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5部分

《鸩之媚》 · 司溟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那沈叔叔,我以后还可以和你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沈陆嘉。”夏商周忽然喊住正朝幼儿园大门走去的沈陆嘉,“谢谢你。她和你在一起,想必会十分幸福。”

沈陆嘉回头微微一笑,没有作答,逆光中,夏商周只看见他雪白的牙齿闪了一下。

父子二人目送沈陆嘉走远,夏商周才问夏天:“跟我一块儿吃饭好不好?”

“嗯。”夏天点头,犹豫了一下,孩子轻轻开口,“爸爸,我想吃汉堡。”

这一声“爸爸”听在夏商周耳朵里,宛如天籁。

“好,爸爸带你去吃汉堡。”想也不想,夏商周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出版商的速度我没法左右,只好这么慢吞吞地多更新一点,抱歉让坑里的妹纸久等了。目前给我的说法是纸书八月份出来。

虽然这句话很老土,但是用无辜的小孩来复仇我觉得不应该。关于很多读者从一开始就希望我狠狠虐晏修明,我可以在这里剧透一下,她不会过得那么快活(其实她压根就没活得快乐过),当然,也不会出现一些妹子所幻想的那种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节,人性很复杂,在姐妹两糟糕的关系里,彼此都有责任,就像有读者曾经评论过的,伍媚的脚伤能怪晏修明吗,如果她不故意穿一样的衣服的话。所以我不会完全偏向哪一方。

祝大家端午快乐。

☆、第67章 爱的挽歌(2)

沈陆嘉回到晟时时,就看见岑彦挤眉弄眼地不住往他的办公室里瞄。

他狐疑地蹙眉:“岑特助,你眼睛怎么了?”

岑彦赶紧站起来:“我没事,沈总,是伍总监,不,伍小姐,哦,不,伍总来了。”

沈陆嘉立时笑起来:“这么些个称呼,真是难为你了。”说罢便推门进了总裁办。

办公室里伍媚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他,立刻笑靥如花。

“沈陆嘉,我可等你老半天了。”

“我带夏商周去了夏天的幼儿园。”沈陆嘉容色平静地开了口。

伍媚嚯地一下站起来,瞪住他,“这就是你的处理办法?这就是你说的会站在我这边?”

“别生气。”沈陆嘉走到她身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先听我说。夏天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吧?”

“嗯。”伍媚一脸疑惑。

“如果没有让他们父子相认的意思,当初为什么要让孩子姓夏?其实你一直都很犹疑,你早可以将夏天的身世曝光出来,可是你一直拖延着。”沈陆嘉伸手抚了抚她黑乌乌的长发:“夏商周是聪明人,他没有问我今天让他们父子相认到底是你的授意还是我的主意,但是他告诉我,他会带夏天去美国,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我相信以夏商周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允许晏修明接近夏天,所以,绝对不会出现一家三口大团圆的结局。”恐怕在夏商周心中,晏夷光、夏天和他自己才是密不可分的一家三口。

停顿了片刻,沈陆嘉又继续说道:“你是怎样的人,我非常清楚。所以不需要一直扮作恶人的样子,也不需要在我面前反复强调自己不是一个好人。这世界上有很多好女人,但我并不会因此而随便爱上谁,同样的,我也不会因为你说自己是坏人,就改变对你的心意。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就是你,世间独一无二的你,这和你是个好女人还是坏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伍媚眼眶有些发酸,但仍装作嬉皮笑脸的样子擂了他一拳:“沈陆嘉,你可是原则性很强的人,现在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讲原则的话来?”

沈陆嘉握住她的手腕,又顺手将她拖进怀里,低头轻声道:“因为你值得。”

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

吾爱原则,但吾更爱你。

“但是夏天的监护抚养权不全在我手里,还有一半其实在阮咸手里。当初能找到夏天全托赖阮咸的人脉。”伍媚仰头看着沈陆嘉,有些为难地说道。

“没关系。先不提要回抚养权这事夏商周会出大力气,便是为着阮咸占了你名义上的未婚夫这事,我也得再去会会他。”沈陆嘉语气淡定。

美国。大西洋沿岸。和纽约毗邻的波士顿。

赫赫有名的波士顿歌剧院后台,晏修明正在拉筋,等待待会儿的演出。舞团的艺术总监尼克尔森先生拍拍她的肩膀,用伦敦腔很重的英语问她:“真的决定了?以后不再跳了?”

“是啊,尼克尔森先生,今晚是我的道别演出。”晏修明一面说一面笑着看了看歌剧院金碧辉煌的天花板,手绘壁画的金色颜料在流光溢彩的黄色水晶灯的照射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她又看了看舞台,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跳舞了。

尼克尔森挠了挠自己蛋黄色的卷发,伸手抱了抱她:“祝你好运。”舞团的同伴也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突然不跳了,又说其实完全可以再跳好几年,放弃首席的位置实在太可惜。

晏修明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和伙伴们逐一拥抱。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别人以为的那样热爱芭蕾,只是因为除了会跳舞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这么些年被冯青萍督促着跳出了这样的成绩,欣喜之余只剩下深深的厌倦。现在伍媚捏住了她的把柄,她能伤害她什么,不过是名誉罢了,可是倘若她急流勇退,不再是什么劳什子芭蕾舞公主,谁会介意那点污点,她不过是写了一封匿名信,这天下有哪国的法律规定公民不可以写匿名信?

观众们已经陆续进场,后台的舞者也重新散开,检查自己舞鞋的丝带可曾系紧,头纱可曾理妥,面具可曾戴好。

天鹅绒的拉幕徐徐打开,这次波士顿舞团的年末演出是改编自狄亚基列夫的《舞会》。男主角甚至请来了俄罗斯最有名的芭蕾舞者伊万扮演年轻俊秀的军官。伊万在化装舞会上认识了晏修明扮演的神秘女郎,一见倾心。可是到了舞会结束,女郎卸下面具的真面目却相当丑陋,军官被吓得拔腿就跑。女郎竭力倒追,军官依然畏之如虎,临去前女郎再度卸下第二层面具,露出了她本真美丽的面容,然后飘然而去,军官则惊倒在地,后悔不迭。

轻喜剧的内容,舞者绝妙的舞姿,装饰感极强的面具点缀其中,一直到剧终时忽然亮起的灯光,观众才如梦初醒,掌声如雷。然而谢幕完毕,群舞演员和伊万下场之后,晏修明却依然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那张丑陋的面具。

“今天的《舞会》其实也是我的谢幕演出。”眼见坐席上起了轻微的骚动,她歉意地又一次弯腰鞠躬,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舞台上,无论在舞台上赢得了多少掌声,我们总要面对没有掌声的谢幕生活。我跳了这么些年,如今想换一种生活,过另外一种人生。感谢波士顿芭蕾舞团尼克尔森先生对我的栽培和看重,感谢舞团所有同仁的关心和爱护,感谢大家这些年来对我的欣赏和包容。很抱歉食言了,不能比尼金斯基跳得更长。最后献上一段独舞。”

舞台上所有的灯光一霎那之间又全数熄灭,只剩下一束黄色的追光灯。深吸一口气,晏修明扬手将面具丢到一边,在如水的钢琴伴奏下,她跳起了练习曲。

控腿跳、变位跳、凌空跃、小吸腿……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将身心全部献给了芭蕾,毫无旁骛,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晏夷光厉害,不是为了冯青萍满意的眼光,不是为了舞台下的掌声,她只是纯粹地要跳好最后一支舞。

这一次连续的挥鞭转里她忘记了去数自己一共转了多少圈,直到徐徐停下后她姿态曼妙地俯身三鞠躬,伴着镶有金边的天鹅绒拉幕缓缓合上,芭蕾舞公主消失在了观众的视线里,只有热烈的掌声,许久不曾停歇。

尼克尔森笑微微地站在后台的更衣室门口,等她一块儿去庆功宴。

庆功宴上,舞团的群舞演员、独舞演员争相来敬酒,脸上都带着真心实意的笑容,虽说舞团里人种混杂,日本裔、越南裔、美国人、欧罗巴人、高加索人,但只要是个人,总摆脱不了人的本性,扯上了利害或者利益干系,终归洒脱不了,可是一旦彼此之间不再是竞争关系,总会拿出一分半分的真心来。晏修明也觉得心中莫名快慰,酒量并不算好的她难得来者不拒,一杯又一杯地喝着。

一干人一直闹到晚上九点多才散了。她在波士顿没有房子,都是住酒店。回到酒店便直接滚到床上,舒平了四肢。

在酒精的作用下,晏修明只觉得两颊发烫,忍不住用手背揾了揾脸。明天应该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再跳舞的消息了。她甚至隐隐期盼母亲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唇畔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深刻的笑意。

还有晏夷光。她一定想不到,她竟然舍得放下到手的这一切,晏修明不禁为自己的决断得意起来。她人生的座右铭是查理布朗的那句——“赢了不是一切,但输了什么都不是”,所以她绝不会输。至于晏夷光,虽然壳子和里子都变得厉害,但是她还是输在了凡事讲求姿态漂亮的臭习气上,总要摆出一副被迫还手的无辜样,就像古代人打仗,但凡自诩正义之师的一方总要在战前发布檄文以表示自己是替天行道。真是搞笑。这样一想,晏修明伸手摸过手机,照着伍媚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喂——”蔺川此刻是早上,还在被窝里的伍媚懒洋洋地接通了电话。

那头传来轻微的一声笑,“姐姐,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晏修明这个人物,从读者感情上来说,她是可恨可厌的女配,我理解。但是从作者的角度,我不愿意把她塑造成一个纸片般的恶毒女配,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用她可怜的智商衬托女主的聪慧,用她的可鄙衬托女主的高贵,用她的矫揉造作衬托女主的真性情。所以我努力将她塑造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的人物。对于“爱恨过于分明”的读者,我只能说一句抱歉。

☆、第68章 爱的挽歌(3)

晏修明。伍媚神情立刻变得警醒,她伸手截住沈陆嘉来搂她腰肢的手,一改先前散漫的模样,“姐姐?修明小姐莫不是喊错人了罢?”

“晏夷光,你还是这样假模假式的惹人讨厌。”晏修明似乎嗤笑了一声,“何必这么见外,我刚喝了一点酒。有些话想和你说。晏夷光,你知不知道,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你。”

“彼此彼此。”伍媚笑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每当我像宠物一样在那些长辈跟前讨好他们时,你永远都是冷冰冰地坐在一边,捧着一本书看得起劲,摆出一副不屑为伍的样子。只是因为的脚趾长得比我齐一点,当时教我们跳舞的那个老师,傅安萸,傅老师,你还记得吗?每次比赛前都会单独给你开小灶。你多么聪明,多么厉害,跳级、拿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奖、作文刊登在报纸上,13岁就开始拿稿费,不需要管爸爸要零花钱。爸爸的那些同事朋友,偶尔遇到我们一家,总是拉着我的手管我叫晏夷光,说什么晏书记生了晏夷光这样的女儿真是好福气。到了你16岁考上京津大学,啧啧,传奇少女开始等同于晏夷光。不凭加分考上名校,进了大学偏偏还念心理学,多么高贵的专业,跳舞跳那么好,却去念完全不相干的专业,不就是为了显示你聪明厉害吗?证明你不是我们这些理科念不下去读文科,文科念不下去才修艺术的差生。”

“你还记得你大一我高一的那个暑假,你到京津一中做讲座,啧啧,衣锦还校,多了不起。你故意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我坐在主席台下面,身边所有的人,无论认识不认识的,都在我的脸上看来看去,一个念书不怎么样的家伙居然有一个16岁就上大学的双胞胎姐姐,看着你的眼神好像在看天上的月亮,看着我的眼神却仿佛在看一滩烂泥,那种滋味,晏夷光,你尝过吗?你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我却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没人看见的小虫子。不过或许就是你坏心眼的报应,讲座结束,你被黄皓那个笨蛋错认成了我,被铁棍敲骨折了。我挨了妈的一个巴掌,可是难道你不觉得这完全是你自找的吗?我们从初二开始就不穿相同的衣服,谁叫那天你巴巴地穿和我一样的衣服,生怕我的同学不知道我有一个出色的姐姐吗?”晏修明语气已经有些激动起来。

“高中三年,我既跳舞又读书,为艺考做准备。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存在,我的艺考生身份不会那么尴尬和难堪。学校里的老师说起来都是晏修明的姐姐晏夷光真是了不得,不仅芭蕾跳出这样的成绩,连成绩都那么好,凭着真才实学考上名校。即使我后来也考上了京津大学,跟你一比,依然什么都不是。进了大学,同龄的姐妹,你大三我大一,我还是要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你还有夏商周,校学生会主席的女朋友,主席夫人,神仙眷侣,两个人一起考托佛,准备出国留洋,前途不可限量。”

“连咱爹妈都对夏商周这个准女婿满意无比,催着你们订婚。晏夷光,你知不知道你们订婚的那个晚上,我其实可以推开夏商周的,但是我没有。”晏修明攥住的手机已经开始发烫,她依稀想起了那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风中送来栀子的芳香,她和现在一样,喝酒喝的有些微醺,被酒醉的夏商周抱在怀里。他喝了酒,身上有酒精的气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夜里露水味。她本可以推开他,可是他的嘴里一直没有出现‘夷光’的名字,只是嘟囔着“今晚我真的好高兴,我好爱你,我好想你”。她便鬼使神差地收了那点抵抗之心,反手搂紧了他。想到这里,晏修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听着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伍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原来人人都有一通苦经。

电话那头,晏修明忽然咯咯笑了起来:“不过晏夷光,你别以为捏住了我的小辫子就可以报仇。你有本事就把那个视频送到警察局去,我没做过的事,我不怕。我不在乎什么芭蕾公主的头衔。你明明那么喜欢跳舞,可是你却再也站不到舞台上去,我没你那样喜欢芭蕾,反而是我,我是芭蕾舞公主。我已经在今晚的表演结束宣布了息舞,你又能拿我怎么样?没有人会对一个即将过气的舞者感兴趣。”

她动作居然这么快。伍媚忽然感受到了了一种恼怒,就像好容易学成绝世武功要去报仇,却发现仇人已经死于腹泻。于是她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晏修明,别高兴得太早。别忘了你20岁时大着肚子躲在美国,生下的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晏修明立刻觉得酒醒了大半,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但语气还兀自强硬:“你胡说什么?!”

“我到底有没有胡说你心底比我清楚。那个早产后被丢在福利院,后来又被一户姓唐的人家收养的孩子。”

她的声音停在晏修明耳朵里,是说不出的气定神闲。晏修明脸孔变得煞白,如果在现在这个关口爆出那个孩子的消息,她放弃跳舞的决定很有可能被解读出很多别的涵义出来。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唇,晏修明许久没有出声。

伍媚却不想再和她说话,淡淡添上一句:“晏修明,不跳舞也好,从今往后你还是好好惜福养生吧。”说完便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才将手机丢回床头柜上,便看见沈陆嘉担忧地望着她。

“是晏修明?”

“嗯。她已经宣布不再跳舞。”

沈陆嘉眉头蹙了蹙,壮士断腕的魄力不是各个都能有,尤其是舍得在名利里袖手的。这个女人居然这般决断,他着实有几分意外,原先竟一直觉得她温驯,真是见鬼了。

伍媚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你知道吗,她竟然埋怨我,意思是我的存在让她始终活在我的阴影之下,是我让她生活得不幸。他妈的到底有没有搞错?”

沈陆嘉叹息一声,将伍媚的脑袋揽到自己肩膀上。

“别生气了。人在痛苦里是只看见自己,看不见旁人的。你也别恼火,我想她会去找夏商周,告诉他孩子在你那儿,撺掇着夏商周出头,但是她决计想不到夏天已经被夏商周领走了。而夏商周,绝对不会让夏天和晏修明相认。”

“或许他们会来个喜相逢大团圆。”伍媚不屑地撇嘴。

“不。夏商周22岁做错了的选择,28岁不会再错。”

冯青萍是第二天才知晓消息的。她不敢置信地盯着报纸上的黑字——“芭蕾舞公主宣布谢幕息舞。”

晏经纬提着公事包出了卧室就看见妻子面色青白,捏着报纸的两只手颤抖个不停。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晏经纬趁着说话的当儿,又伸手调节了一下领带的松紧。

“晏经纬,你们晏家是不是遗传反骨!一个个都想着造反?”眼角的余光里瞥见丈夫的动作,冯青萍立时将火撒到了晏经纬的身上,一面又将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摔到了丈夫的怀里。

晏经纬也看见了那个标题,他扶了扶眼镜,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条新闻。

“不跳就不跳了,没几天修明就27了,也该好好盘算盘算终生大事了。我最近发现市委有好几个很不错的男孩子,可以考虑让修明和他们处处看。”晏经纬语气轻松。

“你懂什么!我的女儿是要嫁到沈家那种人家去的。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宣传部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你们市委那些毛孩子,算什么东西。一个月拿五千多块钱,还不够现在在蔺川买零点五平方米的房。”冯青萍气势汹汹地吼完就伸手去拿电话。

晏经纬苦笑了一下,伸手截住她:“现在美国应该还是夜里,孩子在睡觉。有话好好说。”

“就是被你惯的都不成样子了!”冯青萍恼火地拍开丈夫的手,拨通了晏修明的电话。

还在睡梦中的晏修明迷糊地听见枕旁的手机震动的声音,她皱皱眉头,翻了个身,身体又向被子里滑了滑。

手机还在不屈不挠地震动,晏修明恼火地摸索到了手机,刚接通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晏修明,你在发什么神经,为什么突然说不跳舞了,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随意做决定?你脑子又进水了?”

晏修明顿时清醒过来,她从被窝里坐起,声音冷静:“我已经26岁了,马上就27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个屁!”冯青萍忍不住爆了粗口:“你这么毫无铺垫地宣布不跳,外面还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子!这么些年辛辛苦苦营造出的形象也许就会因为你这个愚蠢冲动的决定而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如果搞成这样,我看你还怎么嫁进好人家去!”

“好人家?”晏修明回味一般将这个字在齿间咂摸了一下,讥笑道:“妈妈,嫁进所谓的好人家是你替我定的理想,并不是我的理想。就像跳芭蕾一样,都是你的愿望,因为你实现不了,所以你就强加在我身上。你把自己实现不了的理想寄托在我身上,所以我不能输、不能停歇,我只能像我房间里那个八音盒上的女人偶,只要拧开发条,就要不停地跳舞跳舞再跳舞。但是,我受够了,我不喜欢跳芭蕾,我不想再跳下去了。”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晏修明的眼睫毛上,在颧骨处投射出小片蓝光。

冯青萍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女儿会说出这些话来,不过,仅仅是一瞬,她又生气地斥道:“你鬼扯什么,好像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跳舞似的。如果不是你在跳舞上还有那么点天赋,你能考上京津大学?你能坐头等舱满世界飞来飞去?你能动辄上报纸杂志拍电影接广告?你能买得起铂金包?晏修明,你能有今天的一切全是跳舞跳出来的,你别不知好歹!”

晏修明觉得牙齿有点打颤,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悲哀。有些黑沉沉的东西控制不住地从她嘴里冒出来:“是,如果我不是还遗传了一些您跳舞上的天赋,我不过是三流野鸡大学的毕业生,然后你们找人塞钱把我弄进哪个单位做小文员,再嫁一个平庸虚胖的衙内做老公,生一个和我一样没用的孩子。我能有如今的风光全托赖您的点石成金!”

“你知道就好!你从小念书就没本事,你若是有夷光那样聪明刻苦,你爱走哪条道走哪条道,我才不要费这份心!”

晏夷光。又是晏夷光。晏修明走嗓子眼里发出几声类似于嘶吼的低笑,“是啊,您这么费力的栽培我,也不过是因为没有选择,因为晏夷光不在了,才不得不提携我这个废物。你这般念着她,可知道她却恨毒了你。哈哈哈。”晏修明狂笑起来:“妈妈,您会见着她的。我真期待你们母女重逢的那一刻。”说完她便啪地一下挂断电话,又利落地掰开机盖,将手机卡拔了下来,丢进了床头的烟灰缸里。

冯青萍面色惨白地握着电话听筒。她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夷光恨毒了自己?怎么会?夷光确实还活得好好的?她还见着夷光了?

“青萍。青萍——”晏经纬担忧地看着魂游天外的妻子。

冯青萍却似乎全未听见,她只是又急冲冲地拨打晏修明的电话,想要问清楚。

那头晏经纬的司机也在打电话催他赶紧下楼上车,不然早上的例会就要迟到了。

打不通,再拨。打不通,继续拨。冯青萍只是白着脸反复按“重拨”键。

冬天里晏经纬简直要急出汗来,他从妻子手里抢过电话听筒,大喝一声:“冯青萍,你这是怎么回事?”

冯青萍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脸,没有焦距的眼神半天才盯准了丈夫的脸。忽然,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拽住晏经纬的领带下端:“夷光,夷光,修明见过夷光了,她知道夷光在哪里。但是她说夷光恨毒了我……”

晏经纬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双冷冷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眼睛。

“没事的,没事的。你别多想。”他语气有些虚弱地劝慰着妻子,“早上市里还有会,我得先过去,你好好在家歇着,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冯青萍抹了把眼泪,神情有些呆滞地目送丈夫出了门,她实在不能明白,为什么她挖心挖肺地对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自己的事业、青春、精力,最后得到的却是这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今晚《菩萨蛮》木有能更新,实现承诺更新一章《鸩之媚》。

就像前文写到的“母亲是无法重修的科目,读坏了的话就会毁掉某个人的一生”,晏家姐妹的悲剧来自于她们的父母。在我们生活的社会,或许家庭坏境亲子关系没有小说里描绘的这般暗黑,但是现在的太多家长,呵呵,自身教养实在不敢恭维,偏偏法律永远不可能剥夺这些人的生育权,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熊孩子。

当一个人都无法对自己的人生和生活负责时,却已经开始承担另一个生命的人生和生活,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悲剧。孩子不是婚姻的赠品,也不是婚姻的维稳工具,更不是点缀“五好家庭”的道具,或许我的不少读者还很年轻,但还是希望姑娘们日后决定生育之时能够慎重一些。

☆、第69章 爱的容忍(1)

法国巴黎阮家的别墅内。阮咸坐在丝绒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镶嵌宝石的银质烟瓶,雪白的手指握着一截软管,嘴里叼着滤嘴,眼睛微微眯起,神情惬意而放松。

穆知道他在吸水烟时不喜欢有人打扰,垂手肃立,面无表情,简直像一尊雕塑。

有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眼见阮咸秀雅的眉尖蹙起来。穆赶紧上前开了门,从对方手里接过档案袋。随后又悄无声息地站到阮咸身侧,打开了档案袋,恭敬地将档案袋里一叠A4纸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后退一步,依旧垂手肃立。

阮咸徐徐吐出一朵烟圈,他丢下烟管,接过那叠纸,随意地用右手翻阅起来,左手还在似有若无地抚摸着那个葫芦状的烟瓶,动作轻浮暧昧,仿佛他抚摸的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柔软的女体。

“居然说不跳舞就不跳舞了,那个丫头倒是有几分魄力。”阮咸饶有兴致地用中指在茶几边沿敲了敲,又继续看下面人送过来的信息。

“她居然就这么把夏天还给夏商周了?”阮咸摸了摸鼻子,“我的小猫咪如今可真叫我失望。穆,收拾行李,看来我们要去蔺川一趟了。”

穆恭声去收拾行李。阮咸屈指在水烟瓶身上敲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里他薄薄的嘴角不由向上翘起,泄露他此时心情正好。

因为时差关系,蔺川已经是下午。伍媚提着进了商渊成的办公室。

“来了?”商渊成从医案里抬起头,他素来温煦含笑的一双桃花眼此刻却布满了红色血丝。

伍媚忍不住打趣:“商渊成,操劳过度的话,铁杵可是也能磨成针的。”

“你——”商渊成咬牙切齿,“伍媚,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我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都在看我导师发给我的资料和医案,连午饭都没有吃,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你的脚!”

这下轮到伍媚愣住了。她当初因为被误认作晏修明,脚踝骨被小混混的铁棍击打导致骨折,在没有完全将养好的情况下又因为要参加一个重要的芭蕾舞比赛,打了封闭。结果在高强度的训练之下伤口复发,不得以又打了一次封闭,强行上台。后来在遇到顾倾城的那一天不幸被车撞倒,伤的还是左腿。去了巴黎之后之后顾倾城请了她的兄长顾逸夫的侄子商渊成过来帮她看过脚神经,商渊成当时坦言只能让她走路不跛脚,至于跳芭蕾,在神经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基本没有可能。

商渊成起了身,习惯性地掸了掸白大褂的下摆,领着伍媚进了他办公室的隔间。

“你左腿脚踝到膝盖这一段的韧带,因为打过多次封闭,已经变脆,所以一旦超过负荷,就容易撕裂。目前国际上一般用可降解的高分子材料制备成的神经导管来作为神经支架材料,但由于缺乏仿生化三维结构,生物特性远低于正常神经,对轴突再生的诱导功能很有限。所以我和我的导师这几年一直在寻找最佳的神经组织的替代材料,前一段时候我们研发的去细胞同种异体神经修复材料已经在临床医疗上试验成功,即将上市。”商渊成兀自还想滔滔不绝,伍媚却打断了他,“什么叫去细胞同种异体神经修复材料,麻烦你说的通俗易通一点,我不是你家白茯苓。”

商渊成有些恼怒地瞪她一眼:“就是从各种事故中损坏的一些截肢里提取神经组织,处理过后它本身不含细胞,但保留了天然神经的支架结构,非常适合神经再生。”

伍媚神色开始动容,“你的意思是我也许还可以跳舞?”语气也带上了隐约的期盼。

商渊成神情严肃:“没有人可以这样给你保证。即使是阑尾炎手术都有风险,不用说这种手术了。我想了一下,得先进性微创手术,把你左腿的韧带和骨头的粘连刮开,然后给你的脚踝神经换上这种新材料。如果手术成功,恢复得好,或许可以重回舞台,但是,这个手术目前我只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胜算,如果失败,你不是和拐棍待在一起一辈子就是会在轮椅上坐一辈子。”

伍媚怔怔地低头看自己的脚。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考虑好了给我电话。”商渊成也没有精力再和她多说,这段日子他本就还要为同母异父的哥哥莫傅司的痼疾失眠症而烦恼不已。

伍媚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商氏医院。很多时候,人的痛苦来自于有选择,总是要权衡利弊,费尽思量,倘若没有选择,反倒简单。何况现在情况更复杂,她不再是孤家寡人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她还有沈陆嘉。倘若手术失败,以他的为人,应该是不会嫌弃她的,可是他已经有了一个坐轮椅的母亲,难道还要他再摊上一个坐轮椅的女友吗?他又不是残联的负责人。

沈陆嘉。伍媚觉得脑子里乱极了。她也不愿意再去公司了,直接回家后就往床上一躺。不二优雅地跳上床,用尾巴尖扫了扫主人的脸。见伍媚不睬它,不二有些不满地喵呜两声,踱着步趴在了床脚。

沈陆嘉回来时就看见一人一猫各自占据床上一方地盘,猫打盹,人小睡。不二听见动静,一只绿眼掀开一条缝隙,傲慢地瞥他一眼又继续埋头打盹。

伍媚却没有醒。沈陆嘉看见她伸在床沿的脚,雪白的一只脚,沈陆嘉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它以前的样子。那曾经是舞者的一只脚,变形、丑陋,可以跳出极美的芭蕾;现在却是货真价实的娇养小姐的脚,白皙、柔软,却是用被迫放弃芭蕾换来的。沈陆嘉觉得心底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股柔情,几乎难以自持。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上前替她把脚塞进被子里。

伍媚还是被他的动作弄醒了。

“你回来了啊。”伍媚挣扎着爬起来,因为刚睡醒,她的脸颊红粉绯绯,头发也有些凌乱,显得比往日稚气很多,“你不是说要加班的吗?”

“我打了你的手机,你没接。所以我就回来看看。对了,你吃饭了吗?”

伍媚伸手抓住沈陆嘉的手:“沈陆嘉,我有话和你说。”

她的容色是少见的正经,沈陆嘉也在床沿坐下,“你说。”

“今天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商渊成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他那儿一趟。当年在法国,我的脚伤便是他给看的。他的姑父顾逸夫是顾倾城的亲哥哥。”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难怪那次在医院,见她和商渊成那般亲密。沈陆嘉这才恍然大悟。

“我的左脚脚踝神经受过伤,芭蕾舞强度太大,所以只能放弃舞蹈。但是商渊成今天告诉我,他和他的导师已经找到一种最佳的神经替代材料,只要手术成功,我就可以重新跳舞。”伍媚将商渊成讲的那一番话简要地转述给了沈陆嘉。

“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商渊成说他有百分之五十五的胜算,但是他在医学上素来谨慎,我想他实际的把握应该比这个数字要大一些。”

沈陆嘉面色凝重起来,“如果,我是说假如手术失败,会是什么结果?”

“失败的话,我会变成残疾人。”伍媚语气故作轻松,“沈陆嘉,如果我变成残疾人了,你还要不要我?”

“说什么蠢话!”沈陆嘉浓黑的眉毛不悦地折起,“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伍媚涎着脸凑到他面前:“那你同意我去做手术啦?”

“我不同意有用吗?事关梦想,我不会阻拦你。我明白芭蕾之于你,就像我当初执意要学数学一样。”沈陆嘉语气平静,“你肯在做决定之前问我的意见,我已经很高兴了。”

伍媚脸上浮现出感动的神色,沈陆嘉却悠悠继续道:“不过在手术之前,我们得先去民政局登记结婚,不然手术同意书上我不好帮你签字。”

☆、第70章 爱的容忍(2)

伍媚有些窘迫地一笑:“这个,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还是等手术成功了再说吧。万一我变成残疾人了,也不好意思拖累你啊。”

“我以为你不会干出那种因为自己手术有风险而要和我分手的蠢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除了沈太太,这辈子你不要打算再做他想。”沈陆嘉语气笃定,“退一万步讲,即使真出了意外,我不介意一手推着我母亲的轮椅,一手推着你的。”

伍媚简直要为他的最后一句话厥倒了,然而心底更多的涌动着的是莫名的心悸,他那么了解她,知道芭蕾是她心底的梦想,所以不说一句阻拦她追梦的话。明知道手术有风险,他却还执意要和她结婚。结婚誓词里讲的“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爱自己一样爱她,不论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的男人竟然真叫她碰上了,这样看来,老天终究还是厚待她的。人生所有的缺憾不过是为了遇见他。再想到陆若薷,伍媚有些心虚地说了实话:“说到你妈,两个多月前,就是我们去吃火锅遇到许自强的那天下午,你妈请我去你家喝茶。结局估计你也猜到了,不欢而散。”

“这些你不用担心,我只关心你嫁不嫁我?”沈陆嘉大力握住伍媚的两肩,眼睛片刻不离开她的脸,他脸上的肌肉大概因为紧张,绷得紧紧的,轮廓愈发显得硬挺,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闪着雪亮的芒。

伍媚简直被看看得发怵,赶紧说道:“嫁。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求婚终于被答应,沈陆嘉整个人立马松弛下来,他英俊的脸上的每一根轮廓线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尤其是嘴角,上扬起来时两侧会微微勾进去,呈现出两个很小的涡,叫人看了怦然心动。

“戒指呢?”伍媚掌心朝上,向沈陆嘉伸出手去。

沈陆嘉握住她的手,笑道:“钻戒我已经托傅司请安特卫普最有名的切割兼镶嵌大师文森特操刀了,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拿到。”

伍媚扁扁嘴,对于沈陆嘉这种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细胞的家伙,他也就只能想到钻戒了。

“我明天会和商渊成联系,具体了解一下这个手术的情况,既然准备做手术,我就要你完好无损地进去,完好无损地出来。”顿了一下,沈陆嘉又道:“不过你毕竟不跳芭蕾这么久,我听说一个芭蕾舞演员需要跳三年群舞、三年领舞、三年独舞后,倘若表现出色,才有可能升到主演。你的心态恐怕要好好调整一下。”

“我知道的。我已经26岁了,不是当年只会赌气的小姑娘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到底能跳成什么样子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我只是还想跳芭蕾而已。沈陆嘉,你明白吗?”

“还这么直来直去地叫沈陆嘉?”沈陆嘉语气有轻微的不满,“是不是该改口了?”

伍媚知道他动的什么脑筋,哼了一声:“扯证了再喊不迟。”

“嗯,那我等着你改口的那一天,老婆。”沈陆嘉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几乎要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说完他又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其实沈陆嘉想得很多,自从知道她也会跳芭蕾之后,他特意恶补了一下芭蕾方面的知识,芭蕾舞对舞者身材的要求严格到近乎残酷,如果她继续跳舞的话,要孩子的计划自然只能延后,他已经三十岁了,什么时候才能当上爸爸?

可是难道让她放弃梦想,雌伏在他身边为他生孩子吗?就像她所说的,她已经26岁了,再晚几年,她连梦想的尾巴都抓不住了。他只想让她高兴。

对比之下,晏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因为晏修明彻底失去了联系。各大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芭蕾舞公主谢幕演出的消息,网上各种八卦论坛上关于晏修明的息舞的帖子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有人恶毒地忖度她是因为怀孕了没法跳舞,也有人盛赞她忠实地遵循自己的内心,然而晏修明本人却如同沙粒消失于海水,不见踪迹。

冯青萍眼巴巴地看着丈夫:“尼克尔森先生怎么说?”

晏经纬挂断电话,声音低落:“他说修明只在演出过后第二天去舞团办了手续,就搬出了酒店,也没有和他们再有联络过。”

冯青萍捂住脸,无助地哭泣起来。

晏经纬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安抚性地拍拍她,低声劝道:“修明可能只是想在外头散散心。你别想太多。”

冯青萍才要说话反驳丈夫,门铃却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是两个年轻男人,当前的一个生得极为俊俏,一双湛蓝的眼眸在冬日的暖阳下呈现出琉璃珠一样的质感,除了眼珠的颜色,他的其余五官都是典型的东方式的细腻精巧,但脸部线条轮廓又是西人的深邃,显然是混血。他身侧的男人则是典型的热带人种的长相,手里提着好几个礼盒。这两人自然是阮咸和穆。

“你们找谁?”晏经纬有些警觉地问道。

阮咸优雅地微微躬身:“晏部长,小婿初次登门,叨扰了。”

小婿……晏经纬觉得脸上的肌肉有些控制不住地抖了抖:“您是——”

“鄙姓阮,是晏夷光的未婚夫。”阮咸笑得人畜无害。

晏夷光…未婚夫…晏经纬觉得脑袋有些发懵。素来机敏的晏部长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口,只得打了个哈哈,侧身让“毛脚女婿”进了门。

冯青萍已经擦干眼泪,她怔怔地看着家里的两位客人。

“伯母,您好。我是夷光的未婚夫阮咸,这是我的名片。”阮咸礼貌地递上散发着好闻的法国香水气味的名片,“这样冒昧地上门,实在是打搅了。这点礼物,不成敬意。”

穆安静地将六七个礼盒放到了茶几上。

冯青萍看见了名片上的头衔,那是一个积累了数代的商业帝国,而眼前的年轻男人正是这个帝国的继承人。压制着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图案的雪白名片上有极其漂亮的烫金圆体字母,冯青萍却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慌。阮咸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穆仍然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侧。

“阮先生,不知道您清不清楚,我们的大女儿夷光六年前便和我们失去了联系,我们几乎都以为她遭了意外,您这样孤身上门,我们实在是觉得有些古怪,希望您能体谅我们的心情。”

“晏部长,您的心情我当然能够理解。”阮咸依旧笑微微的:“是我考虑不周。关于夷光和你们失去联系的事,我大约也知道一些。六年前,我的继母在毗邻京津的江沪市救了遭遇车祸的夷光,将她带到了法国。因为车祸,她的脸上不得以动了一些刀子,这也就是为什么如今她站在你们面前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她的原因。”

冯青萍和晏经纬两个人都是呼吸急促,脸色起伏不定。阮咸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对了,夷光现在改名叫做伍媚。”

咕咚一声。晏经纬不留神后退一步,撞倒了身后案几上的花瓶,描金骨瓷的花瓶立时变成了地上的一摊碎片。原先插在花瓶里的一蓬腊梅和南天竹躺在碎瓷片上,腊梅黄色的花苞甚至因为这场事故而跌落了枝头。

“伍媚…伍媚…是现在鼎言的那个…伍媚吗?是真的吗?”冯青萍瞳孔热切地收缩着。

阮咸点头:“是的,伯母。”一面示意穆把东西拿给冯青萍看。

那是伍媚刚去法国还未动手术前的几张照片。冯青萍攥着照片,看着照片上面的女儿,又一次伤心地抽泣起来:“她明明知道我们已经搬来了蔺川,还见过我们几次,为什么不肯和我们相认……”

晏经纬先是用眼神制止冯青萍住口,然而对方正伤心得厉害,未曾收到他的眼风,他只得又在一旁清嗓子,示意妻子不要过于失态。

阮咸心中发笑,面上却还是一副体贴入微的样子:“伯母不要过分伤心,我想夷光是对当年的事还存有一点心结,其实我这次前来蔺川一来是想接她回法国,二来就是为了化解你们之间的嫌隙。”

“阮先生,你真是个好人。”冯青萍语带哽咽,显然是情难自已。

好人……穆忍不住抖了一下。

“伯母叫我阮咸就行。”此时的阮咸对自己扮演的贤婿角色简直相当入戏,“这样吧,晚上我做东,六点二十在柳湖路的敦刻尔克餐厅,我会想办法让伍媚也过去,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伯父、伯母你们看怎么样?”

“哎,难为你费心了。”晏经纬耷拉着眼皮回答道。

“晏部长太客气了,这也算是我的分内事。”阮咸从沙发上起了身:“那我就不打搅了,晚上见。”

晏家夫妻送阮咸离开后,冯青萍还有种如坠梦中的恍惚感:“伍媚居然是夷光,我真不敢相信。当初看见她虎口上的那粒红痣我也动过这个心思,但是总想着夷光是个沉闷的孩子,哪里及得上伍媚的八面玲珑。没想到伍媚竟然真是夷光。老晏你说夷光为什么不肯回来,难道她还在为当年夏商周的事记恨我们?不过这个阮咸说是她的未婚夫,那孩子不是在和沈陆嘉处对象吗?”

晏经纬见妻子已经全然接受了这个说法,有些不悦地哼了一声:“你可莫要先当了真,这阮咸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还是未知数,就凭几张照片,我看未必做得数。君子豹变,小人革面,一个人容貌变了不谈,连性格都变了,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冯青萍想反驳丈夫,却又觉得无从驳起,颓然地坐到沙发上,“那你是什么意思?今晚横竖我都是要去的。”

“去自然是要去的。我是让你别高兴得太早,剃头挑子一头热,修明和陆嘉的事不就是你一头热,巴巴地去贴沈家,最后才让孩子那么尴尬。”晏经纬没好气地说道。

“我还不是为了她嫁的好!难道我是为了自己吗?”冯青萍气愤地站起来,食指简直要戳到晏经纬的脸上去:“原来一直以为修明乖巧懂事,我看这个丫头半点不比她姐姐省心,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两个讨债鬼来!”

穆刚发动汽车,阮咸就摸出手机给伍媚打了个电话。伍媚见是陌生号码,不疑有他,很随意地接通了。

“喂,是我。”阮咸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快,“宝贝儿,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伍媚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走到窗前,向楼下看去。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往窗外看。”阮咸低低地笑起来,“别担心,我刚下飞机。今天晚上六点半,我在敦刻尔克餐厅等你。别让我久等,你知道的,让我等的女人下场是什么。”随后,电话那头又传来一记风骚的啵声,“我期待这次会面。亲爱的,à bientt,mademoiselle(一会儿见,小姐)。”随着尾音的消失,阮咸利落地掐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阮咸喜欢伍媚吗,当然不,阮咸爱伍媚吗,当然更不。。。。。

☆、第71章 爱的容忍(3)

伍媚握着手机,脸色变幻不定。说实话,她真的有些害怕阮咸,因为她太清楚在阮咸精致动人的皮囊下是多么恐怖变态的芯子,他就像是一个拿着火箭筒的暴戾乖僻的孩子,即使对面流血漂橹,他的眉毛都不会皱一下,相反的,他只会对着火箭筒喷出的火舌哈哈大笑。

她完全可以肯定晚上等待她的将是一场鸿门宴,定然是宴无好宴。即使处在中央空调的暖气之下,伍媚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对,沈陆嘉,她还有沈陆嘉。想到这里,伍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给沈陆嘉打电话,可是握住手机的那一瞬,她又迟疑了。她和阮咸之间,有很多不清不楚的纠缠,虽然她问心无愧,可是倘若从阮咸嘴里说出来,指不准有多么不堪入目,叫沈陆嘉又该如何自处?沈陆嘉又会如何想她?

就这般左右为难了半个多小时,伍媚最终还是给沈陆嘉打了电话。

“陆嘉,是我。阮咸来蔺川了,他打电话让我晚上去敦刻尔克餐厅吃饭,我不想一个人去见他,你陪我去好不好?”

“嗯,放心,一切有我。”沈陆嘉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晚上几点?”

“六点半。”

“那我六点开车来接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好。”

“中午记得好好吃饭,吃完饭别立刻就喝咖啡,伤胃。”

伍媚轻轻吸了吸鼻子,“知道啦,管家公。”

沈陆嘉也笑:“那我不噜苏了,管家婆。”

晚上六点二十的时候,晏家夫妻准时去了敦刻尔克餐厅。敦刻尔克的餐厅经理不迭地将人请进了最大的包厢。

阮咸笑眯眯地请两人坐在难受,又道:“她一会儿就到。”又殷勤地让侍应生泡了茶过来。

伍媚挽着沈陆嘉的手臂进了敦刻尔克时,餐厅的经理老钟惊悚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大少爷在包厢里等伍小姐,结果伍小姐却和别的男人一起来了,还动作亲密。再定睛细看,那男人似乎就是好些时候之前伍小姐吩咐狠宰一笔的冤大头。餐厅经理觉得自己脑袋有些不灵光了。

“老钟,阮咸来了吗?”

“伍小姐,大少爷在顶楼的包厢。”

伍媚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和沈陆嘉往电梯走去。

电梯里沈陆嘉问伍媚:“方才我听餐厅经理唤阮咸大少爷,这家餐厅莫非是阮家的产业。”

伍媚点头:“这家餐厅原本是阮咸送给阮沅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但是后来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阮咸把他自己手里的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又送了其中的六成给我。”

“一样礼物送两人,他倒是好算计。”沈陆嘉清浅一笑,改为握住伍媚的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伍媚回握住他的手,试图让自己放松:“你还记得有次你和晏修明在这个餐厅吃饭?”

“嗯,我记得。那天你也在?其实我和她只是很纯粹地吃了一顿便饭。”沈陆嘉赶紧撇清自己。

“我不会干吃飞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伍媚不由笑得眉眼弯弯,“再说那晚你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她说得沈陆嘉也好奇起来:“付出代价?”

“对啊,那天晚上我让老钟收了你双倍的饭钱。”伍媚笑得一脸无辜。

“你啊。”沈陆嘉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那现在后悔没,用的可都是咱家的钱。”

“悔啊,悔死了。”

两个人就这样说笑着走到了包厢门前。

推门进去的那一刹,两方人都愣住了。

冯青萍眼神近乎贪婪地在伍媚身上看来看去。晏经纬眼神飘忽地在伍媚和沈陆嘉以及阮咸三人间打转。阮咸则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牢了二人交握的一双手。伍媚看见晏家夫妻在座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便是面无表情。唯有沈陆嘉面容始终淡定。

“坐吧。”阮咸歪在椅子上,伸手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大家都认识,就不用客气了。”

冯青萍和丈夫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惴惴。

“走菜吧。”阮咸朝侍者打了个响指。

上菜的间隙里谁都没有说话,偌大的包厢里一时安静得吓人,晏经纬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因为太静,连吞咽的声音都显得十分明显,他有些尴尬地又放下了茶杯。

“阮咸,你这是什么意思?”伍媚压住怒意,冷冷地质问道。

“我这么做自然是出自一番好意。”阮咸依旧一副平心静气的样子,“作为你的未婚夫,我自然有义务让你和伯父伯母之间化干戈为玉帛。”

“未婚夫”三个字如同一桶汽油,直接让伍媚出离愤怒,沈陆嘉却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淡淡地开了口:“难为阮先生仗义,不过我想久别重逢,难免有一番体己话想讲。阮先生定然能够理解,不如我和阮先生暂时回避一下,如何?”

阮咸没料到沈陆嘉会说这么一番话来,当下也只得笑着同意回避。

“你和伍媚现在是什么关系?□□?情侣?”门外阮咸笑嘻嘻地问沈陆嘉。

“我们即将结婚。”

阮咸眉毛一跳:“沈总,我可是伍媚的未婚夫,你在我面前这样讲是在搞笑吗?”

“一个明明彼此都知道是出于权宜之计下的订婚,男方却动辄以未婚夫自居,这个听起来才更像笑话吧?阮先生。”沈陆嘉针锋相对。

阮咸还是笑:“看来那丫头跟你交底了啊。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两个人是登过报的。我一日不答应解除婚约,你便一日娶不得美娇娘。”

“不错。”沈陆嘉依旧波澜不惊的口气,“阮先生不如先看看这个。”说罢,他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里拿出一叠打印纸,递给阮咸。

阮咸先是漫不经心,然而看了几眼之后他脸上揶揄和散漫的表情便不复存在。

“这是贵集团在哥斯达黎加、多米尼克、菲律宾、巴拿马、危地马拉等几个地区银行账户的的涉税信息,法国经济财政与就业部不是在签署的文件中将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的18个国家列入‘避税天堂’黑名单吗?这几个地区恰好在列。法律规定法国企业如向上述国家和地区的个人或公司支付股息、利息、租金和特许权使用费等资金,法国政府将向其征收50%的重税。”

阮咸将几张纸抖得噼啪作响,嘴角一勾:“沈总,你知道我有的是钱,便是将逃的税款一齐补上,对我来说,也不过是毛毛雨。”

沈陆嘉也笑:“确实,阮先生财大气粗,即使我手上还有Nyguen集团在安圭拉、伯利兹、文莱、蒙特塞拉特、瑙鲁的分公司的账户涉税信息,也威胁不了阮先生什么。不过阮先生那条在菲律宾和利比里亚的生产线,到底是生产橡胶和皮具,还是生产点别的,让当局查一查的话,想必也不要紧。”

阮咸海蓝色的眸子这才一阵剧烈收缩,“沈陆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像条吸血水蛭这般难缠惹厌?”

“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我知道的这些足够我向阮先生提两个小小的交换条件。”沈陆嘉神情笃定,“一是请阮先生登报和伍媚解除婚约,二是请阮先生放弃夏天的监护抚养权。”

“第一个条件我还可以理解。至于第二个,沈陆嘉你可真是个大圣人,难道你还要替别人养儿子?据说夏天长得和夏商周小时候非常相似,日日夜夜对着情敌,这样的滋味你忍受得了?”阮咸笑得险恶。

“不。我没有阮先生想的那般高尚,我这么做自然有我自己的考量。”

阮咸定定地看沈陆嘉一眼,忽然“啪啪”地鼓起掌来,“沈陆嘉,这次我甘拜下风,自当如你所愿,不过,正所谓山不转水转,我们后会有期。”说完将那叠打印纸团成一团,丢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沈陆嘉弯腰捡起纸团,打开、抚平后又放进了包里,这是他请电脑鬼才King出手帮他潜入银行系统内弄到的。至于阮咸藏在明面生意背后的勾当则多亏了和俄罗斯黑帮关系匪浅的莫傅司。

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吐出一口浊气,沈陆嘉双手撑在冰凉的雕花栏杆上。如今就剩下他的母亲,还如同一座碉堡,横亘在他的爱情路上。

两个人出去之后,包厢里愈发气氛诡异。

伍媚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红酒,凑在杯沿抿了一口,又捏住酒杯的细脚晃了晃,这才开了腔:“好久不见。”

“夷光——”冯青萍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脱口便喊了出来。

伍媚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笑笑:“是阮咸告诉你们我是晏夷光的?”

冯青萍点头,晏经纬仍旧没有说话。伍媚了然地看他一眼,翘了翘嘴角:“还有疑虑是不是?拿不定我到底是不是晏夷光。”

被戳破心思的晏经纬有些恼怒地哼了一声。

“有50%的利润,资本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伍媚笑微微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是不是您那本1970年人民出版社版本的《资本论》扉页上的题字?蓝黑色粗钢笔写的,分成三行。”

晏经纬脸色一下子变了。

冯青萍知道这样便是确认了身份,眼泪扑簌扑簌就落下来:“你没事儿就好,这些年妈很想你,夷光……”

伍媚似乎笑了一下:“难为你们惦记了。”

“晏夷光,你这皮笑肉不笑的给谁看?这么些年,你安然无事,有无给家人报过一声平安;为人子女,你明知道这里坐的是你的爹妈,可是打从进了门之后,你有无喊过一声爸妈?我们养你教你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养出一只不忠不孝的白眼狼的!”晏经纬大声斥责女儿。

“是啊,为人子女,父母教得、训得、骂得、打得,甚至可以在女儿离家出走后先是隐瞒不报,等到夏商周出国几个月后报失踪,两年多后再托关系去派出所报请死亡。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做父亲的要升职做党委正书记,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教育不好的人如何能做百年名校的一把手?”伍媚微微低头,看着眼前振荡的红酒酒面,脸上还带着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姑娘们,圣诞快乐~一年过得好快,祝愿大家新的一年各种心想事成~爱你们=3=

关于这本书的出版,拖了这么久,我感到无比的抱歉,但是同样很无力,目前得到的消息是春节之后。。。。顶锅盖遁了。。。

☆、第72章 爱的容忍(4)

晏家夫妻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和白色细麻桌布没什么区别。

“不,那是个误会。夷光,我们找过你的,我们真的找过你的。”冯青萍试图挽回。

“找不找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伍媚抬起脸,眼神冷硬如同檐头下的冰棱:“我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选择离家出走。”

“晏夷光!”晏经纬额角的青筋几乎要迸出来,“这种畜生话你怎么好意思讲得出来?”

“畜生话?”伍媚玩味似的重复了一遍,“我还有更多的畜生话要讲呢。你们听不听?”不待回答,伍媚便平静地说道:“我十岁的时候,你们带我和晏修明去看易卜生的《玩偶之家》,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我们那个家,就是当之无愧的玩偶之家。而你们两个和海尔茂没什么区别,从来不曾真正把我和晏修明当人看过。对你们来说,我们时而是用来扮演模范家庭的道具,时而是彰显教育有方的人偶,对你来说——”伍媚看住冯青萍,“我们还是你的芭蕾梦的延续,我还记得你当初要我们学跳舞时说的那句一箭三雕,你说跳舞在校可以表演,外出做客可以挣脸,申请学校还可以加分。是的,你为了让我们跳好芭蕾,付出了很多,带着我们在古典芭蕾圈子里拜码头请名师、砸钱缴纳高额学费,四处参加比赛,我们俩都很努力,但是我想你恐怕并不知道那只是因为你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好好跳,谁跳的好妈妈就更喜欢谁’的缘故吧。”

“因为性子闷,我从小就不受你们关注,刚跳舞时我因为进步快,你动不动就表扬我,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开心,所以拼命跳舞,为的只是讨好你。至于晏修明,她素来得宠,自然非常介意被我分走原先属于她的宠爱。我们俩之间最初的嫌隙就是这样生出的。16岁的时候我的脚踝骨折,因为骨伤,那年比赛只拿到二等奖,你觉得我已经不堪栽培,立马拼命抬举晏修明。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对你来说,能给你挣荣光的才是你的女儿。可笑的是直到今天,你们怕是都不知道我和晏修明之间早就势同水火,还觉得我们姐妹之间其实只是因为夏商周而产生了一些小误会吧。”

“我和夏商周订婚那晚,出事之后,你可有半句安慰我的话没有?你只是拉着脸让我要么睁只眼闭只眼,要么索性将夏商周让给晏修明。那是我用心爱了四年的男生,你却让我当让东西一样让出去?后来夏商周妥协,难道不是你日日在他耳边叨念的结果?对你们来说,只要这个好女婿还在我们晏家,娶姐妹俩中的谁不是娶?” 伍媚容色淡漠,声音平静,仿佛说的是旁人毫不相干的事情。

冯青萍表情却是相当复杂,错愕、震惊、不敢置信、后悔、委屈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表情。

伍媚又一次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你简直是不知好歹!青萍,你也别哭了,这样忤逆的孩子,不值得!老话说‘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真是半点没错!”晏经纬从未觉得如此被冒犯过,因此语气很冲。

伍媚轻嗤一声:“还有你,晏经纬。父母总觉得子女年幼可欺,却不清楚子女早看透了父母的灵魂。你读的虽是圣贤书,自诩是高雅的文化人,但是你脑子里能有多少仁义礼智信?张口马列,满腹盗娼。一个伪善的好人比一个露骨的坏人要更加险恶卑鄙。年轻的时候出于移情作用,外加贪图美色,又或许想着反正娶不到最爱,那娶谁都一样,等半老了,又开始心有不甘,蠢蠢欲动,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穿名牌衬衣、戴素净指环的儒雅半老男人,眉间永远是淡淡的忧郁,叫旁人猜测家里是不是有个蛮横市侩的悍妻,然后等着那些白莲花一般的年轻女人前仆后继扑上来。谈谈黑格尔聊聊巴赫,喝喝咖啡泡泡茶,将那些白莲花们撩拨得春心荡漾时,你又一脸遗憾地表示恨不相逢未娶时,声称自己不能毁了她们,那些蠢姑娘自然愈发死心塌地爱着你。其实最后还不就是为着脱了裤子干那事。”

“你,你这是污蔑!全部都是胡说!”晏经纬白皙的面皮一阵青一阵红,简直像调色盘,难看到了极点。

伍媚冷哼一声,扭脸看向嘴唇哆嗦的冯青萍,忽然笑了。

“妈。”她忽然破天荒般地开口唤道:“平心而论,在十二岁之前,你更喜欢晏修明,而晏经纬相对宠我一点,但是我十二岁的那个暑假前夕的一个傍晚,我去京津大学找爸爸,大学放假早,那个时候学校里已经基本没人了。我却在他那间小小的宿舍门口听见了钢丝床吱呀的声音,我好奇地走近,爬上窗台,然后将窗户上贴着的花纸偷偷撕掉一小块。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的父亲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都剥得精光,两个人在蓝色的蚊帐里滚做一团。因为太卖力,连那张钢丝小床大概都有些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声。”

“那个时候我还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结果从窗台上跌了下来,惊动了屋里的野鸳鸯。”伍媚嘴角笑意盎然:“有人大概连内裤都没有穿,只胡乱套上了外裤,就赤脚跑了出来。见到是我,羞恼交加,威逼诱哄,总算把我打发走。从此以后,再未轻易给过我笑脸。” 伍媚脸上的笑意越发深邃,她觉得自己成了一颗炸弹,迫不及待地要戳穿一切温情脉脉的面纱,粉碎一切伟岸的幻像,毁掉她痛恨了这么些年的一切。

冯青萍面如死灰,她大而无神的眼睛盯住丈夫,沙哑着嗓子问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青萍,你要相信我,如果真有什么,这么些年你会什么都没发现?”

伍媚大笑起来:“你当她是捉奸委员会的吗?你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留下马脚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知道晏部长心中的雪莲花是谁?母亲。”这一声母亲伍媚唤得格外轻佻。

“其实您也认识的。”伍媚笑得如同走向猎物的猎手,“说起来,您还拼命想把女儿嫁到她家去呢。”

晏经纬此时也不知道是被暖气热的还是被气的,额头上全是汗,狼狈无比。他猛地一拍桌子,咆哮道:“你住口!”

“陆,陆若薷?”冯青萍的表情如同撞了鬼,她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个轮廓纤细、长相素淡的女人,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她又模糊地想起她和晏经纬刚向组织打了报告准备结婚的时候,晏经纬委婉地建议她以后多穿穿烟灰、米白等淡色系的衣服,甚至买了一件银灰色的风衣和黑色的纱巾送给她,其实她个人更喜欢洋红、明黄、柳绿这些艳丽的色彩。还有她生育之后,因为恢复的不好不能再跳舞,那个时候晏经纬似乎比她本人还要难过,枉她那时还为此感动不已。

“当初晏大才子肯娶您,想必是因为您和他的心上人一样,都是跳舞的。所以我刚才才说是移情作用。”伍媚已经从座位上起了身,“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就不说再见了,因为再也不用见了。”

“夷光——”冯青萍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悲凉,不知道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自己。

“晏夷光已经死了。”伍媚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抓起手袋,转身准备离开。

“好!好!好!”我们就当你已经死了!”晏经纬眼睛发红,咬牙恨声道。

伍媚耸耸肩,目不斜视地出了包厢。前脚才迈出包厢,就听见里面冯青萍尖叫“晏经纬你这个老色鬼!说,你外面到底有几个女人?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个女残废?”然后就是晏经纬的讨饶声。

伍媚摇摇头,再抬头时,就看见沈陆嘉正快步向他走来。她索性放慢脚步,放任自己好好欣赏了一下自己眉目英挺的准老公。

“事情处理好了?”沈陆嘉拉住她的手,声音关切。

“嗯。”伍媚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在男子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沈陆嘉了然地看一眼她身后包厢,里面依稀还能听见玻璃杯、瓷碟碎掉的声音。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揽住伍媚的背进了电梯。

临出餐厅时,经理老钟为难地跑过来,“伍小姐,包厢里那两位客人好像发生了冲突,他们都是大少爷请过来的,这赔偿……”

“你告诉他们,这家餐厅是阮咸的产业,他们会赔偿的。不过你也别贪心,那个男的可是市委宣传部的,你要多了当心他找麻烦。照价赔偿就可以了。”

老钟不迭地点头,“好嘞,我明白了。”

等到取了车,伍媚才又问道:“你不是和阮咸一块儿等在包厢外头的吗?他人呢?”

“他被我气走了。”沈陆嘉微微一笑。

伍媚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像阮咸那种嘴巴贱心眼坏脸皮又厚的人,竟然会被不善言辞的沈陆嘉气跑?

“我手上有点东西,迫着他不得不同意拿登报和你解除婚约以及放弃夏天的抚养权做交易。他那样骄傲的人,难得被人威胁一次,想必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伍媚眉眼里有笑意满满铺开,像解冻的春水。她忽然解开安全带,凑到沈陆嘉右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惊得沈陆嘉险些把车开了撞倒护栏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祝各位姑娘马上有钱,马上有男朋友,马上有好工作,马上有胸,马上有小蛮腰。。。

☆、第73章 真爱存在

三天后,沈陆嘉收到了阮咸寄过来的他和伍媚的婚约解除通知书以及夏天的抚养监护权的放弃申明。伍媚在婚约解除通知书上签字之后,二人婚约正式解除。随后伍媚又请法国公证机构出具了一份她目前无配偶的证明,再通过中国驻法大使馆盖上印戳,使之在国内具备法律效力。

沈陆嘉本想将夏天的抚养监护权转移合同寄给夏商周,后来思前想后,还是亲自去了一趟摩曼。

他跨进摩曼写字楼的电梯时,夏商周刚接到来自晏修明的电话。

电话里晏修明有些气急败坏,问他在京津可有找到那个孩子。

夏商周声音平平板板:“不曾。”

“孩子在伍媚那儿,她亲口告诉我的。”隔着电话,都能听见晏修明气息有些不稳:“你比谁都清楚,晏夷光有多讨厌我,你就不担心孩子在她手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夏商周觉得一直横亘在胸腔里的一股恶气突突突地旋成一股龙卷风,从他的嗓子眼里冲出来,“晏修明,收起你那一套来!你不过是害怕伍媚手里捏着你的把柄而已,像你这种洁白无瑕的处/女,男人看你一眼都玷污了你的高贵,不要说和你发生关系生下一个半大小子了。我告诉你,当初是你和你爹妈做主把孩子送福利院的,现在你没有资格在这儿摆出一副慈母的嘴脸来!”

“夏商周,当初是我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和我做/爱的吗?你自己被晏夷光甩了,别把牢骚撒到我身上!”

“是,我侵犯了你,我活该被夷光甩,但是那晚你可没喝多少酒!做/爱,我对你没有半点爱意,做的是哪门子爱?那种情况至多是一场交/媾罢了,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晏修明气得浑身发抖,几乎拿不住电话。

“另外,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想靠近我儿子一分一毫,我永远永远不会让他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你这样心机深沉的女人!” 说完,夏商周利索地按掉了电话。只留下晏修明怔怔地抓着手机,许久不曾回过神来。

夏商周坐回椅子上才喘了几口气,就听见助理展学谦在外面小声地敲门:“老大,晟时的沈总来了。”

“请他进来。”夏商周起了身,又下意识地理了理领带。

展学谦请沈陆嘉进了行长办公室,又倒了茶水,这才退了出去。

夏商周如今面对沈陆嘉,总是心绪复杂,场面上的话也觉得讪讪不好开口,一时间两人各捧一杯热茶,有点相对无言的味道。

沈陆嘉从公文包里拿出档案袋,放在透明的茶几上,说道:“这里面是夏天的监护抚养权的放弃承诺书,还有一些其他的证件资料。”

夏商周有些吃惊地看住沈陆嘉。

“夏天这个孩子性格比较内向,心思比同龄孩子要深很多,没有什么安全感。要和他缓和关系,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沈陆嘉轻声补充道。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夏商周觉得嗓子有些发涩。对面这个男人和他是同行,是竞争对手,是情敌,但是现在很荒谬的,他更像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尽管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坐在一张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谈天说地。

“不必客气。”沈陆嘉神色还是淡淡的,只是从椅子上起了身。

夏商周赶紧也站起来:“沈陆嘉,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已经决定近期带夏天回美国,夏天和一个叫琥珀的女孩子关系很好,所以不大情愿跟我回美国,听说那个女孩子是□□苏君俨的掌珠,能不能烦你牵个线,下周日早上九点半让夏天可以和那个女孩子正式告个别?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冒昧,如果可以的话,实在是感激不尽。”

“好,我尽力。”沈陆嘉一口应承下来。

“谢谢。”夏商周伸出手去。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之后,夏商周送沈陆嘉进了电梯。然后缓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有些沉重地拿起沈陆嘉拿给他的档案袋,打开,翻看里面的文书。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签字处的阮咸龙飞凤舞的签名时,他愣住了。原来这孩子的监护抚养权竟然不单在伍媚那儿,阮咸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的,骄奢淫逸、阴狠歹毒、视人命为草芥……从没有半点好风评,夏天跟在阮咸后面竟然没沾染上什么坏习气,想必多亏了她吧。想到这里,夏商周又觉得胸膛里泛起一股酸楚之情。

沈陆嘉离开摩曼后并没有回晟时,而是开车去了莫傅司交待的一家珠宝行取戒指。他其实订制了一枚钻戒,还有一双对戒,所以分别装在两个红色的丝绒盒子里。沈陆嘉打开其中一只盒子,六点五克拉的十全美钻切割成心形,周围还拱卫着一圈小钻,五爪镶嵌,铂金指环内也按照他的要求刻上了二人名字的首字母缩写。他又打开装有对戒的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简洁的铂金指环,一大一小,上面分别嵌着两颗水滴状的的钻石,凑在一起刚巧是心的形状。伍媚的是光面,而他因为不喜欢招摇,所以他的那枚经过抛光喷砂而呈现出哑光的效果。

将剩余的钱款付清后,沈陆嘉给身在莫斯科的莫傅司打电话致谢,电话那头莫傅司声音比往日还要低沉,似乎心情不豫,于是两个人简单讲了几句便收了线。

回到晟时后,沈陆嘉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时不时将两个盒子拿出反复看,没看一次,嘴角的弧度就控制不住地上扬一分。

岑彦进来送文件时就看见沈总嘴角“诡异”地上扬着,他心里一哆嗦,沈总这是中风了吗?不过他家楼上的王大爷中风后似乎是半边嘴歪的。

沈陆嘉不知道岑彦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岑彦才思敏捷,最有急智,便开了口:“岑特助,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岑彦吓得一哆嗦,最近他挺乖的,好像没有干出啥出格的事来。

“沈总,请教这个词我可当不起,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岑彦直起脊背,忽然生出一种悲壮的情怀。

“那个,那个你觉得求婚在什么样的场景里比较好?”沈陆嘉有些局促地问道。

求婚……求婚……求婚……岑彦觉得脑袋像背原子弹轰过,一时间竟然茫然不知所谓。

沈陆嘉见助理哑然无言,叹了口气:“也对,你连女朋友都没有谈,问你也是白问。”

竟然被沈总这个“纯情处/男”给鄙视了,岑彦几乎要骂娘,要不是跟着沈总你这种刻板的Working Machine后头工作,我也不会沦落到成为剩男,再说我不是不会泡/妞,我是没有时间泡妞好不好!想我岑彦当年在学校里左手学姐,右手学妹的时候,沈总你还在看埋头看高数吧!

“女人都喜欢浪漫,沈总你找一个格调高雅的餐厅,搞一个烛光午餐,再让餐厅安排一个弹钢琴的或者拉小提琴的,在旁边伴奏,然后你单膝下跪,给伍小姐献上大束的玫瑰花,玫瑰花的中央放上钻戒。”

沈陆嘉有些怀疑地看着助理:“这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太像演电视剧了?”

岑彦在心里腹诽:你压根不看电视剧好吗?但嘴上还是信誓旦旦:“沈总,相信我,这样绝对可以提高求婚的成功率。”

沈陆嘉点头:“让我想一想。”

岑彦退出总裁办时却突然又忧伤起来,领导结婚岂不是意味着钱包又要大出血?然后没多久再是满月酒……不行,他一定也要赶紧找个女朋友。

沈陆嘉这么一想就直想到傍晚,这些过于煽情的事情,他真心有些做不来,总觉会画虎不成反类犬。因为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连伍媚进来都没有发觉。

直到伍媚走到他近前,才如梦方醒一般站起来:“你来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伍媚歪头一笑,踱到桌子后面。

沈陆嘉这才注意到先前放戒指的抽屉没有关拢,此刻冒然合上又显得突兀,真是叫他左右为难。沈陆嘉有些懊恼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装钻戒的丝绒盒子,打开,然后擎着盒子递到伍媚面前。

“你答应嫁给我的。”沈陆嘉此刻的声音和往日有些不同,大概是紧张,怕她反悔。

伍媚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男人还真是可爱,连求婚词都这么与众不同。偏偏她还就吃这一套。她笑着伸出左手。

沈陆嘉呆了一下,不过很快醒悟过来的他立刻欣喜若狂,他急急地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钻戒,套上了伍媚的无名指。

伍媚低头看钻石,嗯,净度、色泽、切工、镶嵌都是俱佳,她扬扬手,“这个钻戒有六克拉吧。”

“六点五克拉。因为你名字里有五,我的名字里有六。”

“那为什么不是五点六克拉?这样还可以少花点钱。”伍媚故意唱反调。

沈陆嘉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半天才低声说道:“我只是想着‘沈陆嘉的伍媚’,所以让比利时安特卫普那边挑一颗六点五克拉的钻石。”

伍媚心里一动,却依然不肯放过他:“那为什么不是‘伍媚的沈陆嘉’呢?”

“因为我一直都是你的啊。”沈陆嘉有些急切地辩解着。

伍媚在心底叹息一声,她跟在顾倾城后面,学的全是撩拨人心的方法,那些东西已经深入骨髓,难以改变,想必这个男人一直都没有什么安全感吧。心念一动,她主动伸手抱住沈陆嘉的腰:“我逗你玩的。别介意。”

“那我们明天早上去领结婚证,好不好?”

伍媚将头轻轻靠在沈陆嘉胸口,应道:“嗯。好。”

沈陆嘉眉眼灼灼地低头看住她:“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第二天早上伍媚是被沈陆嘉唤醒的。她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沈陆嘉西装笔挺地站在床前。他的头发还有些潮,散发着洗发水清新的香味,应该是早起洗过澡。

联想到他昨晚的反应,伍媚问道:“你几点就起来了?”

“六点多吧。”沈陆嘉有些不好意思。

伍媚想笑,又觉得心中感动,一骨碌爬起来,“我也去冲个澡。”

她冲澡出来就看见沈陆嘉又换下了先前穿的那件藏青色西装,正在衣橱里翻拣着衣服。听到动静,沈陆嘉有些无措地回头问她:“你觉得我穿哪件西装最好?”

他的西装不外乎是蓝黑、灰色、黑色、深咖啡四种颜色,款式也大同小异,不过是纽扣粒数和领子的区别。

“就穿那件黑色青果领一粒扣的吧。”

沈陆嘉听话地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西装,才要换上,又问伍媚:“我身上这件衬衣行吗?还有这个袖扣,有没有问题?对了,还有领带。”

伍媚抚额:“我们只是去领结婚证,不是去拍婚纱照。”

“可是也要拍照的。”沈陆嘉坚持。

伍媚自觉闭嘴,走到衣橱前头,认命地按照她的品位替沈陆嘉将衬衫、领带、袖扣、腕表、皮带、皮鞋全部选定。沈陆嘉这才高高兴兴地捧着一堆衣服换装去了。

伍媚自己选了一件平日极少穿的大红色V领镶珠重工刺绣的长袖连衣裙,又坐在梳妆台前将一头长发盘成一个精巧的发髻,戴珍珠耳饰和钻戒时,沈陆嘉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她背后。

“你真美。”沈陆嘉眼神炽热。

伍媚回头朝他嫣然一笑:“你也很帅。”

沈陆嘉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他瞥见伍媚无名指上的那夺目的钻光,猛地想起还搁在盒子里的对戒,忙去昨天换下的大衣口袋里拿出来。

“今天戴这个吧。”沈陆嘉用拇指和食指拈着那枚女款指环,送到她面前,眼神期待。

伍媚又瞅瞅盒子里剩下的男戒,两枚指环分别在正面挖有一个半心状的凹槽,凹槽里是一颗明亮的小钻,钻面和戒面持平,别致而大气。会心一笑,伍媚褪下钻戒,由着沈陆嘉给她戴上指环。

戴上指环后伍媚恶劣地故意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剩下的孤零零的男戒,沈陆嘉就这么眼神晶亮地捧着丝绒小盒子,好像一只叼着飞盘等待主人奖赏的小狗。眼见他的眼神愈发委屈,伍媚这才拿起那枚亚光戒面的男士指环,替沈陆嘉戴到了无名指上。戒指被推到指根的那一瞬,沈陆嘉的一双眼睛都像被点燃了。

伍媚忽然觉得心底被一阵柔情击倒,她踮起脚,凑到沈陆嘉脸上亲了一口,嘴唇碰到他的皮肤时,伍媚难得的闻到了一股润肤露的气味。

要知道她也给沈陆嘉买过昂贵的男士护肤用品,结果他很惭愧地告诉她,一瓶乳液他大概一年也用不了20毫升。虽说像阮咸那种极度热衷于护理自己全身上下一亩三分地的男人她打心眼里觉得妖邪变态,但是像沈陆嘉这种对自己的面皮完全采取放任自流态度的也实在不太符合他精英的长相和气质。

今天居然主动用了润肤露,伍媚又觉得感动又想发笑,不过她难得的没有打趣他。

简单吃了一点早餐之后,伍媚在唇上擦了一点粉色的唇蜜,罩上了乳白色的羊绒大衣,又换上了红色的反绒小羊皮蕾丝贴花短靴。沈陆嘉已经把昨晚准备好的伍媚的护照和无配偶证明,还有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糖果巧克力、皮夹一并放进了伍媚的手袋里。然后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牵着伍媚出了家门。原本正在玩自己尾巴的不二见“爹娘”盛装出门,这才急匆匆地试图尾随,却被门无情地阻隔,它愤怒地在胡桃木门上撩了撩爪子,留下几条浅浅的白印。

白色的迈巴赫齐柏林昨晚被某人送到店里专门洗过,虽然距离上次清洗不过五天。给伍媚开了车门,等她在副驾驶座位上坐稳,沈陆嘉才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向蔺川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驶去。

此刻大概因为刚上班不久,民政局的院子里车不多。两个人下了车,伍媚仰头看一眼天空,碧空如洗,正是冬日里极好的天气。

进了大厅,已经有几对新人在登记结婚,其中一对被工作人员喊着去拍照,丈夫西装外面还穿着羽绒服,兴冲冲地就要去照相,妻子直跺脚:“把羽绒服先脱了。”男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麻利地脱下鼓鼓囊囊的羽绒服,交给陪同的朋友,这才拉着老婆的手拍照去了。沈陆嘉看得有些好笑,似乎完全忘记了今早自己的傻样。

两个人向工作人员提交了证件和证明材料,负责接待他们的婚姻登记员是个中年大妈,长着喜庆的圆脸。看见伍媚的国籍时,她有些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伍媚。

“是自愿结婚的吗?”登记员大妈先问沈陆嘉。

沈陆嘉没料到居然会问这个问题,赶紧点头。

然而大妈却没有立刻问伍媚,而是扬声喊到道:“那个,小孙,是不是自愿结婚用英语怎么说?”

“我也是自愿的。”伍媚好笑地答道。

“你会说中文啊,那就好。”大妈又从桌上拿起两份《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递给二人,“呶,在这儿签字。”

签完字登记员又支使二人去拍照。

照相室布置简陋,只在一块大红的背景幕布前面放了两张椅子。摄影师是个平头大叔,见到他们两个,豪放地指挥两个人坐在椅子上。

“靠近一点,你们两个靠近一点,女的可以把头靠在你老公肩上。女人嘛,就是要柔弱一点。”

伍媚在心底默默给摄影师大叔送了一头羊驼。但还是乖乖地往沈陆嘉那边靠了靠。

“对。保持住。”

“微笑。在心里念茄子,当然念田七也行。”

沈陆嘉本来还有点紧张,因为父亲沈叙的缘故,他从心底厌恶摄影照相,连带面对着摄影器材都会控制不住地表情僵硬。所以他素来不喜欢拍照,此刻不得不拍,又生怕照出来的自己不好看,然而摄影师插科打诨这么一闹,神经顿时放松了不少。

两个人十指交握,脸颊轻轻靠在一起,沈陆嘉可以嗅到独属于她的香气,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伍媚瞥见他嘴角的笑涡,愈发笑得甜蜜。

拿照片的时候摄影师神态骄傲:“瞅瞅,看我把你们俩拍的多好看。”

伍媚眉梢一扬:“那是我们自个儿长得好。”

大叔眼睛一瞪,沈陆嘉早已经从伍媚的手袋里抓出一把糖果,塞进他手心里,“辛苦了。”然后拉着伍媚重去了大厅。

登记员大妈早已经将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准备好了,接过照片,利索地分别粘贴到结婚证上,又叫二人核实了姓名、出生日期之后在“当事人领证签名”后面签个字,然后啪地一声盖上印戳。

伍媚负责接过两本结婚证和提交的证件,沈陆嘉又开始天女散花一般地撒巧克力和糖果。

因为办理结婚和离婚都在一个大厅里,结果大概是因为他们这一对长相出众,连负责办理离婚的几个女工作人员都赶过来凑热闹。沈陆嘉见状,微微觉得不吉利,索性将糖果交给帮他们办结婚证的大妈,打了个招呼便牵着伍媚离开了。

几个手头上没事的年轻女人瞧着二人的背影,一面剥巧克力外面包裹的箔纸,一面闲话起来。

“这一对真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

“而且很有钱,我先前刚好看见他们两个从车上下来,人家是开迈巴赫来的。”

“我看那个男人怎么有点眼熟。”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拉开抽屉,开始翻一堆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

“沈陆嘉,是晟时的沈陆嘉。我找到了,《郎色》有一期做过他的专访。”几个女人立刻一块儿将脑袋凑过去看杂志。

“常大姐,刚才那男的是不是叫沈陆嘉?对了,他老婆叫什么?”

被唤作常大姐的正是帮他们二人办结婚证的那位,她依旧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嘴上淡淡应道:“叫什么也轮不到你们了,人家都结婚了。”

伍媚和沈陆嘉坐进车里,沈陆嘉并没有急着发动迈巴赫,而是又一次拿出结婚证,打开来,反反复复地看着。眉间眼底都是喜气。

伍媚用手肘捅了捅他:“你要不要放大了装进镜框挂在你办公室里?”

沈陆嘉笑着指指照片上的她,“老婆,你真漂亮。我要把这张照片放进我的皮夹里去。”

“傻样。”伍媚别过头,嘴角的笑纹却泄露她心情正好。

“老婆,我今天特别高兴,从来都没这么高兴过。”

“老婆,待会儿我们去哪里?”

他每句话都以“老婆”打头,伍媚有些受不了,她伸手要捂沈陆嘉的嘴,“沈陆嘉,开车吧你。”

沈陆嘉隔开她的手,眉毛微微一蹙,开始指责她:“你答应我们领证后改口的。”

伍媚不大好意思喊出那个词儿,顾左右而言他,“你知道吗,在唐代,老公是对龟/公的称呼。”

“现在不是唐代。”沈陆嘉神情有些受伤。

伍媚最拿他这种无声的反抗没辙,嫁都嫁了,反正在车里,就他们两个人,豁出去了,伍媚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开车回家吧,我饿了,老公。”

最后两个字她发音有些轻忽,连眼睛也垂下来,显然是不好意思。沈陆嘉瞧着她微羞的模样,心潮澎湃。他一手垫在伍媚的脑后,一手轻握住她的下巴,唇便压了下去。

“老婆,我真的好爱你。”

“唔,我也爱你。”

两个人正在互诉衷肠,伍媚放在包里的手机却欢乐地响起来。

伍媚伸手想去摸手机,沈陆嘉却捉住她的手,用动作示意她专心一点。手机继续响了一阵,终于安静了。

吻得气喘吁吁的两人好容易分开,伍媚大口吸了几口气,这才去翻手袋。

电话居然是盛桓宣打来的。

她回拨过去,盛桓宣很快接起。

“盛导,找我有何贵干呐?”

电话那头的盛桓宣微微笑了一下:“《舞!舞!舞!》已经杀青了,再过几个月首映,想先请你这位专业人士评鉴一下。”

“我可算不得专业人士,当然提前一睹为快自然是求之不得。”

“那晚上七点,在你们鼎言顶楼的小放映厅,我还会带几个朋友过去。”

“行,那我也带个朋友过去不要紧吧。”

“当然可以,晚上见。”

“晚上见。”伍媚才挂了电话,正在开车的沈陆嘉便说道:“是那个拍电影的盛桓宣?”

“嗯,约了晚上七点去鼎言顶楼的小放映室看《舞!舞!舞!》,我说你跟我一块儿去,你会去的吧?”

“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是带一个朋友。”沈陆嘉抠起了字眼。

伍媚觉得有些好笑:“那我怎么说?我说‘盛导,晚上我带个老公过去’吗?难道除了你,我还有几个老公不成?”

沈陆嘉被她的伶牙俐齿噎了一下,他闷闷地纠正道:“你可以说我晚上带我老公过去。”

“好好好,晚上我一定隆重介绍我身旁这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男士是我丈夫。”伍媚真心觉得沈陆嘉该属狼狗的,因为他从不放弃每一个表示所有权的机会。

“那晚上过去,要不要买点爆米花?”正在开车的沈陆嘉忽然冒出一句。

“买爆米花?”伍媚骇笑:“盛桓宣那种眼高于顶的人,要是可以,他一定会要求立法规定看电影时不允许吃爆米花,你居然想在看他的片子且他本人在场的时候吃爆米花,你是想把他活活气死吗?”

她言语中对盛桓宣的熟稔让沈陆嘉有些吃味:“我只是听说女生看电影时都喜欢吃爆米花。”

伍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句话里的关键词——“听说”,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问道:“难道你没有到电影院里看过电影?”

她的语气让沈陆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除了上小学时班里组织去电影院看什么《妈妈再爱我一次》、《三毛从军记》,我好像真的没有自己去影院看过电影,在电脑上也没怎么看过,因为看完一部电影平均就要花两个小时,太费时间了。如果我没记错,成年后好像只看过《黑客帝国》,也是因为当时正在研究矩阵数学,所以才看了。”

伍媚觉得有雷在头顶上轰隆作响,这位刚晋级为她丈夫的仁兄明着看是典型的高干文男主,怎么生活却像山顶洞人一样单调枯燥,伍媚此时才明白为什么沈陆嘉称作Working machine了。

不过她还不死心,“泰坦尼克号你也没看过?”这可是连菜场卖菜的大妈都能津津乐道几句“肉丝和夹克在那个大船头抱在一起吹海风的镜头真是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坐在我家老头崭新的二八凤凰自行车后面,风儿吹吹的感觉……”

沈陆嘉摇头:“没有,不过帮香江船王做私募时,他和我聊船舶时提到过泰坦尼克号,我大概知道电影讲的是什么。”

伍媚沉默了。

沈陆嘉却以为她嫌他没有情调,将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有些着急地说道:“你喜欢看电影的话我可以陪你看的,以后每一部电影上映我们都去看,好不好?”

少女们第一次坠入爱河时,总喜欢用所谓的浪漫和情调把明确的幸福肢解成一堆碎片,伍媚早已经度过了愚蠢的少女时代,所以她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爱人无法和自己谈论文艺片里诸如“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酒馆,而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这样的金句而悲伤地断定自己找了一个毫无情趣的木头,日后一定会鸡同鸭讲过不到一块儿去。相反的,她反而觉得像沈陆嘉这样一板一眼的人能走自己繁忙的日程抽出时间陪伴她是多么可贵。这世界上的总裁真的不是都像电视、小说里描绘的那样闲,可以因为女主人公在路上崴了脚而随便丢下满会议室的股东再飞车赶去救美。

“你不用这样迁就我,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看电影,何况现在的烂片是越来越多了。”伍媚笑眯眯地伸手捏了捏沈陆嘉的脸。真是嫉妒啊,从来不保养,皮肤还这么好。

“我是怕你嫌我闷。别人都说夫妻要有共同的爱好才能保持婚姻的持久。”沈陆嘉没好意思告诉伍媚他在英国念书时几个投契的朋友都打赌他一定娶不到老婆,因为据他们说和他在一起就像和一个会吐钱的超级计算机在一起一般的感觉,虽然会吐钱很棒,但是日日对着计算机,连计算机博士都会想吐的,更不要说女人了。

“陆嘉,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我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是嫁给你,我并不是脑子发热一时冲动,你是怎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我爱的就是眼前的你,所以做你自己,不需要刻意来迎合我,我没有那么幼稚和自私。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伍媚也收起原先的散漫,改为正襟危坐。

沈陆嘉苦笑了一下:“我有些怕,你太好,我总担心你以后会发现我这个人,除了会赚钱之外,乏善可陈。”

伍媚忽然觉得胸腔里像飞进了一群黄蜂,嗡嗡做声,她有些涩然地反手一指自己:“我太好?”

沈陆嘉凝望着她,认真地点点头。恋爱中的男女,无论再怎么优秀,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失去信心。伍媚伸出两条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低声道:“沈陆嘉,你明不明白,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好的是你,真正怕的人是我,我做不来贤妻良母,你母亲她也不喜欢我,怕的人是我。”

沈陆嘉有些后悔自己挑起的话题,“不,你很好,真的,我爱你,老婆。”

伍媚才想回应他的炽热表白,却有一位中年交警小跑过来,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车窗上大力敲着。沈陆嘉赶紧降下车窗:“同志,什么事?”

交警沉着脸一指不远处“禁止停车”的标志:“这里不允许停车。”话音刚落又瞥见沈陆嘉衬衣上淡淡的口红印子,一张脸愈发拉长了:“大白天的,你们也注意一点。”说完便利落地将一张罚单递到沈陆嘉手上。

沈陆嘉不明所以,只是老老实实地掏了二百块。

等到警察走了,伍媚才留意到了她刚才趴在沈陆嘉胸口印上去的口红痕迹,不由靠在椅背上撇撇嘴,“那个交警想到哪里去了。有几个正经人会爱玩车/震啊,还是大白天。”

沈陆嘉却有些窘地发动了汽车,其实他一直想试试在车里和她做是什么滋味……

傍晚时分,沈陆嘉和伍媚如约一块儿去了鼎言的小放映厅。盛桓宣已经到了,和他一道的还有四男两女。

盛桓宣看到伍媚臂弯被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揽住,又看见她手上夺目的钻戒,了然地一笑:“恭喜。”

伍媚转脸看了一眼沈陆嘉,眼波微动:“多谢盛导,这是我丈夫,沈陆嘉。”

盛桓宣又给他们引荐了自己的几个朋友,然而介绍到其中一位年轻的女士时,却听见那女人盛气凌人的声音:“不要介绍了,我认识她。”她语气中的敌意非常明显,和她一块儿的男人似乎有些尴尬,一面去扯她的胳膊,一面低声喊“珍妮、珍妮你要做什么?”

伍媚定睛细看对面女人的眉眼,这才认出来:“原来是乔珍妮小姐。”

乔珍妮甩脱男伴的胳膊:“我看见报纸上阮咸和你解除婚约的公告了,哼哼,你还真是好本事,阮咸才将你甩了,你又火速勾搭上一个,我偏要揭了你的画皮!”说完便急不可耐地看住沈陆嘉,告状似地说道:“沈先生是吧,我叫乔珍妮,是你身边这位女人曾经玩弄伤害过的男士的妹妹,我哥哥叫做乔彼德,他当年可没在伍媚身上少花钱,结果却被伍媚弄折了一条腿,差点变成残疾人。要不是阮咸横□□来,伍媚,你以为你能逍遥快活到今天?”

伍媚脸色有些轻微的发白,她再不能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挖苦还击回去,她更不能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出乔彼德妄图对她做什么,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伍媚,她是沈陆嘉的妻子,她不能折损了他的体面。

沈陆嘉可以感觉到身边人微微颤抖的左手,他的心尖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被他疼爱得像眼睛珠子一样的女人,是因为他在场,才被逼着束手束脚的吧。若不是那个乔什么玩意儿,她也不会成了阮咸名义上的未婚妻。但即使心中迁怒上了乔家,但沈陆嘉依旧面色如常,他甚至彬彬有礼地朝乔珍妮笑了一下:“乔小姐,我的妻子是怎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不需要您来帮助我看清楚任何真相。而且我认为,一个人格独立、智力健全的男人是不可能被女士玩弄的,对于令兄的遭遇,我表示遗憾。至于阮咸和我妻子的退婚这件事,我有些惭愧地告诉您,为了得到她。”说到这里他转脸温柔地看了看伍媚,眼底的柔情几乎泼之欲出:“我不得不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小小地威胁了一下阮先生,他这才答应解除那个权宜之计的婚约。当然,如果您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拨个电话让您亲自向阮先生求证一下。”

便是借乔珍妮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向阮咸求证什么,何况这个男人说的这番话根本就是威胁,乔家雌伏于阮家是不争的事实,可是这个男人却能威胁阮咸,言下之意就是乔家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伍媚是我邀请过来的好朋友,我不想她不高兴,这位小姐你请回吧。”盛桓宣也下了逐客令。其实这位乔小姐他并不认识,是好友李子游带过来的女伴。李子游朝诸人拱了拱手,抱歉道:“桓宣,对不住了,我先带她离开。”

乔珍妮再心有不忿,也只能恨恨地剜一眼伍媚,一跺脚怒气冲冲地走了。

“盛导,今晚实在抱歉。”对于盛桓宣刚才的维护,她不得不打个招呼。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那位乔小姐是我的朋友带来的女伴,你知道的,不是每个男人找女人的眼光都像沈先生这般靠谱。”盛桓宣见放映厅里气氛有些低落,便说了句俏皮话。其余几个都是艺术圈的,个性孤僻,彼此间萍水相逢,自然不会热络不到哪里去,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选位置坐好了。

伍媚忽然觉得根本没有兴致去看这个片子了,几乎想立刻打招呼走人,沈陆嘉却握住她的手,深深地望她一眼,温柔却坚定地将她牵着走向后排的位置。

盛桓宣也朝助理比了个手势,放映厅很快一片幽暗。

随着屏幕亮起来,一个心形的八音盒出现在镜头里,白裙的塑料女人偶在音乐盒里不知疲倦地旋转着。镜头被慢慢推远,一群女孩穿着芭蕾舞裙在辛苦地练舞,女主人公曾欢沁也在其中,她并不出色,经常跟不上同伴的节奏,总是受到舞蹈老师的严厉的眼神警示。

电影开头就很抓人。伍媚看过剧本,所以剧情对她来说已经谈不上吸引力,可是即便如此,盛桓宣高超的光影表现功力还是让每一个镜头都充满着东方式的优美和谐,叫人移不开眼睛。

欢沁十六岁时的生日礼物是一双漂亮的粉色芭蕾舞鞋,穿上这双鞋的那一刻,一切都改变了。她轻盈得像是天上的云朵,过去再难的动作都变得轻松而简单。老师再也不劝她放弃跳舞,反而认定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只是顿悟得晚了一些。其实也不晚,十八岁的欢沁轻松闯入国际芭蕾舞比赛,即将一举成名。

可是决赛前夕,她的舞鞋却不见了。她发疯似地寻找自己的舞鞋,终于在一个傍晚发现自己的舞鞋正被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试图毁掉。欢沁去夺那双鞋,不想晏修明扮演的女人却告诉她自己正是这双鞋的主人。

晏修明给她讲了自己的故事,她有一个双生妹妹,原先都是跳芭蕾的,妹妹太优秀,她感到压力,这才转向去跳现代舞,想另辟蹊径打败妹妹。这双鞋本是她妹妹的,是妹妹某次喝醉了之后无意之间吐露了这个秘密。她这才知道为什么妹妹可以不用辛苦练习就能轻松赢得一切掌声,心生怨恨和嫉妒的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天才”,设计和醉酒的妹妹一同溺水,妹妹被溺死,而她则获救,并且顺利地瞒过了所有人,将自己变成了妹妹。顶替自己的妹妹的名字活着、璀璨着。可是她心里并不满足,为什么她不能以自己的身份享受这一切荣耀,为什么要替一个死人活着。一次去美国比赛时她遇到了曾经和妹妹有过露水情缘的男人,著名的编舞,因为初见时她对他的不识而起了怀疑,查出了真相的男人找她理论,结果出了车祸,编舞当场死亡,而她则在车祸里失去了两条腿。

欢沁并没有从自己的前辈身上得到什么教训,相反,反而教她想出了不声不响解决眼前这个后患的方法,她将晏修明扮演的女人推进河里,拿回了舞鞋,获得了冠军。欢沁相信追求名利的结局未必都会那么悲惨。只要懂得控制,名与利一样可以使一个人快乐。欢沁一路顺遂地跳到了28岁,宣布息舞,她藏起了那双神奇的舞鞋,结婚,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出人意外的,她刻意避免两个孩子接触舞蹈。两个女儿平静地成长然而20岁那年,没有一个人喜欢舞蹈。欢沁松了一口气,然而她没有想到这一次“舞鞋”变成了一个英俊的男人——姐妹爱上了同一个男生,男人爱的却只是姐姐。两女一男去海滩度假,海啸夺走了姐姐的生命,抢在姐夫之前苏醒的妹妹请求母亲欢沁让她“成为”姐姐……

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尽管后期制作还很粗糙,但是《舞!舞!舞!》已经可以给人足够的惊喜。

放映厅再次亮起来时,有掌声响起来,盛桓宣某个画家朋友夸张地站起来,“老盛,这部片子绝对是你的新高峰,节奏控制得太棒了,尤其是欢沁生了双胞胎女儿之后,我本以为你会安排姐妹俩又爱上跳舞,这样故事恰好形成一个周整的圆,没想到你荡开一笔,爱情成了另外一双红舞鞋,真是绝了。”

盛桓宣笑起来:“你还真了解我,剧本原本真是你想的这样,是伍媚看了剧本后建议我改成这样的。该夸的人是她。”

伍媚笑笑,和盛桓宣简单谈了她对几个景深镜头的处理建议,便挽着沈陆嘉离开了。

“我们在街上走一走吧。”出了鼎言的大门,伍媚忽然建议。

“好。”沈陆嘉将她的手一并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笑道:“这部电影很好看,尤其是你设计的后部的情节,真叫人意外。”

“其实,我当初这么改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伍媚仰头望了望天空,一天的星,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我16岁考大学选择读心理学时满脑子都想弄清楚为什么父母的爱会如此偏颇;后来去了法国改读传播学,却是顾倾城的授意,她说流言是这世界上成本最低的杀器,对于女人来说,学会把握舆论的同时不忌惮舆论,就没什么可以打败你。所以晏修明接这部片子也是我竭力促成的。我本意是借着这部片子上映时爆出她有私生子的消息,这种姐妹夺爱的戏码向来都是舆论的热点。我甚至连每一步的舆论导向都设计好了。但是或许是这么多年没见,我变了,她也变了。我没有料到她放得下已有的一切。”说到这里,伍媚苦笑了一下。

“不,你其实还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的。”沈陆嘉握住她肩膀:“是你善良,不忍心利用夏天那个孩子。”

善良?伍媚自嘲地笑起来,“不,我是缺乏母性的人,说实话,你让他们父子相认我并不意外。其实我只是因为你,你太好,正直、宽厚、有担当,我怕你对我失望,这才同意将夏天的事交给你处理。”

原来竟是因为他,沈陆嘉感动地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伍媚的额头:“不管怎么说,在我心里面,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正经严肃的样子让伍媚有些想哭,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取样数目不足以得出正确结论。”

沈陆嘉有些不解:“取样?”

伍媚忍住眼睛里的酸意,给沈陆嘉讲起了笑话:“有外星人降临到了地球的一个皇宫里,他们在宫里抓了很多个太监,然后一个个脱了他们的裤子,之后外星人得出了一个结论:地球上的男人都是没有小弟弟的。他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他们没能扒了皇帝的裤子。你又没有见过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你怎么能判定我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个?”

沈陆嘉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这才故意与他抬杠,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调皮捣蛋。在我心里,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人。”

“你怎么不问我乔彼德的事?”伍媚将头埋在沈陆嘉的颈窝,低声问道。

“为什么要问?我相信如果你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我恐怕会想亲手把他变成残疾人。”

“乔彼德给我下药,你知道我是学心理学的,那些致幻剂有什么作用我比谁都清楚。当时我才21岁,一生气就直接把过剂量的药下到他酒杯里去了,然后还气不过,用一个黄铜小天使雕像把他腿给打断了。”

沈陆嘉脸色一沉,遥遥地看向远方,“我果然没说错,你这么一说,我更想亲自动手,把他的三条腿都打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陆嘉就这么眼神晶亮地捧着丝绒小盒子,好像一只叼着飞盘等待主人奖赏的小狗。"小狼狗萌萌哒

上市三个月,恢复更新。

☆、第74章 日出时让悲伤终结

周日是夏商周和夏天飞美国的日子。前一天晚上,沈陆嘉如实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伍媚,并且表示尊重她的意见,随她去不去机场送别。

伍媚托着腮问他:“那你希望我去吗?”

沈陆嘉想了想,诚实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伍媚耸耸肩:“我不去,我要睡懒觉。”说完便踢掉拖鞋,躺在床上。

“老婆,有两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下。”

“说吧。”

“你看,我们已经结婚了,我是个男人,不能成家了还住在自己老婆婚前的房子里。我自己也有几套房产,你看看你中意哪一套,我们好好装潢一下,再搬进去。当然如果你不喜欢晟时旗下的地产的话,市里其他楼盘我们也可以买。至于这间屋子就当做你的娘家,你随时可以回来住。你说怎么样,老婆?”

伍媚好笑地看着沈陆嘉:“好了,你是户主,你拿主意就行。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沈陆嘉走。”

沈陆嘉兴奋地亲了她一口:“清晖园是去年开盘发售的,我留了一套复式公寓,大概240坪左右。那边环境好,区位也很不错,离你这儿也不远。”

伍媚点头:“嗯,行。”

“第二件事。”沈陆嘉有些迟疑地开了口,“我想跟你谈一下要孩子的事。”

伍媚好看的乌眉不由轻蹙,半晌,她才轻声说道:“我还没有准备好。说实话,我有些害怕。不是怕痛,我是怕自己负担不了另外一条生命。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母亲,我害怕自己会毁掉一个孩子的人生。当然骨子里我更怕毁掉的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承认这样想有些自私,我很看重这一身皮囊,我怕身体走形、臃肿、变得不美,我更怕生了孩子之后会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每天活在在婴儿的尿布和奶瓶里的妇女。我在外国语学院教书的时候,身边的女同事,一旦生了小孩,每天的话题永远都是托人买进口奶粉、孩子大便的颜色正常不正常、宝贝今天又会了一个词汇,她们的眼睛里除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这块肉,什么都看不见。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婴儿像某种怪物,吞噬了他们父母的梦想、精力还有爱情。所以,我很怕,你明白这种感受吗?陆嘉。”

沈陆嘉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我知道你还没有准备好。不过没关系,你想跳舞就先跳舞好了,等到你调整好了,愿意生的时候我们再要孩子。” 结婚是为了相爱,不是为了让她给他生孩子。当然是她的意愿更重要。

“谢谢你。老公。”伍媚感动地伸手抱住沈陆嘉的脖子。

“那我们睡吧。”沈陆嘉敏捷地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了里面的杜/蕾/斯。

“……”伍媚翻了个白眼,男人永远都是实干家。

因为第二天清早十点四十五夏商周父子便要起飞,沈陆嘉起了个早。伍媚还在熟睡,昨晚纵情得有些厉害,她睡得很沉。沈陆嘉小心翼翼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才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漱。

出门后,他直接开车去了机场附近的一个小公园,他和苏君俨约好了在那儿接琥珀。

等了约莫十分钟,苏君俨的沃尔沃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沈陆嘉便下了车,朝沃尔沃的方向走去。

苏君俨也抱着女儿下了车。琥珀看见沈陆嘉,远远的便朝他招手:“沈叔叔。”她正在换牙,说话有些漏风。沈陆嘉听得发笑,从好友臂弯里抱过她,逗道:“琥珀,你的大门牙怎么只剩下一个了?”

琥珀用力闭紧嘴巴,想要答话却发现不张嘴不好开口,这才闷闷地张开嘴说道:“我在换牙,妈妈说每个人都要换牙齿,沈叔叔你不要笑我,换牙齿证明我长大了。”

苏君俨却敏锐地看见了好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打趣道:“陆嘉,革命胜利了嘛,恭喜恭喜。”

沈陆嘉也开怀一笑:“前些时候刚去领了证,再过段时间请你们吃酒。”

“你母亲那边知道了吗?”苏君俨是知晓一些内幕的。

沈陆嘉脸色低黯下来:“她还不清楚。”

“还是你早些告诉她的好,总比她从旁人耳朵里听到什么风声强。”

沈陆嘉点头。

苏君俨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原先我父亲不也不同意我和虞璟在一起嘛,后来还不是也软化了。对了,你最近有联系上傅司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都没打通,这家伙莫不是在莫斯科温香软玉在怀,就连老朋友都懒得搭理了吧?”

“我还是上回拿到戒指时和他联系过。电话里感觉他心情好像不大好。”

苏君俨抬腕看了看表:“九点半了,你带琥珀过去吧。我就不过去了,在车里等你们。”

沈陆嘉知道他是碍于身份,不大方便在候机大厅那种迎来送往的地方出现,体谅地点点头:“那我带琥珀先去了,半个小时后回来。”

“嗯,务必记得完璧归苏,别叫那个姓夏的臭小子占了我宝贝闺女的便宜。”苏君俨玩笑道。

沈陆嘉不由失笑,才走了两步,就听见怀里的琥珀扭头嚷道:“爸爸,礼物,我给夏天带的礼物还在车里。”

苏君俨被女儿指挥着拿了礼物袋,也递到沈陆嘉手里:“你拿着吧,怪重的。”

沈陆嘉苦笑着摇头,这人,把女儿还真是当眼睛珠子一样养着,不过换位思考一下,倘若伍媚给他生了女儿,想必他只会宠得更不像话吧。

到了候机大厅。老远便可以看见夏商周牵着翘首以盼的夏天。离开他们身后不远的柜台,夏商周的助理展学谦正忙着办理行李托运。

“琥珀!”夏天眼尖地看见了“小心上人”,激动地喊道。

“夏天!夏天!”琥珀也在沈陆嘉怀里拼命挥动着双手。沈陆嘉不由加快步伐。

她没有来。夏商周也不知道是伤感还是庆幸。伤感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庆幸不要见她最后一面?

到了近前,沈陆嘉将琥珀放下地,两个小人儿立刻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地讲起话来。

夏商周眼神怜惜地看一眼身旁的儿子,低低朝沈陆嘉致谢:“谢谢。”

“不必。”沈陆嘉话音刚落,便发现他们两人又开始陷入无话可说的僵局。于是两个大男人一起转身,看两个小孩子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他就是你爸爸啊,长得和我爸爸差不多帅呢。”琥珀扭头看一眼夏商周,做出了评价。

“我要跟爸爸去美国了。”夏天耷拉着小脸,语气很是不舍。

“美国啊,我妈妈也带我去过。黄石公园和尼加拉瓜大瀑布很有趣,你记得去叫你爸爸带你去。”琥珀如同一个小大人一般侃侃而谈。

夏天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琥珀,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会记住。”琥珀又回头招呼沈陆嘉:“沈叔叔,可以把礼物拿给我吗?”

沈陆嘉笑着点头,将礼物袋递给她。夏商周很轻易地便看见了手上的结婚指环。心脏瞬间像被什么碾过,痛楚地揪成一团。他知道他该微笑着祝福一句:恭喜。可是嗓子眼里像坠着生铁,说不出口。他没有这样的胸襟和风度。

琥珀将礼物袋径直放在地上,然后解开系带,献宝一般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夏天,这三本书是《希利尔讲世界史、世界地理、艺术史》,是我最喜欢的一套书,送给你。还有我写给你的新年卡片。还有我最画的画,是画的你哦。对了,还有一套英国的48色的铅笔和一块龙猫橡皮,橡皮还是香的呢。”

沈陆嘉轻笑,君俨的这个宝贝闺女就快把家底都送给小对象了。

她每说一个,夏天都很认真地点一下头。等到琥珀献完宝,他才卸下背上背着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相册,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琥珀怀里:“这里面都是我爸爸帮我拍的照片,你留着好不好?”

琥珀紧紧抱住相册:“我会收好的。”

广播里却有甜美的女声开始播报“前往美国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LA7866次航班将在10点15分截止办理乘机手续,乘坐本次航班没有办理手续的旅客,请马上到9号柜台办理。谢谢!”

夏商周上前两步,帮儿子拿住礼物袋,又揉揉他的脑袋:“我们要抓紧时间了。”

“琥珀,我走了,还会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当然啊,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拉钩。”

随着话音,是两根细瘦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夏商周看着两个孩子稚气却认真地约定,觉得眼底有些发涩。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爱人,只剩下这个亲人。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离别的滋味,也许人的一生,最需要学习的是该如何面对生命里重要的人、重要的东西一次次的失去,有些失去太匆匆,很多时候,我们都来不及好好告别。而他的儿子,显然比他幸运。

伸手抱起夏天,夏商周先是朝琥珀微笑:“琥珀,谢谢你。以后去美国,欢迎你到家里做客。”

“嗯,不上学的时候我会去看夏天的。”

朝沈陆嘉微微颔首,夏商周抱紧儿子,疾步向安检通道走去,那儿,展学谦正在焦急地等着他们。被抱在怀里的夏天仍然固执地拧着头望向这边。沈陆嘉也抱起了琥珀。两个孩子隔着人潮,目光始终粘在一起。

直到夏商周一行三人再也看不见,琥珀才想和沈陆嘉说话,却被声旁的哭声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应该是分别在即,女生伤心地伏在恋人肩膀上哭泣个不停,男生天蓝色的羽绒服上被打湿了一大块。

“沈叔叔,他们为什么要哭呢?不是有飞机和电话吗?妈妈每次坐飞机去外国,从来不会趴在爸爸身上哭。”琥珀似乎不能理解。

“因为不是每场分别都有再见啊……”沈陆嘉望着女童剔透如水晶的眼睛轻声说道。

将琥珀“还”给苏君俨后,两人分道扬镳。沈陆嘉决定回沈宅一趟。

依旧还是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只是路两旁的香樟树叶落尽,只剩下枝桠,于是公路上便显得比夏日的时候开阔明亮许多。

到了老宅,庭院里的草木上依稀还能看见白霜,前些时候他送过来的腊梅被连着花盆摔在花园的泥土里,紫砂盆都摔出了一个深邃的豁口。他叹了口气,预感这场谈话又将不欢而散。

推开门,张妈正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看见他,有些惊喜地放下鸡毛掸子:“陆嘉回来了?哎,你该早点打电话通知我的,我好买你爱吃菜。”

“您不需要为我特地费心的。我母亲呢?在楼上?”

提到陆若薷,张妈叹了口气:“在楼上呢。前天你外婆打电话给她,劝她回沂南和他们一块儿住。太太不答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死也要死在沈家,不能回家让别人看了笑话去。陆嘉,我嘴碎几句,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再忙也得经常回来瞧瞧你母亲。她便是有千万般不是,也是你妈。”

沈陆嘉沉默不语,半晌他才开了腔,声音低沉:“您说的是。是我不好。”说罢脚步沉沉地上了楼。

陆若薷正在自己的卧室里听昆曲,女伶正唱到《牡丹亭惊梦》里那一支山坡羊:“没乱里春情难谴,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听到动情处,她甚至跟着哼起来,当然,她绝对不会愿意承认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太寂寞,这才希望身边能有点人声。

“母亲。”沈陆嘉轻声唤道。

陆若薷抬起眼皮瞄了儿子两眼:“终于舍得回家来了?”但手上却旋转音响按钮,将音量调低了不少。

直接告诉她自己和伍媚结婚了过于直白,定然会招致她剧烈地反对,不如先讲清楚她的身世。沈陆嘉在心底斟酌了一番,缓缓地说道:“母亲。我有些话想和您讲。”

陆若薷抬头看了看儿子,他背光站立,一张脸因为光线的缘故,和他的父亲沈叙格外相似。沈叙。沈叙。陆若薷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邈远。

母亲的神情古怪,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不过沈陆嘉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伍媚不是顾倾城的女儿。她原来叫做晏夷光,是晏修明的同胞姐姐。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她和家庭失去了联系,被顾倾城带回了法国。”

因为内里曲折太多,沈陆嘉便拣紧要的信息说了。

陆若薷似笑非笑地盯住儿子,慢吞吞地说道:“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以为伍媚不是顾倾城的女儿我就能接受她了?我就是讨厌像她这样专在男人身上做功夫的女人,当然,如果她是顾倾城的女儿,只会更讨厌。”

“母亲,您不了解她。她不是您想的那样。”沈陆嘉有些徒劳地解释着。

“她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看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才对。你可知道几个月前我曾邀请她来家里喝茶,她临走前说了什么?”陆若薷皮肤本就因为幽居而变得白而透明,隐隐带着青色,此刻由于冷笑,愈发显得不似活人,而像一尊冷冰冰的玉雕。

“她说:进不进门不打紧,往冬天过,晚上睡觉,身边没有一具温度恒定的*散发呼吸那才是难熬。这样的话,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嘴里该说出来的吗?”

沈陆嘉知道伍媚嘴上是不肯饶人的,尤其是被得罪之后,而他母亲的脾性,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定然是说了些惹毛她的话,这件事绝对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代她向您赔罪。母亲,她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担待些。”

太阳悄然转了角度,侧光打在沈陆嘉左侧的身体上,他戒指里镶嵌的那颗钻石迸溅出夺目的火彩。陆若薷眯了眯眼睛,死死盯住儿子的左手。

“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沈陆嘉平静地回答道:“是结婚戒指,母亲。”

“结婚戒指?”陆若薷阴森森地重复了一遍,“你和谁的结婚戒指?”

“我和伍媚领了结婚证了。母亲。”

“好!好!好的很呐!我的好儿子如今已经学会先斩后奏了。真是好大的出息!”陆若薷一张脸上血色尽退,两只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十根手指深深地陷入了皮质的护套里,青筋一根根浮现在手背,看上去很是怕人。

沈陆嘉知道多说无益,静静地说了一句“母亲,对不起。”便不再说话。

一样的冷静,一样的沉着,连眼神也是抱歉里微带怜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和沈叙将离婚协议书拿给她签字时一模一样。不愧是他的种!老的那个为了外头的野女人和她离婚,小的这个为了和小妖女结婚也欺瞒于她,反正横竖她都是可有可无的那个。陆若薷气得发抖,劈手就将手边的书朝儿子脑袋上摔了过去。

沈陆嘉没有让,也没有躲,任由书脊砸在额角,额头一阵剧痛,随后似乎有血流下来,硬面皮的《牡丹亭》则啪地一下掉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若薷本来还要大声数落儿子如何忤逆不孝,然而视线触及到沈陆嘉额角蜿蜒流下的鲜血,便一下子哑住了。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食指,指着他的额角,咬牙道:“沈陆嘉,好样的!你为了那个妖精,是不是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沈陆嘉抬手摸了摸额角,不出意外的,一手的血。他嗓音低沉:“母亲,您是我的母亲,我敬您重您,可是她是我的妻子,我也要爱她护她,您别为难儿子,行吗?”

“滚!你给我滚!我就当从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陆若薷拔高声音,朝沈陆嘉吼道。然后又疯了一般地推动轮椅到书架前,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地往地上扔。

楼下的张妈早已经听见动静,赶到楼上,正一脸担忧地在这母子二人脸上看来看去。

“儿子过几天再来看您。”沈陆嘉弯腰朝陆若薷微微躬身,然后便退了出去。

楼梯转角处张妈紧张地拉住他:“陆嘉,你头上的伤口,我给你拿药箱处理一下。”

沈陆嘉本想拒绝,但又怕回去之后吓到伍媚,终于跟着张妈去了她的卧房。

“还好,老天保佑,伤口看着吓人,倒不算深。”张妈一面念“阿弥陀佛”一面用双氧水清洗沈陆嘉的额头,然后给他撒上药粉,贴上纱布。

谢过张妈之后沈陆嘉开车回了伍媚的住处。伍媚可能还在睡觉,他便摸出钥匙自己开了门。

正弯腰换鞋,不二绿莹莹的碧眼盯着他额头的纱布,眼神研判,随后它喵呜了几声,便擦着他的裤腿走过,在西裤裤脚上留下了几根灰毛。沈陆嘉好笑地掸了掸裤脚,放轻脚步,进了卧室。

伍媚果然还在睡觉,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也微微上翘,不知道正做着什么好梦。沈陆嘉坐在床沿,小心地伸手将她颊畔一小缕发丝夹在耳后,然后就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随着呼吸颤动的睫毛,柔白的耳廓,乌黑的发丝,只要看着她,他的心脏就像被三月熏风拂过的湖水,总是会泛起温软的涟漪,真是奇怪。

伍媚醒来时就看见沈陆嘉眼神温柔而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她刚想瞪他一眼,却看见了他额头上的纱布,隐隐沁出红色的血迹。

心底一抽,她头一回没有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而是一个鲤鱼打挺直接扑到他身上,扒拉着沈陆嘉的肩膀,盯住他额角的纱布,急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受伤?是不是夏商周?他跆拳道考过黑带三段,是不是他动的手?那你也揍他啊。你不会还要当君子不知道还手吧?”

她从来都是不疾不徐的,哪怕是刻薄人,眼睛里头也会带上三份笑意,慢条斯理损得对方哑口无言,此刻却像只小爆竹,噼里啪啦一通诘问,沈陆嘉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底像被太阳暖洋洋地烤着,不知道有多开心。

“不是他,和夏商周没关系。是我母亲。我告诉她我们结婚了,她有些生气,拿书丢我。”沈陆嘉慢吞吞地说道。

“她拿东西砸你就傻站着挨她砸啊?你怎么不知道躲啊。这叫今天是拿书砸的,万一下次拿块板砖,你也由着她砸?!”伍媚简直气死了,什么仪态全然抛之脑后,食指恨不得点到沈陆嘉的脑门上去:“沈陆嘉,你这叫愚孝。愚孝你知不知道!”

沈陆嘉却笑笑,伸手将她抱住:“她心里也苦,让她出口气就是了。我又不傻,看见她丢的是书才硬生生挨了一下。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伍媚不睬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一角,伤口上的药粉被血浸润,成了粉色的糨糊,她碰了碰他的额角,“还痛吗?”

沈陆嘉摇头。

“我告诉你,现在你的这张脸不是你一个人的了,也是我的。你下次要是再敢带伤回来,我就不要你了。”伍媚叉腰做母老虎状。

“你舍得?”沈陆嘉难得起了调笑之意。

“哼。”伍媚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本来就是看中你这张英俊的脸,要不然才不嫁给你。”

沈陆嘉故意装出受伤的表情:“原来你竟是这么肤浅的人,只看重皮囊。”

伍媚理直气壮:“一样是懒惰贪吃,为什么熊猫那么讨喜,猪却只能遭人嫌弃?这样的区别待遇还不就是因为长相。”

她这副样子真叫沈陆嘉疑心很大程度上自己确实是沾了长的好的缘故才娶得美人归的,心情自然低落下去:“我以为我还有很多别的优点的。”

这样委屈的语气和失落的神情,伍媚觉得自己心律又开始失常起来,她整个人像只苗条版的树袋熊,趴在沈陆嘉胸口,两条长腿也缠在他腰上,“对啊,除了长得俊之外,智商高、人品好、会赚钱、烧得一手好菜。不仅如此。”顿了一下,她将脸凑在沈陆嘉的耳畔,有些恶劣地说道:“而且…器/大…活好。”

沈陆嘉觉得血液全部涌向身下某处。再看怀里的女人笑得如同偷腥得逞的猫儿,他有些恼怒地一个翻身,就将伍媚压在身下。

伍媚还没玩够,一手护胸,一手推他的胸膛:“官人,奴家卖艺不卖/身的。”

“不行,艺卖不卖不要紧,身是一定要卖的。”沈陆嘉俊脸直接欺近她雪白的一张脸,哑着声音说道。他茶褐色的眼眸里□和笑意交织,如同天罗地网,只为捕获她。

肌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里时,伍媚肠子都悔青了,可惜悔之晚矣。她抬脚踹了沈陆嘉一下,恶狠狠道:“你妈真该把书砸你下面……”

“那样的话你可就没机会感受我的器/大活好了。”沈陆嘉异常流畅地说出了这句突破他自己往日下限的话。

“……”

☆、第75章 女人就是女人

周二早晨例会结束。苏浙跟着伍媚去了她的办公室。

还未掩上门,苏浙就急不可耐地问她:“阮咸是不是上周来了蔺川?”

伍媚眉头微微一皱:“是,不过没两天他又回法国了。”

“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浙有些愤怒,连粗口都爆了出来。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没靠近他,就被穆丢出去了。”伍媚难以理解一个男人对另外一个男人如此执拗的情感,*地讥讽道:“说句不好听的,你都自荐枕席好几次了,他有撩过眼皮看你一眼吗?苏浙,你在圈子里好歹也是个帝王攻,怎么一遇见阮咸,你的腚就迫不及待地撅起来想做女王受了?”

苏浙脸色有些难看起来:“我不明白,他明明是荤素不忌的人,为什么对我偏偏不肯……”

伍媚冷笑:“人家对你是真爱,所以要和你柏拉图,不想沾上肉/欲。”

“你——”苏浙一脸便秘的表情,随后又挫败地叹气:“你比谁都知道,阮咸那个人,这些年半夜从他那个销金窟送到医院去抢救的女人、男人不下一个加强连,他怎么可能玩什么柏拉图。”

“或许你是宇文家的人,他不想招惹。”伍媚耸肩。

“他怎么可能是畏惧权贵、胆小怕事的人!”苏浙觉得心上人被侮辱,慷慨激昂地指责伍媚胡说八道。大概过于激动,居然有一星唾沫点子溅了出来。伍媚还未发觉,苏浙已经羞愤欲死地捂嘴,疾步离开了伍媚的办公室。

“神经病。”伍媚看着苏浙的背影,嘀咕了一声,坐下来看年终汇报材料。

才看了没两行字,商渊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伍媚。下午抽时间来一趟医院,带上以前的病历和片子,我导师马上就到蔺川。你的手术应该会由他主刀,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最近有些分心,可能没法做手术。”电话里商渊成气息有些不稳,语速也很快。

“好,我下午两点半过去。”应承下来之后伍媚迟疑了一下又问:“你家的事,严重吗?如果有能帮上忙的你尽管直说。”

商渊成愣了一下,无利不早起的伍媚竟然会主动开口问要不要帮忙,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人味儿了?虽然她比不上他姑父的那个嫡亲妹妹,顾女士那般神通广大,也算是人脉丰厚了。或许她可以帮忙找到莫傅司。

“我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叫莫傅司,他有一半俄国血统,俄语全名叫做莫洛斯维克托洛维奇费奥多罗夫。现在他不知道藏匿在莫斯科什么地方,我们急需找到他。我的母亲,已经因为担心他而病了。你在俄罗斯有熟人吗?”

莫傅司,这个名字有几分耳熟,伍媚回想了一番,似乎和陆嘉关系很好。

“军方我倒是认识几个官儿,我会帮你试着联系。”

“谢了。”

“不客气。”

挂了电话,伍媚从手包里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那里面全是她在法国的几年里积攒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的私人电话。这些男人可以说大半都是顾倾城和她母女俩的“恩客”。按照她养母的观点,让一个异性自愿为你出钱出力的捷径是和他上一次床,当然,使唤得动男人的资本未必都是靠着嫖出来的感情,并不是每个女人都需要卖肉才能叫男人心甘情愿为你出点力气。这世界上多的是被拆吃得精光却连半点好处都捞不到的女人。

伍媚纤细的手指碾过几页纸,将目光停在弗拉基米尔的条目上。弗拉基米尔,俄罗斯最年轻的少将,那个棕头发、绿眼睛的混血男人。他还是顾倾城介绍给伍媚认识的,两个人在一个马场上比了骑术,伍媚和他平手,弗拉基米尔对她这才收起了先前的轻慢。后来弗拉基米尔还或真或假地向她表示希望她做他的女友。

只是人情这种东西就像一只口宽底窄的蓄水桶,第一次舀水总归是容易的,可如果你下次还想从里面舀水,自然就必须还回去。叹了口气,她明明是个怕麻烦的人,内心深处对于商渊成也并没有多大的谢意,因为以前商渊成帮她治脚伤,顾倾城付了钱;现在商渊成继续帮她治,她算是为他的医学研究做了试验品,所以不用太感激他。今天竟然自找麻烦,难道是近朱者赤,和沈陆嘉待久了,也变得古道热肠起来?真是见鬼。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按照笔记本上的电话,给弗拉基米尔拨了个国际长途。

“Здравствуй.”(俄语你好)电话那头弗拉基米尔声音低沉。

“沃洛佳。是我,lisabeth。”lisabeth,她有多久没用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还是当年顾倾城随手给起的。在法兰西的历史上,从1803年到1993年,整整190年,法国人给新生儿取名只有两条路,一是从法国日历上的圣人名中选,二是从古代名人的名字中选。而顾倾城是在11月17日捡到她的,这一天日历上恰好便是这个名字。等到伍媚学了法语,才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是“我的上帝是我的存在”,也算是切题了。

“真是稀罕,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记了呢。”沃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爱称,这个世上没几个人会这样喊他。

换做以前,她一定会笑嘻嘻地接上“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呐”,可是现在这些俏皮话却变得有些难以开口,伍媚只笑了笑,继续用英语说道:“有事想找你帮忙。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说吧,谁?”

“一个叫莫傅司的中俄混血男人,全名叫做莫洛斯维克托洛维奇费奥多罗夫。”

伍媚并不知道弗拉基米尔和莫傅司之间是过命的交情,骤然听她提及好友,弗拉基米尔自然要试探一二:“怎么,他欠了你的情债?”

“不是,我不认识他,只是受人之托。他的家人着急想要找到他,他的母亲因为担心他已经生病了。”

弗拉基米尔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莫出了什么事?不过他并不打算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熟稔。

“好吧,如果他人在莫斯科的话,我会帮忙。”

“那拜托了。不打扰你了,先挂了。”

“等等,lisabeth,我的小甜心,我帮了忙,你打算怎么谢我?我们俩来一发?嗯?”

伍媚低低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少将放心,你给我消息的那天,我会差人把你一直很喜欢的那支酒送到你府上。至于来一发,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还是算了吧。”

弗拉基米尔大笑起来:“小甜心好像不高兴了,好吧,我等着你的酒。lisabeth你似乎变了不少呢。”

伍媚懒得再和他啰嗦,直接挂了电话。说来也怪,以前即使当面和别的男人说些俏皮话也没什么要紧,现在哪怕隔着电话,那些话也不大愿意开口,这大概就是弗拉基米尔所说的变化吧。

用力摇摇头,伍媚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继续看年终材料。沈陆嘉已经和她商量好了,她去动手术的时候,会有职业经理人来接手鼎言,在这之前,她得把交接材料弄妥。

这样一忙就直忙到十二点多,沈陆嘉在楼下久等她不见人,索性直接上了楼。

伍媚见他推门进来,飞快地瞥他一眼,“稍等,我就好了。”手指还在键盘上滴滴答答敲击个不停。

“先吃饭,工作回头再弄。”

“不行,商渊成早上给我电话了,下午两点约了和他导师见面,谈手术的事。”

听到手术二字,沈陆嘉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下午两点,我和你一块儿去。”

伍媚抬头望着他:“下午发展银行换年终审计不是要公布中标事务所吗?你怎么能不去?反正今天又不会立刻动刀子,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好了。”

“反正最后不是花落摩曼,就是花落我们晟时,夏商周都回美国了,摩曼目前只能派二把手过去,我让戴维坐阵,又有什么要紧。”沈陆嘉一面说,一面已经摸出手机给岑彦打了电话,告诉他下午自己不过去了,让他通知戴维全权负责。

他是行动派,伍媚只能领情。

两个人找了一家饭店吃饭,吃饭过程中伍媚发现沈陆嘉一直兴致不高。伍媚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手术忧心,忍不住逗他:“干嘛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放心啦,万一不幸手术失败,我会坐着轮椅离家出走的,不会拖累你的。”

“你——”沈陆嘉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一张脸立马沉了下去,一双眼睛也瞪住她:“你敢!”

伍媚笑眯眯地隔着桌子去捏沈陆嘉的脸:“逗你玩的,我才不会干出这种圣母玛利亚干的事呢。我就是不幸坐轮椅了,也会赖着你的。”

沈陆嘉却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说实话,我对医院总是心怀畏惧,我的母亲,进医院时是两条腿,我去看她时已经剩了一条腿;我的奶奶因为我父亲要和我母亲离婚,我母亲意外车祸而突发脑溢血,没有能够抢救过来,然后又是我爷爷,你知道的,心脏病,我不愿意再看见我的亲人、爱人被医院夺去什么。”

伍媚握紧了他的手:“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定活蹦乱跳地进去,完好无缺地出来的。”

吃完饭,沈陆嘉便载着伍媚去了商氏医院。

商渊成的导师约翰逊博士已经等在院长办公室里了,正在和得意门生讨论伍媚的情况。

商渊成为双方做了引荐之后,沈陆嘉开口请商渊成带着伍媚先回避一下。

商渊成有些狐疑地答应了,伍媚虽然也不解,但她深知女人在外面要给足了男人面子,男人在家才会给你面子,便温顺地跟着商渊成出了门。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在门外偷听。

沈陆嘉见门已经被掩上,便单刀直入,向约翰逊博士询问手术的过程。

约翰逊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在他的印象里,除非专业人士,极少有病人或者病人家属会试图了解手术过程,他们关心的永远只是手术的成功率。但他还是很详细地向沈陆嘉做了介绍。

而在门外偷听的伍媚却一阵心旌摇曳,他让她回避,是不想她听见诸如“切开”、“剪断”这些可怕的名词,产生恐怖的想象吧。

商渊成也用手肘捅了捅她,压低声音道:“不错啊,好男人啊。刚才看见你们手上的戒指就想问你了,这回真嫁出去了?我原来还担心你嫁不出去,最后会倒霉地摊到我头上来。”

伍媚面带微笑扭头看他一眼,然后抬脚,在商渊成雪白的皮鞋上狠狠碾了好几下。幸好她今日穿的是三厘米的酒杯跟,商渊成的脚丫子才不至于变成肉串。不过他还是倒抽了好几口冷气,愤怒地指责伍媚的暴行:“竟敢这样对我,你没听过一句老话叫做医生杀人不用刀吗,小心我叫你好看!”

伍媚笑得无辜:“不好意思,反正我的手术不是你做。”

两个人只顾着斗嘴,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此刻的身份是听壁角的宵小。

沈陆嘉听见门外动静,皱了皱眉头,打开了门。

伍媚讪讪地住了嘴。商渊成一撩白大褂的袍脚,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重新迈进办公室,只可惜鞋面上的黑印完全破坏了他专家的气质。

约翰逊博士笑起来:“我的建议是明天早上就做手术,因为周日我就要回美国,早一点做,我可以多几天观察术后效果。”

伍媚看向沈陆嘉。从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得不太好看,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会喜欢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过于亲密,尽管她和商渊成之间纯洁的像一张白纸。

沈陆嘉眉心的小纠这才平复下来,“明天手术,会不会仓促了一些?”

“医院这边器械早已经准备妥当,神经材料也应经准备就绪,不会有问题。”商渊成解释道。

伍媚上前搂住沈陆嘉的手臂:“陆嘉,就明天吧,好不好?”

沈陆嘉终于点头。

约翰逊又帮伍媚做了神经肌电图检查,检查的时候这位胖墩墩的美国老头有些不解地问她:“我听说你做手术是为了重新跳舞?”

伍媚点头。

“其实你现在完全可以不挨这次苦,即使做了手术,你也跳不了几年,你已经过了25岁,骨垢线已经长合,骨头、神经、韧带的条件都在走下坡路。我也治过一些周围神经损伤的芭蕾舞演员,她们胯骨变形、肩部变形,两条腿甚至都不一样长,有些四十多岁就要坐轮椅到死的那一天。而且你还没有生育吧?腰椎间盘突出是芭蕾舞者避开不了的伤病,这样怀孕会非常辛苦……”

伍媚微笑着听着,她的眼神却一直注视着诊疗室窗台上的一株绿色植物上。

“没有办法啊,博士,人一辈子只活一次,芭蕾是我的梦想,我不想放弃。”

约翰逊博士也叹了口气:“那么祝你美梦成真。”

“谢谢您。博士。”伍媚穿好鞋袜,跳下了床。

离开医院的时候,沈陆嘉接到了岑彦的电话,电话那头岑彦语气兴奋:“沈总,我们中标了。”隔着电话他都能听见戴维荒腔走板的“浪奔,浪流,万里江海,点点星光耀……”,这首歌是他这位学弟心情好的时候必唱的曲目,虽然这么些年他始终只会唱这四句。

“好,辛苦各位了,我待会儿回公司。”

挂了电话,伍媚见沈陆嘉眼里带笑,就知道年终换审的事定然是成了,她怕沈陆嘉还为刚才的事不悦,狗腿地踮脚在他颊上香了一个。

医院门诊大楼门前人来人往,沈陆嘉脸微微一红,拉着她的手便往停车场走,只是素来紧抿的唇角却稍稍上翘。

回了家,沈陆嘉又成了严父的嘴脸,对自家老婆谆谆教导耳提面命:“我去公司一趟,把最近的工作安排一下,你好好在家歇着,等我回家做饭。”

真难为沈总日理万机的同时还要惦记着给她喂食,伍媚用力点头。

沈陆嘉揉揉她的发顶,才又拿着钥匙出去了。

到了晟时,还未进小会议室的门,就听见里面闹腾的声音。沈陆嘉摇头笑笑,推门进去。

岑彦和戴维两个人都脱了西装,领带半散,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下午的见闻,要不是明显人种不同,活像说相声的哥俩儿。

“咳咳。”沈陆嘉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内如同台风过境,立马安静了下来。

“沈总。”岑彦和戴维两个人也一改先前没正形的样子,又是整领带又是理袖口,就差稍息立正了。

沈陆嘉笑了笑:“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今天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也放你们一天假,带薪的。”

众人面露喜色,戴维见素来不苟言笑的师兄此刻和煦如三月春风,胆子一肥就嚷起来:“师兄,晚上请大伙儿撮一顿啊?”

沈陆嘉原本是想过几天再请这一干伙伴吃饭,不过眼见众人兴致高昂,他当然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笑着应道:“好吧,今晚我请客,你们想去哪儿?”

“流光,流光,必须是流光会所。”岑彦打了鸡血一般叫起来。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沈陆嘉点头:“那我们十五分钟后出发。”早点开始才好早些结束,明天就是手术,他想好好陪她。这样想着沈陆嘉又给伍媚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要庆功,没法回去陪她吃饭,让她记得叫外卖。并再三保证自己会早点回去。

伍媚一面铲猫砂,一面笑着说好。

她才挂电话,不想严谌的电话竟然又打了进来。

“小乌鸦,我有事要求你帮忙。”电话那头严谌声音有些着急。

“什么事,你说。”

严谌似乎有些为难,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你能不能装一回我的女朋友,我遇到了一个小姑娘,缠我实在缠得紧,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她太小,比你还小四岁,我要想法子让她死心。”

“严伯伯想不到你也有这天啊。“伍媚很不厚道地哈哈笑起来,“好吧,去哪儿?”

“我过来接你。你收拾一下。”

“嗯。”

和伍媚讲完电话的沈陆嘉又给流光的管事何止龄打了电话,告诉他待会儿他带十一个朋友过去,让他准备一个大号的包房。

何止龄是知道沈陆嘉和自家老板的关系的,恭敬地连声表示“一定让沈总放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流光,何止龄早已经安排好了门童替他们将车开到停车场,又不迭地请他们上了二楼。又让侍者送了茶水上来。

沈陆嘉虽然为人严肃,但并没有架子,他身边的人也都是理工科背景,没有什么浮华之气,更不会干溜须拍马的事,所以好几个基金经理很快便凑成一桌麻将牌,自得其乐起来。

戴维和沈陆嘉并肩而立,正在汇报下午中标的具体情况,然而没说几句话,戴维便发现了沈陆嘉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他尖叫一声,如同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师兄,你戴戒指了?你结婚了?新娘是谁?”

他这么一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陆嘉身上来。

沈陆嘉有些窘迫地笑了笑:“才领了证。新娘你们也认识,就是伍媚。”

纪书楷却是面色微变,他一直不大瞧得上伍媚,觉得不过是只会砸人的花瓶,没想到这女人倒是好生厉害,居然俘获了沈总,由此可见,英雄难过美人关倒是半分不错了。

戴维也嗷嗷地叫起来:“师兄原来你真的像岑特助说的那样,是把伍总监留给自己了,所以当初我想追她时你才不让。师兄你真的是老谋深算啊。”

岑彦简直想撕烂戴维这只巨型金毛狗的嘴巴,这蠢货,当初就不该好心提点他。完蛋了,沈总一定误会他了。

沈陆嘉脸色有些发绿,他尴尬地别过眼睛,这种事根本解释不清楚。他怎么说,说他原先以为伍媚是商渊成的女友?心里又纳闷,难道自己表现的当真十分露骨,岑彦居然老早就看出他对伍媚不一般?

“师兄,那把伍总监喊过来吧,反正都认识,人多才热闹啊。”戴维又唯恐天下不乱地踊跃提议。

沈陆嘉寻思把伍媚叫来倒不失为一个解除刚才的误会的方法,便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然而电话那头不是她娇软的声音,而是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拨打家里的固定电话,回应他的是“欠费已停机”。

沈陆嘉只得悻悻地挂了电话,淡笑着告诉一干手下:“手机估计没电了,人暂时联系不上,改天吧。”

幸好侍者及时地开始上菜,才算打岔过去。

而盛装的伍媚此刻已经坐在严谌的大奔里。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瞧着旁边的严谌。

严谌苦笑:“你就尽情地看我的笑话吧,小乌鸦。”

伍媚一面把玩着胸前严谌送的那枚帕拉伊巴碧玺项链,一面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姑娘,是我一位去世的朋友的女儿,缠着要做我的女朋友。”严谌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伍媚轻笑:“这年头萝莉都挺凶猛啊。叫什么?”

“陶叶蓁。草字头下面一个秦的哪个蓁。”

“名字都不忘用典,‘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书香门楣里出来的吧?”

严谌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倒对马上的会面格外期待起来。”

严谌只能苦笑。

到了流光门口,严谌将车钥匙交给门童,然后挽着伍媚的手臂进了大厅。

何止龄恭恭敬敬地上前打招呼,说他先前订的小包厢里已经来了一位陶小姐。

严谌微微颔首,和伍媚对视一眼,便坐电梯去了二楼。

两个人出了电梯,伍媚脱下外面罩的羊绒大衣交给侍者,只穿着一件宝蓝色软绸礼服,衬出玲珑浮凸的曲线来。因为料子的缘故,严谌不敢将手真搁在她腰上,只能虚虚揽着她的腰。

伍媚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有些好笑地说道:“放松点。”

沈陆嘉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修长的脖颈,绝美的曲线,还有那件眼熟的蓝色礼服裙,那不是自家老婆是谁?可是为什么她的旁边有旁的男人,尤为可恨的是,她竟然允许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沈陆嘉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几乎要立刻追上去,将那男人痛揍一顿。

不,她不会背叛他,他相信她,沈陆嘉努力说服自己。他目送着二人进了转角的一间包厢,这才强忍怒气,伸手招来侍者,让他请管事何止龄来一趟。

何止龄急匆匆上了楼:“沈总找我有事?”

沈陆嘉遥遥一指包厢的方向:“那间的客人是谁?”

何止龄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告诉他:“是严家的三公子严谌,但是女伴不认识。”

严谌。16岁就留学剑桥的天才。41岁依然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贵公子。沈陆嘉忽然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他身上此刻穿着的衬衣就是伍媚送他的那件,而这件,她也送了严谌一件。他再也忍不下去,拔脚大步就向那个包厢走去。

何止龄见状,赶紧也跟了上去。

“小蓁,这就是我要介绍你认识的一位朋友,伍媚。”

“叶蓁妹妹,你好,我经常听阿谌提到你。”伍媚才微笑着向面色苍白的陶叶蓁伸出手去,就听见门把手被大力拧开的声音。

“沈陆嘉——”严谌意外地看着门口寒着脸的年轻男人。

伍媚立刻僵住了。

沈陆嘉看也不看严谌,径直扯住伍媚的胳膊就把她往外拖。

严谌还不清楚二人的关系,他上前一步,拦住沈陆嘉:“沈总,这是我的客人,请你放尊重一些。”

沈陆嘉眼睛都红了,满是戾气地看住严谌,“她是我老婆,严书记你说我们两到底谁该放尊重一点?”

伍媚尴尬万分地朝目瞪口呆的严谌笑了笑,任由沈陆嘉将她拽出了包厢。

沈陆嘉气疯了,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接拖着伍媚往楼梯口走。伍媚觉得手腕像被铁钳钳住,她又穿着高跟鞋,根本跟不上他的步速,脚一崴,她吃痛地叫起来:“沈陆嘉,你弄痛我了。”

沈陆嘉这才停下来,转身紧紧盯住她,一张俊脸因为嫉妒和怒火变得有些扭曲:“你也弄痛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打你电话你关机,没想到你竟然和别的男人跑出来约会,你为他打扮,你对着他笑,让他搂着你的腰,还亲亲热热地管他叫阿谌!你有没有想到我才是你老公!这些事你只能对我做!我让你喊个老公你得磨叽个半天,喊严谌那个糟老头倒是喊得挺亲热!这叫今天被我撞见了,要是没撞见,你是打算给我戴实了这顶绿帽子吗?”

伍媚看着眼前的男人,因为生气,他呼吸急促,素来波澜不惊的茶褐色眼眸里满是愤怒和伤心,她有些愧疚地伸手搂住他。

“别给我来这一套!”沈陆嘉*地拨开她的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公,真的不是你看见的那样。包厢里还有一个女孩,你看见了吧?那个女孩子在追严谌,严谌被她缠得没有办法,这才找我装作他的女友,想叫那个女生死心。”

沈陆嘉回想了一下,包厢墙角似乎是有个穿着毛衣的女生。

“老公,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伍媚抱住沈陆嘉,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胸膛,哀哀地装可怜:“手腕都被你捏青了,还有脚也崴了一下,好痛啊。”

她整个人像一汪蜜水一般瘫在他怀里,沈陆嘉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喝酒,只想将她就地正法,直接打横抱起伍媚,就要下楼。

“大衣,我的大衣。”伍媚小声提醒他。

侍者在沈陆嘉的示意下赶紧给伍媚拿来了大衣,沈陆嘉用大衣裹住怀里的佳人,回头朝不远处的何止龄交代道:“何管事,烦你去我的包厢打声招呼,就说我有急事先走了。让他们尽兴。至于账单,按照老规矩来。”

“好的。沈总放心。”

将伍媚抱进车里,沈陆嘉直接落下车锁。然后扯开大衣,直接就俯身吻了下去。这个吻和过去都不一样,带着点凶狠的意思。

伍媚知道他还在生气,有些委屈地哼了一声。却听见撕拉一声,他的大手已经直接撕开礼服裙的下摆。车里空调没开,她的肌肤立刻感到了凉意。随后,他又将她胸前的硅胶乳/贴直接扯掉,团成一团丢掉。手掌直接覆盖住了一侧的绵软,有些粗鲁地挤捏着。

伍媚也有些火了,她不喜欢这种带有屈辱色彩的性/爱方式。解释也解释过了,讨饶也讨过了,怎么还这副死样子,她伸手用力去推他:“沈陆嘉,你放开我。我生气了。”

沈陆嘉动作一滞,稍稍抬起身体,吐出一口浊气,依稀还带着红酒的气味儿:“我也很生气,你身边总是围绕着那么多异性,夏商周、苏浙、阮咸、商渊成、严谌,即使你们之间纯洁的像一张白纸,我还是觉得妒忌,我觉得难受。你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脑袋里回闪过下午他看见自己和商渊成斗嘴时的样子,伍媚在心底重重一叹,努力坐直身体,然后摸索着将垫在身下的大衣披在身上,又开了车顶灯。

她伸手捧住沈陆嘉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和他直视:“陆嘉,对不起,我知道我的一些行为让你不快,我很抱歉,以后我会注意,但是请你相信,我爱你,不会做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夏商周,他是晏夷光的过去,已经翻过去了,他只是一个远方的朋友;苏浙,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基佬,爱的人是阮咸;阮咸,你知道的,我畏惧并且讨厌的家伙,如果可以,我希望再也不用看见他;商渊成,他是医生,我们在彼此的眼中都是没有性别的,况且他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叫白茯苓;至于严谌,我一向喊他严伯伯,是真的当做长辈来看,他对我很好,但他心里惦记的始终只有顾倾城一个。而你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是我的丈夫、爱人,是要和我长相厮守共度余生的男人,你明白了吗?”

沈陆嘉这才如同被安抚了的大猫一般平静下来,他有些局促地看着衣不蔽体的伍媚,宝蓝色的软绸礼服裙几乎被他撕扯成了吉普赛女郎的碎布披肩。

“我很抱歉,我刚才太生气了,所以有些失控……”

伍媚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勾唇一笑:“嗯,差点就变成婚内强/奸了。”

沈陆嘉万分窘迫地低头,不敢看她,嗫嚅道:“老婆我错了,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

“好吧,我原谅你了。”伍媚笑眯眯地夺回了主动权。

而乖乖认错的沈陆嘉小心地替她将大衣衣襟拢好,压根忘记了先前自己才是理直气壮的那个。

早上九点是约定的手术时间。伍媚临进手术室时,原本一直八风吹不动的沈陆嘉脸上的平静面具再也绷不住,他上前一把抱住伍媚,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伍媚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还是笑着伸手拍拍他的背:“陆嘉,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在外面等你。”

他的目光诚挚而灼热,几乎要看到她心底去,伍媚喉头微哽:“嗯。”

随着玻璃门徐徐合上,沈陆嘉竟然生出一种生离死别般的感觉来。他一直伫立在手术室门前,动都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眼睛只是注视着“手术中”三个红字。

手机却突兀地响起来,往来的护士有些不悦地瞪他一眼,又步履匆匆地走了。沈陆嘉赶紧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来自沈宅的号码,他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

“陆嘉,太太她,吞安眠药自杀了。”素来稳健的老佣人声音里满是慌乱,依稀还带上了哭腔。

母亲。安眠药。自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似乎一下子压下来,白皑皑地压下来。沈陆嘉忽然觉得浑身发凉,他的母亲终究还是厉害的,放出了这样的手段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喊救护车没有?”

“还没,那我这就打电话……”

“不用了,张妈,你收拾一下,我现在就赶回去。”

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沈陆嘉猛地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的胳膊,急切道:“救护车,我要救护车!”

男子的呼吸拂在脸上,年轻的护士脸一红,“好的,我这就帮您喊救护车。”

沈陆嘉深深地扭头望一眼手术室,这才大步奔了出去。他向司机和急救医生说明了地址和情况,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往明阳山驶去。

坐在救护车内的沈陆嘉无助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他的妻子,正在做手术,吉凶未定;而他的母亲,也是生死未卜。沈陆嘉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苦难要他去承受,

好容易赶到沈宅时,陆若薷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医生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进行了肺部听音之后又将床头柜上的药瓶拿起来扫了一眼:“还好,是普通安定。” 然后利落地给陆若薷注射了一针印防己毒素。这才和沈陆嘉合力将陆若薷抬上担架,安置到救护车里。

沈陆嘉留下张妈在家,又跟着救护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陆若薷被推进一楼的抢救室洗胃。而二楼的手术室里,伍媚也还没有出来。只可怜了沈陆嘉,楼上楼下来回跑,简直□乏术。

伍媚被推出来时沈陆嘉正在焦急地看表,听到车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俯身抓住了推车的金属杆,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因为是半麻,伍媚推出来时意识清醒,她伸手握了握沈陆嘉的手,浅浅一笑:“我没事,你放心。”

约翰逊是主刀医生,商渊成做了副手,两个人已经脱掉了无菌衣和口罩。

“手术很成功。”约翰逊博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跟伍媚开起了玩笑:“记得以后送票给我。”

伍媚粲然一笑,才要开口,就看见楼梯口急匆匆奔上来的一个护士,眼神明显是在找人:“楼下洗胃的那位病人家属沈先生是不是在二楼?”

“我在这里。”沈陆嘉脸色剧变,身体也跟着轻颤了一下。

“沈先生是吧,病人已经洗胃完毕,暂时脱离了危险,现在还在处在轻度昏迷中。泻剂硫酸钠我们也已经给她灌了,身体里残余药物大约有百分之五十会在24小时内经肾脏排泄,剩余的一部分在体内被解毒,另一部分尚残留体内,大概要三天后才能完全消失。现在请您跟我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这一番话伍媚听得清清楚楚,有些吃力地支起半边身体,她轻声唤道:“陆嘉,出什么事了?”

沈陆嘉朝护士小姐微微点头,这才弯腰低声告诉伍媚:“我母亲吞安眠药自杀,刚刚洗完胃。”

顾倾城讥诮的话语似乎又在她的耳畔响起:“没有一个母亲会真的因为儿子讨了不如意的媳妇去死的,她们只会拼命活着等着看你被扫地出门。至于陆若薷,她忍辱负重地活了这么久,是更加舍不得死的……”事实上,顾倾城和她还是不够了解陆若薷,她们都没有料到这个女人会有这样的决断,拿自己的命当做炸药,只是为了在她和沈陆嘉之间炸出一个用血肉、白骨制造而成的沟壑。这样的用心,伍媚打了个激灵,这一次救回来了,下一次呢?她和沈陆嘉不可能每一分每一秒都看着她,何况一个人若是存心要死,可以有无数种法子活不成。倘若陆若薷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和沈陆嘉之间,还有什么美好的未来可谈?伍媚眼睛里的光一时间便沉了下去。

她素来聪颖,想必这片刻脑袋里已经转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念头,沈陆嘉心里也是一痛,也顾不得旁人在场,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低低道:“答应我,别胡思乱想,你只要负责养好身体,至于别的,都交给我。”

伍媚努力朝他笑了笑:“你过去好好照顾她吧,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那我先过去办手续。”

沈陆嘉离开后,伍媚又看向商渊成。商渊成被她看得发毛,咽了口唾沫道:“小姑奶奶,你又想做什么?”

“刚才你都听见了吧?”伍媚眼睫微垂:“还要烦你和医院的医护人员打声招呼,不要走漏了他母亲自杀的消息。你兄长的事情我已经找了俄罗斯军方的人,估计明后两日便会有消息来。”

“我晓得了。不会让你男人后院失火的。”商渊成没好气地应道,这女人,表面上像是求人,内里却是□裸的威胁。

伍媚心中烦闷,也懒得嘲笑商渊成“后院失火”用在此处语义不当,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陆若薷是在午后才清醒过来的。那个时候沈陆嘉刚照顾伍媚吃了些午饭便又到了陆若薷的病房里,坐在床头,守着母亲。

洗胃过后,胃中有种灼烧般的不适,陆若薷费力地睁开眼睛,半天,视野才变得清晰。她的儿子,正坐在床沿的一把椅子上,面色迷茫。素来爱洁的他此刻领带松散,暑天里也从不解开的衬衣上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了。

“咳咳。”陆若薷呛咳了两声。沈陆嘉这才惊觉母亲已经醒了过来。他嚯地一下站起来,就要喊医生。

“你救我做什么…我死了…你们不是正好过称心日子。”陆若薷气息不稳,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仍兀自不肯住嘴:“没有了我这个碍眼的老货,那个小妖女自然称心如意。” 陆若薷本来肤色就因为常年的幽居生活而变得青白透明,此刻愈发苍白,几乎能看见蓝色的静脉,唯有两颗眼睛珠子,闪烁着无机质一般冷硬的光。

“母亲。”沈陆嘉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发痛,“您误会她了。伍媚这会儿也刚做完手术,不然她肯定会第一时间和我一块儿来看您。”

“手术?”陆若薷桀桀地怪笑了一声,不怀好意地盯住儿子:“她要做什么手术?”

“脚踝周围神经修复手术。她以前也是跳芭蕾舞的,因为意外受伤,不得不放弃了芭蕾。最近因为医学上找到了最佳的神经组织材料,只要手术成功,她就有机会重新跳舞。所以她冒险做了手术。”

陆若薷脸上浮现出微微震动的神色,她当年也是跳舞的,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种身体回旋、衣袂飘摇时的快乐,所以当她少了一条腿之后,她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跟着那条截肢的腿一齐死去了。但嘴上她依旧不愿意放弃每一个刻薄伍媚的机会:“她倒是好重的名利心,你把鼎言负责人的位置便宜给她坐了,她却还不知道满足,非要出头露脸,挣这些毫末虚荣,这样的女人,咳咳……”

沈陆嘉知道母亲对伍媚嫌隙已深,轻易是不肯改观的,她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他也不想和她在口舌上多计较什么,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去给您喊医生。”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医生进来诊断过后,说只是有些轻微的发绀和肺水肿,没什么大碍,只需要静养些时日,便可出院。沈陆嘉这才觉得胸口的大石头落了地。

他是男子,照料母亲毕竟有诸多不便,便请了一个妥帖的护工,负责看护陆若薷。

傍晚的时候,沈陆嘉从老宅用保温桶装了吃食过来给二人送饭。他怕陆若薷知道张妈连伍媚的饭食也一并揽下来,免不了又要夹枪带棒地说些气话,索性先去给伍媚送了饭。

进门时,伍媚正歪在床上讲电话。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旋开盖子,将里面的格档一层层取出来,却听见伍媚收线时说了一句:“那严伯伯,我先挂了。”

“和严谌打电话的?”沈陆嘉状若无意地问道。

伍媚知道他对严谌还是心存芥蒂,便笑微微地解释道:“刚才是严伯伯打电话给我,问我昨晚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我和你已经结婚了,他说难怪昨晚你如此生气,又说找我假扮女友这件事是他思虑不周,向你道歉。还说要送我们一份大礼。”

这下沈陆嘉反倒有些讪讪的了。他不甚自在地醒了醒嗓子:“我也有错,昨晚不请自到,冲撞了严叔叔。”严谌的大哥严谦中将,是蔺川军区如今的副司令员,沈国锋生前极为看重,因为严谦和沈叙平辈,两家又交好,沈陆嘉一直管严谦叫做“伯伯”,那么对严谦的幼弟严谌自然该喊“叔叔”了。

伍媚好笑地睇他一眼:“严叔叔?昨晚我可记得你不是还管人家叫糟老头的嘛?”

沈陆嘉愈发局促起来,他长到这么大,从未在背后讲过别人的半句是非,更不用说这般不尊重的用词了,可见昨晚真是气得厉害。将碗筷摆好,便逃也似地说道:“我去给母亲送饭。”伍媚瞧着他的背影,连耳廓都微微发红,忍不住伏在床头大笑起来。

陆若薷的病房前,沈陆嘉才要推门进去,却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一直粘在他身上。他狐疑地转头,却看见一个清瘦的黑衣男人受惊似的背过身去,急匆匆地向楼梯走去。

沈陆嘉不觉蹙眉,直到那男人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进了陆若薷的病房。

陆若薷此时还只能吃些软烂清淡的食物。沈陆嘉盛了半碗粥,又将病床摇高,扶陆若薷坐起些,便要喂她吃粥。

陆若薷却冷冰冰地拂开儿子的手,“我缺的是脚,不是手,把碗放下,我不想看见你。”

沈陆嘉脸色一黯,搁下碗,退了出去。他倚着雪白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只觉得一阵阵灰心,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沈陆嘉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才有些颓丧地往楼梯处走去。

楼道里装的是声控灯,因为步子轻忽迟缓,沈陆嘉才上了一级台阶,灯居然未亮。

“小嘉——”身后有男声轻声在唤。

沈陆嘉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四肢百骸里的血液似乎一下子都从脚板流得精光。小嘉,他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称呼过了,从父亲拎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再也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背后又是一声叹息,男人的嗓音已经不年轻了,仿佛是旷野里的一阵风,拂过沈陆嘉的肩头,他浑身筛糠般地颤起来。半天,才慢慢地回过身去。

“小嘉。”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颤巍巍地伸出右手,似乎想去触碰一下面前的青年,然而在中指快要触到他肩膀的那一瞬却又畏惧似地垂下来,垂在了身侧。

沈陆嘉稍稍扬起下巴,又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将眼底的泪意憋回去。

有咚咚的脚步声,是护士端着器械盘下楼,楼道里霍然亮起来。

猝不及防地看清楚彼此的面容,两个人都畏光似地伸手挡了一下。

父亲离家时他不过六七岁年纪,二十几年不见,沈陆嘉有些怔怔地看着对面的沈叙,他比印象中黑瘦了许多,不再是过去白皙俊美的佳公子模样,就连一双眼睛,都染上了风霜。

“你长大了,长成男子汉了。”沈叙看着比自己还要高半头的儿子,神情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感叹。

“您怎么来了?”沈陆嘉淡漠地开了口。

沈叙似乎并不意外于他的冷淡,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愈发深邃:“我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吗?”

站在灯下,沈陆嘉可以清楚地看见父亲乌发中混杂的银丝,他老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可以轻易把他举过头顶的爸爸了。

“好。”说完便率先往楼下走去。沈叙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去了医院附近的茶室。店面实在太小,连包厢都没有,只能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沈陆嘉要了一壶龙井,便不再做声,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纹。

“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看到了新闻,结束了手里的纪录片拍摄,赶回了蔺川,但还是只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然后我决定暂时在在蔺川住下来。我每个月都会去阳明山上转一转,今天早上救护车上山时我刚好看见你,这才知道你妈妈她出事了。”

“我进母亲病房时,在远处看我的那个人也是你吧。”

沈叙有些尴尬地点头,才要开口却被儿子左手上的婚戒攫住眼光,因为吃惊,他脱口便问道:“你结婚了,小嘉?”

沈陆嘉将指上的戒指旋了一圈,“嗯,我结婚了,和顾倾城的女儿。”说完他微微扬起眼睛,盯着对面的父亲。

沈叙在听到“顾倾城”这个名字时,脸色果然剧变,他想端起茶杯来掩饰情绪,却险些失手将茶杯摔落。

“小嘉,不要拿自己的幸福来报复我,不值得的。”沈叙大概以为儿子全然是为了报复自己,小心翼翼地说道。

沈陆嘉轻轻笑起来:“我骗了您,她并不是顾倾城的女儿,只是养女而已。不过,看来您对顾女士,至今仍然难以忘情。”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我以前不能理解您,我不认为有任何东西值得让你抛弃父母、抛弃妻儿,直到我遇到了我的妻子。她让我发现爱情真的不是能控制的,或许,能收放自如的就不是爱了。比您幸运的是,我爱她,她也爱我,而且我们都是自由之身。我不需要陷入您那样痛苦的两难抉择。我理解您为了真爱,为了梦想做出的选择,我可以体谅,但是很难原谅,爸爸。”

沈叙眼睛里放射出既欣喜又酸楚的光芒来,他轻轻在儿子手背上拍了拍:“小嘉,我不求你的原谅,你刚才还能喊我一声‘爸爸’,我就心满意足了。关于过去的事,我虽觉得抱歉,但并不后悔。至于我所抛弃的责任,我会重新担起来。”说罢他便起了身,又道:“我现在就去见你的母亲。”

沈陆嘉匆匆放下钱,追上走在前面的沈叙:“请您不要再刺激她了,母亲便是有千万般不是,她也是我的母亲。您还是走吧。”

沈叙听到这话,反而笑起来,华灯初上,灯光下的他笑起来时似乎又可以看见年轻时俊朗,他伸手想揉揉儿子的脑袋,却猛然想起儿子早已经比他高大,改为在他肩上一拍:“放心,小嘉,我对你的母亲,虽没有爱情,但还有感情的,毕竟我们也在一起十年。”

沈陆嘉心事重重地跟着沈叙重新进了商氏医院的住院大楼,又坐电梯上了三楼。陆若薷的病房前,沈叙转头朝儿子安慰地一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若薷正坐在病床上看电视,电影频道正在播关锦鹏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十几年前的老片子了。叶玉卿演的白玫瑰,电影里振宝正在解白玫瑰的衣扣,那样丰满的胸脯,长在红玫瑰身上还差不多,哪里符合白玫瑰孟烟鹂的形象,陆若薷觉得微微刺痛,伸手正欲换台。然而视线触及推门进来的男人时,她顿时觉得嗓子像被大手扼住,手一颤,遥控器直直地跌落在地上。

沈叙走到她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遥控器。

男人乌黑的头发里已经夹杂了不少白发,他也有白头发了,陆若薷觉得心中刺痛,不对,心还是木木地跳着,眼睛却又刺痛起来,仿佛被辣椒熏到。沈叙轻轻地把遥控器放在床尾,静静地站在床畔,看着二十几年未见的妻。

“你来做什么?看我死了没?”陆若薷捏住被角,咬牙切齿:“你放心,我横竖会死在你后头,看着你像孤魂野鬼一样,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小薷,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沈叙似乎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头恨我、怨我,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才能看到我这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狼心狗肺的狠心杀才的悲惨收梢。”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狼心狗肺的狠心杀才,这还是离婚时她给他下的的批语,几乎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唾到他脸上去的。陆若薷恼火地盯住沈叙:“沈叙,你到底滚回来做什么?你当年抛家弃子的时候不是很潇洒吗?怎么,现在成糟老头子了,混不下去了,又想着回来了?你当我这儿是什么,旅馆,想来就来,想滚就滚?”

沈叙苦笑:“小嘉已经成婚,无论你怎么骂我、咒我都不要紧,你不要迁怒于小辈,让他们好好过日子。我们的婚姻不幸,难道你希望小嘉也和我们一样吗?你毕竟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陆若薷冷笑起来:“我是听明白了,你怕是已经见过你那千娇百媚的儿媳妇了,怎么样,在她那张脸上找到多少老情人的影子?生怕我这老不死的动辄寻死觅活,毁了小妖女的锦绣姻缘?”

“我根本都不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你这番话又是从何说起?”无力的感觉又浮上心头,沈叙嘴角的苦笑还是清清淡淡。

陆若薷恨极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沈家长房特有的“淡泊”的表情,沈叙有,沈陆嘉也有。云淡风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一种看小孩或者宠物瞎胡闹的宽容大度的表情。可是她是个成年人,更是他的妻。只要被这样的神情看一眼,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怒。可他永远都是任她刻薄。他对顾倾城会不会也这样?不,一定不会。陆若薷又开始自我折磨。

“早点休息吧。”沈叙轻声说道,似乎准备离去。

陆若薷心里一紧,脱口道:“你滚了就不要再回来!”

沈叙低下头,低低道:“我只是去找护士拿张折叠床。”

陆若薷觉得自己腔子里的一颗心一点一点地扑扑跳起来,像解了冻的僵尸。而电视里,振宝终于在电车上遇到再嫁的娇蕊。

“你爱他吗?”

“爱,还是从你开始,我才学会的。虽然是吃了点苦,学会了总是好的。以后还是有用的。”

陆若薷看着电影里主人公的对话,也微微笑起来。她和沈叙过去的婚姻,像隔着玻璃,可以彼此清晰地看透对方,却无法传递出一丝温度,后来他走了,玻璃还在,人影却看不见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回来,终归她又看见他了。

娇蕊撑着伞下了电车,屏幕里又是一阵光影摇动。在陆若薷眼里,老电影的光影,是新式电影的特技如何都比不上的,就像沈叙,他再对不起她,她还是爱他。

门吱呀一声,沈叙和沈陆嘉一块儿进来了。沈陆嘉手里拿着折叠床,沈叙抱着被子。沈陆嘉弯腰将折叠床在母亲的床边打开,放置好,又从父亲手里接过被子,铺垫好。陆若薷则握着遥控器,眼睛始终盯着电视,不去看父子二人。

电影里振宝一家三口、笃保夫妻拉拉杂杂一大家子正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饭。陆若薷“啪”地一下摁下遥控器电源键,结局到这里就可以了,至于后面还有什么,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出书版里没有伍媚和苏浙的这段对话,其实这段对话还是挺重要的哈哈

我们来一发居然也被河蟹了

不比对不知道,出书版居然河蟹了好多句子,真是无语凝噎

☆、第76章 只要在一起

打从父亲“回归”之后,沈陆嘉觉得生活里的乌云似乎一下子消散尽净。最起码,他不需要再担心母亲出什么意外。单凭这一点,他对沈叙的怨气便消散了大半,毕竟他们早已经离婚,他完全可以选择不回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叙放弃了自己的自由,将自己和陆若薷绑在一起,从而为他和伍媚的婚姻撑起了一把保护伞。

伍媚的脚恢复得也很好,已经开始进行芭蕾练习。有些练习她在家里地板上铺上瑜伽垫,也就凑合了。可是有些动作,却非要专业的练功房不可。幸好蔺川外国语学院有个舞蹈房,因为外院本身不属于综合性大学,学校里并没有舞蹈的相关专业,只用作学生文艺演出时的排练场地。此时临近寒假,舞蹈房自然无人使用,伍媚便通过严谌的关系,借了过来,一个人开始了基本功的训练。她一改往日的懒散,每日清晨六点半便悄悄起床,洗漱过后,将一头长发紧紧绑起,草草应付一下早餐,便挎上她鼓鼓囊囊的大包,包里装着芭蕾软鞋、足尖鞋,热身用的松紧带、胶布、剪刀、绷带卷、创口贴还有按摩球,安静地离开家门,开车赶往学校。

因为不常用,舞蹈房里的空调早已经无法正常工作。正值冬季,伍媚不得不花上很久时间来做热身,然后才换上黑色的紧身衣和裤袜,开始单调而寂寞的练习。她虽已过了25岁,但万幸的是这些年一直有练瑜伽,所以身体柔软度还是亦如少女。

芭蕾的整个技术由 5 个脚位,12 个手臂位置和 7 个手位组成。看似不多,但对舞者身体的软度、开度和力度要求其实都很高,伍媚毕竟久不跳芭蕾,不敢托大,便老老实实地先进行面素质训练和扶把训练。至于脱把训练,她打算等身体的状态调整到能接近早年水平时再进行。

练习是机械而枯燥的。勾脚背、盘脚压胯、仰卧吸腿、侧卧旁吸腿、俯卧后吸腿、仰卧前大踢腿……空旷的舞蹈房里只有她和自己的镜中影像。伍媚微微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少时,她和晏修明,穿着不同色的练功服,跟在老师后面不停地跳着。那个时候她的努力,是为了要证明自己比同胞妹妹更出色,更值得父母的褒扬;如今她已经放下了这份执念,她只为自己而跳。没有人会比一个曾经站在巅峰,后来又跌落下来的人更明白台上的万众瞩目其实都是台下的寂寞一人换来的,唯一可以陪伴她的只有镜子里的自己。

伍媚训练的刻苦,所以很快便瘦了一圈。沈陆嘉看在眼里,着实心疼。即便到了年底,他的工作量大大增多,他还是会抽出时间,烧她喜欢吃的菜。可是伍媚却吃得很少。比如中午桌上的蟹粉狮子头、糖醋排骨都是她平时爱吃的,然而她却像变成了兔子,筷子只朝蚝油生菜伸去。

沈陆嘉夹了一个狮子头到她碗里。

伍媚有些为难地看着碗里的狮子头:“下午还要跳舞,吃得太饱,会反胃的。”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再瘦下去,我怕你出门会被风刮跑。”沈陆嘉沉声道。

伍媚不服气地辩解道:“我16岁的时候,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只有八十斤。如果要上台好看,我起码还要再瘦五六斤,不然身体的线条会受到影响的。”

沈陆嘉放下了筷子:“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的健康更重要。”

他语气相当郑重,脸上表情也是顶顶认真,伍媚觉得嗓子眼里有些发堵,她低下头,用筷子小心地将狮子头夹成两半,其中一半给了沈陆嘉,自己则小口小口地吃了另一半。

吃完饭,沈陆嘉在水池前洗碗。伍媚从后面抱着他,将脸枕在他的背上,闷闷地说道:“我是不是一个既没用又不称职的妻子?”

沈陆嘉回头将手上的水珠弹了几颗到伍媚的脸上,笑道:“谁说你没用了,我觉得很有用啊。”

“你看,我既不会烧饭,其他家务也不怎么做得来,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娶一个出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惠太太,你以后会不会后悔娶了我啊?”

沈陆嘉将手上的水擦干,捏了捏伍媚的鼻子,“怎么可能会后悔?你这会儿不也下了厨房吗?再说——”沈陆嘉顿了一下,凑在伍媚耳畔,压低声音道:“我记得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后面还有一句,好像是浪得大床来着。”

伍媚顿时怒了,伸手去拧沈陆嘉的耳朵:“沈陆嘉,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你都跟谁学的?”

“上次一起吃饭,听颜霁他们讲的。”沈陆嘉老老实实招供。

颜霁……伍媚磨了磨牙,在她印象里,那似乎是个热爱粉红色的死人妖。

“以后少跟着颜霁那种不着四六的家伙鬼混,不然晚上就请你睡书房。”伍媚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

沈陆嘉连连点头,真奇怪,明明被拧了耳朵,为什么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一般的甜?他又看一眼气呼呼的伍媚,忽然明了,因为这样的她,更像他的妻子了。难怪西南有些地方,管听老婆话的男人叫“耙耳朵”。其实有时候,有人管也是一种幸福。

春节就这样一天一天地临近。外院的学生已经放假回家,校园里愈发显得空寂。这天傍晚,伍媚练完舞,挎着包,慢吞吞地向自己的奥迪Q7走去。最近她已经穿足尖鞋训练,十个趾甲已经磨得瘀了血。

发动了汽车,她朝御景花园的方向驶去。然而大概是跳舞跳得太累,她觉得头有些发晕。红绿灯恰好又由绿灯变成黄灯,她想踩刹车,但右脚大拇趾趾甲突然一阵剧痛,以至于刹车居然没能一脚踩到底,她的车头就这么直直地朝着前面一辆车的屁股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前面那辆红色马自达6的保险杠都撞得瘪了下去,一侧的后灯也碎了。

糟糕。伍媚叹了口气,才要下车赔礼道歉。马6的车门已经被推开,一个穿着豹纹紧身包臀裙,外面裹着人造皮草的女人便怒不可遏地冲出来,随着她的走动,高筒皮靴里肥肉几乎要溢出来。女人伸出粗短的手指,在伍媚的车窗上用力敲着,她年岁已经不轻,一张画得色彩缤纷的脸隔着玻璃看,格外有印象派画家作品的感觉。

伍媚忍着脚痛,拿着皮夹下了车。

“你他妈的到底会不会开车啊,撞老娘的车,老娘的车可是新买的,你看看车屁股撞成什么样子了。”

伍媚没有化妆,头发又扎在脑后,棒针毛衣外面罩着宽大的军绿色棉服,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女人打量她几眼,又鄙夷地说道:“这种年纪开这种车,一看就是二奶。”

“一把年纪还开马6,看来您嫁得也不怎样。”伍媚冷冷地讥讽道。

女人两条纹成蓝线的“眉毛”立起来,扬手便想掴伍媚,却被赶来的交警架住手臂。

“警察同志,您看我这车,刚买了没几天,就被人撞成这样……”苦主又开始唱苦情戏。

伍媚只冷眼看着。

交警看过现场之后判定追尾责任全在伍媚那边,开具了事故认定书,又责令双方将车开离事故现场,恢复交通,准备调解。不想那女人却趁机狮子大开口:“修理费、车子的贬值费都得肇事方付吧,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刚才可把我给吓死了,砰的那么一响,心脏吓出毛病来谁负责?对了,我的还有误工费。”

伍媚讥诮地勾起唇角:“大妈,您那张脸凑在我车窗上时我倒是差点被您吓得心肌梗阻,还有,现在都几点了,您还上工?到哪里上工啊?”

年轻的交警大概是才工作的,听到伍媚这话,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女人见状,又开始呼天抢地。交警有些无奈,他见伍媚开的是好车,便暗示她息事宁人,早点将这瘟神送走便罢。

按照伍媚的脾性,怎么可能答应。她也不说话,掏出手机准备联系保险公司来处理。

女人这时才注意到伍媚车前牌照数字十分漂亮吉利,她心里微微一慌,蔺川这个城市,藏龙卧虎,有些人是惹不起的。

“哎呀呀,我马上还有个晚宴,你赶紧赔钱,我也就放你一马,不同你计较了。”女人一面说一面故意朝伍媚那边推搡。

本来脑袋就发昏的伍媚哪里经得住她这种吨位一挤一推,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脚一软,便晕了过去。

“给我老公打电话。”幸好晕过去前她还记着交代了这么一句。

沈陆嘉赶到人民医院时伍媚已经在挂葡萄糖。他心思全在伍媚身上,二话不说,直接签了一张一万元的支票给交警,打发了那女人便一头扎进了病房。

伍媚的脚医生也给处理过了,那双脚,如今已经变了一番摸样。沈陆嘉怔怔地看着裹着纱布的脚趾,他还记得它们原先玉雪可爱的样子,心底涌起十二分的自责,是他粗心了,晚上她总是要求他关着灯做,原来就是不想让他看见她的脚。

半瓶葡萄糖下去,伍媚才醒过来。

“不跳舞了,好不好?”这是她睁开眼睛,沈陆嘉的第一句话。

伍媚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怎么能不担心!今日追尾算是个小意外,倘若,倘若她哪一日开车时因为低血糖晕过去,出了车祸,他该怎么办?还有这双脚,光是想象着用这双脚走路,他都觉得疼。可她却在用它旋转跳跃。

“芭蕾!我看芭蕾根本是个魔鬼,摧残舞者的*健康,算哪门子高雅艺术!”沈陆嘉只觉得胸中从未充斥过如此强烈的烦躁和愤怒,他嚯地一下站起来,摔门出了病房。

在外面踱了好几个来回,怒气还是没有消散。直到沈叙打电话过来。因为他接到交警的电话时人正在老宅,所以父亲才打电话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小伍怎么样了?”

“因为练舞,她的脚趾磨得出血,踩刹车的时候没能一踩到底,和前面的车追尾。人也因为低血糖晕了过去,现在还在吊葡萄糖,不过已经醒过来了。”

“好好照顾她。”

因为沈叙开了扬声器,所以正在看电视的陆若薷也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分明。这丫头倒没看出来,心气如此之高,按说寻常女人,嫁了陆嘉这样的丈夫,哪个不是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美容打牌逛逛街。在这一点上,她不由对伍媚有几分刮目相看。

沈叙知道自己若是替伍媚讲话,只会惹得陆若薷愈发讨厌她,索性什么都不讲。只坐在一边看电视。说来也真是世事难料,便是一个月前,他恐怕决计想不到自己会有和前妻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剧的时候。

剧目名字叫《一个女人的史诗》,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是当红的几个角儿演的。陆若薷看着电视里的田苏菲,那个爱的太用力以至于显得蠢的女人,永远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追随着丈夫欧阳萸的背影,而丈夫一句“我需要一个能与我说话的人”便解释了那些红颜知己存在的原因。

陆若薷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因为她在田苏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么些年她人前背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她深知没有人怜惜的泪水只是廉价可耻的液体,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沈叙失措地看着陆若薷哀哀地哭泣,半天,才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医院走廊里,沈陆嘉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推门进了病房。

伍媚已经微微坐起了些,她伸手一指吊瓶,“陆嘉,帮我喊护士拔针。”

护士很快来拔了针,撤了吊瓶,沈陆嘉重新坐在床沿上,伸手替伍媚按住手背上的针孔。

“最近我会开车接送你去学校跳舞。御景花园是非凡旗下的地产,据说早已经售罄,我会找秦亦峥,想办法再买一套房子,按照舞蹈房的标准找人装修好,这样你以后就不用每天开车去学校练舞了。”

伍媚吃惊地看着沈陆嘉,她本以为还要磨一番嘴皮子,才能让他支持她继续跳舞。

沈陆嘉看见她的表情,有些自嘲地一笑:“我拿你,总归是没有办法的。”

这一句话直接叫伍媚红了眼睛,她紧紧攥住沈陆嘉的手:“陆嘉,你是我的爱人;芭蕾,是我的梦想,如果一定要我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我一定会选你。可是你和芭蕾明明是可以共存的,所以我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梦想。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担心我。可是这些伤痛对我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我以前跳舞,前后掉过三次趾甲盖儿,为了不耽误练习,都是用橡皮筋缠在脚趾上,这样血液不流通,趾甲木木的,就不会感觉到疼了。还有封闭针,你听说过吗?是止疼的,但是会让肌肉和韧带变脆。我腿上这条韧带,打过几次封闭。第一次打的时候,可以管三个月不痛,后来就只能保一个月不痛。还有止痛片,我和晏修明,都曾经因为吃止痛药吃出胃溃疡,她比我还严重,曾经胃出血。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不想你有思想负担。”

老半天,沈陆嘉才郁闷地冒出一句:“我真后悔,当初在你的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伍媚伏在他胸膛,低声笑起来,但是却有泪花溅在了他洁白的衬衣上。

行动派的沈陆嘉果然很快从秦亦峥手里买了一套小户型,又联系了专业人士,按照芭蕾舞比赛场地的标准铺上了专用地胶。墙壁四面安装好镜子和金属杆。调配好了音响设施。然后把钥匙交到了伍媚的掌心里。

接到钥匙的那一刻,伍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掌心里搁着的不是冰冷的钥匙,而是沈陆嘉对她的一颗滚烫的真心。眼底瞬时有了湿意,她抹了抹眼睛,提着挎包便钻进了卫生间里。

沈陆嘉只当她迫不及待想要试验一下这间练功房,然而当卫生间的门打开时,他愣住了。

伍媚居然换上了雪白的芭蕾舞裙,紧身的吊带衬得她的锁骨美丽如同直身白玉簪,多层的乳白色丝绸绉褶构成的裙摆使得本就纤细的腰肢愈发盈盈一握,还有脚上那双珠光粉的足尖鞋,光滑的缎带在脚背上交叉出一个很漂亮的十字。

将光碟放进音响里,如水的音乐里,伍媚缓步走到地板中央。

“这支舞,我只为你而跳。”朝沈陆嘉微微一笑,伍媚缓缓伏身,玉臂从身前划过半圆,一点一点起身,像一只刚刚醒来的天鹅,矜持而优雅。

音乐逐渐欢快,一阵柔韧的颤动,从伍媚的肩膀一直传递到她的指尖,仿佛承受不住露水重量的娇柔兰花。眼神时而顾盼流连,时而哀愁凝睇,这样的她,美得不像活在人间。音乐越发激越,她忽然朝沈陆嘉粲然一笑,凌空一个大跳,如同矫捷的乳燕,裙摆随着舞蹈像千瓣重莲次第开放,沈陆嘉只觉目眩神迷,恍如站在樱花树下,一阵春风,兜头盖脸地都是花瓣,沦陷在万顷香雪海里,拂了一身还乱。

足尖踮起,她在欢乐地打着旋儿,那修长的脖颈,凸起的蝴蝶骨,微凹的脊椎,这时的她又成了奥林匹斯山上女神,神圣不可侵犯。沈陆嘉安静地看着,他并不懂芭蕾,但是看着她在那里认真跳舞的样子,他只觉得胸腔里激荡的满满都是柔情和骄傲,那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妻子。

恍恍惚惚忆起了初遇她的那次,她在吉他的伴奏里跳着一支弗拉明戈,红裙如火,那时候他们是陌生人;而现在,钢琴旋律叮咚作响,她素裙如雪,只在为他而跳。还有幼时被父母带着去看乌克兰的芭蕾舞剧团的演出,演出结束后母亲打趣的话语此刻依稀回响在耳畔——“陆嘉,以后妈妈给你找一个跳芭蕾舞的小媳妇儿,好不好?”自己回答的是什么?“我要自己找。”沈陆嘉不禁微微笑起来。他终究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