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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惑君》 · 凌妮儿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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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瞳这会儿泪水全堆在眼眶子里,乍然见到幼时宠爱自己的长辈,本就激动无比,这会子听她这样说,便再也控制不住,泪水直剌剌奔涌而下:“云姨,我也是没想到,我竟还能见到您。”

伸手取了怀中帕子,辛瞳轻轻抚上云夫人的面庞,替她抹去斑斑点点的泪痕,随即径直说道:“云姨,想必我的事情,您也有所耳闻。我不瞒您,今天我是跟着宫里头一道儿,又在半路上偷偷逃出来的。我不能在府中逗留太久,更不能让人发现了连累到你们。但我实在是太想见见您同王世叔,再有,就是想同您二老打听一下我家里的事儿。

时间着实紧迫,虽然对着云夫人,辛瞳仿佛有着说不尽的话语想要同她倾诉,但毕竟时机不对,索性直接挑明了正题。

却见云夫人面露一丝为难之色:“瞳丫头,你心里的苦楚我虽无法替你分担,但能够感同身受。可今天也实在巧的很,户部的几位大人今儿一早便来了府里,我家老爷这会子还在书房同各位大人议事。虽未得到确定的信儿,但他是知道你有可能会来的,所以料想他心中大概有数,只是瞳丫头你怕是要先去我屋里等上一会儿,咱们娘俩且聊聊天,我这就派人去给老爷传信,让他尽快来见你。”

辛瞳就算再着急,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轻轻点头,听着云姨吩咐了丫头去书房里带话,又跟着她一道往后厢房中去。

云夫人大概也确是对她十分想念,这会儿见到了,便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自己在辛瞳小的时候带着她玩儿时的趣事。回忆渐渐扯远,又说起辛瞳与自己的大儿子一个样儿,都是天生一副跳脱的性子,夏天捉蛐蛐冬天滚雪球,就是一刻都不肯闲着。

辛瞳听她说起这些,忍不住便有些感慨:“云姨,听人说这些年你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可王大哥如今不在京城,不能陪在您身边,云姨您一定对他十分思念吧。没有孩子不恋父母,我想王大哥也一定是十分想在您跟前尽孝心,若是他能够回来就好了。”

云夫人听她这样说,却是蓦地吓了一大跳,面上一瞬之间变得十分尴尬,辛瞳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心里不禁十分疑惑:“您怎么了云姨?”

云夫人迅速收拾起略显惊慌失措的表情,生怕让她起了怀疑:“啊,没事,我就是太过想念儿子了。”又遮掩一般拿帕子轻拭了拭眼角:“你也知道,我身子一直不大好,也不知道还能活到哪一天。他这一去多年,我日思夜想,梦见的都是他在边关苦境过得不好。你瞧我,这会子无意间给勾起了回忆,只想着你们小时候一块玩儿,那时候有多开心。如今我老了,你们也长大了,却各自有了烦恼,再没有从前的无忧无虑了。”

辛瞳听她说起这些,也是一阵感叹,岁月惹人愁,只是即便知道会痛,也还是希望能够痛的明明白白:“云姨,您对我家的事知道几分?”

辛瞳期待地望过去,却见云夫人无奈摇头:“此事我并不了解,而且我也不大清楚你王世叔知道几分,他从未跟我提起过。但他同你父亲那么好,也许多少会有些了解吧。他从小就疼你,但凡他知道的,定会言无不尽地跟你说。咱们且先在这儿等等他,想来也快了。”

一旁的丫头上前来伺候了茶水,辛瞳着实是有些着急。直等到水凉了大半,才终于见到了她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文章节奏是否有点慢热了,

我尽快推剧情。

☆、假假真真

在王礼走进门来的那一刻,辛瞳感到自己有一刹那的迟疑,这是一种伴随着时间流逝而产生的陌生感。已有近十年未见的长辈,这会子已是身为户部尚书的二品大员,样貌气质均是有了明显改变,让辛瞳莫名有些不知所措。只这分细微的茫然,伴随着王礼脱口而出的一声“瞳丫头”,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原来他还是记忆之中,那个抱着自己逗得她咯咯发笑的慈爱长辈。

泪水这会儿是再也控制不住,顷刻之间便决了堤。辛瞳顾不上其他,激动地迎上前去,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又觉得失去了所有话语的能力。王礼见她如此也是老泪纵横,一声又一声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希望能够以此抚平她激动的情绪。

可一根神经紧绷着,王礼始终不敢在此耽搁时间,开口说道:“丫头,你云姨这房里下人太多,咱们有再多的体己话,也不大合适在这里说,这就往后院主阁里去吧。”

王礼在前带路,辛瞳与云夫人跟在其后,遣退了所有身边伺候的人,又将阁门紧紧掩上,这才作罢。

望着辛瞳此刻情绪失控的面庞,王礼心中也是十分难受,只觉得水深火热的说什么都是一种折磨:“瞳丫头,你王世叔此刻的心情同你是一模一样的。”他想要伸手去拉辛瞳的手,犹豫片刻终是没敢这样做,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前方不知名处:“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你王叔我一直都很想见你,可前朝后宫向来不能互通,这些年来也就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咱爷俩总算见着了,真是太好了。”

“叔,您知道吗,这些年我有多想念你们这些我最亲最爱的人。以往,我有爹爹,有娘亲,有云姨,还有您。你们这些长辈,都陪在我的身边百般宠爱着我。可自打进了宫,突然之间就剩下了我一个人孤独寂寞无比。深宫重重,一条一条的规矩层层叠叠压着,我大概还是没有长大,每当受了委屈,就特别特别地想家。您送给我的那块朱砂玉我一直带在身旁,时常自己一个人一遍一遍攥着它偷偷掉眼泪,只恨这世间最疼爱我的人都不在我的身边。”

王礼知道她这会儿是因为甫一见到自己,情绪有些失去了控制。听她泪眼婆娑地越说越多,不易察觉地微皱了皱眉头。她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见到了长辈,便只顾着跟自己倾诉这些年来在宫里过得如何如何不好。这话说出来容易,但后果却不堪设想,这番子雷霆之怒不论加诸在他们谁的身上,都不是能够轻易过关的。实在担心她会继续失控地说下去招来更大的灾祸,索性直接挑明了她此刻一定最期盼的话题。

“瞳丫头,王进已将你的心意转达给了我,你心里的哀伤与坚持我都十分能够理解。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辛瞳你要有所准备,但凡我知道的,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辛瞳闻言忙走上前,想要靠的更近些,仿佛这样才能听得更真切,才能真正地走进事实真相。待要伸手去搀王礼的手臂,却见他略微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小心退后几步,终是与她保持了距离。

心中浮起片刻的疑惑,但此时根本无暇顾及,辛瞳径直开口问:“叔,求您告诉我吧,当年我家里究竟是怎么了?这么些年,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要再这么懵懵懂懂过下去,活的实在太糊涂了。那时家里出了事,我没能随了父母一道去,也许上天留我在人间,就是为了让我替父母讨回个公道。可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做不了,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实在是太不孝了!叔,还求您能给我一个明白。”

生怕错过了一言一语,辛瞳紧紧盯着王礼的面庞一刻也肯落下,却见他在开口之前,像是确认一般,回望了王夫人的脸,两人似乎有着片刻的无声交流。原本并不容易被察觉,只是因为辛瞳方才已然瞧出了些许云夫人的异样,这会儿也就变得格外敏感。

终是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多心,收敛了心思,辛瞳急切地望着王礼,等待着或许即将呼之而出的真相。

王礼微闭了闭双眼,开口说道:“瞳丫头,你听我说。你们家的事情牵扯到了皇家秘辛,是以就连你云姨,我也从未跟她说起。可你是辛家唯一的孩子,我从小看着你长大,故而对着你,我不会再隐瞒。”停顿半晌,像是作出了极大的克制,终是开口说道:“辛瞳,你父母的死,同当年的十三爷与如今的明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果然是同元曦九年那场宫廷巨变有关联吗?当年的十三爷,皇帝的亲叔叔,权倾一时叱诧风云的摄政王。辛瞳像是早就有了预感,只是在听到的一刹那,还是控制不住阵阵心惊。

“瞳丫头,当年你父母极力拥护当今圣上主揽朝政,这本是理所当然的忠臣之举,却十分不幸地落入了十三爷的眼中。那时的他,仗着圣上年幼,自己又是他的亲叔叔,便十分猖狂地把持朝政、为所欲为。你的父母立场太过鲜明,大概就是因此而遭到了他的记恨,被他残忍杀害。这件事情牵扯到了太多的皇家秘辛,圣上当时尚未亲政,此事便由了太后主持大局。太后娘娘同十三爷之间的丝丝缕缕,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关于这件事情,我实在不知道更多,只当年,太后娘娘果断地下了禁令,堵了众人悠悠之口,只为顾全皇家颜面。是以你们家中所有侍女家随均被遣散,辛府的案件被下了严旨,不许人肆意讨论。但终究你父母的双双亡故,确确实实就是明亲王他们父子所为。”

这其间错综复杂,辛瞳未曾想到,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变得无比坚强与理智,只这件事,其中的疑窦实在太多太多。在这瞬间,辛瞳就是萌生出了种种怀疑,王礼说的每一个字她都细细听在心里,却是越想越不对劲,异样不安的感觉不受控制地层层浮起。

作者有话要说:  狂风暴雨即将来临。元曦九年第7章有所提及。

☆、信任崩毁

如果王世叔所言一切属实,那么自己的父母便是因为拥护主子亲政而遭遇不测。旁的暂且不论,但就这件事情本身便充满了可疑之处。

旁人大概不知道,但身为辛家的独女,辛瞳对自己父母一直以来的立场多少还是知道几分。父亲向来深谋远虑,深爱母亲又顾虑着自己,因而对待朝野之上所有事情,向来都是尽可能周全地去考虑。在当时的境况下,摄政王嚣张跋扈等闲之辈根本开罪不起,而主子那时也已初露锋芒亲政誓在必得,那样复杂的情况下,对于父亲这样一个志向并非全在朝政之上的平凡户部官员来说,如何就能让目空一切的摄政王另眼相看,誓要除去?

辛瞳那时曾亲耳听见父亲母亲掩着房门谈论此事,那时她年纪尚小,出于好奇便趴在门边偷听。尽管当时对听到的话语懵懵懂懂不能理解,可家里出事后,幼时所有与家人相关的记忆都在梦里心里过了无数遍。显然自己父母对于这场皇室争斗是持中立态度的。他们当初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确保全家性命无虞,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灾祸终究还是没能躲得过。

父亲也曾百般交代她,在这场波澜暗涌的皇家内斗之中一定要谦卑慎行。他自己也始终是两不开罪,低调为人,凡事都不肯深入地参与其中。旁的人或许不了解,可自己是他亲生女儿,对父亲的所忧所虑是很清楚的。此时要说他是因为态度过激而遭致祸端,辛瞳是断然不能相信的。

这会子心中生了疑惑,虽然内心深处十分不肯相信同父亲那么交好的王世叔会真的骗自己,甚至他连父亲当年真正的立场与想法都不明白,但终究还是提醒自己加倍谨慎,连带着也不敢轻易跟他提起当年父亲这般中立以求自保的想法。既然不能在这上面发问,便只能从别处着手,因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叔,当年我是年幼,可后来这些子记忆在我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是以当年的情景,我至今依旧历历在目。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娘自嫁给我爹后,便一直相夫教子,从不过问朝政之事。那一日,她出门前,情绪未见丝毫异样。后来,她彻夜未归,家里人疯了一样找她,第二天便带回了娘亲已逝的消息。如果我娘也是这场宫廷之争的牺牲品,那么对方首先下手的对象,为什么会是她?”

王礼微皱了皱眉头:“当年的摄政王残暴成性,他许是知道你父母情深,为了让你爹自乱阵脚,这才冲着你娘下手也说不定。”

“那我爹呢?为什么他在知道娘亲死了以后,会拉着我的手不停地交代我,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他分明就是已经意识到了这场灾祸他逃不过。可为什么他明知逃不过,不想办法向上回禀,第二天却还要主动出府去?叔,您知道最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什么吗?我事后才发现,我爹出门之前,根本就是做了必死的打算。他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儿后路,他把家里他和娘亲的所有回忆都带走了,他让人烧掉了他们的衣物,随身带走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王礼看她面上神情,知道她此刻情绪必是万分激动。其实听她这番露出些许质疑的话语,他便已经有些乱了分寸。是他低估了辛瞳,总感觉她还是印象中那个扎着双条辫子,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哪里想过现在的她,早已长成个聪明犀利,洞悉人心的大姑娘。

王礼有些后怕,何况此时在这间屋子里,还有股无形的强大气场,紧紧压迫着他,让他更加紧张。皇命自是不得有所违抗,只唯恐这份差事做的不够尽善尽美,若是不能让制高点上的那位满意,怕是就连他先前好容易答允下来的条件,也会作罢。

思及此处,更觉心里惴惴不安,王礼强打了精神,对着辛瞳应道:“瞳丫头,你先冷静点听我说完。当年摄政王性情太过暴戾,连同明亲王,他们父子二人在那个当口,真可说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你父母只是不幸成为了这件事情的牺牲者而已。你看,如今你在宫中,虽说没了亲人,但终归过得也还算不错,现在这般,难道不是当今圣上对你百般照拂才能如此吗?你父母若是泉下有知,也必定会欣慰无比吧。”

辛瞳听他这样说,一颗心却是冷到了极致,这番话语之中纰漏实在太多。摄政王暴戾?那为什么当初那么多立场激进的君王心腹都未能遭害?若说辛府在其中拔了尖,实在是太说不过去。

而最让辛瞳感到伤心的是,为什么她王世叔在听了自己先前一番殷殷剖白之后,还要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些年来在宫中,她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着皇帝的照拂。那谁能告诉她,皇帝为什么要这般照拂,若真是觉得自己身世可怜,要加以照拂,就不会把她送进宫里去。若是出于对拥护自己的臣子的体恤与感念,难道不该是给自己安个虚衔,好好地许配人家远远打发了,两下省心?

可是此刻面对着王礼,这些子尖锐的话语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辛瞳垂下头去,微微闭了闭眼睛,等到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道:“叔,对不起,是我这会子情绪太过激动。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为什么摄政王会偏觉得我父母碍眼?这一点,我实在想不明白。”

王礼此刻正暗暗后悔,先前只当辛瞳还是个半大丫头,因而提前想好的说辞并不完全缜密,只怕是要让这细心的丫头发现破绽了。这会儿他正细细思量,该当如何才能周全过去,甫一听她发问,便有些怔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留言收藏的亲爱的,感谢!

☆、锋芒毕露

王礼先前的片刻怔楞,让一直紧张站在一旁的云夫人慌了神。看见丈夫眉头紧锁,显然是有些乱了阵脚,小心翼翼四处一番张望,再想起自己的大儿子,心里头不禁无比着急,又望向辛瞳,忍不住就接口说道:“瞳丫头,这样子的事情真的说不好。当时你还年幼,朝政上的事情,你父母总不好将事情全都说给你听,更何况是这样事关立场的问题。毕竟你知道的总没你世叔了解得深,她和你父亲那么交好,想必他们两人当初一定就此事探讨过。当今圣上英明果敢,原就是令众人敬仰的圣主明君,你父亲与你王世叔在当年的艰难境况下,其实始终都是万分尽力地拥护着当今圣上。只是事发突然,许是你父亲在不起眼处得罪了那位十三爷,这才招来此祸,你不知道其中缘故,也是自然而然啊。”

原本辛瞳还只是心中疑惑,此刻再听云夫人这一番剖析,却是十分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尽管内心深处万分不愿相信,面前两位曾对自己无比宠爱的长辈,竟会抱着不知名的目的欺骗自己,可理智就是在告诉她,他们现在所说的所有,她一个字都不能相信。

辛瞳低低地垂下头去,再不敢去观察他们二人的面色神情,泪水再次决堤。现实的残酷却不容许她在此时自暴自弃,伸出手背在眼眶子上狠狠的抹了一把,辛瞳到底忍不住内心的冲动,质疑的话语脱口而出:“叔,您方才不是跟我说,我家的事,您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吗,怎的云姨竟如此了解?叔,我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我真的十分能理解。更何况此刻,原本就是我有求于您。因而,即便我十分清楚,您此刻最想让我做的,无非就是赶紧收拾好情绪回到皇上身边,继续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也无法对着您辩驳半句。只是,王叔,还有云姨,请容我说句实在大不敬的话,站在我的立场上,若是您二老不幸遭遇了事情,而王大哥却一直迷迷糊糊数十年都不可得知真相,那么王大哥心中会是何种滋味,您二老内心又会作何想法?

辛瞳觉得自己大概真是疯了,不愿相信便不去相信便是,眼下对着两位年事已高的长者说出这般气话,又有什么意义?只是这会子,心头上实在是积郁无比,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熊熊燃烧着亟待发泄。大概自己生气的对象,并非是面前这两位长辈,而是那个一直在幕后推动此事顺着他的心意步步发展下去的人。

云夫人也是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会弄巧成拙,此刻担惊害怕无比,担忧儿子的事情再没了指望,又怕丈夫事后会狠狠责怪自己。这会子再顾不得其他,慌慌张张上前两步,一把将辛瞳搂在怀里:“瞳丫头,听你云姨说,我和你王世叔真的没有半分想要骗你的心。你王世叔知道的也不多,这已经是他同你父母交往多年所看到,并由此想到的全部。也许,这真的并非事情的原样,可这是你王世叔亲眼看到的真相啊。”

“夫人,你不要再说了。”王礼这会儿只觉得头大无比。原本是想辛瞳与自己妻子娘俩之间会更容易产生情感共鸣,这才喊了她到这儿一块儿来说服辛瞳,却未想竟是弄巧成拙,当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礼一记眼刀横向妻子,唬的云夫人一瞬之间禁了声口,再不敢多说其他。

这份神情丝毫不差地落入了辛瞳眼中,瞧见这些,她只觉得内心充满了哀戚与寒心。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是何等的恩爱,举案齐眉,不论做什么都是一体的,没有争执,没有吵闹,生活幸福美满而宁静。

想到这些,辛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面庞泪水擦拭干净,轻轻地挣开了云夫人的怀抱:“无论如何,云姨,王叔,我还是十分感谢你们这些年,在无形之中带给我的希望。你们也许不知道,在茫茫深宫无边无尽的日子里,您们的存在,就是我在宫外的期待。可您们想要我做的,却是心无旁骛地留在皇上跟前,最好是能如此这般平平静静地了此一生。我知道,你们大概也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不能这样做。我想请求你们最后一件事情,如果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若真是不得不说,也请你们晚一些再说。”

王礼听她这样讲,心头浮起一丝极为不祥的预感:“瞳丫头,你要做什么?”

辛瞳笑了笑,神情有些惨淡:“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我下定了决心,此番一定要弄个明明白白。时间紧迫,叔,我走了,还求您看在我死去的爹娘的份儿上,不要立时向上回禀,让人去抓我。”

王礼哪里敢让她就这样走,见她已然回转了身要走出门,下意识的就要去拽她,可伸出的手到底还是停在了半空中,索性转身冲云夫人喊道:“你还不快点劝住她!”

云夫人连忙上前拉扯,辛瞳见他们竟阻挠得如此直接,理智在一瞬间脱了线:“云姨,如果您对我还有一点点怜惜,您就让我走!我是自个儿到您府中来的,难道我来了,你们还就真的不让我出去了不成!”

云夫人看她这会儿显现出些许疯癫,打心里害怕事情会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局面,失声唤她:“瞳丫头,你先冷静下来,你听我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是我们家的事。我想弄清楚自己爹爹娘亲的死因有什么错,我就是要去做我想做的事,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云姨,要真有人对此深究,您便只说是我太过执拗,根本劝不住,或是其他什么的都可以。如今我还怕什么?我早就已经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我什么都不怕!”

再次挣脱开云夫人的手,辛瞳转身迈向阁门前,解了木栓便要出去,却在这一瞬间蓦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问语,熟悉无比,又厉若鬼魅:“辛瞳,你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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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

辛瞳听见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推了门急急就要逃出去。可还未能迈下台阶,便见数十名便装护卫齐拥而上,将她团团围在其中,是呢,皇帝都已经到了此处,其他人埋伏于此,又有何奇怪之处?

辛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正向自己走来,阴鸷无比的声音随之响起:“怎么?才一个时辰功夫,就不认朕这个主子了?”

辛瞳蓦的回头,扬起脸来直望向宇文凌的眼睛,风起云涌,想必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难以逃避的骤雨狂风。可这些对于此刻的她来讲,却只感到无比的可笑:“主子您也当真奇怪,礼部尚书大人病了,您倒跑这儿来了,您是弄错了人,还是进错了门?”

王礼同云夫人这会儿均是齐齐跪倒在地,听见辛瞳这般说法,唬了一大跳,这丫头真是疯了,是没瞧出面前的人是谁,还是被刺激狠了,迷了心窍,竟豁出去了不成?

瞧着辛瞳嘴角那抹诡秘的笑容,宇文凌只觉得刺眼无比,余光扫了一眼王礼夫妇,嘴角一丝冷哼,径直上前就要去拽辛瞳的手。

辛瞳哪里肯依,急急向一旁闪躲,瞧向皇帝的神情之中竟多出了几分怨恨。宇文凌看着她的样子,顿时冷了心。行啊,倒还有胆子在这儿跟他执拗,自己还有数不清的帐要和她好好算呢,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能善始善终。

心里到底给气的不轻,扫视了一圈将辛瞳层层围在中间的众侍从,才待要开口让人强行拉了她上前,又想起王礼夫妇还在,外人面前,该留给她的颜面总还是要给足的。

要算账也不急于一时,此刻怒火稍加克制,倒也不再吝惜摆给她个好脸子:“你先别闹,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朕可以答应你,不论如何,一定给你个交代便是。”

辛瞳依旧是一副讥诮的模样:“回去,回哪儿去?呵,如果是皇宫,我不回去。主子您要是实在气不过,您不妨就此杀了我,没弄清楚事实真相前,谁也别管我做什么!”

宇文凌感到自己被她气的呼吸都变得不顺畅,真是反了她了,这是理智尽失胡言乱语,还是情急之下给逼出了真性情?径直上前几步,再不理会她狂躁地挣扎,一把拽过她的手臂就往阁子里拖:“行,那就不回去,咱们便在这儿把话说个清清楚楚,就算你想糊涂朕也不许,让你把想听的话一次听个够!”

也不管辛瞳此刻被自己拽的发疼紧锁着眉头,宇文凌实在是给气得够呛,狠狠乜了王礼夫妇一眼:“你们俩出去,将阁子门锁上,任何人都不准进来,都给朕滚!”

辛瞳这会子全身上下的叛逆因子全给激了出来,竟是下了死劲儿地挣扎,宇文凌也怕再这么强扭着她怕是要受伤,索性松开了牵制:“你闹什么!”

“我闹什么,呵,原来在胡闹的人竟是我。”周身没了束缚,辛瞳撇下句话,转身又朝门边走。

“你去哪里?”

这会子实在是被宇文凌的乍然出现刺激得厉害,辛瞳再顾不得其他,只下意识地就要逃离此地:“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却听身后之人一阵冷笑:“你以为你能出的去?不妨告诉你,就算朕此刻网开一面真就放你出去,你也早就没有家了。”

辛瞳听他这样说,悲切愤恨之心更是被层层激起,用力猛推阁门,却发现早已被人紧紧锁死,一种绝望与自暴自弃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宇文凌一瞬不瞬注视着她,见她此刻面上具是心灰意懒之情,在门角前将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终是缓和了语气:“你先起来,别蹲在地上。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行事冲动,出言不逊!”

辛瞳并未答话,宇文凌也不着急激她,见她双手掩了面庞,沉默半晌,终是缓缓站起身来,面上的绝望哀戚之色已然不见,只余下坚定、决然与一丝细微不可察觉的破釜沉舟。

“主子,奴才御前失了礼数,自知罪无可恕,您要打要杀我都认罪。可奴才斗胆请您此刻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看待这件事情,我父母惨死,留我自己在世间苟活近十年,现在要我仅凭几句话语就去相信一个不可能是事实的真相,我怎能就此作罢,继续嬉笑欢愉,装疯卖傻?”

宇文凌未想她冷静之后说出的话竟会如此针锋相对,尽管方才一番急怒对她说了会将鲜血淋漓的事实剥给她,可真到了这一刻,又怎能真的说出口?心烦意乱之下,便急欲转移话题:“看来你王世叔所说的话你是很不满意,那朕现在就让他进来跟你赔罪好了。”

辛瞳听他这样说,内心更加愤恨:“主子,您说这话什么意思?奴才人微言轻,王大人官居二品,您让大人同我赔罪,这就是您玩弄人心的趣味所在吗?那主子我不防告诉您,我不是不相信王叔同云姨,我是再也不会相信您!”

被她歇斯底里地一番控诉,宇文凌心冷到了极致,面上却是一片笑意盈盈:“那你知道为什么王礼会把你晾在一旁,自己一个人躲在书阁里那么久吗?因为他派出去的人还没有见到朕,朕若不在,他根本不会见你。还有,为什么方才他们夫妻二人不敢在寝居里头耽搁,要领你来这儿?那是因为我在这里,他们心里边儿明白得很,早就认定了你究竟属于谁!”

辛瞳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心里头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被狠狠地挤压□□:“您把我当成了什么?挥之即去招之既来的玩偶吗?我敬您是主子,我尽心尽力地伺候您,这是我做奴才的本分,我甘之如饴。可我什么时候竟成了您的物件儿?我从来都不是!我的心始终都属于我自己,谁也别想肆意欺凌!”

只感到空荡荡的屋阁顿时悄无了声息,周遭的空气萧萧瑟瑟,却又剑拔弩张,波澜暗涌。辛瞳双眸之中前所未有的坚韧决绝,却骤然听到玉石破碎的声音倾溅在自己脚边,“啪”的一声划破了寂静,只见血色鲜红,怵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留言收藏的亲爱的,感谢!

☆、呼之欲出

那块水头十足的山水相依朱砂玉挂件就这样粉身碎骨,再不复存在。辛瞳呆呆望了片刻,缓缓倾了身子,伸手要去触碰满地的赤色碎片,却被人一把扯住了手臂。

“这东西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与其寄希望于这些无谓之处,倒不如放聪明点好好想想该做的究竟是什么。”

辛瞳此刻心冷无比,真是万般没想到,就连这块朱砂玉如今也成了嘲笑自己呆傻无知的见证品。既然它一直都在皇帝手里,便也就是说自己给予了殷殷期待的这场见面根本就是个十足的笑话,是一场彻头彻尾猫捉老鼠般的游戏。

“那主子您教教我,怎么样才叫乖巧聪明?是不是要没心没肺,行尸走肉一般凡事任您摆布,才能合了您的心意?”

宇文凌大力拽着她向一旁走了几步,直到远离了满地狼藉,方开口道:“辛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不理智,如果你坚持要这样跟朕说话,那你永远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辛瞳眼角微挑,嘴角一丝冷笑:“那主子您的意思是,我若此刻温顺听话,您就当真会对我言明一切?”

听她这般言语,宇文凌只觉得心里满是无可奈何,以前真是小看了这丫头的性子,乖巧懂事的外表之下竟是如此偏执,她这般针锋相对,落在自己的眼里心里便全是刺心的烦躁与失望。

“辛瞳。”宇文凌冷冷唤她一声:“是你曾亲口许下誓言,对朕永不欺瞒。可你自己说说看,这半个多月以来你都做了些什么?邀宠谄媚,工于心计,未达目的不吝自残!你几次三番私自与人传信密谋出宫,与朕的臣子交往过密,无视宫令禁忌,有失后宫体统。这些朕全都看在眼里,未能加以约束并非是你没有做错,而是朕有心宽容,是不想让你沉浸在不愉快的回忆与现实之间挣扎苦恼,辛瞳,你究竟明不明白?”

“呵,那主子您对我可真是厚爱有加啊。”辛瞳一双莹亮的眼眸水波荡漾紧锁着面前的男人:“您说您是有心宽容,您怎么不说您是在纵容,是在瞧戏,单看我怎么自以为是,哗众取宠,一步步走进您一早就设计好了的陷阱?您说我骗了您,是,我认罪,可您对我呢?我父母的事您从不让我提起,实在没了办法我才去寻求旁人帮助,可您还是百般阻挠,您这般处置,让我能怎么想?”

宇文凌听她这般言语,倒不着急冲着她发脾气了,难得这丫头给逼到了绝境,总算肯赤条条地面对他。才想要换个路子加以安抚,就见辛瞳双手掩了面庞,一副极端痛苦的表情。才待要上前,却看她急急后退几步,垂了身子,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主子,您瞧我,我可真是糊涂了,我怎么敢在您面前如此放肆?您说得对,我原就是个恃宠而骄,工于心计的人,仗着您对我那分莫名其妙的纵容,便自以为是,口出狂言。您看我如今犯了这么多的错,冲撞圣恭,欺君罔上,您治我的罪吧!”

宇文凌眯着眼睛瞧她,想要从她此刻坚定果敢的神情之中瞧出些许破绽,却一时也未能看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听她话中语气,要说真是在反省过错决计不可能,莫非真是给逼得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不论怎样,宇文凌都在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即使对她再恼怒,这会子都要尽量克制,若是在这个当口两人都失去理智,造成的裂痕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挽回。

思及此处,便再次温言开口:“辛瞳,朕虽恨你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但终究还是不会将你怎么样。方才拿来说你的那几句话,着实重了些,朕收回,你也不必再为此较真,起来吧。”

却见辛瞳并未起身,反倒诡秘一笑:“主子,奴才能不能问您一句话,我究竟是哪一点惹了您另眼相待,让您偏偏选中了我,这么多年来像个宠物一样任您逗弄!”

“今天我们不说这个。”宇文凌未想她今日竟如此难缠,心中烦躁又顿时生起:“你先起来,这就跟朕回宫,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朕懒得再在这里跟着你一起疯。”

看着辛瞳依旧跪在地上,戳在眼皮子底下一动不动,宇文凌躁乱的心神再也克制不住,冷着声音冲她说道:“你这是想要长跪不起,当真以为朕决计不会严办你?呵,你猜的对,朕果真不会把你怎么样,那不如这么办,朕这就让王礼夫妇进来跟着你一起跪,你要是再敢任性,朕明日就罢了他的官让他往疆北戍守边关,君无戏言,不信你就试试看!”

果然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呐,可这番威胁只让辛瞳更加忿恨,即使皇帝的话在她看来再不可信,但对着这样的事情,她根本赌不起,索性毅然决然起了身,双目直直投向皇帝:“您不必拿尚书大人来威胁我,他们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待我,您难道不是应该再清楚不过?您如此这般,只会让我更加怀疑是否事情本身根本就是同您有关。且不论那些,您说君无戏言,我信您,那您方才拉我进来时,说要让我将想听的话一次听个够,还作不作数?”

宇文凌听她终是将矛头戳向了自己,心中的怒火顿时被层层激起:“你现在根本就是胡搅蛮缠,朕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也该适可而止!”

“我胡搅蛮缠?刻意回避的难道不是您自己?这么些年,您究竟拿我当什么,您说今日不谈,好,那就不说,就是这么让您玩一辈子,我也无所谓。可在我家人这件事情上,您要是不能给我个明白,我决计不会允许自己再在您面前糊涂度日,强作欢颜!我并非自认在您跟前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拼死一搏,您要么杀了我,要么就请将我父母的死因告诉我!”

宇文凌见她前所未有的言语刻薄,锋芒毕露,心里像是被她生生戳出个疼痛无比的伤口,敛了敛心神,沉默半晌,终是开口:“你想听好!那朕便说给你听!只你给朕好好记着,你竟胆敢污蔑你父母之死同朕有关,这笔账,来日朕必会让你加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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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秘辛

望着辛瞳满副神情刹那之间变得风云万息,宇文凌微不可察地一声叹息,狠了狠心,终是沉沉开口说道:“你的母亲未出阁前貌美无双名满京城,自嫁与你父亲之后,便与外界再少有牵连,却依旧没能逃过一劫。宇文拓摄政专权,同宇文明昌他们父子二人,穷奢极欲,无所不为,寻了当口让人骗了你母亲出去将她强虏入府。你母亲身心具遭遇了巨大的欺凌与虐待,不堪其辱,是以寻了短见。”

欺凌与虐待?辛瞳脑中一片轰鸣,像是呆滞了一般,双目之中仿佛糊进了风沙,顷刻之间盈满了泪水:“你说我娘是自杀的?”

面前的男人微微点头,辛瞳感到神智被人狠狠绷紧,刹那之间就要断裂,猛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主子,您告诉我,是谁欺负了我娘?是谁!”

却见宇文凌瞳眸之中现出丝丝缕缕的犹豫与不忍,朝着辛瞳望了半晌,终是开口说道:“明亲王父子二人!”

辛瞳仿佛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亦或许是明明耳中听得真真切切,可心里就是在下意识地告诫自己一定不要相信。四肢百骸沉重无比,辛瞳感到再也无力支撑住身体,昏天黑地的晕眩感席卷而来,却依旧强稳了心神,只目光再不敢看向面前的人,转而投向了远方不知名处,出口的声音细微薄弱轻不可辨:“那我爹呢?”

宇文凌上前几步,伸手扶住辛瞳已然摇摇欲坠的身体,却不再流露丝毫迟疑:“你爹亦是死于摄政王手中,是被宇文拓亲手剑杀。辛瞳,你爹的死,其实并不是秘密,当年事发之时朕同诸多臣子都在场,他们皆可以同你对证。只是因为当年太后下了严令,懿旨之中严禁群臣妄议你家人之事,外加朕也着实不愿让你太早了解到事实真相,是以你至今才能知晓事情原由。”

辛瞳清楚地明白,此刻好不容易让面前的男人对自己开了口,若是今日不能分明,怕是又要糊弄过去,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颊,最不愿再次说起的字句此时却是不得不说:“那主子您又是如何得知我娘的事情?”

宇文凌回望向她:“其实朕之前让王礼告诉你的,并非全然是在骗你,你父亲的确是更为倚仗朕,亲口告知此事之后,想要为你娘讨还个公道。但朕只可调停,本就不能过多干预臣子私事,况且当时宇文拓身为摄政王,权势滔天,朕也不能直接拿他怎么样。却未想他恼羞成怒,事态一瞬之间连朕也未能加以控制,他竟拔剑直直戳向你父亲。你的父母素来感情甚笃,想来你爹也是早已心灰意冷,生无可恋,但求一死罢了。”

果然是他让王世叔那样告诉自己,只这般事情辛瞳此刻却根本无暇顾及。听了皇帝这样一席话语,总感觉这其间还是有着层层叠叠的疏漏,却也辨不清疑窦究竟出在哪里。

血淋淋的事实乍然剥开在眼前,辛瞳身心却全然丧失了知觉,本以为会歇斯底里,悲痛欲绝,但是并没有,像是难过到了极致反倒忘记了如何去悲伤,太多的伤痛层层积压,反而没有了丝毫发泄的能力。

宇文凌瞧她低睡着眼眸,神情呆滞无比,心下不由一阵着急,才要细细查看,就见她蓦然扬起脸庞,颤抖着声音再次开口:“主子,那么太后娘娘在这其间,又是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像是有着片刻迟疑,宇文凌实在未想让辛瞳这样早的就同这场注定要有所收场的皇室争斗扯上牵连,此番若是开口,有利有弊,结局是否会是自己想要的,却还未可知。

辛瞳一瞬不瞬瞧着皇帝,越发感到其间必是有所牵扯,再顾不得其他,只慌慌张张去拉扯他的衣襟,神情之中现出些许咄咄逼人。

“不必拿这样的眼神瞧着朕,朕与太后从来都不是一体,不过朕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宇文凌微停了停,瞳眸之中具是狠厉:“知道明亲王是宇文拓同谁生的儿子吗?

辛瞳不可置信地瞧向皇帝,唇瓣微启,却是怎样也不敢将萦绕在心底的疑问说出口去。宇文凌嘴角一丝残忍无情的冷笑,目光转向她,替她把未能出口的答案揭晓:“就是你猜的那样,宇文明昌是宇文拓同当今太后的亲生儿子!”

竟然会是这样,辛瞳只道宫中一直传言纷纷的太后同当年的摄政王相交匪浅乃是无妄谣传,却未想事实竟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既然明亲王是太后亲子,那么身为母亲,替儿子遮掩丑行便就顺理成章,辛府破落之后,为何太后会下严旨勒令众人勿论此事也就有了相应的解释。一来此为皇家秘辛,不宜暴露人前,然而更多的却是为自己的情夫同儿子掩人耳目!

是呢,一切看似都被理出了头绪,可太后既然容不下她们府中所有人,要冒着事情败露之后被参后宫干政的巨大风险而毁掉辛氏满门,那为何自己却能在宫中近十年安然无虞?

疑窦尚未能问出口,手臂便被人拉扯过去,辛瞳再没了抗拒的心力,任由面前之人将自己引至身边。心中仿佛还有着千千万万个为什么想不通透,可太多的重磅秘辛重重堆积之下,无尽的伤痛与仇恨交织在了一起,让辛瞳此刻再不能静下心神冷静思考。

没有再次推拒挣脱,宇文凌心下稍感放心,仔细瞧她面上神情,大概暂时是信了十之□□,再不肯留给她丝毫深思的余地,转了话头责问道:“辛瞳,你说自己是因为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所以才敢像方才那般同朕肆意叫嚣,百无禁忌。朕且不与你理论这些年来你是否当真形单影只无人问津,单只看你先前的举动,你不妨细细思量,自己究竟是为何能在朕的面前豁的出去?其实你潜意识里早就不把自己当成朕的侍女,究竟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经过今天这番闹腾,朕也不防直白告诉你,在你身上朕耗费了太多心力,这样子的维护与包容,要是放在十年前,朕根本不会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部分人物表:

宇文拓(凌凌的十三叔,拓亲王,摄政王)

宇文明昌(宇文拓长子,明亲王,凌凌的堂兄,年长凌凌三岁)

辛远(瞳瞳父,九年前任户部侍郎)

王礼(现任户部尚书,九年前任户部侍郎,同辛远交好)

☆、前路漫漫

辛瞳听他这样说,却只觉得字字句句不甚明晰。这些子话语若是放在三年前,自己大概会欣喜万分情怀荡漾,从此再没了顾忌,心甘情愿一辈子依附着面前的这个人。只如今,自己再不是当初懵懂无知的无忧少女,而他却依然是那个喜怒莫辨、杀伐决断的冷血君王,疑窦当前,家仇未报,辛瞳感到自己再没了儿女情长的心思与力气。

看她依旧是一副双目呆滞、神情迟缓的样子,宇文凌心绪烦躁莫名,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开口说道:“辛瞳,事情已然过去了那么久,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很正常,但眼下,若劳神费力地伤春悲秋岂不是十分可笑?我以为,你该被这残酷的事实激起仇恨才是。”

辛瞳蓦地抬起双眸,两人的视线在冷凝的空气之中暗潮汹涌。

辛瞳觉得自己真是再也不能够看懂面前的这个男人。在之前将近十年的岁月里,他对自己忽冷忽热,软硬兼施,明知自己内心曾经的所思所想,却全然不去给予回应。他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如今真相终于呼之欲出,他又出言激励自己去报仇!

可自己的仇人是谁呢?除却已然亡故的拓亲王,便是皇帝的堂兄如今的明亲王,还有当今太后!他的这般言语,是真心想要安抚自己此刻万念俱灰的心绪,还是想要激起自己无限的报仇欲念,让自己就此成为他的另一步棋?

看着辛瞳眉间紧缩,眸中闪烁,宇文凌从中感到了十足的犹疑与不被信任,这样的辛瞳令他极为生气。即便自己此刻,的确是在为两人的将来步步为营,但他却不能容忍面前的人对他心存丝毫怨念:“你在想些什么!辛瞳,我们不是敌人,这点你应该尽快去想明白。方才我对你说,对你的维护与包容前所未有,并非是想以此拘着你做什么,而是朕想要告诉你,你大可以无拘无束地做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从前是朕不愿让你蹚进这潭浑水中,可如今,既然你已经知道,朕便会护着你,必要的时候帮着你,不会让你在这场变故中无谓地再次受到伤害,辛瞳,你究竟明不明白?

这是在引导她,谁才是她的敌人,谁才是她该依附的人吗?是在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在这场复仇游戏之中被过早地铲除掉吧。辛瞳内心一阵苦笑,可他有没有想过,这对她来说,哪里是一场可有可无可输可赢的游戏。面对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她根本就不吝于付出性命,尽管对方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但要让她因此而退缩是决计不可能。不成功便成仁,这才是她正常的轨迹吧,如今来告诉她他会尽心尽力来帮助她,这其间的缘由,若说是毫无目的的爱,辛瞳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相信。

但不能不说,宇文凌真是最厉害的说服者,他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自己的软肋,在这场敌我力量悬殊的较量之中,他是笃定了辛瞳需要援助,也就绝对不会拒绝他。

“主子,奴才跟您说句心里话儿,行不行?您安排这一切,奴才当真瞧不明白。不过您要让我做的事情,我懂了,您不能给予我的明示,我不会再去强求,即便我无法知晓您的心意,我也会按您的意思去做,不为了任何人,单就是为了我自己。”

宇文凌听她这番剖白,便情知她此刻依旧在钻牛角尖,只今日她已然遭遇太多,一时半会儿怕也是开解不得。这样也好,在目前复杂的情境之下,让她保留着一分坚持固执的自我保护,也许并非是件坏事。只这样的隔山望水,想必也不会坚持太久了:“随便你怎么想,朕不着急,来日方长,终有一天你自己就会想明白!”

满身的疲惫,外加心力的交瘁,让辛瞳一时之间晕眩无比,之前强打着精神让自己不要错失任何事实的原委,如今暂时告一段落,各种各样的难以忍受便层层叠叠地席卷而来。

宇文凌顺着拉扯她手臂的力道,想要将她朝身前带,可辛瞳下意识的抗拒还是让他感到相当的不自在,索性任由她挣脱了钳制,蹲在地上,再次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时间是最好的伤药,这点没有人比宇文凌更清楚,看着辛瞳此刻肝肠寸断、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不禁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没有娘亲庇佑,在众多兄弟之间举步维艰,险境环生。再后来,他明知道母亲是为谁所害,却碍于尊卑有别,无法名正言顺地将人绳之以法。亲情与权力之间,自己举棋不定,终究忍辱负重,计议长远。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终是除掉了功高震主、野心膨胀的摄政王一众党羽,实权在握,再不受任何挟制。

如今,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能不说,辛瞳实在是这其间的一个异数。此刻,宇文凌无比的庆幸,庆幸自己当年没有酿下不可挽回的过错,没有在辛瞳的生命轨迹之中充当那个绝不该成为的角色,没有让她于此刻便瞧出他刹那之间的举足无措。

思绪拉拉扯扯,这样的伤感与迟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着实不常见了。果然是让面前这个不省心的丫头给缠乱了心,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里也被牵扯地揪心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辛瞳终于收拾好了杂乱的心绪,垂着眼帘站起身来,待到双目再次睁开,已经全然不能瞧出丝毫的哀怨与忧愁。

辛瞳主动望向皇帝,却见他也正专注地瞧着自己。并未闪躲,辛瞳朝着面前的男人投去个感激的神情,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此刻都要感谢他愿意告诉自己真相,更感谢他方才的那份不去打扰,让她得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重新找回自我。

前路漫漫,在他那盘重又开始布局的棋盘中,不论他将会把自己摆在何处,不论未来有多么荆棘坎坷困苦难行,此时,她只不断告诫自己,加倍谨慎,保持自我,同面前的男人重新建立足够的信任,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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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难相对

望着辛瞳重又变得鲜活的面庞,宇文凌料想她此番终究算是暂时打开了心结。不管有没有想通,到底还是将自己方才说的话听了进去。其实设身处地去想,这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已经实属不易,至于再多的要求,眼下他也不着急,留待以后慢慢解决吧!

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睛打量她半晌,开口问道:“现在愿意随朕回宫了?”见她微微点头,便不再管她,径直先行朝外走。

推了门,却见王礼夫妇此刻还双双跪于阶下,见了皇帝出来,连忙恭敬叩首。辛瞳见状,忙不迭就要上前去扶,被宇文凌一记眼刀横过,登时定在原处。

“王尚书起吧,朕占用你这间屋子也实在够久了,这便回宫了,爱卿自便吧。”

云夫人见皇帝喜怒莫辨,却决口不再提起自己儿子的事情,心里实在担忧会就此作罢,慌慌张张就要起身跟上前去,被王礼一把拉住制止了。帝王的性子,他比妻子要了解许多,但凡他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被任何人的意志所左右,便是你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将他说得动,此番再开口又有什么用,不过更加触怒圣恭惹来罪责罢了。不过,自己夫妇亦或是其他人均不能做到的事情,或许有个人却可以略加尝试?只这会子实在不知她内心深处是作何感想。

宇文凌已然走远,见身后的人并未跟上来,回头朝辛瞳瞧过去,却见她依旧站在王礼夫妇身边迟疑不决。心下明了她所为何意,却也不再对她多加阻止,同一旁跟上来的侍从说了几句,便径自先行出府去。

那侍从走至辛瞳身边,恭恭敬敬给行了礼:“姑姑,主子往尚书府外等您。”

辛瞳明白这是皇帝肯留给自己时间单独同王礼夫妇道别,到底还是对这份体贴十分感念。答应下了,便连忙去搀面前二老:“王叔、云姨,你们快起来。”

王礼顷刻之间老泪横流,短短半日,面色看起来竟像是比初见时苍老了许多:“瞳丫头,你王叔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我老了,胆小怕事经不起诱惑,我实在有负当年与你爹多年的交好之情,真是没脸再面对你。”

辛瞳连连摇头,瞧着他们夫妻二人均面有难色,突然想到一事,开口问道:“王叔,你们是不是碰到了什么难题?”

王礼实在没脸再冲着辛瞳开口,云夫人却再也控制不住:“瞳丫头,我同你世叔实在是对你不住,但我们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你王大哥已被调离京城多年,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毕生之所盼不过就是希望他能够时常陪伴在身边。你王世叔他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更何况君令不可违抗,瞳丫头,还请你能够谅解啊。”

如今,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然明了,没了初时苦闷焦躁之心,辛瞳对于王礼夫妇二人的怨愤也便无从说起:“云姨,这件事情你们不必再放在心里。倒是我不好,父母的离世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才会迁怒于旁人。说了那么多冲动的话语,还要请你们多加担待,又怎么会再生你们的气呢?王大哥这件事,我再想法儿去求求主子,他向来爱惜人才,想来一定不会为难王大哥的,你们放心便是。”

听着辛瞳口中话语,王礼料想定是皇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她,至少现在看来已是一切如初。还想要再多劝劝这丫头几句,却意识到自己如今实在没有立场。也罢,不论这丫头将来还会经历怎样的风起云涌,至少现在看来,她是被小心呵护着的。这样自然是好,只是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愧疚与担忧:“瞳丫头,你还好吗?”

辛瞳知道王礼这是在担心自己是否已然知道事情真相,强迫自己扯出抹淡淡的微笑:“您放心,我没事。真是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残酷,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勇敢地去面对。叔。云姨,时候不早了,主子还在等,我便先回去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来看你们。”

言罢,冲着二人微笑颔首,终是毫无留恋地离了此处。人都有私心,自己更是绝非完人。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心里到底还是会存了芥蒂吧。虽然心里明知道云姨他们二人在对自己的事情上是有着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但短期之内还是会变得无法面对。

等出了尚书府,果然瞧见有车马停在府前,却并非是一早出宫来时的御用车驾。辛瞳掀了帘子上车去,坐在了皇帝的身边,两人心事各怀,竟是无言以对。

辛瞳想起上次往南林苑摘果子的那一次,仿佛就在不久前,只是那时真相尚未撕开,自己还能怀揣着懵懂拿自己当孩子看待。时过境迁,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望着身边的男人,又觉得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牵牵扯扯,勾起了辛瞳万千的回忆,一时之间思绪万千。

终还是宇文凌打破了沉默,辛瞳竟隐约感到他的言语之中透出些许少有的关切与柔和:“辛瞳,你累吗?如果还能坚持,就先不回宫,朕带你去个地方。”

一个突兀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辛瞳蓦地转过面庞望向身旁的男人:“您要带我回家?”

却见他微闭了闭眼睛,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你的家,将来有机会,朕再带你回去,现在还不行。”

辛瞳再没有开口去问为什么不行,其实这个答案,她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失落之余还是打起精神开口问道:“那主子要带我去哪里?”

“朕让人在城东置了块地界儿,合着心意做了好一番布置,有时朕心绪烦乱,便会自己一个人往那边停留片刻,心情便可宁静许多。”原来竟还有这样一个去处,这却是辛瞳之前从不曾知晓的。

车驾在紫禁城东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乍一眼看去,是个丝毫不起眼的狭细胡同,弯弯绕绕走进去,却竟是别有洞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瞳瞳凌凌也该有所进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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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有洞天

吩咐了身旁随侍的人远远候着,宇文凌目光转向辛瞳,让她先行下车,自己紧随其后。见她一脸茫然,又开口道:“算了,这里你不清楚路,还是换我带你走。”

辛瞳听他这样说,心里着实好奇得厉害,眼下究竟是要往何处去,见他已然大步向前走,便连忙从后跟上。

经过一个细细的窄道,辛瞳左右细细打量,总感觉脚下之路并不顺直,不经意之间仿佛是在不断转变方向,没过多久,便已全然不知此刻身处何处。且四周宁静之中透着些许怪异,竟是隐约感觉到有人的气息。

宇文凌瞧着她满面狐疑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果然是坏事做得多了些,便就有了经验,这会子意识倒还算分明。行了,别看了,就是你想的那样。这窄道看似普通,可周遭砖瓦树木形成的叠砌感却会让人产生幻觉,迷糊了方向也是自然。前方通往的地方早就被朕化为私有,附近周遭都有人层层把守着,除了朕,旁人是进不去的。”

辛瞳给他说的微微有些窘迫,想要开口辩驳,又觉得旧事重提着实没有必要,索性闭了嘴,只管跟他向前走。

直用了半炷香功夫,眼前视线才得以豁然开阔,只面前的一切,却着实怪异的可以。

放眼看去,远远一片只单一汪池水乍现于眼前,想来是挖凿得极深,隐约可见水波荡漾,却丝毫不见湖中游物及池底景象。方方正正占地极大,最为奇怪的是,如此空旷一片,竟未见任何石桥亭台,实在显得有些不太寻常。

宇文凌冲她招手让她跟上,直围着池水绕了小半圈,在一片巨石堆砌的挡屏前止住了脚步。辛瞳细细瞧去,发现青石之间竟现出条细细的走道,并非铺架其上,倒像是融入了池水之中,直直的通向了水底深处。

这般景象着实令人不可思议,宇文凌示意她上前细看,这才让她相信眼前所见实在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只是这池水之中怎会有路,简直匪夷所思。宇文凌瞧她此刻神情都变得有些迟钝呆滞,心下好笑,率先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越往里去,眼前的景象就变得越发神奇。没隔几步,便有一颗碗口大小的夜明东珠,用紫檀木架高高托起,映照的周围光影若隐若现,明暗不定。

向两边望去,水中景象一览无余。因着池水极深,外头看来不得其究,此刻身处其中才发觉,各色各样的奇鱼异草竟饲养的极多,色彩斑斓,令人应接不暇。

辛瞳触手去摸,指尖的触感冰冷光滑,再细细查看,骤然明白了个中缘由。这竟是拿了最为通透硬挺的晶石粘黏比邻,铺就成了条长长的过道,从池水的一畔,直直通向了对岸。脚下踩着的,头顶罩着的,以及左右两旁触手能够摸到的,浑然一片,塑为一体,黏凿成了一个稳固且密闭的幻妙空间。

“还好你长的轻盈,这地方通常都只朕一人经过,对于它究竟能承受多大的重量,说实话,我也着实弄不大清。当初建造此处,为安全起见,便是连这些珠子都不敢放置过多,不过现在看来,便是加上你,也不见得有任何妨碍。”

听他这般取笑自己,辛瞳一时忘记了开口辩驳,满满的注意力全给周遭的景象吸引了去。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神奇,别说她久居深宫多年本就视野不大开阔,想来便是云游四野的仙人异士,这般奇景也是从未见过。

宇文凌瞧她面上神色,显然领她来此的目的已然达到。能让她暂时抛开所有的一切,忘掉仇恨,忘却悲伤,唯有满满的惊喜与专注宁静。如此这般,哪怕只是一时也好,都可以让他不去计较,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再不属于他自己一人。

“向前走走吧,去找个地方坐下来。”

果然前方不远处便看到一块微微隆起的平台,台阶不大,一人坐在其上绰绰有余,可若是两人并排,便会有些拥挤。辛瞳瞧着这般,微有些迟疑,却被人乍然拉住了手臂,就这样顺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坐了下来。

两人紧紧挨着,在这略有些凉意的池底深处,像是成为了彼此最为温暖的慰藉。辛瞳缓下心神,才要让自己放松下来去适应当前奇异的处境,却又有了新的触感让她心神不宁。

方才停留在她手臂之上的温度顺势而下,就这样攥住了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分开了她的每根手指,直到两人十指交握。

宇文凌并未转脸看她,只紧紧包覆着她的手,力道渐紧:“眼下已然入秋,这池底深处便难免会有些寒冷,再过几日大概就真不能再来了。但若是盛夏时分,这里才真是个顶好的避暑之地,等到明年那时,你便能知道这其中的妙处。”

辛瞳扬起脸来看向他,东珠在旁,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他的脸颊,不知是气氛太过温暖迷人,还是周遭太过静谧祥和,总之辛瞳此刻再瞧不见眼前这人惯有的冷峻难以接近,余下的只剩温柔沉稳,连带着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都能带给她满满的安全感:“主子是说,明年夏天,还要带我一起来?”

宇文凌冲她轻笑,并不答话,这般神情瞧在辛瞳眼中,竟是说不出的明媚动人。话锋一转,又笑言道:“难怪前几个月里隔上一阵子,便总有那么几天各处都找不到主子。底下人都急坏了,却不想您竟独自一人寻了这处清净,当真逍遥自在!”

“那以后,不论何处,朕去哪里,你就跟到哪里,你愿不愿意?”

辛瞳格外专注地凝视他半晌,双眸之中眼波流转,半晌轻轻点头:“我愿意。”

听她答应的郑重,宇文凌心中凝起一丝莫名情愫,一时分辨不清,只拿另一只手拢在两人紧紧相叠的十指之上,像是在提醒着自己,也告诉身边的人,此时此刻,是他们两个,一同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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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依赖

晶石阻隔之下,此处像是与外界完全隔离,再没了纷扰喧嚣,只余宁静祥和:“有时候碰上烦心事,朕就来这里呆上一会儿,可每次又不会停留太久。这满目的奇鱼异草,赏心悦目有余,但毕竟无法言语,不能替人排解烦忧。”宇文凌看向辛瞳,略一停顿又说道:“不如以后便将这项任务交由给你,你看如何?”

辛瞳回望过去,同他视线交汇:“能够替君分忧,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奴才遵旨便是。”

“朕的臣子那么多,要是但凡想要替朕分忧的都带来,那这儿要变成菜市场了。”

听他这样说,辛瞳便有些着急:“主子您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心逗弄她,宇文凌便继续刻意刁难:“那你是什么意思?”

辛瞳娇俏一笑:“我嘴笨的厉害,不过主子您既然不嫌弃,那我就尽力当您的解语花好了。您想倾诉我就认真听着,您要安安静静的,我保证陪着您一块儿安静。”

宇文凌淡淡一笑,显然对这答话挺满意。

此刻所在之处,大概正是池水最中心,辛瞳还是头一遭处在这样的位置上细细打量水中景象,心里自是好奇无比。宇文凌瞧着她双目之中满满充盈的流光溢彩,心中不由有些好笑。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心绪控制还不能游刃自如,先前悲伤难过冲自己各种使性子,这会子碰上新奇事物又喜形于色遮也遮不住。

再多的仇恨苦闷都终将会过去,只是过程之中恐怕还要经历更多或艰险或残忍的现实与打击。宇文凌瞧她此刻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不忍与无奈。经过了今天,此番再次回到宫中,她要再想如以往一般无忧无虑、与世无争是绝不可能了。

尽管很想就这样放任她在此刻心无旁骛,但有些话过了今天,只怕会再难向她开口:“辛瞳,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今天发生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朕原本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个中缘由,不必我说你也能想的到。”

半晌,方继续说道:“朕之前跟你说过,要你这段时间多走点心,凡事多加警醒周全考虑。如今朝中政事看似平静顺畅,实则暗潮汹涌,在能够确保万无一失之前,朕不希望你做出无谓的事情来添乱,更不希望看见你自暴自弃冲动行事。方才在王礼府中,我对你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从来不是敌人,这点我希望你时刻记住。”

辛瞳望着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执着与专注:“我不会冲动,不会只顾着自个儿盲目行事,即便心中再多的恨,也要等尘埃落定以后再做了结。其实若是真的被仇恨冲昏了头又有什么用?左不过是被安个犯上作乱的罪名于辛家更为不利,若是乱了您的局,怕是连您也不会放过我,我明白,所以,请您放心。”

宇文凌听她话语之中依旧含锋带刺,此事却也无意同她较真,这丫头一时半刻的想不过来也便罢了,还是让时间去慢慢抚平一切:“朕必须要向你提个要求,同时也希望你给我一个承诺。”

辛瞳感到交握着自己的手更紧了几分,耳畔响起他低沉冷静的声音,震慑人心,字字分明:“我需要你全心全意的信赖与依附,同时要你向我保证,从此以后对我再不欺瞒。朕希望这是最后一遍对你说这些,上次要求你这么做,你没放在心里,咱们既往不咎,只是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果然还是需要自己的保证吗?辛瞳凝神望着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果这次应下了,就将会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郑重承诺。沉默半晌,终是轻轻点头。可面前之人却显然还不满意:“别只点头,说话!”

“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辛瞳抿了抿嘴角,郑重开口说道:“我会全心全意地信赖您,依附您,再不会对您说假话了。”

宇文凌对她这般态度还算满意,只希望将来事发之时,她果然能如今日所说这般真正做到。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但只要能熬的过去,想来余下的路就会好走许多。也实在用不了太久了……

思绪却被辛瞳一声惊呼打断:“主子,您快看。”

宇文凌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两只周身赤红的金鲫嘴对嘴地触碰在一起,久久不能分离。

“我还是头一回这么真切地见到鱼儿亲昵,往常在园子池塘里也碰上过,但都没这次瞧得真切,原来鱼儿也是通人性的。”

宇文凌瞧她面上全是艳羡惊喜,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戳穿:“你只道这是在彼此亲昵,却不知它们这是在争夺地盘,鱼类生存方式本就十分简单,这样的触碰反而是在争斗,所以说表面上瞧见的其实并不见得准确,还要细细思量才是。”

见她瞬间笑容凝滞,恐再勾起她不好的回忆,便又出言安抚:“这不过是生存天性,本也没什么奇怪,倒不似人心,心有所想,才会行随意动,关键还要看个人的品性,倒也不能以偏概全。”

辛瞳听他这样说,心里反而说不出的暖心,这大概是怕自己听他方才那番话会多想,这才有此说,能得他这番仔细,心里倒着实安心:“主子,我都明白的。”

宇文凌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入秋天凉了,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这便回去吧。”看着辛瞳依旧一副惬意留恋的模样,嘴角勾成一抹柔和的弯度:“往后有的是机会,何必这会子贪凉,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辛瞳料想大概是自己神情太过孩子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顺着手腕上牵引的力道跟着他站起身来,两人就这么的一步一步原路返回,离开了这座静谧无忧与世隔绝的晶石世界。

等回到皇宫,已是未正时分,车驾一路径直而行,直接停在了宣正宫清心殿前。宇文凌向身边瞧去,不知是不是心态使然,总感觉伴随着离皇宫越来越近,辛瞳面上的神色便越发不自然,竟现出些手足无措,像是紧张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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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暂歇

今天到底发生了太多,对她来说,只怕这皇宫从今往后,便不止是个将她紧锁其中的牢笼,还成为了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极险之处。心里有了这般想法,便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她独自一人,车驾停下后,便牵了她的手直往宝华阁去。

辛瞳见他如此行径,微微有些诧异:“主子,您这出去了大半天,一定有许多事情要忙。我自个儿先回去收拾收拾便是,您要是还有吩咐,我晚点再往清心殿伺候?”

“怎么,难道宝华阁我便去不得?”宇文凌也懒得跟她多说,索性不再管她,径自吩咐了人送膳食进来,便大步推门迈了进去。

这会子再次没了旁人,紧掩着的门窗使室内与外界完全隔离。等到周身没了牵制,辛瞳微有些慌乱地后退几步,双手交叠,指尖戳着指尖,面上神情现出些许局促:“主子您瞧,这到底是回到了宫里头,不论如何,您都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我只是您身边伺候的奴才……”

话说一半,便自觉再说下去怕是又要变了味道,索性闭嘴不再言语,想来面前之人一定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却未想宇文凌根本不搭理她,直等到外面有人轻轻叩门,进来摆好了桌椅膳食又匆匆退出去,这才冲她招手让她过来。

“折腾了这么久,你倒是不累。既然说了朕是高高在上的你是身边伺候的,那怎么这会儿倒让朕陪着你饿肚子?余下的事情以后再说,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辛瞳给他说的一愣,又着实没那份精气神再去寻合适的话头,索性循着本能顺着他的指示在一旁坐了,两人各自开吃。

果然是被饿狠了,外加心力交瘁疲惫不堪,辛瞳便只机械地不停动筷子,却是越吃越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只管放开了去吃,头也不抬。才将一块糯米团子搁进自个儿碗里,就感到有视线热辣辣地投射来,转过脸去,果然瞧见皇帝正一瞬不瞬打量着自己。

窘迫顿生,辛瞳嗫喏着开口:“主子,是不是要我替您布菜?”

宇文凌暖意融融地瞧着她,难得的温和:“不用,你只管自己吃。朕只是瞧着你吃相也可以如此恣意,有些走神而已。”

大概是吃相实在难看,辛瞳倒真觉得自己纵意了,只是皇帝现在的样子实在可亲,倒也不忌讳在他面前失了形象,却将先前的顾忌全然抛在了脑后。

这餐膳食直吃了大半个时辰,让人进来收拾了桌碗盘羹,宇文凌瞧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未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走到她床边,亲自动手打了帘子:“有什么事情不妨明日再说,这会儿天已不早,你也累了,这便睡吧。”

腹中有了吃食,困意也便随之纷纷来袭,辛瞳此刻倒当真是身心俱疲,困倦的可以,可就这么睡了,却有些欠妥帖:“主子,这才申时便睡觉也实在早了些,何况我还没洗漱。”

宇文凌却只管杵在跟前,根本不容她自个儿行动,开口便要唤人,辛瞳连忙止住:“别,我自己来。”想了想又开口:“要不算了,就这么一次,您就准我邋遢一回吧。我也实在累得厉害,索性就这么睡了吧。”

宇文凌心知她这番话语是顾忌哪般,却也的确不想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事端,索性不去揭穿:“随你。既然要睡,那就过来!”

辛瞳实在未想到他竟还不肯离开,只得一步步向前挪,走到他跟前,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让人走。

宇文凌心中好笑,只在此般时刻也不好太过逗弄她,便挑了帘子出去,往宝华阁另一角摆放着精巧玩意儿的方架子旁去。

见他走远,辛瞳连忙匆匆换了亵衣,直隆咚钻进了被窝里,却又忍不住大睁着眼睛去寻找屋内人的身影。

帘子蓦地被人再次掀起,她还没能及时收回探寻的目光,两人顷刻之间四目相对。

心中好笑,宇文凌向她缓缓走去:“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烦心事儿比你要多的多,朝政权衡同个人情感时常会矛盾重重,难以抉择。有时候实在烦闷不堪,便干脆什么都想,放空自己只管睡觉,等到第二日醒来自然而然就释怀了。”

这也是辛瞳时常用来逃避现实的法子,只这会儿听他说起,心中却是惊讶无比。自己只道他执掌乾坤游刃有余,却不想旁人眼中最是英明果敢的君王也会有如此多的烦恼。在那样动荡的岁月里,他能够自困境之中步步走出大权在握,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

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偏生又想起另一遭事:“主子,我能不能跟您打听个消息?”

“你说。”

辛瞳试图去用个婉转些的方式表达,可自己对此事是如何知晓的却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又想起他之前在晶石池底的一番交代,索性不再另作思量,径直开口说道:“您有没有打算将王大哥调回京来?”

宇文凌听她这样说,便有些不乐意:“王大哥?哪个王大哥?”

辛瞳察觉到他面色不善,话头之中都透出些微的咬牙切齿,想来竟是又生气了。只既已开口,便没有说一半再撂下的道理:“就是王世叔的大儿子啊,您说让我对您不欺瞒,我牢记着,所以心里想着便开了口跟您求情,还请您别生气。”

宇文凌眯着眼眸瞧她半晌:“朕的确是不大高兴,不过朕生气的原因并非是你开口求情,也不是王礼竟还有胆让你来跟朕提这个,倒是你脱口而出的王大哥三个字让朕心里很不舒服。”

辛瞳听他这样说,心里蓦然冒出股奇怪的想法,莫非他竟是在吃醋?只这般感觉尚未成形便一闪而过,眼下有太多的事要做,这样的事情试探过多反倒不好:“主子,我是无心的。”

瞧着她略显迫切的眼神,宇文凌莫名心烦:“以后再说吧。”

可若真以后再说,恐怕这事便再没了指望:“许是我方法不对,竟又惹您生气了,可我到底是牢记着您交代的话,这才不假思索地跟您提起。”

宇文凌盯着她瞧了半晌:“也难得你不计前嫌还肯帮他,也罢,朕应下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再不要跟朕提起。”

这已是最好的结局,辛瞳连连点头,完了一遭心事,顿感困意来袭,可皇帝主子在身边,又怎能就这么睡过去:“主子您瞧,本该换我守着您的,可这会子倒实在困的厉害了,要不您准我个假,便许我就这么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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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起疑云

宇文凌听她话中语气,料想她这是变着法儿赶人呢,却并不理会。瞧着眼前光景,倒想起她上次为了讨好自己,成心在自个儿床角边上留了空余以示亲昵,可自己那时有意冷着她并未接茬。思及此处,索性伸手将她向里推了推:“果然是胆儿肥了,竟让朕站着瞧了你大半天,朝里去去,给朕挪个位置。”

辛瞳给他说的不明所以,面前之人显然已有些不耐烦,一双手隔着薄被就这么扶在了她的腰上,将她轻朝里推,等到空出足够大小,就这么径直坐了过去。

“主子……”辛瞳开口便要唤他,却给人止住了话头。

“嘘,别说话。”

宇文凌食指立在唇边,双目凝神注视着她,半晌,缓缓收回,却是来到了她的眉心正中,指尖在那双明亮夺目的双瞳之间轻轻一点,短暂停留。

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辛瞳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均是温柔暖心的,实在未曾想到,经历了自己今日那般的恣意发泄,面前这人却是用这样的态度来安抚自己的创伤。

她无比专注地望着此刻距离咫尺的男人,止不住思绪纷纷扰扰。眼下的情景是那样的平静安宁,他的双目之中全是满满的温暖与包容,这样的瞬间实在太过美好,辛瞳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却依然能清晰感受到面前之人温暖的气息。她忍不住去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自己是不是应该再一次尝试去相信,相信自己并不是走入了一个局,而是真真正正地走进了他的心。

也许,他说一定会帮自己,便是真的是要拿真心来对待自己,他要的信任与依赖,自己全副托出,是否也就能够得到相对的回应。大概真是自己想得太多,总感到他是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唯恐自己深陷其中万劫不复,是以不肯遗失自我,不敢身心交付。或许,他愿意这样对待自己,纠纠缠缠,周而复始,真的是因为爱情?

宇文凌将身子倾斜着倚在床柱上,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靠在她的身边。见她闭了双眼,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可眼睫之间仍旧扑朔迷离,微微颤抖,心知她内心烦忧,必是不能安然入眠。

轻轻一声叹息,终是伸长了手臂,自一侧绕过她的肩颈,搭在她另一边的肩头,就这样将她整个人虚空地圈在了怀里。

辛瞳未想到他竟会做出这般,乍然的亲密让她现出些许的不自在,身子微微挪动,就要睁开眼睛,却感到温暖的掌心落在肩头,将她轻轻按住:“别动,就只有今晚,让朕就这样看着你,你只管安心。”

等到第二日醒来,已经天色大亮,辛瞳朦朦胧胧睁了眼睛,恍惚之中有点不知身在何处的飘忽感。等再清醒一些,蓦然想起昨日发生的种种,伤心的,悲愤的,惶恐的,还有温暖的……

忍不住向身旁看了看,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昨日皇帝是在什么时候离开,自己已然没有了任何记忆。果然就像他说的,这样足足的睡过一觉之后,心境豁然了许多,虽然依旧清楚地记着已然发生的种种,但却不再自怨自艾形影自怜,像是重又有了希望,清醒地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也终归意识到自己理应坚强地走下去。

收拾好情绪,才出了宝华阁,便见几人正在外头候着自己。辛瞳看过去,为首的宦臣有些陌生,却又像是在哪里见过,瞧着身上衣饰倒不似寻常小太监。

未等她再细想,那人已然上前:“辛姑姑,您可真是让我好等,杂家奉了太后娘娘旨意,要您这就往寿康宫去。”

辛瞳一瞬之间以为自己听错,却听旁边人又在催促:“姑姑,姑姑?是太后娘娘召您,事不宜迟,赶紧去吧。”

莫名的不祥预感席卷而来,辛瞳实在不能知晓太后在此刻传召自己究竟所为何事。在此之前,她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可昨儿出了一趟宫,今儿一早便叫自己过去,要说这其间没有什么牵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辛瞳潜意识里十分抗拒,在明知自己父母之死与太后亲子,当今的明亲王有直接关联的情况下,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个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自己视她为敌人,而她又拿自己当什么,这样的问题说起来可笑,但却是此时很快就要直面的问题。

“公公,太后娘娘传召,我自然应当即刻奉召前去。只公公有所不知,前儿宣正宫里头主子重给落了规矩,我们这般御前伺候的,但凡要去哪里都得朝着上头知会声,烦请公公随我往清心殿去趟吧,主子在早朝,不知李公公有没有跟去,我得同他说一声。”

面前之人略一迟疑,却终是没能加以阻止,招呼了人一同跟着她往清心殿去。

李桂喜倒是在,见了这人,显然熟识的很,上来便是好一阵寒暄,辛瞳这才了然领头那人原来是寿康宫总管成田乐,难怪会有几分熟悉。只太后竟让自己身边的首领太监亲自过来传旨叫自己,实在不知所谓何意。

李桂喜听人说明了来意,支支吾吾一番一时也不好做决定。犹豫半晌,还把这事儿丢还给辛瞳:“姑姑您自己看吧,主子不在,我这儿也不好给您做决定不是?”

辛瞳半晌沉默,料定太后此番传召必有说法,倒当真不怕她会对自己做什么,毕竟自己人微言轻,太后自衿身份绝不会为着一介宫婢失了身份,更何况,如今自己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宫中无人不知,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即便是太后,也断然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拂了皇帝的面子,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这番过去,说不得还能有些意外收获,知己知彼,才是常胜的秘籍不是?

“公公,等主子回来您代我回禀一声吧,就说我随成公公往寿康宫去了。”

李桂喜瞧着两人已然走远的身影,手托在下巴上皱着眉头轻声念叨:“这个成田乐,有几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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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隐情

辛瞳与这成田乐并不熟识,也就一路上没有过多交流,直到了寿康宫前,这成公公才开口招呼她:“姑姑你也不必太过紧张,太后娘娘找您去,左不过就是例行问些事情,您只管大大方方回应,便不会有差池。”

辛瞳听他这样说,颇感意外,忍不住多打量他几眼,生出些许感激:“我知道了,谢谢公公提点。”

对于这位深居后宫的太后娘娘,以往宫宴上辛瞳倒是见过几次,可这座寿康宫却是实打实的头一回进来。那成田乐自进了宫门后便不再同她言语,只在前头引领着刻板行事。

起初倒真没感到有什么异样,只在见到太后的那一刻,心里头还是涌起了阵阵莫名的惊慌。

太后并没有在正殿召见她,反而选了处偏远密闭的侧屋,辛瞳进去没多久,成田乐便招呼了身旁伺候的人统统退下,只余了她与太后两人独处其中。

辛瞳未敢仰脸直视,只规规矩矩跪于太后身前行了叩礼,太后倒也并未立时加以为难,听她道了万福金安便让人起来,自己在主位上坐了,并不着急搭理她。

一时之间沉默难熬,辛瞳实在不知道太后究竟作何考量,若真与昨日之事有关,那么此时的宁静背后怕是会波澜汹涌。这样想着,便微微有些失神,在太后乍然唤她时竟有些惊吓,连忙收敛好情绪,恭敬聆听。

“你是害怕哀家?”太后出口的话语说的极慢,辛瞳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太后娘娘教领后宫,恩威并施,咱们做奴才的,自是对您又敬又怕。”

瞧着她恭谨自持的模样,太后嘴边一抹轻笑:“好一张伶俐的嘴,难怪皇帝如此看重你。”

辛瞳听她话中语气,着实摸不准她心中之所想,多说多错,索性继续低垂着头不作言语。

果然太后瞧她这般谦卑恭谨反倒有些沉不住气:“哀家不过是瞧你在宫里头一晃数年,这会子突然想起便想见见你,你怕什么?上前来些,让哀家好生瞧瞧你。”

辛瞳依言而行,上前几步,在距离太后十步距离处停下脚步,轻轻抬起头,尽可能让自己面上神情自然,不卑不亢。

太后见她谨守着规矩,竟寻不着丝毫错处,心里头反而不乐意。一个人若是言行之中纰漏百出,便根本不足为虑,反倒越是这般无处拿捏的,才越叫人担心。

不过现在还不是跟她撕破脸的时候,太后思及底下眼目报来的一切,料想这丫头倒真是好命,看样子果然是入了皇帝的眼。难得皇帝竟也有了些微弱点,岂有不加以利用之理?

只可惜这丫头是谁不好,偏是辛远的亲闺女,有了这档子牵扯,只怕事情便要复杂许多:“你倒也不必战战兢兢,哀家只是觉得你这些年来实在是活的有些糊涂,这才把你叫来,也不过就是想提点你几句。”

辛瞳不明所以,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立场说自己糊涂的人近来却接二连三地来告诫自己,心下着实愤恨难平,可一时之间又实在不能发作,只得垂下眼眸,沉声应道:“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却听太后继续开口说道:“哀家不论如何,也是皇帝的母亲,你们这些御前伺候的,虽直接听命于皇帝,但哀家多问几句,原也是理所当然。昨天你随皇帝出宫往礼部尚书府中探望,听闻回宫路上皇帝一直带着你,让你住在他自己宫里,还时常往你那儿去?”

辛瞳听她这样问,心中反而放心,想必太后的眼目根本不足为虑,竟是没能探入皇帝身边分毫,是以对于自己同主子二人在王世叔府中发生的事并不知晓。这会儿有此番责问,也不过就是听说主子近来亲近自己,借着些由头有意试探,只是不知她究竟在做哪般打算。

思及此处,便全然不再害怕,想来不知道真相的自己对于太后来说便着实没有撕破脸的必要,只是该有的计较还是要表现出来的,于是重又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还望太后娘娘恕罪,大概是主子惯用旧人,奴才随侍身边已久,主子使着顺手,这才许奴才常伴身边。”

太后见她说得平淡,竟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估算着时间,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她回去,再不挑明怕是要错失良机:“呵,难得你同皇帝主仆情深,可哀家却有些话不能不交代你。”

辛瞳不知怎的,右边眼角竟突然跳得厉害,要说自己这会子已然笃定太后并未掌握全情,将近十年未作反应,怎么也不至于会在此刻发落自己,可就是莫名其妙地预感到了狂风暴雨的即将来临:“奴才愚笨,还请太后娘娘示下。”

缓缓走至她身旁,太后竟屈尊上前去扶她手臂,嘴角现出些许怪异而扭曲的笑意:“哀家是在帮你,你可要领这份情。”

辛瞳越发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只下意识的顺着力道站起,同面前这位雍容华贵的女人直面而视。

“先前说你这些年来活得糊涂,看来哀家真是没说错。瞧瞧这张花容月貌的脸,真该好生感念你父母把你生的如此娇俏。只可惜女大不中留,你家早早的生了变故,你父母一定不知道,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竟然日日陪伴在仇人身边,想方设法地讨好逢迎!”

果真是重磅的打击席卷而来,辛瞳只感到心里跳的厉害,却又不停地告诫自己眼见为实,绝不要听信面前之人一面之词:“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还请您指点奴才个中详细。”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儿上的意思。哀家既然说了要帮你,倒也不介意再同你多说两句。你以为皇帝为什么偏偏待你好,因为他在利用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不妨告诉你,你父亲不过就是当年皇帝除掉拓亲王的一步棋。哀家倒不清楚你有没有搞清你父亲死时的场景,不过朝中诸多大臣都瞧见了,哀家也瞧见了。可你父亲为什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撞在了拓亲王的刀口上,拓亲王又是为什么要在宫宴之上失了心性疯癫若狂,因为这一切,都是皇帝在耍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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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母子

辛瞳已然开始浑身发抖,先前早已萌生的疑虑终于在此刻全面爆发,是了,为什么诸多臣工之中遭遇为难的会是自己父亲,就算真如皇帝之前所说,他是要为母亲报仇,但又为何要选在群臣面前发作,使这场风波像足了一场闹剧。

在这件事情上得益最多的,毫无疑问,就是皇帝。专横跋扈的摄政王当着众臣的面剑杀无辜臣子,如此猖狂行径,只怕即便他事后未能自裁,也难逃律法处置。

自裁?摄政王果然是如众人传言的那样于自家府中吞金自尽的吗?一旦起了怀疑,丝丝缕缕的念想便全然不受控制的萦绕心头。辛瞳实在不敢再去猜测,难道先前拼命说服自己好容易才建立的信任,又将在顷刻之间支离破碎,再不复存?

太后瞧着她面容之上俱是痛苦的神情,便更加不肯轻易放过她,索性顺着话头再次撩拨:“皇帝惯会演戏,便是哀家从小看着他长大,也着实看不透他的棋局,更莫说是你。哀家不妨给你看样东西,只怕你瞧过以后便知孰是孰非。”

料想也是早有准备,朝着外头唤了一声,便有心腹嬷嬷推门进入,将一只温顺娇小的奶猫放置于地,又自怀里取出个木匣,倒出些粉末喂入奶猫口里。

原本安静温顺的奶猫瞬间狂躁无比,睁目张须,竟像是撒了癔症一般。

“行了,抱出去!”太后厌烦地开口让人出去,仿佛是对眼前的情景痛恨欲绝,一秒也不愿再勾起伤感的回忆。

“瞧见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迷心散,也是你万般信任誓言效忠的皇帝用来对付他亲叔叔的凶器。”

辛瞳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太后娘娘您是说拓亲王是因为服食了迷心散,这才杀害了我父亲?”

“你倒还不算太笨,只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想来你父亲一定是被皇帝捏住了把柄,这才配合着他演了这出戏!枉费你一口一个主子叫得亲密,你可当真没想到竟同你那位圣主明君有着杀父之仇吧!不过眼下,哀家倒有条明路想指给你,但看你愿不愿意做回聪明人了。”

才待要再说下去,却听远远传来高呼迎驾的声音,太后眼目之中现出些许嘲讽:“你那位主子倒真是看重你,早料到他会来,却未想竟然这么快!”

辛瞳却已然丧失了反应的能力,直到皇帝冷若寒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太后您老人家不在寿康宫安享晚年,将朕身边的人私囚于自己宫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皇帝,你也太放肆了。这里是寿康宫,你不肯叫哀家一声母后也就罢了,你说我私囚了你的人,这是什么道理?”太后一声冷哼,嘴角的讥讽止也止不住:“想不到你宇文凌也有今天,竟被个丫头迷了心窍,果然是报应!你一向的冷静自持,装模作样呢?怎么这会儿当着她的面,就不能跟哀家继续上演母慈子孝的戏码了吗?不过无所谓,哀家根本不在乎,方才哀家稍作提点,这丫头知道了些有关她父亲的事,她也不笨,一点就透,你看,这会子可不是在黯然神伤,努力认清你的真面目呢。”

宇文凌听她这般说法,却并未发作,只阴沉着声音冷声说道:“事实究竟如何,她心里自然有杆秤去衡量,若是就凭太后您一两句话便能左右心意,才是当真枉费朕用心□□近十年。”

也不知这番话语究竟是在说给太后还是在说给自己,辛瞳只觉得身体像是要被生生撕扯开,明明在用力说服自己一定要相信他,一定要立场坚定,可异常清醒的思绪却依然在不停地点醒着她,太后的话并非完全是在骗自己。

宇文凌凝神瞧她半晌,又将视线重新转向太后,话语之中隐约透着些许骇人的笑意:“她不会受你利用的,母后,您的男人同您的儿子对她母亲做过些什么,您不妨问问您自己!”

“你说什么?”

“儿子以为您一定听清楚了,还需要朕再去重复吗?”

“皇帝!你胆敢如此污蔑哀家,列祖列宗必定容不得你。”

宇文凌将满副的嘲讽还复给她:“母后以为天衣无缝吗?其实朕早就知道。让朕来仔细缕一缕,朕该管明亲王叫什么呢?原本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堂兄弟,却未想又加了母后这层关系,就当真难以理清了。”

“皇帝,你如此玷污哀家声名,你有何证据?”太后实在未想他竟然早已知晓此事,这会子骤然受到打击,再不复先前的咄咄逼人,出口的话语都现出些许颤抖。

“母后不必着急,朕也不急,母后您不愿意承认,朕顾念着先帝在天之灵,也不会刻意逼迫您。这件事情有没有,母后您自己最清楚,在朕看来,倒也无足重轻。眼下不论这些,只辛瞳母亲这里,朕一定会替她讨还个公道,还请母后到时秉持正义,不要参与!”

太后虽已年近半百,但因着保养得精细,容貌却依旧姣好,只这会儿心中忿恨无比,一时怒火攻心,面目也变得有些狰狞:“皇帝既然不想让哀家好过,那大家就都不要过了,你以为过了今天,她还能全心全意的跟着你?哀家早前就将你那些子龌龊事儿点给了她,你要还敢放她在身边,就擎等着她往你心口戳刀子吧!”

宇文凌听着太后这番话语,料想她实在是给刺激狠了,此刻竟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殊不知这些诛心之论已然足够自己撇开所谓的天家母子亲情,给她安个惑乱后宫的罪名。只是这盘棋才要开始,又怎能为吃掉一子而乱了全局?

“母后何必心急,咱们之间的事若是挑明白了对谁更为不利,你冷静下来以后不妨自己去想。朕还有那么多要紧事得做,母后这里,恐怕往后也不会常来,您安心静养,真是不必太过着急。”

言罢,又转向辛瞳,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行了,热闹瞧够了,跟朕回去!”

辛瞳哪里肯依,挣扎着便要摆脱钳制,却听耳边阴鸷的声音响起:“由不得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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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宠生娇

宇文凌再不容她挣扎半分,一手将她柔细的双腕紧紧箍住,又按住她的脖颈让她紧贴在自己胸前,不能挪动半分:“真是让母后见笑了,朕的人朕自己照看,往后若无旁事,倒也不必常往您这儿来,没得给您添了乱。母后大可放心,儿子从不枉杀忠良,您只管颐养天年,等有机会了,再让明亲王来看您。”

太后被他这话气的全身发抖,再顾不得仪态体统,伸手指向皇帝,话语之中全是激动:“哀家虽非你生母,却是你名正言顺的母后皇太后,到底是打小照看着你的长辈,你如此同哀家撕破脸说话,这就是你圣主明君的为孝之道吗?”

“母后您这般好看吗?您又是何必,咱们之间的事,你我心知肚明,打小瞧着朕长大?朕真是没这个福气,您的倚重照拂,朕消受不起!”

话头说到这一步,宇文凌心知如若继续争吵下去,只怕才是真要揭开彼此掩盖多年的面纱,真真正正刀剑相向了。又看向怀中之人,她像是眼见挣脱无望,索性这会儿垂着眼帘安安静静,面上神情看不分明,只越是这般才越叫人不能放心。

再不愿于此处耽搁半分,宇文凌直直看向太后,正色说道:“只要您认清立场,朕便不会过多为难。今日这番折腾,无论如何都是朕扰了您的清净,这里给您陪个不是,还望您继续虔心礼佛,安心颐养。”

言罢,再不给人说话的机会,半是搂抱半是推搡地拉扯着辛瞳出去。

辛瞳早就厌烦了继续呆在这里,当下也不过多抗拒,只在才出寿康宫的那一刻便立时挣脱,仿佛彼此相贴的肌肤再这般靠近,便会被无情地灼伤,疼痛无比。

她像是躲避洪水猛兽一样意图远远离开自己,宇文凌瞧着她的样子,像是被荆棘戳进了心里:“你就不能有话好好说?”

“主子,您让我自个儿静一静,我现在脑子发浑,什么也听不清。”

宇文凌并未再次上前钳制,沉静地望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半晌不能言语。

她大概真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亦或许她其实并未对太后说出的话全然相信,但无论如何,宇文凌清楚意识到,自己一直隐约放任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当真相果真呼之欲出,要出口的话语却依旧十分沉重。只是这一刻的到来,既是一场煎熬的来临,也是彼此真正坦诚相对的开始。

他凝神望着此刻的辛瞳,她像一只遗失在旷野的幼兔,没了草木的遮挡,没了熟悉的木林,就这样一副孤立无助的样子。宇文凌看到她神色之中俱是恐慌,大概现在的自己,在她心里一定骇人无比,像是随时会龇出獠牙的猛兽,处处透露着对她的威胁与不利。

克制住内心隐隐升起的钝痛感,宇文凌凝住心神,出口的话语依旧冷静无比:“这会儿还在寿康宫里,想必你也不愿在此地过多停留,太后的地界上,你若失了规矩,被人诟病嘲笑的还是你自己。”

见她终是目光回望,朝他看去,这才缓缓沉声继续说道:“还是回宝华阁去,回你自己的住处里,然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朕都不会阻止你。”

辛瞳恼恨他此刻竟还如此冷静,出口的话语便再没了半分恭敬:“主子何必说是我的宝华阁?这皇宫里的一切都与我八字相克!”

竟又是这样一副软硬不吃的臭脾气,宇文凌顿时上来了火气,但看见她直直瞪视着自己,又强自克制,再次好言相劝:“你想现在出宫,朕是一定不许。与其呆在这里,倒不如回宣正宫去。况且,朕什么时候真正伤害过你,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以为的那些伤害,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妄加揣测,其实耗费了朕最多心力的就是你!”

辛瞳听他这般说辞,面上却依旧面无表情,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半晌,终是动了动身子,却是头也不回地径自向前走去。

宇文凌倒并不追究她就这样无视自己,任由她信步离去,快走几步,紧紧跟上了她。

见她一路彷徨,徘徊半晌最终还是回到了宣正宫里,宇文凌料想她还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宫中内侍宫女纷纷上前跪迎,都被辛瞳忽略了个彻底。众人察觉皇帝面色不善,自是不敢言语,再瞧见前头那位如此胆大妄为,更是暗自心惊。

辛瞳很想将人拒之门外,却终究未能如愿。这会子一路走回来,已然不似方才那般没头没续,理顺不清。索性不再成心抗拒,倒生出了几许主动逼迫之意。

“您坐吧,既然您说这是我的地方,那我倒真要尽尽主宾之谊。”

只这份刻意伪装出的潇洒恣意,在瞧见皇帝探寻的目光时顷刻之间便被撕去,辛瞳面色有些惨然,满是自嘲地开口:“主子,您瞧,人都说富贵天成,我虽一直抗拒,但终究还是相信。您随意一个眼神,便能让我阵地失守,再也不能继续伪装下去。”

宇文凌紧锁着眉头不去打断,有心去听她想要表达什么,见她缓缓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方继续说道:“我是不是很可笑,一边控诉自己形单影只孤苦可怜,一边又仗着您莫名的纵容,对您无视尊卑,恣意叫嚣。其实您昨儿在王世叔府上说的真是一点儿没错,我就是在侍宠生娇,恣意妄行。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会让您厌恶至极?不过现在,我又突然想清,既然我对您的用处大到能够让您纵容我不顾礼仪,藐视皇权,我又何必还在您面前刻意讨好,曲意逢迎?”

宇文凌实在佩服自己的好定力,听她这番连讥带讽,竟也丝毫不觉生气:“你不过就是内心深处矛盾地不堪忍受,这才有意出言不逊,对朕刻意刺激。其实你大可不必,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妨直接开口,朕都会一一回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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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

“主子,您觉得我们之间还会有信任吗?”

辛瞳凝着眼眸瞧向身边的男人,只觉得“实情”二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如此可笑:“主子,您说我不明白,其实我已经能够想清大概的原委。我娘亲的确是因为拓亲王父子二人而死没错,但您就真的能说我爹爹的死同您没有半点关系?”

宇文凌试图平息她的情绪,却发现竟也一时无言以对,索性任由她一副全然不管不顾的姿态,豁出去了一般咄咄逼人。

沉默半晌,还是决定直接道明:“朕昨日并没有骗你,只是没有全然告诉你实情。你母亲事发之后,的确是你父亲主动来求朕,朕可怜你母亲,但又并不想盲目对摄政王出手。是你父亲自己提出了那样的建议,同朕一起策划了一出戏。”

辛瞳眼眸之中仿佛散了光再不能聚焦,瞧向他的眼神仿佛是盯着个陌生人:“我父亲提了什么建议?您又强迫他演了一出怎样的戏?”

“不必用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瞧着朕,朕已经告诉过你,是你父亲主动来求朕,若说强迫,更是无从说起。”宇文凌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但面对这样冷漠而尖锐的辛瞳,他还是感到相当的不适应:“你爹洞悉当时朝政局势,情知朕在那个时候已是万事俱备,就差那么一点名正言顺,便可彻底铲除摄政王。他向朕言明宇文拓父子欺人太甚,为求朕替你娘报仇,便亲自策划了一出苦肉计,想要用宇文拓当众枉杀忠臣的戏码来使他罪无可赦,也让朕能够名正言顺的将他除去。”

辛瞳听他用这般语气去说自己父亲,心中顿起忿恨之心:“您说我爹洞悉局势,主动同您来做这场交易?但若是换个角度去想,最大的赢家难道不是您?”

面对她的这般质疑,宇文凌心绪再难平息,嘴角勾起一丝嘲讽,话语之中俱是冷意:“之前你说旁人对你父亲的心思并不知晓,但朕却是清楚无比。不过朕理解你父亲爱妻情深,爱女如命,是以对他始终摇摆不定的立场能够给与理解。但你终究还是不够了解你父亲,朕早先就已经发现,你父亲在事情发生之前,其实与摄政王走的极近。你母亲自从嫁与你父亲,便极少再与人来往,况且为何早前几年平安无事,却偏偏在那般时刻让宇文拓父子觊觎了去?那是因为你父亲立场始终举棋不定,一边同朕暗表忠心,一边与摄政王私交甚密,你母亲就是这样被人生生惦记上了。若非你父亲被宇文拓父子逼到了绝境,就不知他还要左右逢源到何时。等你父亲发现自己识错了人,做错了事,却为时已晚。他自是懊悔无比,于是在朕面前百般哭诉,只说自己这般两边周全都是为了保全妻女。对于这点朕倒也愿意相信,所以朕答应了你父亲,配合着他演好了这出戏。”

辛瞳依然不知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只下意识的不愿意去相信,宇文凌见她不停地摇头,目光呆滞,竟是全然无法接受,料想此刻若不能同她一次说明,日后还是会后患无尽。思及此处,索性狠了狠心,继续说道:“事发之时太后也在,她果然是对那宇文拓上了心,竟找人全力调查他的死因。她猜的没错,宇文拓当时的确被人下了药,只是迷心散也不过令人心神焦躁,却不足以完全迷惑人心。但为什么摄政王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剑杀你父亲?那是因为你父亲在群臣面前对着朕大表衷心,话头之中对宇文拓明嘲暗讽,字里行间全是在暗示就要揭穿他所了解到的宇文拓所有谋逆的行径。宇文拓唯恐事迹败露,这才怒火攻心杀人灭口,你父亲就是因此而送了命。”

辛瞳对听到的话语显然无法接受,她曾经在无数个彻夜难眠的日子里拼命回忆童年记忆之中父亲的样子,有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有威严得当慈爱可亲的,却绝对没有皇帝此时所说的那般两面讨好举棋不定的。像是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乍然之间被人亵渎,辛瞳下意识的无比抗拒:“我爹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您不过是记恨我没能事事顺着您的心意,这才用这样的谎言欺骗我!”

宇文凌蓦地上前,一把牵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面庞,不得不望向自己:“且不论你是不是在自己骗自己,妄想寻找一丝无谓地自我安慰。单看你说朕是在用谎言欺骗你,事到如今,你若再这样,朕真的会十分生气。”

辛瞳感到挟制住自己下颌的手微微用力,其中像是蕴含了满满的怒意,却又像是在有心克制,这才没在自己的肌肤之上留下愤怒的痕迹。

只是此时她再没了力气,皇帝说的没错,其实自己就是在自我欺骗,明知道他所说的一切已然能够将先前的疑虑全部解开,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必要于此刻依然隐瞒自己,但潜意识里,她就是不愿意相信父亲在为人处事中竟会有这样的彷徨与失误,那是自己最最爱戴的父亲!

“您说的这些我都认真听了,这大概就是您了解到的现实,只是我不能全部相信。”

不是不信,而是不能信,宇文凌知道她一时之间必然无法接受她母亲的遭遇竟是因她父亲与摄政王交好而引起,无法将记忆中辛远高大的形象同自己描述中略显懦弱的失败者合为一体,是以也不再对她步步紧逼,反倒缓缓温和了语气,试图对她进行安抚:“朕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打击太大,只可惜你父亲当年识人不善,又对朕太没信心,竟想要左右逢源两不得罪,终究酿成此祸,也实在是可惜。”

辛瞳实在无法接受他的这番说辞,匆忙挣脱了钳制,急急开口辩解:“他不是不忠于您,他只是太爱我和我娘亲。”

未想宇文凌闻言却并未否认,反而用一抹意味深长的神情打量着她:“他的确是十分爱你,爱到还希望能用这场牺牲来换取你的一生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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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不待见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宇文凌目光沉了沉,却并不出口回答她的问语。

见他神情之中透出些许迷离,辛瞳很是意外竟会瞧见他这般表情,沉溺心中多年的另一句疑问脱口而出:“那主子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为什么才进了宫?”

宇文凌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之中乍然多出几分冷凝:“是你父亲希望能把你送进宫。”

“这不可能,您方才还说爹爹他最是心疼我,怎会想到要让我留在宫里?”对于这样的答案,辛瞳显然无法相信。

“那你认为是谁在当时那般情境之下一定要你入宫,又好生安置确保你无虞?没错,让人带你进宫,是朕下的命令,朕早先从未见过你,为什么偏偏下了这样的旨意?是你父亲对朕苦苦哀求,这才让朕做了这样的决定。”

辛瞳依旧不能相信爹爹会亲手为自己铺就这样一条路,不能说自己如今过得十分不好,可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儿,这里处处都充斥着风起云涌,阴谋诡计。他明知与自家灾难有所牵连的太后娘娘就在这皇宫,又怎会再起送自己入宫的念头,不对,一定不对。

瞧她满副抗拒的深情,宇文凌也心知她一定不信,不信便不信,终究有一点已经成了形,那就是此时此刻她就在这皇宫之中,在自己的身边,再也不必想要出去。

“你也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瞧着朕,如今木已成舟,你如今在朕的宣正宫里,怕是今生今世都与皇家脱不了关系。不过朕倒有句话想要问问你,这些年,果真曾有人让你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辛瞳有些恍惚地望向皇帝,出口的话语仿若隔着天际,竟有些遥远又迷离:“您对我很好,是真的很好,好到让我经常忘记自己卑微的身份,忘记自己不过是您身边伺候的奴才。但正是因为您给了我太多殊荣,才让我更加不明所以,始终都在怀疑您这般待我到底有何动机。主子,您看,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您是万民之主,家国之君,您对个奴才另眼相看,可她竟还不领情,冲撞圣恭,恣意妄行。”

“如果你是因为近来事情发生了太多,这才胡言乱语,朕不怪你,但你若真心这样想,倒实在让朕十分生气。辛瞳,需要朕再对你说几次,你以为的善恶辨别其实都是你自作聪明,你所有的愁烦苦闷都是因为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不,我先前就已经跟您说过,您告诉我的真相我都有用心去听,也许现在我还无法完全相信,但我已经顺着您的路子走上了既定的道路。我没有不放过自己,我只是不想继续隐藏情绪,您大概也不想我变成双重性情、满腹心机的样子吧,我不过就是想从此以后活得更像我自己。”

宇文凌听她这些话,心知一时半刻根本同她说不清,料想她还是小孩子心性,碰上了打击无法释怀,便在这儿抗拒现实,自以为足够了解自己。

懒得再同她车轱辘无意义的话题,上前几步,一把将她重又拥入怀里。

方才在寿康宫中,是因为强迫她离去,这才对她出手牵制,只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宇文凌伸手圈住她的肩颈,在她莹亮乌黑的发丝之上轻轻抚摸,尽力克制住对她的种种不满意,放柔了声音有心安抚:“你别想太多,从昨天起,你就一直遭受各种打击,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思绪,原也没什么要紧。别再说更多的丧气话,让朕都瞧不上你。”

辛瞳仰起面庞看向皇帝,目光之中却依旧透着几分坚持:“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是为什么才会被人送进宫?”

宇文凌实在不想同她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先别问,这些现在看来还有什么要紧,你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朕一定不会亏待你。而且只有留在宫里,你才能真正替你父母报仇,你只需一切听朕安排,何必想太多!”

辛瞳听他这番话语,却是乍然被戳到了痛处,不管不顾,手上下了全力,将紧紧圈着自己的男人推离自己:“主子,您这是什么意思?你还需要我为您做什么?难道您利用了我父亲,如今又想打我的主意?”

宇文凌让她下意识的反应寒透了心,原来果真是自己心存了侥幸,竟觉得她自昨天晶石池底一番交心之后便会全然依赖自己,却原来始终还是不会心无旁骛地将身心全副交给自己。

才待要发作,又听她缓缓说道:“主子,其实我已经无数次努力告诫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无条件的地去信赖您,可我实在胆小了些,我害怕您!我不敢妄自揣测您的心意,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成功说服我自己,只是眼下,我真的做不到。您说我爹爹同拓亲王父子交往过密,这也说明您一直派人监视我父亲,您对他始终不信任,也或许帝王的使命让您不能轻信任何人。可我相信我父亲,他是我最敬爱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会坚定不移地跟他站在一起。”

宇文凌不想再同她说起她父亲,父女之情本就出自天性,他原也无意让她厌恶自己的至亲。只是此时的辛瞳让他很不习惯,明明最是聪慧机敏,这会儿却偏偏抓着一件事情钻牛角尖儿。不愿在同神智不够清醒的她过多纠缠,索性直接下了命令:“不论如何,暂时放下你心中所有的疑惑,明天开始,朕不想再看见这样失常的你。”

辛瞳闭了闭眼睛,出口的话语依旧飘飘渺渺,模糊不明:“主子,对不起,我暂时无法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坦然面对你。”

宇文凌面上神情蓦地冷凝:“那你要到何时才能想明?”

“我不知道。”

瞬间感到十分无力,宇文凌一瞬不瞬盯着她瞧了许久,终是浅浅一声叹息,瞳眸之中神色莫名:“也罢,你慢慢想,朕不着急。只是在你没想明白之前,朕也不爱看见你。你这段时间哪儿也不能去,就在宝华阁里好好静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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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想明

这才是变相的囚禁吧,辛瞳感到莫名的嘲讽,他方才还用私囚宫人的名义打压过太后,这会儿却变成了他亲口下的命令。只是这一次,再不会有人来替她解围,她得罪的是全天下最富权力的人。

辛瞳回想起他方才头也不回拂袖而去的样子,大概真给自己气的够呛,估计要有一阵子不待见自己,也或许就这样借着这番由头从此两相疏远了,也并非绝无可能。毕竟自古以来,绝少有人糊涂到要求天子对谁能有长性儿。辛瞳感到很疲惫,一半为自己得知家难真相却毫无办法的无奈烦心,另一半则是遗憾自己糊涂了多年的爱情。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想要替父母报仇,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同皇帝合作,听他话中的意思,只要自己乖乖听话凡事依从他的安排,他就不会为难自己。想来,皇帝的最终目的同自己要做的事情果然有些交集,那便是要彻底除去明亲王一党以及太后母家余氏一族的势力。虽不知他到底要怎么做,但最终他一定能如愿,辛瞳确定,皇帝他就是拥有这样的能力。

只是,同他合作就意味着对他说过的话全盘接受,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父亲真如他所说一般,犯下了最最不可弥补的过错。对于这点,不论他所言真假,辛瞳都一时无法接受。更何况,他依旧在隐瞒自己太多的东西,他想要她全副身心的交付,而他自己却不愿让她走近半分,这是何其的不公平!

辛瞳不由呵出一口气,轻笑了笑,笑自己真是不知好歹,竟要与那天下至尊论公平,又是何必?想起自己暗恋了多年的爱情,到如今依旧混沌不清,暧昧不明,那人三年前毫不留情地推开自己,三年后倒不再吝惜偶尔碰触与安抚,只从头至尾,他要的都是自己的绝对服从,悉听遵命。

这就像是旁人送上门来的小猫小狗,刚见到时觉得有趣,给取个名字呼来唤去,但在还没熟稔之前,要那玩物自己就要爬上主人的床投怀送抱,只怕是要被狠狠抛弃。隔上几日,又觉得看起来还算顺眼,便不再计较,继续tiaojiao,日子长了,养的久了,便就不再吝惜偶尔给予的安抚与拥抱。

若是这样想,只怕自己遭受了打击柔柔弱弱的样子瞧在他眼里也成了足够热闹的一出戏,只让他觉得妙趣横生,精彩绝伦,那才要成为真真正正的笑柄。

辛瞳将最坏的情形联想一番,心中倒释然了不少,其实左不过如此,皇帝待自己再差也就那样儿,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定还要各种艳羡嫉恨求之不得,自己若再要形影自怜,便显得太过矫情。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两不待见,各自安静。有了这般想法,心里畅快许多,就这样吧,既然眼下互相都不愿看到彼此,自己就安安心心呆在宝华阁里,也让近日太过疲惫的心暂时得以平静。父母已然过世近十年,更何况仇家太过强大,牵扯太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又何必心急火燎的乱了大局?倒不如静下心神,整理思绪,衡量一下自己是否能够坦然面对那份太过强势的控制,也借着这段时间的不见试探一下那个人的心。

宇文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开始认真的回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偏离了原有的轨迹。起初他觉得是自己太过纵容,这才让那半大丫头无所惧怕没了顾虑,后来又觉得自己年长人家五岁,她又是才经历了这样的种种波折,同她这般当真,自己也挺无趣。

只是想起她方才冷心冷面的样子,还是觉得异常生气,她不肯想清,那索性就这样把她关在宝华阁里,日子久了,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耐力。

现在让他感到烦心的反而是太后,如今显然还不是同她撕破脸的最佳时机,自己不似辛瞳,依旧是一副孩子心性,得知真相才几天就已经沉不住气,自己的这盘棋已经筹划太久,最终的目的就是要完美无瑕,利索干净,实在不必要为了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到底还是有些后悔自己今日的放纵,明知道昨天带着辛瞳出去,傍晚才回到宫里,这么大的动静,太后不可能不知情。早就想到今天她必定会有所发作,料到她会沉不住气,试图利用辛瞳拿捏自己,可他依旧放任了。

放任的理由是什么,他扪心自问,果然还是在潜意识里,想要借着太后的嘴来告诉辛瞳自己难以启齿的话语。只可惜,显然某人并不领情,不过他也不太在意,借着这次机会冷落一段时间,让她自己想明,就算真的想不明白,他也不会继续容她任性下去。

回到清心殿,又想起另一遭事情。才沾了笔墨,又觉没必要,索性唤了李桂喜进来,手中纸笔弃至一旁。

李桂喜揣着十倍的小心推门进来,脚下利索,规规矩矩跪倒在地聆听圣命。先前一番发作自己虽没亲眼目睹,但一直在外候着,里头的动静却没少听。那妮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折腾起来简直不要命。眼前这位是什么人物,人不止是皇帝,还是位古来少有的强势帝王。少年登基,在无依无靠的情形之下脱颖而出,在前有亲叔摄政后有太后胁迫的险境之中逆势而起。这许多年来,他从来不以仁厚之君自诩,唯有不计较手段的绝对强大才能彪炳他的功绩,这样的皇帝,那丫头是不要命了,才敢去任着性儿地违逆。瞧着此番实在是闹得不轻,这般禁足下去,要再想回到从前,只怕着实不易。

恭敬垂首正自思量,便听上头皇帝冷漠的声音:“你去趟王礼府中,传朕口谕,就说‘爱卿嘱托辛家之女进言之事,朕已悉数得知。念及爱卿年事已高,朕准奏爱卿之所请,不日便调王贺回京。不过既然爱卿思念儿子,夫人又缠绵病榻,想来朝中政事繁忙,倒要耽误爱卿尽享天伦之乐,何不免去此番顾虑,自请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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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惹不起

这些天宇文凌心情一直不大好,自打辛瞳让他给锁在了宝华阁里,便是哪哪儿都瞧着不大顺眼。人要是就在眼前怕是会生气,可这会儿不在了,也没舒坦到哪儿去。

这日早朝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书阁里头一呆大半天。李桂喜在外头急煞了心,可就是不敢冒头去触那位的脾气。

“大总管,您这一直不通传,咱们这儿就没法交差,奴才们也实在不好办呐。”说话的是内务府前来送人的领事太监。

李桂喜横他一眼:“没眼力的东西,你也不瞧瞧主子的心情,这会子冒冒失失进去,保管叫你呆会儿出来哭都来不及。”

“可这次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旨意,这些子姑娘早就过了尚仪局最后一轮规矩,这要是再拖下去,别说太后娘娘那儿奴才们没法交差,这些子姑娘也没地儿安置不是?”

“姑娘们急,我瞧你比她们还急。我可告诉你,收人的银子办事儿原本也是天经地义,不过你可悠着点,要让主子爷知道底下人上赶着算计,连着你师傅一起,小命就都别想要了。”

一伙子人顿时都不敢再多言语,只安安静静外头候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听见里头有了动静。

皇帝甫一出门,就看见李桂喜陪着笑脸上前来迎,心知他这是有事要禀,丢了个眼神过去让他有事麻利说。

李桂喜这才弓着身子凑上前去:“主子,前些时候您吩咐说宣正宫里头要再进些人,这不,都已经过了尚仪局,这会子内务府人过来,想请主子示下现在能不能带人来见您。”

宇文凌想起是有这回事,且这宣正宫非比寻常,进来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甄选,家世相貌自不必说,最后还必须要过皇帝的眼。

左右也没什么事,便开口应了。内务府的人没多会儿就领着一水儿漂亮姑娘进了来,众人纷纷跪倒在地,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宇文凌兴致缺缺,只该走的流程还是要有:“行了,挨个儿抬起头来,报上自家姓名。”

他斜倚在双龙戏珠紫檀木塌之上,眯着眼睛打量下方。直到其中一女子抬起头来,看清她长相的那一刹那,才让他稍稍提起了兴致:“停,你上前来些。”

圣心难测,众人听见皇帝这句话,都是凝神闭气眼睛一措不措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却见皇帝并未让人更加靠近,只在五步远的位置便叫人止了步,草草瞧了一眼,便让人退回去。

李桂喜立在一侧,在这姑娘才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心里就是一咯噔,再听皇帝唤人上前,心里更是冒出了无数算计。这姑娘可真会长,长得像谁?就像这会子宝华阁里正锁着的那一位。不过这姑娘比那位还多样优势,人年龄小,瞧着也就十三四岁,不过这脸盘身板看下来,再过个几年,一准儿是个美人胚子错不了。

刚才听人自报家门,这丫头名叫薛茹,父亲也是小有官职,在地方上任职六品。更妙的是,这丫头瞧着还挺撑得起门面儿,要说此刻皇帝冷着脸,就是身边伺候惯了的这会儿上前也要谦恭拘谨倍加小心,可这位瞧着倒是不紧不慢,落落大方,一双美目婉转迷离。

到底没再多说什么,皇帝挥手让人下去。

这便是没什么额外吩咐,打从明儿起这些人便可以被各自派遣了差事,在宣正宫里头当值。众人才要出去,却听皇帝再次开口:“谁叫柳然?”

柳然乍然听见皇帝唤自己,忙回转身来恭恭敬敬跪倒在地:“奴婢柳然,恭请圣安。”

却未想皇帝未置一词,重又丢给李桂喜个眼神,让他带人下去。

经过今晚,这宫里新来的十个丫头之中,最打眼的便是那薛茹与柳然。一时之间,众人口中的话题也从宝华阁中关着的那位转移了几分到这两人身上。只宝华阁中那位是万万不能拿到明面上谈,要让有心之人听见传到上头去,便是要掉脑袋的命。新来的这两位,却可以拿来闲事聊上两句,只怕人家不单不会生气,指不定还是想就要些这样子的说法加持,期盼着兴许便能有了更多的机遇。

除却尚仪局里管教过的,这宣正宫里还有诸多自己的规矩。专掌仪制的周嬷嬷这些天就将这些姑娘叫到一处,一样一样告诫主子的各种习惯与忌讳。

不比以往在尚仪局里头的刻板无趣,姑娘们这会子都是卯着鼓劲儿一字一句认真听嬷嬷教诲。能从底下宫女之中层层甄选上来,又经过尚仪局精挑细选最后只留十人,这些子丫头哪个儿不是机灵到了极致。

这周嬷嬷对这些子新来的女孩颇为和气,又不像在尚仪局里一样规矩礼仪必须得板着脸硬着性什么都得按规矩,反正这些丫头已然来到了这里,在一处伺候主子,往后要共事的时候多了去,也就实在没必要与这些年轻漂亮心气高的丫头面前拿乔。

其中个女孩瞧着很是活泼,十二三岁模样,问出口的话也就多了几分天真随性:“嬷嬷,我听人说,咱们宫里头有位新姑姑,以前咱们不在御前,对皇上身边的事儿不敢多问。只是奴婢实在好奇,这新姑姑难道就姓“新”?”

周嬷嬷给她问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不是新旧的新,而是立十辛,辛姑姑父亲原也是朝中重臣…”

自觉再说下去怕是要不好,周嬷嬷连忙收了嘴。却未想那丫头反而更加提起了兴致:“那为什么大家都叫她姑姑,瞧着她也不比咱们大多少,总这么姑姑姑姑的叫,岂非把人叫老了?”

对于这一点,周嬷嬷却是也不能说得清个中原委,只听这些子女孩显然都对辛瞳很感兴趣,面上便现出些许不安:“丫头们,记住嬷嬷一句话,以前你们多在后宫,一些子闲言碎语传不到皇上耳朵里,但往后在这宣正宫里,对于辛姑姑,嬷嬷劝你们千万不要说三道四,那位你们可实在招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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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相似

还待要再问,周嬷嬷却已然三缄其口,不愿多谈。便是有再多的好奇,众人也只能藏在了心里。

柳然更是心里面生出许多算计,听人说那位是因为冲撞圣恭才被关了起来,只是宫人犯错,哪有还关在宣正宫的道理,看来她的圣宠比起自己以前的猜测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仔细打量着自己,自觉青春美艳更胜她一筹,最最重要的是太后娘娘的话叫她安心,主子再尊贵到底也要敬重母亲,想来太后娘娘定是看不上那位,这才寄希望于自己。一番算计之下,反倒是那薛茹成了潜在的祸患,保不齐难得的机遇会被她抢去,这样子的事叫她怎么能服气。

却不想她的担心很有必要,这日晌午时分,便见李大总管亲自来了她们歇息的院坞:“薛丫头,皇上点了名叫你,别耽搁时间,快些去。”

薛茹料想会有这天,只未想到机会竟然来的这样快,匆忙之间却还是想起极重要一件事:“大总管,您容我一小会儿时间吧,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好。”

李桂喜听这丫头话中语气,心里对她想要做的事门儿清,但却并未开口阻挠:“那就快去。”

等这薛茹拾掇利索出来对着李桂喜恭敬打千儿,众人眼中都已经看了个分明,原说她想做什么呢,未想竟是有了这番算计。李桂喜瞧着她这副妆容,未置一词,只意味深长轻笑了笑,两人便在或艳羡或记恨的目光之中匆匆离去。

到了清心殿书阁前,李桂喜便不再跟着,冲身旁人使个眼色,催促她赶紧进去。

这薛茹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鼓劲,理了理衣襟,面上摆出最适宜的笑容,终是信步走了上前:“奴婢薛茹,给主子请安,主子有何吩咐,奴婢这就去办。”

宇文凌在她话语出口的瞬间就感到了莫名的别扭,听惯了某人在他耳边主子主子的叫,这会儿换了个人喊,便已然有了几分不乐意。

让人跪了半晌,并未抬起眼眸,只冷冷清清开口吩咐:“过来研墨。”

“是。”

薛茹恭恭敬敬上前,拿起磨条轻轻研拭,不敢直视面前这位天下共主,却隐约还是察觉到了皇上他竟然在看着自己。这让她十分高兴,更令她惊喜的是,皇帝此时又下了命令:“行了,你把头抬起来。”

薛茹心下紧张无比,却依旧强自镇静,在摆出了最无懈可击的表情之后,才缓缓抬起面庞。

却未想皇帝瞬间面色冷凝,神情竟是可怖无比,冷哼一声,开口叫李桂喜进来:“带她下去,让她把脸洗干净!”

李桂喜瞧见皇帝面上神情,顷刻之间冷汗淋漓,也对,那位才惹了他生气,这会儿竟又来了个长得像的,还生怕不够像又画上了几笔,这可不是在主子眼前戳钉子,也难怪要生气。

等两人出去,宇文凌重坐于案前,心中的恼怒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那丫头竟不知什么时候起悄然占据了他的心,竟让自己时时刻刻想起她,又恨着她。这已经是第几日,足足六日了,宝华阁里没有一点想要面圣的动静。一日三餐的膳食让人送进去,她倒是并不推拒,每天都有小太监打那儿进进出出,却从没有带出来过一句话,那丫头竟是铁了心要跟自己执拗到底。行啊,那就看看谁更有耐性,她能摆出一副寝食如常没心没肺的样子,自己便更没有理由上赶着迁就,倒要看看这场博弈到底是谁能赢!

等李桂喜重又带着薛茹进来,她已是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其实认真论起来,倒真是个美人胚子,皮肤白皙五官姣好,但落在皇帝眼中,就是缺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宇文凌再不愿打眼去瞧,冷着声音开口:“你记住,往后再敢妆扮成那副样子,朕就让人掌你的嘴。”又指了指案上笔墨:“李桂喜,把这方砚台和磨条都给朕扔出去。”

辛瞳这段日子过得清闲无比,往常忙忙碌碌围着皇帝转,前两天更是心神交瘁疲累不堪,左右心里十分清楚这段时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索性强迫自己安安静静,调养精力。

头三四天累的厉害,一天有多半都是睡着,昏天黑地,昼夜不分。睡的太多的后果就是往后几天到了晚上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能茫然地睁着眼睛,任思绪一点一点越发分明。

今日白天一直都在描画,因为丝毫没有困意,便一直折腾到天色渐黑。这会儿眼睛实在有些受不住,只好停下了笔,仔仔细细卷好放回去。外头有人送来了水,倒在洗浴木桶里便退了出去。辛瞳自行梳洗完毕,稍作收拾,便在床上躺下了。

辗转反侧还是睡不安宁,只要一闭上眼睛,丝丝缕缕的画面就会在眼前浮现。有童年时候快乐的,有王世叔府上悲恸的,还有皇帝离开时那副失望决绝的背影。

其实尚不足十天,可辛瞳依旧感到日子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果然人最不能失去的就是自由,只是这样的理由苍白到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若说自由,早在进宫的那天起便已经不属于自己,如今这般,同这些年来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同,左不过就是从一个大一些的牢笼挪进了个小一点的。除了不能离开宝华阁,那人并没有限制自己其它,她依旧可以去做任何爱做的事情诸如弹琴画画,甚至需要什么,还可以开口让人送进来,可尽管这样,她还是感到十分的寂寞与焦躁。

不是没想过请求面圣,也许他还会愿意见她,但这样的想法尽管时常出现,却都是每每一萌芽,便被她狠狠扼杀。

正自烦闷,却突然听见有推门而入的声音,这个时辰了,谁还会来?却见一片黑影向她缓缓走近,轻轻一声“别怕。”

辛瞳并未听清,却也不愿大肆声张,绷紧了声音问出口:“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小修了一下,果然一遍过的坏习惯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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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密会

“辛瞳,别怕,是我,陆双祺。”

这真是让她太过吃惊,竟然会是陆双祺,她担忧无比地朝门边望去,外面看起来像是十分平静。

待到陆双祺走近,辛瞳才得以看清,他竟是一身太监穿着,身上披着件灰黑色蓑衣,衣帽遮掩下,面容有些模糊。

陆双祺见她满面疑惑,连忙开口解释:“负责你膳食的小太监里有一个同我家有些恩情上的牵连,我也是问了他才知道你被关了起来。那太监与我身形相当,外加天色渐黑看不分明,我便乔装成他的样子,没想到竟真让我顺利蒙混过去。”

辛瞳总感觉这其中有着深深的不妥,只一时之间被见到故人的激动心绪遮掩了去。当下也没再多顾虑,只连连微笑答允:“我没事,不过就是不能自由行走,想要做些什么还是可以的。”

“辛瞳,我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无比担心你。我向王进打听那日尚书府中的事,他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就是不肯明说。后来多方周折,还是知道了些许大概情形。皇上带你回来以后,有没有为难你?”

辛瞳见他关切万分的样子,心中十分感动。她这会儿只着了亵衣,不大方便起身照应,便指了指一旁座椅让他自行随意:“没有,双祺哥哥,你不必担心。你瞧,我也不过就是给关在这里,等过段时间我自会想办法出去,现在,我不是毫发无损的在你面前吗?”

见他面上全是暖暖的笑意,辛瞳更加感念,但心下还是隐隐担忧:“双祺哥哥,你不该来这里,我是真没想到竟然会是你。照理说,宫中守卫严密,你能这样顺利进来实在不合常理。你来看我,我真的很开心,我很好,以后有机会再去太学找你,现下时机地点都不对,我担心会有纰漏,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陆双祺轻轻点头,专注地凝视着辛瞳,仿佛要将她现在的样子铭记在心里。站起身来,向着她走近几步,似乎想要去试探着触碰,但终究没敢成行:“你是不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以后我们再想办法,辛瞳,我不会任由人这样欺负你!”

话音方落,却听一声惊雷乍然劈响,两人俱是心中一凛。宝华阁门轰的一声全然敞开,室内光线骤然明亮。

辛瞳像是潜意识里就已料到会有这般情景,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心下依旧止不住的担惊。她曾设想过无数与皇帝再次相见时的场景,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最差的情境。

想到身处此地必难脱罪的陆双祺,再顾不得其他,辛瞳挣扎着就要跪到地上去。却听宇文凌收敛着情绪幽幽开口:“你,别动!”

陆双祺乍然见到皇帝,自知此番难逃一劫,当下再不敢多作言语,只恭恭谨谨跪伏于地。却听皇帝唤起他的名字,一字一句:“陆双祺!”

其实宇文凌此刻并未感到自己有多么生气,亦或许是已然太过生气反倒没了感觉。只先前两人的对话在脑海中字字回响,搅得他心绪不宁,出口的话语便有些阴冷可怖:“你是关心则乱,还是色令智昏,竟敢顶包冒充,夜探深宫?你问辛瞳是不是受到了很大的委屈,那你认为是谁在为难她?你说再不会让人欺负她,朕倒想要问问你,你说这句话,立场在哪里?”

听到皇帝话语之间实在不堪,陆双祺心知多说多错,外加担忧辛瞳会因此事遭受更多的折磨,这会儿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一味地承担过错:“皇上,今日是臣犯下大错罪无可恕,只辛瞳并不知道其中缘由,臣任凭皇上处置,还望您不要责怪辛瞳。”

宇文凌一声冷笑:“辛瞳?这两个字岂是你能随意说出口的!行了,传旨,同他接应的太监即刻杖毙,陆双祺,先把他关进天牢里。”

辛瞳听他说到天牢,那是关押重刑之犯的地方,一旦进去,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当下急唤出声:“主子!个中情形请容奴才细细和您回禀,还请主子先放陆大人回去,奴才求您!”

“这会儿倒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份,肯口称一句陆大人。只是太迟了,你最好闭嘴,再敢多说一句,朕现在就要他的命!”

辛瞳对皇帝的威胁深信不疑,此刻再不敢更多话语,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双祺被人按压着离去。

“都出去。”宇文凌遣退众人,独留两人四目相对。

辛瞳再没了顾忌,掀了被子起身,顾不上深秋暴雨之夜地面僵冷,夜凉如霜,在距离皇帝极远的地方,以请罪的姿态将身子完完全全跪伏下去。

瞧她这般,宇文凌心中忿恨却是有增无减,原本还压制了脾气告诫自己不要同她一般见识,就事论事,这会儿却是一句话也不想同她再说,仿佛多看一秒,就会做出再难挽回的行径。

“你与人夜间幽会,言辞之中话语失当,该以何罪论,你自己去想,且好自为之吧。”

言罢,再不肯多瞧她一眼,再一次扔下她,转身拂袖而去。

辛瞳神情呆滞,周身像是僵住了一样不能挪动分毫,她知道自己这样非但于事无补,恐怕还要愈发加罪到陆双祺。可在那刹那之间,她就是无法开口说出任何服软的话语。如今皇帝愤而离去,事情定会变得更加僵持,非但他们之间多年的主仆情谊再难弥补,恐怕便是同自己有牵搭的许多人,也要被连累波及。

看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想来这一次才是真真正正的决裂。他一直是骄傲的,而自己却不肯屈就恭迎,他是这世上最高高在上不容丝毫冒犯的,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威严。

辛瞳忍不住去想,方才这般情境之下,如果自己克制住心神,在人都离去之后扑倒在他的身前,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但设想就是设想,即便时间能够回去,自己大概依旧不会那样做,而他也未必就能领情。

想到真正的决裂,辛瞳难受莫名,她暗暗自嘲,对于是人圈养的宠物一直都不愿承认的自己,为何此时依旧会忍不住害怕被抛弃?

却听门栓拔出的声音再一次乍然响起:“想要就此摆脱,没那么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长评来加精!来谈谈目前为止对瞳瞳凌凌的看法吧^_^

看看今明两天找个时间尝试一下双更,哈哈。

☆、诡秘之地

宇文凌去而复返,着实令辛瞳大吃一惊。就像困于牢笼多日早已心死的海东青,乍然见到饲主怒气冲冲来意不明,下意识的就要折腾羽翼,面上满是防备之情。

外面是疾风骤雨,电闪雷鸣,烛火不知是风吹的缘故,还是因着对面之人满满的煞气,此刻摇曳不停,奄奄一息。室内光线昏暗,辛瞳努力睁大眼睛,既给自己壮胆,也想要看清来人面上的神情。无奈明明是那样熟识的人,那样熟悉的身影,可他的样子自己却像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分明。

对面之人居高临下瞧着她,却并没有上前的意思,辛瞳也不敢再次躲避激起他更大的怒意。想要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却又不知该说点什么。自己脱口便欲说出的话语,他必然不愿意听,招致的后果不可估计,但若要换成温顺服软的话,方才不说,此时再开口,又岂非别扭至极。

在这看似平静却又不能准确揣摩圣意的当口,辛瞳选择了沉默。宇文凌见她收敛了锋芒,安安静静的蜷缩于一隅,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去抱过来你的琴!”

辛瞳乍然听见这样的命令,一时有些出神,怔楞半晌,终是依言而行。她缓缓起身,却因跪的太久,一时有些头重脚轻。

踉跄着身影,进去里屋取了那把用惯了的梧桐木老琴。待回到原处,却见皇帝已然不见了踪影。辛瞳轻叹一口气,不知是为自己此番逃过帝王盛怒之下的劫难而庆幸,还是为那人的圣意难测、反复无常而烦心。

就这么抱了琴呆呆僵立半晌,正欲放置回去,却见常顺挑着盏灯踱进来:“姑姑,您这屋里真是暗,明儿我再叫人来给您收拾一番。眼下,请姑姑跟奴才往听音阁去。”

“现在?”辛瞳听他话语不由有些吃惊,这外头还下着瓢泼大雨,竟要这么大老远去那里:“是主子的命令?”

常顺点头,话语之中有些迟疑,终究还是开口:“姑姑,主子对您上心,方才命奴才给您传话时,已不见有多生气,还请姑姑再体味体味。”

这是在变相地提点自己了,辛瞳虽并不相信皇帝果然就能就此不再追究,但常顺却实实在在是想要帮自己:“行,我心里有数了,常公公,谢谢你。”

言罢未再多想,跟着人便出了去。宝华阁外有轻便小轿停置于前,辛瞳见状难免迟疑,却诧然瞧见了黄庭安的身影。

想来那人已有安排,竟在这样的暴雨之夜安排人近卫营总管亲自侍迎。这般阵势之下,辛瞳便有些失了底气,当下再不多言,顺着人指示一切照做。

等到轻轿抬起,辛瞳望向身边被常顺用油纸层层裹住的古琴,心中感到说不出的诡异。这样恶劣的雨天里,就是要听琴,他又何必大老远亲自要到听音阁去。自己周身疲累,满副愁思只怕是要亵渎琴音,他那样的生气,又如何还能平心静气听自己弹琴?

其实若认真论,这听音阁距离宣正宫并不太远,不知是抬轿之人脚程利落,还是辛瞳一路冥思忽略了时候,不多会儿便到达了目的地。

听音阁周身由汉白玉石壁筑成,隔音极好,内里丝竹环绕,外面却听不见一丝弦音。石壁中空,绕梁之感浑然天成,不论是弓弦器乐,还是声乐歌舞,都自成环绕回响之势,最是能够美化声音。且阁外玉石雕镂精美华丽,内中设置更是极尽奢靡,置身其中仿若身入仙境,美轮美奂不可方物。

辛瞳紧紧抱着琴,此刻走入,却怀揣着前所未有的紧张情绪。其实自己方才如何就能笃定皇帝就在这里等着自己,如何就能判断出他是要听自己弹琴?

只确是如此。方一进入,便有阁中侍女上前引领,带着她一路蜿蜒,直走到阁内深处。一方碧色玉石挡屏后,赫然是一道窄门。待到进去,才见挡屏阻隔后,又是一方密闭空间,四周皆是花斑、条带纹理的和田墨玉,零零星星装点着拳头大小的赤色珊瑚石。

辛瞳不是第一次进来听音阁,却是头一回知道阁中竟还有如此诡秘之地。若是在日光强烈的白天,墨玉成色通透,或许还能泛出几许晶莹,只在这暗夜无边又与外隔绝的死寂之中,眼前的景象便着实透着些许可惧。如果说那日见到的池底晶石之路可谓华美惊艳,那么此刻所在的这方地界却令她感到匪夷所思,压抑无比。

“去将烛火点亮!”

辛瞳乍然听到了皇帝的声音,飘飘渺渺,恍若天音。凝神去看,才见他一袭玄色薄衫,肩披黛色氅衣幽幽立于黑暗之中。

这样的宇文凌令她实在有些陌生而恐惧。听到他的话语,下意识的就要向身后望去,却见石屏已将门紧紧遮掩,早不见了半个人影。

想到若是在他再次开口前自己仍未有所行动,可能会随之而来的可怕境遇,辛瞳不敢再迟疑,只如今这般诡异莫名的环境与情绪莫辨的皇帝,都带给她层层叠叠的压力。心中不安,手下也就不多伶俐,匆匆忙忙寻了处石台将琴放置其上,张望半天才找见烛灯在哪里。

好在一旁便有火石,她擦引半天才见火星,石体碰撞之声在这处空荡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待到一盏烛明,稍有了光线,这才看清,原是两侧的墨玉石壁各有十二个精小孔槽,内置烛灯,托起的烛台却也是墨玉镂雕,厚重又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辛瞳才终于将左右二十四方烛火一一点明。心中紧张莫名,便也一直不敢分心去留意皇帝的面上神情。这会儿手上没了活计,再不愿面对也终究不能继续对面前之人视而不见。只此刻实在有些心神不宁,潜意识里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恍恍惚惚一番克制,又想起方才常顺的有心提点,终是抬眸望去,却见眼前之人眉间紧锁,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啦,阿凌赶紧码字,今天来双更吧!!!

☆、琴中之意

辛瞳被他瞧的更加没了底气,后退不能,上前也不是,一时之间便有些僵硬的定在了原地。

“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怎么会穿成这样来这里?”

听闻此言,辛瞳终是意识到他眉间深锁的缘故,低头打量自己,果然是轻衣薄衫,一身素色亵衣,此刻这般面圣,果真不堪的可以。

辛瞳刹那间想到了常顺给自己传话时那一抹略有些迟疑的神色,若说自己是心神皆乱,一时之间未能察觉尚能解释,可这常顺平素那样细心,断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觉得自己这般能够成为平息帝王怒火的筹码之一。

思及此处,辛瞳难免烦心,一路行来风雨那么大,自己竟全然没有半点意识,果真是让今晚骤然发生的意外震慑到了,还是说潜意识里,自己就没想到要有什么面见主上该有的礼仪。

宇文凌瞧她这般,却实在有些看不下去,待要出言呵斥,却又未能成行。好在这方密闭空间设计精巧,一年四季保持恒温,即便外头疾风骤雨,衣着单薄立于此地却也不会受凉,如此,便也懒得再同她计较。

“既然已经抱来了琴,那就在此弹一曲!”

竟真是要自己在此处弹琴?辛瞳想起此刻已是身陷囹圄的陆双祺,一时有些着急,想要再次开口求情,可被皇帝冷凝的眸光细细打量着,再急切的话语也不敢于此时说出口。

君令莫敢不从,一层层揭开细细裹住了古琴的油纸,辛瞳就着搁置琴身的石台,跪坐于地。膝下并非想象之中的阴冷刺骨,却是暖意融融,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不知又是怎样的设计。一切妥当,却又遇到难题:“奴才不知该弹些什么,还请主子示意。”

宇文凌见她一双纤细柔荑拂于琴弦之上,雪色肌肤衬着古朴的桐木老琴,竟显得格外妖冶华丽,上前几步,在旁侧另一方石台前幽幽坐下,出口的话语现出几分莫名之意:“随便你!”

问题抛出去又给原封不动打了回来,如此辛瞳倒不再犹豫,指尖勾勒,剔、抹、挑、吟,七弦撩动之间却是一曲《梅花三弄》。

辛瞳琴艺虽未拔尖,但胜在向来敢于寄情于琴,是以也曾凭借指尖弦音得到过些许皇帝的嘉奖,只此时,对面之人却只一副别有意味的神色凝眸打量着自己。

“琴声虽好,只可惜曲意不佳。你是想借梅花迎风斗雪,来表明自己的立场,还是想干脆就如琴曲所言,同朕死扛到底?”

辛瞳抚奏此曲,确实想到了要借此言明自己的心意,可话分两说,同一种意思可以有不一样的表达方式,这样一首高情远致的曲子,到了他那儿却变得如此不招人待见,也实在难缠得紧。偏他是皇帝,说一不二,便是咬定自己借故忤逆,又能怎样为自己辨清?

正不知要如何接话,却听宇文凌再次开口:“本以为你要弹上一曲《广陵散》,借此抒发自己铭记家仇隐忍负重,现在看来,这些子大事竟还比不上你自己那点毫无必要的傲气!”

辛瞳听他这样说,却是再不能平复心绪:“主子瞧我不顺眼,这点奴才有自知之明。但您说我成心违逆,却绝非如此。这些天来,我一直安心呆在宝华阁里,描画习字,从未有过的平静安宁,您搁在我身上的诸多说辞,都不过是您表面瞧见的片面认识,若要强行施加,奴才实在有些委屈。”

“好个描画习字平静安宁,看样子你这段时间过的倒是惬意。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此继续,朕现在就还你安宁!”

兜兜转转,还是要再次陷入这般毫无意义的结果之中吗?宇文凌话方出口,便自觉太过意气用事,如此这般倒实在不像了自己。瞧见辛瞳此刻沉静跪坐着,垂着眼眸亦是沉默不语,倒生出了些许无可奈何的陌生情绪。

只话已出口,照理说接下来便是该赶紧撵了人出去,把人重新锁起来或者随便关到哪儿去。可到底只是一时话赶话,这会子有心收回,便随意开口命令:“折腾了大半天往这边来,也不着急即刻回去,既然到了听音阁里,便没有一曲作罢的道理。随便什么,弹给朕来听。”

却未想辛瞳并未立时答应,后撤了些许距离远离琴身,面上神情倒不见忤逆,反而更多了几分恭谨:“主子,奴才从前同您说过,不爱弹筝,只爱抚琴,并非效仿文人墨客一时的风气,不过就是更加欣赏琴道、琴意。自古以来,爱琴者所奉行五种不抚琴之情境,为首一条便是疾风甚雨而不弹,而最后一条则是衣冠不整而不弹。疾风声枯,甚雨音拙,所以不弹,而若要抚琴,则须洁净身心,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如此方能不亵渎琴音。”

话语方休,辛瞳乍然想起,今夜冒雨让人送自己来到此地的正是面前之人,自己此番言论,他若细细追究,恐要担上藐视圣恭的罪名,因而又急急垂首示意:“并非奴才有意违逆主子心意,更不是奴才有心卖弄,暗指主子您不懂琴,只是琴声易得,琴道可贵,奴才这会子心中杂念太深,实在不愿扰乱了琴意。”

“如此说来,朕今晚是注定无缘再听到你弹琴?”

辛瞳未想他竟就这样轻易饶过了自己,此刻有了台阶,连忙顺势而下:“等到明日雨停,奴才换过了爽利衣裳,若是主子您再有吩咐,奴才一定给您最好的琴音!”

小心翼翼瞧着皇帝的面上神情,辛瞳见他神情专注,却是阴晴莫辨,喜怒不明。索性已然觍着脸主动示好,倒不如继续合着本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到底有些难为情,想了想还是咬着下唇再次开口:“若主子怪罪奴才有违圣意,辛瞳恳请您能答应换种路径儿,这听音阁如此绝妙之地,奴才瞧着也实在心痒,要不,我唱首歌给您听?”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啦,哈哈,请叫我勤快的阿凌!

那个,凌凌会不会怪我不懂为尊者讳哇?哈哈,其实怎么叫都行^_^

☆、思及往昔

宇文凌瞧她面上虽然依旧留有几分故作轻松的痕迹,但已然鲜活了许多,心中顿起爱怜之意,仿佛不忍将她这片刻难得的笑颜就此抹去。只是此处着实太过冷寂,本就是自己用以逆转情绪的孤僻之地,这样一方略显阴暗的地界里,又怎能容得下愉快的欢歌笑语?

“朕心领了,在这里还是不要唱了。”

辛瞳没能成功投其所好,一时有些情绪低迷,又听见宇文凌幽幽开口:“很快就要到中秋,你倒不如提前谋划一番,想想看该怎么做。”

“主子是想要我在中秋家宴上唱歌或是抚琴?”

宇文凌未想她竟将这两样事情硬生生凑到了一起,一时又有些生气:“不必!”

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辛瞳大胆猜想,莫非是主子心里不大乐意自己在众人跟前献艺?既然前后话语无甚牵连,那么他真正想要吩咐的便是,让自己送去一份特有的中秋贺礼,是这样吗?应该是的吧:“奴才记下了,这两日一定好好合计合计。”

将视线转向她,直盯得她微微有些发毛,透出了些许不自在,宇文凌这才缓缓说道:“朕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诸多疑惑甚至抱怨,但哪怕有再多的事情想要弄明白,也不要急于一时,你该学会真正放平心境。”

对于他会说出这样安抚的话语,辛瞳有些意外,但同时也体会到他言辞之中的另一重含义。这不只是劝诫自己平心静气,亦是在警告自己不可急功近利。如果时间能够证明一切,辛瞳是多么地希望命运能够厚待自己。

正自思量,却见宇文凌已然掠到了身前,不知是此处实在太过诡秘,还是他一身黑衣与周边融为了一体,辛瞳只觉得眼前的身影犹如鬼魅,形态飘忽。

宇文凌显然对她此刻面庞之上充满防备的表情很不满意,却终究未再开口加以指责,只轻轻抚摸那把桐木古琴:“3尺6寸5分,分毫不差,此琴象征着周而复始岁岁年年,面拱底平,印证天圆地方,看似不起眼,实为琴中极品。”

这难道是怪罪自己夺君所爱,平白地抢了一把好琴?

宇文凌将她心中所想瞧了个分明,心中好笑:“你当时还小,才进宫时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偏生眼光独到,竟一眼瞧上这把琴。”

这番轻松的话语勾起了辛瞳无限的回忆。那时自己才九岁,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混沌年龄,但却让父母多年的娇宠惯出了一副直来直往的脾性。才进到宫中,一切都不熟悉,无亲无故遭人冷遇,耗费了好些心力。再后来,自己被莫名调进了宣正宫里,朝朝日日面对皇帝,争强好胜的心渐渐被激起,凡事都要尽善尽美,但求主子身边自己能够最为得力。那一次,记得是于菊园之中随侍皇帝与秦妃抚琴,秦妃那时还只是嫔,却因为不可为外人道的缘由已然在后宫之中位置显赫,那晚似乎是交代她母家要做的事未能完全符合皇帝心意,因此惹了他不高兴。他让随侍一旁的自己去弹琴,记得当时亦是在深秋,合着夕阳余韵,弹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技艺不算纯熟,但胜在感情浓厚。就这样,秦妃遭到一番莫名训斥忿恨离去,自己亦未受到过多褒奖,却得到了这把桐木老琴。

思及过往,心中难免情绪莫名,不知是为自己当时的天真负气而感到好笑,还是在感叹时间真的能够残忍地改变许多,辛瞳轻合眼眸,又缓缓睁开:“人都说古琴最是善通灵性,弹奏的时间越长,琴音便会越发圆润、淳和,如若长时间闲置不弹,却又一朝重新拾起,其声音便会黯然失色,再没了以往的得天独厚,浑然天成。”

宇文凌心知她话中有话,睹物生情,定是勾起了以往的回忆,却并不揭穿,反而一措不措看着她的眼睛:“其实那时的你,让朕很满意。”

那也就是说,如今的自己已经没有那么令他满意?辛瞳没有将这个愚蠢的问题问出口来自讨无趣,却听身边皇帝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只是年复一年,人总会渐渐长大,现在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朕也不过偶尔会有些回忆往昔。”

辛瞳没能找出合适的语言来应对此时的情境,亦或许面前的男人根本就不需要自己有任何的回应,两人各自思量,一时之间两厢沉默。

终究还是宇文凌站起身来率先开口:“既然不愿在这里抚琴,也就无需继续呆在这里。且记得朕方才交代的话,中秋临近。”

辛瞳沉默点头,突然想起那次跟他出宫往布庄里去,一路上轻松恣意,他不许自己听见了话却只顾点头,一定要她将点头表达的意思交代清,只那般命令若是用于此时情境只怕是要更加难为情。

好在宇文凌并未再次发难,只径直走至挡屏前指尖轻叩,便有侍女鱼贯而入静候圣命。让人将案上古琴重新包好,直接交给等候于外的黄庭安,又命人去取伞。

辛瞳未想他竟是要在这样的雨天里走回去,怎的还会叫人去拿伞,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该当如何,直到手心之中触到木质的实感,这才回转过神,匆匆跟于皇帝身后离开这处幽暗静谧之地。

莫非他果真料事如神?辛瞳隐约有些诧异,这样密闭的空间里,他怎会知道此时已不见了电闪雷鸣骤雨倾盆,之余淅淅沥沥的绵密雨滴细碎滴落在伞面之上。

辛瞳紧走几步跟上前方皇帝的身影,见他亦是缓下脚程,像是有心等候自己。回转过身,宇文凌再次发现了让他不顺心意的事情,当下将自己手中的伞塞进她的手里,解了自己肩头的黛色氅衣披在她的身后,又打好缎带,将她紧紧的包裹其中。

辛瞳有些感激,却又有些慌乱无法表达,脱口而出的话语已然变成:“都说秋雨绵绵柔而不绝,原就该是像现在这样,方才那般疾风骤雨着实有些离奇。”

却见宇文凌凝眸注视着她的眼睛:“有什么离奇?兴许是老天也瞧不过去有人竟敢于宫闱之中深夜密会,借此发作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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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生醋意

辛瞳当下怔在了原地,这样子的话真是字字诛心,但话题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归到了她最担忧的地方:“主子,您能不能饶过陆双祺?”

纠结了整晚的说辞,脱口而出的却是最直白毫无修饰的话语。辛瞳惴惴不安,却还是强迫自己直望向皇帝,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神色坦然且无所畏惧。

宇文凌瞧不惯她这样遮掩情绪,明知她焦躁不安,却无心同她就此事多言:“朕自有考量,你无须多问,与其说这些,朕倒更想听你聊聊你家人的事情。”

辛瞳微微有些诧异,他怎么会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片刻沉默,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身旁再次响起皇帝的声音:“父母都会希望孩子过得安宁,但那也只是在子女平庸之时才会抱有的心境,归根结底,如若子女一朝尊贵平步青云出人头地,才是合了为人父母者最大的期许。”

这又是在变相的点醒自己?

辛瞳有些不明所以,他话底深层的含义寓意太深,直白的去问又有些难为情,但到底还是大着胆子揣摩了一番圣意:“主子,莫非您是想要抬举我?”

眯着眼睛细细打量她,宇文凌对她这幅坦然倒是挺满意。

辛瞳了然,瞧准了时机还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您之前说,我父亲让您那样生气,可如今,您又何必还在我身上耗费心力?”

“方才听音阁内朕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再问多余的问题!”

果然还是这样的态度,语焉不详且不容置疑。辛瞳有些无力,却终究没再摆出一副不识抬举的模样招惹身旁之人生气。她拢了拢围在自己颈间的氅衣,厚重宽大且散发出丝丝的暖意。

“我父母师出同门,算的上是青梅竹马,但我娘亲是遗失了家人的孤女,被学堂收留抚养长大,当年爹爹和娘亲坚持要在一起,遭到家中大伯坚决反对,门不当户不对,硬是将爹娘赶出了家门。再后来,他们就离开了老家淮安离乡北上,爹爹赴京赶考,终是在京城里头稳住了脚,就这样他们自然而然地结为了夫妻,是远近出了名的贤伉俪。”

略微停了停,辛瞳仰脸望向皇帝,见他始终沉默不语,不见有任何示意,便继续说下去:“再后来就有了我。京城之中,但凡有点功名,谁人不是妻妾成群儿女俱全,但父亲始终对我娘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且因为大伯膝下早已有了男孩继承辛氏一族香火,父亲顾念娘亲体弱,亦或许是对我太过宠溺,竟一直没能让我再有个弟弟。”

听见一丝轻微的冷哼,见身旁之人瞳眸之中神色莫名,辛瞳以为他是在不屑父母之间的深情厚谊,正要生气,却听他开口说道:“这么多年,想来你与你那大伯一家早已没了联系,不过说来倒也离奇,自从那日朕同你在外停留,未加以控制之下,便让消息走漏了一些出去。你那大伯倒对你重又上了心,只可惜任凭他在淮南称得上一界商贾豪富,若要探到宫闱之中的事情,却是绝无可能。”

辛瞳闻言大吃一惊,未想到竟还有亲人在关心自己,不论其间的动机是否出自子侄亲情,但那也是实实在在的血肉至亲:“他一切安好吗?”

果然是关心则乱,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又怎会对个无足轻重的商人关心。宇文凌眉间轻蹙,一时有些烦心:“他不过就是听说了你进宫以后竟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过得还不错,这才起了攀附念头,对你的关心不外如是,你何必在意。”

辛瞳无心去辩驳皇帝口中淡漠的人心,其实对于这样一位从未谋面,又在当年无情地将父亲赶出家门的亲人,她心中亦是有挂念又有记恨。

“朕之前倒是没瞧出来,能得你关心的人着实不少。单就这几天,就冒出了个王大哥,还有你那心心念念的双祺哥哥!”

像是已然意识到话语之中竟透出了丝丝缕缕的酸意,宇文凌感到这样的自己有些反常,但想起属于自己的东西平白的被别人惦记,而且还有两厢情愿的嫌疑,就让他浑身都不得劲,激起的狠意久久不能平息。

辛瞳将他面上神情瞧得分明,其实早已划定占有权的何止是他,自己亦是早在许久以前,便将自己完完全全归为了他的附属品。

正好能够有了机会再次求情,也想借着这番话头表明自己的心意:“主子,我同陆大人不过就是童年旧识,这段日子我心里着急,病急乱投医,但归根结底,这件事情同他并不相连,要说我与他有什么苟且,更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话说一半,小心觑了一番皇帝神色,见他并没有再次发作的迹象,微不可查地深深呼吸,鼓足了勇气大胆开口:“主子,这么些年在宫里,不论是平日里头我待人接物的道理,甚至我真正的情之所系,不用明说,您洞若观火,怕也是心知肚明……”

宇文凌终是消散了狠戾,目光重新转向她,瞳眸之中别有深意,闪烁不明:“朕不希望你那所谓的真心之中夹杂任何功利之心,陆双祺无视禁令夜探深宫,且欺上瞒下乔装遮掩,这些子罪名已足够他死一万次。不过你话中大概的意思,朕倒是听进去了,倒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破个例。不过死罪能逃,活罪难免,且让他承受几日牢狱之灾反省反省,过几日,朕自会放他出去。”

这已经是极好的结局,辛瞳想起他方才的提醒,自己也觉得有些愧意。的确,若是夹杂了别有用心的目的,那又怎能再谈及真心?只不知这般质疑,讽刺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不知面前之人有没有因此而更加生气,但这会儿他显然已经不大乐意再搭理自己,自行持伞朝前去。辛瞳急走几步匆忙跟上,此时已然风雨暂歇,只留下周身湿润润的空气。

进了宣正宫,到了清心殿前,宇文凌依旧没有丝毫理会她的意思,径直就要进去。辛瞳迟疑片刻,还是抿了抿唇上前开口:“主子,我这番是不是能算做已经解了禁?”

见对方凝眸看她半晌未置可否,又连忙接口道:“那明儿起,您若是不嫌弃,我还照往常那样往值上去?”

“随便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最近很多GN要开学?真是对自己的大学生活好怀念。

☆、有心无意

回到宝华阁时天已黑透,果然宣正宫里当差的就是机灵,也不知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这会子已然不见了侍卫把持门闱,倒看见常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杵在那儿充当门神。

瞧见她这会子还披着皇帝那件黛色氅衣,常顺料想那位十有八九是不怎么生气了。被他紧盯着瞧,辛瞳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寻思旁的事情,倒忘记了物归原主,常顺此时那副贼兮兮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没来由的就有些来气:“公公真是好算计,我原还当公公最是向着我,却不想您尽顾着可劲儿地坑我。”

常顺听她这番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抱怨,也不当真,继续一脸嬉皮笑脸,上赶着给她推了门,两人一道儿进去:“姑姑您方才走得急,奴才瞧是瞧见了,可愣是没来得及跟您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也犯不着真为这事儿从此不待见我吧。”

辛瞳哪里会真的生他的气,其实在这皇宫里,她能相信的人并不多。一来深宫之中禁令森严,宫人之间严禁饮酒群聚,而另一点,则是因为太多的人顾忌她御前近侍的身份,在拿捏不准的情形下便选择了保持安全的距离。

认真算下来,真正能交心的人便屈指可数,除了阅微坞中的阮玉何嫣,宣正宫中如今便只有常顺真正让她信得过。他那师傅李桂喜,表面上看起来对自己客客气气,但辛瞳总感觉有点吃不消他那副真真假假的脾性。

当下便缓和了语气,出口的话却还有点难为情:“我哪里能真的怪您,左不过就是主子跟前有些吃瘪,这才随便几句抱怨。”

常顺嘿嘿一笑,半点儿不在意,进了阁子稍作停留,又吩咐人给她抬了水,瞧着没什么不妥了便退了出去。

那把桐木老琴已经让人给提前送了回来,此刻端端正正放在案台之上,辛瞳向前走近,想要伸手触碰,又想起方才自己那番信誓旦旦,说什么衣衫不整而不弹,当下便又打消了念头。且早已夜深人静,若是这会儿再闹出点动静,保不齐那位还会不会寻了话头过来训斥自己。

这一夜,辛瞳睡得很不安宁。这段时间的禁闭生活,虽说失去了自由,但却过得无比清静。无所期盼也就无所忧虑,而打从明天开始,自己将要面对的又会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前路未卜,彷徨又迷茫。

闭上眼睛,稀稀落落的影像便零零散散不断划过,一会儿是陆双祺被人带走时绝望的神情,一会儿又变成听音阁暗室之中皇帝的冷言冷语,现实与虚幻不停交叠,直扰得她心神疲惫,醒来之后未能消解困倦,反而感到头痛欲裂。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努力回想半天才得以确信那并非梦中的幻影,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心烦意乱之余,还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克服这些悲观情绪积极去面对。

等到冷水扑在脸上,心智也清明了许多,幽禁多日不曾精心梳理妆容,这会儿倒有心稍加打扮,算着时候,赶在早朝结束前去往了清心殿。

对于这番解禁之后的回归,辛瞳自己或许并未有多少如释重负的新鲜感,但对有些人来讲却着实不一般。

才要进去,就有一水儿漂亮姑娘随着周嬷嬷的引领上前来给她打千儿,诧异之余,又觉得在主子殿门前这般周旋实在有失妥当,才要寻个借口应付过去,却又乍然发现了副熟悉脸目。

这些个漂亮姑娘之中,赫然就有那日尚仪局中同自己搭话那丫头的身影。辛瞳向来记性好,记人面相更是尤其精准,立时想起了这姑娘的名字:“柳然对吧,果真如你那日说的一样,咱们往后就都在一处儿当值。”

旁人并不十分知情,闻言还有些诧异,却见柳然微微上前,巧笑嫣然开口答道:“姑姑竟还记得我,实在是奴婢的荣幸,这些日子您不在,便没碰上咱们这两日学着当差的情景。”略一停顿,目光向身旁一扫,方继续开口说道:“不过有样事情倒是挺新奇,咱们中间竟有人妄想顶替了您?”

周嬷嬷未想这柳然竟这么直生生把事儿给捅了出来,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那薛茹瞬间就被齐刷刷的目光包围在其中。

辛瞳一眼瞧过去也是微微有些吃惊,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却也大致能猜到几分。瞧这丫头此刻低垂着头不敢吱声,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多么有恶意。反倒是那位柳丫头,不知是心直口快还是别有居心,何必要在众人面前揭了同伴的短,也让自己面子上有些难堪。

心下顿时有了一番计较,辛瞳并不将这些子腌臜事儿放在心上。都说当真有城府者往往更善于掩盖锋芒,像这般针锋相对直剌剌的性子,反倒最无心机。

只是在这宣正宫里发生这样子勾心斗角的事还是令她挺生气,一时之间倒有些迁怒到尚仪局,心中合计着下次见到阮玉倒真要同她好好理论理论规矩,不是说要在阖宫上下精挑细选再过了尚仪局层层的规矩才能往这边送吗,难道尚仪局里只挑拣长相脸面,倒不在意素质品行?

“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既然往后要在宣正宫里当值,便要记得谨言慎行,方才那般相互挤兑的话,日后都不要再说起。前段时间我被罚,亦是因为违逆了主子的心意,还希望姑娘们引以为戒,切不要做出惹他心烦的糊涂事儿。咱们伺候的主子天底下最为尊贵,且主子就是主子,向来赏罚分明,咱们的本分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舒心!”

话未说完,便见面前的女孩匆匆忙忙一应儿跪倒在地,心中顿起不好的预感。这会儿背对着,倒生出了些许犹豫不愿回转身来,却听魅惑而浑厚的声音乍然响起,言辞之中充满了调笑之意:“主子就是主子?你方才在说什么,不如再说一遍朕来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奴才”和“奴婢”这两种措辞稍稍做一下说明,这文基本上遵循的规则就是男的前者女的后者,但是辛瞳吧,额…她算是个特例…反正特殊化搞的多了,想来也不差这一点儿…

阿凌非文科出身,实在不专业,只敢写架空,细节之处还请别太在意^_^

☆、话分两意

辛瞳乍然听见皇帝的声音,十足吓了一跳,昨晚上糊里糊涂这会子一觉醒来像是没有了实感,仿佛这会儿才是解除禁足之后头一回同他相见,一时之间很是尴尬略显手足无措。

原就想到不该在清心殿前说这些劳什子的话,现下果然应了方才的担忧,这会儿让他听见,有失体统不说,还让她十足的难为情:“主子您回来了,怎的也不叫人通传,奴才们只顾着闲聊天,未及时迎驾实在有些失礼。”

宇文凌瞧着被一水儿漂亮姑娘围在其中的辛瞳,逗弄之心顿起:“朕瞧你们聊得开心,不忍打断,未想竟这样热闹,还是头一回看见辛姑姑板着脸训人,只可惜到底年龄小了些,装的不太像。”

这些子丫头原本就是极少的机遇能见到皇帝,更何况是这样瞧起来十分平易近人的皇帝,一时之间都松快了下来,娇声细语一片嬉笑之音。

新来的姑娘们不知事儿,但周嬷嬷却是宫里的老人,她心里清楚得很,皇帝主子的这份温和可亲向来都只吝给予此刻正在他跟前的那位,却绝不是一视同仁的宽和对待所有人,故而当下便是一记眼刀,直吓的小姑娘们立时噤了声,再不敢多言,只规规矩矩垂首而立。

辛瞳得了他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评价,心下不由有些埋怨,就这么当着新来姑娘们的面儿让她得了个没脸,别说立威了,怕是平白的还要遭到好些议论。

这会儿要甩张难看脸色自然是不行,若要一板一眼认真理论那更是不给自己留台阶,索性拿出一副大大咧咧的嬉皮笑脸样子,自己不上心,那他的调侃怕也就只能看作玩笑当不得真:“主子惯会取笑,奴才哪里是在训人,不过是念叨念叨咱们这儿有多尊贵,就像是站在塔顶上,巍巍而立自有威严,众人眼巴巴瞧着,可任谁再眼热也没咱们这样的好福气。”

众人听她一口一个咱们,都给唬的不轻,一时之间心事各怀,有人讶异她胆子实在大了些,这才刚解禁怎的又旧态复萌,有人倒是愈发坚信这位绝对不可能只是宣正宫掌事大宫女,只怕另有别情。有些子心下暗暗佩服艳羡,只求日后在御前也能有这样的话语权,还有些人却只顾着在低垂的视线中溜出几分来抓紧时间打量皇帝主子的脸。

她们是这般想法,可辛瞳这些子“咱们”落在宇文凌耳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心里不乐意嘴上便要出口教训,但到底还是顾惜了几分她往后管人的体面,索性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随意招手使唤:“太阳这么大也不嫌热,还不进去!”

才下早朝,却依旧送来了一摞折子等待御批,李桂喜拿纹龙紫檀木托板装好,先行往清心殿书阁里头布置,显然这是要在自个儿寝宫里头处理,不愿再往文华殿里去。

李桂喜昨晚上歇了假没当值,正错过了听音阁里头那点事儿,这会儿乍然再次碰上辛瞳,眼神止不住地就要往人身上瞄,经过她身边,还微微给致了个意,辛瞳惯是闹不清这李大总管的脾性,果然是在皇帝身边跟久了,就也变得那么让人捉摸不清?当下虽有些不自在,却也未多在意。

进来清心殿,皇帝便收起玩笑神情,径直往书阁里头翻折子不再搭理她。辛瞳跟都跟进来了,也不好就这样闲着,索性挽了袖口立在一旁伺候笔墨,他不发问,便不作出任何声音。

不能不说宇文凌实在是个古往今来雄才罕见的一朝霸主,英明果敢,折不压宿,朝政之事处理起来游刃有余。虽谈不上有多礼贤下士,勤政爱民,但在政事抉择、杀伐决断之上所拥有的判断力却着实让辛瞳佩服的紧。

当年的事已太过久远,她没有机会亲身经历,但那时的情境,她依旧能够在只言片语之中体会到几分。幼年登基以后,外臣内势强压之下,他却韬光养晦,掩其锋芒,厚积而薄发。人人都道他冷心冷面,天人之姿的背后绝不会拥有真正的感情,可事实究竟怎样,如果自己还想要冒着凶险试探着走近,会不会尸骨无存,遍体鳞伤?

有宫女儿送了茶进来,小心翼翼看向辛瞳等她示意,瞧皇帝这会儿正专心,一时不敢扰乱,便只眼神示意,让人搁下了出去。

宇文凌一边瞧着奏本上字迹,却还不耽误他分出一点注意力留心身旁之人面上神情。见她低眉顺眼,眼观鼻鼻观心,倒像是丝毫未能察觉,她方才那般冥思之后暗下决心的样子已经全然落在了自己眼里。

扔掉最后一本折子,舒展身体,宇文凌倚靠在入秋新换上的水貂毛靠垫上,微闭了闭眼睛,开口就叫人给倒水。

辛瞳听他话语之中现出些许不耐烦,一时倒有些闹不清他是否在责怪自己伺候的不走心。等将杯子递到人手心里,便顺势加了句:“奴才瞧您方才正专心,便有些不敢打扰。”

瞧她说这话时恭恭敬敬,倒很是一本正经,宇文凌心下好笑,眯着眼睛瞧她:“这会儿倒是愿意口称一声“您”?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咱们叫的那样亲!”

辛瞳给他说的一愣,情知他必不会因为自己半开玩笑的嬉笑之言发作,更多的冲撞一早儿都发生过了,难道还差这点不恭敬?不过对于他此番发问,当下还是有些拿捏不定。

瞧她不明所以的模样之中隐约流露出些许诚惶诚恐,宇文凌盯着看了半天,直等到瞧够了方才开口:“朕是在说,你也实在有些太好性儿,竟让几个丫头奴才话头上抢了先。好歹倒还记得要教训几句,不过也实在没什么震慑力。你要同朕论咱们朕也不会多大介意,只你话中的意思竟连着那些子下人一道儿揉在了一起,一口一个叫的倒是顺溜,就是亲和有余,威严不够,枉费了朕多年的栽培教育!”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打分的亲爱的,感谢!

☆、由衷赞誉

他这番话说的真有些耐人寻味,若说是奴才下人,这其中又怎么就不包括她?平日里从不见他对自己的尽心伺候有半句褒奖,一年到头的对自己呼来喝去,偏这种给定论的时候又不肯将她归置到该有的位置上去:“奴才瞧着新来的这些丫头之中倒有几个挺机灵,明天得了空我同周嬷嬷合计合计,也该各自安排到职上,让她们早些适应。”

宇文凌微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些什么:“你不要插手,朕会让李桂喜去交代这件事情。”

照理说这样子的小事儿完全没必要知会皇帝,后宫中事他都往往扔在一旁不予理会,更何况是对待下人。只这宣正宫中的新晋宫人又有特别之处,在主子地界上当值,才貌自不必说,最最重要的一条,却是要得到皇帝的信任。

这会儿听他这般交代,再联想起上次在尚仪局中听阮玉谈起的种种,辛瞳忍不住就要猜测这次进来的这些子人中一定另外有些猫腻,恐怕不比以往进人时单单看重忠心程度与为人处事的能力。

宇文凌瞧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与她细谈,想到她这段时间作为御前掌事宫女显然不怎么合格的表现,倒有心要借着这其中的盘根错节对她来次考验。

有了这般打算,更不肯再同她解释,出口的话语也不再严肃认真,依旧拿她方才清心殿门外有些出糗的样子打趣:“从前那么多宫女都相安无事,偏生你给做出了个不好的示例,平白让不相干的人生出了妄想之心。”

辛瞳给他说的一愣,这可不就是在说自己没个正行败坏风气吗?若说上行下效,那真说不定会有人要动这样的心思,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就是没正行也得有合适的场合同机遇,当下嬉笑着开口:“主子您哪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讨好的,只怕还没等开口,您就已经瞧出来了人在算计什么,有您这样洞悉人心的主子,下头人怕是有心也要无力了。”

宇文凌眯着眼睛横她一眼:“你是因为没少被朕猜着心事,这才有这么深的抱怨?”

辛瞳抿嘴轻笑,将他看过的折子仔仔细细归置好,视线转向皇帝,大胆开口道:“那主子您不妨现在便来猜,就猜我方才伺候笔墨瞧着您批折子时,在想的事情?”

未想她竟这么快恢复跳脱,宇文凌感到挺新奇,这会儿倚在枕垫之上柔软惬意,神情也变得有些慵懒闲适:“你倒是坦诚,直接就认了窥探圣容的罪名,不过朕对于自己天生得来的好相貌倒是从来不谦虚,让你看的着迷,也是合乎情理。”

辛瞳原想要提起的话题哪是这个,倒真是有些佩服皇帝非一般的想象力,牵牵搭搭的竟把自己描摹成了一副盯着男人瞧不停的样子,实在有违起初勾起这通话题的本意。

现下好了,话头是她自己挑起的,这会子被歪曲的不成形,偏自己还不能辩解否认,要真说自己根本没那个意思,岂不就是在嘲笑皇帝陛下您根本就是自作多情,其实您长相就那样,奴才年年瞧,日日瞧,哪儿还会让您的长相吸引了去?

脑海中天马行空,心里竟觉得十分好玩,嘴角之上不由得就露出了丝丝缕缕的笑意。

宇文凌见她不着急答话,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副得了便宜沾沾自喜的样子全写在脸上,自己却像是全然未能察觉。这样看来,果然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心性,只希望这份简单纯真能维持的久一些,等到眼前繁复的恩怨尘埃落定,还能看到她这样细微处不经意的孩子气。

“在偷着乐什么?”

辛瞳乍然给人拉回了思绪,料想方才自己大概又有些忘形,当即不好意思起来,顿时忘了初衷,直生生就把说好了要让人猜的事儿自己交代了个清:“方才瞧见主子您秉笔而书处理政事神情专注,奴才就忍不住大胆去想您小时候的样子,只可惜我来您身边时您已到束发之年,错过了好些您年少时意气风发的天子英气。”

“听你这样说,倒像是朕现在已然老气横秋,不似当年有朝气?”

瞧他难得的笑意盈盈,辛瞳情知他并非指责自己,不过就是成心挑错,当下也不太当真:“您若这样冤枉奴才,那可真是再不敢打从心底夸赞您了。”

辛瞳凝神看向皇帝,刹那之间竟感觉两人之间其实并没有多么遥远的距离。此刻他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不加遮掩十分随性地同自己调笑,而自己也仿佛在不经意之间亦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昨晚上睡得一点都不好,直到早晨起来还是没精打采昏昏沉沉的,原就是自己把一切想得太复杂,平白的制造了好些压力,本以为这次禁足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曾设想过无数种再次相对时的尴尬情形,但真正经历了才知道,其实这么多年的近身侍奉,面前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早已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里心里,只需稍稍将心境放平和,便能够继续默契又熟练地磨合在一起。

是不是可以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就像没有得知真相前无忧无虑的自己,顺着他早已层层铺就且志在必得的道路走下去,也许前路并不会十分崎岖,说不定还会有意外的惊喜,更重要的是,自己不必再去担心无所依靠孤军作战,在这条路上一定会有他与自己同行。

不知是这会儿气氛太过轻松,以至于做事儿有些不走心,还是昨晚上睡得实在不好,昏昏沉沉的失了平衡,总之,辛瞳抱起案上批示完毕的折子想要归置到一旁去,却不小心给案角绊到,微一倾身,抱着的物事便落下了好些掉到了地上去。

倒没急着立时去请罪,只匆匆忙忙蹲了身子去捡,却在散开的纸页之中看到了熟识的名字和通篇累叠让她十分意外的字句。

☆、仲秋将近

辛瞳有些诧异自己看到的东西,直起身来望向皇帝的神情之中透出满满的不可置信:“主子,为什么王世叔会请辞?”

倒并没有要瞒她的意思,宇文凌见她果然一副关切着急的样子,看着便有些心烦:“他儿子指日便要回京,这么多年不见,他们夫妻二人不是一直念叨有多挂念吗,现下一家团圆,想要安享晚年,朕便顺水推舟成全他爱子心切。”

这样的说辞辛瞳根本不能相信,还要再说什么,却发现皇帝面上显然已经十分不耐烦,可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劝,才要开口,又听案前之人冷冷的声音:“他做户部尚书这几年,论及才能政绩,实在让朕瞧不上眼,如今后起之辈人才济济,王礼年事已高,此时让出位置,也是合情合理。”

听他这样说,辛瞳倒一时噤了声口,都说后宫不得参政,自己虽算不得后宫之人,可御前女官也断没有妄议朝政的道理。他一番嫌弃出在为臣之道政绩不佳之上,反倒令她无从辩解。

“王礼当年在户部,论及才干本就同你爹差得远,如今卸了差事,对他自己而言怕也是如释重负,你无须再有意见。”

辛瞳乍然听他又将话头牵扯到了自己爹爹,一时有些怔愣,那时年幼,她从没见过自家父亲于朝堂之上行事的模样。当下又有些好笑,便是家中没有遭难,父亲如今还在朝中,只怕她也是难以得见。因为如若那般,自己便根本不会深处宫闱之中,反倒应该早就许配了人家,兴许连孩子都有了也不足为奇。

但到底王世叔是被皇帝授意方才请辞而去,若说这其中没有迁怒的成分实在不可能,终究还是要将起因归根于自己。这段时日以来,已经有太多的人和事牵涉其中,王礼这番退出难说好坏,藉此脱离朝野未必就是坏事,此时更令她有心挂念的,反倒是身处险境的陆双祺。

明知这番开口定会再次激起他的怒意,但好歹方才瞧他样子像是心情颇佳,一番逗弄之下想来自己言辞合了他的心意,况且又有王礼这件事情摆在面前,料想他应该不会再次发难,是以还是放软了声气,谨慎地开口求情:“奴才知道您不大爱听,可还是想同您讨这个人情,陆双祺他一定是神志不清,才会一时糊涂胆大妄为,可就像您方才说的,年轻人难免冲动,可又才情难得,理应让他尽心力于朝政,功过相抵,更何况他同奴才无亲无故,不过就是幼时一起玩过的朋友,这会子若因为我丢了性命,倒叫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宇文凌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没错过她瞳眸之中一分一毫的神情,不能不说她这番请求说辞上佳,极富技巧,一方面表明了她同那人并没有任何多余牵扯,另一方面又暗指自己方才还说知人善用注重才干,不如就此网开一面得个仁君之名?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想的太过简单,陆双祺那晚为什么吃了雄心豹子胆要往宝华阁中冒险一探,她究竟有没有想明白。当然,她一定不会知道这其中更多的牵连,眼下她心事太重,没有必要再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剥开在她面前,不过他自己倒实在应该寻个时间去会会这位风姿绰约的陆家公子,瞧瞧他暗中抱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打算。

想到这些,出口的话语便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喜怒不明,“你倒真是会替人说情,朕既然早就已经答应,便不会真的杀了陆双祺,反倒是你,这件事情不要再提。”

先是王礼,而后又有是陆双祺,宇文凌顿时感到十分烦心,他发现自己只要碰上辛瞳的问题,就会变得有些急躁与反常,这种情绪叠年累积,近一年来倒越发严重了。有些怨愤地朝她狠狠瞪了一眼,她这会儿倒是乖觉,小心翼翼的模样低眉顺眼,只慌乱的目光还是暴露了她尽力掩藏的情绪。

宇文凌目光调转,朝向案前扫去,未等他再开口,辛瞳已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连忙匆匆伏了身子,将自己掉了一地的折子一本本拾起。等到重新摆放整齐,却又有些不敢抬脸去瞧皇帝的面上神情,御前做事毛手毛脚,便是碰掉一支笔也得拖出去挨上好一通板子,更何况这会儿掉落的是御笔亲批过的折子,及其庄重的物事。

皇帝不苛责,不代表她就能浑水趟过去,既然已经意识到了,便赶忙嗫喏着请罪,只出口的话语合着惯有的经验,并没敢太过生硬:“昨晚上没睡好,奴才一时有点头重脚轻,没站稳摔了折子,实在是无心之举。”

宇文凌双手叠在胸前似笑非笑瞧着她:“这会子才想起,是不是迟了点,果然还是有些人让你心里更在意。”

“是主子您方才嘲笑我看您看得入了迷,这才让我头昏脑涨神志不清,心里装满这些,案角立在那儿都没能注意,哪里还能有那些子顾忌。”

宇文凌嘴角一抹轻笑,对她满腔油嘴滑舌全然不以为意:“你倒是嘴甜,应景话说起来毫不费力,不过再敢信口胡说,朕可就真要罚你。”

点到为止即可,辛瞳自然不会再去可着劲儿逢迎,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好歹这会儿确信了面前之人不会因为自己方才接连两番的求情而生气,多少也就放下了心。陆双祺无论如何也是因为替自己朝宫外带话这才牵涉其中,若真因此丢了性命,那她当真罪孽深重,只希望方才那番话多少能改变些面前之人的决定。

宇文凌想到要做的事情,眸中狠戾一闪而过,待到视线重新挪至辛瞳身上,已恢复了平和戏笑:“你回去吧,朕待会儿还要往文华殿去,若是闲来无事,倒不如仔细琢磨琢磨近日仲秋要做什么,瞧你一向不大聪明,朕也不妨直接点明给你,你去找听音阁的赵乐正,她会跟你说朕要你做的事情。”

☆、尚有别情

等到将人打发了出去,宇文凌也未做停留,召了黄庭安随侍,出了宣正宫却并不是往文华殿方向,而是让他安排打点,一同往京北天牢去。

天牢这样的地方煞气实在太重,为尊者往往会因冤鬼迷信而有所顾忌不肯亲临,宇文凌显然于此鬼神之说十分不以为意,是以安然自若并无半点犹疑。

朝身后众人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跟着,黄庭安面现担忧却丝毫不敢违逆圣意。命人开了牢门,宇文凌径自走了进去。

陆双祺并没有遭受太多折磨,只不过瞧着精神略有些萎靡,不知是因环境所致还是衣衫佝偻,人瞧上去面若死灰,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也不见反应,像是全然没有了生气。

这样子的他让宇文凌更加瞧不上眼,人说志者身陷囹圄而不屈,本以为读书人都是有骨气的,却未想还没怎么对他动刑,就已经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斗志丧失。

见他纹丝不动,宇文凌也不再上前,只遥遥看着他,轻唤出口:“陆双祺。”

乍然听见皇帝的声音,竟像是自炼狱深处传来的恶魔之声,陆双祺蓦地一惊,举目望去果然是那张风仪严峻、凛凛不可直视的庄肃面容。

见他明明浑身颤抖,情绪中止不住的激动,却依旧稳坐于原地,没有丝毫面见圣驾该有的礼仪,宇文凌一声冷哼:“看来你是亟待解脱,一心求死,却不知你那年迈的父亲得知你这些不恭行径,会作何感想?”

陆双祺瞬间被揪住了软肋,却对皇帝这番脱口而出的威胁深感不可置信,终是膝行上前,深深跪伏于地:“尽管臣犯下的错误罪无可恕,此番言行亦是自寻死路,但这并不代表臣对您有丝毫的不恭之意。您在臣心中是万古难得的智者明君,唯才是用,决断英明,臣与父亲多年不和,臣才名远扬之时家人没能引以为荣,臣死之后亦望皇上不要迁怒于他们。”

“真是冥顽不灵,至死亦无悔改之意。陆双祺,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果真天衣无缝,没露出丝毫蛛丝马迹?也就只有辛瞳那傻丫头才会对你毫无防备,那日在寿康宫,你同太后在合计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朕不妨告诉你,不单单是宣正宫内,整个皇宫之中都布满了朕的眼线,日日年年皆如是。”

陆双祺听闻此言,内心的恐惧油然升起,如果说夜探宣正宫尚可以一时疯癫为由,但求以死明志,祸不及家人。但若当真牵扯到太后,便是犯了天家的大忌,自己自然是不能够活命,只怕整个陆家都要因此而难逃灾祸。

思及此处便再也不能冷静心神,慌慌张张地上前急于辩解,一时之间却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太后想要他的命,这样的说辞搬出来皇帝能不能相信?如果直言自己此番是想要暂缓太后的杀意,是不是会令皇帝更加生气?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死结,他实在不愿亲口承认,夜探宣正宫是借着探望辛瞳的名义来自求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