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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攻心》 · 宛瞳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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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梨梨梨梨只丶)为您整理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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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

作者:宛瞳

【文案】:

他说,“楼夕,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你现在这种行为叫欲迎还拒。”

他说,“楼夕,如果你脑细胞过剩的话,我不介意你去床上好好想想如何取悦我。”

他说,“楼夕,没有你,再清晰的逻辑也无能为力。”

他说,“楼夕,我不会变,但是会为你而变。”

他说,“楼夕,我爱你。”

他就这样闯入她的生活,这个骄傲、固执、甚至有些不可一世的男人,宛若藤蔓,纠缠她心。

千防不如防情,万箭难抵攻心。

美女干探和傲娇警司。

历经千险,白首共进。

☆、第1章 猎杀游戏(一)

夜幕笼罩。

少女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

连续两天的逃亡已让她心力交瘁,而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供给也早已分毫不剩。

怎么办。怎么办。

她小心翼翼地张望四周,忽然地心惊胆战

“出来啊,我的小白兔。”

男人的声线低沉沙哑,却是咄咄逼人,带着狩猎者般的骄傲笑意。

下意识地捂住嘴,少女低下头,努力不让泪水流下。

“闻到你的气味了哦,小白兔,”男人骤然失笑,“不逃跑的猎物我可不喜欢。”

屏息而坐,少女小心地站起身,却在迈开步子的一瞬间,再难动弹。

“游戏结束。”

男人肮脏的脸上挂满笑容。

清晨。

阳光透过林荫星星点点地散落开来,楼夕俯下身,眯起的眼里不由是几分肃意。

“什么时候发现的?”

“报告头儿,今天上午。”

清亮的嗓音响彻周际,楼夕抬起头,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我说邵宇,你就不能用一句话告诉我发现的时间,地点还有发现人?”

叫作“邵宇”的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浮起几分红晕,“……不好意思啊,头儿。是几个早上来登山的大学生发现的。”

楼夕抬起头,这才发现蹲坐在警戒线后方那些个瑟瑟发抖的少男少女们。

为首的男孩最先发现了缓步而来的楼夕,他抬起头,推了推身边早已泪水连连的长发少女。

“你好,”楼夕弯下腰,语气平淡却又温暖人心,“我是本次案件的负责人,楼夕。”

男孩点点头,支撑地从地上站起来,然而或是因为惊吓过度的关系,软绵绵的膝盖怎么也不听话。

“不用勉强,我坐下就好。”

楼夕眯起眼,俯身坐下。却听得长发少女后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嘟哝。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这种恐怖案件都由漂亮女警主持了?”

身材微胖的少年偷偷抬起眼,灼灼目光毫无掩饰。倒是他身边身材娇小的女孩嘟起嘴一脸的不满,语气里也是几分责骂,“唉,你少说两句。”

“难得碰到这么刺激的场合,又是美女相伴,换谁都激动好么。”

“你那么变态,说不定人就是你杀的。”

“胡说什么呢你。”

小个子女孩还要反驳些什么,却抬头望见楼夕的目光,一时间将脱口的话咽了进取。

时间紧迫,楼夕也不愿再去同这帮熊孩子东拉西扯,她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那么,可以说一下发现尸体的经过么?”

为首的男孩点点头,下意识地拽紧了身边长发少女的手。

男孩是这个登山小组的领队,叫邓伟,而长发少女则是他刚处不就的女友,杨曦。胖子是登山小组的长期组员,杜夏义,他身边的短发姑娘则是前不久刚来报到的大一新生,罗华。四个人都是附近C大学的在校学生,因为都在登山小组的关系,不定期会在市内或周边组织类似活动。

今天也是如此。

X山以浓林著名,山路陡峭,也时而发生走失时间。因此,当杜夏义提出来X山探险时,邓伟多少是有所顾虑的。只是见杨曦和罗华两个姑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他也只好就此妥协。

天蒙蒙亮,四个人就踏上了行程。

只是杨曦始终觉得被什么人跟着,她简单地跟邓伟说了说,四个人也仔细找了找,发现周围确实没人,林荫鸟叫下,大家也都觉得是杨曦胆子小。

正当众人嘻哈打闹的时候,却听见不远处一阵惨叫,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随着风梭梭隐入深林。

杜夏义胆大,便提议去谈个究竟。

“所以是杜夏义最先发现尸体,还是你们一起看见的?”

楼夕停下笔,正好遇上杨曦惊魂未定的眼神。

“一起。”邓伟接过话,转而瞥过杜夏义一眼。

“嗯,”杜夏义点头表示肯定,“因为叫声有点怵人,虽说我胆子大,但这深山老林里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美女警官你说是吧?”

看见杀人现场还能*?楼夕挑起眉,这小子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好不容易做完笔录,楼夕拍拍裤子站起身,回头望向地下的四人,“今天就先这么结束吧。一会会有警车送你们回去,如果想起什么情况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杜夏义望了望楼夕递上的薄纸片,哗然一下是笑得横肉飞颤,“美女,那没什么情况能和你联系不?”

“不能。”

“啊?为什么啊……”

杜夏义懊恼地挠挠头,却被邵宇一路连拖带拽地带上了警车。

市刑警大队。

“死者名叫苏梅,三天前失踪。据其父母说苏梅原本是要参加学校的野营活动,不过相关小组负责人告诉我们,当天苏梅并未出席。”

楼夕抬起眼,顺手将三、四张现场照片贴上白板。

“死者身上有多处擦伤,但都不知名。死前并未进食,并且存在缺水反应。死者致命伤为在左胸心脏处,”楼夕顿了顿,眼神凌厉,“弓箭伤。一箭穿心。”

众人哗然。

“头儿,这案子你怎么看?”

楼夕低头想了一阵,缓缓开口,“暂时还不能得出什么结论。无法认定是什么性质的谋杀。不排除熟人作案可能。”

“林子那么大,谁都有可能……”邵宇嘟哝了几句,却被楼夕的目光生生逼了回去。

“那个头儿,”坐在后排的年轻警官忽然站了起,语气里几分是好奇,“我听说因为这个案子,上面要排市里新调任的犯罪心理专家过来?”

话音未落,台下却似炸开了锅。

“就是那个江炎?”

“谁啊,那是?”

“江炎你都不知道?之前A市那些大案子可都是他帮忙破获的。”

“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听说长相也是一表人才……”

楼夕皱起眉,消息传得还真是快啊。却是忽然地,发现原本热闹的周围一片寂静。

楼夕回过头,只是一愣却又一反常态。

“欢迎。江警司。”

楼夕并未见过江炎,所有的了解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什么几十年内最为优秀的犯罪心理研究人员、神探、文武双全……等等等等。要说怎么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也是凭着自己念警校以来的经验积累。

干净的警服,令人过目不忘的俊容,如深渊般空无一人的眼神,都是这个叫江炎警司的常见特质。

“楼队长,幸会。”

和他人不同,男人似乎并没有兴趣与周遭人有所寒暄,而是一个箭步走向白板前,沉默地看了起来。

不知为何,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忽地严肃了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会议室内的各位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楼夕歪过头,颇有其事的表情几分是好奇,几分是不服。

那是当然,C市有名的美女干探,怎么会甘愿就这样输其一招?

却忽然听得面前人淡淡开了口,江炎抬起眼,一双黑瞳深不见底,“犯人年龄在25-35岁间,男。体力好,擅长狩猎活动。从死者身上的多处擦伤可以看出,她身前曾在林子里不断奔跑。”

“上述情况我的小组已经初步分析过了,”楼夕接过话,语气里几分是挑衅,“不知道江警司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高见呢?还有何以推断犯人擅长狩猎活动?”

“相信楼队长已经从法医那里知晓,死者并没有缺少食物,只是轻微缺水。那么这三天里,我们若假设死者一直在林中,那么必然有食物供给。我记得队长曾向死者父母询问,死者在出门时并未准备任何食物,而野营也是由学校统一发放食品。死者胃里也未检验出任何特殊野生物质。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犯人为死者提供了食物。”

“犯人?”

“怎么可能?”

“死者不是他杀的么?为什么还要给食物?”

“那死者身上怎么还有那么多处擦伤?”

轰然一片,窃窃私语。

“那个……江炎……警司,”角落里新晋不久的实习探员颤悠悠地举起手来,约莫是女孩子的缘故,在与江炎对视的第一秒,脸颊就“唰”地泛了红,“你之前说犯人擅长狩猎……那么是不是说……死者……是被当作猎物一样在对待?”

一语中的,不算太蠢。

江炎点点头,却见一室人的不可置信。

“分头行动。一方面勘察苏梅的人际关系,另一方面注意附近周边的狩猎人情况。”未等江炎作出任何指示,楼夕便匆匆抢白散会。

“楼夕?队长?呵……”

众人散去。楼夕却分明听到不远处的嘲讽语气。

江炎的到来仿佛为警队注入了难得的活力,就连隔壁科室的文员们也不时前来一探究竟。

江炎皱起眉,反手拉上门帘。

他本就是不喜热闹的人,除了罪证和犯人外,便不再对任何事物有所兴趣。

不过。

抬起头,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张愤愤不平的俏脸。

倒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不经大脑思考便下达命令,C市警局是劳动力过剩了么?

☆、第2章 猎杀游戏(二)

楼夕抬头撑着侧发,心里却不知为何地毛糙起来。

时间紧迫,在全然不知犯人是否会连续作案的情况下贸然下放指令自然与她一贯的严谨作风完美地背道而驰。

是什么搅得自己心乱如麻?

是案情?还是……

楼夕闭上眼,脑海里竟浮现出那张冰凉俊脸上的淡淡笑意。

不知为何的熟悉,却又不知为何的疏离。

而说曹操,曹操就到。楼夕皱起眉,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的不请自来。

“我说……”

刚要抱怨,却被他生生一句呛了回去。

“联系杨曦,刻不容缓。”

“头儿,你说这大半夜的,联系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那小妮子有意思呢……”挂下电话,邵宇脸上满满是情绪,“你说这个江炎……江警司,做事怎么这么没有章法呢?”

没有章法?楼夕歪着头,倏然失笑。

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看不透,摸不着。

杨曦来的很快,苍白的脸上清汗淋漓。

“楼……楼警官……”

楼夕点点头,眼神镇定而温柔,“对不起,那么晚还叫你来。”

“其实……”杨曦低下头,欲言又止。

“其实那天,你看到那个人了,是么?”男人低沉的嗓音宛若湖水般深不见底,杨曦回过头,白皙的脸上瞬然盈满愕然。

而事实也正如江炎推断的那样,那一天,杨曦确实见到了那个“人”。

那是在听见惨叫声前不久,四个人惶惶然登上山腰,杨曦拽着邓伟的手,不由是气喘吁吁。

日出纷然,山间也是一片好景致。

却是忽然间,杨曦觉着一处灼灼的目光射向自己,她回过头,猛然向后退了几步。

那是一张肮脏得不能再肮脏的脸,看不清五官,却只有一双黑眸,如山林的狩猎人般,如狼似虎。

杨曦不由地叫出声来,然而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便再也不见了那双眸子。

之后四人也曾于周边反复寻找过,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杨曦本也并未将那天出现的怪人和事件连接起来,可最近,这种被人盯梢的感觉却愈发强烈起来。

正当犹豫是否要和楼夕联系时,邵宇的一个电话正中下怀。

“还记得那人的长相么?”楼夕皱起眉,低声问道。

摇了摇头,杨曦的颜容似乎比方才更显苍白了几分。

却是不等楼夕接话,一边的江炎便淡淡开了口,“你说最近被人盯梢的感觉很强烈,是发生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

“回家的时候……还有是在登山小组活动的时候……”杨曦咬着嘴唇,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些什么,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江炎似乎并不满意她刚才的回答,酝酿了几分又继续问道,“既然时有时无,那么什么时候你没有感到被盯梢?”

“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点亮了江炎嘴角不易觉察的笑容。

“什么时候这种感觉最强烈呢?”楼夕不甘示弱,附会着问道。

杨曦低头想了些时候,猛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恐惧,“邓伟!和邓伟一起……”

却是话音未落便听得那头的低沉男声,还有如命令般干脆利落的指令,“出动警力,24小时保护邓伟。”

楼夕觉得,自从江炎来了之后,自己在警局似乎再无用武之地。

平平听着他的差遣,竟是无从反驳。

她多少是有些懊恼的,然而杨曦方才那一番话,也着实让她清醒了几分。

的确如此,或许邓伟就是下一个目标。

而另一方面,邵宇的排查结果也初见成效,楼夕望着桌面上厚厚的资料,心中不知是喜还是忧。

却是思索间,听得门口一番的咄咄逼人,“犯人法律意识浅薄,或者曾接受过教育,但在受到重创后心理变态。我认为既然排查出了结果,你就应该着重调查狩猎人,或有狩猎偏好的人群。而不是四处出动警力而无用功。”

字字在理,只是怎样都叫楼夕安心不得。她抬起眼,却在下一秒一阵心惊。

如高高在上般的俊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靠近自己,再向前一步便是垂手可得。

“你……”一时说不出话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而面前人却是毫不在意,向后退了几步,江炎的语气多了几分是靡靡,“楼夕?很像,真像。”

“像什……”

有些愠怒地抬起头,那处匆匆离开的背影自然不会给楼夕任何疑问的时间。

江炎?

楼夕托着腮帮,微微走神。

我大概是五行克火吧。何况还是两把火。

只是我们的犯人似乎要比想象中聪明的多,前一秒方才排除警力保护邓伟,下一秒便传来第二个受害人的消息。

顾不得已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楼夕拽起身边的警服,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和第一次的案发现场不同,死者似乎经过了处理,安静地躺在高速公路边。

“头儿,是早上晨运的司机发现的,”邵宇压着嗓音,听得出很是疲惫,“和之前一样,多处擦伤,心口致命一箭。”

楼夕点点头,却瞬然发现早已在尸体周围点点画画的江炎。

“不是之前的较小类型,这个死者明显要比苏梅健壮,体力也应该好很多。”

像是早就知晓了楼夕的靠近,男人自顾自地说了起。

楼夕低下头,确实如此,小腿肚和手臂隐隐的肌肉,还有腹部好看的人鱼线,都是经常锻炼的明显标签。

“楼夕,”江炎抬起头,忽然的唐突,“你怎么看?”

这是他第一次征询她的意见,楼夕定定神,自然是毫不谦让。

“犯人开始对整个所谓的游戏产生兴趣?如果排查证明死者和苏梅没有任何联系的话,那就是……连环杀人案。”

皱起眉,楼夕脑海里渐渐浮现出这样一个形象。

高大,健壮,然后肮脏。

四处寻找着逃走的猎物,然后一击毙命。

“为什么要选择更为健壮的受害人?”

“为什么?”江炎直气身,语气里却是叫人战栗的惶惶,“有趣。并且可以延长游戏时间。”

法医鉴定结果和邵宇给出的报告并没有什么差池,唯一令人不解的是,死者于一天前失踪,按照江炎的推理,犯人不该这么快结束“猎杀”。

除非。

笔尖忽然的停顿,楼夕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猛地冲了出去。

午后的C大人潮涌动,杨曦从食堂阿姨手中接过饭,却不知怎么地没了胃口。

尽管已经和警局报备,但是这种被盯梢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她开始害怕,于是决定告诉邓伟。

只是尚未走出食堂便见到了乱发飞舞的楼夕,自然是好看的,只是倦容下的严肃丝毫不容质疑。

“杨曦,邓伟呢?”

“他说晚点小组要开会,刚刚去准备什么东西了。”

“能联系到么?”

“嗯,”杨曦点点头,转手拨通了邓伟的号码,却是忽然的晴转阴,面色煞白,“……楼……楼警官……他……关机了……”

楼夕心中暗道不好,暗自想了一阵,竟拨通了那个家伙的电话。

“江炎,快来C大,邓伟不见了。”

江炎来到的时候楼夕正在批评那两个保护邓伟的警官,年轻男人的脸上挂满愧疚,却是硬生生吞了下,低头不语。

“他是什么情况下不见的。”

江炎走上前,丝毫不管楼夕呛了一半的训斥。

“他说有什么小组活动,是秘密……”矮个子刑警低声嘟哝着,听得出是满腹委屈,“我们要跟,他死活不让,说是不然就投诉我们……还要告我们扰民……”

一边的高瘦刑警点点头,表示一致。

“跟着他那么多天,有没有发现他被什么人跟着?”

矮个子刑警低头思索了一阵,“只有一次,有个脏兮兮的男人,身体倒是壮得很,不过充其量也就是个要饭的。”

“要饭的?”江炎一声冷笑,“要命的还差不多。”

“犯人因为急于得到邓伟,所以才匆忙完成了第二起杀人案。”案件研讨会上,楼夕一字一句地说着,而周围一片寂静,“这起案件上面已下达指令,为避免在社会上造成不良的负面影响,我们必须在一个星期内尽快破案。”

“头儿,那你说他为什么要杀第二个受害人,还要陈尸在高速公路上?这样难道不是明目张胆地吸引别人注意么?也有可能在弃尸的时候被发现,不是么。”

“第二个受害人是前戏,好让他为邓伟做准备,”不等楼夕开口,江炎便自顾自地走了上去,“之所以选择高速公路弃尸就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也好让邓伟卸下心防,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支开民警的原因。”细长指尖略过白板上的现场照片,江炎眯起眼,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他需要更为健壮,更有挑战的猎物,而我们的二号受害人虽然比苏梅有趣,但远远不及邓伟,这个年轻力壮的登山者叫他痴迷。如果一号受害人是兔子的话,那么邓伟对我们的犯人来说,就是棕熊。”

句句在理,字字铭心。

“那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楼夕回过头,询问的音调叫江炎心底不由泛起涟漪。

他不得不承认她是好看的,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

即使没有逻辑,做事冲动,却仍叫他生了些别样的情绪。

好像是熟悉,仿佛要靠近。

只是脱口而出的,却是如往常一般的咄咄号令,“找到最近邓伟所在登山小组的出行情况,列出危险度最大的区域,逐一进行排查。”

☆、第3章 猎杀游戏(三)

“头儿,你确定犯人会回到这里?”夜深时分,邵伟脸上早已是挂不住的倦意。

“一般连环杀人犯都喜欢重回作案地点,何况邓伟是他的理想猎物……”楼夕小声回答着,却不自觉模仿起江炎的语调来,“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有挑战性的东西也会更具成就感。”

“可我们这都蹲守了大半天了,要真的是什么猎杀游戏的话,就算找不到犯人,也总能听到邓伟的求救吧?”转手打了个哈欠,邵伟是真的累了。

楼夕偏着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风吹得楼夕泛起阵阵凉意,她定下心来,凝神听着身后一阵的悉索。

不紧不慢,铿锵有力。

不像是动物,只能是人。

因为警力有限,这个点的蹲守人只有楼夕和邵伟。

这么镇定,不是邓伟。

说时迟那时快,只是楼夕还来不及再作思考,便觉后脑猛地重击。

回过头,模糊的视线里是那头露齿而笑的得意。

“谢谢你来,我的美女警官。”

漆黑的地窖满是腐臭,楼夕揉了揉生疼的后脑,好久才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却见是如监狱版的牢笼。

没错,她才是“理想”猎物。

许是黑暗的缘故,楼夕怎么也看不清“牢笼”外男人的脸。

他背对着她,身材高大壮硕。

“邓伟呢?”像是不愿再去感受沉默带来的压抑,楼夕眯起眼,开口问道。

“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回应的语气里是因为兴奋而颤抖的几许,“果然没有看错你,我的小白兔。”

“如果说一号受害者是小白兔的话,那么邓伟就是棕熊……”楼夕摇摇头,想起江炎先前的分析,一阵反胃。

“我不是什么小白兔。”

连楼夕自己也不知道,上一句的抗议显得那样软弱撩人。

像是看穿了那处的心神不定,男人转过身,满是污垢的脸上,唯有黑瞳,烈烈如鹰。

“那么,我的小白兔,玩一场吧。”

早就料到有那么一手,却不曾想那么快。

江炎赶到的时候,楼夕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邵伟一人,还有头顶隐隐冒出的殷红。

伤势不重,只是昏迷。

江炎皱起眉,下意识地慌了几秒。

那个自以为严谨却做事鲁莽,不经意便露出撩人表情的女人,怎么可以就这样被掳走?

在他什么都还没有确认的时候,在他好不容易找到这里的时候。

“送邵伟到医院。”他站起身,却直直朝着林子深处走去,“在周边部署警力,时刻准备抓捕。”

“江……”

回过头,江炎眼中是不可否决的戾气,“抓紧时间,不要管我。”

黑夜如魅,诚惶诚恐。

楼夕死死地盯着面前人,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不用那么紧张,”男人浅浅一笑,沙哑的语气满是欢愉,“公平才有趣,不是么?”

“什么意思?”

楼夕极力遏制着内心隐隐的恐惧,不经意扭曲了声线。

“意思就是,开始之前,我们可以聊聊规则。”

“哦?”身临其境,楼夕却忽然不怎么害怕起来,“什么规则?”

“猎杀规则。”男人俯身向前,深吸一口气,“也叫,如何享用我的小白兔。”

“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逃跑,每天在固定地点,我会为你准备食物和水。当然了,你可以选择要或者不要。从你离开这里的15分钟后开始,我会开始猎杀。一个星期内,如果你还活着,我会在食物供给点告诉你如何出去,也就意味着你的自由。”男人歪着脑袋,像是欣赏什么一般灼灼地望着楼夕,“你不觉得很有趣么?楼警官。”

特意加重的尾音,让人不寒而栗。

“哦,忘了告诉你。猎手可不止一个哦。”

正午朝阳。

楼夕抬起头,林间微风,迎面而来的却是不知为何地惶然。

她早已记不清是如何离开的地窖,印象中只有黑暗里手臂上忽然的疼痛。

然后是天旋地转,逐渐模糊的意识里,男人黑色的眸子悚如鬼魅“游戏开始了,我的小白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楼夕小心翼翼地挪着身子,她知道“他”必然在不远处,等着她的自投罗网。

却是忽然间,一阵的头晕目眩。

楼夕这才是想起来,自己已是快一天没有进食了。

越是这般想着,便愈是口干舌燥起来。

而霎时阵风猛然,楼夕转过头,侧眼望见不远处的开阔空地上,利箭穿钉的透明纸袋。

面包和瓶装水。

威逼利诱,好一个瓮中捉鳖。

“大哥,你说那个女人能熬多久?”

男人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箭,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从昨天蹲点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是时候该放饵了。”

“我还以为传说中的美女警长有多了不起,到头来不过是只待在宰的兔子而已。”阳光倾泻,映出男人边上的瘦弱身影。

“谁知道呢,”男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敢兴趣,他抬起头,右手猛地一紧,“来了。”

灌木丛间。

楼夕眯起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食物供给。

难道还真是这样,明知前方是陷阱,却还要以身犯险?

转手抓起不远处的木块,抬起手,猛地向外一掷。

朽木飞旋,却被凭空射出的利箭一瞬正中红心。

楼夕猛地站起身,拔腿就跑。

虽已看清“他”的出箭方向,而“他”也必然已找到她的所在。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按兵不动,待她前往。

果真是不至死地不罢休。

楼夕健步如飞,不敢回头。

却是生生在下一刻如渐冻般僵了身子。

不可能。

她明明没有听见任何声息,为什么还会被“捕获”。

是谁。

哦,忘了告诉你。猎手可不止一个哦。

忽然涌现的记忆,男人略显粗糙的大手捂得她快要窒息。

楼夕紧握着手心,凉心彻骨的绝望。

果然还是忘了给江炎留下些线索,不知道刚才那个木块上自己的指纹算不算。

楼夕这般想着,忽然就有些懊恼起来。

比起所谓“他”的老谋深算,她就算如此年轻就当上了刑警队长,到底还是“棋输一着”。

而那双手的主人似乎并不急着“处置”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拖着她向前挪行,比起冰凉,却愈多暖意。

应是九死一生,楼夕却忽然不怎么害怕起来。

鼻翼喘息间,她缓缓回过头,瞪大的双眼在下一秒盈满惊异。

更多的却是欢喜。

然后是从脖子涌起的绯色一片,一张俏脸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楼夕僵硬地躲着身子,好不容易掰开了他紧捂的唇间。只是两人如此暧昧的依偎相拥,让她在这般情形下,生生是扬起几分微波涟漪。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江炎眯起眼,一张俊脸淡漠如冰,“明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却不等其他人,带着邵宇擅自蹲点,果然是逻辑混乱的女人。”

楼夕被他呛得一时无话,反驳不出,却是忽然的目眩。而后脚下一软,顺势倒进了那人怀里。

江炎眯起眼,怀中人绯红的双颊携着夕阳微胧,好一副撩人媚姿。

这个女人。

果然是个大麻烦。

而百米之外,男人握着弓的手更是收紧了些。

“大哥,怎么了?”小个子忽然回过头,语气里渗着惊慌。

“嗯。有趣。真有趣。”男人回过头,翻身从树上跳了下去,“看来不只是只兔子,还是只会耍诈的兔子。”

“那怎么办?”

“怎么办?”男人倏然失笑,“这样才更有趣不是么?”

夕阳西下,楼夕动了动生硬地臂膀,低头望着男人英俊的侧脸。

“别乱动。”江炎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她轻盈的呼吸一张一合,扰得他少有的心神不宁。

“我没……”楼夕小声抗议着,却又想起他方才打横抱着自己一把背起的样子,不禁满面通红。

“没什么?”

楼夕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子,像是被人看穿的孩子般无措起来。

“累的话就睡一会,”江炎停下步子,回头瞥见那一处的丝丝红晕,“别担心,我在。”

“哦……”楼夕乖巧地回应着,果真是睡意渐浓,“累……”

话音未落,便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楼夕做了无数个接踵而至的梦。

温暖的小家里父亲的笑容,母亲的手艺,带着窗外倾泻而进的满眼星光。

不知不觉,让人安心。

她看见了许久以前家门口的树林小溪,还有那个怎么也那不清的身影,影影绰绰间,向她挥手致意。

却是忽然地天旋地转,环望四周,又见那个黑如深渊的地窖。

满面污秽的男人笑着伸出手,一遍一遍,乐此不疲地抚过自己的面颊,而如鹰的眸子里确确满是杀气。

“白兔,我的小白兔。

带着腐臭而令人作呕的气息,令人措手不及。

而后便是无尽的灰暗,直到那一点点光,映出脑海里熟悉的俊脸。

“别担心,我在。”

“嗯。”

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回应,楼夕浅浅地翻了个身,如定了心的孩子般,满面安宁。

☆、第4章 猎杀游戏(四)

“头儿,头儿……”

好像是邵宇的声音,又好像是新调来的小王,模模糊糊间,还有那个害羞的女实习生,杂乱的、接踵而至的、而后应接不暇地叫着自己。

楼夕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像是脱开肢体的灵魂一般,怎么也应不出声来。

不远处警笛轰吟,映入脑海的还有救护车的阵阵嘶鸣。

漆黑的地窖、男人肮脏凌冽的延伸、被一箭穿心的木块、逃亡般的奔跑……楼夕只觉是头痛欲裂,而在下一刻,猛地睁开了眼。

明亮的大光灯照得她有些目眩,她看到隐隐间排列的警车,还有邵宇那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却近在咫尺的脑门。

“邵……邵宇?”

楼夕真的是懵了,记忆却又如潮水般一涌而上。

她猛地坐起身,全然不知手背上微微扯开的点滴针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灯光闪烁,楼夕看到邵宇眼睛里自己近乎疯狂的焦虑,“江炎呢?犯人呢?邓伟呢?”

邵宇朝不远处努了努嘴,顺势望去,楼夕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挑背影。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关切目光,江炎回过身,缓缓走来。

楼夕多少是记得的,昏睡过去之前那个暧昧至极的拥抱,还有他如疼带哄的安慰。

原本苍白的脸上微微蕴热,楼夕低下头,这才觉到手臂上扯开吊针时的隐隐作痛。

“睡得好么?”

江炎俯下身,俊朗的眉眼就这样低低地压了下来。

楼夕只觉得脸红得发烫,一时间竟是无言。

“‘他’已经落网,”像是为她解惑般,江炎的语气温和且缓慢,“还有之前说到的‘另一个猎手’,我们也已经找到。”

又是一阵警笛,合着山间略带腥气的风。

“不出所料,是邓伟。”

不出所料?

楼夕本就有些昏昏沉沉,江炎的话更是让她猛地软了身子,便再次微微颤颤地倒了下。

“江警司……”

一旁的邵宇看得不由是几分焦心,到底是跟了楼夕好些日子了,难免的牵肠挂肚。

“她没事,”江炎眯起眼,嘴角上扬而目色澄澈,“麻醉过量而已。”

C市重大连环杀人案告破。

犯罪嫌疑人姓邓名桓,C大心理系毕业生,毕业后在本市长期经营着一家小型心理诊所。

从犯邓伟,C大心理系在读生,登山小组队长。

邓桓于两年前开始痴迷于狩猎活动,在经过几次实践体验之后,于今年开始大规模连续杀人以完成其所谓的“猎杀”游戏。

而邓伟之所以成立“登山小组”,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游戏”开始前为邓桓摸清路线。

一号受害人和楼夕所在的X山,便是在邓伟看来最为理想的“猎杀场所”。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种东西可以让人变善,亦有无数种东西可以叫人从恶。

苏梅便是让邓桓下定决定履行这场游戏的“始作俑者”。

邓桓和苏梅的结识和所有心理医生和其病患一样,患有轻度妄想症的苏梅怀着坎坷不安的心前往邓桓的诊所,却对这个高大壮硕且相貌英俊的男人一见倾心。她开始极有规律地前往他的诊所,甚至是不在自己的时间段时,也会在候诊室静静待着他下班。

直到有一天,苏梅在邓桓的办公室外听到他与邓伟的这样一番对话。

“大哥,我这次可是帮你踩好点了,老是打些野兔的多没意思啊。何况这个计划我们已经想了这么久,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帘幕遮掩,略显昏暗的诊断室里,邓桓的脸阴沉得有些可怕。

“你确定?”

“我确定,不然你以为我成立那个什么破登山小组干嘛?”

“那‘猎物’从哪里来?”

“我之前新结识了个女的,叫杨曦。白白嫩嫩,说不定可以拿来练手。”

“运动细胞太差的要不得,一击必死,没兴趣。”

“练手而已,之后我们再慢慢找也不迟你说是不是。”

邓桓皱着眉头想了想,却忽然瞥见门口脸色煞白的苏梅。

他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转眼向邓伟使了个眼色。

那天晚上,苏梅的妄想症史无前例地再次复发。

猎物、一击必死、练手……种种的种种逐渐在苏梅脑海里构成一幅令人恐惧的画面。

心爱的男子揣着猎枪,一步一步缓缓向自己而来,然后“嘣”地一声,天崩地裂情爱不再。

苏梅怕了,妄想症让苏梅做出了个常人绝难想象的决定。她以学校野营为借口,瞒着父母,企图离家出走。

却在刚踏出门口没多久,便被人击晕了过去。

于是一语成谶。

邓桓并没有立刻杀死苏梅,而是利用她逐渐加重的妄想情节不断地折磨着她。

看着山林里少女因恐惧而失去血色的双颊,邓桓前所未有地兴奋了。

这是种与情、与爱都截然不同的兴奋感,让邓桓欲罢不能。

而苏梅死的那一天,也正是邓桓授意邓伟带着杨曦前往x山发现尸体。

必经亲眼所见才能确定猎物质量。

杨曦的柔弱却多少让邓桓有些失望,只是那个名警花——楼夕的出现,又让他为之一振。

于是将计就计。

调虎离山,而后瓮中捉鳖。

楼夕紧紧地捏着手中的档案,不自觉间已清汗淋漓。

虽已是休息了整整一天,过渡的消耗依旧让楼夕有些体力不支,她支撑地坐起来,却刚好看见门口跻身而入的熟悉身影。

“头儿,你没事吧?”

楼夕摇摇头,转眼瞥过面前人脑袋上的厚重绷带,“你呢?”

邵宇有些憨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愧疚,“医生说就是破了个口而已。不过,头儿,那天要是我专心点,说不定你也不会被袭击了……资料你看了没,头儿……那个邓桓还真是……头儿?”

明知道自己不是犯人的对手还擅自行动。

江炎的话如雷贯耳,楼夕竟是不自觉地愣了神。

“头儿?”

“我没事,”楼夕摇摇头,指了指左手有些隐痛的吊针,“这玩意儿要什么时候挂完?”

邵宇倒也是颇为认真地好似端详了一会,而后故作镇静地说,“已经挂完了,头儿。”

“挂完了你还不给我叫护士?”

“啊啊啊……是……是……”

于是便又是折腾了许久,楼夕才在邵宇的陪同下从医院“逃”了出来。

“我也没什么事,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把我送过来。”楼夕一路嘟囔着,语气里竟是些不满。

“头儿,这你不能怪我,都是江炎……江警司的指示……”

楼夕偏过头,脸色微微发烫,“什么意思?”

“江警司说犯人给了你过量麻药,加上长时间没有进食,需要多挂葡萄糖补充体力。”

“那……”楼夕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几分躁动,极力保持着平静,“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不记得了?”邵宇瞪大的眼睛里几分是惊异,“不是吧?我还以为你一直都知道的头儿……原来是被当做饵了……”

“什么?”

楼夕猛然一惊,如当头棒喝。

说句实话,那一天在江炎背上睡去之后,楼夕确实是什么都不再记得。

唯有印象的,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邵宇这么一说,才将她心中原有的疑问倾囊而出,譬如,究竟江炎是如何发现她的所在。

根据邵宇的说法,当天两人离开大部队在x山进行蹲守前,江炎就已经在楼夕身上按上了定位装置。

他的理由是,有这么一个不靠谱又做事冲动的头儿,如果想要省事不如就在她身上按上定位。

好控制,易追踪。

楼夕听得是咬牙切齿,却又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他确是做的没错,不然也不可能在千钧一发之时找到她。

只是心里总有些微微颤颤的东西在那里,宛若涟漪,叫人如触电般阵阵酥麻。

“你们就是这么找到我的?”

楼夕咬咬牙,生硬地问道。

谁知邵宇却摇摇头,一个劲的否认,“我们是靠着定位装置找到了你,可是我们赶到的时候,江警司已经压着两个犯人从林子里出来了。”

“啊?”楼夕努力回想着江炎高挑却不怎么壮硕的身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携枪,敌在暗我在明,江炎也不应会如此轻举妄动。

“头儿,”邵宇俯下身,放低了声音,“我也是才听说,这个江炎,不但是个心理学专家,还是当初警校里数一数二的擒拿高手。”

不对,逻辑不通。

就算是如此,按江炎的性格,也不会贸然出手。

除非,从她蹲点开始,他就早已开始撒网,随而布下了这个足以迷惑众生的“弥天大局”。

再看到楼夕的时候,那张熟悉的俊脸上依旧是如往常一般的波澜不惊,他似乎根本就连招呼都不想打,反手拿起资料,便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江炎……”

破天荒的,楼夕一把叫住了他。

江炎回过头,眼角是微微笑意。

“怎么?大病初愈便等不及想要上工了,楼队长?”

“嗯……”

楼夕一路小跑跟了上来,夺过他手中的资料便是一阵翻览。

可是,等等,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大病初愈?

楼夕皱起眉,好看的脸上猛地阴沉了一片。

江炎倒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变脸,心中早已是忍俊不禁。

“对了,”却又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楼夕抬起脸,好看的眸子里清清凉凉,“那天,你……为什么……我……睡着了?”

“按推理,既然犯人一心想要杀了你,那么为了不让你有足够的力量逃脱,必然会使用麻醉过量。”

“那……”楼夕微怔,脸色潮红,“你后来……”

“把你放在林子后面了,”江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模样,“反正你身上有定位系统,不怕找不到。”

“你……”

本是微红的脸上猛然炸起,是个人都能看出,传说中的美女队长,是要发飙了。

只是江炎似乎并不吃这一套,三步两步向前,便将楼夕一人留在了原地。

直到她回过神来,一路赶了上去,才发现他早已在审讯室里坐定。

灯光昏暗。

审讯室里。

一狼一虎,而如博弈。

☆、第5章 猎杀游戏(五)

昏暗的灯光一摇一坠,密不透风的审讯室里,江炎神色淡淡地坐下。

“话我都已经说了,也不知道你还想问什么。”邓桓抬起头,平静的脸上波澜不惊。

“别的事,”低头翻阅着手中材料,江炎的语气淡漠得叫人心寒,“邓伟的事。”

审讯室外。

楼夕分明看见邓桓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而后又迅速退去。

“小伟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顶多是帮我找地点而已。”

“哦?”江炎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竟一时不去接话。

大概是没有想到面前人这样的应对,邓桓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欲言又止。

“你要知道,我既然有把握来问你,就是有十成的证据。”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笔杆,江炎嘴角隐隐是浅笑,“你说或者不说,那是你的选择。正常人自然是躲不过死刑,虽然你们是亲人,但毕竟你曾经是心理医生,如果你出庭作证,或许我还能求法院在量刑前为他做个心理鉴定。”

邓桓屏息思索了几秒,几近郑重地点点头,“好,我说。”

邓桓选读心理并非全然因为兴趣,更多的,却是因为邓伟。

邓伟从小就表现出极强的虐杀三角:尿床、虐杀动物、纵火。

邓桓发现的时候邓伟正坐在家门口的河边,竹签上串着一只半死不活的黑猫,一下一下,浸到水里。

邓桓懵了,待立了许久,直到邓伟起身看见他,才是回过神来。

“哥?”少年的邓伟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怎么了?”

“没……”邓桓的语气支吾,却再也憋不出什么话来。

就这样,邓桓下了想要帮助弟弟的决心,自此苦读,考上了C大心理系。

谁知邓桓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邓伟的状态与日剧下。

成绩优秀的邓伟,即便在学校里做出些令人发指的行为,却也依旧是在大人的辟护下安然度过。

比如拿火点烧前排女生的发辫,又比如肆意在寝室其他人的床位上小解。

然后成功进入C大,而更令邓桓震惊的是,邓伟竟也选读了心理。

登山小组的事邓桓在邓伟进C大不久便听说了,虽然邓桓已离家很久,然而邓伟在他眼里,却仍像小时候屁颠屁颠跟着自己的弟弟一般,令人心疼。

因此,当他向自己说出所谓的“杀人计划”时,邓桓在震惊过后,陷入了沉思。

“你之前带我去参加什么狩猎活动,是不是都在为杀人做准备?”

邓伟点点头,不做质疑。

“小伟,”邓桓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的定定语气,“如果我去杀人,你能保证自己不沾血?”

邓伟有些疑惑地望着他,随即笑了。

“好,可前提是你得让我满意,哥。”

这一个“哥”叫得邓桓几近肝肠寸断。父母早逝让邓伟几乎成了邓桓那么久以来唯一的依靠,那么多年别人的白眼冷漠都过来了,只要再赌这么一把,或许就能将邓伟拉上正途。

邓桓这样想着,也无意间盯上了不断来找自己的苏梅。

苏梅患有妄想症,这对邓桓而言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稍作掩饰,便可以对外解释是苏梅妄想症病犯而惨死野外。

然而事不如愿,不如愿的还有邓桓自己的心境。

长期的压抑和身为兄长的责任,在看到苏梅恐慌眼神的时候,竟得到了无以伦比的满足感。

他想要释放,在她的痛苦之上。

坚持的锻炼使得邓桓的身材较一般人健硕许多,苏梅如惊弓之鸟般的奔走根本逃不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邓桓望着邓伟笑意盈盈的眼神,他忽然像是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弟弟的反常举动。

或许反常的只是自己。

他低下头,嘴角上扬,

“找到你了,我的小白兔。”

楼夕站在审讯室外一字一句地听着,心里却像起了毛一般,怎么也难以平静。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邓桓这么做是对是错,亦或许从骨子里来说,他本就和邓伟是同一类人。

以假意的谎言,满足内心潜在的*。

“楼警官,”却是念想间侧眼望见审讯室里缓步走出的壮硕身影,邓桓的目光里满是猥亵纷然,“有机会我们再继续。”

楼夕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胃里一阵翻腾。

“典型的变态杀人犯,不用在意。”

楼夕回过头,江炎好看的黑瞳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送审之后就差不多了,不请我这个恩人吃个饭?”

“啊?”

方才定下的心是一阵的小鹿乱撞,楼夕顶着一张红脸,生硬地点了点头。

正午朝阳。

江炎看到楼夕的时候她正偏着身子和警局的门卫大爷聊天,一颦一笑间不知怎么地是多了些娇嗔的甜糯气。

“楼夕。”

江炎叫她,却见那处的不知所措。

楼夕低下头,心里猛地一紧。

她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从来都以“没逻辑队长”、“楼队长”这样的称呼与她相处,真正到他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竟是沉稳有力地叫人把持不住。

这个男人。

为什么就这样将她拿捏的妥妥当当。

情侣雅座。

楼夕几乎是机械般地坐下,日式餐厅的灯光竟也在此刻显得暧昧十足。

像是察觉了她的急促不安,江炎的眼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又怎么会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足足有五年。

还在警校的时候,江炎就独独对这个叫楼夕的小学妹上了心。几乎是横行霸道的性格,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身手却都要强过警校里的大部分男生。

又刚好生了个桃花媚眼,真是不吸引人都是罪过。

那时的江炎自然也是警校的风云人物,尚在念书的时候便协助市刑警队侦破了多起重要案件,而自以为磁场够强烈的他,却直到毕业都没能得到她的关注。

江炎在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挫败,而第二次则是在楼夕选择C市而非他所在刑警大队作为结业单位的时候。

事实无数次地向江炎证明,就算当年他在校园里如何的叱咤风云,楼夕压根就没注意过他。

甚至是当自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冷嘲热讽的时候,她的眼里也只有莫名的不满和压抑。

山不过来,那我就过去罢。

江炎眯起眼,极为挑逗地扫过楼夕晕红的双颊。

然后近乎是不由自主地,倏然失笑。

楼夕本就是心慌意乱,又对上江炎一闪而过的灼灼眼神,手心不由地渗出汗来。

“两位,请问想要吃点什么?”

面色温和的服务生总算是打破了两人间的点滴尴尬,江炎点头接过菜单,几乎是二话不说便下了结论。

一桌子全是楼夕的最爱,她几乎是在凝神看了他十分钟以后才确认,这个男人,长得绝对不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怎么,你不喜欢?”江炎自然是看到了她的惊异,心满意足的同时,丝毫不同声色。

楼夕连忙摇摇头,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是多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顿了,满桌的食色生香又怎能不叫她垂涎欲滴。

低头猛吃了一阵之后,楼夕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停了筷子,“那个……江……警……江炎,我有点事想要问你。”

“你说。”江炎抬起头,四目相对下气氛暧昧得叫人窒息。

“那天,你来我办公室,说什么像,很像……那是像什么?”

江炎盯着面前人一本正经的模样,差一点就要破功。

像什么?自然是我的未来的理想伴侣兼终身搭档。

心理这样的洋洋得意,嘴上也不由是带着几分逗趣,“你真想知道?”

楼夕点点头,心也不由地悬了起来。

她在心中模拟过无数个答案,譬如欣赏的下属?理想的搭档?甚至是……梦中情人……

只是江炎自然是忘了琢磨她那点小心思,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的应答,“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说罢还不忘冲她笑笑,“不过,现在还缺了点什么。”

楼夕自然是听不出这话中玄机,心中却是明显地“咯噔”了一下,一股酸劲涌上心头。

这当然怪不得她,换作是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也不会像江炎那样对自己的心仪对象进行挑逗罢。

我们的江警司,可不是谁都会你那套微表情读心术的。

这一顿江炎自然是吃得舒舒服服,说楼夕请客也不过是个幌子,一顿过后江炎伸手掏了钱包,爽爽气气地买了单。

只是面前人不经意露出的诱人神情,依旧是将他内心的挠得涟漪四起。

得意忘形的江警司和忐忑不安的楼队长。

就这样貌合神离地结束了他们的首次“约会”。

如果说江炎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上垒的话,那不好意思,这球不但不是全垒打,还妥妥地出界了。

午后的风吹得楼夕有些失神,她就这样一路跟着江炎走着,忽然觉得有些暖心的涩意。

不得不说,从这个男人来到警队的第一天,就已是搅乱了她的心弦。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似乎是从那一夜深山的救赎开始,就让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这样不好。

楼夕低下头,脑海里隐隐掠过的是他的面带笑意,“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却是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大手猛地将自己握进手心,“局里来电话,有案子,快走。”

楼夕还来不及感受这忽如其来的温热,便踉跄地跟着他一路小跑而去。

☆、第6章 牵线人偶(一)

江炎的路虎开得飞快,好不容易到了局子里,楼夕就看见省队刘厅的车子。

“大案?”楼夕回过头,低声问道。

“应该是,不然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会议室里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楼夕跟着江炎一路小跑上了楼,却见齐刷刷一排目光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也不知道究竟是着了什么道,楼夕低下头,脸上“腾”地升起两片红云。

平时以严谨干练著称的楼队长,终于也有了手足无措的一天。

“咳咳……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吧。” 说话人正是省队刘厅,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楼夕瞥过众人,下一秒便看到了邵宇等人的所在。

她扬了扬手,却是方欲挪开步子便被身边人妥妥钳住了臂膀。

楼夕头一回知道原来手也可以传递那么多感情,比如,此刻她感受到的,就是江炎毫不退让的执拗。

“坐那里。”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楼夕的那些小动作,猛地一用力,便成功拽着楼夕向后排的两个空位走去。

惺惺随江炎坐下,楼夕抬起头,却分明看见邵宇眼角的狡黠笑意。

“一号受害人,刘枫,22岁, A大在校生,一周失踪。抛尸地点在A市朝阳公园儿童乐园的旋转木马上,死因为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在前天凌晨。”

幻灯跳转,刘厅的声音沉稳肃穆。

“二号受害人,林萧萧,26岁,C市齐纳百货化妆品专柜导购,五天前失踪。抛尸地点在C市外城中心广场,死因同样是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初步估计为今天凌晨。”

楼夕凝神看着不断转换的现场照片,场面极大的不协调感让她微感不适。

少女的披肩长发被恰当好处地绑起,由于氰化钾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是如艺术品般精心雕琢的妆容,还有那合身得不能再合身得宫廷式连衣裙,一尺一寸,都将少女的消香玉损以某种诡异的姿态呈现了出来。

不像是死人,而更像是,娃娃。

楼夕眯起眼,却正好遇上刘厅的目光,“由于是跨市作案,江炎也恰好在C市。本次案件就由江炎主导,楼夕,你和你的队员要积极进行配合。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这样吧。散会。”

刘厅在警局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具体也只是交代了上面要求的破案时间和任务布置。

倒是江炎,在听完刘厅一番话后,名正言顺地要求跟楼夕共用一个办公室。

美其名曰,方便查案。

碍于刘厅的面子和江炎严肃如正人君子般的语气,楼夕终究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只不过邵宇一行人此起彼伏的推搡浅笑,多少是让楼夕本已涨红了脸上更多了几分窘意。

楼夕低头翻阅着手里的资料,不知怎么地心乱如麻。

江炎已经在她办公室待了三十分钟,哦不,现在说来,这也是他的办公室。

一路无话,沉默得叫人窒息。

“楼夕,”江炎歪过头,夕阳照在面前人微微泛红的双颊上,让他不禁心头一紧,“有什么想法?”

这是两人公事以来,他第二次询问她的意见。楼夕眯起眼,不由是有些紧张。

“两名受害人都经过精心打扮,无论是妆容还是发型,都像极了曾经红极一时的英国复古娃娃,就连樱桃唇的画法也如出一辙。此外,受害人身上的夸张设计的宫廷式大围裙,几乎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在尺寸上毫无差池,从这一点来看,这些宫廷裙应该是犯人强加给受害人的。犯人选择的抛尸地点和间隔时间也不禁相同,受害人都是在消失三天以后发现的尸体,抛尸所在的旋转木马和外城广场,从某种程度上也和童话这一说法相呼应。我在看到现场照片的第一时间就感到了极强的不适感,后来我才发现,这种不适感不是来自于尸体本身,而是来自犯人刻意营造的,人偶场景观。”

她侧眼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诚然一无所获。

“不错,接着说。” 江炎翻着手里的资料,语气平淡如水。

“两名死者的外貌都属于中上,身材娇小纤瘦,极符合那种复古娃娃对身材和相貌的定义。我印象里,那一套复古娃娃按发色分类,共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形态,而目前仅发现两人……也就是说,犯人必然会再次作案。”

“有进步,”江炎站起身,手中资料猛然摊开在她面前,“不过我有三个问题。”

纤长的指尖划过照片里少女苍白的面容,江炎的语气不见温柔却满是犀利,“第一,犯人是什么时候给受害人穿上衣服并上妆的,死前还是死后。两名死者的失踪日期与死亡日期间隔五天,这五天里,受害人在哪里,在做什么?最后,死者手背上均发现了细小针孔,这些针孔的作用又是什么?”

楼夕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应答间几分是不确定,“如果犯人是死前给受害人上装并穿上衣服,那受害人必然会挣扎,但是不能排除遭到犯人威胁的可能……”

“不成立,无论是化妆还是裁衣,犯人都需要使用双手完成。就算他费尽心思将受害人绑起来,也不能保证上妆过程的万无一失。你仔细看所有受害人的装扮,很明显,犯人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

楼夕点点头,只觉心中疑云的愈渐扩张。

“会不会是犯人提前给受害人注射了什么药物……”楼夕低头在看桌上林林总总的现场照片,心中猛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还不算笨,”收起手上资料,江炎脸上分明写着“满意”二字,“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会使用一种叫氯痰平的抗精神失衡药,这种药物能让人在一时清晰的情况下失去行动能力。并且无法口服,只能通过注射方式引入体内。我认为有必要进行完整尸检以判断该受害人体内是否存在药物残留。”

“哦,对了,”江炎慢慢吞吞地踱回写字台前,忽然地停顿,“安抚受害人家属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女同胞来做比较好。”

“哦。”

楼夕条件反射地应着,五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接了怎样一个烂摊子。却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人称“无所不能”的江警司,到底还是在社交能力上缺了一根经罢。

江炎有些莫名的抬起头,面前人如小女子般极力掩饰的笑容里,分明带着嘲讽。

刘枫的父母已是念过七旬,老来得子又是独女,自然是宠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原本以为女儿只是外出闹几天,毕竟上了大学以后一个星期不联系家里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谁知道再看见,就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休息室里,刘母早已是哭成了泪人儿,刘父则是痴愣地坐在一帮,双眉紧锁。

“你好,我是C市刑侦大队队长,楼夕。”

楼夕在门外静静观察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推门而入。

刘父站起身,二话不说便是90度的标准鞠躬。

“伯父你这是……”楼夕自然是没想到他的这般动作,伸手就要去扶。

“楼队长,”刘父直起身子,眼神里悲如天悯,“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我们一定配合。只是希望您一定协助我们尽管抓到犯人,好让我小枫沉冤得雪。”

楼夕点点头,心中轻弦微颤。

她不是没有想过面临家属的无数种可能,就算是大吵大闹也好过面前人极力压抑的悲愤。

而刘父那张早已布满疲惫的脸上,楼夕分明是看出了决绝。

是叫人心疼的刻意,自欺欺人的坚强。

和刘枫父母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楼夕也并未从中得到任何有力的线索。

由于恃宠持骄的关系,刘枫从不和父母说自己的现状,唯一的交流也仅限于要钱。

刘母爱女心切,自然不会勉强过问。

楼夕有些心疼的目送两人离去,一时间五味陈杂。

忽然又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拿出手机,飞快地摁着键盘。

“妈,我很好。”

寥寥几个字,却是说不清的百感交集。

“结束了?”

半响,楼夕回过头,这才发现倚着门栏的江炎,伸手拭去眼角的湿润,几近乖巧地点点头。

“法医鉴定结果要等到明天,”江炎抬头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忽然转向楼夕,“我想去现场看看。”

楼夕点点头,却在下一刻被他生拉硬拽地装进车里。

“现场勘查是解决你查案时逻辑混乱的第一步。”

江炎踩下油门,振振有词。

是夜。

少女惊恐的眼神里印着面前人的吟吟笑意,他回过头,再一次为她量了腰身。

“不要着急,马上就能做好了。”

话语里是近乎宠溺的语气,却让少女本已绝望的心再次颤抖起来。

那人再次走来的时候仔细检查了下她手上挂着的点滴,像是确定了什么之后,抱起她朝向另一边走去。

精心布置的客厅有如童话世界般色彩斑斓。

19世纪的英式餐桌上放着过家家用的假体茶具,那人似乎心情不错,一手拉开木椅,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下。

“那么以后,也请好好生活。”

那人举起茶杯,近乎是骄傲地扫过桌前景致。

粉砖白墙下,三个精致扮相的少女正相对成趣。他将她们以最完美的角度呈现在这里,如梦似幻,如童话般愉悦。

老式留声机里音律四起,少女闭上眼,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

她动弹不得,却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第7章 牵线人偶(二)

夜色愈浓。

四下无人的游乐园里透着几分令人惶惶的诡异。

简短和门卫打过招呼后,楼夕便一路随着江炎向里走去。

乐园里灯火通明,中央的旋转木马则早已被警戒线层层拦起。

“那个……警官,我能不能先走一步……”陪同的保安似乎对那一晚的尸体依旧心有余悸,颤抖的声线里透露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嗯。”江炎嘴上应和着,不知觉间已跨越了警戒线,“走之前能告诉我下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么。”

保安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江炎左侧的马车椅,“就是那张椅子上,姿势还是坐着的……你知道大半夜的,还是个这副打扮的女人……我……我这两天可是每天都在做噩梦……”

“没事没事,”楼夕回过头,小声安慰着颤抖不止的保安,“人也不是你杀的,你发现了她,她感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来找你麻烦呢。”

“阿弥陀佛,但愿如此……不过警官,地儿我也给你指了……那……那我就可走了……”楼夕的安抚似乎让那保安镇定了许多,却依旧是一刻也不愿久留。

夜半寂寥,楼夕忽然是觉得有些冷了。

没有了那保安的聒噪,江炎果然忽觉是耳根清净。

他弯下腰,仔细勘察着那张马车椅,而后极为小心地,伸手拂过椅背。

与其他的木马或马车椅不同,即便是过了两、三天,椅背上却依旧毫不沾尘。

整个乐园在案发后便关门谢客,不可能存在游人使用的情况。

而按照现场情况推断,犯人必然在案发前后都来过乐园且对这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座椅进行定期清理。

完美主义者的致命弱点。

江炎低下头,迅速扫过微尘翻溢的地面,倏然失笑。

千算万算,你还是棋差一招。

“有什么发现么?”楼夕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或许是怕打扰了面前人的关注,声音放得极轻。

“有啊。”江炎回过头,却在下一秒,瞳孔失焦。

相距不到五厘米的距离下,楼夕真切地看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他英朗的五官线条就这样赤*条条地呈现在她面前,然后慢慢、慢慢地,扬成笑颜。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直起身子,楼夕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江炎若无其事地起身而立,一步向前,却顺势握住了面前人微微发凉的指尖,“你仔细看看马车椅右侧的地面,那里有什么?”

楼夕本就有些目眩,更在被他猛然抓进掌心的一瞬间,心里倏地一阵酥麻。

涨红的小脸上盈满窘意,江炎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也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是脚印。”

楼夕这才是回过神来,凝神望向前方极浅的印记。

脚印不深,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潜的,可见来人身材娇小。然而再仔细看,脚印本身却又既不符合成年人的脚掌大小,相比之下,反倒更像是童鞋尺码。

怎么可能,难道犯人是个孩子?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么?”楼夕回过头,满面困惑。

“说说看?”

“这不可能是大人的脚印,更像是……七、八岁小孩的尺码……可是我们的受害人都是成年人。小孩子怎么可能……”

“自然是不可能,”江炎转过身,一步踏出了警戒线,“可能的是,和小孩一样的成年人。”

和小孩一样的成年人?楼夕歪着头想了想,脑海里渐渐浮现出某种雏形。

“你是说,侏儒!”

“不算太笨,值得培养。”江炎眯起眼,不冷不淡地丢出一句。

楼夕原本的欣喜却诚然被这“冷嘲热讽”生生打击了下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于是便更不愿去理睬江炎,几乎是一路小跑般,极快地朝门口走去。

江炎皱起眉,困惑不已。

我明明就是在夸她不太蠢,怎么这个女人不但不领情,反而还莫名其妙地来了气?

江警司,你的夸人技巧,估计和你的安抚技巧,水平一致罢。

高速公路上,路虎里的两人竟一路无话。

“楼夕,”江炎真心被楼夕忽如其来的脾气搅得乱了心思,语气也不由地有些不耐,“说句话?”

“没什么可说的。”楼夕没好气地搭着,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六月飞雪。”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江炎猛踩刹车,而后一个掉头便是硬生生把车靠边停下。

楼夕这才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赌气的小嘴微微隆起,水嫩的让人按捺不住。

“车坏了?”楼夕多少还是有所顾忌的,毕竟大晚上的,她也不想死撑着站在路边吹几个小时风去拦出租车回家。

“嗯,”她的小心翼翼让江炎稍许好受了些,他回过头,神情漠然,“六月飞雪冤死了。”

“啊?”

楼夕这才是意识到江炎先前那句不明不白的意思,又想起刚才自己的赌气,一时间忍俊不禁。

这是在撒娇?

“哈哈哈……哈哈哈哈……”楼夕倾过身子,扫过面前人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神情,终于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好……我的错……我承认……哈哈哈哈,你冤……哈哈,好冤……”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江炎收起委屈,惺惺踏向油门。

他本就没有惹她不愿的意思,不过事到如今,她既然是笑得停不下来,应该也是不会再冷眼对他了罢。

这般想着,江炎的心情瞬时好了许多。

次日清晨。

楼夕顶着个大熊猫眼进了办公室。

她多少还是对昨晚游乐园的诡异气氛和案子产生了联想,加上那保安的神神叨叨,以至于她几乎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浅睡半醒。

“呦,头儿,”一进门,便见邵宇乐呵呵地倚门站着,“昨天都做什么了啊?”

刻意的加长音,猥琐范儿有增无减。

“能做什么,查案呗。”

“哦,查案……”邵宇回过头,有意无意地瞥过办公桌上合眼小憩的江炎,“和江警司吧,队长?”

“胡说什么呢,去去去去,做事去。”

楼夕不耐烦地挥着手,反身就要关门。

“唉,别啊,头儿,我这可是有情况汇报。”邵宇眯起眼睛笑着,也是不介意楼夕的一路推搡,“尸检报告出来了,两名受害者体内均检测出了氯痰平。这是处方类神经性药物,目前只有本市部分老人院和少数精神病院允许使用。”

侏儒、处方类神经性药物、完美主义者、复古娃娃。

所有的线索在楼夕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一副模糊的形象,却又似乎是缺了点什么。

“性别。”江炎伸了个懒腰,一语中的。

“你觉得犯人是男是女?”楼夕回过神,翻着资料问道。

江炎自顾自地做着拉伸运动,言语里却是全全的文不对题,“你先说说为什么小孩子会喜欢娃娃。”

“因为漂亮啊,可爱啊,可以打扮的,希望以后自己也变得这样之类的吧?”楼夕自顾自地答着,努力回想着小时候拿到漂亮娃娃的心情。

像是在对隶属于自己的艺术品精心打扮,然后蔓延到资深,期待未来自己也可以如那些娃娃般精致动人。

“不错,那我们犯人的体貌特征是什么?”

“侏儒啊……”

侏儒?楼夕猛地抬起头,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所以犯人应该是女性,因为自身原因把对美貌的追求到集中寄托到了娃娃身上。她的缝纫手艺很好,因为从前经常帮自己收藏的娃娃做各种不同的衣服。犯人家里应该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娃娃藏品。但是近期犯人身边发生变故,导致那些娃娃再也满足不了她对美的追求和渴望。犯人可以扛得动成年女性,说明以前一定有类似经历,加上能够轻易拿到处方药这一点,犯人很有可能就在老人院或者精神病院工作。”

没错,身材矮小相貌不佳的女性、气力较大、能接触处方类神经性药物。

楼夕只觉脑中画面愈渐愈清,珠珠串线,“犯人应该是个,看护。”

“头儿,不错嘛。”门口的邵宇早已被这两人的默契惊得目瞪口呆,又是听得楼夕这一番推理,不由开口赞叹。

“不错什么不错,”楼夕被这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还不赶紧去查。”

“好好好……”邵宇一路应着退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中,顺手带了门。

阳光倾泻,楼夕脸上的笑意被照得更为好看了些。

她回过头,冲着江炎莞尔一笑。

这一笑却如蜻蜓点水般轻抚过江炎躁动的心,他出神地望着她,怎样也挪不开目光。

那是还在警校的时候,他代表优秀学员进行发言,扫览台下,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浓眉大眼。

彼时,他和她并未有过任何接触。

只是她名声远扬,江炎多少认了出来。

也是如今天这样,仿佛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弯起眼,莞尔一笑。

如出水芙蓉,分分钟叫人沉迷。

“你怎么了?”楼夕偏着脑袋看着她,澄净的眸子里盈满困惑。

江炎回过神,也是笑了。

这个从未在他生命和记忆力淡去的女人,真的是他的软肋。

他想要她,从心到身,每一寸,每一秒。

☆、第8章 牵线人偶(三)

楼夕早已对江炎的不合理出牌习以为常,因此也就顺理成章地免疫了他此刻的目不转睛。

她自然是不知道他心中逐渐成谱的如意算盘,还有那张俊脸上漫天笑意的源头。

只是他肆无忌惮的目光实在是停留得过于长了些,楼夕低头翻弄着满桌的资料,一时间心慌意乱。

两人就在这样暧昧却又不愿说开的气氛里沉默地僵持着,直到听见门口踢踢踏踏的脚步。

排查工作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出半天功夫,邵宇便是将资料齐齐送到了楼夕面前。

“我们调查了所有持氯痰平开药许可的老人院和精神病院看护,发现市精神病院有个叫李芝的看护人员非常符合头儿你先前的推理。”邵宇低头摊开一沓资料,文件正中女子有些狰狞的面容叫人不由唏嘘,“李芝从小患有侏儒症,但是为人和善正直,虽然不善言辞,在单位里口碑也还算是不差。因为长相有些唬人,所以普通的老人院和医院都不愿意聘她,最后还是几经周折才进了市精神病院当看护。”

“命运多舛。”江炎上前扫过一眼桌上材料,语气冰凉,“最近她家里发生过什么重大变故没有?”

邵宇点点头,“有,她母亲在三周前去世了。”

“李芝现在还在上班么?”楼夕抬头 问道。

“听说是在她母亲去世后不久就辞职了。”

“楼夕,”江炎一把地抓起椅背上的风衣,拉起坐上人直奔大门,“去市精神病院。”

一路风风火火,瞬然便是没了身影。

邵宇偏过头,暗自偷笑。

头儿这次还这是遇到克星了,还被克得不清。

市精神病院。

惨白的高墙下,不间断的嘶吼叫人毛骨悚然。

楼夕随着江炎一路向里,却愈发得心神不宁起来。

坚实的钢筋格栅下,一双双眼睛利如鬼魅,却又透着如此捉摸不清的黑暗,让人几乎分不清疯的那个是格栅里的,还是格栅外的人。

楼夕下意识地拽住了面前人衣襟,手心微微起汗。

尽管她并非胆小,然而此中环境多少还是让楼夕倍感不适。

江炎心头一阵,反手紧紧握住了攀上自己的小手。

“别担心,我在。”

就这一句,低且清宁。

却让楼夕本是起伏不定的心,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员办公室位于病房末端,楼夕推门而入,却见狭窄的房间里密密麻麻地挤了十多个高矮不一的看护和护士。

今天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病人和情况,众人也便窝在办公室里聊着天。墙边上一个眼尖的小姑娘首先看到的楼夕,微微嘶哑的嗓音里几分是困惑,“喂,有人来了。”

一时间,目光纷纷扫向两人。

“你好,C市刑侦大队队长,楼夕;省刑侦大队分派人,江炎。”

“你好,”门口年龄稍大的看护站起身,礼貌性地朝两人点点头,“可以看下你们的证件么。”

楼夕答应,掏出警官证。

看护匆匆看过一眼便将证件还给了楼夕,“不好意思,我们以前有个病人很喜欢冒充警察……这里很多人,难免上个心。”

“我理解,”楼夕收起警员证,标志性的笑容合着极为官方的应接,“我们今天来是想要向你们问问李芝这个人,认识么?”

“李芝?她已经走了好几天了……”看护狐疑地看着楼夕,仿佛她说的不是个人而是某种怪异生物一般。

“能说说她走之前的状态么?还有离职的主要原因?”

看护点点头,转手指了指边上的小会议室,“去那里说吧,我怕人多嘴杂。”

窄小的会议室里灯光摇曳,那看护也是毫不含糊,屁股还没坐热便着急开了口。

就这样,李芝的过去一如卷画般,缓缓展开在两人面前。

李芝的确曾在这家精神病院做过看护,不过她长相古怪,就算心地再好也难免和大家有些隔阂。

李芝的家境不好,没出世的时候父亲就车祸死了,母亲又长期染疾,终身未嫁也在也没有为她添上什么弟弟妹妹。李芝中学直接读了护校,一个是因为便宜,还有一个是因为从那时候开始,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靠她一个人。

李芝很聪明,简历上的成绩也很好,但是就因为长了这样一张脸和侏儒的身子,很多单位都不愿意用她。迫于无奈之下,便只好调到了市精神病院。她很喜欢在平时跟那些精神病人聊天,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也会送他们礼物,但无非就是些手工的廉价娃娃。

精神病院和其他医院不同,经常有些脏活重活要做,李芝和其他人不同,总是抢着做这些别人不耻的活儿。时间长了,大家也都理所当然起来,要说原先还有什么愧疚,现在也就随着她去了。

“她辞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么?”楼夕打断了那看护的絮絮叨叨,开口问道。

看护偏着头想了一会,点头说“是”。

“那时候她妈病重,她没办法,总是要请假回去照顾。可是谁知道没过几天就死了。死了没几天,李芝就辞职了。”看护有些惋惜地说着,眼里冒出些盈盈泪光,“她妈死了之后我见过她一次,脸色很差,状态也不太好,嘴里总一个人念叨什么,‘我会嫁出去的’、‘会有人要的’之类的话,好好一个孩子,也是怪让人心疼的。”

“她妈得的是什么病?”一直没有说话江炎忽然开了口,语气平淡而波澜不惊。

“听说是恶疾,她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但是……”看护似乎有些犹豫,语气也变得不确定了些,“有一次我和她值班,好像看到她偷偷拿过给病人的氯痰平……我那时候以为她是要给7号的,也就没怎么在意。”

“7号?”楼夕放下笔,眉间轻皱。

“哦,对不起。这是我们对病人的代号。”看护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慌不忙地解释道,“李芝是负责7号的看护,除了平时的工作以外,她也经常会在7号不犯病的时候找他聊天……唉,你说这个李芝也是够奇怪的,和一个精神病人,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话。”

“我想见见这个7号。”江炎站起身,黑瞳如魅。

“这个……可以是可以……”看护脸上似几分是不情愿,却又碍于面子不得不答应了下,“但是先说好,出了什么事情可不能怪我。”

楼夕收了桌上的纸笔,满面狐疑,“什么意思?”

“这个7号是个重症精神分裂患者……别看个子不大……发起疯来都能扛得动大象……”

楼夕凝神望着面前不言不语的男人,实在是无法将他与刚才看护口中的精神分裂者联系起来。

“你好,我叫楼夕,可以问你些问题么?”

男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扬起笑意,“可以啊,你说。”

“你认识李芝么?”

“李芝?哦,认识。”宽大的病号服悬在男人干枯的身子骨上,寒掺得叫人不忍,“她好久没来看我了。”

低声的抱怨,仿佛是在撒娇。

“王看护说你们经常聊天,能说说都会聊些什么内容么?”

“嘻嘻嘻……”男人猛地捂住嘴,唇间如女子般笑得蜻蜓点水,“还能有什么话啊,都是些……耍流氓的东西呗。嘻嘻嘻嘻……”

这一笑笑得楼夕几乎是鸡皮疙瘩四起,她努力定了定神,标志性的笑容一刻不减,“那你知道李芝家出事了么?”

“我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呢……”男人忽然站起身,手舞足蹈地上蹿下跳起来,“还不就是她那个神经病的妈,拖累了她,搞得我们也结不了婚么……”

楼夕有些吃惊地放下笔,“你们要结婚?”

“对啊,我们都圆房了,怎么不能结婚?!”男人猛地冲向楼夕,狰狞面目下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都是你们,你们……要不是你们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我早就和李芝结婚了!还有她那个神经病的妈,死了就死了,连死了还要咒李芝嫁不出去!现在好了,李芝不见了。你们还我李芝……你们还我媳妇……”

话音未落,便是伸手去抓楼夕的长发。

说时迟那时快,江炎一个箭步上前,生生替楼夕挨了一下。

他的个子高,7号只能抓到胸口,却是毫不示弱般一下下扯着江炎的衬衣,直到细长的指甲划破布料,扣进男人坚实的肌肤里。

“快快……你们快出去……”一旁的看护们见形势不对,赶紧开了铁门栅栏招呼两人离开,“赶紧的,别浪费时间。”

铁栏里7号撕心裂肺的嚎叫着,恶毒的眼神牢牢地锁住楼夕。直到被身边的看护狠狠打下一注镇定剂,这才是软趴趴地倒了下来。

楼夕踉踉跄跄地跌出门外,一个没站稳顺势跌进了江炎怀里。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却猛然看见男人胸口的道道血痕。

“疼么?”楼夕直起身子,心里猛地一紧。

江炎笑着摇头,反问,“吓着了?”

“才没有呢……”楼夕倾过身子,挣脱他怀。

“楼夕,”昏暗走道里,江炎缓缓走上前,俯下身来,“别担心,我在。”

一字一句,宛若誓言,震击她心。

☆、第9章 牵线人偶(四)

“两位警官,实在是不好意思,7号就是这样,除了李芝谁也没办法管得住他。”从病房出来,王姓看护一路陪着两人回到小会议厅,脸上微微带着愧色。

“没事,我们理解。”望着满面沧桑的中年妇女,楼夕不知为何地生出些心疼来,“在这里工作,你们也是不容易。”

看护面上隐隐划过一丝感激,嘴上也是道谢不断,“谢谢……谢谢……我做这行的时候就被很多人看不起,说什么到了精神病院就是个精神病人……今天楼警官您一番话,真的……我……如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我一定把我知道的通通告诉你。”

楼夕点点头,“刚才7号说他和李芝已经圆房,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这些病人,就是会说胡话。7号总说自己和这个、那个有关系,也从来没有人当回事过。”

“这样啊……”楼夕若有所思地答应着,继续问道,“还有就是,李芝身份证上的住址是已经拆迁的老城区,你知道她平时都住哪里么?”

“哦,这我知道。好像她妈死了之后,她就搬去了她妈乡下的房子。”

“有具体地址么?”

“有,”看护低下头,接过楼夕递上的纸笔,“具体门牌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在李芝刚来的时候陪她回去过一起,红砖白瓦,挺好认的。”

从精神病院出来已是日落时分,楼夕跟着江炎上了路虎,便又是风风火火地超李芝老家赶去。

一路疾驶。

不知道是怎么了,楼夕总是能想起7号关于“圆房”和“结婚”的一番话,半响,却如何都想不出和案子该有什么联系。

“你觉得李芝是凶手么?”楼夕托着下巴望向江炎,眼神里几分是不确定。

“就算不是主谋也能是个帮凶。”江炎平静地答着,忽然地话锋一转,“你怎么了?”

“我……”她有些惊讶他轻易看出了自己脸上的捉摸不定,像是说谎的孩子般微微垂下眼来,“就是觉得其实李芝也很不容易。而且在精神病院里,多少能算个好看护吧。”

“是,可是你又怎么能知道一个好看护就不是一个变态杀手呢?”江炎踩下刹车,路虎稳稳地停了下来,“走吧,去会会这个好看护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芝老家在城区不远处的近郊,一片黑压压的平房间,如王看护所说的那样,李芝家的红砖白瓦显得格外好认。

楼夕上前敲门,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屋里人的应声。

“谁啊?”这是低沉沙哑,而如男人一样的声线。

“居委会的,”楼夕下意识地撒了谎,语气镇定如水,“做人口普查。”

屋里人很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踏着微重的步子,极慢地朝门口走来。

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个身材矮小,腰圆膀粗,甚至还带着些小胡子的人,满眼警惕地站在了两人面前。

好像在哪见过,又好像没有。

“你好,”楼夕凝神望着面前人,极力遏制地内心的起伏不定的情绪,“我们是负责人口普查的,可以进屋问问你家的情况么。”

“乡下居委会里还有你们这样城里模样的人……真是想不通……”那人低声嘟哝了几句,却依旧转身为两人让了道。

“您多想了,我们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过来实习体验的。”楼夕滴水不漏地接着话,面色淡然。

“我说嘛,”那人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朝楼夕后面指了指,“我这里破,也没几个凳子,你们就自己找地儿坐了吧。”

楼夕点头,随江炎一道坐下。

房子并不大,甚至说是有些狭窄,只不过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滴尘不染。

卧房的大门半开半掩着,隐隐绰绰间,半露出些许粉墙。

“您这儿真是干净啊,”楼夕有些打趣地说着,浅笑纷然,“我妈老说我什么都不会做,家里乱得跟猪窝似的。”

“哈哈,”那人笑了笑,原本警备的情绪似乎也好了几分,“你们大学生哪个不是甜罐头里泡大的,这些粗活累活当然不会做了。对了,你们人口普查要问点什么?”

楼夕伸手掏出纸笔,假意记录,“就是户主啦,你们家有多少人,人均收入,之类的。”

“户主啊……”那人低头想了一会,皱起眉来,“我其实有些不确定。照例说我妈死了之后就把房子留给我了,但我后来因为给她料理后事,所以也没怎么管过接手的事。”

“那能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么?这样我们也好给您登个记?”

“登记就不用了,”那人极为客气地摆摆手,继续说道,“你就告诉居委会那帮老崽子这房子现在是二妹子家李芝在用的,就好了。”

楼夕心里一惊,不动声色,“那这个李芝,您知道她现在在哪么?”

“在哪?你这娃娃说话还真是逗,我不就是么。”那人语气低缓,却让原本缓和的气氛再一次有些紧张起来,“还是说,我长得配不上李芝这个名字?”

楼夕这才是想起自己先前是在邵宇给出的资料里看过李芝的照片,也确定了那人开门的一瞬间那股“熟悉”感的来源。她定了定神,笑着打起圆场,满面天真,“哪有哪有,阿姨你说的是哪的话。我也是新来的,居委会也不告诉我们谁是谁,您可别见怪啊。”

“这倒也是。不过,娃儿,你不要登记么,这里就我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其他人了。”李芝瞥过楼夕一脸的善意,加上她那一声“阿姨”叫得着实甜糯,也就不再追究。

楼夕乖巧地点头,低声说“好”。

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聊着,不知觉间,已是夜色渐浓。

李芝抬眼瞥过窗外,忽地站了起来,“不早了,我也有点累了,你们要是问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好一个出其不意的逐客令。

楼夕只好惺惺说“是”,却在刚要迈出门口的一瞬又被里头人叫了住。

“对了,娃娃,我今天和你聊得还算投缘,这个送给你做纪念。”

楼夕低下头,只见那头递上的布制娃娃。

那娃娃做得是极其好看的,一针一线,明显就是花了心思的东西。楼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手接了过来,“您这个娃娃做的真好看。别人看到了羡慕都来不及呢。”

“那就让别人羡慕去,你要是喜欢啊,下次再来,我还给你缝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楼夕连应了几声“好”,心里却猛地一紧。

跟人一模一样的娃娃,究竟是人,还是娃娃。

离开李芝家的时候外头早已是漆黑一片,城郊的灯昏昏暗暗,路也是泥泞地难走。

楼夕仔细端详着从李芝那里得来的娃娃,愈发心神不宁起来。

精致的线脚,滴水不漏的工艺,还有几乎跟两起案件被害人一模一样的夸张宫廷裙。

加上先前在李芝家见到的、如少女卧房似的粉墙,还有时不时扬起的轻音乐,一切的一切,都让楼夕心中疑云渐浓。

“江炎,”直到是离开李芝家有些距离后,楼夕才悻悻然开了口,“你说这个娃娃……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江炎停下步子,低头望向身边人有些苍白的侧脸,语气平静而安定人心,“不会,顶多算个诱饵。”

“诱饵?”

“她不是说了么,如果你喜欢,她还给你缝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江炎顺手接过娃娃,饶有兴致地摆弄起来,“前提是你喜欢。只有你喜欢了她才会去做,所以一切都是你的意愿,所以在她脸上才看不到任何的愧疚感。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她也就不会来强迫你。”

似问非答,似答非问。

楼夕想了一阵,不可置信,“你是说,她在选择受害人的时候用的都是这种方法?……送一个娃娃?……然后等被害人自己上钩?”

江炎点头,反手将那娃娃举过头顶,“是啊。送一个几乎所有少女都爱不释手的娃娃,然后等她们上钩。你也看见那个粉色墙壁的房间了吧,估计那里就是受害人待的地方。”

楼夕忽然想起不久以前天涯上很火的一个帖子,说的似乎就是C市天桥下有个卖娃娃的手艺人,虽然摊子很是简陋,但是工艺却是好得很。她偏过头,语速加快,“我怀疑那个房间的用途,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受害人就在里面?甚至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凶手?”

“你们谈话的时候她总是时不时地看向那个房间,应该是知道自己之前太急忘了没有关上门,又怕忽然去关门会引起我们怀疑。按照王看护的说法,李芝学习很好,也很聪明,自然就会考虑得比较全面。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隐隐的音乐声,都是些19世纪的圆舞曲,极为符合我们先前对犯人‘复古’情节的定义。”

昏暗的灯光叫那手工娃娃更是平添出几丝鬼魅,微风徐过,楼夕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今天距二号受害人死亡时间刚好两天,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就会有行动。”江炎挑起眉,笃定而确信,“也可以借此看看,这个好看护,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第10章 牵线人偶(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路虎里的两人也早已守了近三个小时。

“你说,会不会不是她?”楼夕回过头,低声问道。

她这是在质疑他?

本是淡漠的面上双眉皱起,江炎有些不耐地看了她一眼,“不可能。”

“为什么?”楼夕不依不挠,想要追问。

“第一,受害人身上裙装的缝纫手法和李芝送给你的娃娃一模一样,包括线脚处的手结也分毫不差;第二,李芝在见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一般人不可能出现这种反应,特别是在面对两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的时候;第三,她看你的表情和常人不同,比起打量,更多了些让人匪夷所思的欣赏成分,这一点估计是因为你和她心中的人偶标准极为吻合。”

“可是……”楼夕还想要说些什么,神经却忽然紧绷起来,“她来了。”

昏暗路灯下,缓缓从远处走来的,正是李芝。

她走的不快,甚至说是有些慢的,直到是近了些,楼夕才看到她背上与身材极为不符的硕大包裹。

深夜的城郊显得愈发荒凉,似乎是等了好一会儿,李芝才拦到不远处疾驶而过的出租车,她有些吃力地将袋子丢进后车厢,随之扬长而去。

“江炎。”楼夕紧张地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襟,不敢有所差池,“跟么?”

“跟。”江炎轻踩油门,不缓不急。

明明月光下,高墙耸立的建筑愈显几分荒凉。

“深更半夜的,你说她来精神病院做什么?”楼夕望着李芝下车的身影,满面狐疑。

“来找7号。”江炎不露声色地答着,语气沉静,“还记不记得7号说过什么?”

楼夕皱起眉,她怎么会不记得,甚至还因为7号的话问了王看护,只是当时得到的答案是“病人的胡言乱语”,所以也就再没放在心上。

“你是说,她真的和7号,‘圆房’了?”楼夕歪过头,满眼的难以置信。

“这不好说,”江炎反手闭上车灯,将声音压得极低,“不过可以肯定的是,7号在这个案子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甚至是李芝完成‘作品’的关键。”

楼夕凝神望着面前渐行渐远的李芝,愈发不解起来,“什么意思?”

“除了精神病人,你觉得7号还有什么特点?”江炎不答反问。

“嗯,打理得很好……”楼夕偏过头,努力回忆着7号的面容,“特别是脸,还有眉毛,不像是个男人的,反而像是精心修饰过的女人的眉毛。对了,还有眼线,7号画了眼线。脸上好像也有高光粉,但是那个我不能确定……灯光不太好。对了,7号身上还要香水味道……这个味道,好像……好像有受害人身上也有过,不过太浅,几乎快要闻不出来。”

“你说的都没错,但是你少注意到了一点,”江炎死死盯着医院大门,不敢松懈,“他看你的时候往往从右放开始,这是化妆师特有的观察方式。还有,他手上沾着没有洗净的眼线液,手背还有没摸匀的粉底。”

“你是说,7号是个化妆师?”

“猜测而已,不过八*九*不离十。”江炎笃定的语气散着淡漠,“你看李芝这个人就知道她并不会化妆,如果会,按照她的性格,绝不会让自己素颜出现在别人面前的,因为她不想要自卑,更不想因为那张脸时时成为他人笑柄。”

楼夕摇摇头又点点头,刚欲追问,却见李芝蹒跚而出的身影。

夜愈发地深了,隐隐约约间,楼夕似乎看到李芝苍白面孔上的零落笑颜。

李芝依旧是极慢地走着,直到出了精神病院,才放下一直背着的袋子,低头解开系口。

扮相精致的少女猛地露了出来,极白的肤色配上刚好的红唇,还有那似是新染的黄发,像极了做工精致的人偶。

只是少女却像是被忽然的灯光刺激了眼睛,惊恐的黑瞳不停收缩。

似乎是在努力挣脱着些什么的模样,然而怎样都动弹不得。

“乖,一会就到了。”李芝笑着抚过少女的曼妙双颊,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升的玻璃瓶。

像是预示到什么一般,少女眼中闪过绝望的泪水。

李芝轻声笑着,月色将她原本狰狞的脸衬得更为怕人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如所愿。

星光惨然,李芝惊愕地望着被人夺去的玻璃瓶,脸上渐渐扬起恶意,“是你?”

“证据确凿。”江炎的语气平静如水,转而一气合成,铐住了面前人微颤的双手。

“哈哈,哈哈哈哈……我早该想到的……”李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像是自责,又像是早已等到的审判,“我早该想到的……哈哈哈哈……”

不愿再去理会她的疯癫,楼夕伸手解开身旁的袋子,内里的少女早已浑身冰凉。

“别怕,我送你去医院。”低头拂干少女弥漫的泪水,楼夕轻声说道。

抓捕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李芝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反抗,被困少女也在医院及时的抢救下成功脱险。

而另一方面,接到江炎的指示,邵宇很快便集结警力前往李芝老家。正如江炎推测的那样,那间粉色的卧房里,除了病态的童话式装潢以外,还有两个被绑架的少女。

两人均被注射了氯痰平,暂时性失去肢体行动能力。

除此之外,为了确保自己的控制权,李芝并没有给她们任何的食物供给,而是通过葡萄糖点滴来维系其生命。

当少女的生命特征降到最低值的时候,李芝就会带她们去找7号上妆,之后喂下含有氰化钾的老鼠药。

这是一种残忍而不择手段的作案方案,受害者们可以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变为李芝的手中人偶。

正当在所有人都认为案子就此可告一段落的时候,李芝却提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要求。

在承认所有罪证并上庭前,她要见7号。

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江炎答应了这个要求。

见面地点安排在精神病院,除了江炎和楼夕外,李芝有意地支开了所有看护。

楼夕想起先前7号在江炎胸口留下的血痕,依旧是心有余悸。她回过头,却见江炎的目光淡然,不知怎么地,总觉得有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芝似乎并不在意这两人的眼神交换,她死死地盯着7号,半响,才缓缓动了唇。

“你,还好么?”

“被发现了啊,”7号笑了,伸手抚过李芝有些粗糙的面容,“我还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呢。”

7号的语气轻柔,像是哄小孩子般叫人唏嘘。

李芝有些恨地瞥过楼夕,低沉的嗓音里极力呈现的是甜糯,“要不是这小妮子阴我,怎么会败露。”

“你做的这么明显,就算她不找你,别人也会找你。”7号回头望向江炎,眯起的眼里满是深意,“比如说,你早就发现我了。是不是,江警官?”

“你说什么?”未等江炎开口李芝便急急抢了白,黝黑的脸上或是因为恼怒而扬起的红晕。

三人对视,江炎面色如常,“发现了又怎样,你觉得我有机会申请法院来审理一个经过专业机构判定且住院超过近10年的重症精神病人?”

“我不觉得,”7号又笑了,转身看向李芝,“所以我才给你准备了些厚礼,不是么?”

他出卖了她?

李芝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人,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一番话是从他嘴里字句脱出。几乎是费了很大的气力,方才缓过神来,“你是说,是你……是你把我败露给他们的?”

7号没心没肺地笑着,眼里闪过轻蔑,“没错。是我故意透露我们之间的潜在关系,也告诉了两位警官你妈,或者说她的死在这场游戏中扮演的位置。谁让你不听话呢,早在你说去游乐场清理了那张木马椅的时候,我就想甩掉这个包袱了。”

李芝脸上几乎是一瞬的神情万变,从惊愕、到愤怒、再到绝望,她努力地动了动唇,硬生生地从嘴里憋出这样一句话,“我还以为……你真心对过我。”

随之而来的便是7号歇斯底里的狂笑,直到江炎示意楼夕请外头的看护进来,整场闹剧才算是告一段落。

尽管之后的过程都没再出什么岔子,李芝的案子却依旧让楼夕心里有些郁郁不安。

李芝送审的那天,楼夕一个人呆坐在办公室里翻着资料。

这个自幼受尽歧视的女人,在自以为找到真爱的时候,却依旧扮演着被抛弃的可悲角色。

楼夕托着下巴,微微有些头疼。

上面下了禁令,有关李芝案的一切都不得对外公布,从她家搜来的那些娃娃亦全全送往销毁,一并删除的还有天涯上的那张帖子。

李芝固然有错,然而错的也许本不是李芝。

“想不通?”江炎倚着门栏,面前人这幅郁郁寡欢的模样已是维持了近半个小时,她似乎想得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来到。

“啊,你来了。”楼夕这才是回过神来,有些木愣地接着话,“一切都还顺利么?”

“都交给邵宇和小王他们去处理了,”江炎踱着步子迈到她跟前,眸子里满是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你是不是还在想7号的事。”

楼夕点头,不愿隐瞒,“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城府那么久直到达成目的,比如7号。”

“你知道,作为一个正常人,不能理解变态的心理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江炎笑着挑起眉,淡淡说道,“所以你也不用对此表示不悦?”

“嗯。”楼夕乖巧地应着,却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忽地抬了头,“对了,之前刘厅说你是因为这个案子所以暂时留在这里,现在结案了……你是不是……要走了?”

“走”这个词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楼夕忽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江炎眯起眼,看着她犹豫却又不知所措的模样,竟是有些欢喜起来。

他伸手托起她的脸,阳光衬得她极为好看。

就这样,直到她由白变粉,由粉变红,由红变得通红,他才是极为满意地收了手。

擒贼先擒王,攻人先攻心。

江炎转过身,好让她再不看见他的满面笑意,“楼夕,你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就这么几个字,却在这有些微凉的午后,将楼夕心中仅剩的一丝理智从冲涌的感情里,点燃殆尽。

她好像,有些爱上他了。

☆、第11章 圣母之心(一)

自那一天之后,江炎要走的念头便逐日逐夜地折磨着楼夕。

似乎是习惯了他的形影不离,楼夕有些开始不愿想从前清冷办公室里自己埋头苦干的样子。

只是江炎对此好像并不上心,终日游走在不同的案子里,百忙之中偶尔也不忘挑弄着楼夕的悸动心弦。

比如昨天,警局食堂里,他好死不死在她对面坐下。不顾她无声的抗议,硬生生是将碗里鸡腿夹进她全素的餐盘里,全然不管邵宇一行人的轰然作势。

又比如今天早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楼夕正向小王讲着案子,他无声无息,一脸淡然地走过来,顺手拿起她桌上的水杯便是一阵畅饮。

再比如现在,楼夕刚要出门开会,却是一个不注意猛地栽进他坚实的胸膛。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她低声嘟哝着,脸上却早已如火烧云般滚滚发烫。

江炎不答,偏着脑袋欣赏起面前人不愿抬起的羞涩。

她的一颦一笑,即便在这样毫无掩饰的随意里,依旧牵得他心头轻颤。

“我要去开会,你……让一让。”楼夕憋着满腹的波涛汹涌,有些生硬地补了一句。

江炎转过身,伴着她急不可耐的步子,又是笑了。

楼夕,如果你舍不得,我又怎么可能会走?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楼夕满脸愠怒地夺门而入。

“既然不走,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江炎继续着手上的作业,面色淡然,“这不是告诉你了?”

楼夕抿着嘴,气嘟嘟地坐下。

其实,说句实话,就连楼夕自己说不清刚才那股脾气的根源。

是在怨他不早早解了自己的念想,还是在为自己暗潮涌动的心境辩解?

而江炎又怎会告诉她,自己费了多大的劲才说服刘厅这个常驻C市的决定。什么训练相关人员,收集当地犯罪心理资料,累计经验,甚至是同意在第一时间随时听任工作安排,通通都是借口。

他只是想看她的反应,像是试探,又像小孩子般的小心翼翼。

“不过,留下是留下了,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看着面前人有些懊恼的样子,江炎忽然有些心疼起来。

“说啊?”楼夕头也不抬地回着,语气极差。

“来C市协助办案以来我一直住的都是宾馆,”江炎说得很慢,仿佛是怕漏了什么重点似地字字珠玑,“既然要常驻,局里又没什么多余经费,身为队长,是不是应该招待一下?”

“你是说,要我帮你找房子?”楼夕这才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漆黑的瞳眸里闪过狡黠。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房子找到之前,我要搬去你家。”

他说得冠冕堂皇,让她毫无反驳之力。

楼夕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俊脸上,分明写满自信。

“我不要。”楼夕低声拒绝,“邵宇也是一个人住,你怎么不找他?”

“男男授受不亲。”江炎眯起眼,嘴角浅笑,“当然了,如果楼队长不接受,我恐怕只能立即申请调回A市了。”

这是吃定了她的心思,一门心思地钻起空子。

楼夕偏过头,面色潮红,“我又不是非要有你才能查案……”

她说的极轻,仿佛是怕被他听见一般。

于是当晚,江炎就死皮赖脸地跟着楼夕回了家。

“你真要住我家?”楼夕试探性地问着,心如鹿撞。

谁料他还真不依不挠地点了头,放下行李后便是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来都来了,哪还有走的道理?何况……”江炎环视四周,满屋她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你这里可比宾馆好多了。”

“随你,”楼夕无奈,转身进了卧房,“我就一个房间,你要是不介意睡沙发就自便吧。”

他怎么会介意?在这样处处充满她生活痕迹的地方,他甚至愿意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寸步不离。

掩上房门,楼夕这才发觉自己的心几乎是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砰砰”作响。

镜子里的满面通红带着微醺般的悸动,楼夕瘫坐在床沿,一时间的不知所措。

直到现在楼夕都不敢相信,这个骄傲、冷漠、甚至不堪一世的男人,竟然活生生地住到了自家客厅。

还是这样不可理喻地,带着些痞地住了下。

这是……同居?

楼夕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心慌意乱,有些烦懊地摇摇头。

大概是那天午后,他忽然要走的消息,撩拨得她乱了心智。

又大概是从一开始,见到她的第一眼,那种熟悉且陌生的感觉就像种子般在她心底发芽生根。

月光明明晃晃,楼夕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江炎,早已过了可以把持的界限。

而客厅里,江炎侧起身子站着,手里是方才从茶几下不经意翻出的相册。

一岁时候的她,圆嘟嘟胖滚滚的,红彤彤的圆脸好似熟透了的小苹果。

五岁时候的她,摇摇晃晃地坐在三轮自行车上,小心翼翼的眼神叫人心疼。

十岁时候的她,挺着胸膛站在领奖台上发言,挽起的双马尾生动如画。

十八岁时候的她,英姿飒爽地站在警校门口,举着录取通知书,眉清目秀。

二十岁时候的她,顶着烈日匍匐在泥泞的训练场上,白皙的脸上沾满泥浆,却是那样得自信骄傲,让人纷纷侧目。

二十二岁时候的她,一身笔挺警服,好一副的美人如画。

还有现在的她,眯起眼睛笑着,嘴角好看的弧度让他怦然心动。

而他爱上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在她踏进训练营的第一天,还是那个纷乱午后的表彰大会,或是在他在A市远远见到档案上她熟悉的面容时,亦可能是在来到C市见到她的第一眼。

江炎抬起手,掩着眼睛笑了。

无声地,肆无忌惮地,却又无比幸福地笑了。

五年了,他无时无刻不想走近她的心、她的生活。他想成为她的一部分,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万籁寂静,一夜无眠。

楼夕醒来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朦朦胧胧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拖着睡衣出了门。

亮敞敞的客厅里香气四溢,楼夕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却猛然惊觉江炎已在自家住下的不争事实。

而此刻,他正端着牛奶看着她,心情大好。

“早啊。”

“早……早……”楼夕被这忽如其来的场景打击得颜面尽毁,话音未落,便是头也不抬地冲进洗手间。

家里有个男人还真是不方便。

楼夕拿起牙刷,脸“噗”地红了。

是啊,家里什么时候,有了个男人?

楼夕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早已是工工整整,只是无奈忘了早作准备,身上依旧拖着那套不怎么合身的睡衣。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拉开椅子坐下,楼夕脸上满是尚未褪去的红晕。

“八点。”江炎看了看表,话锋一转,“坐下吃饭。”

楼夕诧异地望向他,这才发现桌上各式的糕饼点心,心头猛地一紧,“你去买早饭了?”

“嗯。鞋柜上的钥匙给你放回去了。有时间记得帮我配一把。”江炎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神却始终不离开她的一张俏脸。

这明明是她家,为什么他能心安理得俨然一副主人模样,甚至还口口声声地,“命令”她?

楼夕一阵不满,却是被他这番说辞呛得说不出话来,又着实有些饿了,便是不愿再里,低头猛扒起来。

真是,毫不做作。

江炎这样想着,不由是看得更出神了些。

她的随性、小脾气、甚至是刚起床时候的朦胧眼神,都快让他按耐不住性子,都快让他被想要抱紧她,亲吻她的念头折磨地喘不过气来。

可是谁知道呢,谁让他心甘情愿。

只是好景不长,江炎还来不及进一步动作,便被闹耳的手机铃震断了思路。

“喂,邵宇啊。”楼夕含着吃了一半的菜肉馒头,嘟起脸的样子好不可爱,“大周末的,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了。”

“对不住啊,头儿。小王来电话说刚接到报警电话,说是斜阳路华源大厦有人要跳楼。”电话那头邵宇的语气极快,楼夕凝神听着,不由是双眉紧锁,“我现在正在往斜阳路上赶,但是围观群众太多,无法接近华源大厦,可能需要局里派车疏散。”

“行。我们马上过去。”楼夕猛地吞了剩下的半个包子,抬头望向江炎,“斜阳路有人跳楼,我得赶紧出去一趟。”

谁料他一把站起,较她之前便已在门口占了地。

“我也去。”江炎言简意赅。

“不是,这也不是什么连环凶杀案。劝人这种事你不在行。”楼夕飞快地进屋换了衣服,想起李芝案的时候他让自己劝说刘枫父母的情境,不假思索地说道。

只是话音未落便见他迈着步子下了楼。

斜阳路早已被围观群众挤得水泄不通,邵宇挂了电话,却是忽然有些不解起来。

他回过头,看向副驾驶上的小王。

“刚刚,头儿说的是……‘我们’?”

☆、第12章 圣母之心(二)

天晴无雨,楼顶的风吹乱了少女的一席长发。

她低下头,本不怎么热闹的斜阳路上此刻人头攒动。人群中时不时有人抬头张望,似乎是想看清她的脸。

人云,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不是没有想过苟活,只是如今这副模样,即便活着也只能成为他人负担。

凝脂香肩,泪流满面。

父母、恋人还有朋友,少女轻轻摇摇头,极力遏制着脑海里不断闪过的不舍与留恋。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拉开嗓子冲她喊了起来。

“跳啊,怎么不跳啊?”

一瞬寂静后竟是此起彼伏的接应。

“对啊,你跳啊,有种就跳啊。”

“说不定又是个什么小三小四出来闹腾的……真受不了。”

“要死早点死。早死早超生。”

……

像是怕她听不见一般,人们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说得极响。

少女闭上眼,笑了。

他们说得对。她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青涩回忆带着蜜桃半熟时的甜蜜漫过指尖,少女挽起长发,终是不再犹豫。

长裙飘散,白莲坠地。

“头儿。”邵宇望着一脸肃穆的楼夕,语气里几分是愧疚,“没来得及……”

楼夕点头,一眼就看见了警戒线内的一席白衣,还有内里包裹的,瘦弱、娇小却早已消散的生命,“怎么回事?”

楼夕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挂了邵宇电话之后立刻跟省厅进行的交通疏散请示,按照一般常人的求死心理,自杀前,人往往会有十到十五分钟,甚至更长的犹豫时间,也可简称为“恋世阶段”。这段时间内,家人、朋友甚至各种因素都能为求死者争取到一线生机。如果计算无误的话,从接到报警电话到少女坠楼,仅仅才过了十分钟而已。

邵宇有些郁郁地将方才几近恐怖的场景一一道来,楼夕皱起眉,极力遏制着心中愠怒。

“找到那个带头起哄的人了么?”她回过头,牙关紧咬。

邵宇说“是”,然后指了指身后抖个不停的金发混混。

而围观人群早已是一哄而散。

没有人愿意承担她的死,也没有人愿意去承认是自己将原本命悬一线的少女生生逼上绝路。

人人都清楚,如果当时没有那一阵哄闹,如果当时可以为赶往的救援争取时间,尽己所能劝住少女,或许也不至于酿成如今这场惨剧。

“说说吧。”楼夕没好气地看着一旁面色微怔的少年,一语中的。

“我……我……我……”如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少年眼里隐隐闪过泪光,“我就是……我不是……我……我不……我……”

“带回去。”楼夕双眉紧锁,也不愿再听那少年语无伦次的辩述。

“别……别,警官……警官我给你跪下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忽然想逗她玩……就喊了一句。谁,谁知道那些人都跟着我喊……他们说得比我难听多了……然后……然后她就跳下来了。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是谁……我就是路过……路过的……”少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而后膝下一软,竟是生生跪了下来,“我不对……我,我混蛋……警官……警官你可千万别把我带到局子里去……不然我爸……我爸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逗她玩?”楼夕重复着少年的话,重重地叹了口气,“小王,带他回去。叫父母过来好好教育下就放了吧。”

“头儿?就这么放了?”邵宇低声问着,语气狐疑。

警戒线内江炎的身影一闪而过,楼夕转过身,几分不耐,“混混一个,胆小成这样估计杀人也是难为他了。初步判断应该和死者没什么直接关系,就算不放,顶多也只能说是破坏社会治安,关不了24个小时必然被保释,何必浪费时间。”

坠楼现场。

“无明显伤痕,自杀倾向明显。”江炎抬起头,面色沉凝,“目前来说,尸检之前无法做出任何确实性判断。听说省厅直属法医目前正在这里休假,我刚给刘厅捎了信,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过来。”

楼微微愣了下,几分惊愕,“省厅法医?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我承认,”江炎难得地作出肯定,一双黑眸里深意点点,“不过我们在省厅的项目上合作很多,来C市之后也算是好久没见,找个借口聚聚不为过吧。”

他的朋友?

楼夕点点头,忽然对江炎口中的这个“法医”感起兴趣来,脑海里亦浮现出无数张形象不同的脸,这些印象回回转转,而后逐渐形成了一个深沉、冷漠、怪异、甚至面色苍白的男人形象。

这样想着,楼夕竟是有些忍俊不禁。

十分钟后。

“江炎,”微带怒意的女声响彻天际,来人一边四处出示着工作证件,一边气势汹汹地朝警戒线内的两人走来,“我在这里是来度假的,度假你懂不懂?”

“怎么不懂,”江炎直起身,扬唇浅笑,“是和福尔马林,还是和你那些半成不成的研究?”

“你……”来人一时被呛得回不上嘴,在恶狠狠地瞪了江炎好几眼眼后,方才注意到一旁目瞪口呆的楼夕,“啊,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楼夕摇摇头,招牌式的笑容一如既往,“我是C市的刑侦大队队长,楼夕。”

“队长?”来人有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饰面上夸张的震惊,“早听说C市刑侦队长是个美女,想不到竟然是真的!”她回过头,邪恶而又恍然大悟般扫过江炎的镇定自若,“怪不得某些人要常驻C市,原来是有好福利啊。”

若有似无的夸奖,随性却又不失客套。

楼夕笑了笑,心中却不知为何地涌出些酸意。

只不过来人似乎也并不在意眼前的这些细枝末节,极为大方地朝楼夕伸出手,声音清脆好听,“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省厅直属法医,季婷。”

季婷的到来不可置否地加快了案件的调差进度。

与刚才欢欢喜喜的性格不同,一接触尸体的季婷宛若深渊清潭般,安静沉着。

她的动作干净利索,看得好几个资深警员都自叹不如。

“死者身上暂时看不出任何的性侵犯痕迹,初步检验不见明显伤痕。可以带回局里进行深入解剖。”季婷语速飞快,字字中地,毫不拖沓,“目前为止还不能排除单纯自杀案的可能,尽快联系死者家属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吧。”

“楼夕,你安排一下具体人手情况,”江炎接过话,转身朝不远处的路虎走去,“我和季婷先走,争取在尸体抵局前做好全面的解剖准备。”

话音未落,便听周遭此起彼伏的骚动。

“听说这个省厅法医就是江警司请来的……”

“不会是什么工作上的伙伴,生活上的伴侣吧?”

“人家那是俊男配美女,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江警司最近不是和我们队长走得很近么?”

“队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肯定就是工作关系。我们刑侦大队一枝花怎么能随随便便被人摘了。”

……

楼夕有些无奈地扫过众人赤*裸的眼神,心里却绷得更紧了些。

她不是不记得江炎刚来的时候,盯着她通红的脸然后说“像极了”的样子。

她也不是不记得邓桓案破获的那个下午,江炎说自己很像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时的语气。

只是楼夕并不愿去正视这些话,像是埋进沙漏的鸵鸟般,以为不看不想便是不在。

然而季婷的出现却毫无预兆地,如潮水般掀起了那些楼夕积郁成疾的不安。

也许季婷就是他口中那个“极为重要”的人罢。

楼夕低下头,惶惶有些失神。

剩余工作进行得极为顺利,仅半个小时过后楼夕一行人便整装待发。

一路疾驶,邵宇的车开得极快。

窗外景物飞退,楼夕托着下巴看着,心里却愈发不识滋味起来。

“头儿,”却是念想间,便被邵宇生生打了断,“这车里也就我们两个人,我能问你个事儿么?”

楼夕侧过身子,点头说“好”。

红灯而停,邵宇少有地斟酌了一番,“头儿,今天我和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和江警司在一起?”

楼夕愣神,一时无话。

像是猜透了身旁人心思一般,邵宇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如水,“头儿,我们共事这么久,说没有感情是假的。我也看得出你最近和江警司走得挺近,但是有些事情,不是说江警司这个人有本事,就是靠得住的。”

绿灯忽闪,惯性冲得楼夕有些晕眩。

“我也知道江警司不是什么假公济私的人,可是……”邵宇并没有注意到楼夕的细节变化,依旧是自顾自地说着,“今天这个法医听说是托江警司的福才请过来的,他俩又是一副熟得掉渣的样子……头儿,我当你是哥们才和你说,我总觉得江警司和这个季婷之间,不简单。”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当我这个老大是白当的么?” 楼夕低下头,声轻如蚊,“我和江炎也不过只是共事关系,今天恰好碰到而已。”

没错楼夕,你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解剖室里,江炎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么久不见,你不会对福尔马林过敏了吧?”季婷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假作惊愕,“早知道就叫你的楼队长来帮忙了,说不定还能有时间说说你的坏话。”

江炎冷眼瞥过季婷,甩手放下一众器具。

他又怎会知道,只因他自以为是的“调*情”和极其迟钝的情商,他的楼队长早已暗自下了些莫名的决心。

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江警司,你的楼台,大概有点矮了。

☆、第13章 圣母之心(三)

楼夕回到局里的时候,刚巧迎面遇上从解剖室里并肩而出的江炎和季婷。

“死者已经送到局里了,”侧眼瞥过江炎脸上的阵阵笑意,楼夕动了动嘴,有些生硬地说道,“我们在死者上衣口袋里找到了她的学生证,家属正在从B市赶过来。”

“季婷这里也已经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尸检。”江炎点头,却是忽然地话锋一转,“楼夕,能帮我个忙么?”

“家属这里我会处理,有什么问题找邵宇就好。”楼夕憋着有些委屈的心思,头也不回地别过身去。

江炎微微一笑,转头望向季婷。

“心有灵犀。”

短短几个字,却是带着那么多的骄傲和幸福感。

季婷歪着头,看着楼夕愤愤而去的背影,也笑了。

就凭江炎这种傲娇、腹黑却又恋爱神经迟缓的“怪异生物”,要想拿下楼夕,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罢。

B市距C市需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楼夕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翻开了刚从邵宇那里得来的资料。

秦双,22岁,C市著名外国语大学在校学生,学生会副会长,品学兼优,无不良行为记录,为人处事全面细致,性格温顺和善,可谓才貌双全。秦双在校内有长期交往的固定男友,两人感情很好。资料显示,秦双跳楼的一星期前,其男友曾当着全校人员的面向秦双求婚并获得首肯。两人亦于不久前双双获得了美国H大学的录取通知,并拟定于今年九月注册结婚并一同赴美留学。

几乎完美的生活轨迹,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可自杀倾向。

档案正中,笑颜如花的少女脸上写满幸福。

楼夕周皱起眉,惑中生惑。

而另一边。

季婷的到来无疑让周末原本冷静的警局里雄性荷尔蒙爆棚。

解剖室外早已被兴冲冲围观的探员们围得水泄不通,季婷却倒是不介意,时不时抬起头莞尔一笑。

“结果怎么样。”同在解剖室内的江炎多少被这齐刷刷的灼热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回过头,没好气地问道。

季婷抱歉地冲屋外的一众人等笑笑,反手拉上窗帘,“不太好。”

“怎么说?”

“死者体内检测出一定剂量的可卡因。”季婷皱起眉,神情严肃,“还有就是,死者怀有三个月身孕。”

出乎意料。

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自杀者在死前若身着白色,一定情况下可能是为证明自身清白或对某些事表示受冤。

这个案子,或许并没有表面看来地那么简单。

江炎眯起眼,黑瞳如渊。

日落时分,秦双的父母也终于抵达警局。

“你好,我是C市刑侦大队队长,楼夕。”

“你,你好……”秦母率先开了口,语气迟疑,“我想问一下……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她,她不会自杀的。”

老两口似乎还未从女儿已死的消息中缓过神来,相较悲伤,更多的却是困惑。

“虽然我也认为秦双没有任何自杀动机,但是她确实在今天中午在华源大厦,跳楼自杀了。”楼夕的语气轻柔缓和,然而依旧是没能止住下一瞬秦母脸上喷涌而出的泪水。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双双她这么乖……不可能的……”

满头花白下是秦母终于按捺不住的悲戚,楼夕低头不忍,却忽然收到江炎的短信。

“可卡因。三个月身孕。”

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秦母踢里踏拉地哭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悲怆难言,“楼队长,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双双真的很乖的。她今年才拿到美国H大的录取通知书,还是全奖。小李又跟她求婚了……就这样,她怎么可能会自杀……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被人害死的啊。警察同时,你可要给我家双双伸冤哪……”

语罢便又是一阵痛哭。

“我一定尽力而为,给你们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楼夕安抚似地说着,斟酌良久,“不过在此之前,我能向二位请教几个问题么?”

秦父点头,沙哑的嗓音里或是因为悲伤而带起的颤动,“楼队长,您尽管问。只要能查清双双跳楼的真相,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是无能为力地,企图再为女儿做一些什么的挣扎。

“既然您这么说了,客套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楼夕轻咬唇间,思绪飞快地运转着,“秦双和他的男朋友,就是伯母之前说的小李,感情怎么样?”

秦母抬起头,猛然抢了白,“他们感情可好了。之前双双在家还和我说小李跟他求婚的事。对了,他们还有录像,好像在双双的电脑里。”

“除了小李之外,秦双是否和其他男性有过亲密关系?”

“楼队长,别的不敢保证,但是这一点,绝对不可能,”秦父似乎对楼夕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言语里不由是犀利了几分,“双双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不清楚,但是我们心里可明白得很。这孩子不像现在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大学生,心思固执得很。要是她认定了小李这个人,就绝对不会莫名变卦的。她也不止一次地跟我们说过,要把初*夜留到跟小李结婚以后。”

秦父的眼神坚定而不容质疑,而那或许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后最后筑起的堡垒。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秦双是什么时候,她最近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么?”楼夕偏头想了一会,或许这样问更能得到些有用的结果。

秦母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请二位务必仔细想想,任何线索都可能为案件的侦破带来实质性的影响。”楼夕怎会看不见秦母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她抬起头,满面肃意。

“可能就只有一次吧……”秦母终究还是开了口,颤抖的语气下是因为哽咽而模糊不清的嗓音,“就是小李跟双双求婚之后没几天,她忽然回家,说是要看我们,还带了可多又贵又不实用的东西,说什么是小李孝敬我们的……可是那天,我做完饭去房间里叫她的时候,隐约好像听见双双在哭,嘴里还说着什么,什么‘放过我’,‘求你了’之类的。我有点担心,就敲门问她,结果双双说是自己在看什么韩剧感动哭的,然后又自己在里头笑着说我怎么这么疑神疑鬼……这孩子老实,也从来不骗人,我听她这么说自然就相信了。可是现在想想,警官,你说我家双双不会是被人要挟了吧?”

秦母泪流不止的脸上满是错愕,秦父低下头,楼夕看见那处隐隐握紧的拳头。

“暂时还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楼夕轻声答着,也再没有向二老提起有关“可卡因”和秦双的身孕,“不过,我们并没有在秦双身上找到她的手机,还望二位能将她常用的几个联系方式留下。”

秦父点点头,持笔而下。

“所以这是个生活轨迹完美,但是不安寂寞吸*毒且性*生活□□的乖乖女?”一路目送着秦双父母的背影,邵宇皱起眉头问道。

“邵宇,”楼夕不满地回过头,眼神愠怒,“还记不记得刚来局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怎么能不记得,查案不能先入为主嘛。”邵宇低声嘟哝着,满腹委屈,“我也就是用最简短的方法先跟你概括下……我……”

话还没说话,邵宇就早已被楼夕用眼神杀死了一百二十次有余,便只好惺惺不再作声。

“行了,赶紧去查查这两个号码。”楼夕甩手丢下秦父留下的便条,转身却看见一路走来的江炎,“我再回去看看其他资料,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说罢,全然不顾近在咫尺的江炎,逃也似地冲回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

楼夕低着头,尽力不去理会眼前推门而入的身影。

“邵宇把情况跟我说了,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江炎踱着步子走到她跟前,丝毫没有察觉面前人的刻意回避。

“不知道,”楼夕含糊其辞,不愿多说,“需要先看看秦双近期的通话记录,我也会找机会跟她未婚夫谈谈。”

“还有呢?”江炎眯起眼,紧追不舍。

“江警司,既然你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又何必来问我呢?”楼夕抬起头,语速极快,“就像今天早上,法医、尸检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清场工作,你不是都组织得井井有条么?”

她,这是在,生气?

江炎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人半红不紫的双颊,皱起眉来。

“我不过想要帮你梳理逻辑,同时加快办案进度。”

“不好意思,不需要。”楼夕垂下眼,心中涌过一阵又一阵的委屈,“如果你和季法医联手的话,我不足以称道的办案效率根本影响不了你们。”

季婷?

江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又茫茫然摸不清方向。

心理学证明,当急攻不行的时候,需要通过转移话题来理清他人思路。

江炎侧过身,话锋一转,“今天晚上吃什么?”

楼夕心中猛地一紧,季婷都已经来了,他难道还要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晚点我和邵宇约了吃饭,你自己解决。”微红的脸上隐隐发烫,她别过头,极力不想在他面前呈现出任何情绪,“钥匙在门口鞋柜的地毯下面,你要是想回去就自己回去。”

她今天不准备回家?

“楼夕,”江炎明显地缓了缓,眉间隐动,“你的逻辑不合理。首先,我之前问过邵宇,他晚上约了女朋友吃饭,所以根本不可能再和你一起。其次,我从未说过你办事没有效率,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再次,我认为,与其一个人待在局里没头没脑地看资料,你还不如和我一起分析案情加快侦查进度。”

楼夕愣也似地听着面前人连珠炮般的“长篇大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晚点来接你吃饭。”江炎又怎会放过这绝佳的耍狠机会,三言两语,便是飞快甩下定论,不容她的丝毫反驳。

然后一脸镇定,气定神闲的出了门。

楼夕这才回过神来,懵懵然一阵懊恼。

就好像一个套,她明知其中暗术,却仍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不过这也没错,因为在我们的傲娇江警司眼里,楼夕迟早都会变成被他圈养的“小野猫”。

☆、第14章 圣母之心(四)

“江炎”,季婷看着从办公室出来后就春风满面的男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你确定她是心甘情愿跟你去吃饭?”

“那是当然。”江炎脸上笑意不减,“凭借我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自然是能把她的心理活动拿捏得妥妥当当。”

“……”江炎的极低恋爱智商不得不让季婷甘拜下风,“你知道,感情这种事不能和查案相提并论。更何况整整五年你都没有成功,不是么?”

“所以我才帮她把利弊都分析清楚了,包括拒绝和我一起用餐的效率低下问题。”江炎得意洋洋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季婷脸上的一阵青红皂白。

“江炎,”看着面前人这副全然不自知的模样,季婷不由是提高了嗓音,“首先,女人的思维和男人不一样,感情里根本不能拿逻辑说事,你那不叫逻辑,叫强词夺理。其次,是不是我来了之后你都没有跟楼夕解释过我们的关系?我总觉得她这两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分明就是煮熟的鸭子要飞了的架势。总之我是觉得,按照你这样,别说五年,就算五十年也别想把她拿下。”

“季*医,我现在是胜券在握,不差分毫。很明显,因为年龄原因,你的思维已经逐渐步入老年非理性状态。简而言之,就是你想多了。”全然不顾季婷的指手画脚,江炎哼哼了两声,便是自顾自地走开了。

另一方面,正当楼夕对江炎绑架似的饭局郁郁寡欢的时候,邵宇那边传来了秦双两个移动电话的排查消息;其中一个似乎是秦双的工作用号,联系人多为C大学生会成员及相关教职员工,另一个则更为私人,联系人多为其父母和男友李承鹏。然而,秦双私人号码的常用联络网里,除了这三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号码出现频繁,其中一个为假*身份*证注册,暂无出处,而另一个则来自C大出了名的“校园流氓”——裘龙。

“这个裘龙是什么来头?”楼夕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资料,抬头问道。

“说白了,其实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普通学生,”邵宇翻开桌角边上的资料,一路指点,“长得不好,脾气又差。”

档案正中少年的脸狰狞的怕人,比起同龄人来,裘龙更像是电影里描述的黑*帮恶*霸或是劫*财*杀*人者。

“他和秦双平时有什么交集么?”

“我打电话问过秦双的几个室友,还有李承鹏,都说秦双虽然人好,但确实和裘龙没什么日常接触,更不用说是交集了。但是据李承鹏说,好像是几个月前的一天,裘龙忽然找到自己,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因为裘龙平时在校内的口碑很差,而且事后也没发生什么事,所以李承鹏也就没当回事。”

楼夕皱起眉,“都说了些什么?”

“类似什么‘秦双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就是个被戴绿帽子的’、‘我劝你理她远一点’之类的疯言疯语。”

疯言疯语?

楼夕眯起眼,又想到江炎之前有关秦双身孕和可卡因上瘾的短信,不禁凝神。

“头儿?”

“我没事,”楼夕低头想了一阵,计上心来,“有裘龙家的具体地址没有?”

邵宇点头。

楼夕伸手抓过椅背上的外套,眼神闪烁,“跟我去会会这个裘龙。对了,顺便告诉江炎,我有事要工作,没办法跟他吃晚饭了。”

“可是,头儿……”

“行了,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楼夕有些好笑地回过身,笑意盎然,“这次算我头上,跟燕子说改天我请她吃饭。”

邵宇无奈,遇到楼夕这副态度,他也算是栽了,只好惺惺给女友发了短信,转而跟了出去。

天色渐晚。

季婷终于将手上的东西全数整理完毕,看了看表,得,刚好饭点。却是刚要打电话找同游的姐妹吃饭,一转身,瞥见了楼夕办公室前阴云密布的江炎。

江炎的脸色差得不能再差,好一副“靠近我就咬死你”的模样。

季婷缓步走了上去,假意惊愕,“怎么?你强大的逻辑推论饭局跑了?”

“嗯。”江炎头也不回地应着,闷声不悦。

“早和你说这么办不行了,就是不听我的,”季婷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姐姐我刚好要去吃饭,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江炎愤愤穿上外套,几步便冲了出去,“我还有事。”

季婷还想说什么,面前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自己快活得好。

季婷这样想着,心情果然又是好了很多。

的确,这个冥顽不灵的表弟,让他自身自灭去了才好。

裘龙家位于C市公积金救助区域,不大的小区花园里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堆人,气氛压抑而不和谐。

楼夕一行人的来到无疑成为了整个小区瞩目的焦点,一路跻身而进,楼夕竟是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警察姐姐?……”花园边上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夕,语气稚嫩却又让人不禁,“警察姐姐来做什么啊,妈妈?”

“嘘……不知道,笑笑乖,别说话,我们回家。”女孩旁边穿着简陋的中年妇女轻声应着,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便带着女孩隐入了巷子。

“头儿,”邵宇显然察觉到了小区里的诡异氛围,他皱起眉,几分不满,“你说这的人怎么回事,怎么见到我们都跟躲瘟疫似的?”

“这里大都是低保户,除了严重疾病患者,残障人士外,还有不少是刑满释放人员。”楼夕有些无奈地解释着,顺手指了指小区最边上的老旧公寓,“就拿裘龙家的这栋来说,我在来的路上看了些资料,据说一楼和二楼都是劳改出来的曾吸*毒人员,三楼家的小儿子有少儿麻痹症,大儿子得了脑瘫,生活不能自理,五楼住的是不久前刚出狱的刑满释放人员。”

邵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我看过资料,裘龙家似乎并没有类似历史?”

“表面看来是这样,”楼夕低下头,翻出手机递给他,“这里是局档案里裘龙父亲的资料,惯吸(毒),裘龙不到一岁的时候,他父亲因为吸食过量,抢救无效死亡。”

裘龙家在四楼,顺着楼道拾阶而上,不知为何,楼夕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这种不安在裘母开门的一瞬间得到了证实。

在那不大平房中央委身坐着的,除了江炎还能有谁。

楼夕眯起眼,微微有些头疼。

裘母似乎对警察的到来有些意外,苍白的脸上更多的是愁容。她有些讨好地示意楼夕一行进来,神色里不免更多了几分担忧。

“警官,这……你们这是成群结队的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我家那小子惹上什么事了?”

楼夕摇摇头,语气柔和,“不是,就是裘龙有个同学出事了,我们这不是在查案么,就挨个儿找她的同学问问情况。”

裘母这才是有些安心起来,却又心慌意乱地看向江炎,“没事就好……可是,那位同志……他说也是警察,但是在我这儿坐了好一会……也没见开口……”

楼夕有些无奈地瞥过江炎,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安宁浅笑,“不好意思吓着您了,这是我们新来的同事。我们说要去问问相关群众,结果他也没说什么就自己跟来了,还跟您添麻烦了啊。”

“是警察就好,是警察就好,”裘母紧缩的双眉总算微微舒展了开,“我还以为是什么入室抢劫的,我家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龙儿又在学校……这儿本来就不怎么安全,万一……”

入室抢劫?

江炎眼里猛然闪过一丝不悦。

裘龙家并不宽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狭隘的。只不过小虽小,布置却是温馨的很。

楼夕环视四周,自顾问道,“请问您知道裘龙平时在学校都和哪些人比较玩得来么?”

裘母放下手里端着的茶座,偏头想了一会,“龙儿平时不怎么和我说学校的事情,怎么了?他们学校出什么事了?”

“一个姑娘想不开跳楼了,刚好是裘龙一个年级的,所以想向您问问,看看裘龙平时是不是提过有关这个姑娘的事。”楼夕轻声答着,顺手接过裘母递上的热茶,“谢谢。”

“唉,警察同志,你也知道,龙儿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学校。就算我问他什么他也不愿意说……”裘母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眼眶微红,“不然你们下周再来,刚好下周龙儿说是要回来。”

楼夕点头说“好”,抬眼示意邵宇走人。

当然,同时示意的还有客厅正中全程无话且面色阴沉的江警司。

夜色渐浓。

好不容易出了裘龙家的小区,楼夕这才是有些自在起来。

“头儿,看来下周又要来了。”邵宇语气不愿,神情自然也是万分的无奈。

“来不来是一回事……不过……”楼夕皱起眉,语气渐缓,“我总觉得裘龙他妈,有点问题。”

邵宇不解,刚欲开口却见江炎忽然的短信。

“有什么问题明天我逐一解答给你。今天先回去,我们还有事。”

难得的啰嗦语气。

邵宇转过身,叹了口气。

两个都是头儿,吃亏得只能是他这个小兵。这下倒好,他们的问题是能解决了,燕子这边可要怎么交代才好?

这般想着,步子便更是沉重了几分。

☆、第15章 圣母之心(五)

或许是有意为之,江炎的路虎就停在小区外最为显眼的位置上。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楼夕低头想了想,竟是转过身,若无其事地朝路虎的反方向走去。

“楼夕,”然一计未成,却是脚下一个踉跄,活生生被江炎拎了回去,“第一,你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肆意毁约,这一点不可取我也希望再不要发生;第二,你在没有经过邵宇同意的情况下让他擅自毁约,这是擅用职权的表现;第三,你在不通知我的情况下私自带邵宇前往潜在嫌疑人住处,不经过安全性判断,不汇报上级,不经逻辑分析。这一点,错中之错。”

楼夕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本想反驳的尖锐顿时也是没了气力,“我也没答应跟你吃饭……而且情况紧急,来不及通知你。”

江炎皱起眉,顺手将她扔进副驾驶位,“吃饭,然后回家。”

楼夕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江炎费了这么大的劲就为和她吃饭,她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他也对她有着些别样的情绪,只是每每此刻脑海里就会闪过季婷的音容笑貌。

“江警司,”楼夕歪过头,忽然有些吃味,“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男女授受不亲,让别人看到了容易产生误会。”

江炎皱起的眉间更是深锁了几分,“‘别人’是谁?邵宇?小王?”

楼夕有些吃惊地抬起眼,这是哪一出跟哪一出,明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如今还跟自己装蒜?

这般想着,楼夕的语气也着实有些不耐起来,“我是说季法医。”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江炎肆无忌惮地笑声掩了去,“你说季婷?哈哈哈……你说我们要保持距离,因为季婷?……”

“有什么好笑的,季婷难道不是你先前和我说的,对你很重要的人?”楼夕有些生气地嘟起嘴,眼里不知为何有些酸楚起来,“既然是很重要的人,身为犯罪心理专家的你不会不知道,应该要更关心她的心情罢。”

其实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这样的莫名其妙,是连楼夕自己也想不到的意外。

江炎收起笑容,猛然想起先前季婷的话:“我总觉得她这两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分明就是煮熟的鸭子要飞了的架势。”

这个女人,如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难不成是,吃醋了?

江炎有些好笑地瞥过楼夕的满面愁容,心里又惊又喜。

不过,他究竟什么时候告诉过她,季婷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楼夕,”好不容易停下车子,江炎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躲闪的眼神,语气镇定而温和,“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季婷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楼夕定了定神,疑惑不解,“不就是上次……邓桓案之后吃饭的时候?”

江炎的思绪飞速运转,终于想起了那天的场景。

这个女人还真是逻辑混乱,自己分明说的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和季婷扯上了关系。

“我们暂且不说你的逻辑问题,”江炎嘴角渐渐浮起笑意,语气也不由是放松了几分,“但是,就算像你理解的那样,我向你表示我表姐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在逻辑和人情关系上,也不为过罢。”

逻辑?表姐?人情关系?

楼夕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可是你不是说,原来经常合作的朋友……怎么会是表姐?”

江炎无奈,反手开了车门,“楼夕,第一,我告诉你我们在省厅经常合作,这并不代表我们一定是朋友。相反地,我们可以是包括朋友在内的各种双人关系,其中包括表姐弟这一项。第二,我现在非常饿,还请你配合一点下来吃饭。”

楼夕跟着下了车,心里竟是忽然地开朗起来。

仔细想来,季婷和江炎也确实是有些像的,尤其在专业领域的工作态度上,镇定从容却滴水不漏。不过,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同事,他又何必大费周章解释这么多?

楼夕反反复复地想着,莫名有些欢喜。

不大的小店里人潮涌动,江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匆匆点了菜,埋头便是一阵地狼吞虎咽。

楼夕并不太饿,便托起下巴看着他,看着看着,竟是有些出了神。

“楼夕,”江炎又怎会注意不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目光中是不自觉的灼灼,“我很好看?”

楼夕猛地摇了摇头,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江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淡然,“从逻辑学角度来说,这两天你对我的躲闪态度有百分之八十来自于季婷。还请你可以帮我解释一下这种不合逻辑的行为反应?”

“我……没有……”楼夕低声抗议着他的直白,通红的俏脸让人不禁。

江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惊慌神色,久久不愿挪开。

楼夕,你是窈窕如白莲,让我欲罢不能。

夜色渐晚。

这一顿楼夕吃得多少是有些欢愉的,像是解决了什么心事一般,通体舒畅。

江炎停了车,两人并肩向楼夕家走去。

小区的灯光暗得暧昧,楼夕心神不宁地走着,拾阶而上,竟是不知为何地慌乱起来。

江炎满眼都是她的背影,娇小的,让人不禁的背影。

“楼夕,”江炎半倚着门栏,神色不清,“对我来说,比起季婷,你更重要一些。”

楼夕抬起头,心跳地飞快。

我更重要?这是什么?好伙伴?好搭档?还是……别的什么……

思绪纷乱,一时无话。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望了许久,直到楼夕有些心慌意乱地向后退着步子,一不小心触到了墙上的开关。

一瞬间,不大的客厅被照得透亮。

江炎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却在下一瞬,满眼落尽了她的羞涩窘意。

“楼夕,”极力遏制着眼角星星点点的笑意,江炎走向沙发坐下,语气沉凝,“吃饱喝足,也是时候该谈谈案子的问题了。之前你说觉得裘龙他妈有问题,有没有依据?”

几乎是生硬的话锋急转,楼夕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接起话,“有是有,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构成足够的判定资本。”

江炎点头,示意她坐下,“说来听听。”

“虽然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到了,但是她的反应表现总让人觉得她似乎对我们的到来早有准备,”楼夕深吸了一口气,反身坐下,“我进屋后环视过整个房子,裘龙家有电视,并且亮着开关,证明平时家里有看电视的习惯。这两天秦双跳楼的案子在市内闹得沸沸扬扬,各大媒体也是争相报道,即便是平时不看新闻的人,也应该会在电视剧或广告中穿插的快播里得到相关信息。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刚好错过了秦双的新闻,因为是裘龙的学校,多多少少会从别人嘴里听闻些什么。之后当我们问起的时,她却表示自己从不过问裘龙学校的事,似乎刻意想要和事件脱离干系。”

“说的不错,”江炎平静地答着,不动声色间却早已将手搭上了楼夕背后的沙发边缘,“我去的时候也发现了这样几个疑点。”

楼夕偏过头,待他接话。

“首先,因为比你们要早到裘龙家,我在斟酌了几番过后并没有表露身份,反而告诉她我是来询问最近裘龙学校事件的工作人员。然而,你们来了时候,我还没有开口,她却一口咬定我是警察,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二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先后说辞不带破绽。”江炎不急不缓地说着,神色淡然。

“既然她知道裘龙学校出了事,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可能会吸引到警察,那就跟她先前跟我说的时候可以回避秦双跳楼的态度前后矛盾。”楼夕的思绪飞快运转,语速也不由变得极快。

“没错,”江炎向侧挪了挪身子,继续道,“还有就是裘龙家的不协调性。第一,我进门,包括你们进门的时候,可见房间绝大多数的门都是敞开的,其中包括厕所和厨房。除却通风可能,如果裘龙他妈真的有问题,这么做无疑只是为了向我们展现‘清白’。但是,即使这样,主卧旁侧卧的门却迟迟紧闭,不排除内里有来不及撤离却不愿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楼夕仔细回忆着裘龙家的布局,果不其然。

“第二,电视机柜的第二格和其他隔间的满满当当不同,不仅空无一物,上面也没有任何灰尘。”

楼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顾自言,“所以很有可能侧卧和电视柜二层有什么她并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百分之八十,”江炎饶有兴致看着她暗自思索的样子,心中的喜欢如生根发芽般肆意滋长,“让邵宇查查裘龙他妈的具体情况,当然,也是时候该去C大看看裘龙了。”

楼夕说“好”,却在方欲起身的瞬间,生硬地僵了身子。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如在他怀般完完全全地窝在了沙发里。

男人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暧昧,还有心里肆意荡漾的悸动。

“我……我要去睡了……”楼夕红着脸站起来,语气是如小女孩般的娇嗔。

江炎低声说好,却纹丝不动。

楼夕,你不知道么,这样的娇羞,真是撩人心弦。

☆、第16章 圣母之心(六)

月光映着窗沿,街边的路灯摇摇曳曳。

楼夕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翻着身,脑海里却满是江炎挥之不去的暗自浅笑。

这是和江炎同居的第二夜,楼夕有些懵然地想着。

夜深寂寥,一夜未眠。

而这一夜,却注定不得安宁。

破旧的小隔间里,面色匆忙的中年妇女急不可耐地收拾着手上的东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边上拿着手机上网的男孩,暗自轻叹。

“龙儿,这个号码就别用了,等走了妈让李叔给你换一个。”

女人有些无奈地说着,顺手要去抢男孩手上的机子。

“妈……”男孩的语气很差,他极不耐烦地抬起眼,顺势坐了起来,“当初是你跟我说不会有事的,你能让她心甘情愿,现在警察都找上门了,你让我走,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他总觉得这个只有护校中专文化的母亲思维简单,好像埋进沙漏的鸵鸟般,叫人好笑。

“这个你别担心,”女人的声音柔和却坚定,“妈保证,只要你好好听我这一次,绝不会让你出事。”

“还能怎么样?事实就是我们……”男孩还想说些什么,却猛然看见女人眼角一闪而过的尖锐光芒。

“行了,你到处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拉下没有。”女人提了提手上的袋子,又是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扫了好几眼,这才是回过头来,“特别是她的东西,我记得她上次有个手机在你那里,放进来了么?”

男孩点头,满脸的漫不经心,“放了放了,你确定李叔那里你都给我打点完了?”

女人说“是”,又是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卡来,“我这些年也没能给你什么好生活,这卡里也算存得生活费,密码是你的生日。”女人的语气带着些隐隐的不舍,神情也有些黯然起来,“妈的钱不多,但总也能让你再撑个两、三年…”

“说什么多干什么,婆婆妈妈的……”不愿再去听得那处女人的唠叨,男孩一把夺过信用卡,这才是有了笑颜,“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就别在这瞎操心了。比起我,你还是自己想想怎么跟那些警察解释罢。”

话音未落,便是接过女人手中的袋子,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夜色朦胧,黑暗里,大约是那女人在低声啜泣。

如果说这个案子该有N种可能,那么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应该是现在这种。

楼夕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手机里小王的来电接连不断。

“小王,”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楼夕的语气满是睡意,“怎么了?”

“队长,”年轻男人的声音清脆焦急,“秦双跳楼的案子,有个女人来自首了。”

“自首?”楼夕猛地一惊,睡意全无,“记录资料了么?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她说自己是裘龙的妈妈,然后又说什么你们楼队长知道的……她来的时候小陆刚好去接受了,我就没敢怠慢,先安置在家属休息室了,想给你打个电话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行吧,”楼夕说着,一股脑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你就留个神,先应付着,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套出什么重要资料。我马上过来。”

楼夕放下手机,蹑手蹑脚的开了门,却在下一秒,俨然看见沙发上坐的笔直的身影。

“你……”

“我?你说话声音这么大,楼下估计都听见了吧。”江炎不急不缓地说着,顺势站了起来,“如果硬要算的话,我也算你半个上级罢,楼夕。”

这是威胁?!

楼夕有些无奈地扫过面前人平淡如水的一张脸,只好作罢,“走吧。”

“我去开车。”江炎转过身,嘴角分明是笑意。

小王早已在警局等候多时,却在看见缓缓驶入的路虎时禁不住愣了一阵,也是来不及多想,随后又屁颠屁颠地冲了出去。

楼夕硬着头皮下了车,不等小王开口,便自顾自地抢了白,“人呢?”

小王指了指身后不远的家属休息室,声音里终还是透着些疲惫,“头儿,按照你说的,我问了几次,但是她总说等不到你就什么都不说。”

楼夕点点头,转身跟了进去。

哦,当然,一同进去的,还有我们的江警司。

女人名叫杨梅,裘龙生母,C市中心医院门诊部护士。二十年前和C市化工厂车间主任裘明经人介绍结婚,不料此后化工厂经营不善,裘明在婚后的第三个月便遭受裁员,从此一蹶不振,终日徘徊于棋牌室和地下赌场间,最终染上毒*瘾。

楼夕合上手里的资料,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眼圈微红的女人,不由地皱起眉来。

“我们之前见过,”不等楼夕开口,杨梅便匆匆开了口,“楼队长。”

楼夕说“是”,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女人苍白的面容,“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楼队长,”杨梅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满面凄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是来为秦双的事情自首的。”

“秦双的跳楼是自杀,这一点已经明确。你今天来自首的理由又是什么?”楼夕侧过身子,满目凛冽。

“如果没有我,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杨梅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却丝毫不见悔改,“我要是早点和你们说,也不至于让你们怀疑到龙儿身上。”

故事起源于裘龙见到秦双的第一面,那是在学校扶贫帮困一对一联谊会上,自作聪明的系主任在几经思虑后将秦双和裘龙凑成了一对。

所谓扶贫帮困,除了协助贫困家庭的学生继续学业外,更大程度上,是希望以好学生带动坏学生的方式促进学校的整体发展。

秦双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心肠,既然是推脱不下的委任,也便只好硬着头皮接了下。

整个项目对外并不开放,因此知道的,也就是项目内的学生会成员和部分师生而已。

然而裘龙并不好管,甚至说是困难的,他狰狞的相貌和桀骜不羁的性格,每每都让秦双欲前又止。

而在他三番四次的骚扰下,秦双终于还是答应去裘龙家帮忙补习。

杨梅面无表情的说着,仿佛在机械地重复着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龙儿刚去学校的时候就和我说,他们系有个叫秦双的姑娘可漂亮了。可你也知道龙儿这模样……不讨人喜欢,她又这么刚好要来我们家来帮龙儿补习,我从小就没给过龙儿什么东西,这种满足龙儿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楼夕心底一阵翻腾,“所以呢?”

“所以我就在龙儿和那姑娘来之前给两倍饮料都下了药。”杨梅的语气里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却又是那样快的,一瞬即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然是水到渠成。”

楼夕紧握的双拳下早已是清汗淋漓,强忍着内心的愠怒,楼夕的声音凛冽且肃穆,“继续说。”

“这姑娘醒来自然是又哭又闹,还说什么要报警。我哪能让她报警呢,就想到原来裘龙他爸还在的时候曾经在家里私藏了点那个东西,就一冲动给她打了一针。”杨梅不急不缓地说着,神色淡然,“这下她不就没法报警了。一报警,所有人都知道她沾了不该沾的东西,还不得乖乖听我和龙儿的话。”

楼夕“噌”地站起来,几乎是咆哮,“你就没有考虑过秦双的感受么?”

“秦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杨梅的语气里多得竟是嘲讽,“就算考虑又怎么样?女人嘛,以后还不是得伺候老公孩子,嫁给别人跟嫁给我家龙儿都一样,不是么?更何况她又是把初*夜给了龙儿,我们再怎么日后也不会亏待她。谁知道她竟然跳楼了,也罢,想不开短命也活该。”

寥寥几句,叫人唏嘘。

“小王,”一路从休息室出来,楼夕脸上是再也按耐不住的怒意,“先把杨梅收押起来,具体程序等明天一早再执行。对了,刚才叫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翻掉了裘龙小区周围的街道监视,发现他在今天凌晨一点左右上了前往B市的快车。”小王看着手上的笔记,逐字逐句地说道。

“有具体车次没有?”

小王点头表示肯定。

“打电话给交管局和公交系统,密切注意裘龙的动向。”

对杨梅的审问搅得楼夕微微有些头疼,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身后一直跟着的江炎。

“没想到。”楼夕的语气虚弱且无奈,带着些睡意袭来的疲惫。

“确实没想到,”江炎温柔地扫过面前人有些泛白的唇间,伸手就将外套盖了上去,“杨梅竟然还能演这么一出。”

楼夕不解,抬头看着他。

“某些类别的药物,特别是针对女性的,很多都是处方甚至禁药,杨梅孤寡多年,医院没有理由这么简单能给她,就算她是偷,也迟早会被查。”江炎不紧不慢地解释着,“杨梅又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这么蠢的事情,你觉得她会做么?”

楼夕摇头,表示否定。

“没错,既然不会做,那么给双方下药这种说法就不成立。何况杨梅所有的说辞似乎都经过精心准备,对于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护士来说,这么细致的描述未免过分不合常理了些。”江炎眯起眼,深邃的眸子里犀利如箭。

“你是说……”楼夕猛地瞪大眼,一时间的翻江倒海。

“没错,”江炎望向窗外,渐明天际是日出稍许的橙红,“杨梅爱子心切,她这次来,极有可能是为了替裘龙顶罪。而既然是顶罪,不把话讲得狠一些,又怎能博人信任呢?”

天际渐明。

裘龙冷冷地望着车外一瞬而过的景象,忽然有些庆幸起来。

有这样一个无知的母亲,还不如自身自灭的好。

他低下头,望着包里满满的"东西",笑了。

☆、第17章 圣母之心(七)

这一日的天亮得特别早,才是四、五点的样子,阳光便在云层中露了半边。

对杨梅进行收押后,刑侦大队立刻对其住所进行了大面积搜查,在楼夕到访时紧锁的侧卧里除了年轻女性的贴身衣物外,一并发现的,还有大量早已清空的纸袋和唯一的一张、杨梅和裘明的合影。

“报告队长,除了带有秦双皮肤组织的衣物和大量空纸袋外,并没有发现嫌疑人所说的,她丈夫留下的那些‘东西’。”前来汇报的年轻警员一字一句地说着,顺手递上一整沓的现场照片,“哦,对了,还有这张合影。”

楼夕仔细翻看着资料照片,抬头望向江炎,“就算作伪证,也不可能这么傻故意说出丈夫曾经在家里留下过那些“东西”,以增加量刑吧?要知道,藏*毒可是重罪。”

江炎点头,眯起的眼里满是深意,“除非她并不知道,在自己承担下所有罪证的同时,裘龙早已不知不觉地带走了一些东西。”

楼夕低头想了一阵,脑海中隐现出是那个夜晚的模样。

内心决绝的中年妇女和心怀鬼胎的少年。

在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决定的时候,分道扬镳。

“杨梅在说那些‘东西’的时候微表情镇定从容,应该是自认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让我们找到证据定罪,”江炎的语速极快,字字珠玑,“而现在我们并没有在杨梅的住所搜出那些东西,结果自然只有一个。”

楼夕猛地站起身,即刻下令,“通知B市交警大队,立刻对裘龙实行抓捕。”

资料显示,裘龙所在的车次将于半个小时候抵达B市,相关刑侦和交通协管人员已全方位就绪并时刻准备抓捕。

时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收押室里杨梅的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她抬起头,时不时地确认着墙上挂钟的时间。

如果龙儿从家里离开后立刻上车的话,现在也应该到B市了吧。

杨梅这样想着,嘴角隐隐闪过一丝欣慰。

而另一边,裘龙所在的班车已快要进站。

这一天的B市显得格外冷清,裘龙细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竟是忽然有些不舍起来。

如果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家庭、换一座城,自己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他想起父亲的懦弱,母亲的执拗,还有那一天秦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他曾经真心爱过什么人并想要对她好的话,那个人只能是秦双。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裘龙便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然而他却听信了母亲的话,以为强其所愿便能梦寐以求,想不到换来的,却是心上人的以死诀别。

裘龙不是没有想过得到秦双的心,他也不是没有威胁过李承鹏甚至秦双本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是在和母亲联手演了这样一出戏时候,裘龙后悔了。

他爱秦双,可是他爱的秦双太优秀,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匹及。如果她宁愿死也不要和他有什么瓜葛,那他宁愿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宁愿从未和秦双结识。

然而事与愿违,逝者已逝。

裘龙多少是恨的,他恨母亲自以为是的爱,也恨自己一时而起的恶念。

他拿走了母亲所有的积蓄,拿走了她自以为能够定罪的“东西”,还有那天秦双留下的,那只再也不会亮起手机。

低头抓起背包里的粉末,裘龙咬了咬牙,一股脑全都吞了下去。

他记得,母亲曾经和自己说过,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这样死的。

他也嘲笑过父亲的不堪,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亦会落到如此田地。

爸,那个时候,你也和我一样绝望么。

裘龙倾着身子靠向窗口,意识亦渐渐模糊起来。

他好像看到父亲、母亲、李叔、还有光芒里渐渐走来的秦双。

一袭白衣将秦双衬得尤为好看,香肩半露,让人不禁。

“秦双,”裘龙微微挪动着唇间,半梦半醒,“你怎么来了,你不恨我么?”

梦里的秦双轻轻摇着头,笑容如百花群放般叫人着迷。

她伸出手,微笑地看着裘龙。

莫大地幸福感漫过裘龙全身,他笑了,从来都不曾一般地,幸福而喜悦地笑了。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处的琉璃梦境。

十五分钟后,B市刑侦大队队员在车上发现了早已不省人事的裘龙。

他半眯着双眼,深色安详却幸福。

“怎么样?还有救么?”一旁的年轻警员皱着眉头问道。

“没有心跳,”带头的警员有些无奈地摇头,顺手拉开了裘龙怀里的包,“他大概把这一袋的‘东西’全吞了罢……”

C市刑侦大队。

楼夕对裘龙的忽然死亡深感震惊,如果说杨梅费尽心思是在保护裘龙,那么裘龙的一心求死又是为了什么?

“裘龙电脑里有什么发现么?”楼夕抬头望着刚从技术分析室出来的小王,神色不定。

“有,”小王揉了揉酸痛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些迟疑,“就在技术室的备份资料夹里。”

楼夕点头,转身进了去。

屏幕闪烁,这大概是楼夕看过的最为悲情的自白罢。

苍白的文档间,她仿佛看见男孩一字一句写下这些的样子,神色期艾不定。

“8月15日晴

这是我第一次和秦双有那么直接的对话,我告诉她,作为帮困目标,我需要她来我家帮我补习。没有想到,她答应了。”

“8月17日小雨

我和那个女人说了秦双要来的消息,她问我喜不喜欢秦双,我如实回答了,结果她告诉我有办法让秦双心甘情愿地跟我。我想,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有办法,那就试试看好了。”

“8月23日 暴雨

秦双来了。那个女人给秦双喝了碗水以后她就有些不对了,好像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神智也有点不清楚。那个女人告诉我现在是绝佳的机会,然后二话不说就将我和秦双一并关在了房间里。我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希望秦双能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在这之后死心塌地地跟着我。”

“8月29日 多云

从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六天,那个女人好像跟秦双说了什么,她开始每天都来我家。但是秦双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绝望,只是她从来不拒绝我的任何要求,包括一些无力、甚至耻*辱的要求。”

“8月31日晴

想不到秦双就这样变成了我的人,实在没有忍住,就去学校找了她曾经的男朋友李承鹏。不过他似乎还没有放弃秦双。算了,迟早的事,我又何必在意。”

“9月3日小雨

秦双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些迷迷糊糊的话,也没有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好像听到‘怀孕’。那个女人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分了,秦双最近不但瘦了很多,意识也开始不清了,我想。”

“9月7日晴

秦双死了。”

……

楼夕轻叹了一口气,转头望见了身后熟悉的背影。

“也许我们都想错了,”楼夕有些无奈地说道,深深浅浅的文字照得她的脸有些模糊,“无论是秦双还是裘龙,大概都是杨梅畸形母爱的牺牲品罢。”

江炎俯下身,就这样听着她说着,迟迟没有说话。

裘龙的死无疑给杨梅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自那一天起,看守所里的杨梅便不止一次地试图寻思,神智也渐渐不清起来。

案件送审的那天,杨梅站在检察院里大喊大叫着裘龙的名字,一会哭、一会笑。

直到被法警压下去的一瞬,方才恢复了镇定。

“裘明……”杨梅忽然笑着嘟哝起来,眼角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珠,“裘明……裘明……”

秦双的葬礼设在案件送审的三天之后。

秦父远远就看见了楼夕,放下手头的事情便是第一时间走了过来。

“楼队长,还有江警司……谢谢……谢谢你们。”苍老的声音里透着悲怆,“是我们太过疏忽……就连双双受了这么多苦……下了这么多决心都不知道……”

一边的秦母早已是老泪纵横,礼节性地向楼夕点了点头。

楼夕摇摇头,一时无言。

整个葬礼是叫人无可言语的悲伤,秦双身前人缘奇好,因此,也来了不少C大的师生。

楼夕回过头,秦母边上的年轻男孩泪流不止、默默无声却撕心裂肺。

那个,大约就是李承鹏罢。

除了秦双父母,楼夕并没有告知任何人甚至媒体有关秦双和杨梅、裘龙间发生的纠葛,更没有透露秦双曾经受过的屈辱。

或许对于此刻的秦父秦母来说,这也是女儿死后,最后最后的安慰了罢。

一路回程。

楼夕似乎还沉浸在葬礼的悲痛气氛里,想起李承鹏肝肠寸断的眼神,忽然有些惶惶起来。

她回过头,直直地看着驾驶座上的男人。

“江炎,”楼夕低声开了口,语气轻柔沉凝,“如果我死了,你会像李承鹏那样难过么?”

像是确定什么一般微微颤颤的语气,带着少女懵懂不安的心。

“不会。”

男人的回答坚定果断,宛若当头棒喝般,将楼夕原本悬起的心重重摔了下来。

她低下头,眼角酸涩。

却是在下一秒,听见男人那样自信且不容置疑的字句。

“因为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重若誓言、坚如磐石。

楼夕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合着刹那间扬起的暖意,溢满全身。

☆、第18章 困兽之斗(一)

杨梅案之后,局里一下清闲了许多,要说有什么案子,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民事纠纷。

因为和局里的同事都混熟了的关系,季婷也就在之后的几天里时不时地来局里看看,让本在忙碌中淡下的雄性荷尔蒙含量迅速升温。

而另一方面,楼夕也终于从没日没夜的加班加点中稍微喘过口气来。只不过空了之后,她才深刻地意识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炎开始无休无止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醒来的时候,睡眼惺忪间便见他的扬扬笑颜;

上班的时候,偶尔一抬头就是他的灼灼目光;

吃饭的时候,似乎无论哪里都是他的对坐;

下班的时候,几乎不容置疑就被他拽上路虎;

深夜的时候,偶尔醒来起夜映入眼的竟还是他熟睡的俊容。

秦双葬礼后他的承诺依旧历历在目,只是自此,两人都默契地只字不提。

楼夕本就躁动不安的心被江炎的不动声色和无处不在的骚扰闹得消停不得,照这个形式发展下去,根本就是要心律不齐的节奏。

或许是该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楼夕不止一次地这样想着。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楼夕所谓“出击”的第一步,便是想着法子和季婷搞好关系。

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多少有过误会的关系,两人头一次相约喝茶的时候,竟是一时无话。

明晃晃的街道上车来车往,楼夕低下头,又是想到自己这么做的缘由,面色微怔。

季婷怎么说也是法医出身,即便没有涉足过心理学这一块,江炎那小子从小到大的挂在嘴上的分析理论多少还是让她从楼夕脸上看出了些倪端。

“你是想问我关于江炎的事吧?”季婷搅了搅手里的咖啡,一语中的。

楼夕一愣,随而有些别扭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季婷倒是没想到面前人在感情上的娇嗔迟钝,瞬然对楼夕又生出些好感来,“这个叫,女人的直觉。”

“啊?”楼夕似懂非懂的看着她,几乎是狐疑的神色里透着几分叫人喜欢的可爱。

“我可是说真的,”打破尴尬后的气氛也是逐渐轻松起来,季婷打趣地回应着面前人的一知半解,一脸笑意,“要不怎么能看出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刻意跟我保持的疏离感和微微敌意?”

完了。

楼夕有些悔地摇了摇头,季婷怎么说也是江炎的表姐,这下,难道是“大业未成身先死”的预兆?

只不过季婷似乎对先前的事情毫不在意,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楼夕脸上一闪而过的小心思,“楼夕,我能先问个问题么?”

楼夕点头,微微不解。

季婷起手抿了口咖啡,神色里几分是肃意,“能和我说说,你对江炎,究竟是什么感觉?”

“我……”楼夕被这忽如其来的问题嘣得有些晕乎,她努力回忆着,想要给出一个确定的形容。

的确,自己对江炎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好像只有他在的时候才会安心;看见他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偷笑;被他嘲讽的时候虽然生气却会接受改正……种种的种种,渐渐在楼夕脑海里拼凑成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声音。

楼夕抬起头,目光里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灼热。

“我想和他在一起。”

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季婷心满意足地看着面前人,语气也是轻松了许多,“这就好办了,既然是我未来‘弟媳’,有什么我能帮的,尽管说出来。”

弟媳?

楼夕还沉浸在刚才的自我中,就被季婷一个转弯打了破。

这,未免进展得太快了吧。

而她又怎会知道,这个答案和称谓,江炎早已是等了整整五年。

季婷自然是不愿破功,做足了表面功夫,将江炎从小到大的生活喜好,一股脑统统告诉了楼夕。

两人这一聊便是大半天的功夫,字里行间也就热络了起来。

直到季婷走的那一天,她和楼夕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说的闺蜜好友。哦,不对,按照江警司的说法,应该是关系融洽的嫂子小姑。

说到走,杨梅案结束后的第二周,季婷就接到了上面的紧急通知,要她即刻休假赶回A市。

警局里自然是无数个舍不得,以至于那一天,季婷都还没出警局门,就被无数殷勤小哥的礼物压得“动弹不得”。

“季法医,听说A市湿气比较重,这是我老家的方子,前两天刚给你抓的……”

“季法医,听说做法医很用脑子……这个……这个给你补补……”

“季法医,这是我托人从美国带回来的维他命,给……给你了。”

……

接踵而至,就连小王也抱了个巨大的绒毛娃娃来凑了热闹,“季……季法医……我妈,我妈说,女人单身的时候也需要有点什么安慰……这个,这个你可以,睡觉时候抱着……就当……就当……”

“就当抱着你?”季婷有些好笑地同他打趣,直到小王黝黑的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而这一下,也是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好不容易从人堆里跻身而出,季婷这才看到了一边有些不舍的楼夕,当然,还有我们一脸无所谓的江警司。

“楼夕,”季婷忙忙走了过去,努力从手上的礼物堆中挤出一张脸来,“我走了之后,要是这小子欺负你,绝对要跟我说。还有就是,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他整天在你这蹭吃蹭住的,记得收他房租啊。”

话音未落,众人哗然。

“不是吧,楼队长和江警司?……”这是档案室的小吴。

“队长,队长和江警司同居了?!”这是刑侦科的小李。

“想不到耶,江警司竟然把我们队长拿下了。”这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张。

“我说呢,”这是一脸恍然大悟的邵宇,“队长怎么无时无刻都和江警司黏在一起……原来是同居了啊……”

同样顿悟的还有依旧红着一张脸的小王,他奋力地点点头,万分感谢楼夕将他从话题中心解救了出来。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一边默默耳语的楼夕和季婷。

“楼夕,我跟你说,千万别去澄清,”季婷胸有成竹地看着面前人早已羞红的一片的双颊,语气确信且镇定,“要知道,舆论的压力是无限的。”

真的么?可行么?怎么办?

众人早已是混混乱说了开,便是还来不及作出有效思考的时候,楼夕就慌忙点着头,随而下意识地瞥了瞥江炎。

好在,他并没有在意。

可是谁知道呢,我们的江警司,或许早已将楼夕自以为的小动作们全全受尽眼下。

敌动我不动,我动必擒敌。

江炎背过身,满脸笑意。

众人在嚼了半个月的舌根后猛然发觉,话题中的两人似乎全然没有进展的样子。

除了每天的固定时间的形影不离,简直就像被迫同居的单身男女。

尽管大伙时不时地想着法子逗弄两人,效果却也是南辕北辙。

果然,做到了队长以上位子的人,还是性格古怪。

众人在讨论了好一阵之后,终于打下定论。

不过,好日子可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个星期后,局里忽然接到了三起失踪报案。

三位失踪人员分别为王晟、刘欢欢和林牧。

失踪的三个女孩均来自C市外国语大学英语系,三人同为学校拉拉队主力成员,且互为好友。

三人失踪的那一天刚巧是其拉拉队获得全省冠军的庆功宴,据相关目击者称,三人在庆功宴后便结伴离开,借口还有活动。

林牧父亲在报案时表示,庆功宴之前,因为他和林牧继母计划外出,林牧曾向他咨询是否可以在自己家于庆功宴后招待王晟和刘欢欢。林父自然是答应了下来,可谁知第三天早上,当他回家的时候,不但没有发现三人,还接到了王晟和刘欢欢父母的电话。

三人同时失踪。

“这是小王刚刚叫人从现场调来的照片,”邵宇伸手交过一沓文书,“林牧的父亲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犯罪学研究,因此在确认三人失踪之后并未动过现场。”

楼夕点头,伸手接过资料,“有什么发现没有?”

“暂且没有。所有门上都只发现了三人和林牧父母的指纹,楼道监视器被人用气球堵了住,完全没有记录任何资料。”

“其他两人的父母怎么说?”

“说辞基本与林牧父母一致,”邵宇翻开手里的记录册,逐句说道,“四人均表示知道庆功宴后三人前往林牧家过夜的事实。因为三人关系一向亲密,所以没有人在意。而且三人在失踪前也并无任何怪异举动。不过……”

“不过什么?”

邵宇皱起眉,几分不解,“林父是在三天早上发现三人失踪,同时接到王晟和刘欢欢父母电话的,但是,在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收到了三人的短信和语音留言,内容是‘我们会离开一段时间,一周后回来’。”

楼夕有些诧异地抬起眼,“那就是离家出走?”

“理论上说,确实成立,”邵宇有些犹豫地肯定着,“但是三人父母均认为自己女儿不会莫名失踪。据王晟父母说,因为是语音留言的关系,所以确实听到了王晟的声音,但是王晟母亲坚持女儿说话太过刻板,完全不符合平时的性格,而且听得出有些害怕的成分。”

“知子莫若母,”楼夕点点头,反身站了起来,“安排家属见面时间了么”

邵宇说“是”,转而递给楼夕一张记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今天晚上,六点。

☆、第19章 困兽之斗(二)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楼夕回过头,望向一旁顾自翻着资料的男人。

江炎伸手拿起林牧家的现场照,细细端详,“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屋里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甚至没有财物失窃的迹象,从某种程度上看,嫌疑人应该极度熟知三人作息,甚至可能是熟人作案。”

楼夕点点头,表示同意,“你觉得犯人会不会就在那三对父母里?”

“还不好说,”江炎抬起眼,接口应道,“总之,等见了面估计就能抓到点线索了。”

入秋之后的天总是暗得有些早,六点刚到,便已是灰蒙蒙的一片。

“你好,我是C市刑侦大队队长,楼夕。”

礼节性地同面前六人打了招呼,楼夕拉开椅子坐下,从邵宇手里接过厚厚一沓资料。

“能说一下是谁先发现情况不对的么?”官方性的笑容一如既往,楼夕翻弄着手上的文件,抬头问道。

“我……”说话的是王晟的母亲王江梅,“晟晟在去林牧家之前我们就说好第二天,等她回来就一家三口去吃饭庆祝她们拉拉队夺冠,可是谁知道等到晚上快9点晟晟还没回来,打她手机也是关机。”大约是因为紧张,王江梅的语气也不由地快了些,“她这孩子做人细致得很,从来都不会不跟我们打招呼就自己出去什么的,我还总夸她,说别人家的孩子淘,不听话……我家晟晟就是贴心小棉袄……”

话音未落,便是禁不住地一阵哽咽。

楼夕点点头,继续问道,“发现情况不对之后,你最先联系了谁?”

王江梅伸手拭去眼角打转的泪水,指了指身边刘欢欢的母亲刘琴,“那天晚上我是先打电话给了刘琴,她也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觉得是不是孩子大了有什么自己的想法。我们讨论了一阵,决定还是等林民回来再说。”

刘琴说“是”,大概受了王江梅的感染,原本苍白的鼻尖隐隐红了几分。

王江梅所说的“林民”就是林牧的父亲,按照先前得到的证词,林民和林牧继母李欣在林牧三人失踪的那天均不在本市,六人决议报警也是在林民回C市的那天,确认三人并不在家的情况后。

“可以说一下当时现场的情况么?”楼夕看着林民问道。

“嗯,”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那天在回家路上,我就接到了王江梅和刘琴的电话,说是联系不到孩子,需要我回家看看她们是不是在家,如果不,就立刻报警。”

林牧的继母李欣在一旁表示肯定,接过林民的话继续道,“因为这样,我们就想是不是孩子大了,在家里做了什么不想让大人知道,进门的时候还特意摁了门铃。结果等了十来分钟,一直没人开门,林民就说不然还是打钥匙进去吧……谁知道进屋走了一圈,也是上上下下的找了,哪还有林牧她们的影子啊。”

“能回忆下现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太合理的东西么?”

林民低头想了一阵,语气犹豫且不确定,“如果硬要说的话,洗手间里还有些女孩的日常用品都在家里。好像是走得很急的样子,连隐形眼镜都没有带。”

的确不像是单纯的离家出走,种种迹象看来,楼夕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熟人绑架案。

“听说王晟是唯一一个使用语音留言的人,”楼夕翻了翻手里的笔记,转头望向王江梅夫妇,“听上去大概是什么情况?”

“听上去有点怪,和晟晟平时的性格不太一样。”说话的是王晟的父亲王章,“像是照着什么东西读的感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和江梅都觉得晟晟听上去很害怕。”

“报警了之后我们都去了江梅家……也都听到了那条语音”一旁的刘琴忽然抢了白,“王晟说的,和……和欢欢还有林牧发的短信,一模一样……”

因为人多的关系,整个询问过程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由于还不能排除绑架勒索的可能,众人在临走之时难免表现得人心惶惶。

此外,由于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大,邵宇已着手开始排查三人的利害人际关系,相信明天早上就能收到相关结果。

楼夕有些疲惫地拉开椅子坐下,脑海里满是零乱的线索。

失踪、语音还有短信。

她抬起头,猛然看见正对而坐的江炎。

“邵宇的笔记,”江炎伸手递过一沓资料,大概是因为刚打印的关系,摸上去还有些微热,“具体我都看过了。”

楼夕知道他必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不急着接话。

果不其然。

“虽然应该是熟悉三人的嫌疑人作案,但仍不能排除隔代恩怨的可能,在排查三人交际网的同时,让邵宇一并看看刚刚六人的重合交际圈。”江炎缓缓开了口,神色沉凝。

是夜。

林牧抬头看着窗外愈渐浓厚的夜色,目光里的恐惧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她转过身,瑟瑟发抖的语气叫人唏嘘,“你说……他……他到底想把我们怎么样?”

“我爸妈肯定已经报警了,没事的。就算他真的要怎么样,我们三个对他一个,多少还有点胜算。”王晟抱了抱颤抖不已的林牧,满满是强装的镇定。

“与其在那里抱怨还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刘欢欢瞥了一眼墙边自怨自艾的两人,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是第一天,如果他在把我们关上三天、四天,谁还有力气和他斗?饿死都来不及。”

王晟极为不满地瞪着刘欢欢,面色也有些难看起来,“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这不正在想么,”刘欢欢毫不示弱,转而就冲王晟瞪了回去,“我劝你也不用在那里安慰她了,说句实话,要不是林牧引狼入室,我们今天能在这里么?”

王晟被她呛得一时无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作罢。

倒是林牧小心地拽了拽王晟的衣角,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是愧疚,“小晟,欢欢说的没错……要不是我……”

林牧低下头,想起那天晚上的惊魂,身子不由抖得更厉害了。

林牧记得,因为三个人都喝了点小酒的关系,从庆功宴回来的路上,大家多少都有些难得的“不矜持”。

“小牧,你上次说喜欢隔壁学校经济系那个帅哥,进行地怎么样了嘛……”王晟东倒西歪地坐在副驾驶上,笑嘻嘻地看着正在开车的林牧。

“啊……那个……”林牧本就有些晕乎乎,被王晟这一说“噌”就红了脸,“还,还不知道……我……我……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

“唉,你看她那样,八成就是还没和人家有过什么直接接触不是,”刘欢欢心直口快,不等王晟开口便是瞬然抢了白,“小牧,不是我说你,我们三个中间,就你最优柔寡断,要我说啊,要真有什么自己想要的,就得放开了去争取。”

王晟在一旁稀里糊涂地点着头,笑着应和,“我觉得欢欢说的对,小牧你可要早点告诉我们好消息……”

三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在闯了好几个红灯之后,终于是到了林牧家。

“唉,你说今天晚上我们通宵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王晟打开车门,满脸兴奋地看着身旁的两人。

“好是好,不过我可得先去洗个澡。”刘欢欢绕到车后,手上是满满当当的行李,“也不知道庆功宴上那些篮球队员都是谁找来的,那烟抽得把我头发都熏臭了。”

王晟和林牧相视一笑,刘欢欢对外貌还真是无比讲究。

“那就这样呗,”林牧掏出钥匙,拾阶而上,“你们该洗澡的洗澡、该换衣服的换衣服,我就先把客厅理理,到时候地方也可以干净些。”

三人上了楼,便各自行事。

刘欢欢二话不说就冲进了浴室,王晟则跑进林牧屋里换起衣服来,而林牧则在客厅收拾着东西。

林民和李欣都算不上什么整洁的人,因此,才不到几分钟的功夫,林牧就理出了满满一大袋垃圾。

因为楼层垃圾桶就设在走廊尽头,林牧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先去把垃圾丢了。

不知是不是心里因素,林牧总觉得有什么人跟着自己,频频回头,却也没见任何踪影。

果然还是酒量太差,才两瓶啤酒就醉成这样。

林牧有些好笑地想着,放下垃圾想要走。

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猛然被人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