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惑君》 · 凌妮儿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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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君
作者:凌妮儿
☆、对坐而食
“呦,辛瞳姑姑,可找着您了,皇上唤您呢,这会儿在清心殿等,赶紧的,跟奴才走趟吧。”
辛瞳正和几个掌事宫女围着热锅子边吃边说笑,闻言撂下碗,眉梢上多了几道蹙痕,略一迟疑,将腰上别着的翠玉牌子丢给身边的何嫣:“那钟粹宫我是去不成了,阿嫣替我跑趟吧,那位吩咐什么咱们应着她便是。”随即站起身来:“有劳公公跑一趟了,我这就随公公去。”
出了阅微坞,辛瞳扭着脸问李桂喜:“公公,主子这么急着唤我可是出了什么岔子?”李桂喜只管满脸堆笑:“呦,辛瞳姑姑,奴才哪里敢揣摩万岁爷的心思,您赶紧跟杂家去吧,别让皇上等急喽。”过了半晌又忍不住抬脸觑辛瞳的脸色:“姑姑别怪杂家多嘴,皇上跟前姑姑还是别使性子的好呐,奴才人微言轻,可对着姑姑是万万不敢有坏心的。”辛瞳也不理会他,心道:使性子,这可从何说起?
一路弯弯绕绕,等到宣正宫清心殿足足用了近半个钟头。李桂喜朝里头示意,辛瞳看过去,见皇帝一身玄色慵懒倚坐着,神色不明,听见声音知道是她来了,也不抬眼看她,只将手中书卷朝案上一掷,随即吩咐人传膳。
御膳司太监将三张膳桌拼在一起铺上明黄桌单,手捧红色漆盒鱼贯而入,各色菜品、饭点、汤羹迅速布置完毕,传膳太监手执一块半寸宽三寸长的精巧银牌一一试过,报了菜名儿说了吉祥话,便招呼丫头太监退出来,万岁爷喜静,更不喜人劝膳,只等着有传令再来收拾便可。
周遭静下来,最后李桂喜也弓着身子往外退,经过辛瞳身边时给她使了个眼色,辛瞳只装作没看见。半晌才想起自己忘了给主子请安,便赶紧朝着皇帝规规矩矩道了万福。皇帝也不叫起,辛瞳摸不清是不是自己坏了规矩,惹了他不高兴?大着胆子抬头看过去,发现皇帝也正一措不措地盯着她,正想把头低回去,头顶上传来一句不耐烦的冷哼:“起来吧。”
辛瞳谢了恩,也不知是哪里招惹到了这位爷,竟又是这幅琢磨不透的架势。
“大半天了,你去哪儿了?”皇帝满脸不痛快。
辛瞳控制着声气,小心翼翼应着:“主子,奴才今天不当值。”
“不当值就躲得远远的?朕身边的人,用得着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成什么样子!”
辛瞳真是忍不住要腹诽这位,主子您身边一群人围着伺候,怎么就连个人影都没有了。嘴张了张,终究没敢问出口。
皇帝筷子动了几下便撂在了一边:“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虽然不合规矩,但也不是第一次了,辛瞳不敢再迟疑,撩了裙子往桌子侧边儿坐下。来之前就已经吃上了,面前又杵着这么位冷面神,实在提不起胃口,又忌讳着皇帝主子的脾性,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筷子。
朝着桌上扫了一圈,却发现除了例行的主菜八品、小菜四品,再加火锅、粥、汤等之外,还多了几样京城倚醉楼的吃食,尤其是芸豆卷和豌豆黄,是自己素来爱吃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激。
辛瞳抬脸去瞧皇帝脸色,想着自己应当有点表示,最好是能恰到好处又不逾矩地跟主子表明她的谢意,若能顺道儿再表表忠心更是再好不过。可转念又想起之前有次也是奉命陪膳,气氛尴尬之时便想着说点什么奉承讨喜的话来讨他欢心,可话才说一半就被打断,还被数落了一通,说皇家礼仪讲究食而不语,又嫌弃自己话说的粗鄙不中听。想到这儿,顿时没了再开口的勇气,只低头戳着碟子里晶莹的豌豆黄。
“没精打采的,是不合口味?”倒是皇帝先开了口。
辛瞳闻声连忙否认:“没有,是奴才顾虑着御前不可失了礼仪。”
“是之前就吃过了吧!”
冷不防被拆穿,辛瞳一时失了言语,不知自己这会儿是不是该赶紧站起来请罪,真要凭着皇帝这口气认真论,说是欺君都不为过,可凭自己的经验,这会子最好的法子其实是嬉皮笑脸糊弄过去。主子面上说厌烦她油嘴滑舌,但其实每次自己笑脸奉承一番后,便不会再认真责罚自己。
“李公公去叫奴才的时候奴才也不过吃了两三口,听了公公的话,生怕您等着急,撂下碗筷就往宣正宫来了。来这儿能陪着主子用膳,又能吃到倚醉楼的豌豆黄,真是开心的紧。您对奴才们的体恤,真是亘古都未有的。”
皇帝瞧着她一张粉嫩的漂亮脸蛋儿笑成了花,脸色稍霁,只出口的话依旧让辛瞳心惊:“你怎的就知道朕等你会等着急?朕从来都不崇尚以仁治天下,亘古未有的对下人们的体恤,哼,朕哪有那个功夫时间。不过你猜对了,朕确是念着你吃东西挑拣,特意命人去买了你爱吃的送来。”
辛瞳着实没想到今天的皇帝这么不好打发,又是妄揣圣意,又是“猜”的,真听得她胆儿颤,也不知今天这关要怎么才能过去。
还没想好如何脱罪,就听皇帝又说:“呆会儿让李桂喜给你在清心殿西侧厢里收拾个屋子,以后不许再往阅微坞里住了!”
辛瞳可算是嚼出点味道来,原来炮仗是这事儿点起来的。以前便提起过,嫌她住的偏远,每次传唤都是半天才见人影。宫女儿按例都是三日一休,平时当值倒还好,辛瞳不值夜,早上上了值,宫门下钥前便可回去阅微坞。只轮休那日,皇帝有时也会差人来叫,再赶过来便总要耽搁时间。
可御前的女官,文华殿里伺候笔墨的也好,宣正宫里伺候茶水的也好,一向都是往阅微坞里住的,时辰到了按时来当值便是,亘古的老规矩。上回皇帝提起,自己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婉转推拒也便作罢了。如今旧事重提,又该怎么回拒呢?
“你回去吧,收拾收拾申时之前搬过来。”
这是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皇帝开了口让出去,再杵在这儿犹犹豫豫是断不能够的,辛瞳站起身,才要出殿门,便听身后再次响起皇帝的声音:“李桂喜,你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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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对
出了宣正宫,原路返回,辛瞳一路讪讪的,这感情好,让桂喜公公这么尊大佛跟着,这是生怕自己跑了不成,这么招人耳目,平时的姐妹之间倒没什么,可要是传到后头去,不定要怎么说她。
“辛姑姑,您走慢点啊姑姑。”李桂喜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年轻姑娘的脚步,已是九月暮秋,却愣是脑门子上起了汗。眼前那抹纤巧的背影,飒爽而明丽,脚步轻盈,翩跹若仙,当真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辛瞳一肚子心事儿,脑子里早神游到了天外,这会儿听见李桂喜在身后喊,才恍然发觉自己只顾着自己走,顿觉不好意思起来,也不拐弯抹角,带了歉意道:“公公别见怪,我这人心里盛不下点事儿,这会儿只盼着主子能准我回去阅微坞里住呢。”
李桂喜瞧着眼前的姑娘,明艳绝色的容颜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凸显,自己是打皇帝五岁登基起就在身边伺候,对这丫头跟主子爷那点渊源多少知道些,早前几年倒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只这丫头一天天大了,皇帝主子的心似乎也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了。旁的也轮不到自己个奴才瞎操心,只这位,打从一开始自己就真没拿她当个粗使宫女看待,如今来看,真是再明智不过了。
“姑姑哪儿的话,甭跟杂家客气。其实万岁爷是为了姑姑你好。”
是啊,辛瞳倒也明白,主子让李桂喜跟了自己一道去,其实就是为了堵住说闲话的嘴。李桂喜在宫里当差三四十年,跟在皇帝身边近二十年,早练得人精一样,有他跟着,自己只管奉旨办事儿,旁的自有他来周全。
“姑姑每次来来回回也挺麻烦的不是?您打小儿长在皇上身边,自然是旁人不能比的,这么点儿殊荣没人能生出是非来,何况也没有人敢,您只管放心便是。”
辛瞳想着自己虽厌烦应对后头那些尊贵人儿的刁难,但终究面上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只不过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儿吩咐的没必要,平白的在彼此往后的相处中增添尴尬罢了。
回了阅微坞,没见着何嫣,想是去了钟粹宫还没回来。有李桂喜这么个耳报神在,大家伙儿就是再好奇也不敢多问,辛瞳自觉多说无益,也不多做解释。直到进了里屋,阮玉才拽着她胳膊拉她在床边坐下:“快说说,这是怎么了?是要搬去宣正宫里住了吗?”
辛瞳转着腕上碧玉镯子:“横竖就是换个地方住,还做以前的老差使。”
“皇上这是要你十二个时辰不停歇的当值呢。”阮玉一把搂过辛瞳脖子,咯咯地在她耳边笑个不停。
“死丫头,你快别说,还嫌不够糟心呐。”辛瞳抓她腰,痒的阮玉只得退避开不再闹她:“先别说这事儿了,李公公还在外面候着,我得先跟他去,回头咱们再聊。呆会儿阿嫣回来,你替我跟她说声,要有个什么意外的,就让路子跑一趟给咱们传个口信。”
说是搬住处,但其实真没什么可拾掇的。旁的人每年能有一次归家,回来时总会捎带些家里人给的念想物件,辛瞳省了这道儿,就当真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带在身边的了。最后只拿了闲时打发时间写成型了的几张字画,几件衣裳,和一把承载着自己初入宫闱懵懂情愫的老琴。
很快收拾停当,回了前屋,李桂喜正翘着腿喝着茶跟几个小子闲扯淡。见辛瞳出来,麻利站起身,招呼旁边人来接她手里的东西:“姑姑收拾好了,那咱们走吧?”
辛瞳只觉得头大,旁边路子他们只顾冲她嘿嘿傻笑。阮玉抓了抓她的手,面上神情有些迟疑,终还是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其实如若主子有意,那便是再好没有的喜事儿,你也总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啊。”
辛瞳不知该怎么回答,便只拍拍她手臂。旁人看到的不过是面儿上的体面,身边姐妹多年来彼此感情深厚,也希望她能过得好。可这事儿真不能够如愿,他们终归是想错了。
这哪里是皇帝对宫女儿上了心,只等着知情识趣便可成事的戏码,这分明是……罢了,三年前那事儿,根本就是场噩梦,自己满腔少女情怀被毫不留情面地扼杀,个中的羞愧、伤心与失落,辛瞳断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回到宣正宫才未时末,指给她的是清心殿西侧厢最外间的屋子,叫做宝华阁,也是离清心殿主殿最近的一间。不是嫌住得远,使唤起来不方便吗,这会子好了,怕是主子龙颜大怒时吼上一嗓子,不消太监来叫了,这边一准儿能听到。倒真应了阮玉那妮子一句话,这像是十二个时辰在值上了,往后怕是要忙上许多。
只这毕竟是在皇帝寝宫里,是全天下最金尊玉贵的住处,各方设置自然是极好的。这间屋子之前是用来临时存放些皇帝随时会用到的物件,因此并无多少桌椅家什。这会儿一屋子人进进出出挪挪放放,辛瞳也插不上手,只随他们忙活,什么东西往哪儿放倒像是之前早就吩咐好了的。
收拾得极快,等人都退出去了,李桂喜站在门边上咧着嘴,平素一刻半会儿也不敢离了皇帝身边,生怕误了事儿遭罪,这会儿倒不着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姑姑您瞅瞅,看看合不合心意,要哪儿哪儿看着不顺眼就让下头人改。”
“挺好的,公公跟着受累了。”辛瞳这会儿还沉浸在三年前的悲伤记忆里自怨自艾,面上看起来有些呆滞。
“姑姑,姑姑?”李桂喜看她脸上神色莫名,心里还真是没底,才待要再开口,眼梢瞟到一抹嵌金丝玄色衣角:“皇上!”
辛瞳被吓了一跳,脑子里面挥之不去的冷漠神色在一瞬间与眼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唬得她一激灵,又觉得实在难堪,匆忙收拾好情绪,借着蹲伏下去的身子低垂着头遮掩:“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章慢热,剧情渐次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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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不透
宇文凌进门看见的就是辛瞳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带着之前浮现在她脸上的那抹不自在也没落下,全都瞧在了眼里。倒像是自己让她难堪了?别别扭扭,心里边拧麻花似的,这丫头的心事儿越来越多,从她九岁起跟在自己身边,到如今又是九年过去,她年轻的生命里已经有一半的时间是长在自己身边的,而这个数字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更长……
辛瞳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倒退了,主子跟前自己从来都是得体的,这个最尊崇的男人对她有活命之恩、养育之情,原就是自己不应该,在迷迷糊糊之间萌生了不该有的感情。正好看到有小宫女儿过来奉茶,辛瞳伸手去接,掀了杯盖呈到皇帝跟前,心想坏事儿,果然见主子皱着眉头不说话,只将杯子往她手里推回来。
那宫女儿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见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也不敢请罪,只跪伏着身子吓得打摆子。
李桂喜拿脚尖碰碰那姑娘:“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退下吧。”辛瞳就势扶她起来:“主子,奴才这就去重新泡了送来。”
“姑姑。”小姑娘吓坏了,出来后还惊恐未定:“我错了,谢谢姑姑救我。”
“没事儿,主子平素对咱们还是很好的,你别怕,只以后要记得,老茶宜沏、嫩茶宜泡,这是六安才进上来的新嫩瓜片,不可用滚开的水去沏。咱们身边伺候的,不周到之处有时主子不说出来,那是对咱们的体恤,可不代表咱们就能这么糊弄。好了,你别放在心上了,以后尽心伺候就是,主子不会责罚的。”
安抚了小姑娘,辛瞳直接进了茶房,轻车熟路烫壶凉水置茶注水,半柱香功夫,重又端了茶盘回自己屋子。
才要进去,就看见李桂喜满脸戒备,朝她直皱眉头。辛瞳不知又怎么了,赶忙进屋里去,却见路子也在,正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辛瞳心里暗暗叫苦,怎的偏生这时候过来了呢,也不知跟主子都说了些什么,只盼着后头那位安分没做刁难,路子再聪明些,可别是一吓唬什么都给供出来了。
辛瞳敛着步子,小心将茶盘放在桌上,再双手捧了茶盏递到皇帝手里。见主子并无异样,又想着这事儿糊弄是不成的,路子还在那儿跪着呢,总得想办法把事儿揽到自己身上来:“主子,路子是来找奴才的吧。”
“都出去。”皇帝根本不接她茬,不耐烦地将手里的定窑白瓷杯磕在案上。李桂喜心里猛一咯噔,赶紧招呼着人都出去。
这是要好好跟自己算笔账了?辛瞳知道这个“都”里面肯定不包括她,只好乖乖一边儿站着,等候发落。
“你是怎么回事儿,朕跟前的人,挥之即来招之既去的,别管是谁,让去哪儿都成是吧?”
“主子,奴才这不是中晌儿来清心殿了吗?哪儿也没去啊。”辛瞳笑着讨好。
“你敢说就这一次?前儿淑妃拿了提子酒过来,难道不是你跟人多嘴多舌?朕几时无意中流露点什么情绪,难不成都要你去跟人一一汇报,你当自己是什么,啊?”
这可真是诛心之论,主子话说的实在太重,辛瞳觉得自己要被冤枉死了,淑妃喊她去,不过是让她陪着逛逛园子聊聊天,顺便指点自己能寻个机会给传达个对皇帝的思念,个把月见不到主子的面,个中心情辛瞳真的是很能理解。想起这两日入了秋,主子念叨过时令的果酒,淑妃的延禧宫园子里几株提子树正是结果子的时候,不过稍一提带,淑妃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这样子的事情在后宫之中再正常不过,李桂喜更是个中好手,反正都是伺候主子,主子高兴还能在后头娘娘跟前赚个好儿,何乐而不为?自己向来有分寸,言语之间谨慎的很,不该说的从来不乱嚼舌根,何况吃人手短拿人手软,各方赏赐从来都是委婉推辞,同那些眼高于天的主儿们该如何相处,自己是拎得清的。
心里不服,嘴上便也倔强起来:“奴才对主子的忠心天地可鉴,要说嘴巴严实,谁也比不过去。娘娘们不过是关心爱戴主子,奴才心里一万个明白,挑着捡着说的都是可着主子的心意让您受用的。更何况,娘娘们传唤,奴才能说不去吗?”
“不许去,以后谁叫也不许去!再有下次你就自动交代了手上的零散差事,往后只给朕乖乖呆在清心殿里,哪儿也别想再走动了!”
辛瞳听了这,心里倒豁然开朗了,那成,有了主子这话,往后就有了最好的托词,本来就是不愿意打交道的,如此倒好,省了心了。辛瞳低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不吱声了,显得乖顺了许多。
“最近忙,朕脾气不大好,你只记得往后不论谁指使你做什么都跟朕说声,不受掌控,朕不喜欢。”皇帝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言语间不自觉的和缓下来。
主子变脸如变天,这个辛瞳早有体会。不过像这般肯给自己个解释,还是十分罕见的。辛瞳想着这会子可得赶紧顺杆子下喽,难得不计较了。
“主子,奴才知道了,奴才是在主子身边伺候的,最是门大户大,可不是谁都能打发的。往后不论谁来唤,都托李公公回禀了主子再去办。”
皇帝不置可否,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又拿了案上的茶放到嘴边,小半会儿时间,已经见凉了。
辛瞳顾虑着皇帝挑剔的性子:“主子,我再去给您换新的。”
“不必了,这就走了,呆会出宫去。”一口喝尽了手里的茶,皇帝站起身来,这是要走了。
怎么要急着出宫吗,辛瞳一愣:“那奴才送送主子。”
才刚要推门去喊李桂喜进来伺候,就听皇帝冷着嗓子唤自己:“你,跟朕一道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同车出“游”
两人前后脚出来,李桂喜正倚在外头廊子里的柱头上等着,瞧着主子倒不像是还恼着的样子了,由衷对辛瞳佩服一番,赶忙迎上去。
“李桂喜,你去给她找身衣裳,朕带她出宫。再派人知会黄庭安一声,让他备了车马在东华门前候着。”又转身吩咐辛瞳:“你去换了衣裳,然后来东华门,抓紧时间别磨磨蹭蹭的。”
李桂喜办事儿一向麻利,盏茶功夫便捧了件寻常人家翠绿色纱裙亲自送了来。辛瞳换上了出来,心里实在好奇:“公公知道主子要去哪儿吗?”
“呦,这奴才可不知道,这还真得您自个儿去问了。”李桂喜看她粉脂未施,下意识的就想招呼人伺候着给打扮打扮,转瞬反应过来这位可不是后头娘娘们,平日清素寡淡惯了,身边还真没个贴身伺候的。只是要说起圣宠,这位真是实打实的独一份,主子要出宫去,不说让她随侍,却说是带着她出去,这其间的差别仔细一琢磨还真是大不相同。按理说姑娘年龄也不小了,万岁爷既然上了心,那开了脸收了牌子便是。可还就是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这玩儿的是哪门子的暧昧?人怎么说的来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难不成主子爷就喜欢这味儿?李桂喜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子,这可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妄揣圣意嫌自己命长。转脸看姑娘娉娉婷婷立着,虽是清清淡淡的样子,但眉宇间那抹明艳耀眼遮也遮不住,是福是祸,怕是要靠姑娘自个儿去经营了。
出了宣正宫往东华门去,要绕过景仁宫跟延禧宫,辛瞳敛着裙子,沿着高高的赤色宫墙急匆匆朝前走,李桂喜瞧出她的不自在,心道这倒不是个爱侍宠生事儿的主儿,要说起来,奉命侍驾,多大的荣耀,就是让人看见,谁也没胆搬弄是非,平白长脸的机会,这位却全然不瞧在眼里。
等临近了东华门,远远看见有车驾停在那儿,黄庭安亲自上前给打了帘子,辛瞳蹲了福,抬头看见皇帝一身白色布衣坐在里面,长衣长裤,一根寸来宽的束带系在腰间,很是轻便干练。李桂喜乍见主子这身打扮也是一惊,再看面上神情,心里更是念叨着坏事儿,偷偷瞧了眼辛瞳,暗道这趟差事怕是没办好。
“上来。”皇帝盯着辛瞳快要拖到地面的长裙直皱眉头,横了李桂喜一眼,随即吩咐他宣正宫里候着去,不论谁来都说不见就是。
辛瞳撩着裙子往车上去,腿上用力,身子往前倾,一个不留神“嘭”地一声脑袋撞在了顶盖上,抬脸见主子指尖对指尖双手支在膝上,一副看热闹的玩味表情,顿时觉得难为情起来。
车内空间不大,前头角落里有个一尺见方的小案几,后面只一排铺了厚实棉垫的条凳能做人,皇帝大喇喇占去了一多半,辛瞳一双小鹿眼睛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发现除了主子身边,再没有别的地方能容纳她了。才缩着身子在一旁坐定,就见皇帝看了黄庭安一眼,车驾动了身。
想来是为着赶时间,车行得速度不慢,辛瞳想找个能支撑平衡的借力点,却是无处能扶,最后只好双手抓在条凳边沿上,尽量的稳住身子。
宇文凌见她这般只觉得好笑,不论何时何地,恪守着规矩礼仪,倒真不愧是出身于书香门第,又打小儿在宫里长大的。见她长长的纱裙层层叠叠垂到脚跟,想来还真是会碍事,便冲外边驾车的黄庭安示意让南锣鼓巷口布庄停一下。
辛瞳琢磨着这到底是要往哪儿去,照理说主子去哪儿自己跟着便是,无须多言,可心里还真是止不住好奇,眼神直往宇文凌身上瞥。
“想问这是要去哪?”皇帝转过脸来跟她四目相对。心思被看穿,辛瞳咧嘴一笑忙不迭点头。
“那就好好地问。”
给这么一堵,辛瞳微微一愣,随即连忙陪笑着开口:“主子,咱们这是要去做什么?怎的还要往布庄里去?”
宇文凌倒不急着答她话了,指着小几让辛瞳给他倒杯水。辛瞳凑手去做,发现一应茶水用具都是宫里面带出来的,下头人伶俐,知道主子挑剔,这样细节上的事情自然不敢有遗漏,再吩咐说是轻车简从,那也只是外边人看起来,内里各样用置却一定是经过精心安排最是精细舒适的。
接过辛瞳递过来的茶水,宇文凌冷不丁问她:“你渴吗?”
辛瞳下意识的又点头,反应过来,赶紧开口答话说有点。然后顺着主子那让人琢磨不透的目光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抱在手里。
自打家中逢了变故,自己被迷迷糊糊送入宫中,就再没正儿八经走出过紫禁城。只除了有三两次主子往园子避暑,自己跟去随侍,可规矩照样一板一眼,外围层层把守,院子地处偏僻,很是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不真实感。将近十年了,深宫重重,一道一道厚重的宫门层层叠叠,小心翼翼做人,规规矩矩行事,早就深深印在了生活的轨迹中,连带着天生的跳脱性子也悄悄隐藏了起来。
这会子倒也都各自安静下来,皇帝将空杯子往辛瞳手里一塞,交叠着双手搭在身前,背倚着车壁神情慵懒,面无表情地时不时拿目光冲着辛瞳从头到脚扫一遍。
辛瞳有种强烈的被捉弄的感觉,只是主子不按理出牌自己不是第一次见识,更何况再抗拒也没胆儿明着说出来,于是只能低头躲闪,手指一圈一圈描摹着通透白瓷杯子上精美的花纹。
“等下到了布庄,去换件利落衣裳,跟朕去趟南林苑。”宇文凌瞧着那双纤巧柔荑,葱白修长,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质感,搭在白瓷杯子上,愈发显得白嫩可口。该让这双手将那红的绿的果子都捧上一捧,今天不狠劲折腾她一番就别想回去,好丫头有胆儿把自己的心思往别人跟前捅,那就别想能轻轻松松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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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果林
车驾一路疾行,很快到了南锣鼓巷口,胡同口处一家店面十分显眼,左右分成了两大间,一处做布坊,染印裁剪一条龙,另一间则是成衣铺子,售卖现成衣裳及帽巾配饰等。
辛瞳不管司衣这块的活计,便是出宫来办差这样的机会也是极少的,这会儿乍见玲琅满目衣衣料料很是觉得新鲜。店里伙计见他们进来迎上前来,黄庭安直接让叫店主。不多会,一个体态丰盈的中年女人迎过来,见了黄庭安连忙客客气气使了人上茶水,伺候着置座,显然是认得的。
“素娘,去将后院门打开。”黄庭安吩咐着,恭恭敬敬地退到宇文凌身后。
这素娘哪里有机会得见过天颜,这家布坊原是她与丈夫夫妻二人白手起家撑起来的,凭着自己和坊里姑娘们精巧的手艺以及丈夫过人的经营头脑,这才在京城里面站住了脚,口碑上来以后,更是跟宫里司衣司有了来往。皇宫里面丫头侍卫宦臣,林林总总一大票子人,这些子人在宫里主子们面前是奴才,可放在京城里头那就是贵人,每年每季总有不少料子要从这儿走。谁知丈夫英年早逝,两年前就去了,宫里头人照拂,外加坊里手艺确实过硬,这两年倒经营得越发景气了。
黄庭安自家宅院离铺子不远,素娘是识得的,知道他当的是天子跟前的差,只打头儿这位,真是恍若天人之姿了,身量修长直挺,五官精致又英气,面相冷峻贵气逼人,究竟是怎样个身份,素娘实在是不敢去猜。
引着众人往后边院子里去,开了院门,却是别有洞天。原来这院子是给紫禁城里头专设的,旁人进不得。素娘只觉得为首的那位气场实在太过强大,心里怦怦直跳,也摸不清该怎么招呼才是周到,宇文凌摆手示意不必麻烦,指着辛瞳道:“去取几件精简衣裤来,让她把身上这件换下来。”
素娘顺着目光看过去,好个俊俏姑娘,才进门时只道是个陪侍丫头并未细细打量,这会儿仔细瞧着,可真是漂亮极了。试着去给打了招呼,姑娘礼貌地给回了礼,跟着往成排的成衣柜子跟前去。
素娘捧了十多件衣裳过来,宇文凌瞥了眼,指着件天青色布衣道:“就这件吧。”
辛瞳换上了出来,看着不起眼的棉麻料子,却因为裁剪得宜,又搭上辛瞳瓷白的肤色,显得别样精灵。袖口及裤腿处裁剪成灯笼样,又在手腕及脚踝处精简收口,干练又不失可爱。
辛瞳惯了早起自己收拾,为图省事儿,便将头发抡在一起,缠成个鼓鼓的圆髻拢在脑袋后。宇文凌这会儿瞧着却是越发觉得碍眼不中看,毫无新意不说还显得老气横秋:“去找个会梳头的来,给她把头发也打理打理。”
素娘一愣,反应过来赶紧接口:“奴家不才,梳头手艺却还尚可,伺候着这位贵人儿,您看行吗?”
宇文凌点头,催她快点,不多会儿给收拾了个双丫髻,搭配身上这件,最是合适不过。
“这不挺好,行了,走吧。”
车驾继续南行,辛瞳透过扬起的窗纱子往外看,只觉得这是要开到城郊去了。南林苑那地方,曾听人聊起过,知道那是一处皇家林子,有人常年打理着,但却因为地方偏远了些,在众多皇家园林里也就不大显眼。辛瞳闭了闭眼睛,恍惚中竟感觉进宫前的生活仿佛不属于自己,童年里在树林子里恣意奔跑的日子真是已经太过遥远,今日这般远远离了紫禁城,竟像是头一遭。
到了地方,黄庭安掀了帘子,随驾的副手单膝跪地听候命令。“去找人弄两个大箩筐来,然后在这候着,让里头人也都撤出来。”宇文凌吩咐道。
把两个箩筐叠在一起,辛瞳抱在手里,眼看着主子已经径直往园子里去了,赶忙从后跟上。
弯弯绕绕,直走到了园子东南角,实木栅栏里面围着的竟是一片果园子,宇文凌脚下不停,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辛瞳忙不迭跟着,越往深处去,果树越是繁茂。
九月暮秋的季节,正是果子结的最热闹的时候。摘果子,这是要酿酒?辛瞳琢磨着,冷不防皇帝突然停了脚步,自己差点撞上去。
“瞧见了?去摘吧,呐,就先从这颗梅子树开始。”
辛瞳实在是没想到主子会这么小心眼,这算是怎么回事啊,前头责怪自己跟淑妃说了提子酒的事,掉转头就领了自己到这儿来。其实究竟为了什么辛瞳门儿清,还不就是恼了自己多说了话,这是在变相的惩罚呢,还要他尊驾亲眼盯着梢,难说最后是不是还得听自己几句虔诚的忏悔。
“主子,要摘多少?奴才瞧着这天都要黑了呀。”
“你废话什么,快动手,天黑了也不打紧,什么时候把这两只筐装满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原本摘摘果子赏赏花树真是挺有意思一事儿,可搁不住有个面色不善的天下至尊当监工。宇文凌寻了株矮梨树上的干净枝子随意一坐,白花玉果子配上他一袭白衣悠闲神色,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意味。
辛瞳瞧他那样,心里郁霾一扫,只觉得挺好笑,难得见到他这般,自己饱了眼福也算是值了。心里想着手上忙活着,目光还时不时不由自主地往皇帝身上飘,撞上主子严厉的视线,又吓得赶紧收回来。
这园子显然是有人常年精细打理着,枝繁叶茂,果子长的也极是均匀。八九月份正是青梅成熟的时候,碧色果子透着几分红晕,煞是可爱。辛瞳暗笑自己真是太会偷懒,要是孤零零只摘个果子下来,那可真是实打实要装两大筐,这要是带上点枝子叶子的,可就要好上太多。
“行了,梅子酒挑手艺,想来你也做不地道,再往前有葡萄架子,往那儿去吧。”
辛瞳手上一滞,感情不但要自己摘,这还得亲自动手去酿成酒。酿酒自己没试过,还得找个人现教不成?
宇文凌打树上跳下来,拍拍身子就往前走,辛瞳抱了半筐青梅子已然有些吃力,抬头见主子刻意放慢了脚步正转脸看向自己,忙傻傻一笑,却是料定了他不会出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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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样惩罚
辛瞳在一望无边的葡萄架子前站了好久,又是凑近了闻又是上手摸的,却愣是拿不定主意。各样子葡萄品类繁多,有适合鲜食的,有适合酿酒的,那些子皮薄肉厚个头大的,宜食却不易发酵,自然是要避开的。辛瞳虽没接触过酿酒工艺,但各样子杂书文记却是读得不少,这会儿真有种纸上谈兵的感觉,朝着主子求助地望了眼,宇文凌只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不搭理她,无奈之下只能凭着印象中的文字描述来分类鉴别。
这会儿又拎了一串凑到面上闻,一股浓郁的花香味扑面而来,辛瞳兴奋无比,这就是玫瑰香葡萄吧,剥了一颗待要证实,才要往嘴里放,就见宇文凌疾步走过来阻止,夺了她手里的紫色颗粒再细细一看,脸色更加难看:“你离这儿远点儿,往回走吧,刚过来那片是赤霞珠,去摘吧。”
辛瞳想开口问为什么,瞧见他冷成冰块的模样一时又没敢,回身去够散发着青草香气的赤霞珠,足足装了大半筐子,宇文凌才喊了停:“再去摘些山楂和梨子。”
要说这摘果子,摘上那么三五个绝对是种欢乐享受,可要是一个时辰只做这个,那就是折腾人的活计了。长时间的仰着脖子,辛瞳感觉自己已经没法把头低回来了,两只手臂又酸又麻,十只手指尖都是红彤彤的像要肿起来。这会儿听到主子声音,心里哀叹这惩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宇文凌看她瘪着嘴的样子,那点小心思猜的一清二楚,冷着脸一副训斥的口气:“记吃不记打,从小就这个样子,这才是个开头,回去把你留下的这些子枝枝桠桠都择干净,朕派个人过去教你,要是半个月后酿不出个样子来,我才是真饶不了你。”
辛瞳给唬的一哆嗦,字字句句搁在肚子里仔细一嚼,又觉得主子大概不是真生气,因而赶忙笑着讨饶:“奴才记得了,一定好好跟着师傅学,主子能信得过我,是莫大的荣幸…往后,往后奴才记下了,再不会胡言乱语惹您不高兴了。”
宇文凌对她这番看起来就不大有诚意的剖白不置可否,盯着她看了半晌,又说道:“别想让人帮你,你就好好听着人说,自个儿动手吧。”
辛瞳一抬脸,撞上皇帝冷冰冰的目光,当场石化。
心里惴惴不安,手上也就格外麻利,天色渐黑视线不大好了也没能影响了辛瞳的高效率,不多会儿就填满了两个竹筐子。
瞧着这满眼的新鲜水嫩、红红绿绿,心里还真是满满的成就感,只这么沉两筐子怎么运出去还真是个问题。辛瞳抽出筐底的两条绳子缠在沿上,末尾挽成个圈套在手上,就这么拖着,一只筐子还算轻松,两只一起拖就变得吃力很多。这会儿心里念叨着,不论怎样这最后一口气一定得撑下来,也不顾四肢酸痛,只咬紧了牙关用力,那模样略显狼狈,有点好笑。
宇文凌看够了热闹,上前接了她手里一根绳子。辛瞳受宠若惊,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不奇怪,可放在皇帝这儿却着实不大寻常,助人为乐、怜香惜玉什么的向来跟这位主儿不搭界儿。
“主子,要不奴才先出了园子请黄大人过来吧。”
宇文凌横她一眼,从这儿到车驾跟前,就是一路小跑来回也得半个钟头,这丫头没胆儿累着他,倒有胆儿让他等:“不用,走吧。”
俩人就这么拖着果子原路返回,太阳将落未落,衬得四周围都是红晕晕的。辛瞳跟在皇帝身后,看着他一袭白衣身姿矫健,一瞬间仿佛忘掉了彼此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萦绕在脑中的幻觉止也止不住,多像寻常人家的小夫妻,晨起耕作,晚来归家,互相爱护,彼此相依…
心里暗暗嘲笑自己,辛瞳快走两步,想要将男人的身影看的更加清晰。黄昏暮色之下,那张冷峻的面孔显得柔和了许多,脱掉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尊贵逼人。这就是自己打小儿爱慕着的人,从刚来到他身边伺候时的敬畏害怕,到自己豆蔻年华时的钦佩景仰,再到十五及笄自己芳心倾述被无情冷拒,如今又是三年过去,本该心灰意冷,可这种胆大妄为的情感却是有增无减,原来自己始终如一地爱着这个可亲、可敬又可恨的男人。
辛瞳是真的不明白,既然三年前那么断然的拒绝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心里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照理说就该远远地支开,眼不见为净。可到底是为了什么,依旧会时不时地给自己制造亲近他的机会,依旧让自己产生跟以前一样被另眼相待的错觉。一个宫女子怎么能有自个儿的及笄礼,三年前,他却特意照拂,让自己在宫里成年,更是全程亲自来参礼。记得那段日子刚听到这事儿,自己没少偷偷掉眼泪,想着成人了,主子大概是要把她许配人家,甚至远嫁他乡,这才给予殊荣,但是没有。这真是让自己高兴坏了,胆大包天的心思转了一圈又一圈,幻想主子对自己青眼有加,幻想自己是不是终于可以得偿所愿,身心都能有个最好的归宿。更令自己惊喜的是,那天晚上主子秘密传召,摆了酒席,就为了跟自己道声祝贺成年。没有旁人,没有君臣,似乎也就没有了距离。自己心里的那分悸动仿佛再也无法忍受,就这么借着酒意扑到了男人的怀里,没有被立刻推开,这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抬起头来,却见男人的眼中讳莫如深、冷若冰霜。惊吓过度的自己挣扎着逃离,被赶出殿门时,听见了瓷器破碎的声音,肝肠寸断,怵目惊心。
就这样,自己背了主动投怀送抱、亵渎圣恭的罪名,成了后宫千千万万恳求圣眷恩泽的女人之一,尽管没有旁的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却注定会因此厌弃自己。辛瞳不明白,这么多年随侍身边,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主子为何会这样决绝的不要自己,是因着自己身份卑微不配为妃吗,可她哪里有过这般奢望,自己爱的清醒,爱的卑微,只要能彼此之间拥有一分感情,此生便可无憾。自己孤独了太久,亲情早已缺失,又遇此创伤,更是心如死灰。只是第二日,主子照旧传人来叫,吩咐差遣恍若昨日之事未曾发生,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恬不知耻,竟也就这么稀里糊涂一天天过来了。
时间真是最好的伤药,辛瞳抬脸望着男人俊美的侧颜,仿佛一切回到了原点,他依旧这样不明不白逗弄着自己,而自己依旧心甘情愿做他顺从的玩具。
只是如今,辛瞳觉得自己坚强了许多,不再计较得失,不再自怨自艾,主子没有玩厌倦,自己亦是乐在其中,各取所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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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成双
辛瞳追忆过往,心里头沉甸甸的,自然不愿吱声,宇文凌瞧她呆滞的模样,也不爱打搅她,任她沉浸在伤感的回忆中。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原路返回,等出了园子,暮色已沉。黄庭安瞧见他俩出来赶忙迎上来,见了皇帝手中的活计略一吃惊,赶忙接过来,跟副手一块儿将满满两筐果子抬上了车驾。
辛瞳撩了帘子,伺候着主子上了车,自己犹豫片刻也跟着钻了进去。原本空间就有限,这会儿又加上两个竹筐子,能容下人的地方就变得更加狭小。
辛瞳累了大半天,方才又很是伤了一番心神,这会儿车子摇摇晃晃,精神头就有点犯蔫,只感觉随便找个地方靠靠便能睡过去。
“累了?想睡就睡吧。”宇文凌眯着眼睛瞧着她那精神不济的样儿。
辛瞳使劲儿眨巴着眼睛,手往太阳穴上按了按:“奴才不困,主子您累吗?”
“手那么脏,还往脸上放。”
辛瞳一愣,瞧着自己的手,果然红红绿绿的很是精彩,也不知是肿的还是汁水染的,这会儿只觉的酥酥麻麻,也分不清痛痒了。
“主子,能问您件事儿吗?”
“你说。”
“方才奴才瞧着那是玫瑰香葡萄吧?”
“嗯,沉厚浓郁,香气绵密,又名麝香葡萄。”
乍闻麝香,第一反应果然是女子不要轻易接近的好,可放在果香上面似乎又不尽然:“想来应该也只是个别称吧,葡萄里怎么会有麝的分泌物呢?”
宇文凌横她一眼:“留神着点儿总是好的吧,不只今儿,往后也是,对自己多留心着点儿,旁的人帮你也罢害你也罢,只要你自己头脑清醒,便也成不了事儿。”
辛瞳点点头,说自己记下了,可主子这话也真是笔糊涂账,这是暗示自己往后会杀机重重有人要害她,还是跟自己提个醒儿往后要注意养着身体?麝香,呵呵,自己有必要担心那些个吗,十八的大姑娘了,到如今手都没被男人碰过,生养孩子这事儿离自己真是遥远极了。人家不是都管她叫辛姑姑吗,一喊喊了近十年,旁的人只道是圣意照拂,愣是给个丫头片子抬举身份,可自己却早就暗暗告诫过自己,既然注定了要无情无爱,没了至亲出宫更是无望,那索性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将来老了再封个嬷嬷,如此清清净净也没什么不好。
“手疼吗?”宇文凌看她悄悄用左手反复揉捏着右手指的各个关节,哂笑着问道。
“有点儿,奴才平素得主子照拂着,不大给支使这种体力活,像今天这样忙活,反倒有点不适应了。”
“这是想给自己找活干?那好说,今年桑葚过了季没能赶上,还有明年打春的樱桃。这趟回去给你练练手,往后一年到头宣正宫里头要是断了酒我可就唯你是问了。”
“主子这是要我往后管够全紫禁城的酒水?要我做咱们大臻头一个女司酒不成?”
宇文凌盯着她这会儿放松下来笑靥如花的脸,冷冰冰道:“你敢往外头送一滴,这双手就别要了。”
辛瞳又给他唬的愣了神,前一刻还你我相称的逗她玩,后一秒就恢复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样子,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也不知是遗传的谁。
辛瞳出生那年宇文凌初登大宝,九岁入宫那年他年满十四得以亲政。元曦九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真是一点也不清楚,听说那一年主子本该迎娶他十三叔正妻家的侄女,也就是前右丞相家的嫡长女。可金册尚未授予,右丞相便突然暴毙,那位当了近十年摄政王的十三爷也在不久之后于自家宅子里吞金自尽。只可怜了那差点儿成了皇后的佟家姑娘,亲爹和姑父相继丧命,这皇后是注定当不成了,三年守孝期过去,压根就没人再提这件事。那年,宇文凌并未立后却顺利亲政,他十三王叔的死让他再没了忌讳,从此真正君临天下。
要说主子这副不近人情的性子更像谁,还真是没法论。先皇是出了名的文皇帝,注重文治,礼贤下士。当今的太后是先皇的正宫皇后,并非皇帝生母。主子的生母是先帝贵妃,年纪轻轻便登了高位生了皇子,可惜红颜命薄,没多久便去了。不出五年,先皇驾崩,主子接了皇位,他十三叔成了摄政王。
那位权倾天下,一时风头无两的摄政王究竟是个怎么的人物,辛瞳从没见过他,父亲母亲过世没多久,宫里就生了变故,右丞相和摄政王先后暴毙,自己成了孤儿被送进了宫。这其间究竟有没有联系,辛瞳不敢去猜也着实没有线索。九年前朦胧的记忆中,娘亲早上出门前还温柔地交代自己要好好跟着师傅读书不准偷懒,晚上教她糊纸鸢,可这趟出去就再也没能回来。父亲拉着自己的手泪流满面,也不说娘亲去了哪,只不停地叮嘱自己以后要学会保护自己,一定要快乐无忧地长大。第二天,父亲也再没有回来。又隔了几日,宫里来了人说要领她进宫,为首的嬷嬷姿态桀骜,根本不容自己有片刻犹疑。就这么的,穿上了素色宫装,辛瞳走进了那座再也没能出来过的紫禁城。
从那以后,便再没有了家里人的消息,打听到的口信儿说府里的家奴、长随、奶妈子都被遣散了,再寻不着。娘亲与父亲相继离世已是不争的事实,可为何不让她批孝挂,为何不能置丧礼,却没人能告诉自己。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才成了孤儿,又是为什么会进了宫,真相究竟是怎样?
主子那儿是再不能试探着开口问了,那知情的还会有谁?如今已是户部尚书的王大人素来和父亲交好,自己年幼时还曾让他抱着看花灯,这么多年了,不是没有想方设法去试着接触,只奇怪自己常伴君侧,却始终没有见过这位二品大员,宫令森严,自己总不能恣意打听,可总这样摸不着头脑也不是个办法,是该再去想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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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惩罚未尽
车驾一路北上,天气转凉,渐渐变得昼短夜长,还未到戌时,天色便已暗下来。
“主子,要不您歇会儿,光太暗了,没的伤了眼睛。”
宇文凌将手里书卷往案上一扔,斜着眼乜她:“本想在城里转转呢,这会儿也不成了,你要是生的再麻利点,能省多少心。”
辛瞳给他堵得没话说,这事儿也能怪她身上,当真百口莫辩:“主子,奴才虽不会酿酒,但会做冰糖银耳雪梨羹,呆会儿回了宫,捡最水嫩的制上一锅,既养胃又解渴。”
“为什么以前不做?”
辛瞳给问的一愣:“奴才刚跟嬷嬷们学的。”
还是走的东华门,来的时候走了好长一段路往这边赶,回去时倒沾了主子的光,跟着车驾一路到了宣正宫。宇文凌如今没了绊脚石,行事更加恣意随性,只要不是极其出格的事儿,谁也没胆跟这位爷提不是。
辛瞳这会儿脚着了地才感到身子真是沉的不行,这会便有了反应,等明儿起来怕是手脚都要酸痛起来。
宇文凌瞧着很是不大乐意:“去把身子洗洗,瞧你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半个时辰以后回来伺候。”
见主子回了清心殿,辛瞳便往宝华阁里去,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自己是今儿才搬来宣正宫里住,主子想一出是一出,尽出难题。之前住在阅微坞,有专设的浴堂子,宫女子不分长幼贵贱都在那儿洗。这冷不丁换了住处,别说泡澡,便是拿条布巾子稍作擦洗都没有去处啊。
辛瞳想着大不了回阅微坞吧,来回的折腾半个时辰回不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才掉转头要出去,就见李桂喜笑嘻嘻地迎上来:“姑姑这是要去哪儿?呦,瞧这衣服上都是泥,这大半天可累坏了吧?”
辛瞳想着来得正巧,便开口道:“我这真是全身上下都脏透了,正想着回阅微坞打理打理,您帮我跟主子说声,我收拾好了再来。”
“哪儿能再这么来回折腾呢,您倒还走得动?别,您跟杂家来。”
辛瞳也确实不想再折腾,便跟着李桂喜往后边园子里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公公,您这是把我往哪儿引啊,要是往瑶清池,那我可不去。”
“哎,别啊姑姑,不过是个归置的地方儿,您倒当真介意?”
“那儿是什么境况才会动用的,公公您会不知道?”辛瞳有些恼,这会儿也懒得追问是不是主子授的意了,只转身往回走:“我回阅微坞了,劳烦您跟主子说声。”
那瑶清池设在宣正宫后园子西南角,平时并不使用,只主子翻了牌子,让妃嫔往宣正宫来侍寝时才会由宫女领了去那儿伺候着梳洗打扮。辛瞳真是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自己什么身份有资格往那儿进,要真是主子授的意那便是存心恶心自个儿呢,后头正经贵人们过来那是圣眷恩赐,自己个丫头片子当奴才的,这茬算什么?
李桂喜瞧着姑娘愠怒的模样,怕真得罪了她,也不再劝,只摇头晃脑的回清心殿带话去。
皇帝这会儿换回了常服,正靠在榻椅上慵懒地摆弄一对□□头文玩胡桃。李桂喜今儿差使办的不爽利,心里颠颠的没底儿,出口的话便倍加小心翼翼:“主子,辛瞳姑姑怕逾了规矩,不肯听奴才劝往瑶清池去,这会儿回阅微坞了,说是收拾妥当了就回来。”
宇文凌垂着眼,神色不明,手中核桃“咔”的一声两两相撞吓得李桂喜胆儿颤:“你倒越发会当差了,她不乐意让她来跟朕说,你倒能做了主让她回去?”
李桂喜想着自己今天可真是糊涂极了,转瞬反应过来赶紧补救:“主子,姑姑她应该还没走远,奴才这就去给您叫回来。”言罢,赶紧往外去追。
辛瞳脚程倒快,都走了一半了大老远听见李桂喜在后边唤她:“姑姑,您留步。”
见他跑得满脸汗,辛瞳便知他来意,八成是主子又生了怪脾气:“公公,我这都走了大半了,身上黏黏答答怪难受,这会儿再回去反倒浪费时候啊。”
李桂喜哪敢让她再往前走半步,夸大地吊着嗓子:“姑姑,您好歹救救奴才,万岁爷这会儿要拿奴才开刀呢,您有什么打算您跟万岁爷说,您一句话走人了奴才就得把命交代喽。”再不敢耽搁,推搡着姑娘赶紧往回走。
身上出过汗,脚底下泥糊的也不爽利,不知怎的肚子也隐隐的不舒坦,一阵阵抽痛直往下垂,辛瞳这会儿只觉得心绪烦躁的紧,进了清心殿门也没能摆出个好脸色。
“你倒能折腾,还有力气大老远来回跑,看来下午是没罚够。”
辛瞳瞧着主子闲适的样子,心道这会儿倒承认是变着法子在罚她了:“奴才都走了大半了,要是不往回这趟八成都拾掇好了。”
“朕说让你半个时辰回来,你没听见?”
“可瑶清池是奴才能进的地方吗?”
“不过是图个省事儿,你是怕招是非还是心里有鬼,怎的事儿这样多。”
辛瞳这会儿感觉身上的不适更加突兀,腹痛得厉害,听见主子这样说,只觉得心突突跳,憋得她喘不过气来:“奴才就是怕招是非,连着搬过来住也是,奴才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你再说一遍。”
辛瞳也是豁出去了,强忍不适朝着皇帝规规矩矩跪下来道:“主子,奴才人是卑贱,可也有自己的原则,今儿违逆主子,自知不能轻易饶过,主子您发落吧。”
宇文凌一措不措盯着她,嘴角一声冷哼,手里把玩的一对□□头被狠狠的砸在地上,可惜了一对已经玉化了的极品玩意儿,就这么被摔的支离破碎。
辛瞳这会儿意识到自己话说的太满,恐怕真是要大难临头了,刚才那股子大义凌然的劲头过去,心里着实害怕起来,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
宇文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狠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外头廊子站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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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臻池浴
李桂喜在一旁听的胆战心惊,瞧着姑娘颤巍巍站起来,也没人敢上去扶。主子不称意,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李桂喜对辛瞳这事儿很是不以为然。原本多好的出头机会,跟着出了趟宫,回来赐浴瑶清池,但凡识趣儿一点儿,这么一推一就明儿宫里就能多出位娘娘。这位瞧着不像是糊涂人,也不知是心气太高,还是当真给惯出了傲性儿,真是不知好歹极了。
“让人带她去华臻池。”宇文凌冷不丁一声吩咐,言罢转身进了书阁。
李桂喜觉得自己今儿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老办错事不说,这会儿像是连耳朵也不好使。华臻池就在这清心殿后殿。设在皇帝寝殿里头,那便是只供万岁爷一人使用的,别说女人,那儿压根就没第二个人用过。本以为姑娘不识抬举,没准儿今儿就栽了,谁知万岁爷一番恼,竟恼出了这么个结果。
辛瞳这会儿脑子也是极不清醒,刚才只觉得浊气上涌不吐不快,可惹了他生气哪里是自己乐于看到的结果,这会子直后悔话不该说的那么冲。本想着,这廊子里头,只怕是要罚自己站了,来来往往让宫人们看见那也是无可避免的,怕是今晚上都得这么过,可没想到前脚才出来,就见李桂喜也笑嘻嘻跟了出来。
“万岁爷让人送您去华臻池,给您道喜了。”
辛瞳给听的僵在了原处,一时各种心事百转千回,跟李桂喜纳了纳身子,又问道:“主子这会儿在哪?”
“在外头大半日,折子积了一厚摞,这会儿在里头书阁呢,您还要进去?”
再去找主子婆婆妈妈那就是找不自在,何况也实在是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辛瞳迟疑了会儿,倒很快就想通了:“不了,公公让人带我去吧。”
又回了趟宝华阁取了换洗衣裳,便跟着几个司浴女官进了华臻池。池子倒不十分大,但奢华舒适无处能及,四面池壁皆设泉眼,据说挖凿的精巧无比,直通到了香山南麓,一年四季跟山泉连通着。辛瞳是第一次进来这里,主子沐浴从不让女人在跟前,自己平日里更接触不到这块的活计,这会进来倒顾不得观赏内设有多精致华丽,只觉得闯进了主子的私密空间,心里咚咚跳得厉害。
“清儿,你们不用在这儿陪我了,先出去吧。”
等人都退出去,辛瞳除了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裳,一步一步沿着碧色的玉石阶梯迈进了水里。发现池边有木桶装着各样的新鲜花瓣,便又出来,也不客气,将整桶玫瑰洒在池水中。等到周身全浸在芬芳的气息里,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这事儿放外人眼里,一定都会觉得她是在欲拒还迎,是在使心计吧,瑶清池不愿意,这华臻池倒有胆受用。被人怎么想她管不着,不过这两者在自己心里却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华臻池虽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但主子赏了便是赏了,顶多是不合规矩,但总归带不上任何感□□彩。说不意外绝对是假的,意外之后是惊慌,平静下来后又觉得欢喜。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辛瞳再不会因为这点莫名其妙的殊荣便天真地把它当成某种暗示,但至少可以说明自己这个玩具目前来说还算称手,短期之内不会成为弃子。
迷迷糊糊地直泡的神志不清,这才想起主子说让半个时辰收拾妥当的,这会儿显然是没法掐准时候了,既然晚了,倒不如把来时路上许下的冰糖梨子做了一道送过去。
小腹依旧有些隐隐作痛,舒舒服服泡了玫瑰浴也没能够缓解,辛瞳取了杉木架子上的淡紫宫衣,用根檀木棒将头发缠成髻,在诸多悄悄打量的目光下出了后殿,往御膳司去。
这御膳司主管太监姓刘,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看起来倒甚符合他的差使。这杨太监对辛瞳说不上多熟悉,初时不过知道她是御前大宫女,可自从瞧见她跟万岁爷同桌用膳,便再不敢得罪了这位辛姑姑。这会瞧见人进来,赶忙笑着招呼。
“公公,主子让我来做份冰糖银耳雪梨羹,您忙您的,我自己来就成。”辛瞳想了想,又道:“噢,还得麻烦公公使人现做些点心吧,要枣糕和杏仁酥。”
摘来的果子这会儿已被分类归置好,封在一个个碧瓷罐子里,因着上头有吩咐不让碰,便都还带着枝叶原封不动放着。辛瞳取了梨子,洗净去皮切成块,将泡好的银耳撕成小片一并放入锅中慢熬,等火候有了七八分,又加了些冰糖、枸杞和红枣,小火慢炖,直到熬成浓浆状。一旁小宫女很是有眼色,递了青花瓷汤皿过来,晶莹剔透的装在里面甚是好看。
偎着炉子站了大半天,这会儿额头上起了点薄汗,出了御膳司让冷风一吹,乍冷乍热地激的辛瞳一哆嗦。身子不舒服脑子也就稀里糊涂的,连清心殿外面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的丫头也没瞧见。因着是贴身伺候的,主子跟前她自由进出惯了,就这么直隆咚进了书阁。
直到瞧见一抹明艳的绯色身影,辛瞳才意识到这是景仁宫的秦妃娘娘来了,再一看案上几碟子精致点心,显然是秦妃带来的。说不尴尬是假的,毕竟自己刚从人家男人池子里出来,这会儿还给人煲了粥上赶着送来,虽说嫔妃皆为妾,主子天下至尊原本就不属于任何人,可自己这身份却更是卑微的紧,认真论起来这会儿连感到难为情的资格都没有。
谨小慎微地低着头走到案前,小声唤了句“主子”,将手中托盘轻轻放在案上一角,辛瞳躬着身子往后退,依着规矩这会儿该当给那位秦妃娘娘纳福问安。才要垂下身子,便听皇帝冷冰冰的声音吩咐:“干什么呢,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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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粥小食
辛瞳闻言,又上前去,掀了盖蛊,拿汤匙轻轻搅拌,莹白色的银耳,通透的雪梨,配上枸杞、红枣纷纷点点地装衬着,真是让人有食欲的紧。秦妃凑手过来,扫了辛瞳一眼:“你先退下吧。”目光转回来,温柔地看着皇帝:“让臣妾来伺候您吧,瞧这粥熬得真是好,御膳司的人手艺真是错不了,臣妾的小厨房都没有这样的吃食。”
“先放着吧,你大晚上来见朕,有什么事?”宇文凌这会儿又变了卦,倚在柔软的靠垫上,慵懒地眯着眼睛,只声音里听不出感情,喜怒莫辨。
冷不丁被出言勒止,秦妃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整理了思绪,温顺开口:“主子,眼看着中秋在即,您让臣妾拉的礼仪单子,臣妾拟了初稿,怕误了事情,这会儿带过来给主子瞧瞧,您看哪里需要改动,臣妾再去置办。又担心着主子在外头大半天吃不好,就让小厨房现制了些点心给您送过来。”
宇文凌半眯着眼睛瞧她:“你怎知朕今天出了宫?”
“噢,臣妾,臣妾今日丢了个镯子,一时着急便各处寻找,不知不觉临近了东华门,无意中瞧见了主子的车驾。”
宇文凌嘴角一丝轻笑:“单子呢,拿来朕瞧瞧?”
秦妃不易察觉地轻松了口气,赶忙双手呈上去。宇文凌扫了眼,习惯性地朝着辛瞳摊开手掌,等沾足了墨汁的笔被轻轻递过来,迅速在那张长长的卷轴上圈圈画画:“行了,你拿回去看吧。”
这是要赶人了,秦妃是个聪明人,知道主子这会儿大概不大待见她,再戳在他眼皮子底下没得要惹他生厌,因而乖顺地低伏下身子道辞:“主子,那臣妾先回去了。最近天气转冷,您注意身子,臣妾改日再来看您。”冲着皇帝深深纳了个福,才待要出去,又听皇帝唤道:“等等。”忙回转了身子娇俏一笑:“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宇文凌还是一副慵懒的样子,乜她一眼道:“后宫不得干政,尽管这儿不比文华殿戒律森严,但也是朕勤政的地方,以后不要来了。”
秦妃心中大惊,这干政的罪名可太过严重,自己是万万担不起。心里万分失落,面上却不露声色:“是,臣妾知道了,不敢打扰主子,臣妾告辞。”
出了清心殿,秦妃身边的大丫头上前来搀她,见她面色不豫,不敢多问,只轻轻唤她:“娘娘。”秦妃挥挥手示意她无须多言,直到出了宣正宫,才甩了丫头的手,愤恨地骂了句:“贱人!”
瞧她那湿着头发的样子,想要勾引谁呢,看起来人畜无害,其实是个正经狐媚子,装的一副纯良懵懂的样子,想骗谁?两只碗两双筷子,良辰美景原本盼着能跟主子比坐而食呢,让个丫头片子搅了局。要不是今儿看见她打景仁宫前过,多留了个心眼儿让人跟了她去,还不知道主子竟带了她一起出宫呢,一去大半天,说是连阅微坞也不让住了,直接搬到了宣正宫,这算是怎么回事。明明就是个没爹没娘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这会儿也妄想攀了高枝儿不成,想越过她,门儿都没有!
这边秦妃出去后,辛瞳依旧远远站着不动,直到看见主子用指关节冲着羹壶叩得桌案突突响,才又上前去布置碗碟,轻手轻脚地像是弄出一点动静就要暴露自己这会子不大宁静的心绪似的。
宇文凌瞧着她收拾,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哂笑,这让辛瞳更加不得劲。小心翼翼地把羊脂玉汤匙递到皇帝手里,又躲到一边站着去了。宇文凌懒得管她,随意搅动着通透的浓汁,耽搁了会时间,汁水转凉凝固了些,倒更加适宜入口了。
“还算有心,没说了便忘。是你做的吧,没偷懒?”
辛瞳给他这么半玩笑半认真地一问,倒忘掉方才的不自在了:“奴才哪里敢糊弄您,一工一序就没经得第二个人的手。”
“嗯,卖相不错,就是甜了点儿,下次少放糖。”
辛瞳见他手里的青花瓷碗见了底,看样子是没嫌弃自己的手艺,心里也挺高兴,又问道:“主子您还要吗?这粥搭衬枣糕和杏仁酥,您要不要就着点心再吃点?”
“那不如你过来尝尝秦妃送来的蜜汁酥饼吧,她那小厨房没什么好手艺,但做这个还不错。”宇文凌一只手托着下巴,凝着眼神打量她,一副调侃的语调。
辛瞳琢磨着眼前这人是瞧她这会子自在了又成心想给她添堵呢,明明洞悉一切,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会儿难为情,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不想让自己好过。可人家是主子,能恣意予人生死荣辱,怎么抗拒,纯给自己找罪责罢了。
应了声“是”,谢了赏,才想着伸手,又听他说:“端一边去吧,给朕再盛碗梨水羹。”
辛瞳凑手给他盛,双手捧了递给他。宇文凌看她一眼:“忙活大半天,你也吃点东西。”
其实辛瞳这会儿有种极不好的预感,小腹突突的直往下坠,哪儿有吃饭的心思,嗫喏着吭声:“主子,奴才这会儿不大想吃东西。”
“呵,给朕吃的东西自己却不碰,朕要是呆会不适,你拿什么去赎罪?”
已经吃进去大半壶,这会儿他倒跟自己谈起规矩来。其实要认真论,但凡呈到主子跟前的吃食,都必须要经过御膳司仔细审验方可呈上。辛瞳自觉在拾掇吃食上并不擅长,因而也不大有机会在主子跟前显摆,这次也不知怎的事儿赶事儿接了这样的差使,倒把皇帝的金尊玉贵抛到了脑后。虽然心里料定主子大概是信任自己的,并不会在这样的事儿上存了芥蒂,但毕竟是自己忘形,坏了规矩。
不过这会儿一本正经地请罪想来他回给自己的定没什么好口气,辛瞳索性摆出一副含了蜜的样子,嘴甜的不得了:“主子您要是有半点不高兴,奴才都能自责地要命,这么个心思揣着,哪儿能让您不舒服呢?瞧着您爱吃,奴才这会儿也眼馋了,偏想着这是做给您的,围着锅子大半天都没敢凑手偷吃一点点。”
见皇帝一副玩味的表情,像是瞧戏一般打量自己,自觉话说的有点肉麻,张度过了头,窘迫之余遮掩地给自己盛了半碗,一匙一匙咽进去。
自己真是长进了,这粥熬得的确是上品,只是吃进去了流质,小腹的不适愈加明显,这会儿辛瞳倒是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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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聪明
宇文凌瞧着她莫名其妙的表情,一时也弄不清她怎么回事,只瞧着她可怜兮兮地像是羞到了极点,哼哼唧唧开口道:“主子,奴才,奴才有点不适,能不能先告退?”
瞧着不似生了病,只紧紧夹着身子不敢大幅度挪动,莫非是?
“你来了身子?”
“没,噢,好像…好像是吧。”辛瞳没想到主子这么直隆咚给她挑明了,实在难堪,料想这会儿自己脸上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你回去吧。”宇文凌像是懒得再理她,随手拾了案上本书,脸上表情不大好看。见她小心蹲着身子要退出去,又补了句:“不准回阅微坞。”
辛瞳一路拘着身子小步小步地踱,因着要面子,死也不愿让旁人瞧出来,忍着不适,一路强打精神装作无甚异样,可算挪回了宝华阁。
等换了衣裳收拾利索,身上舒坦了心里又开始泛上一阵阵难堪。方才出来时,主子脸上的不痛快显而易见,也是,个大男人,任谁碰上这种事儿,都不会多高兴,何况主子万圣至尊。男人讲究阳盛则康,女人来身子时阴气最重,因而这种时候大都会规避开。宫里有专司这块的记档,宫女子在那前后七日之间均不可近身服侍。想来主子大体也是觉得自己失了仪态,多少有些嫌弃吧。
既然已经告了退,也就没必要再回去伺候了,辛瞳四处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屋子,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因为打小儿失了亲人进了宫,倒不至于害怕独处,可乍一换了住处,还是觉得挺别扭。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索性打开今儿收拾来的木匣,取出双绣了一半的鞋子,掀了被子爬上床去,就着烛火做起了针线活。
这李桂喜也是真搞不明白那丫头究竟哪点儿好,竟引得主子大半夜地又专门过来瞧她。漂亮是漂亮,也足够乖巧知事儿,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伶俐的娇艳花儿,怎就让万岁爷另眼相看了呢?到了宝华阁,才想上前扣门,就见主子抬手示意让他外面候着,自个儿推了门子进去了。
辛瞳一时专注,连屋里冷不丁多了个人也没注意到。烛火给推门带进来的风吹得恍恍惚惚,光线忽明忽暗,辛瞳眨巴着眼睛,骤然扫到一抹玄色镶金丝衣角,赶忙抬头,给皇帝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庞吓了一跳。
“主,主子。”辛瞳麻利扔了手中活计,要起身迎礼。
“免了,躺着吧。一去就没了动静,朕路过,进来瞧瞧你。”宇文凌看了眼让她丢在一旁的针线篮子:“大晚上的做这个,也不怕伤眼睛,你瞧你屋里暗的,就不知道去要几只蜡烛。”
“一时睡不着,就拿来打发时间了。主子您也还没休息?”宇文凌不接她话,只问她道:“怎么会睡不着?”
辛瞳想说宣正宫内规矩森严,决计没人敢大肆喧闹,这宝华阁也就跟着寂静冷清了,换了住处种种景象都给她陌生感孤独感,可不得做点什么把自己弄累了然后再倒头睡觉吗。但这种抱怨哪儿能在主子跟前絮叨,脱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句:“主子,奴才有点儿,有点儿认床。”
宇文凌眼神凝了凝,给辛瞳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能够成功耍点小聪明的余地。
这会儿猛然意识到,自己靠枕仰着,主子却束手站着,实在不妥的可以,忙轻声开口道:“主子您坐啊。”想了想,悄悄将身子往里靠了靠,在枕榻边空出了一人的距离。
宇文凌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并不理会她的示好,随手扯了一旁茶案边的木椅,坐到她对面。沉默半晌,辛瞳正想着怎么找个话题缓解尴尬,便听皇帝开口问她:“你是不是自己的日子自个儿也从没弄清过?”
辛瞳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嗫喏着出声:“也不知怎的,奴才这个,一直就不大准头,每月都会拖上几天,这么的一月月下来,日子都不一样,不小心就忘记了这事儿。”
“你是一点儿也不往心上放,倒敢这么糊里糊涂任由着。”
“早前医署的大人给瞧过的,说大概是天生这样,也没什么好法子,与身体并无大碍,无需刻意留心什么。”
“是谁跟你这么说?”
辛瞳瞧他沉着脸色,直觉不能说实话:“很久之前的事了,奴才不大记得了。”
宇文凌一声冷哼,倒也不再在这事儿上和她理论,话锋一转,又问她:“清嫔叫你去钟粹宫做什么?”
“啊?噢,您是说今早上?奴才来宣正宫了,没去成啊。”
“你跟朕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你真的什么也没瞧出来?”
辛瞳偷偷瞧他一眼,轻声试探着问道:“主子,恕奴才妄揣圣意,您是不是也怀疑清嫔是…是明亲王的眼线?”
“哼,他还没这个能耐,你也还不算太笨,既然知道,以后便离那女人远一点。”
辛瞳眼观鼻鼻观心不吱声了,这事儿太敏感,决计不是自己能够在其中掺和一腿的。要说自己起了疑,也不过是无意之中的点直觉罢了,并没有充分的证据。直到前个月有次在角子门上闲逛,看见个纤瘦女子,穿着一身杂使丫头衣裳,身影却说不出的熟悉,好奇心使然悄悄跟了前去,怕打草惊蛇便只远远瞧着。自己一向辨人识声的本事强过寻常人些,虽是大老远距离,但依然能够肯定那女的就是清嫔无误,而和她匆匆忙忙交谈片刻的男人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明亲王府的门生,自己有次伴驾往明亲王府去,与这人大概是见过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机灵,旁的没学会,打探些皇家私密倒是有模有样的很。”
辛瞳乍然听见皇帝这样说,当真给吓了一大跳:“主子,奴才愚钝,不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
“清嫔一向行事谨慎,那次是朕有心设套,她受了点打击,自乱阵脚失了理智,也让朕确定了她的身份。哼,朕盯了她这么久,她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辛瞳听他这么说,直吓得浑身发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自己根本就是自作聪明。不知他是不是会对着自己雷霆震怒,也顾不上身子的不爽利,慌忙起身跪倒在地:“主子,求您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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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初明
宇文凌居高临下看着她跪伏着身子,是当真给吓的不轻,心里虽然依旧对她恼怒,却也渐渐平息了不少:“起来吧,要跪床上跪着去,朕有话跟你说。”
辛瞳这会儿什么都顾不得,就只害怕主子会因为这事儿怀疑自己。没情没爱不打紧,日子还是能够过下去,但若是因着点儿误会让面前这位本就理智冷清的男人失了信任,那自己往后便再也寻不到一丝能够自我慰藉的理由了。
宇文凌看她抖得厉害,慌乱爬回床上去依旧跪着身子不敢动弹,凑手上前扯了薄被,给她围在腰间身前。
辛瞳心中一暖,借着男人的举动,盯着那双尚未收回的手,大着胆子抬脸望向皇帝的眼睛,先行剖白:“主子,奴才当真是一心一意对您,求您相信。”
“那如果朕今天不说起,你打算什么时候来跟朕主动谈谈这事儿?”
“事关后宫清誉,奴才一时糊涂,怕被人说是乱嚼舌根,再后来…再后来想跟您禀明,又让散事儿给迷了心,竟忘记了。”
“后宫清誉?呵,你觉得哪件事更重要?还有,你怕谁说你?”宇文凌这会儿又有点来气,这妮子不上道儿,明明就是不肯完全依附信任自己,这会儿还在这儿耍小聪明,妄想能避重就轻呢。
想再开口责备,又觉得这会儿给吓傻了也着实得不偿失,况且自己也确实没给人吃过定心丸,该安抚时也是要顺毛捋的。
“朕看你冰雪聪明,忘记跟朕说是假,怕蹚浑水不肯信任朕倒是真的。老实说,朕最不缺的就是一心想着替朕卖命,忠贞无二的人,就像这件事,朕不但知道清嫔的所作所为,也将你那点儿小心思看的一清二楚,你不说,也绝计瞒不过朕。但是,这并不代表你缄口沉默,朕就不会生气。倒也谈不上等着你坦白,也并非多大的事情,但不能不说,你让朕很失望。”
辛瞳仰脸望着皇帝的眼睛,里面黑漆漆的深沉似海,让她看不出半点情绪。话说到这里,反倒不知该怎么接口了,主子一方面言明了这点破事儿他不在意,但又明确的告诫自己这事自己错的彻底:“主子,奴才这会儿是真明白了。以前奴才只觉得自己人微言轻,主子大概不会看在眼里,但今天主子这样讲,那奴才往后就是粉身碎骨,也绝计全心全意地对您。”
宇文凌嘴角一丝玩味的轻笑:“你的全心全意朕收下了,赴汤蹈火倒真是不必。连自己身子都照看不好,还想替朕卖命?不必。”
辛瞳一双大眼睛这会儿因着受了惊吓而神情恍惚、茫然失措。虽在身边服侍多年,但像现在这幅样子倒真是头一次见,宇文凌静静看着她,等她稳住了心绪平静下来,方复慢慢开口说道:“有些时候,你看人处事还是太过自以为是。今天往东华门去的时候,你被秦妃的人跟踪却不自知,当然这次没什么大不了,但也说明你不够警醒,行事欠稳妥。”
辛瞳抬脸看着他,这个男人太过锐利,一般女人根本无法驾驭,秦妃自作聪明,以为言行天衣无缝,可在他面前,这点小伎俩根本不够看。
唇瓣张了张又紧紧抿在一起,想开口问他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提点自己要留心,又自觉没有立场开不了口。
迟疑之间听皇帝又说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总是这样。你也不必多想,朕不过是有备无患,提醒你时刻记着保全自己。”停了停,又说道:“但这个保全,绝不是像你之前那样在朕面前耍小聪明,处处给自己留余地。”
“主子,”辛瞳这会儿缓和了情绪,心思又活络起来:“奴才能不能斗胆问您一句话?”
宇文凌瞧着她瞬间变得鲜活的面庞,脱口的默许也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你说。”
“主子是不是要奴才全副身心的忠诚?”
皇帝眼神凝了凝,漆黑的瞳孔像是蛰伏的野兽:“那你能不能做的到?”
“奴才能。”辛瞳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呵,那你可给朕好好记着。”
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辛瞳这会儿心里满满当当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在今天有了这么个新的生存目标,情绪大起大幅,虽清醒地明白主子惯是识人辨士、恩威并施的好手,但依旧能够感受到自己大概算是个不一样的存在。爱的卑微,是啊,就是这样,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宇文凌站起身来,缚手在这宝华阁中转了一圈,最后绕到她身前,乍然伸手将她按坐在床上,看着她青丝散落,乌黑盈顺直垂到腰际,触手勾起一缕,圈圈绕绕缠在自己指间。
感受到她明显的不安与触动,刻意放缓了语调,难得一见的温柔:“往后在宣正宫,难免要跟宦臣打交道,你一个姑娘家,别尽学些溜须拍马的调子。听你奴才长奴才短的,朕当真觉得刺耳的很。你言行恭谨一些,就目前来看也没什么坏处,但过犹不及,也没有必要。朕答应你,往后除非你对朕有所欺瞒,其他事情都好商量,朕不会无缘无故责罚你。”
松了指间莹亮的发丝,重新远远坐回她对面,宇文凌看着她的眼神多出了几分探究与洞悉。
“辛瞳。”他乍然唤她的名字,惊得她睁大了眼睛。
“其实这么些年,你大概在想些什么,我虽无法全部了解,但也能猜到几分。并非我不愿给你回应,只是还有事情尚未理顺,朕不需要你从中掺合。”
辛瞳一措不措瞧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分明,全都刻在了脑里心里。未竟的话语,没有表达清楚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其实答案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辛瞳从未有过的清醒,自己要做的不过是坚守住自己的心意,保持初心,无论发生什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也,信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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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豁然
第二日醒来已是辰时三刻,辛瞳迷迷瞪瞪爬起来,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难道是昨晚上睡多了?说来也怪,昨天发生了太多事情,自己又才换了新环境,本以为一定会整夜地辗转反侧睡不安宁,却不想一夜无梦,睡得稳妥。
收拾停当,出了宝华阁,早朝时辰已到,辛瞳便不急着往清心殿去,迎面撞见李桂喜的二徒弟常顺,正招呼着群小太监在园子里面折腾书卷。
辛瞳迎上去:“常公公这是?”
常顺回身见是辛瞳,忙热络地招呼:“姑姑,您来了。这不,过了个夏天,奴才见这书纸上都蒙了一层湿气,主子爱干净,这潮味儿没得叫他心烦。早上跟我师傅说了,这会儿趁着早朝时间拾掇拾掇,很快就好。”
这个常顺也算是个精彩人物,打小进了宫拜了李桂喜做师傅,二十多岁年龄就爬到了清心殿二总管的位置,聪明伶俐又长了张娃娃脸,比起李桂喜老谋深算的样子,辛瞳对这位倒更有好感些:“公公要帮忙吗?”
“不用,咱们这儿就不缺人手,姑姑您歇着就是。”常顺突然又想起一事儿:“对了姑姑,主子早上起来问您呢。”
辛瞳眼皮一跳:“大体是什么事儿?”
“就问您来没来清心殿,师傅说您还睡着,主子便没再问,想是找您有事?您心里有数就成。”
辛瞳应了,又往后边园子里逛。这宣正宫是紫禁城里最大的一座,林林总总殿宇楼阁近百间。辛瞳在湖边青石块上坐了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折。
进了清心殿,看见李桂喜正往外头来,那主子便是也已经回来了。“呦,姑姑,正想去找你呢。”
辛瞳应声往里头进,见皇帝正立在书阁案前随手翻折子。蹲了福,走上前去,经过昨晚那番几乎能算的上是交心的谈话,这会儿再处起来还真有点别扭。宇文凌转脸看她,开口问道:“你一夜没睡?”
“没有啊,奴才昨儿也不知是不是给累着了,睡得挺好。”
“那也能一气儿睡到现在?”宇文凌嘴角动了动,心想这丫头倒真够没心没肺,心宽得很:“往后别睡那么多,一口气五个时辰地睡,起来脑子都迷糊了。你身子不适,可以正午再去睡会儿,明儿记得早朝前过来清心殿照个面。”
辛瞳应了是,又想起一茬:“主子,奴才也一贯不大注意,承蒙主子不嫌弃,身上不爽利也还让近前伺候着。可这毕竟不大好,不如让奴才这两日避一避吧。”
“你这会儿身子还难受?”
“好多了,难受一般也就一日。”
“那你废话什么。”宇文凌横她一眼,又说道:“还有,昨天跟你说过的话,我看你是全没听见?”
辛瞳将他昨晚说的话迅速过了一遍,嬉笑着答应:“我都记下了。”
昨晚上主子说的每句话这会儿还都在耳边萦绕,连带着他离开时洒脱利落的身影,一并历历在目。尽管感情上依旧扑朔迷离不够明朗,但那不是自己要去关心的。辛瞳自认为是个乐天派,暂时想不通的事情索性就不去理会,昨晚他说的已经够多,足够让自己确定事情已经在向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既然如此,便没必要过多疑虑,让时间去见证一切。全副身心的信赖,既然他想要,那自己便毫无保留地拿出来。
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宇文凌拉了盘金龙红木椅,背靠着满满实实的水貂毛,坐在案前,拾了折子翻看。
辛瞳接了宫女送上来的新茶,倒了上半杯,搁在案上。又取了墨条,在芙蓉石砚台上轻轻研拭。这墨条是宫中造物坊自个儿做的,在赤色坯料中加入了金箔、牛黄、犀角、琥珀、青黛、熊胆等物,制成墨锭,再拓成浑然无隙缝的墨果,压模成形晾干。因着用料考究,说是拿来内服或外敷也是可以的,一应都是清热、解毒的名贵药材。
赤磨丝丝缕缕融化开,衬着晶莹粉嫩的芙蓉石,显得格外好看。清淡的药香似有若无,别有一番书卷迷人的氛围。主子这人也真是个矛盾体,明明惜字如金、不苟言笑,时时给人冰冷强势的压迫感,可有时又能让她在细节上发现他的柔软之处。平日的形象太过于严肃冷清,时不时流露出的闲适慵懒也就显得格外迷人。只辛瞳对这位的喜怒无常再了解不过,最是清楚他看似平淡自持的目光其实可以洞穿一切。可经过了昨晚,辛瞳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怕他了,隐约之间竟感觉所谓的帝王之姿、高山仰止,其实都不过是为人之君拿来唬人的,反差之间反倒让自己感觉到了几分,可爱?
辛瞳这会儿神游天外,抿着嘴偷笑,脸上神情十分精彩,被人发现却不自知。等回过神来四目相对,给唬了一跳,连忙整理了表情,遮掩地开口问道:“主子,您什么时候给我找个酿酒师傅?那么些水果,就一坛坛堆在御膳司里,总放着也不大好吧,没得不新鲜了。”
宇文凌合了最后一本折子,玩味地看着她:“本想整个过程都让你自己做,可你这丫头修炼成精了,会偷懒得很。这两日不宜沾冷水,让人替你择洗好了,你只做余下的工序就行。”
冲着外头叫李桂喜进来,吩咐他知会御膳司的人找几个酿酒的行家来给辛瞳打下手。话锋一转,又转脸问她:“你方才笑什么?”
辛瞳给他说的一愣,兜兜转转的还以为绕过去了呢,怎的这话头还是迎面撞了回来:“没有,奴才瞧着外头麻雀扑腾翅膀很是好玩,不自觉的有点走神。”
半晌不见主子答话,只一瞬不瞬盯着她看,猛地想起昨天这人才字字清晰地告诫自己不可对他有任何隐瞒,心里一忖,难不成这样的事儿以后也都要据实告知?咬了咬下嘴唇,别别扭扭开口说道:“主子,我是瞧着您在诸多大人面前人君之姿威严不可冒犯,却在自个儿寝殿里用芙蓉石做赤墨砚台,这种反差,不知怎的,奴才瞧着,当真可爱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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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窦丛生
宇文凌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时起了逗弄之心:“你这丫头胆子忒大,竟敢明目张胆地调笑朕。如今你倒天不怕地不怕了,不过一晚上光景,看来虽说睡了个昏天黑地,脑子倒还转着,没少明白事理。成,朕倒不怕你琢磨出个花来,懒得跟你计较,随便你拿来寻个乐子吧。”
让他这么一纵容,辛瞳跳脱的性子有几分变本加厉:“那主子您往后也别跟我计较,奴才这是在细致入微处挖掘您不为人知的闪光点呢。”
宇文凌板着脸啧她一声:“蹭鼻子上脸,感情朕倒成了给你闲事拿来取乐的了。”
宇文凌嘴上不饶人,心情却很是不错,让她这么装疯卖傻地一阵糊弄,倒生出几分粘腻之心来,想留她一起用膳,又想起下午文华殿要召见户部与礼部重臣,这王礼也在其中。看着眼前灵动的笑脸流光溢彩,原有的打算更加坚定。这么沉重的往事她不知道便不知道吧,要真能糊糊涂涂地忘记恩怨,想来她倒能活的自在些。
更何况,留下来的那点烂尾巴根本就坚持不了多久,这事儿自己胸有成竹,事成之后,也能作为跟她理论的筹码,等到尘埃落定,即便到时非要告诉她,也能多几分安抚的理由。
让这些纷乱的思绪一叨扰,顿时生出几分烦闷来,不愿让她瞧出半分,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沉稳自持的模样。未免节外生枝,索性开口赶人:“你身上不适,便先回去吧,自己吃点东西,然后别忘了往御膳司去。朕有事,下午你不必过来了。”
出了清心殿,辛瞳径直回宝华阁,小腹依旧丝丝缕缕的钝痛,也没了吃东西的心情。躺在床上好一会儿,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昨晚睡得太实在,大半天过去脑袋还有点不清晰。可头疼归头疼,却是半点困意也无。索性爬起来。双手扶上太阳穴,闭着眼睛一圈一圈地揉捏。
不知怎的,脑子里面浮现的却是方才,主子脸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狠厉神色。说是不让自己瞒着他,可怎么却感觉他对自己,似乎隐瞒了更多。想了想,又不禁失笑,自己果然是被纵容的不知天高地厚了,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竟要在主子跟前讨要平等对待不成?
终究还是睡不着,胸口也闷得厉害,想要出去走走透透气。说起来自己当的差使也是奇特,旁人都是各司一块儿,各做其事,当着固定的差使,每天都有每天要做的事儿。可自己不同,主子吩咐什么是什么,主子说没事儿了不用你在身边伺候了,那这一天也就闲着了。就像现在,偷得浮生半日闲,倒也落得逍遥自在。
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还是往清心殿去了趟。没见着李桂喜,倒看见了常顺。招呼了他到外头廊子里,若无其事地问道:“公公,您知道主子这会儿去哪儿了吗?我这儿有点事儿急着回禀呢。”
常顺还挺诧异:“主子往文华殿去了啊,晌午没跟您说?”
辛瞳一听是文华殿,心中扑腾一跳,方才他那般不大寻常的神色又在脑中浮现。不动声色地又悄声试探着问道:“常公公,那你知不知道主子去文华殿,是要见谁?”
这常顺也是个猴精的,望着辛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非要隐瞒的事情不可,何况自己跟这位素来交情不错,不值当的得罪了,便开口说道:“姑姑您可别怪我跟您面前还吞吞吐吐的,我是知道不假,可万岁爷的行踪,这种事儿,当真轻易对旁人说不得。”停了半晌,又悄声说道:“姑姑,平常我的为人您惯是知道的。对主子,奴才是一万个忠心,这要换了别人,断是不敢乱嚼舌根的。可跟姑姑您却不必这样,我干嘛在您跟前拿乔啊。晌午我在旁边听主子跟师傅说,要在文华殿传召户部和礼部的诸位大人们,想是有正经事情要议吧。”
辛瞳这会儿脑子过滤地倒极快,只记得“户部”二字了,心里激动得厉害,可面上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公公,谢谢您了,既然主子和大人们有事要商议,那我还是等主子回来再回禀吧。我这儿还有点别的事情,这就先回去了,您忙吧,回头我再和您聊。”
走出了几步,又想起桩事儿,心想着可别为了这事儿害了常顺,于是又折返回来:“对了常公公,主子要是知道我跟您私底下聊他,八成也不会多高兴,您别提我来过这事儿了。”
常顺听她有心回避这事儿,倒开始有些后悔刚才跟她说的话了,难不成这其中还真有点不能为人道的密辛?
辛瞳这会儿也再没了出去乱逛的心情,回了宝华阁,把门一关,将厚实的宫装脱掉草草扔在一旁,重又爬到了床上。这会儿倒当真感到有些疲惫了,索性躺平了身子,蒙上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自己一直想见的那个人,是户部尚书,主子传见的人里面必然有他。这么多年了,念着以往和父亲的交情,这位童年亲近的长辈怎么也该来给自己传个话,但从未有过。这次也是一样,自己不是没往文华殿去过,可主子却要自己避开,明摆着是不想让自己见到王礼。为什么不让她见到呢,这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主子这般,反倒让她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或许这位王世叔真的知道些什么吧。看来无论如何,还是要想办法见上一面的。杀父弑母之仇,就这么让她自己糊糊涂涂过来了近十年,自己真是太不孝了。
经过了昨晚的一番掏心掏肺,辛瞳再次萌生了要跟主子坦白的念头,恳切地提出来,说不定他就真的愿意给自己一个结果。其实这是最简单的法子,只要主子想让自己弄清楚,那事情的前前后后便呼之欲出了。可究竟还是不能这样做,他如今的态度,表明了是不想给自己个明白,就这么冒冒失失跟他说了,恐怕自己将永远也找不到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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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美酒
以为自己这会儿身心疲惫,可以很快睡着,等补足了觉再另作打算,可终究事与愿违,单纯的神伤,并不能瓦解精神的紧绷。在床上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睡没睡着都没弄清,只觉得千般打算万般心事直在脑子里转悠。侧过了身子强迫自己放空,闭了眼睛却浮现出当年在辛府之中,前来传旨奉命带她入宫的嬷嬷的面庞。这嬷嬷如今必定还在宫中,早该去找她问问的,之前竟没想到。
思及此处,再也躺不住了,只觉得一定要立时就去寻她才能安下心来。心里急慌地不行,麻利爬起来,匆匆拾了衣服草草穿上,仰躺了半天满头丝发已松散凌乱,这会儿也无暇顾及,急匆匆出了宝华阁。
等到出了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往哪儿去,重重殿宇,层层宫墙,失落感顿生。真是忒莽撞,一晃多年,除了记得那嬷嬷姓魏,旁的什么也不清楚,她如今在哪处当值自己都不知道。更何况见了又能怎样,她必定只是奉命办事,上头交代差事,哪里会告诉底下人前因后果呢。自己真是给急昏了头,现在这幅样子,瞧在别人眼里,不知有多失魂落魄。
可既然出来了,也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好歹还记着主子晌午时的吩咐,脚下有些虚浮,辛瞳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飘飘乎乎往御膳司去。
因着上头早有交代,御膳司的人一见辛瞳进来,便赶忙迎上前来:“姑姑您来啦,奴才这就去给您知会刘公公。”
不多会儿,还是上次那位御膳司总管刘太监过来招呼她,跟着他一道儿来的还有另两个素衣宫女,瞧着年龄竟比自己还大些。
“姑姑,这两位是酿酒的行家,打小儿学起的,手艺没的说,还擅长破陈出新,甭管膳酒、药酒,还是这果酒,都能制出顶好的。姑姑您看有什么需要,随意使唤她们便是。我这儿还给您单辟了间屋子,干净敞亮,一应用具齐全,这就领您去?”
辛瞳道了谢,跟两宫女进了屋子,麻利动起手来。想是之前就吩咐过了,这会儿各类果子已分类归置好,连带着枝叶一起清洗干净,正晾晒在成排的衫木板上。
辛瞳洗了双手擦拭干净,拎着串儿晶莹水嫩的赤霞珠,转身问道:“不摘掉枝叶,都还成串儿成枝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姑姑有所不知,这酿酒,讲究原汁原味,断不能掺进半分生水。因此只能在洗净晾干之后,才可与枝叶分离。并且,表面有裂痕的果子是不能拿来酿酒的,得挑粒匀饱满的。”
辛瞳了然,取了存酒的黑瓷细口坛,将拣出来的莹紫颗粒连皮带核捏的三分碎,一层葡萄一层糖,每个坛子装半满,一一封了口,又取了梅子、山楂,依次处理齐整。
无需辛瞳多做解释,两个宫女儿极有眼色,但凡要用的,都给她递到手边,耐心在一旁轻声指引,却一点儿不插手正活儿,效率倒也极高。直忙活了个把时辰,总算暂时告一段落。这是头活儿,等到十多天后,皮肉种核自动分离开,滤出来了纯汁水,才能进行二次发酵。
这刘太监也挺有意思,进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瞧这边做的差不多了,陪笑着说道:“姑姑,我让人给您照看着,等到了能滤酒水的时候,再去跟您说。”
“行,那麻烦公公了。”辛瞳洗了手,出了里屋。这御膳司里,炉灶上常年煲着汤水,白烟升腾着,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香气。辛瞳中午什么也没吃,这会儿一阵忙活,明明肚子闹饥荒,却还不大想吃东西,想开口要份点心、甜粥,话到嘴边又没能说出口。这也是主子一句话给她拎到宣正宫留下的后遗症,往后怎么吃饭都成了问题,回头还真得跟李桂喜合计合计。
回宝华阁的路上,辛瞳朝着清心殿方向望了望,也不知主子回来了没有。这会儿精神实在不济,外加含带了几分刻意躲避的成分,便径直回了自己屋子。真想闭上眼睛立时就睡着,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能踏踏实实睡上一夜,再烦闷的事情,第二天也能释然。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这样的心理暗示,竟真就这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等再有意识,已是第二天卯时。醒来以后神清气爽,心情轻快了许多。主子昨儿的交代竟一点也没忘,说让她早朝之前往清心殿去趟,穿戴洗漱完毕,时间刚刚好。这会儿边往清心殿去,边又有些失笑,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早成了习惯,怎的他说的每一句话,自己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进了清心殿,正赶上一溜儿宫女太监捧了晨起一应用具往里头寝殿去,辛瞳止了脚步,跟人打了招呼,在前殿门角处候着。主子从没让自己伺候过晨起,其实是,主子的寝殿她就从来没进去过。
辛瞳听见脚步声,闻声望去,正见宇文凌大步迈出。这会儿换上了玄金交织压暗红底纹的厚重朝服,英武威严之姿更得彰显。
瞧见他看向自己,辛瞳迎上前去,听见他开口:“连着两天这么个睡法,也不怕把自己睡傻了。”
辛瞳给他说的不知怎么答话,轻声问道:“主子您昨天让人去叫过我?”
宇文凌垂着眼瞧她:“朕看你睡的死猪一样,就没喊醒你。”
辛瞳刚想在心里自动过滤掉那个她不大爱听的字眼儿,一瞬又反应过来:“主子您昨晚来了宝华阁?”
宇文凌也不答她话,嘴角一丝淡淡的冷哼。
辛瞳确定了答案,这会儿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人也真是,他白天到宝华阁去就够让自己难为情的了,更何况是在自己意识不清楚的时候。这真是给了自己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是期待什么,还是怕什么,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辛瞳觉得自己暂时还找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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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友相逢
宇文凌去上早朝了,辛瞳想着这两天都没回去阅微坞,不知怎的也没见到何嫣她们,便出了宣政宫往后宫方向走去。一时偷懒不愿意绕路,便捡了最近的道儿,只这样便要路过当今太后所居的寿康宫。
之前在宫宴上见到过几次,辛瞳只觉得这位太后娘娘颇有威严,不易亲近。连带着她的寿康宫,仿佛也变得有些不近人情。心里头暗暗自嘲,太后主子可从来没有针对过自己,凭什么对她有微词。想来还是因着主子的缘故,只是这皇家秘辛,更不是自己能妄自揣测的了。
心里这么想,脚下步子也就快起来,沿着赤色宫墙,辛瞳快步走过,却不防突然被人叫了名字。
辛瞳回转身来,第一反应是,这年轻男子怎的闯进后宫来了,瞧着二十出头的样子,衣着服饰也不像是太医或侍卫。他就这么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难道是旧识?
再多打量两眼,才惊觉这面庞如此的熟悉,他是……
“辛瞳,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陆双祺。”
“双祺哥哥,真的是你”辛瞳乍闻这个名字真是惊喜极了,这大概是打从自己进宫起,近十年来头一回遇见幼时的故人:“双祺哥哥你怎么会进宫来?”
“是太后娘娘召我进宫的,这事儿说来话长,回头我再跟你细聊。辛瞳,真是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实在是太高兴。这些年,我虽知道你人在宫里,但一直不清楚你过得好不好,想托人打听,不知为何,结果总模棱两可。辛瞳,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
像是终于抓住了童年时的某些记忆,对于见到陆双祺,辛瞳打心眼里高兴。左眼皮突地一条,想起件重要的事情,或许,这会是解开谜底的契机也说不定。不管陆双祺能不能帮自己找到真相,这都是自己同紫禁城外取得联络的一次绝好机会。
还好理智尚存,此刻所处的时间,所在的地点都不对。辛瞳强掩住兴奋之情,轻声说道:“双祺哥哥,太后娘娘传召,你还是快去吧。只是,我还有些格外要紧的事情想请你帮忙,你从寿康宫出来以后,我们能不能找地方见上一面?”
陆双祺虽对辛瞳讲说并不清楚这些年她在宫中的境遇,但实际并不完全是实话。辛瞳如今是万岁爷跟前的红人,这事儿早有人私底下谈起过,无论是哪方面,但凡有点想法的,目的虽不同,但都对宫里这位极年轻的姑姑知道几分。对辛瞳莫名的格外关注,外加男人的直觉都在告诉他,恐怕,真是万岁爷对她另眼相看了,另有考量也说不定。只这事儿,在辛瞳跟前,万不能这么贸然地轻易说出口。
略一思忖,对辛瞳悄无声说道:“好,这样吧,见过了太后娘娘,我就去寻你。宫中人多眼杂,要让人发现咱们两个一处呆太久,怕是不好。我知道个地方,你往紫禁城西边仪元殿方向去,那后头有几处简陋屋子,原是用于存放修葺宫殿用的石砖瓦片儿,现在空置了,一片废墟,这个时候应该没人会往那儿去,你小心一些,到那儿等我。我出宫的路会途经那附近,想来也不会有人察觉,我会尽快去找你。”
辛瞳感激他想得周全,忙点头答允,不敢再多停留,又催他快些先去办正事要紧。
陆双祺点头回应,忙不迭再多看她一眼,匆匆往寿康宫去了。
两人分离开,辛瞳也不知陆双祺会在寿康宫呆多久,生怕错失了见面的机会,再没了往阅微坞去的心思。挑了隐蔽的道路,径直往紫禁城西仪元殿方向去。
一路上兴奋激动,还有点儿胆战心惊。一来,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自己仿佛终于同早先宫外的生活有了丝丝牵扯,但一路上,还是有种说不出负罪感。想到不久前,主子才跟自己耳提面命,说她不够小心谨慎,让秦妃的人跟踪了而不自知。可如今,不是留着心眼抓出跟踪她的人了,而是她唯恐真有人跟踪了自己。同个男人私底下会面,这对于宫里所有的女人来说,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其实旁的都不怎么害怕,只是断不能也不愿让宇文凌知道。
辛瞳一路佯装无事,遇见人便自然地打招呼,弯弯绕绕到了僻静处,在陆双祺交代她的地方四处望了望,见没有人,迅速折进了个黑暗角落。
强迫自己静下心神,不要着急耐心地等。倒挺出乎意料,陆双祺并没让她等多久,很快便寻来了她所在的角落。
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陆双祺深情暖意融融的,四下里打量一番:“这里还是不够安全,咱们再往里走一走。”
带着辛瞳七拐八绕,直临近了一道土灰瓦墙的尽头,这才开怀地笑道:“辛瞳,真是好久不见。”
辛瞳对他如何进得宫中还是挺好奇,陆双祺看她想问又不便开口的样子,直接替她解了谜:“说来也极是无奈,我如今在太学供职。仰仗父亲的举荐和我那点儿还算过得去的学识,也能勉强应对,生受那些天潢贵胄们称一声夫子。”
言罢无奈一笑,又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太后的嫡亲侄女儿竟瞧上了我,不知有意无意,大概是在她姑母跟前提到了这事儿。太后娘娘必然是看不上我的,这次叫我来,一则探个虚实,二则也让我断了心思。其实我哪里有这个想法,那姑娘这般身份,哪是我能招惹的起的,太后娘娘此举纯属多余。”
辛瞳见他神色不愉,想来太后跟前也没少受憋屈,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只得轻声问道:“那你同太后娘娘说明白了吗?”
“我态度坚决,正合她心意,想来太后不会再为难我,你放心便是。不聊我的事儿了,来说说你吧,这么多年没见,说实话,我差点认不出你。从前咱们小时候,在那么多姑娘当中,就是你最招眼儿,如今真是更甚于从前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夸你,就只实话实说,你可千万别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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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形影
辛瞳摇摇头并不太在意,心里有事儿怕耽搁时候,便开门见山:“双祺哥哥,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不瞒你。这次约你见面,是想问你件事儿,我们家发生的变故想来你也知道,我爹和娘亲究竟是为了什么遭此横祸,其中缘由,你可有听说?
陆双祺看她眸中含泪,神色仓皇的样子,知她心中无限伤痛,缓声答道:“我并不清楚。你们家这事说来奇怪得很,我也曾想方设法打听过。照理说,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会没个前因后果,可就是生生没人知道真相似的。我只怕,是上头下了死命令让封口。”
辛瞳明白他的意思,阵阵失落浮上心头。又听陆双祺说道:“你父亲同如今的户部尚书王大人素来交好,你有没有去问过他?”
辛瞳闭了闭眼睛,无奈叹息:“这个路子我早想过,但奈何将近十年了,我竟从来没有机会见到王世叔。”
沉吟片刻,陆双祺眼波流转,看着辛瞳说道:“如果你想同王大人搭上话,我大概能帮到你。”
辛瞳一双大眼睛顿时流光溢彩有了颜色,激动地催促他:“如何能帮到我,你快说。”
“差事往来上我并不能同王大人有交涉,但他儿子王进却是咱们从小的旧识,我想办法约他出来吧,不如你留下书信,我带给他,让他交给他父亲如何?”
辛瞳高兴极了,实在没想到,沉积多年的思绪竟然能在今日寻到一线生机:“那真是太好了,双祺哥哥,真的谢谢你。”
略一思忖,又开口道:“只是书纸易生事,不如这样,你帮我带个口信吧。”
“你是怕万一让人发现连累我?”
辛瞳听他这样讲,心里也有了几分了然。想必他口中虽说不清楚自己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可多少对于自己如今在宫中的处境还是知道几分:“是,你能帮我已经让我十分感激,我只怕万一出了事情,你便将此事完全推脱,只管让我来善后。”
陆双祺望着她光彩夺目的瞳眸,感到呼吸都有些闭塞,强稳了心神,留给她思考的空间。
“孤鸟欲反哺,愿得往事复。”辛瞳垂眸略一思量,抿了抿嘴角说道:“就把它带给王大人吧,多说无益,如果王大人真能知道真相,且有心告诉我,那么这一句也就够了。”
陆双祺看着她初时的惊喜之色渐次脱掉,面庞之上闪过丝丝缕缕的悲戚难过,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不由的跟着她绷紧:“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辛瞳,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你,只希望你别太过自责与难过。”
辛瞳勉强冲他笑笑,自腰间荷包取出枚朱砂玉坠给他:“这枚朱砂玉呈山水相依纹理,我幼时曾被个江湖道人说依山傍水则可富贵,王世叔信了真,恰逢我生辰,便送了这枚山水朱砂玉给我,你将此物一并带给他吧。”
自打进了宫,规矩繁复,宫女子珠钗环饰都有一定的典制,这坠子自然也不得挂在胸前,辛瞳从没贴身佩戴过,但因着一直以来的那点念想,便也时刻存在荷包里,为免多事,此事并无人知晓。
陆双祺接过,精致小巧一枚血色玉石这会儿攥在手中竟觉得有些沉重:“好,一切都交给我。”
辛瞳满含感激地点点头,这里虽说地处偏僻,但毕竟还在宫闱之中,多耽搁一会儿就多一分被人发现的危险:“双祺哥哥,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今日你肯帮我,我会一直记得,眼下,你还是快些出宫吧。”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辛瞳望着他沉静而满含期待的双目:“我不知道,如今我的命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况且此刻心力交瘁,我实在无心想太多。”停顿片刻,狠了狠心,又开口说道:“无论真相如何,也不管将来会怎样,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座皇城了。”
陆双祺听她这样说,知道她是有心回避,刻意点明自己,心头涌上阵阵失落:“好,我知道了,眼下还是尽快帮你查明真相要紧。辛瞳,你一定好好保重自己,我们会再见面的。”
辛瞳沉默颔首,看着他迟疑离开的身影,闭了闭眼睛,等到心绪宁静,轻舒一口气,方疾步迈出这片荒芜之地。
陆双祺言语之间关切之情分明,他对自己的那丝朦胧好感辛瞳瞧在眼里,却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如果自己还是当初辛府宅院那个系红绳放纸鸢的无忧少女,那么这份拒绝大概并不会那么坚定,只是如今,再不能够了。
就算家人的死因再离奇,自己也不过两种结局,活在这里与死在这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中最大的梦魇竟成了一种担忧,那个至今还想瞒着自己的男人,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家人不能枉死,自己不能苟活,只期盼命运不会那么刁钻,再来捉弄她已然乱序的人生。
来时心里装着事儿,脚程极快,这会儿了了心事倒也不着急了。等到离仪元殿远了,便放慢步子,边整理思绪,边往宣正宫方向回。
困扰自己多年的迷惑终于在今天有了转机,仿佛一直在等待的事情在这一瞬有了零星结果。这种心情,含带着兴奋激动,却又有些后怕与紧张。
冷不防额角倏地一阵疼痛,顿感脚下虚软,四肢无力,仿佛天旋地转起来。辛瞳手覆上额头,琢磨着这是怎么了,半晌才想起,自己竟是打从昨儿起,便再没吃过东西。起初是身子不适外加有心同主子杠气,到后来,却像是忙着忙着就忘记了。大概是饿过了头,这会儿真是到了极限,肚子里没了感觉,脑袋里倒是起了反应。
在小腹上轻轻按揉,辛瞳想稍稍缓解不适,却不想这会儿找到了原因,感官倒越发灵敏起来。心里不觉有些好笑,人都说若是给辛酸苦楚填的满满的,便再顾不上想其他了,可再忙再累,却还是会有撑不住的时候。辛瞳暗暗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坚强,不管将来会怎样,都要勇敢地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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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一夕
想到还要为了吃饭这点子事情去找李贵喜,辛瞳顿时又觉得头疼,可要是再弄出个上次回阅微坞的事情出来,难说主子会是个什么反应。这种执拗有一次也就够了,再来一回,连自己都会觉得没趣。
等回到了宣政宫,原本算着时间,离主子下朝回来还得会儿。问了常顺才知道,今儿早朝结束的早,主子已经在寝殿更衣了。他师傅也跟着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东侧殿交代些散事儿。
才说着,李桂喜正好迎面出来,看见辛瞳,上前招呼:“主子在里头呢,姑姑您是要进去伺候?”
辛瞳想着那正巧,就这么跟他说说吧:“主子没传唤大概是不用我伺候的。公公,我是来找您的,有件事儿还得请公公您给我拿个主意。”
这话说得李贵喜一愣:“呦,您这说的哪儿话?您且说。”
辛瞳尴尬地笑了笑,开口说道:“我这是没处吃饭了,想麻烦公公您给安排个地方呢。”
李桂喜一听是这事儿,猛一拍额头,可不是让自己给疏忽了。这会儿担心的倒不是怎么给这位安排地方吃饭了,而是怕里头那边爷心思难琢磨,保不准要为这个降罪。这股子冤枉气可不能转移到自己头上来,得赶紧找个由头讨好,将功赎罪才是。
“姑姑,主子就在里头呢,要不您直接去跟他说。”
“不用,又不多大的事儿,宣正宫里中午当值的宫女儿在哪吃,我便跟着怎么吃就行。本来也不想劳烦公公,只是我于这些不大熟悉,况且这块儿本来就是您当家,我总要经您安排的。劳烦您给说声,每天做出我的那一份吃食来吧。”
李贵喜琢磨着,这丫头偏执的很,哪是自己能说服的,何况主子究竟什么意思,自己还得再去探探,先糊弄了她再说,于是嘿嘿一笑,对她说道:“行,要不您先回宝华阁歇会儿,我这就去交代,等会儿就让人去叫您”
辛瞳道了谢,也没多想,往宝华阁歇着去了。
关了门,一下子跌在椅背上,肚子里闹饥荒,身子软成了一滩水。以往在阅微坞,跟何嫣她们住在一处,姑娘家家们凑在一起,无非就是聊天打闹吃零嘴儿。果仁肉干之类的从来少不了,桌上床角哪儿哪儿都是。这会儿她自个儿搬来这儿,别说爱吃的了,半点能咽的东西都没有。
给自己倒了杯水,却不想水喝得越多越是发饿,辛瞳一阵莫名的烦闷,“咔”的一声将杯子搁回桌上,却在这时,听见门被人径直打开。
“怎么摆着这番脸色,是饿着了,不高兴?”
辛瞳乍闻皇帝声音,脑子倒转的极快,这李桂喜,果然是把自己应付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连忙起身相迎:“主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饿了就不知道吱声?你说句话,谁还敢不给你饭吃不成?”
“没有,是我自个儿这两天睡颠倒了时候,直到这会儿才发觉是真的饿了。”
宇文凌看了她两眼,突然又想起:“你是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我昨儿是怎么交代的你?”
“主子您昨儿中晌是让我去御膳司要吃的来着,可那会儿不大饿,给越过去了。”
“哼,你倒实在,去了趟御膳司还真是纯办差了,这都能饿着,也是你有本事。”本还想再说她两句,又突然想起昨儿中晌,是自己因着她家里那点儿事儿,一时心绪烦乱,在个饭点儿上赶了她出去,思及此处,倒不忍心再多说她什么了。
辛瞳给他盯得发毛,嬉笑着开口问道:“主子您午膳吃了吗?奴才,额,奴才是真给饿着了,饿的心里直发慌。”
宇文凌横他一眼:“朕已经让李桂喜去御膳司传话了,反正你都已经饿了一天多,还差这一会儿?”
辛瞳给他堵的无奈,这是要跟她一块儿在宝华阁吃?
正想着,外头传来李桂喜请示的声音,宇文凌应允,门被打开,十多人进来布置,迅速收拾妥当又都离开,只余了他们二人,对着一桌膳食。
看着主子径直在桌子前坐了,辛瞳瞧他脸色,不敢再废话,看看他对面又瞧瞧他旁边,迟疑片刻,捡了他对面位置坐下了。
这点小动作丝毫没能逃得过宇文凌的眼睛,这丫头小心思多得很,只瞧在他眼里,又显出几分别样的逗趣。
跟上次陪主子用膳已吃了半饱强装样子的情形不同,如今自己心境开阔了许多,轻松自在了许多,且今天是空着肚子的,故而桌上吃食仿佛也变得可口了许多。
辛瞳朝着跟前的咸水板鸭直下筷子,第三次下手时,却生生给人截住了,皇帝竟直接拿筷子拦了她:“你胃里空着,直接就先吃肉,能消化得了才怪。”
言罢,又利落地亲自下手给桌上碗碟倒腾了一翻位置,让鸡鱼肉蛋虾都离她远远的,另挪了几样清淡菜粥过来:“底下奴才忒没眼力见,行了,吃吧。”
主子这举动当真出人意表,辛瞳眉稍微挑,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嘴巴张了张轻喘口气,听话地就近挑了根花菜,放进嘴里。
宇文凌微眯着眼睛探究地打量她,总感觉这丫头近两日有些跳脱,不似以往碰上开心事儿时天性使然的天真活泼,也不似遇上麻烦后左右为难的不知所措,倒像是憋着口气强打精神,平白有种壮士扼腕的情怀。自以为情绪遮掩的极好是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这丫头想干嘛?
其实宇文凌倒真冤枉了辛瞳,这男人嗅觉太过于灵敏,一举一动在他眼皮子底下仿佛都无所遁形,但其实这次,辛瞳只是强迫自己在事明之前放平心态,就是因为这次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定要活的明明白白,才更加珍惜现在无忧无虑的每一刻。不管将来会怎样,最起码现在的自己,还糊里糊涂地享受在宁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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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试触碰
这顿饭吃得极慢,等到两人填饱肚子底下人进来收拾利索撤出去,直用了一个多钟头。
宇文凌好整以暇地占了宝华阁最舒适的张椅子,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辛瞳磨磨蹭蹭上前:“主子我去给您泡壶茶?”
“不用,你坐吧。”宇文凌背靠着枕垫,闭目养神。
辛瞳不敢开口打扰他,瞥了眼跟主子一桌相隔的位置,觉得实在不合适,便轻轻搬了个杉木镂雕圆凳在一旁坐下了。
宇文凌睁了眼睛打量她两眼,未置可否。半晌慵懒地开口说道:“这椅子太硬,咯的难受。”
辛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个,看见他微皱着眉头动了动身子,想来是对眼下这环境百般嫌弃。可这又不是您的清心殿,一应设置皆极尽奢华,唯恐主子您半点瞧不惯,这是赏给宫女儿住的地方,哪想到您会天天往这儿来。
“朕让人安排两个丫头过来伺候吧。”
辛瞳听他这么说,忙不迭接话:“别啊,奴才谢主子体念,可到底不合常理。主子您瞧着哪儿不合适,奴才让人去重新置办便是。”
宇文凌倒不在这事儿上强迫:“嗯,也好。”
半晌又问她:“朕常往这边来,让你不习惯?”
辛瞳抬脸望向他深沉似海的眼眸,笑意之中流露出那么几分不好意思:“主子您屈尊降贵往宝华阁来,让奴才有些惶恐,但是您对我照拂,我其实在心里偷着高兴呢。”
嘴角一抹细微的哼笑,宇文凌对这答话显然还算满意:“方才朕答应你不再让人过来宝华阁,是不想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任何人有牵扯。只要你牢记着那天晚上说的话,朕也懒得在你身边安插人手盯着你。”
这话戳到了辛瞳的痛处,主子对事儿控制欲太强,原听他提起这话头,第一反应的担忧便是日常的举动都会受他掌控。这会儿让他直接挑明,倒觉得自己小心眼儿了,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
“到下午朕让人再来你这儿收拾一番,你倒不必担心铺陈摆设逾了规矩,在宣正宫里头,你这屋子除了朕,也没旁人会进来。”
辛瞳听出他话里的安抚意味,莫名的感到安心。如今在这皇宫里,对于主子来说,虽然尚有些麻烦亟待解决,对方暗潮汹涌,主子势在必得。可实际,明面上,打从他亲政时起,就再没人敢说这位年轻的帝王一句不是,皇帝的行径早已不再受任何人的限制。当年的血雨腥风,辛瞳尚年幼,没有亲身经历,并不知晓主子当初的手段是否无所不用其极,如今一晃经年,这个男人手段渐次内敛,帝王之姿却愈发彰显,玩弄权术,游刃有余。
宇文凌起身在宝华阁中四处转了转,辛瞳跟着站起身,听见他幽幽问道:“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以往在阅微坞,不当值的时候就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吃零嘴,偶尔也上园子里面弄弄花草逗逗鸟。”
“朕没问你以前。”直瞪着她,皇帝显然对她有意无意提起的话头有些不乐意。目光往她床头瞥了一眼,想起她那天就着烛光做针线,伸手朝着线篮子指了指:“拿过来朕瞧瞧。”
不想他会对这个感兴致,辛瞳对于自己的针线功夫好歹还算自信,便上前拎了篮子捧到皇帝跟前。
宇文凌看着里面红红绿绿,直接凑手去拿。辛瞳看他举动给吓了一跳,再看他眉间微皱,心道真是坏事了,忙接回了篮子丢在一旁,凑头去瞧主子的手指。
宇文凌也是真没想到这丫头竟把绣了半截的针线直接插在了布面上,这会儿右手食指尖上一粒红豆大小的血珠滚成了球。
望着辛瞳惊慌失措微张着的唇瓣,一时逗弄之心萌生,蓦地将手指送到了她的嘴边,又径直插进了唇齿之间。辛瞳给惊得僵在了原地,整个人丧失了反应的能力。作恶的指尖逗弄着她的唇舌,直逼的辛瞳呼吸困难,不得不将唇瓣张开了些,大口喘气。所幸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自行抽离。
辛瞳贝齿紧咬着嘴唇,心里一阵风起云涌,偏生脑子不听使唤,所有的感官都往唇舌之间汇集。
呆立片刻,未等她有所反应,又听皇帝说道:“你身上有帕子吗,来给朕擦一擦。”
辛瞳忙不迭掏了帕子,走上前,方觉窘迫无比。指尖上这会儿不见了鲜红的血珠,只留下她自己口中的晶莹。怎么就生出这样的举动来呢,眼前这位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自己这个被捉弄的反倒在这儿难为情,什么道理。
轻轻拿帕子给他擦拭干净,辛瞳小声念叨:“主子你也是,怎么就直接下手抓呢。”
话才出口,又反应过来:“是奴才不小心,不该把针头插在明面上。”
宇文凌一把夺了她手中帕子:“行了,以后你也走点心,别总毛毛躁躁。东西呢?把针拔掉,拿来朕瞧瞧。”
竟还没忘了这个,辛瞳去取了拿过来,里面是条绣了半截的汗巾子,白色素锦做底,上面清一色的流苏样水红纹路,没什么多余装点,倒也淡雅别致。
“你自己用?”
“嗯,自己绣着玩的,也没什么讲究,随便弄弄。”
“再比着这条绣个一模一样的,纹路用黛蓝色,绣好了拿来给朕。”
辛瞳会心一笑,嬉笑应道:“我记下了。”又问道:“主子,您的手要不要传太医给瞧瞧,没的感染了。”
宇文凌乜她一眼:“只要你没在针尖上下毒,就不必小题大做。”
辛瞳都有点对他这种似是而非的恐吓习以为常了,也不往心里放,半晌又想以一件事:“主子,下午让人来拾掇屋子时,能不能顺道儿帮我带些杏仁瓜果之类的吃食?”
宇文凌简直对她无语:“这些东西你管朕要?御膳司距离宝华阁顶多一刻钟脚程,你当它是摆设?”
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这丫头大概是在别人面前恪守规矩惯了的,生怕人说她半点寻特例,在自己这儿,倒慢慢习惯随心所欲了。
“往后除非另有事情,你就跟朕在清心殿吃。平日里,想要什么只管去要,只说是清心殿里吩咐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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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起
戌正时分,清心殿小书阁中,宇文凌照例背靠在盘金龙红木椅上,眯着眼睛听暗卫营的人汇报日常。
并无殊异,只说到最后,跪在底下的人迟疑着开口:“臣的属下还探到了一件事。”
“犹疑什么,说!”
“辛瞳姑姑今日巳时三刻在仪元殿附近与工部陆侍郎家的二公子陆双祺见过面。仪元殿如今尚在修葺,两人前后脚到那儿,在殿后呆了半个多钟头。主子您上次撤了对辛瞳姑姑的追踪令,是以臣等不敢贸然上前,这次也是巧合,臣的下属路经那里,正巧瞧见,权衡之下,还是探到了一二。”
“说。”
暗卫营统领李晟单膝跪于阶下,伴君多年,直觉告诉他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此时心情绝对称不上愉悦,自己好像应该对那位看起来十分低调的年轻姑姑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重新进行评估。心里琢磨着,嘴上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属下报上来的细节详尽描述了一遍。
宇文凌听他说完,漆黑的瞳眸透出股骇人的狠厉,转瞬又恢复平静无波:“这样,再加派几个人手,还是给朕时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记得一点,不要让她察觉。”
李晟点头道是,见皇帝眼神示意,连忙退了出去。
待人都出去,宇文凌站起身来,朝着正西方向乜了眼,嘴角一丝果决的冷笑。好丫头,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了,眼瞧着自己这儿没了指望,倒真有胆儿,敢去找旁的人帮忙。这还好歹是让暗卫营的人给瞧见,要真被风言风语传到别处去,不知要做出怎样的文章,这丫头究竟有没有过脑子想过?
自己才跟她交待过的话她置若罔闻是不是,那天晚上信誓旦旦地说要向他诚心以待,誓死效忠,承诺永远不会欺瞒自己,这才几天功夫,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倒真是好奇的很,她在悄悄默默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有没有觉得相当的讽刺?昨晚上宝华阁里,装的与平常无异,竟是半点风声没有流露,倒真低估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在他面前也学会了演戏?
呵,青梅竹马是不是,这陆双祺也是个有胆色的。他决计不可能一点儿不知道辛瞳如今的处境,竟还有胆子上前招惹。究竟是别有用心还是情之所系?无论哪一条,都够他死上一百次了。
将案上茶盏一饮而尽,一时又觉有股恶气憋在胸口不吐不快,盯着手中晶莹剔透的宋宫窑青瓷杯半晌,举高到齐眉处,指尖微松,任其掉落在地,粉身碎骨。
李桂喜在屋外听见了动静,直吓得打摆子,暗卫营的人才刚出来,主子就发这么大的火气,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李桂喜你进来。”
乍然听见主子叫,再不敢有片刻迟疑,李桂喜忙推了门近前听候差遣。
“去把王礼给朕叫来,别管他睡了没有,让他即刻进宫来见朕。”
行啊,相信陆双祺,相信王礼,就是不相信朕是不是?既然如此,那朕倒是不介意让你看出好戏。不是信任你王世叔吗?那就让他来告诉你真相好了。
户部尚书府,王礼接到急召他入宫的旨意时,正和几个同僚在自家园子湖边酒意正酣。听了皇帝即刻要见他的传令,顿时酒醒了大半。也不敢问为什么,换上官服赶忙进了宫去。
往常,主子深夜召见也是有的,可大多是直接往宣正宫去。只这一次,带路的人将他引去了文华殿。这大半夜的,主子竟大老远的往这儿来,难道是别有用意?
通报之后,听见里头准了进方推门入内。恭恭敬敬行了君臣之礼,半晌也不见皇帝叫起。心里越发惶恐不安,脑门子上起了一层的汗,不禁一遍遍回忆着自己近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犯了皇帝的忌讳。
“爱卿起来吧,朕有话和你说,坐。”
王礼恭恭谨谨落了座,抬起头来望向君王察言观色,却令他相当失望,皇帝看起来和往常一般,并无波澜,喜怒莫辨。
“皇上,您深夜召见,是为何事?臣聆听圣训。”
宇文凌终是将视线转到王礼身上,唇边一丝诡秘的冷笑:“爱卿可还记得九年前辛府发生的案件?”
王礼听皇帝直接挑明了说,倒暗松了口气,果然还是为了这件事情。未等皇帝再言语,已然起身重新跪伏在地,恭敬地表明自己的立场:“皇上但且吩咐,臣一切都听皇上的安排。”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宇文凌对他的态度显然是满意的,上前虚扶了一把:“爱卿请起吧,这事并不难,爱卿只需记得朕交代你的话,到时要怎么说,要怎么做,你且自己衡量吧。”
犀利的眼眸微晃了晃,像是刹那间便会有刀光剑影,自那冷清的瞳眸之中飞射而出。等跟王礼交代完毕,倒有些如释重负。这种感觉对于自己来说并不常出现,那丫头也是有本事,总能让自己萌生并不习惯的焦急与烦躁。
皇帝的每一句话王礼都牢牢记下了。为人臣子,向自己敬仰的帝王效忠本也无可厚非,只那丫头,身世着实也是可怜。终还是良心上过不去,试探着开口问道:“皇上,臣已经有近十年没见过那丫头了。”
瞧见君王瞳眸中的狠厉一闪而过,又慌忙改口道:“辛瞳姑姑,她还好吗?”
宇文凌看着他的眼神沉了沉,倒并不避讳跟他多说两句:“前两日,朕让她搬来宣正宫住了,她过得还不错,她以后的生活,也错不了。其实说起来这还要谢谢你,感谢爱卿当年,把她送到了朕的身边。朕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爱卿你可要想仔细喽,如果是因为你言辞上的偏差,让她从此不好过,那朕也不会让你好过。”
王礼深深叩首:“皇上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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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无私心
王礼像是打过了一场硬仗,这会儿强稳住心绪,抬头看见皇帝神情恢复懒散闲适,知道自己今晚终是令他满意了。瞧准了时机,开口说道:“皇上,臣的长子,已在南疆戍守多年了。臣的发妻身体一直不大好,只怕没有几年的时间了。她是天天在臣耳边念叨呐,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再得儿子承欢膝前。臣斗胆恳请皇上,可否体念?”
宇文凌眯着眼睛看他,嘴角一抹轻笑:“这事好说,你在任户部尚书多年,也着实替朕分担了不少烦忧。朕感念你劳苦功高,你儿子这事,朕准了。阴历年之前朕会拟旨调他回京,让你们父子团聚。”
听见皇帝答应的痛快,王礼连忙叩首谢恩,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臣谢主隆恩。”
“爱卿且回吧,之前那件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儿子。该怎么办,你且权衡吧。朕乏了,你退下吧。”
王礼自文华殿中退出,离开皇宫往家折返的路上依旧频频汗出。明明已是暮秋季节,可精神的紧绷外加意料之外顺遂的欣慰结果,还是让他难掩兴奋之情。待到稍稍冷静一些,又开始琢磨起这件事来。
辛家的那位小侄女,看来是真的入了皇帝的眼。没想到十年光景,世事无常,他竟和主子之间纠缠的那么深。恐怕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件事能令这位过于睿智冷静的帝王在意了,而辛瞳显然已成为其一,只是不知,这是她的福祉还是祸端。
方才皇上说已让她搬来了宣正宫住,如此便可解释为何深夜召见还要避开寝宫,选在文华殿。而最后,答允让自己儿子调回京,也只说是感念自己这些年来劳苦功高,却只字不提,是作为他愿意全力配合演这出戏的奖赏。
这其中的意思耐人寻味,这是不愿让此事演变成一场交易吧,不愿意用对辛瞳的欺骗,来换取一场双方得利的欢愉。也许,这便是皇帝对于他在意的女人,一种别样的爱护吧。
思及此处,心中也有了些释然。尽管辛瞳有可能这辈子都只能糊里糊涂活着,但她得到的,却也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女人求之而不得的。只但愿这孩子当真是个有福气的,能得皇帝的庇佑多些时日,能够聪明知事儿地,走到最后。
辛瞳已经接连三日没有见到皇帝了。头一天早朝之前,还特意往清心殿去了趟,却被人支支吾吾地拦在了殿前。本也未做多想,只道是主子繁忙,不喜人打扰。可往后几天日日如此,清心殿中照例人来人往,却单单不让自己近前伺候。接连几天这样,就透着股说不出的奇怪,不能不让辛瞳产生些不大好的预感。
这天早上起来,思忖着总这么闲着不当值也不是个事儿,便又往清心殿去。守值的宫女见了她来,还是不让直接进去,让她稍等说要通传,这次倒不是不管事儿的小太监过来应付她了,换了李桂喜亲自迎出来招呼。
“呦,姑姑您来了。”
话说了个开头便闭了嘴,这是怎么个答案?辛瞳看他笑得有些诡秘,也无暇细细揣测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径直问道:“公公,主子在吗?您看我,这都好几天了,就这么闲着。关于我这儿,主子有什么吩咐,公公能否告知一二?”
“主子自有他的考量,姑姑,您也别急,既然主子爷没什么吩咐,您就乐得给自己放个假,不就成了?”
这李桂喜实在是油滑得厉害,辛瞳半点儿风声打探不到,索性不再和他为此周旋。又想到不管怎么讲,这宣正宫中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归他管,自己想往后宫去趟,虽说是暂时用不着她伺候,主子跟前没法说,但他这儿怎么也得知会声。于是开口说道:“既如此,我就不扰主子清净了,公公,我这儿还得跟您告个假,今儿我想往阅微坞去一趟,这边要有了用着我的地方,麻烦您遣人随时去叫我。”
李桂喜听她这么说,面色之中现出片刻的迟疑,只还未等辛瞳瞧出来,便遮掩了过去:“行,姑姑您只管去,有事我再知会你。午膳前您总能回来吧,我还是差人给您送宝华阁去。”
“不必了,我中晌就留在阅微坞了,您别麻烦了。”言罢,辞了李桂喜,往后宫方向走去。
说起来真是别扭的很,几天前主子跟她一道儿在宝华阁吃了顿饭,还说往后若无旁事,便让她跟着清心殿陪膳。只这前一天才交代过,便没了后话,非但未能照做,如今主子连跟她照面都不肯。这李桂喜倒是安排了人,每日膳食宵夜一顿不落地往宝华阁里头送,只不知那位是给了怎样的示意。
前前后后一合计,不能不往几天前仪元殿那件事上头牵搭。可左右想想又觉不像,依着主子的性子,断不能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疏离,直接把她叫进去劈头盖脸一阵骂倒更合理些。既然想不通,索性不去理会,辛瞳只觉得最近真是憋闷的可以,急切地想找人热络热络,纾解情绪。
方进阅微坞的独门院子,便碰上阮玉急匆匆往外走,跟辛瞳正打了个照面。阮玉脸上一刹笑开了花:“你这妮子,还知道回来瞧我们。”
辛瞳上前挽了她的手:“我这几天净瞎忙活了,呆会儿再和你细说。你这急慌慌的,是要去哪儿?”
“前几个月尚仪局不是新挑了几个丫头要往宣正宫里头送吗,这会子各方礼数才学了不到三成,我们这块子的事儿你也知道,杂事散事多的不得了,何况这次是往主子爷那儿送,尤其马虎不得。今儿本不该我当值,可好歹也得往局子里头露个脸,那些个丫头个个眼界高的很,能给挑出来往主子爷那儿送的,哪个心气儿能低喽。我这可不得每天在跟前敲打敲打,趁早先立个威,要不然这规矩也别教了。你这会子得闲,要不要跟着我一道去趟?”
辛瞳想了想:“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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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居心
两人出了阅微坞一路向西,这尚仪局位处皇宫西北一隅,是为女官“六尚”之一,掌礼仪教学,辖音律之事。阮玉是局子里头出了名的严厉姑姑,小姑娘们跟前脸一板,眼一横,颇具威严。辛瞳曾瞧见她因着几个小姑娘插科打诨而揪着人家直训斥了大半个时辰,那神情气魄跟眼前这副浓眉大眼,爽朗嬉笑的样子真是颇有违和。
当年辛瞳初入宫闱,茫然懵懂不知事儿,后来安排在阅微坞同何嫣、阮玉住在一处,两人都比辛瞳入宫早很多,辛瞳没少得她们照拂。又因着年龄相仿,情投意合,姐妹多年相处下来,感情自是跟旁人没法比。
想到何嫣,倒当真奇怪,阮玉顺子他们平素不往宣正宫有差使,见不到也是自然,可何嫣当的却是宣正宫的差啊:“阮妞,我搬出去这都快十天了,竟一次都没见到过阿嫣。”
“噢,瞧我都忘了告诉你,前两天上头给传了派令,她如今到太学里头当琴乐掌事去了,这次宫里头一气儿挑去了好几个通晓音律的,她这块儿也算是出了名的,就跟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么突然?”
“前儿刚去的,本想再让顺子给你捎个信,可出了上次那档子事,倒不敢轻易往主子爷跟前叨扰你了。”阮玉抿着嘴拿指尖戳她肩胛笑着逗她,又疑惑开口:“这事儿你怎的一点儿不知道?你这近水楼台怎么当的,消息这么闭塞。”
本来有意逗弄她,可瞧着辛瞳这会儿若有所思的模样,顿时收了玩笑之心:“辛瞳,你怎么了?”
这事儿没法让辛瞳不在意,阿嫣竟去了太学供职,自打上次跟陆双祺匆匆忙忙见过一面之后,这两天正愁着没法得知下文,机会就这么来了,实在是顺遂的可以。
转脸看到阮玉关切地望着自己,便伸手揽着她的腰,推搡着她快走几步:“我没事儿,咱们快去吧,你抓紧时间办完了事情咱们还回阅微坞去,说话聊天儿的,也方便些。晚上,等阿嫣回来了,咱们姐妹三个好好聚聚。我这儿确实是遇到了些难题,回头我再和你们细说。”
这尚仪局辛瞳并不陌生,才认识阮玉时,她就在这儿当杂使的小宫女。如今一晃近十年,竟已成了掌事的,管教起别人来。辛瞳跟她来过几次,每次见她板着脸的样子,都替那些十二三岁的半大丫头们捏把汗。自己进宫那年九岁,照理说,也得先往这尚仪局里过一遍规矩。只不知是何缘故,平白给跳过了这一层,直接拨到了御前办散差。各方规矩礼仪,自是有身边管事的人时时刻刻提点着,虽是越过了尚仪局这关,可繁琐严苛的宫规禁令,倒是半点没落下。
阮玉扯着她衣袖,示意她往前头廊子里看:“看见那边儿些个丫头了吗?那便是预备往宣正宫里头送的。底下一层一层选拔过来,送到咱们这儿是三十人,到最后,真能到主子爷跟前伺候的,这次只给了十个人的名额,大半儿都得被淘汰掉。都到了这一关,谁也不愿前功尽弃,可不都尽心尽力地表现,生怕错过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辛瞳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廊子里头清一色的高挑身材,穿着一致的鹅黄色宫裙,个个面容姣好,正值豆蔻的大好年华。阮玉拉着她上前,辛瞳笑笑摇头止了脚步:“我就不去了,你快些交代了差事,咱们就回去吧。我这要是凑过去,多少有点假公济私多管闲事儿的意思了。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
阮玉知她一向顾虑地周全,便点点头,自己走上前去。辛瞳想到别处随意转转,又担心阮玉待会儿回到原处寻不着她,只好还呆在原地方,找了片树荫,捡了根细长枝子,逗弄地上的蚂蚁。
不到一刻钟,阮玉便回来了,只是身后还跟来了一位。待到走近,辛瞳才瞧清她的模样,大眼睛巴掌脸,下巴尖尖的,看起来十三四岁年龄,肤色白皙,极是水灵。
阮玉有些难为情地冲她使了个眼色,辛瞳心下有了几分了然。听到那女孩儿率先开口说道:“您是辛瞳姑姑吧,奴婢柳然,给您请安了。”言罢恭恭敬敬地蹲着身子给行了个大礼。
这女孩倒是大胆的很,径直又说道:“早听人谈起过姑姑您,一直让我十分钦羡,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见到您,便想着无论如何,也得过来给您问个好。往后,奴婢要是个有福气的,还得请您多照拂些个。”
辛瞳一时有些莫名,但还是微微笑着冲她点头回应。
等跟阮玉二人走在往阅微坞回的路上,才听阮玉跟她解释道:“这丫头大概是有些个靠山的,再加上她自己也大胆敢来事儿,在这批姑娘里头倒是个拔尖的。这次往御前送的姑娘由王嬷嬷亲自带,我们这些掌事只负责打下手。这女孩究竟是怎么个缘故,我也闹不大清楚。方才,是她自个儿不知怎的竟远远认出了你,人直接开了口说想让我领着和你照个面儿,我也不大好推拒。她眼倒真够尖的呀,胆子也够大。”
辛瞳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人家比咱们小这么多,说不定就是小孩儿心性,好奇来着。你是尚仪局里头呆久了吧,但凡瞧见个跳脱些的,就嫌人家坏了规矩。”
阮玉知她一向温软和气,总把人事儿往好处去想,盯着她看了半晌,又开口说道:“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别嫌我说的难听,我真怕你就这么大大咧咧糊弄,平白浪费了最好的年华,到最后要真让旁人拾去了机会,再后悔可就晚了。”
辛瞳冲她笑笑:“妞,你放心吧,我不是不明白,只这事儿强求不得。不过要真有人专门针对我,我也不会迁就便是。”言罢,同阮玉紧贴着身子并肩朝前走,两人一道儿回阅微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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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始萌
到了午膳时间,还未见何嫣回来,辛瞳本想干脆下午直接往太学去一趟,拉着阮玉一道儿,就说是去探望姐妹,想来也说得过去。想想又觉得不妥,还是应该先问过何嫣的意思,没的为了自己的事连累到她。
直等到申正时分,才把何嫣等了回来。她方一进门,便听阮玉说道:“你这妮子还知道回来,你要再不来,咱们辛瞳姑姑就得杀到太学把你给拎回来。”
何嫣听她说辛瞳来了,脸上顿时一个大大的笑脸:“辛瞳,可算见着你了。”
辛瞳拉着她坐下:“是啊,你可真突然,怎的就到太学去了呢?”
何嫣手里还抱着古琴,将事情前前后后一说,又即兴弹了支曲子,姐妹三人多日不见,这会儿好不容易又凑在了一起,亲昵的不得了。
辛瞳拉着何嫣的手,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阿嫣,你在太学,有没有听说有个讲书的年轻夫子,叫陆双祺。”
“我才刚去没两天,好些事儿都还没大弄清楚,不过这名字有些耳熟,大概是有的吧,怎么?”
辛瞳想了想,觉得跟她们两个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便直接挑明了说:“是这样,我同他是幼年的旧识,打小在一块儿玩。我想见见他,跟他聊聊我家以前的事儿。可又顾虑着宫闱里头,男女之间私底下见面总归不好。如今阿嫣你在太学,我想明儿早上借着去寻你的由头去趟,但又怕给你添乱子。”
未想何嫣应得十分爽快:“瞧你说的,我还能怕你给我添乱子不成?那行,明儿一早我就先往太学去,你回头去找我便是。”
辛瞳感激地握紧她的手:“跟你们两个,我就不说谢了,只是阿嫣,明儿不过是想借个由头,我去跟你照个面儿,然后你就别管我了。要真有人说三道四,也不会强搭到你身上。还有,我同陆双祺见面这事儿,千万别跟旁人说。”
两人皆会意点头:“这是自然,你放心便是。”
这会儿没了心事,三人又是许久没见,说说笑笑的,又一道儿用了晚膳,直闹到天色暗下来。辛瞳算算时候,实在不能再呆下去,这才起身离开。
回到了宝华阁,想着明天往太学去的事儿,一时又有些兴奋难耐,半点睡意也无。
突然想起主子前几天还交代过自己一个差事,让她给绣条跟自己那个一模一样的汗巾子,这会儿还一点儿没动工。本想做上一会儿,可才动了几针,便觉心绪烦躁,绣得乱七八糟哪哪儿都不对。索性扔在了一边,以后再说吧。
想到主子这几天奇怪的态度,顿时又觉头疼,干脆收拾停当,躺平睡觉,还是先养好精神做好明天的事儿,再说别的。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照例往清心殿知会了声,只说是去寻姐妹们一道儿转转。李桂喜应的挺爽快,辛瞳这会儿倒有些庆幸主子最近不爱搭理自己了。选了条僻静地儿,径直往太学去。
因是供着皇室子女读书的地方,这太学也设在宫闱之中。为着环境清净,并远离后宫,便设在了西南偏僻处。
见了何嫣,两人略说了几句,何嫣冲她颇有意味地笑笑,又拉着她往一旁走了几步:“我帮你问过了,出了这屋子你就径直往东走。寻个学徒问上一嘴,大概就能找得到他。”随后又附在她耳边说道:“辛瞳,我还得知个消息,万岁爷近来可能要往宫外头去趟,你要是还有别的打算,不防跟陆双祺打听打听,这事儿是太学里头传出来的,他可能会更清楚些。”
辛瞳冲她一个感激的微笑,知道她这是示意自己尽快去办正事要紧。当下两人一应一答的道了别:“阿嫣你忙吧,我随处走走就回去了。”
望着她已然走远的身影,何嫣轻舒了口气,唇边挤出一丝沉甸甸的叹惜:“辛瞳,对不起。”
辛瞳按着何嫣说的一路寻过去,果然没走多远便见有穿着墨色长襟手捧书卷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想来这便是太学之中给夫子们休息的处所。辛瞳在那附近徘徊着,要是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让人进去喊,显然是不妥的。最好是磨蹭些时间,能碰上陆双祺自个儿出来,那是最好。
一边等着人,一边又琢磨着方才何嫣透露给自己的消息。心里默默念叨着,却始终不见人影,心里正感到一阵烦躁,便听身后有脚步声像是朝着自己走来。转身看过去,正是她想要见的人。
陆双祺乍见辛瞳,脸上的惊喜之色掩也掩不住。正待开口叫她名字,便见她双手扶在胸口,又渐渐下移,直挪到了裙角处,不经意地指了指前方的小树林。
陆双祺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料想应该没人会察觉,陆双祺终是开怀笑言道:“辛瞳,我这两天日日在想,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再见到你,没想到今天你竟来了。”
辛瞳回以个浅浅的微笑:“我有个好姐妹被调到了这里当差,我是借着探望她的缘由过来的。”
路陆双祺点点头,脸上满是喜悦急切之情:“辛瞳,你交代我办的事,我都已经办好了。不出意外的话,你的那块朱砂玉,想必如今已经到了王大人手里。”
辛瞳感激地看着他:“真是太谢谢你了,双祺哥哥。我同王世叔已经隔了太久没见过,若是能同他见上一面,当面向他问起这件事就更好了。”稍一停顿,又开口问道:“我还听着了个消息,说主子最近这两天要出宫去?”
“是有这么个事儿,礼部尚书大人病了,万岁爷这两天有可能会亲自过他府中探望。这尚书大人的小儿子是荣亲王世子的伴读,这小子今儿激动了一整天,逢人便显摆。他敢拿出来跟人说,八成是十拿九稳了。”略一思忖,陆双祺醒过味儿来,关切地望向辛瞳:“你的意思是,那天,你想跟着万岁爷一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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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意逢迎
辛瞳澄澈的双眸微闪了闪,这真是个绝好的机会。虽说跟着主子一道儿出来,必然不能随处走动。但只要出了宫门,就有了创造可能的机会。主子有正事要办,必不会时时刻刻盯着自己。既然是在宫外,那么各种各样的意外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吧。人多事杂的,身边个侍候的丫头一时半会儿寻不着了人影,想来也属正常。
也许主子事后会有所发落,但自己要做的这件事显然更加重要,一星半点儿的机会都不容许错过。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了考量,还含带着一种大事当前的兴奋与激动。
陆双祺关切地望着她:“辛瞳,那你合计合计吧,今儿回去我再让王进给他父亲递个口信。如果你明天还能来,我们再见上一面,那是最好,到时彼此之间也好有所照应。”
辛瞳感激他,但实在不愿万一事发牵连到他:“我真不想再麻烦你,你帮了我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陆双祺连连摇头示意她不必,眉间一抹深思的神色:“你快别说,我帮你,是发自内心的想帮你,更何况这也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辛瞳思忖着这事儿,其实最首要的,是想方设法说服主子,让他肯带着自己一道儿出去。想要左右皇帝的心意,这事儿说起来可真是不容易,但要是放在前几天,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现在,主子连见都不肯见自己,就连这其中的缘由,都还尚未弄清。辛瞳隐隐觉得,大概还是与自己身世这事儿有关,若是这样,那就更不容易办到了。
陆双祺瞧着她愁云满面的样子,温柔地开口问道:“辛瞳,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能不能同我说说?”
“没什么,双祺哥哥,真的太谢谢你。余下的事,让我慢慢想办法吧。”辛瞳收起烦闷的神情,由衷地对他感谢。又听他说道:“明天,你再来一次吧,我们再细细商量商量。你能来吗?”
辛瞳顿时心绪有些烦乱,不是不明白他如此热情地帮助自己绝非仅仅因为年幼时的那份情谊,但又无法在这个关头对他推拒。只好开口答允:“好,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还是在这里。”
“那不见不散,我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嗯,谢谢你双祺哥哥。”
回了宝华阁,得了空闲,辛瞳才能静下心神细细琢磨这件事情。礼部尚书大人病了,主子要是真去探病,想来也就在这两天。自己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弄清他此次刻意疏离的缘由,为今之计,只有想方设法,引了他的注意,不论如何,去讨他欢心。
原本这件事情,辛瞳最是擅长,随侍皇帝身边将近十年怎么也不是白陪的,话要怎么说,事儿要怎么做,没有人比辛瞳再清楚。思及此处,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烦闷。辛瞳揉按着太阳穴,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道理在自己这儿,想弄清自个儿家的事情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的倒生出罪恶感来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如今,自己竟是连在主子跟前,扮个笑脸,曲意逢迎地说上几句有违本心的话都不肯了吗?只这次的机会实在太难得,错过了,也许就再不会有了。辛瞳双手狠狠攥了攥,告诉自己这些都不重要,必须赶紧想办法才是。
屋子里面转了好几圈,宝华阁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兜来兜去的自己头都要晕了。想让主子暂时放下对自己那不知名的怨愤,肯再给个好脸色,自己就得做点儿讨喜事儿,引了他的注意再说。
或许让自己狠狠大病上一场也是个办法。各处园子里头水塘多的是,失足落水什么的,在这宫闱之中也绝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湿淋淋地给人捞出来,再摆出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可不是即装了可怜,又卖了乖巧。
思及此处,辛瞳狠敲了一下额角。要真这么做了,那自己哗众取宠的罪名可就坐了个实实在在。上回儿林子里头回来,主子安排在瑶清池梳洗,自己一副清高的样子断然抗拒,如今要真做出了后宫里头亟待上位的女子才会做出的事,那可真是平白打了自己的脸。更何况,若是事情发展到失去控制,自己一不小心溺了水,抑或是明儿病重地爬不起来,那岂非得不偿失。
不过适度地自残倒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办法。辛瞳站起身来,走到自个儿床边,从针线篮子里取了那条才开始动针的淡蓝色流苏纹路汗巾子,倒终是想到了该怎么做。
算算时间还真挺紧迫,既然做了决定,辛瞳便打手操起针线忙活起来。中晌听见有叩门声,想是来给她送午膳的,喊了一嘴让人进来,几个小太监抬着桌子往里头布置,辛瞳也不避讳,随他们拾掇,手上的活儿丝毫不停。
“姑姑,咱们这儿布置妥了,您请用膳吧。”为首的一个冲着她招呼。
“行,麻烦你们了。我这手头上且还有些事情要做,等下再吃,你们先去忙吧。”
这位出去后要当真往上回禀,倒也不失为替自己表明个态度。不过辛瞳这会儿倒真是顾不上吃饭。自己的那一条,每天想起来便做上一阵子,这都七八天了,现在还半拉拉的没完工。手头上这一条,要尽可能在主子午睡过后上赶着给送去,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果然是有了想法便有了动力,连带着效率也跟着高起来。这会子倒有些庆幸自己早些年没那么多心事,练出了不少手艺,针线女工这块儿也还算精通,没想到今儿真的派上了正经用场。
辛瞳瞧着差不多了,拿在手里左右瞧了瞧,感觉还说的过去,于是平铺在床上,还有最打紧的一件事儿要做。取了根点缀镂花的针拿到跟前细瞧了瞧,觉得破坏力实在差了点,既然要做,索性做的彻底,便取了针排之中最粗的一根,拿在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个过渡章,是不是节奏慢了点,不过还是想一点一点慢慢写,尽可能的将伏笔埋得少些疏漏。真想让他们两个赶紧入正题呐。
明天冰块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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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为君容
这会儿凶器拿在手里,要说心里一点不打颤根本不可能。辛瞳盯着自己左手食指看了半晌,终是狠了狠心,半眯着眼睛,咬紧牙关,蓦地将前尖后粗的利物戳在了指腹上。
血滴潺潺流出,辛瞳朝着摊开在床上的素色锦布瞧了瞧,到底舍不得污了大面儿的样子,故而选了不甚起眼处点上三三两两的血色圆点。细细打量一番,竟觉颇为巧妙,零零星星排布着,旁人若想不到的,大概还会以为是刻意为之。
辛瞳开始有些暗悔,选了最粗的针,狠劲这么扎下去,伤口看起来比想象的深,这会儿竟血流不止。初始冒出的还是鲜红色,可渐渐的竟越来越浓稠,透着些许的暗黑。
直接下水冲了冲,又裁了半截帕子草草地在指尖打了个结。开了柜子,一气儿抱了十多件衣裳铺在床上。一件件细细打量过来,选了件绯色束腰长裙换上,又难得的往镜子跟前直坐了半个多钟头。
这会儿瞧着自己,施了口脂,涂了黛粉,果然多出了几丝女子明艳的气质。想起上次出宫成衣铺子里头给梳的双丫髻,便又拆了头发,照着那时的样子一番打理。
屉子里头取了纸墨笔砚铺在桌上,辛瞳犹豫片刻,还是提笔写了几个字,将纸整齐折了装进怀中,又将妥当了的汗巾子叠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
这会儿终是觉得再没了疏漏,辛瞳深吸口气,出了宝华阁,往清心殿方向走去。
到了殿门前,果然还是给守职的侍卫拦住,辛瞳本能地就想开口让叫李公公,可鬼使神差的,潜意识里生出了那么点抗拒,索性随着自己的直觉开口道:“大人们好,我想找常顺公公,麻烦您给喊一声。”
没多会儿便见常顺迎了出来:“姑姑,您找我?”
辛瞳往一旁走两步,常顺会意跟了过来。辛瞳也不遮掩,径直将手中汗巾子往常顺手中一塞:“想请公公帮我个忙,这是主子前两天交代的,这会子做好了,我是当真着急要往主子跟前送,您能不能帮我?”
常顺低头瞧了眼,又看了看辛瞳着急的神色,大概也猜出了她这就是想见主子面。其实对于主子是为了什么跟面前这位怄气,他们底下人并不十分清楚,不过万岁爷最近心绪欠佳,变得愈发难以伺候,却显然就是因着眼前这位。
“行,姑姑您放心,我这就给您送去,您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吗?”
辛瞳自怀中取了写好的字:“还请公公将这个带给主子。”
常顺果断点头应了,又见辛瞳伸了右手出来,不好意思的笑言道:“不怕公公您笑话,我这会儿伤了手,就在清心殿门口等,要谢谢公公您肯帮我了。”
这前言不着后调的一段话,常顺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冲着辛瞳会意一笑:“行,您放心,我一定将您意思带到。”
辛瞳感激地点点头,见他进去了,自嘲地笑了笑,绕到了一旁阴凉处,双手扶在胸口上,期盼着一切能够顺利。
以为会在外头等上一阵子,倒未想盏茶功夫常顺便回来了。辛瞳看见他走过来,心里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直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看,生怕他即将开口的话会令自己万分失望。
“姑姑,咱们进去吧。”
辛瞳闭了闭眼睛,长舒一口气。这常顺也挺有意思,有样学样儿跟着她吸了口气嘿嘿一笑,片刻又换了副严肃神色:“不过姑姑,你还得留点心,我可瞧着主子这会儿心情不大好,盯着您给送进去的物件瞧了大半天。”
辛瞳原也料想自己这事儿办的,必会令他不大畅快,可究竟是怎样的程度,她实在是心里没底。
“行,我知道了。常公公,我可真得好好谢谢您。”
略一停顿,撩了撩鬓角的发丝,辛瞳提了口气儿,终是进了这扇许久没能进去过了的殿门。
不知是心里作怪还是心情使然,辛瞳竟觉得几日未见,这清心殿中的一切都让她有种说不出的陌生感。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以往,潜意识里头,大概自己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一样的位置上。之前的日子里,这座本应是全天下最让人敬而远之、诚惶诚恐的殿宇,却让她有种莫名的归属感,仿佛自己本就应该在这儿,随意的,轻松的,偶尔说上一两句玩笑话,却从不曾有过什么负担与压力。
这会子却不同,大概是自己脸上太过茫然,连一旁小宫女儿都看不过去,人上前几步,冲着她轻声说道:“姑姑,主子在殿后厢廊子里,要不要奴婢带您去?”
辛瞳摇头笑笑:“不用,我自己寻去吧。”
沿着地方一路找过去,远远便瞧见一袭白色的身影。料想今日大概是政事不繁忙,所以他没有在书阁里头阅折子,所以他此刻穿的如此随意,手里攥着把紫檀木折扇,面上神情看不分明。
辛瞳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大致上就叫做惴惴不安,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害怕与担忧,同自己上次见他穿白衣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皇帝显然已经瞧见了她,却并不开口唤她。照理说,主子不唤,做下人的便断没有上赶着靠近的说头。但此刻,自己原就是上赶着来的,这会儿若要唯唯诺诺地磨蹭,倒像是刻意矫情了。
等到了跟前,到底没胆儿装成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嘻嘻哈哈糊弄,小心翼翼地抬脸,想看清皇帝脸上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犀利,仿佛顷刻便可洞穿自己。
心里跳得厉害,脑子里一瞬转过了好些话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不知是面前的男人气场太过强大,还是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太过可怖,总之辛瞳竟直愣愣地跪倒在地。
“许久没跟朕请安了,这会儿行个大礼,也不算太过委屈。只是朕瞧着你这样子,是否真心诚意,实在是未可知呐。”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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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戏外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甫一见面,便是这副神情这般话语,辛瞳一下子便慌了神,仿佛这场硬仗还没打响,自己就已经要弃甲而降。
稳了稳心神,终是不能让自己就这么乱了阵脚。辛瞳抬起头,直视着皇帝:“主子,奴才给您请安了。前些日子奴才不懂事儿,不论因为什么,这里都给您请罪了。”
言罢深深沉下身子,双手伏在膝前,又别扭地向前伸出贴在地面。垂下头去,实打实地朝着皇帝行了跪礼。
“这么刻意地想让朕看到你受伤,是想让朕原谅你,还是同情你?”
辛瞳重又抬起眼眸,听他这样说,又想起自己为着弄清身世,为着求得他的原谅而伪装的一切,心里当真委屈的不行,只觉得泪水就含在眼眶子里,只需稍加放纵,顷刻便能溢出。
她的这幅样子瞧在宇文凌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一则恼她前段日子所做的一切,可看到她这幅可怜到了极致的样子,又觉得戳的心肝儿疼。
终是冲着她烦躁地挥挥手:“起来吧!”
辛瞳却并未立时起身,而是重又跪伏下去:“不论因为什么,还请主子不要,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起来吧!朕不想再说第三遍。”
其实辛瞳原本是想稍作试探,是想知道他这段时日究竟是因着什么疏离自己,可这事儿实在没法明着问,只好规规矩矩地站直了,望向他的瞳眸,试图能够从中获得些许讯息。可她忘了,面前的人是皇帝,同时还是个过分冷静、风雨不惊的铁血帝王。反倒是自己,在他的面前,总是显得有些无所遁形。
宇文凌瞧着她这一身粉嫩的打扮,将她从头到脚瞧了个遍,最后还是将目光停在了她指尖的白色绸缎上:“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辛瞳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有说谎的天分,这会子心里慌得不行,强稳了心神,开口说道:“主子您吩咐过的事儿,奴才一直没敢忘。这段日子不知怎的,始终没机会见到主子。心里头着急得厉害,今儿上午,越发感到时间难熬的很,便拿出这个,只觉得非得立时做出来拿给您,才能让自己的日子勉强过得下去。却不想心急之下,不小心戳破了手指。”
这话半真半假地说出来,其实很清楚皇帝必然不会全然相信,但说到这份儿上,已然足够了。只可笑自己着实被逼急了路,想出的这法子当真老套的可以,但求多少能够勾起一些往日美好的回忆,也不枉此番尽力一试。
宇文凌也不再多问她,直接扯她的手臂,向前狠拽了她一把。又捏着她的手腕拎到眼前,三下五除二地解了她指尖缠的帕子,米粒大的伤口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宇文凌大致也是没想到她竟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本以为左不过是做个样子,有这么回事儿也就罢了。却未想她为达效果,竟如此自残。这是拿着平日里头织毯子的针狠命戳,才能弄出这么大个伤口吧。这会儿瞧着还有些肿,像是才受伤时未能好好处理,再让她用不透气的帕子捂上大半天,倒像是就要化脓了。
“你用水冲过?”
辛瞳下意识地点头,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捏着她手腕的力道越发紧了紧,听到她呼痛的悉嗦声也未能松开半分。感觉到主子冰冷的眼神蓦地扫向自己,辛瞳给唬的立时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听见皇帝冲着外面喊人过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腕儿还被他紧紧攥着,试探着往外抽了抽,到底没能挣脱。只好细着嗓子轻声念叨:“主子我没事儿,不打紧。”宇文凌根本不理她,直接命人往太医署叫林太医过来。
辛瞳瞧着他脸色,这会儿看起来倒有了些许情绪,隐约能瞧见一丝的忿恨与…关心?
这会子手腕上给人捏着的力道松了下来,倒不觉得疼了。痛感消失,旁的感受却紧接着蜂拥而至。突然意识到,除了上次那一瞬莫名其妙的接触之外,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被个男人直接触碰。
无暇顾及心里一丝异样的感受,当下还需借着此刻稍有缓解的氛围,赶紧探个虚实方为正经。辛瞳实在害怕,近日来的疏离是不是真的和自己要做的事情有牵扯,害怕他的回答会直接挑明白了让自己失望。踟蹰半晌,终是小心翼翼开口:“主子,您是不是在生奴才的气?”
宇文凌唇角一丝冷淡的笑,却是拿定了主意要将她这幅惶恐不安的神色瞧个够,索性扯了她往廊子里头坐下,并不回答她的话。
林太医赶到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副光景。他是太医署的医丞,医术可说当得起这天下无人能及,但毕竟岁数大了,位置也高了,故而除了皇帝特令,否则便只有这清心殿才能差遣的动。清心殿的人来叫时,他只道是万岁爷体感不适,匆匆忙忙往这边赶,路上问了一嘴才知道,原来是这位辛瞳姑姑伤了手指。这会子再瞧见两人并排坐着,更是给唬的不轻。可心里头再疑惑,腿上也不敢迟疑,赶忙拎了匣子走上前去。
跪了礼,请了安,抬起头来,却见皇帝直接攥了人姑娘的手摊开在他面前,那只受伤的手指白皙莹润,却像是在细微地颤抖。
左右也没什么大碍,便是例行的上了消炎止痛的药膏,又用透气的纱布仔细地缠好,交代了这几日不要沾水,说是三五日便能好。
等林医丞退出去,廊子里头又只剩下他们二人。宇文凌瞧着辛瞳急促不安的样子,刹那间竟对她生出股莫名的愧疚之心。这种感情于自己来说实在是不大常见,帝王家的杀伐决断,向来都是以大局为重。打从自己幼年登基起,走过来的每一步无不是机关算尽,各方权衡之下的决定,当然也包括对于辛瞳家人的处置。更何况,这根本是她父亲自个儿的决定,并非出于自己的逼迫,一定要说与他有什么牵连,也不过是两方得益,顺水推舟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方小高能预警,大概就在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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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施薄惩
宇文凌在那顷刻之间,偏就是萌生了这股没来由的愧疚。也许正是这份愧疚,在不知名的时光流逝之中转化成了一种担忧,而这份担忧,大概就是自己机关算尽,想方设法也不愿让面前的人儿知道真相的原因。
照理说自己这段时间对她刻意疏离,其实并不明智。这丫头向来聪明伶俐,心思细腻,方才她几次三番开口试探,无非就是因为她生出了些许怀疑。好在她关心则乱,一直心神不定,因而无法对此事细细考量。暗卫营的人跟踪了她多日,那些子人的本事绝对足以让辛瞳对此毫无察觉,反倒是他自己这些时日的疏远成了整个计划的败笔。
但是要让他若无其事地继续陪她装糊涂,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一来的确是恼怒她背着自己跟些杂七杂八的人私相来往,二来,也许潜意识里,自己已经萌生了索性揭开真相的念头,只是理智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这么做。
既打定了主意,干脆瞒她到底:“前段时间朕政事繁忙,几个老臣轮番在朕跟前念叨。前朝后宫向来牵扯甚深,朕一时心烦意乱,连带着对所有的女人都不待见。但其实此事与你无关,不必放在心上。”
辛瞳无声地望着他,半晌眨了眨眼睛,听他这样说,心里由衷地高兴。主子不生自己的气固然是好事,最重要的是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是不是极有可能因此达成。
像是顷刻间来了动力,心思也连带着活泛起来,辛瞳顺着他的话接口道:“可是主子,我不算是您后宫的人呐,咱们宣正宫位处前朝,我是跟在您身边儿伺候的,您这么迁怒到我身上,可不是有些冤枉我吗?”
这话说的当真有技巧,宇文凌虽知其中必有些假意惺惺的成分在,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轻挑了嘴角:“你是在怪朕冤枉了你?”
“奴才哪敢怪您?左不过是这几日总让我闲着,心里不大舒坦罢了。再有,就是心里止不住地担心,担心您往后再不肯用我了。”
宇文凌一声冷哼:“那你是承认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刻意为之了?”
未想兜兜转转一番,还是将话题绕到了这件事上,辛瞳嗫喏着开口:“主子,这两日我天天过清心殿来,可外头总有人拦着,我是真慌了,生怕您这辈子都不理我,今天也是豁了出去。”又冲着自己上上下下一阵比划:“您瞧,我还好生打扮了一番,就怕您嫌弃我平日里头邋遢惯了,碍了您的眼睛。左右这些子思量,都只是求您能念着往日里奴才尽心尽力伺候的份儿,肯见我一面。”
宇文凌十分想问她一句,如今见了他了,想说什么不妨仔仔细细说出来听听,可这话到底还是不能这样问。这丫头演技一点也不好,要再这么步步紧逼下去,难说她会不会整个儿战线崩溃,再也演不下去。若是她的这场戏不能如常进行,那自己的计划又如何能够上演,不过这丫头也着实可恶,适度的敲打还是要有的。
盯着她瞧了半晌,待看到她柔荑之上罩得严严实实的白纱,心头的怒火着实有蹭蹭复燃的迹象,因板着脸冲她说道:“把手伸出来。”
辛瞳望着他转瞬之间又变得冷若冰霜的面庞,心里失了底气,茫然无措地将自己受伤的左手支在他眼前。
宇文凌显然不满意:“不是这只,右手伸出来。”
辛瞳不知他要做什么,又伸了右手出来。葱白的手指修长纤细,呈现着一种妖艳的透明质感。
迟疑之间,又听皇帝说道:“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并拢,不许动。”
辛瞳虽疑惑,但还是依样照做,竟见皇帝重又取了方才手中那把紫檀木折扇,朝着自己的手心高高举起。
这会子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辛瞳瞬间失去了动作的能力,只觉浑身上下都在紧张,羞愧难当无可比拟,下意识地轻声唤他,一声“主子”楞是喊出了求饶的意味。
“别动。”宇文凌并不理她,手起扇落,“啪”的一声,正正砸在了她的手心正中。
辛瞳下意识地就要往回缩,抬眸望见宇文凌阴骘的神色,到底没敢动,只片刻的犹疑,第二下又破空砸落。
要说头两下还留了情面的话,这第三下则含带了极大的惩罚意味,辛瞳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扇柄划破风声带出的弧形痕迹。实在是未曾想到,竟会被主子拿扇子罚了手心,料想这会儿自己的样子大概十分狼狈,当真是难为情的可以,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手心上,只觉得酥麻难忍,瞧着竟微微有些冒红了。
宇文凌将她脸上神情瞧了个彻底,终是收了手,顺着折扇扬起的弧度,将这只充当了训诫用具的物件“啪”的一声丢在了她脚边:“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辛瞳抬起头来看着他,下意识地点头,又连忙摇头。
“看来是没罚够?”
“主子不要!”辛瞳闻言乍然一惊,想着自己这会子是不是干脆跪下来请罪,瞧了瞧皇帝面上神情,又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索性摆正了态度,主动认错:“主子,我知道错了,这手是我故意扎的,我怕您不肯见我,我是成心的。”
宇文凌听她这样说,嘴角一声冷哼:“你的伪装并不成功,你有没有动过脑子?若是在动针的过程中给扎破了手指,那么后来绣出的线脚必然会盖住部分血迹,可你呢?分明就是事后刻意为之,血迹全然浮在表面上。不过朕不是因为这个罚你,朕罚你的原因有两点。最首要的,是恼怒你不知分寸,为达目的,竟敢自残!朕之前倒没瞧出来,你竟能下得了如此狠心。况且就算一定要做,选这么粗一根针,真是全然不必。”
辛瞳待要解释,却让宇文凌扬手止住:“你不必再说,只需给朕好好记着,往后不论是为了什么,不管你要达到何种目的,都不要再让朕瞧见你有自残的行为!再敢有下次,可就不是敲敲手心这么容易让你过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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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临大敌
听他话语之中满是严肃,这份警告来得郑重其事,不夹带半点水分,辛瞳终是再不敢多言半句,只顾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半晌沉默,总算意识到这是面前自己侍奉的这位君王在等着自己表态,忙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这才又听他说道:“还有罚你的第二个原因,朕给你个机会,坦白从宽吧。”
辛瞳这会子只顾着聆听圣训,一心想着不论主子说什么都规规矩矩认错,却未料他竟会将话头丢给了自己。这会子脑子里乱成了浆糊,往日里花里胡哨的说辞都派不上用场,便只好老实交代:“主子,我实在想不到了,您告诉我吧,奴才一定改。”
宇文凌瞧她样子,明显是给自己几下手板敲的慌了心神,便也不再为难她:“罚你的第二个原因,是你竟敢偷工减料糊弄朕。”
辛瞳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地矢口否认说没有。
“没有?瞧瞧你的针脚,歪歪扭扭粗枝大叶,你敢说不是用了一上午时间匆匆忙忙做出来的,你敢把你的那条拿出来让朕比比?”
皇帝的这种说法绝对是夸大其词了。绣好之后辛瞳仔细瞧过,虽说绣得匆忙,可因为自己手艺底子好,就是有着些微差别,也瞧不大出来。可这会儿主子这样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否认,更何况才刚被他罚过,手心还疼着,辛瞳嗫喏着开口:“那主子是嫌弃了?”
宇文凌嘴角轻挑,言语之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看在你今天难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再来请罪的份上,朕便不和你计较。东西朕仔细收起来了,连带着你的那封字。而且,朕准备好好留着,说不得什么时候还能拿出来寻个乐子。”
停了停,又开口继续逗弄她:“这身粉粉绿绿穿在身上,倒显得你年龄更小了些,偶尔穿穿还不错,但要是每天都这么个打扮,朕可就真要觉得自己是你的长辈了。”
辛瞳给他说的更加难为情,半晌都没能摆出个合适的表情。面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忽明忽暗变脸比变天还快,总让自己在茫然无措之时又徒增困扰烦忧。想到明天可能会发生的种种,心里顿时紧张起来:“那主子您往后,还让不让我跟在您身边?”
宇文凌逗弄之心顷刻收起,话头兜兜转转,终于还是回到了正题上。方才一番玩笑之下,两人仿佛暂时都得以卸下心事,可究竟还是要回归现实。辛瞳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而自己要做的,则是无论如何替她卸去这份沉重的负担。
“既已经说开,朕也不愿一直这么两相为难冷着你。晚上朕还有事同人商量,你不必过来伺候。”漆黑的瞳眸蓦的又多出了几许深沉,宇文凌继续说道:“明天朕要过礼部尚书府中探望,你随朕一道去。时间上不着急,等朕下了早朝再说。”
待到两厢离去,心事各怀,却待风起云涌,暮秋暗夜无边,寒风瑟瑟,只盼黎明将至。
次日早朝时分,宇文凌端坐在太和殿之上听臣工们汇报日常。今年秋汛防治做得巧妙,粮食丰收不成问题。国库丰盈,天下太平,百姓日子过的美,自然也就对这庙堂之上尊崇有加,君主圣明的美誉一旦传扬了出去,便形成了一定的固有印象,如此良性循环,臣子们恭听圣令,百姓们信奉朝廷,除却那点儿不为人知的皇家秘辛,宇文凌这个帝王当的,堪称游刃有余。
国中无事,朝中自然也无甚可议,何况皇帝心中此时还装着另一桩事,便早早打发了臣工退朝各做各事。
才出了太和殿走到御撵跟前,便见李晟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皇帝一个眼神乜过去,李晟上前几步轻声回禀:“果然一刻钟前,往太学去了。”
宇文凌烦躁地挥手,示意他退下,尽管早知会有此事,这会儿亲耳闻之,还是觉得相当逆耳。李桂喜小心翼翼地上前:“主子,咱们这会儿去哪?”
“回宣正宫。”
御撵方起步,身边随侍的人便听皇帝轻叩撵栏,忙命人停下脚程,又听皇帝冲着李桂喜吩咐:“朕去处理件事,不用人跟着。”
宇文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种事情放在以往,自己根本不会做出这般自虐一样的行径。可偏偏鬼使神差的,就是独自一人往太学来了,就是想看看那丫头跟旁的男人说话,是怎样子的光景。明知道见着了会更加生气,但不亲眼瞧见,仿佛心里会更加积郁于心。
李晟早将二人相会的地点摸了个清清楚楚,深宫禁闱,道路条条弯弯绕绕,即便是在皇宫之中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也未必能够熟识十分之一,但皇帝不同,没有人比他再清楚这座属于他自己的皇城中的一草一木。
偏就捡了条偏僻的小道儿寻过去,待到走近,果然瞧见不远处那抹熟悉的倩影。而她身边那个墨色装束的青年男子,显然就是近来名满京城,人称绝代风华的少年才子,工部侍郎陆为的儿子陆双祺。
他瞧见辛瞳面上神色满是焦急,瞧见陆双祺眸中呼之欲出的关切之情。他听见二人此刻正在匆匆忙忙道别,听见心辛瞳唤他身边的人叫做双祺哥哥。他看见陆双祺的手搭在了辛瞳的肩头,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臂,看见辛瞳轻轻点头,冲着身边的男人露出一副感激的笑容。
宇文凌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偏要来这儿给自己找不痛快,实在失常。不过话说回来,这出戏倒也不失精彩绝伦,果然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这打小培养的感情,就是能衍生出别样的情愫。双祺哥哥?亲耳听见这几个字,着实刺耳的可以,陆双祺那只搭在她肩头的手真是让他恨不得立时剁去。再看辛瞳,她脸上那是什么表情,一副如临大敌,壮士扼腕的样子,这是拿她身边的男人当依靠,反倒把自己当敌人?
有那么一瞬间,宇文凌很有冲动就这么直接上前质问,料想辛瞳在看见自己的那一瞬,表情一定会十分精彩。可到底时机不对,抬手在眉心轻轻按压,再不愿于此地多逗留,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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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较量
辛瞳回到宣正宫,才发现今日早朝结束得竟比往日早出许多,心里暗道不妙,不住祈祷千万别因着今早的事儿惹出意外的事端。所幸一切看似未有不寻常之处,进了清心殿,李桂喜说主子正在更衣让她稍候片刻,盏茶功夫便见宇文凌一身玄色常服,阔步走出。
皇帝经过自己身边的那一瞬间,辛瞳隐约感到自己在他瞳眸之中,发现了一抹类似幽怨与哀戚的神色,微吃了一惊,待要再细细探究,却已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暇多想其他,更何况是这般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辛瞳收敛了心思,跟在皇帝身后出了清心殿门。
依旧是便衣出行,依旧是乘坐马车,只这一次,随行出宫的人显然多出了许多,浩浩荡荡的数十乘车舆。
宇文凌盯着辛瞳看了半晌,仿佛想自她的神情之中瞧出破绽,却见那双明丽的瞳眸之中恍恍惚惚,夹杂了太多情绪,却不易辨别出个究竟。闭了闭眼睛,开口问她道:“跟在朕身边伺候,还是坐到后头车里去,随你。”
辛瞳实在没想到他会有此问,只是面对着这份诱人的选择,却依旧不敢迟疑半分,嬉笑着答道:“主子都准我在身旁伺候了,我当然是想跟您一起。”
听她这样说,宇文凌心中一阵莫名厌烦,不愿让她瞧出差池,索性不回给她任何表情,也不再看她,径自先行上了车。
辛瞳惴惴不安地跟了上去,好在这次车内空间足够宽畅,两人不必坐在一起。辛瞳倒了杯水递在皇帝手里,倒并未遭遇为难,皇帝很快伸手接过,只就这么冷冷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辛瞳想着他方才的问话,越发觉得自己的选择十分明智。尽管混在后头随侍的车驾之中,对于中途出逃而言,显然会更加容易一些,但这却是个立场问题。自己昨儿才上赶着讨好,好大一番周折才同面前的男人勉强弥补了信任,口口声声说着几天没在跟前伺候心里有多难受,要是这会儿没眼力见的又避一旁去,那么昨日做出的所有,就成了一场哗众取宠的笑话,同时也坐实了自己欺君瞒上的罪名。
两人虽均保持沉默,但时间却并未随着冷凝的气氛停止流转。礼部尚书府原本就在京城之中仅隔皇城两条街的地方,约莫一刻钟车程就能到。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心头飞也似地转过,眼瞧着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辛瞳实在控制不住焦躁不安的情绪,只好大着胆子开口赌运气:“主子,您去探望尚书大人,我若跟着进去,会不会不太妥当?”
终是问了出来,辛瞳如释重负,望向宇文凌的眼睛,却见他始终垂着眼眸并未看向自己。沉默半晌,嘴角蹦出三个字:“随便你。”
不能不说,这样的结果已经好到出乎意料。辛瞳生怕再说下去,事情又会有了变故,索性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做出再不敢言语的样子。
待到临下车方开口说道:“主子,尚书大人跟前,我露面总是不合规矩。我便在院子里头等您吧。”皇帝却根本不再理会她说什么,径自下了车,空留她一人坐在原地。
他大概是又生气了,只是这次他生气的原因,辛瞳暂时无暇顾及。小心翼翼躲在一侧瞧着皇帝的身影,直到他被众人簇拥着远远走入尚书府中,方才下了车舆。
一旁有侍卫迎上前来,辛瞳淡然应到:“我进院子里头等主子,各位大人们你们且各自忙,不必管我。”
尚书府极大,辛瞳一时也摸不着门路,又不好在人家院中四处转悠。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尚书府园子中小厨房的角门。早上同陆双祺约定好之后,不知他又做了怎样的安排,他轻车简从之下想必会比皇帝仪驾快上许多,这会儿不知是不是已经在那处等着自己。
多耽搁一分,便多一份被发现的可能,万一主子醒过神来,当真派人去寻她,这事还能否成行便未可知了。且于此处浪费的每一刻时间,都是在消耗同王世叔交流的机会,再不能耽搁半分。心急之下,只好若无其事地跟院子里面丫头问路,只说是奉旨往小厨房去趟,临了又作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对尚书府中一应设置大加赞叹。
这外围院子里头的丫头常随,本就没有多少见识,外加知道这位是伴着圣驾一道儿过来府中探病的,自然更加敬畏几分,眼瞧着辛瞳仿若无事地打从角门之中径直走出去,也丝毫未作怀疑。
直到远远甩开了一里脚程,辛瞳才敢大着胆子四处张望。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扬尘而至,回身望去,自掀起一半的软帘子中瞧见了陆双祺英挺的笑脸。辛瞳终是长舒一口气,车驾停下,迅速上了车,疾驰而去。
看着这会子坐在了自己身边的明艳身影,陆双祺笑言道:“辛瞳,我可算等到了你。早上咱们说好之后,我便寻了空子提前出来,早早备好了车马,就单等着你。方才迟迟没瞧见你出来,我心里真是着急得不行,唯恐你那边出了岔子,这会儿好了,咱们总算是出来了。那位,他没察觉什么吧?”
辛瞳知道他说的是皇帝,心里一阵烦躁,只轻轻摇头,又听陆双祺说道:“驾车的这个,是打小陪我一道儿长大的家随,对他你只管放心。”
辛瞳点头,却无暇顾及其他,一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儿。终是逃出来了,自己离着真相揭开的那一刻是不是又近了一分?脑海中不由地想象,如果一切顺利,事实□□裸暴露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情景,怎样的心情。
到了如今,期盼与等待的背后又多出了一丝别样的感受,是害怕结果鲜血淋漓太过残忍,还是担忧自此以后,自己原本畅想的人生轨迹,会在矛盾的积压之下,重重打碎,狠狠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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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求事明
陆双祺果然是把这件事儿放在了心坎儿上去办,各方事宜都置备得及其周全,刻意绕开了主道儿选了条偏僻的捷径,直奔户部尚书府中去,怕惹人耳目生出事端,便也不打正门过,在侧门子跟前停了车。
见陆双祺打了帘子就要下车,辛瞳连忙唤住他:“双祺哥哥,你帮我到这里,便已经足够了。余下的,还是让我自己去面对。何况此事实在不宜暴露,你们即刻便离了此地,快些走吧。”
陆双祺哪里放心就这么留下她一人:“不行,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你们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也的确不该参与过多。且昨日王进带回来的消息,也只说王大人亦是希望能单独见见你。但无论怎样,你好歹让我看着你进去,也让我能够放下心。”
他说的殷殷切切,脸上满是担忧关切之情。辛瞳实在不好再辜负他的美意,只好轻轻点头,两人一起下了车。
上前几步,陆双祺冲着户部尚书府把守侧门的家仆坦然说道:“我是太学博士陆双祺,劳烦给你们家主人带句话,就说他要见的人,我替他请来了。”
人去报了信,很快便有了回应。但却并非是王礼亲自出面来迎。走在最前的是位穿戴考究,仪态端庄的中年妇人,见到辛瞳,她顷刻之间便泪流满面,伸出手来就要去抱她。
辛瞳这会儿也已认出了她是谁,这也是打小疼爱着自己的一位长辈,也就是王礼的正妻云夫人。久未见面,两人均是难掩久别重逢的激动之情,但却都还未失去理智,云夫人意识到此地实在不宜久留,便推了辛瞳赶紧往屋子里去。
陆双祺瞧见此情此景,意识到自己这会儿再留在此处,怕是会有些碍事。何况对于辛瞳家事情的真相,自己心里实在是一点儿没有底。万一结果真的十分不堪,那么对于辛瞳而言,自己这个见证者显然也不会受她待见。不愿因为这样的事情惹了她厌烦,故而即便此时再不放心,也只轻声交代她一句“一切当心”,便随即道辞。
“双祺哥哥,谢谢你。你对我的这番诚心照拂,来日若有机会,我一定全力报答你。”
陆双祺无奈笑笑,她怎么会不知,自己要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报答。以她的心细聪慧,又怎会没有察觉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想。只是如今她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自己若在这个茬口上平白扰乱她的心神,左不过会让她更加为难,她于此时所能给与自己的答案,必不会是自己想要的。思及此处,便不再多说,望着她轻挽了云夫人的手臂渐行渐远,只得转身离去。
云夫人领着辛瞳往后院居室里去,一边温柔慈爱地轻抚着她白皙的柔荑,一边动情说道:“瞳丫头,你云姨我当真是没有想到,竟还能在有生之年里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