的吗?”

“是啊,我迫不及待了呢,头一次觉得密州那么远。”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正脸上线!!!!!!!!!!!y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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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魏博:方镇名,就在淄青北面。

②阳谷:黄河渡口之一。

③杨刘:黄河渡口之一。

☆、第33章 三三漏鱼

冰冷剑锋直指咽喉,再往前半分就能刺破皮肤。

许稷抬首看向忽然翻脸的都指挥使。

“兵符交出来!”

许稷沉默,但最终放下酒杯,手探进袖中取出兵符,置于案上,并推了过去。

都指挥使迅速夺过兵符,剑却不收,仍顶着许稷喉咙道:“看着不中用,满脑子都是歪主意!说,今晚是不是打算动手对付我?”

许稷抬首,坦荡应道:“没错,不过不知都指挥是何时发觉了端倪?”

“重要吗?老子现在发现也不迟!起来!”都指挥使皱眉命令道,“出去与他们说计划取消,这次就不与你们计较了,下回若再有这般念头,老子削了你!”

许稷坐着不动。

外面军鼓声却“咚咚咚”如雷鸣般乍响起来。

都指挥使顿觉不对,脸一沉,就要朝许稷刺去时,却忽有人从身后扑上来将他摁倒在地:“别动!”

许稷不徐不疾起身,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何时发现当然重要。若都指挥早些发现,某或许还没有这般胜算。”她伸过手:“兵符。”

“说你呢!还不速速将兵符还给明府!”将都指挥使摁在地的壮汉粗暴吼道:“不服爷爷削了你!”说着径直往他身上一坐,敦实的身体便将都指挥使压得死死,又手脚地麻利将其捆起来,再转向许稷问道:“明府!要不要捆他脚?”

“不用。”

“便宜他了!”壮汉说着朝他心口狠狠一拳,揍得都指挥使胸闷眼发黑,手不由一松,那兵符便掉落在地。

许稷俯身拾起兵符:“带他出来。”

“好嘞!”壮汉像拎猪肉似的将其拎起来,推其往外走,满嘴胡说道:“爷爷屠过的猪比你带过的兵还多,爷爷算个猪指挥使不?”

“狗屁!”胸闷的都指挥使啐了他一口,壮汉不以为意地掏出布团,往他嘴里一塞:“告诉你吧,你方才跟着明府出去查看动静时,爷爷就潜进你屋里了,居然还敢拿剑指明府要兵符,找死!”

都指挥使胸闷嘴闷,力气又拼不过这无赖屠户,被迫无奈地推着往外走,迫切想看到一两个自己人,可周围哪还有他的兵?

许稷行至大营外顿住步子。壮汉便揪着那都指挥使,一撩门帘子,将他推了进去:“与你的兵好好叙叙旧!”

都指挥使没站稳,猛地一个踉跄,等回神镇定下来,却见营帐内全是被捆了手脚的自己人!

许稷撩开帘子走进去,帐内副将忙迎上来:“明府,淄青军五百人都在此了,有几个被迷晕了还未醒,要不要泼水弄醒?”

“不用。”许稷摆摆手,扫视一圈有理有据道:“诸位,朝廷眼下已对淄青用兵,北有魏博、义成、横海军,南有武宁、宣武军,西有大胜归来士气正旺的神策军,东边则是无路可走的汪洋大海。郓州、青州已被合围,淄青毫无胜算,李斯道日子也快到头了。”

“干么说那么多!成王败寇!既被你捉了是我等不幸,要杀要剐痛快些给句话!”底下一热血小将不耐烦打断她。

“就是就是!痛快些!”

“再嚷削你!明府若真打算杀你们早就杀了,还跟你们费这心思,当抓活人容易啊?捆绳子都捆得手疼!”一高密火长瞪眼怒驳。

许稷等着声音平息下去,顺着自己思路往下道:“朝廷军虽来势汹汹,但欲诛之人,不过李斯道一人尔,诸君并无必要为之陪葬。诸君中若父母犹在欲归者,优给遣回本籍,以尽奉养之道;若家乡已无亲眷,欲留高密也可。”

一众淄青兵闻言面面相觑,营内鸦雀无声。

忽然,一人起头:“许明府所言若不反悔,请算我一个!”

紧接着便是“当真?”、“我、我要回去……”、“某是被强征入伍的,某也要回家!”、“也算我一个!”、“某回青州也没家了,某要留在高密!”、“高密军还收人不?”

一旁的都指挥使气得脑疼牙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憋红了脸怒瞪一群背信弃义的兔崽子。

已至深夜,许稷未在此地久留,出营与林副将叮嘱了几句,正要回去时,忽有一步卒气喘吁吁跑来,对副将一躬身:“薛县丞跑了!”

“跑了?”林副将瞪眼问。

许稷略蹙眉:“甚么时候?”

“约一个时辰前!守在他家的人都被杀了,他人也不见了,某也是刚刚知道!”

林副将一时难信,再确认:“十人皆被杀了吗?”

步卒点点头:“下手狠准着呢!”

许稷早料到薛令之有鬼,但到底还是失算一步。杀了十员步卒,凭薛令之一人是办不到的,他背后是甚么人,又想做甚么?这隐患令许稷有了几分焦躁,她扭头嘱咐林副将全城搜捕薛令之,又莫名有些担心千缨,便先回去了。

——*——*——*——*——*——

一跨入家门,一片阒寂。

许稷拍拍耳房门,值夜庶仆却睡得死沉死沉,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猛地撞开门,忙捂口鼻,又迅速推开窗,拎了旁边冷掉的茶壶就朝庶仆浇过去。那庶仆霍地惊醒:“啊怎么了怎么了?”一看是许稷,顿时冷静下来,摸摸自己湿漉漉的脸:“明府……这是……”

“夫人呢?”

“夫、夫人老早就歇下了。”

许稷拔腿就往东卧房跑,推门便喊:“千缨,千缨!”

庶仆持灯台追过来,一照,惊道:“夫人没了!”

在他还惊讶屋中无人时,许稷已进了藏身暗道,可里面哪里有千缨的影子?她搜寻一阵,从密道里爬出来,后背已冷透,手臂气力更是耗尽,庶仆扶了一把,她这才站起来。

离天明仅剩一个时辰,城门仍关着,若有人绑了千缨,这时候一定还在城内。公廨衙差几乎全出动,海底捞针般在高密城内寻人。不仅寻千缨,也是在寻薛令之。

薛令之逃逸后仅一个时辰千缨便失踪,怎么看这其中都有关联。许稷坐镇县廨,面前铺开的是最详尽的高密地图,边边角角那么多,根本无从下手。

不断有人传回毫无所获的消息,每传回一次,便是往许稷头顶倒一桶冰水。她愈冷愈急,但她必须稳住不能慌乱。陈珦在案对面坐下来,道:“若当真是薛县丞绑了夫人,那必然是有所图,可已过去近两个时辰,绑架之人却毫无动静,某觉得其中或有蹊跷。”

许稷沉声不语,眉头却是深锁。

她在等,等薛令之提出条件来,好见招拆招。可薛令之却丝毫动静也没有,让人如行迷雾,心慌失措。

千缨会怎样?她怕黑胆子又小,如何去面对一众歹人?若遭遇甚么不测——

许稷短促痛苦地紧按住额头,陈珦则注意到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哪怕千军万马在前她都不眨下眼,但这件事她乱了阵脚,露了软肋。

这无疑是袒露命门于敌,是致命的。

陈珦给她倒了一盏热茶,缓缓开口道:“明府,天太冷了,喝些茶暖和暖和。”

晨曦一点点踱进屋内,氤氲水汽于杯盏上方缭绕,诸事都自在惬意,而许稷浑身都要僵了。因长期缺乏睡眠脑壳疼到麻木,双肩冷硬得动一动仿佛要碎,就在这时,吏佐祝暨喘着气闯进来:“明府、明府!”

潮冷欲成冰的早晨忽被这声音打破,许稷霍地抬头,祝暨一双眸子亮闪闪的全是喜兴之色:“夫人回来啦!”

哗啦衣料声响起,许稷已是骤然起身,迈开僵硬的腿就往外走:“在哪?”

“某过来的时候夫人正在堂屋呢!”

许稷自公廨一路狂奔至宅邸,步子不停地迈过门槛,直奔堂屋。千缨正裹着厚毯子坐在堂屋喝热水,心中虽还有些惶惶不定,但想着毕竟到了家,怎么也能松一口气了,便捧着杯子呼出一口气来。

这口气还没哈完,许稷就骤然冲了进来,几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紧紧抱住她的肩:“你不要出事,你不要出事……”

千缨被她撞懵,悠悠转转回过神,听她喃喃说“不要出事”,竟不知要怎样开口安慰这模样的许稷。她撑出一个笑来,干脆利索地说:“我好好的!你这样子是做什么哦!好像我死了一样,你要给我哭丧吗?”

许稷陡回过神,忽松开手转了身。千缨低头看看被她碰翻的茶杯,怪道:“毯子衣裳都湿了,你那么冒失做甚么嘛!”

许稷的脸白得有些可怖,显还没能立即恢复,但她已沉定许多,便开口问千缨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千缨定定神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不知在哪睡了一觉,醒来就被人蒙住眼送回来了。”

她轻描淡写说着,心里其实吓得要死。

而许稷完全不比她好,脸色久久不能恢复。

“他们问你要钱了吗?还是给你提要求了?”千缨鼓起勇气问道。

“没有。”许稷声音凉凉的,“甚么都没有。”

比起有要求有条件的绑架,甚么都没有的更可怕。

这是一次试探,而她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今天导演组又没给我盒饭,持续罢演中。反正千缨被绑架不干我事!哼!

许稷:楼上你……

☆、第34章 三四顶头风

是夜,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冬至已过,雨不再可亲,被风裹挟着往廊内刮,颇显萧索。伸手卷帘,惹了一手潮,灯苗摇摇晃晃,却总是不灭。许稷润了润笔尖,闻得庶仆从廊中走过,便说:“兰花要淋坏了,搬进来吧。”

公廨庭院无疑是安静的,雨夜也令人遐思无限。在昭应城的许多夜晚,都是枕着山雨入眠,次日醒来,却又是骄阳顶头,山道上的雨水很快就了无痕迹,下山去长安去学堂,要走的路似乎长得无休止,而如今却也走到了这里。

接下来的路如何走,又有什么路可走?

许稷忽停了笔,掩上公文起了身。

赶走淄青军,高密城重归平静,百姓生活按部就班,并没有受到外面铁蹄战火的影响,这值得庆幸,却并不能让人就此松口气。

淄青战事越紧张,许稷心中一根弦就越是绷着。

许稷关好门出了公房,撑伞踏着一路潮湿回到家,千缨却还没睡。甫进家门,千缨便忙活了起来,给她预备的餐食接二连三端上桌,洗漱热水也很快弄妥,俨然是十分称职的主妇模样。

自绑架事件之后,千缨便总要等到许稷回来才睡,因闲得无聊就半夜给她做吃的。许稷知她怕甚么,也不多说,只将她满满心意与暗藏的恐惧一口一口吃下去。

到入睡时分,已是很晚。报更声沾染了潮气,变得低低哑哑,犬吠声也不若往常般此起彼伏。

案头一盏灯,幽幽燃到了底,倏忽灭了,只剩一缕烟。

许稷面朝外侧而卧,甫闭上眼,千缨便贴了过来。千缨虽比她年长三岁,有时也老气横秋,但对许稷来说,千缨是妹妹而不是姊姊。她有身为一家之主的觉悟,明白既然有了这层关系,就得照拂到底。

尽管她曾受养父母的生死观影响,一度很看淡人与人之间的生死分别,但从那家中走出来,却发现自己仍然很在意生死,在意……亲人的生死。

许羡庭夫妇因对她要求严苛,并不会随意表达亲密;阿兄许山对她好,她却因要掩盖自己身份而与之保持距离;千缨不同,千缨知道她的秘密,骨子里又是容易走近的人,会轻而易举就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真诚得甚至令她不知所措。

而这关系中最微妙的是依赖与信任。千缨无条件地信她,也毫无顾虑地依赖她,许稷将这担子扛在肩上,开始是当责任,时间一长,早已不仅仅是责任。

她怕千缨出事,更不单单是怕自己愧疚。

因她对千缨也有依赖。

活了二十个年头,忽然伸过来的一双手,炽热得令人贪婪。五房平日里虽小吵小闹不断,千缨也时常对她发脾气,但那区别于养父母家庭中彼此尊重的疏离,是不加隐忍最真实的存在。

理智总认为自己当孑然一身走下去,但事实上她却并无法割舍这样充斥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千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僵硬的后背,隔着薄薄衫子,能摸到凸出来的脊梁骨,硬邦邦的,没甚么温度,像块臭石头。

许稷睁开眼又闭上,千缨将额头抵上来,柔软的手抓住她的肩,压低了声音道:“虽然我也怕死,但这世道甚么都说不准,倘若有天你我来不及说道别,你也别觉得难过。能活到现在,全是托你的福,没有你的话,我早就成曲江鬼了。”

她低低软软地说着,渐渐松开了手,躺平了望着黑黢黢的床帐顶道:“倘若有人用我来要挟你的话,你放弃我吧。”见许稷毫无反应,她又翻过身去,手一伸,捂住许稷的眼睛,却感受到了一丝潮意。

千缨没戳穿她,翻个身咕哝道:“这雨还真是下个没完哪。”

这雨接连下了三天,冻得教人发抖。因是冬闲时期,高密城内便更没什么生息,多数人都窝在家中,喝三两杯热酒,聊些没边没际的话题,享用一年中少有的安闲。

而许稷不仅要为来年的春征发愁,还要顾及西面的战事。朝廷军气势汹汹的不断逼近,令淄青的辖地越压越少,几乎快退到了黄海边。

李斯道这个年,看样子是过不成了。

“说李斯道被逼得无法,征发民众修郓州城堑,男丁不够竟让妇女充役,于是激起民愤,加上熊兵马使又倒戈朝廷,这下郓州城基本是拱手送出去了,打青州宛若囊中取物,一破牙城①,李斯道人头就要不保啦!”

吏佐祝暨正兴奋地与县廨内诸君转述兵探的话,却有人猛泼冷水道:“密州呢?朝廷军何时来解救密州啊?我们可在密州腹地哪,密州眼下还有淄青势力呢。”

祝暨道:“听说神策军快到了,就这两日。”紧接着又补充说:“我们这还不简单?挂个棋,打开城门,热热闹闹迎神策军进城就行了。反正我们又不是淄青势力,神策军是自己人呐。”

“祝暨。”

祝暨扭头,只见是陈珦喊他,便忙起了身。出了门,陈珦责道:“你嘴太快了知道吗?”

祝暨瘪瘪嘴:“某也是一时高兴……”

“以后留个心眼。”陈珦叮嘱完,又说:“这几日要格外盯好许明府家,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出事了,记住了吗?”

祝暨猛点头,得了允许后,便出去喊衙差。

——*——*——*——*——

神策军抵达密州城,火速收拾了密州城内顽抗的淄青余部,便直奔高密而去。

“高密弹丸之地居然能将淄青势力赶出去,在密州这种地方独善其身到现在,且镇将居然还是由县官兼任,听起来怪有意思的,就是不知城中余粮还够不够吃,这些天可真是苦透了啊。”一将领说。

另一将领道:“高密前阵子刚被李斯道搜刮干净,哪里还有甚么余粮,就别做梦了。”说着又问前面只顾着埋头骑马赶路的王夫南:“十七郎怎么一句话都没有哪?”

王夫南不理他。

“他哪有空理你?年轻人只有赶路的心情哪,快些罢,我们也别磨蹭了。”

这边连夜行军,高密城中县官县吏及大兵小将等等也都无眠。城楼上的灯似为神策军照路般,全都亮了起来,所有人都莫名兴奋。

许稷沉着脸坐在营中听诸人悉悉索索议论声,手下压着的是高密城图。

更鼓声敲过后,兵探忽然来报:“神策军就快到了!还有五里地!”

“知道了。”许稷应了一声,示意他下去。

兵探喏了一声,转身出去,迎面便撞上慌慌张张的吏佐祝暨。祝暨惊魂不定地冲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明府快看这个……”

一只飞镖一封信摆上案,许稷拿起来迅速扫完,眼角不自觉压下去。

“怎么了?”陈珦忙走过来问。

祝暨一脸焦躁:“上回绑了夫人的歹人送了信来!”

陈珦面色陡变:“夫人呢?!”

“不、不知道……某去的时候夫人已不见了,衙差也都东倒西歪的……”

“废物!”素来软脾气的陈珦竟开口就骂,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案头:“信上如何说?此事可是薛令之做的?”

许稷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外走,陈珦便拾起案上信纸,只见薛令之提的要求竟是让许稷守城。

若许稷以城降神策军,则永见不到千缨;若守不住城,亦是同样结局。

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让许稷与朝廷为敌,让她仕途从此中断,是要彻底毁了她。

陈珦深蹙眉,神策军的大批兵马却正朝高密城门狂奔而来。

原本该打开的城门,此时却紧紧闭锁。

神策军兵马被挡在了外头,却迟迟不见有人开门迎接,领头将士便起了疑。其中一人道:“消息不会有误吧?这位县令难道要顽抗不成?”

“就是,这么大动静,城内竟一点反应也无,看来是不打算让我等进啊。”

“不让进就打进去,他区区高密军算甚么?”一判官嚷道。

“吵甚么?城中出事了看不出来吗?”沉默良久的王夫南忽然笃定开了口。他相信许稷为人,灞桥上说她必以城降,就绝不会食言。

“也是,贸贸然杀进去并不对。可这么点地方能出甚么事?又起兵变了不成?”

“管这作甚,今晚先就地驻扎,明早再看看情况,反正大家也都乏了。”某将说完,一看王夫南竟是策马往北边去了,忙嚷道:“十七郎!你干甚么去哪!”

“他定是想办法进城探消息了,随他去吧。”

城内的许稷这时刚从营中出来,便有校尉来问,说神策军已兵临城下,到底要不要开门?

许稷转过身,回头看一眼城门方向,抿唇道:“不开。”

校尉急问:“可万一他们贸然攻入城要如何是好?”

许稷堵了一把王夫南的行事作风,笃定回道:“不会。”

那校尉闻言却忐忑,欲言又止时见那边林副将步履匆促地走了过来,这才对许稷一拱手,“喏”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副将快步走到许稷面前,又回头看一眼那校尉,又收回视线:“明府,皆已准备就绪了,可要动手?”

许稷袖下的手慢慢收紧,眉却仍平顺,沉定地给了命令:“收网。”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明天据说有我一整盒的盒饭!!!!!!!!表现神勇的机会来了,千缨奏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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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牙城:唐朝节度使所在的州城,通常有三重城墙。最外一重称罗城,中间一重称子城,最里一重用以防护节度使府第,称牙城。

☆、第35章 三五拳拳念

暗处之敌,防不胜防,所以只好在这防之外,再撒一张网。

“防”即是许宅内的庶仆守卫,在明;而“网”则是许宅外的十几双眼,在暗。

“对方约有二十人,身手很好,似乎是刘仕忠余部,此次与薛令之联手,恐是心存报复,想借此机断明府仕途。”林副将边走边道:“原打算在宅邸时将他们就地擒获,但发现动静时略迟,且对方人多身手极好,怕对夫人不利遂没有着急动手,只能悄悄跟着。”

“眼下在哪?”

“城西一油坊。”林副将回说,“因怕动静太大被对方发觉,遂只挑了几个身手好的守在油坊附近,但周围各曲路口则均已堵死,除非插翅飞,他们已是无路可逃了。”

话虽这样说,许稷眼中看不出半点轻松,时间紧迫,匆匆牵了马,便与林副将一道往城西油坊奔去。

这时千缨晕乎乎醒来,想动一动,却发现手脚被捆,且眼也被蒙住什么都看不见,想开口,嘴也被堵死了。她不是头回经历这样的事了,比起初到密州时的惊慌失措,她这时虽害怕,情绪上却要镇定得多。

许稷之前与她透露过一些布局安排,她出入时也感受到了跟在身旁的暗线。她明白上回被绑之后自己就成了猎物,那些人见她对许稷而言如此重要,必会用她来要挟许稷以达到目的。

正因太清楚等在前面的路是甚么样子,她才想与许稷早早告别。她不是不信许稷的本事,但这世上太多事都说不准,为免遗憾,她宁愿做好准备。

念至此,她忽没那么害怕了,仿佛回到很久之前的曲江池边,那时她可是连死都不怕哪!

周围没有动静,身后是硬冷的墙,空气里有胡麻油的气味,浓郁扑鼻。

是在油坊里吗?这周围是没有人吗?怎么半点动静也听不见?千缨将腿蜷起来,吸了吸鼻子认真地想着。

她并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盼着的许稷,这时已到了城西。

“油坊布局图有吗?”

一校尉将图递了过去:“有是有,但不大详细。这地方几经易手,内里改建过多次,不能确定其中是否有暗道。”

许稷只顾低头看,却不言语。若存有暗道,会非常麻烦,万一打草惊蛇,则不光千缨有危险,他们也将一无所获。

林副将开口道:“管他有没有暗道,左右各曲进出口都已派兵守住,除非他们将暗道挖出城,不然是逃不了的!友良!带上你的人翻进去将人救出来!”

“慢!”许稷抬首反对,却不给理由。

“明府!”

许稷不松口,转而问道:“城楼那边还未有消息么?”

“没有。”林副将道,“某已叮嘱余校尉,一旦有逮到可疑人等立即遣送过来。”

许稷认定这些人既是以“不开城门”为要求,必然会遣同党在城楼附近候着,便让夜巡校尉多留个心眼,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高密城的傍晚,一如既往的平静。报更声由远及近不慌不忙,多数人呼呼而眠、睡得不知天地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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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尉陈珦正在城楼内焦急踱步,不知如何是好。祝暨杵在一旁,也不知要说甚么。就在室内气氛一片沉闷之际,忽有小兵冲进来报道:“少府!有持神策军符的人来了!就在下面!”

陈珦陡蹙眉,扔了手里一直捧着的杯子夺门而出,一口气冲到楼下,倏地止住步子,猛喘两口气,看清楚了来人,面上陡现狂喜之色:“十七郎!”

王夫南没空与他叙旧,径直扔了个被捆住手脚的人给他:“请处理好。”话锋忽然一转:“许稷在哪?”

一下事全挤在一起,陈珦只好努力反应消化。他一边说“明府与林副将往城西去了,但没说去做甚么”一边又转头问身后吏卒:“去将余校尉喊来。”

吏卒拔腿出门,迅速将余校尉喊了来。

余校尉一进门,陈珦忙介绍说:“这位乃神策军王将军。”余校尉谨慎地看一眼王夫南,接过他的符确认后这才行了个礼。

王夫南开门见山:“许稷出了甚么事?”

余校尉犹豫一二,扫视一圈,本想让无关人等离开,却看到了王夫南捉来的那人,陡然挑眉:“那是?”

王夫南回头一看,道:“此人携鸣箭于城楼附近徘徊,十分可疑,遂擒了来。”

余校尉闻言一惊,明府正是要他留意城楼外的可疑人哪!眼下时间紧迫,他遂言简意赅道:“有歹人以明府夫人相挟令他死守高迷城,眼下明府已往城西油坊去救了!明府去之前曾命属下发现可疑人等便押送往城西,请讲此人交予属下处理。”

王夫南将人扔了过去,二话没说立即出了门。

陈珦还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也要出门的余校尉:“这是怎么回事——”

“少府看不明白吗?”余校尉揪住那人,“这人就是眼线,他只要看到城门打开便会发鸣箭通知其他人,此乃贼人同伙!明府要抓他正是要问清楚底细呢!”

余校尉说完便揪着那人赶紧去追王夫南:“将军等等,属下带将军去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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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诸人都快沉不住气。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谁也不知会出甚么意外,而城楼那边又毫无音讯,更是令人着急。

许稷心中更急,却不能外露。

她 指了布局图抬首安排:“外面出口全部守住,友良,你带上三人从西边翻进去,这里是油库,藏人的可能性最大,也最危险,要小心。若被发现,鸣箭为信,其余人 则冲进去抓人,能抓一个是一个,若对方通过暗道逃逸,则这四曲出入口要死堵住,到时若其用人质相威胁,不要轻易答应也不要随意放人走,就说须得等我来,记 住了吗?”

诸人纷纷点头。

“最后,备五车水。”

“备水做甚么?”

许稷按住那布局图:“这是油坊,若他们打算鱼死网破,最不缺的是燃料。”

林副将恍然,连忙前去安排,许稷则带上人悄悄绕到油坊西边,观察一阵后,她偏头看一眼校尉友良,抬手往前压了压,示意动手。

友良及其下属手脚麻利地翻墙进院,里面一片黑黢黢,静得出奇。许稷走回西门口,两边士兵都已在候着,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时间蹑足而动,一点一点极其熬人,里面却毫无讯息。

许稷掐算着时间,眉头深锁,袖中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紧。林副将匆忙赶来,以手语告诉她都准备妥当,就等着动手。

就在诸人绷紧了神经之际,一支鸣箭腾空而起,领头火长霍地撞开门:“快跟上!”

许稷陡转身,却见友良的属下气喘吁吁冲了来:“明府!他们果有暗道,但未有发现夫人!他们与夫人并不在一起!”

林副将道:“不可能!夫人就在这里!”

“但属下并未见到夫人!”

许稷鼻翼微动,转头去看,却见油坊中霎时火光冲天,空气里全是麻油味。

“明府!”林副将反应过来时,许稷已是独自冲了进去。

千缨在里面,千缨被他们丢在了里面……许稷径直往油库那边去,火势却完全失控,因有油添佐,到哪儿烧哪,且视线全被挡住,走进去一步便回不了头。

可整个油库里哪有千缨的身影,许稷的呼喊声更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抬头去望,见这油库顶上还横着一层,尽头又似有出入口,顿时恍然——千缨在阁楼里!

火苗已快窜到屋顶,许稷忙去找梯子,可火势太大根本无法再后退。烟灰呛得她肺痛眼疼,脚下又不知绊到了甚么,一个踉跄就摔了下去。

油坊俨然已成火场,士兵们进进出出不断泼水灭火,却不知许稷已被困在油库中。林副将冲进去指了油库道:“许明府在里面!先灭这里的火!”

就在一众人泼水之际,忽有一人扛了楼梯拨开人群,浑身湿淋淋的罔顾火势往里去。

林副将咋舌之际,余校尉已是冲了来:“副将!我们抓到了那等人的同伙!那同伙交代夫人就关在阁楼上!可这火势——”他说着,罔顾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往脑袋上倒了一桶水,飞快地冲了进去:“将军要不要帮忙?!”

“滚出去!不要添乱!”

王夫南从容爬上阁楼,猫腰走到尽头,将已经昏迷的千缨扛下来,迅速将其送到门口,猛咳一阵抬起头来:“许稷呢?”

林副将被吓住了,反应过来急道:“将军没看见吗?明府在里面啊!”

“不早说!”王夫南顾不得身上轻微灼伤,飞快奔了回去。

许稷想爬起来,火苗已燎到了她身上,可她无法动弹,咳嗽声更是愈发微弱。

循着那微弱咳嗽声,王夫南艰难走了过去,他潦草扑灭她衣裳上的火,俯身下去将她抱起来,许稷微微睁开了眼。

她感受到他衣服的潮湿,又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但却说不出一句话。

“没事了。”王夫南言简意赅,不再浪费时间,抱着她冲出了火场。

作者有话要说:

王夫南V:今天盒饭里有鸡腿,据说是导演组的小灶,可是我被烧得不轻啊,不能多给一个吗,工伤哪!

☆、第36章 三六梦浮桥

许稷做了个长梦。

行至浮桥,再回头,彼岸空荡荡。

醒来的过程痛苦又漫长,浓烟熏坏了她的嗓子,腿也无法动弹,费力睁开眼,却见王夫南坐在榻旁。

她马上闭了眼,勺子却喂到了唇边。

“喝口水再睡。”

是王夫南的声音没错。

许稷很累,但温顺张开了嘴。勺子倾得很有分寸,不会让许稷呛着,也不会太磨蹭。

饮完这口水,她才又得了些力气,复睁开眼看向榻旁的王夫南。王夫南忽探过手去轻按她颈侧,大大方方道:“脉搏很好,不过你的腿折了,需卧床休养。”

许稷仍看着他,张了张口,喉咙却疼得无法说话。

王夫南伸指按住她的唇:“我知你想问甚么。”又收回手从从容容道:“千缨已救了回来,无甚大碍,目前正睡着;那些家伙点了油坊想趁乱逃逸,但你的兵却堵死了出口,一个不少全部落网;城门还未开,但神策军正在驻地好好休息,不急于这一时。”

“至于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换的——”他一本正经说,“是我动的手。”

说完这句他仍一脸坦荡:“你衣服烧坏了必须换,而这里知你身份的仅有我与千缨,千缨昏迷,我唯有代劳,请你理解。”

许稷就算想说甚么也没法说,就任由他一张灿烂的脸在眼前晃。他那样悠闲坐着,身上套着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旧袍子,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出来,姿态从容,完全没有被这不合身与陈旧所影响,还是那风华正茂的模样。

真好啊,许稷想。

她想动动腿,却疼得根本挪动不了,最终皱眉放弃。

“想换个姿势睡?”王夫南起身,手探进被窝中帮忙。

“不。”许稷艰难吐出这个字,王夫南探进去的手却已触到了一丝微妙的湿热感。

他先是蹙眉,后收回手,待低头看清指腹上那一抹可疑血色,便焦急掀开被子去查看她腿上的伤。

然伤口安好,并未再度渗血。

“哪来的血?”他皱着眉自言自语,许稷却是费力撑臂半坐了起来。

白衫子上一片血迹令人心惊,而她隐约察觉到了腹痛。

“经血?”王夫南极迅速地反应过来,表现却很平淡。

他面上这样镇定,内里却烧得慌。不尴尬都是假话,但他不在意,索性直爽地看向许稷:“你来月信了,需要帮忙吗?”

许稷的脸色变了又变,恨不能将他赶出去。

王夫南当她是在表达尴尬,却不知这是初潮。

恰这时,千缨的声音乍然响起来:“三郎!三郎你在里面吗?”她声音也是哑哑的,音量却不低,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几乎是飞一般地冲了进来,毫无理智地扑到床前:“三郎你怎样了?!”说着手摸到那绑着木片的腿:“腿怎么了?”再看到血:“怎会有这么多血!”

一惊一乍间,许稷抬手按住了她脑袋,要稳住她急躁躁的情绪。

她头发衣服全乱糟糟的,一看便是刚醒来。许稷动了动嘴,以口形告诉她:“没甚么事。”

“这还没有甚么事哪!你为了救我也不必要这么拼哪!”千缨很沮丧,“还不如放任我死掉算了……”

“说甚么胡话,让开。”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王夫南乍然开口,径直走了过来,俯身就要将许稷抱起来。

“你做甚!”千缨急急挡。

王夫南余光瞥一眼褥子上那血迹:“有嘀嘀咕咕的工夫不如将褥子换掉。”言罢不由分说抱起许稷:“她来月信了,麻烦你去准备些必要的东西。”

“月信!”千缨再度丧失理智,手足无措原地转了两圈,抬头盯住王夫南一时间不知说甚么。乍然回神,她惊道:“你——你怎知道那是月信?!莫非你——”她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耳中嗡嗡直响,天哪王夫南竟知道许稷是女儿身了!

她只觉一阵胸闷,仿佛下一瞬就要急晕过去,但最终还是拽回了飞奔到悬崖边的理智,定定神威胁王夫南道:“你倘若敢乱说我就放蛇咬你。”

王夫南皱眉道:“别啰嗦快干活。”

千缨深吸一口气,速扯下床上的脏褥子,飞奔至柜前扒拉出新褥子来麻利铺好,扭头对王夫南吼:“快放她下来!”

“干净衣裳呢?必要的东西呢?这样放回去,褥子上又都是血,你脑子去哪儿了?”王夫南与千缨说话粗暴又直接,千缨讨厌他简直讨厌到发狂,她咬咬牙:“换衣裳关你甚么事!你将她放那胡床上,滚蛋!”

两人势要打起来,许稷想劝架却出不了声,况腹痛一阵阵,她实在没多余精力去管这两位之间的矛盾。

“怎么不关我事?她身上穿的这件便是我替她换的。”

千缨闻言捶胸顿足,“我要死了”,她丧失理智地想。

王夫南见她下一瞬可能就要炸成碎片,很识趣地将许稷放在胡床上,只身退了出去。他一出门,千缨便失控地嚎啕起来,泪眼对许稷:“我就说过他本质是很坏的……呜呜呜。”

许稷什么话也无法说,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而千缨见许稷太可怜,只好抹了抹眼泪闷声不吭去给她拿必要的东西。

门外的王夫南听里面哭声暂歇,这才迈开脚步离开了许宅,径直往公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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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露了脸,阳光虽惨淡,却仍有那么一点点温度。

王夫南坐在陈珦公房中,捋起袖子来默不做声将肘上及腿上的破皮撕掉,又勾过药膏盒子,蘸了些抹在伤处,末了熟练拿布带包好,抬首恰看见走进来的陈珦。

陈珦拿了新衣裳来:“我的衣裳你穿都太短了,这是问我妻兄借的。”说着往案前一放,探头瞥瞥他的伤:“你没大碍吧?”

“能有什么大碍。”王夫南放下袖子,轻描淡写伸手翻了翻那衣裳:“若我有换洗衣物,绝不穿人穿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