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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泰山之子》(人猿泰山第四部)》 · 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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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飞身跃起,爬上一棵大树,脱掉裙子、鞋和长袜。她知道前面有漫漫长路等着她跋涉,穿的衣服太多,只能成为累赘。马裤和短上衣没脱,也仅仅是为了抵御风寒与荆棘的袭击,此外,这两件衣服紧紧箍在身上,不太碍事儿。穿着裙子和鞋可就没法儿在丛林里攀援了。

她没走多远,突然想到,没有用以自卫和打猎的武器,是很难在丛林里生存下去的。离开帐篷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把马尔宾腰里的子弹带解下来拿走呢?只要有了子弹她就能打野味,能自卫防身,并且设法回到先生和“My Dear”身边。

这样想着,她便拿定主意再返回去搞子弹。她知道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可是如果没有用以自卫和搞肉的武器,也还是难以平平安安返回庄园。于是她又转过身向宿营地走去。

她以为马尔宾挨了那么重的一下子,一定已经死了。她希望天黑之后,瞅机会模进他的帐篷,把子弹带搞到手。可是她刚在鹿砦旁边的一株大树上找到藏身之地,就看见那个瑞典人从帐篷里面走了出来。他一边擦脸上的血,一边大骂那些吓坏了的随从,还向他们提了一连串问题。

梅瑞姆看到宿营地的人们倾巢出动去找她,便赶快从树上溜下来,跑过林中空地,钻进马尔宾的帐篷。她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弹药,却看见一口木箱,里面装着马尔宾的东西。这口箱子是他提前让工头带到这儿的。

梅瑞姆估计这口箱子里也许装着多余的弹药,便解开捆绑箱子外面那层帆布的绳子,揭开箱盖,翻了起来。箱子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信,纸,还有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剪报。在这堆破玩意JL里,有一张小姑娘的照片,照片背面贴着从《巴黎时报》上面剪下来的一小块报纸。报纸由于日久年深,已经变黄,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可是另一张剪报上面翻印的这个小姑娘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纳闷以前在哪儿见过这张照片呢?突然,她想到,这是许多许多年以前她自个儿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落入马尔宾之手?又怎么会印在报纸上面?那已经褪色、文黄的文字叙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梅瑞姆困惑不解,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照片,半晌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子弹的。她把箱子翻了个底儿朝天,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小盒子弹。她只瞥了一眼便认定正是别在腰间的那支手枪用的子弹,忙把盒子装到口袋,又仔细端详起那张让她大惑不解的照片。

她呆呆地站着,难解其中的奥秘。这时,阵阵人声传入耳鼓,她一下子警惕起来。他们离宿营地很近了,瑞典人满嘴的脏话已经清晰可闻。马尔宾,那个迫害她的魔鬼回来了!梅瑞姆跑到帐篷门口,向外面张望。已经太晚了!她被堵在“死角”里了。这个白人和他的三个黑人心腹从林中空地径直向帐篷走来。该怎么办呢?她把照片塞到紧身胸衣里,往左轮手枪里压满了子弹,然后退到帐篷最里面,用手枪封锁了帐篷唯一的通道。马尔宾在帐篷外面停下脚步,梅瑞姆听见他骂骂咧咧,发号施令。他恶狠狠地叫骂了好大一会儿,梅瑞姆趁机寻找一条逃路。她俯身扯起帐篷的帆布“墙壁’响外面张望,发现这边连一个人也没有,连忙从缝隙下面钻了过去。她刚出去,马尔宾结束了他的‘训令”,走进帐篷。

梅瑞姆听见他在帐篷里来回走动,连忙站起来,弯下腰径直跑进后面一座黑人的窝棚。她钻进窝棚之后,回过头瞥了一眼,看见四下无人,确信没有人看见她。这时,从马尔宾的帐篷军传来一阵愤怒的咆哮——瑞典人发现有人曾经在他的帐篷里“翻箱倒柜”。他大喊来人,黑人们“应召”而去,梅端姆趁机冲出窝棚,向离马尔宾的帐篷最远的鹿著跑去。这儿有一棵大树。黑人们嫌它太粗,懒得把它砍掉,现在关键时刻成了梅瑞姆逃跑的“桥梁”。

她看见马尔宾带着他的人马又跑进丛林,不过这回留下一个人看守宿营地。马尔宾向南面搜索,梅瑞姆攀着树枝,向大河荡去。河边有运这伙强盗过河的独木舟。一个姑娘独自驾一条独木舟过河并非易事。可是她必须过河。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停泊独木舟的河岸完全在宿营地那三个“卫兵”的视线之下。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强渡大河只能意味着被马尔宾重新捕获。因此,唯一的希望是等到天黑之后再作计较,除非日落前突然出现什么奇迹。她直盯盯地望着那三个黑人,有一个家伙坐着的姿势很特别,似乎只要她推一条船下水,马上就会被他发现。

不一会儿,马尔宾上气不接下气从丛林跑回到宿营地,然后直奔大河,数岸边停泊的那几条独木舟。他一定是突然想到梅瑞姆姑娘要想回她的保护人那儿.必须过这条大河。他发现船一条也不少,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现出宽慰的表情,回过头对同来的工头以及几个黑人说了几句什么。

黑人们按照马尔宾的指示,把所有的船只都推进大河,只在岸边留下一条。然后,马尔宾喊来宿营地的“卫兵”,不一会儿,这几个人都跳到船里,操起桨,向上游划去。

梅瑞姆极目远眺,直到大河拐弯处葱宠的草木遮住了那绰绰人影。他们走了!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只有一条船,一只桨。她简直不敢相信运气会如此之好。拖延时间便意味着放弃逃生的希望,她赶快从大树上跳了下来、此时,她离那条独木舟只有十二码远。

大河之上,马尔宾在拐弯处下令所有独木舟立即靠岸。他和工头一起登上河岸,慢悠悠地走着,想找一块能够观察他们留下来的那条独木舟的高地。想到他的神机妙算,马尔宾脸上露出微笑。他深信,姑娘迟早会回来,乘坐那条独木舟过河。他认为,这个天真的姑娘一定不会马上想到这一点。他们也许得在河岸边埋伏一天,甚至两天。不过有一点马尔宾可以肯定:只要她不死,或者不被他留在丛林里的“侦察兵”捉住,她就非走这条路不可。可惜马尔宾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等他登高望远,又看见那条大河时,他的猎物已经坐着船划过了河心。

他转过身拔腿就跑,背后紧跟着工头。上船之后,马尔宾立刻命令黑奴们以最快的速度划船。几条独木舟顺流而下,像离弦的箭,向正在逃奔的姑娘飞驶而去。他们看见梅瑞姆的时候,她离河岸已经不远了。她拼命划桨,下定决心,上岸之前一定不能让他们抓住。梅瑞姆心里明白,只要比他们先上岸两分钟就万事大吉了。因为一旦回到从林,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甩掉他们。成功的希望很大,现在他们还追不上她。

马尔宾真是个凶神恶煞,他又打又骂,催促黑奴们快划。他已经意识到,姑娘又要从他的魔爪之下逃走了。他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上,距离前面那条独木舟还有一百码远。这时,梅瑞姆的船头已经触到河岸。有一株大树浓密的枝叶悬在河面,她纵身一跃,在一片绿荫之间找到了安全之所在。

马尔宾意识到已经无法再把梅瑞姆抓到手,简直要气疯了。他扯开嗓门儿大声叫喊,让她停下来别跑。然后端起步枪,朝正在大树上攀援的那个身材苗条的姑娘仔细瞄准,开了一枪。

马尔宾是个神枪手,在这样近的距离射击更是百发百中。这一次,要不是在手指扣动扳机的一刹突然发生了意外,他也准能打中梅瑞姆。是这个“意外”救了梅瑞姆一条命。原来河床的烂泥里有一根树桩,树桩一头露在水面之上。就在乌尔宾开枪的一刹,船头正好撞在树桩上面,步枪随着船身晃了一下,子弹从梅瑞姆的肩膀上呼啸而过。眨眼之间,她已经在那棵绿荫如盖的大树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树上跳下来,唇边挂着胜利的微笑。脚下是一片林中牢地,这里过去是一个土著居民的村庄,四周是庄稼地。现在村庄已是一片废墟,只有坍塌的茅屋依稀可见。农田里杂草丛生,先前的村街已经长起小树。荒芜与死寂笼罩着这座被人遗弃的村庄。不过梅瑞姆并没有注意这些,对于她,这里只是一片树木稀疏的荒野,否则她就可以在马尔宾上岸之前,像一阵风,穿枝过叶,进入密林深处。

这些茅屋正因为早已被人遗弃,梅瑞姆才不觉得可怕。然而,她没有看见,破烂的门板后,歪斜的谷仓里,隐藏着不少黑人。他们正用仇恨的目光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开始沿着那条村街向丛林走去,全然没有察觉到危险就要来临。

东面一英里远,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汗臭、邋里邋遢的男人正沿着不久前马尔宾带梅瑞姆去大河西面那个宿营地的小路艰难地跋涉。茫茫林海,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枪响,他突然停下脚步。走在他前面的向导也停了下来。

“快到了,先生,”他说,声音和举止都透露着一种敬畏。

白人点了点头,示意向导继续前进。他便是莫里森·贝尼斯先生——先前那位衣着讲究、举止文雅的贵公干。他的脸和手都被荆棘划开许多口子,身上的衣服也快成了布条。但是一个全新的贝尼斯,从那血污、泥尘与褴褛的衣衫中脱颖而出。比先前那个纨挎子弟,花花公子不知道要高尚多少倍。

每一个人母之子灵魂与心田都播撒着廉耻心与丈夫气的种籽。埋藏在莫里森·贝尼斯心头的这些种籽,由于他对自己卑鄙行径的悔悟,由于急于纠正他在梅瑞姆姑娘身上犯下的过错,而迅速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于是,贝尼斯身上产生了一种质的变化。

他们俩朝枪声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着。黑人身上没有武器。贝尼斯因为对他是否忠实于自己有怀疑,所以一直不敢把枪交给他来扛。尽管在这艰苦、漫长的征途中,他有许多次想把“这副担子”推到他的肩上。现在快要到达目的地了,而且知道这位黑人向导的心里也燃烧着向马尔宾报仇雪恨的怒火,贝尼斯把步枪交给了他。他估计马上要发生一场战斗,他也希望能有这样一场战斗,否则就难以报仇。他是个优秀的手枪射手,他要靠这支挂在身边的“轻武器”和敌人厮杀。

就在他俩向目的地艰难推进的时候,前面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又是几声冷枪,几颗流弹,一阵野蛮的叫喊,最后归于死一样的沉寂。贝尼斯急得要命,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可是,这里到处是纠缠不清的藤蔓,枝叶交错的灌木,走起来比以前困难多了。贝尼斯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黑人向导还两次把他领进“死胡同”,他们不得不返回来另辟蹊径。后来在离大河不远的地方他们终于找到一块林中空地。这里曾经是一个富饶的村庄,现在已是一片废墟。

先前的村街上已是草木丛生,一个黑人的尸体躺在血泊之中。他的心脏被一颗子弹射穿,身体尚有余温。可是贝尼斯和他的同伴四处张望也没有发现人的踪影。他们一声不响站在那儿,紧张地听着。

这是什么声音?好像是桨片在水里划动的响声,还有压低嗓门儿的说话声。

贝尼斯穿过废墟,向河岸跑去。黑人向导紧跟在他的身边。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冲破那道绿色的屏障。这时,滔滔大河尽收眼底,马尔宾的“船队”正向对岸的宿营地驶去。黑人立刻认出他那些熟悉的伙伴。

“怎样才能过河?”贝尼斯问。

黑人摇了摇头。岸上没有船,河里是鳄鱼的天下;想游过去,等于自取灭亡。就在这时,他偶尔向河岸下面瞥了一眼,看见一棵大树浓密的枝叶下面有条小船。这条船正是梅瑞姆刚才用以逃生的那条独木舟。黑人拉着贝尼斯的胳膊向那条船指了指,莫里森高兴得差点儿叫了起来。两个人借着那棵大树悬在河面上的树枝的帮助,很快便爬进小船。黑人抓起船桨,贝尼斯把小船推到河里。眨眼间,独木舟便像一支离弦的箭,向对岸瑞典人的宿营地飞快地驶去。贝尼斯蹲在船头,瞪大一双眼睛注视着那些把独木舟一条一条拖到河岸上的黑人。他看见马尔宾从他乘坐的那条小船的船头一步跨上河,然后回转身朝河面上瞥了一眼,一下子看见这条飞驶而来的小船。他脸上似乎现出惊讶的表情,大声嚷嚷着让手下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条独木舟上。

马尔宾站在那儿等待着,一条船两个人,对他还造不成多大的威胁。他只是迷惑不解,想不出这个白人究竟是谁,尽管贝尼斯的独木舟已经到了河心,从岸上望过去,两个人的面孔看得清清楚楚。马尔宾手下的一个黑奴先认出了跟贝尼斯同来的向导。马尔宾也终于清出这个白人便是被他欺骗了的贝尼斯。不过他似乎无法相信这种推理和判断。莫里森·贝尼斯只有一个同伴就能穿过茫茫林海一直追到这儿简直是奇迹。然而奇迹就这样真的发生了。透过满面的风尘,褴褛的衣衫,他终于认出了贝尼斯。不过要想彻底认识这位已经锤炼成一个新人的英国青年,还得好好研究一下,到底是什么使得这位胆小体弱的花花公子,冒着生命危险穿过野蛮的丛林。

这小伙子是来跟他算账、报仇的。这似乎让人难以置信,可是除此而外又没有别的解释。马尔宾耸了耸肩。没什么了不起。在他漫长而又曲折的强盗生涯中,来找他报仇雪恨的人多得是。他在手里掂了掂步枪,等待着。

现在,站在岸上讲话,船里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你要干什么?”马尔宾一边举起步枪,一边厉声喝问。

莫里森,贝尼斯猛地从船头跳了起来。

“要你的命,你这个魔鬼!”他怒吼着,抽出腰间的手枪几乎和马尔宾同时开了枪。

两声枪响过后,步枪从马尔宾手里滑落下来。他发疯似地抓着胸口,踉跄了几步,先是在地上跪下,后来便脸朝下扑倒在地上。贝尼斯也被打中了。他的脑袋朝后抽搐着,站了一会儿,便软绵绵地倒在船底。

黑人向导不知如何是好。如果马尔宾真的被打死了,他倒情愿上岸回伙伴们那儿去。可是如果瑞典人只是受了伤,还是离远一点儿好。他犹豫不决,小船在河心漂流着,他已经对新主人十分钦佩,不能眼看着他要死去而无动于衷。他看见蜡缩在船头的贝尼斯动了一下,然后挣扎着爬了起来。他还活着。黑人连忙把他扶了起来。他手里拿着船桨,站在贝尼斯前面,问他伤在什么地方。这时,河岸上又传来一声枪响,黑人应声倒下,手里还握着桨片,子弹打进他的脑门儿。

贝尼斯慢慢地向河岸转过头,看见马尔宾用胳膊肘子支撑着,爬在地上朝他瞄准。他连忙滚到船底,一颗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马尔宾的伤口剧烈地疼痛,不但瞄准时需要的时间长了,而且枪打得也没有原先准了。贝尼斯吃力地爬起来,一直爬到船边,右手紧握手枪,准备还击。

马尔宾开了一枪。没有打中。贝尼斯对准河岸的目标,仔细瞄准,河水冲着小船顺流而下。他扣动扳机,随着一道火光,发出一声巨响,马尔宾又中了一颗子弹,巨大的身躯摇晃着倒在地上。

不过他并没有死。他又朝贝尼斯开了一枪,子弹打在船舷的上缘,在贝尼斯脸前溅起一块块碎木片。独木舟被河水越冲越远,尼斯又开了一枪。马尔宾躺在血泊中开枪还击。两个身负重伤的男人就这样你一枪我一枪地对打着,直到贝尼斯的小舟在大河拐弯处消失……

23-又见仇人

梅瑞姆在那条村街上没走多远,二十个身穿白袍的黑人和混血儿从四周的破烂茅屋里钻出来,一拥而上。梅瑞姆转身就跑,几双有力的大手已经把她紧紧抓住。她转过脸刚想跟抓她的人争辩,看见包头巾下一个高个子老头正用严厉的目光瞪着她。

梅瑞姆吓得倒退几步,原来是老酋长!

立刻,童年时代所有的恐惧都重新袭上心头。她站在这个凶恶的老头面前,浑身颤抖,好像一个待决犯站在宣布死刑的法官面前。她知道,老酋长已经认出了她。他对她那张面孔太熟悉了,虽然岁月流逝,服饰全改,她还是没有逃脱他那双老雕般的眼睛。

“这么说,你又回到自己人这儿了,是吗?”酋长咆哮着。“回来讨口饭吃,回来请求保护,是吗?”

“让我走!”姑娘叫喊着。“我什么也不要你的。只求你让我回先生那儿去!”

“先生?”老酋长几乎跳着脚尖叫起来。然后骂出一大串阿拉伯人常骂的脏话。他知道丛林里所有的坏蛋,包括他自己对这个白人都是又恨又怕。“你要回你那位先生那儿,是吗?这么说,你从我这儿跑了之后,一直躲在他那儿,是吗?那么,是谁要渡河追你呢?那位先生?”

“是那个瑞典人。许多年以前,你把他从你的村庄赶跑。因为他跟他的同伙勾结恩比达要把我从你那儿拐走,”梅瑞姆回答道。

酋长的眼睛一下子燃起愤怒的火焰,他命令他的人马立即到河岸边的灌木丛中隐蔽,准备迎头痛击马尔宾和他手下的喽罗。可是马尔宾这时已经上岸,而且已经穿过丛林摸到村口,正瞪大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废墟上演出的这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活剧、他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老酋长。在这个世界上马尔宾最怕两个人,一个是大庄园那位先生,一个就是这位阿拉伯酋长。看见酋长那消瘦熟悉的身影之后,马尔宾领着他的人马拔腿就跑。因此,等酋长赶到河岸时,他们的船队早已下水。老酋长一声令下,枪声大作,独木舟上有人朝他们打了几枪。阿拉伯老头看看放枪也没用,只好撤回人马,押着梅瑞姆向南面去。

从马尔宾那几条船上射过来的子弹有一颗撂倒站在村街上的一个黑人。这人和另外一个黑人是老酋长留下看守梅瑞姆的。那个还活着的家伙剥下死人身上的衣物和装饰品之后,便把他扔在那儿不管了。这就是后来贝尼斯进村居发现的那具尸体。

这个戏剧性的结局完全出于偶然。原来,酋长带着他的人马一直沿大河向南跋涉。这当儿有一个黑人跑到河边取水,看见梅瑞姆正乘坐一条独木舟向岸边拚命地划了过来。黑人立刻把这件怪事儿报告了酋长——一个白人妇女独自在中非的土地上闯荡。酋长命令大伙儿在那座被人遗弃了的村庄藏好。等那个女人上岸之后,捕获她。因为他总想通过这种办法,捞一笔可观的赎金。以前,他就不止一次通过这种办法搞到大把大把的金币。这种钱来得容易。可是自从大庄园那位先生治理这块土地,这种好事儿就不容易碰到手了。他甚至不敢在大庄园方园二百英里抢土人的象牙。后来,等那个年轻女人上岸并且走进他的伏击圈之后,他手下的人便一拥而上,使她成了网中之鸟。老酋长这时才认出她原来是许多年前,他残酷虐待过的那个姑娘。现在他一分钟也不想耽误,马上就要恢复他与梅瑞姆过去那种“父女”关系。他很快便找机会,朝姑娘脸上打了一拳。他本来可以让一位仆人腾出坐骑让她骑或者和谁合骑一匹马,可是老头子硬逼着她徒步走。他好像为自己又发现了一个折磨她、让她丢脸的新办法而洋洋自得。梅瑞姆知道他手下那帮喽罗没有一个人对她表示同情,也没有一个人出面保护她——即使他们有这种愿望也不敢。

他们整整走了两天,终于来到她小时候十分熟悉的那个村庄。她被推进结实的栅栏门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个掉光了牙齿的老太太玛布诺——她小时候的保姆。这些年在大庄园过的日子仿佛是一场梦。如果不是身上这套衣服,不是已经长成一个健壮的大姑娘,她自己或许相信真是南柯一梦。这里的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那副样子。虽然有几个老人死了,但是长大了的年轻人还像他们的老人一样凶狠、卑劣。从梅瑞姆逃走以后,酋长又收留了几个阿拉伯小伙子。否则,这儿的一切都跟先前没有两样。当然,还有一个变化,那就是没有了吉卡。她很想念吉卡,就像那个象牙雕刻的娃娃是她身上的一块肉,是她最亲的亲人。她想念这位衣衫褴褛的“女友”。她曾经向她倾诉过那么多的痛苦,跟她分享过短暂的欢乐。哦,吉卡!她那瘦弱的四肢,鼠皮做的外衣!她虽然那么邋遢,可又那么可爱!

没跟酋长出去的村民们都围着梅瑞姆看热闹,他们看见她穿着“奇装异服”,都觉得很好笑。有的人还依稀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玛布诺看见梅瑞姆,龇牙例嘴装出一副很高兴她回来的样子。可是一想起这个老妖婆在她身上施过的淫威,梅瑞姆不由得浑身颤抖.

那几个新来的阿拉伯人里有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名叫阿布杜尔·卡玛克。他个子挺高,长得也挺英俊,可是浑身上下似乎有股邪气儿。他总是贪婪地望着梅瑞姆。毫不掩饰对她的赞赏,直到老酋长过来撵他,才满脸不高兴地从梅瑞姆身边走开。

人们的好奇心终于都满足了,一个个扬长而去,只剩下梅瑞姆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那儿。跟过去一样,梅瑞姆可以在村子里随便走动,因为栅栏又高又结实,几道栅门都有人日夜把守,老酋长知道她插翅难飞。她还像过去那样,不愿意跟那些凶狠的阿拉伯人呆在一起,更不愿意和酋长的应声虫——那些卑劣的黑人为伍。因此,她还像小时候那样,独自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过去,她经常在紧挨栅栏的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面和亲爱的小吉卡玩过家家。可是现在那棵大树被砍掉了。梅瑞姆自然猜得出其中的原因——那天,克拉克就是从这棵大树上面跳进栅栏里,打倒老酋长,把她从悲惨与痛苦的生活中救出来的。

栅栏里还有些低矮的灌木丛,梅瑞姆坐在绿荫下面想心事。想起第一次和克拉克相遇,以及以后许多年他像大哥哥一样照顾她,保护她,梅瑞姆心里升起一般幸福的暖流。已经好几个月了,克拉克没有像今天这样总在她的脑海里出现。对于她,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切,更宝贵。她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对深藏在记忆之中的克拉克保持始终不渝的爱情与忠贞呢?这时,那位花花公子莫里森·贝尼斯又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心烦意乱,问自己难道真的爱这个似乎是无懈可击的英国青年吗?她想起伦敦的繁华,想起他给她讲那些闻所未闻的故事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她试图在心里描绘自己在那个繁华都市的上流社会里被赞美、受尊敬的情景。那是莫里森替她描绘的充满魅力的图画。可是那位丛林里的阿多尼斯①结实、健美、半裸着的身影不时在她的眼前晃动,完全破坏了那美好的意境。

①阿多尼斯[Adonis]:希腊神话中爱神阿芙罗狄蒂所恋的美少年。

梅瑞姆一只手按着胸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纤细的手指触到了她从马尔宾的帐篷里找到的那张照片硬硬的轮廓。她从怀里掏出照片,仔细端详起来。她断定照片上的小孩儿是她。她把那张照片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认真研究了一遍,发现那件特别漂亮的裙子的花边下面露出一条项链,项链上面还挂着一个金属小盒子。梅瑞姆眉头紧皱,好像想起了久远的往事。难道这样一朵幽香四溢的“文明之花”会是阿拉伯老酋长的女儿?绝对不可能!还有那个金属小盒子,梅瑞姆是见过的。她没法儿否认自己的记忆。这个小盒子确确实实是她自个儿的。那么,她的身世到底隐藏着多少奥秘呢?

她正这样全神贯注地研究那张照片,突然觉得有人站在背后——一他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的。她刚把照片塞到怀里,一只大手已经重重地落在她的肩上。她吓得目瞪口呆,以为一定是酋长,发现了她的秘密,只好硬着头皮等他拳打脚踢。

没有拳头朝她打过来。她掉转头,看见站在身后的原来是那个阿拉伯小伙子阿布杜尔·卡玛克。

“我看见了,”他说。“你刚才藏了一张照片。那照片是你小时候拍的,一个很小的小孩儿。我可以再看一看吗?”

梅瑞姆连忙从他身边躲开。

“我会还给你的,”他说。“我早就听说过你,知道你并不爱你的父亲,那个老酋长。我也不喜欢他。我不会出卖你的。让我瞧瞧吧。”

在这群凶残的敌人里,梅瑞姆没有一个朋友,于是她紧紧抓住阿布杜尔·卡玛克递给她的这根“稻草”。也许他会给她友谊。而且,反正照片已经让他看见了,如果不是朋友,他迟早会把这件事告诉酋长,再让酋长把照片抢走。现在如果满足了他的要求,他或许会说话算话,看完再还给她。想到这儿,她从怀里掏出照片,递给他。

阿布杜尔·卡玛克十分仔细地察看着那张照片,还和坐在地上仰面朝天望着他的姑娘细细地比较。后来,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是你。可你是从哪儿搞到的呢?而且酋长的女儿,小时候怎么会穿异教徒的衣服呢?”

“我不知道,”梅瑞姆回答道。“以前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这是一两天前从瑞典人马尔宾的帐篷里找到的。”

阿布杜尔·卡玛克扬了扬眉毛。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贴在背面的剪报,一下子睁大了一双眼睛。他能看懂法文,尽管很吃力还是看得懂的。他到过巴黎,在沙漠地区的乡亲们组建的一个杂耍班子里呆了六个月。他利用这个机会学了不少文明社会的习惯,学了点儿语言,还学了许多法国人的坏毛病。现在他学到的知识派上了用场。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读那张已经变黄了的剪报,一双眼睛不再瞪得老大,而是眯成一条缝,显得阴险、狡诈。读完之后他直盯盯地看着姑娘。

“你看过这张剪报吗?”他问道。

“这是法文,”她回答道。“我看不懂。”

阿布杜尔,卡玛克站在那儿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位姑娘。她非常美。就像见过她的别的许多男人一样,他也想把她弄到手。后来他单腿跪下,凑到她的面前。

阿布杜尔·卡玛克突然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如果梅瑞姆姑娘对剪报的内容还一无所知,他这个主意就能成功,要是知道这里面的奥妙,那当然一切就都完了。

“梅瑞姆,”他轻声说,“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可是第一眼看见你,我的心就告诉我;我将永远是你的仆人。你不了解我,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可以帮助你。你恨酋长,我也恨他。让我带着你从他这儿逃走吧。我们可以一起到大沙漠去,我的父亲是那儿的酋长,比你的父亲厉害多了。跟我走吗?”

梅瑞姆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她不愿意伤害这个唯一能给她以保护和友谊的阿拉伯人,可是又不能接受他的爱情。阿布杜尔·卡玛克见她一言不发,以为姑娘同意他的要求,一下子把她搂了过去。梅瑞姆使劲儿从那两条铁臂中挣开。

“我不爱你,”她大声说。“可我也不想恨你。你是这儿唯一对我表现出一点善良的人,我会慢慢地喜欢你,但绝不能爱你。”

阿布杜尔·卡玛克站起身来。

“你会学会爱我的,”他说。“因为不管你是否愿意,都逃不脱我的手心儿。你恨酋长,就不会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你要是胆敢走漏一点风声,我就把照片的事告诉他。我恨酋长,而且……”

“你恨酋长?”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梅瑞姆和阿拉伯小伙子一起回过头,看见酋长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阿布杜尔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看见酋长,连忙揣到怀里。

“是的,”他说,“我恨酋长。”话音刚落小伙子扑上去,猛地揍了老头一拳。然后拔腿就跑。他的马拴在一根木桩上,早已备好鞍子。因为阿布杜尔·卡玛克本来要骑马打猎,后来看见梅瑞姆姑娘一个人呆在灌木丛旁,才溜到这儿的。

阿布杜尔·卡玛克翻身上马,朝栅栏门飞驰而去。老酋长被这一拳打昏了头,等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小伙子早已无影无踪。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大声叫喊着,让手下那帮乌合之众截住阿布杜尔。十几个黑人扑过去,想拦住这位马背上的骑手。阿布杜尔一边向栅门疾驰,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长枪,把敢于阻挡他的人打得七零八落。还有的人被他的马撞倒在地上,碰得头破血流。不过看起来他很难逃脱老酋长布下的罗网,有两个黑人已经开始关那两扇笨重的栅门。阿布杜尔·卡玛克放开缰绳,纵马疾驰,然后举起手中的步枪开了两枪,关门的黑人应声倒下。“沙漠之子”高兴得大声叫喊着,把手里的步枪举过头顶,在马背上转过脸对那些还想追赶他的黑人哈哈大笑,眨眼间便冲出酋长的村庄,在茫茫林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酋长气得七窍生烟,立刻下令追赶阿布杜尔·卡玛克。然后气冲冲地回到梅瑞姆蜷缩着的灌木丛旁边。

“照片呢?”他大声叫骂着。“那个狗东西说的是什么照片?在哪儿,马上交出来!”

“让他拿走了,”梅瑞姆闷闷不乐地回答道。

“是张什么照片?”酋长厉声喝间,一把揪住梅瑞姆的头发,把她拖起来,恶狠狠地摇晃着。“快说!是张什么照片?”

“是我的照片,”梅瑞姆说。“小时候照的。是从瑞典人马尔宾那儿偷来的。照片背面贴着一块旧报纸。”

酋长气得脸色煞白。

“报上印着什么?”他压低噪门儿问。

“我不知道。那是法文,我看不懂。”

酋长好像松了一口气,甚至差一点儿笑了起来。他转身走了,没再打梅瑞姆,临走前警告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照片的事,除了他和玛布诺。阿布杜尔·卡玛克沿着商队常走的那条小路,向北飞驰而去。

独木舟从身负重伤的瑞典人的视野与射线之内消失之后,莫里森先生十分虚弱地躺在船底,昏迷了好长时间。

直到半夜他才完全苏醒过来。他仰面朝天躺着,望着满天星斗,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在哪儿,为什么身体下面的木板轻轻地晃动,为什么星星的位置变得那么快,那么不可思议,难以捉摸。起初他以为是在做梦,使劲摇了一下脑袋,想从梦境中摆脱。伤口的剧痛一下子使他想起向天发生的事情,而且意识到他正躺在一条独木舟里,在非洲某条大河上漂流—一只有他一个人,而且身负重伤。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坐了起来。觉得伤口不像先前想象得那么痛。他小心翼翼地摸身上的伤口,发现已经不流血了,心想,也许只是伤了皮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几大之内还不能行动,那就只能意味着死亡。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不可能去寻找食物。

他由自己心中的烦恼想到梅瑞姆的处境。他当然相信,在他试图接近马尔宾的宿营地时。梅瑞姆一直被扣押在瑞典人的帐篷里,可她现在的情况如何,就很难知道了.而且即使那个坏蛋因为伤势过重死了,梅瑞姆的处境就会好一点吗?她不还是在马尔宾那些凶残、野蛮的喽罗手心里吗?梅瑞姆被侮辱、被蹂躏的可怕情景就像一把火,烧着贝尼斯的心,他痛苦万状,一双手紧紧地捂着眼睛,似乎这样就可以驱除那可怕的幻觉。他心里清楚,是他把梅瑞姆推进了火坑,是他那邪恶、卑鄙的欲望把一个纯洁无邪的姑娘从给她以保护和慈爱的先生手里抢走,送给了马尔宾这个衣冠禽兽,和他手下那些地痞无赖。现在他深深地认识到自己在梅瑞姆姑娘身上犯下了滔天大罪,然而,要想补救已经为时太晚.是的,已经为时太晚!可也只有这时,他才感觉到对这个被他毁了的姑娘生出一种新的爱。这是一种远比情欲、色欲、热情更崇高、更强烈的感情,这种情感像一团火,在他的心中燃烧。

莫里森·贝尼斯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内心深处发生的这种变化。如果有人说他具有充满骑士精神与道德之心的灵魂,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他明白,他想把梅瑞姆拐带到伦敦,完全是人性中邪恶与兽欲的表现。尽管那时候,他总是拿因为太爱梅瑞姆姑娘而失去了理智,忘记了道德规范替自己开脱。而现在,一个全新的贝尼斯在血与火的煎熬中诞生了!他再也不会困难以抑制的私欲而做出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他所经受的精神上的折磨,使得他的道德之心进一步发扬光大;悲伤与懊悔使得他的灵魂与思想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净化。

他现在一心想赎清自己的罪过,他要回到梅瑞姆的身边,为了保护她,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他的目光开始在独木舟搜索,想找到船桨。尽管伤势很重,浑身无力,他还是下定决心,立刻付诸行动、可是船桨不见了。他向河岸张望着,天上没有月光,丛林像一座漆黑可怕、深不可测的迷宫。可是贝尼斯的心弦没有因恐惧而震颤。他甚至压根就没想自己。

他只想着梅瑞姆的危险。

他吃力地跪起来,挣扎着爬到船舷,用手使劲划水,尽管很累,而且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独木舟一点一点向河岸靠近。莫里森听见前面有一只狮子在怒吼、那吼声震耳欲聋,贝尼斯估计独木舟离河岸一定已经很近了。他把步枪放到身边,没有停止划船。

仿佛过了很久,精疲力竭的贝尼斯,才觉得有树枝跟小舟擦肩而过,还听见河水冲刷大树枝叶的哗哗声。贝尼斯探起身子,紧紧抓住一根绿叶繁茂的粗树枝,狮子又吼叫起来,这回离他更近了。贝尼斯心想。这位兽中之王一定一直沿着河岸奔跑,单等他上岸时,把他吃掉。

他试了试那根树枝是否能经得住他的重量。树枝很粗,上去十来个人也没问题。然后他一个海底捞月,从船底提起步枪,挎到肩上。贝尼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那根树枝上面。他的一双脚刚离开船底,小舟便顺流而下,在黑黝黝的河面上永远消失了。

这下子,他可是过河拆桥了。现在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顺着树枝往上爬,要么跌到大河里。他拼命挣扎想抬起一条腿,骑到树枝上,可是力不从心,他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他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觉得力气像退潮的海水正一点一点地离他而去,心里明白,必须马上爬上去,否则就为时太晚了。

突然,狮子好像在他的耳边大叫了一声,贝尼斯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两盏灯闪闪烁烁——兽中之王正站在河岸上直盯盯地望着他,等待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哦,贝尼斯心里想,让它等着吧!狮子不会上树,我只要爬到树上,就平安无事了。

这时,英国小伙子的一双脚几乎挨到水面上了,不过他并不知道。因为头顶和脚底都是一片漆黑。不一会儿他便听见河面上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脚。然后几乎同时,听到一个可怕的声音——鳄鱼咬牙切齿的咯咯声。

“天哪!”莫里森·贝尼斯大叫一声。“差点儿让这个混蛋咬住我!”他拼命挣扎着往高处爬,可是最后一次努力的结果表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一直燃烧着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他觉得力量正从已经麻木了的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消失,身体又向河面慢慢地滑去,鳄鱼的大嘴,可怕的死亡正在那儿等待着他。

这时,他突然听见头顶的树叶哗哗哗地响了起来,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枝叶间移动。他紧抱着的那根树枝好像在突然增加的什么东西的重压之下向下弯曲,而且从它弯曲的程度看,这个东西份量还不轻。可是贝尼斯还是紧抱树枝不放。无论是来自“天国”的死神,还是在“地狱”里等待他的死亡,他都不会轻易向它们投降。

他觉得一只手被一样软绵绵、热乎乎的东西踩了一下,然后漆黑的夜色中什么东西向他府下身,一下子把他拉到大树浓密的枝叶之中。

24-恶有恶报

克拉克懒洋洋地舒靠在大象坦特的脊背上,在死一样寂静的丛林里。向西南方慢慢地走着。他一天只走几英里。因为没有特别的去处,而且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供他这样闲逛。也许他本来可以走得更快一点,可是总有一个念头折磨着他——每向前迈一步,都离梅瑞姆远一步。梅瑞姆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是他的爱人了,这倒是真的。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她还像以往任何时候那样亲切,那样宝贵!

阿拉伯酋长捕获梅瑞姆之后,克拉克看见了这伙匪帮。虽然好几年没来过这边,他还认得出这群亡命之徒。但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道可打,克拉克没想跟踪这个坏老头。他只想远远地离开这些人,离开任何人。巴不得永远不要看到人的面孔。人,只能给他带来悲伤和痛苦。

看见大河,他想提几条鱼尝鲜,便蹒跚着走到河岸边,用他自己发明的办法捕了几条鱼,生吃了。夜幕降临之后,他蜷缩在下午坐在上面捕鱼的那棵大树上睡起觉米。雄狮努玛的吼叫声搅了他的好梦,他睁开惺松的睡眠刚想呵斥这位不安分的邻居,注意力突然被另外一样东西吸引过去。他仔细听着,心想大树上是不景还有别的什么动物?没错儿,他清清楚楚听见,在他下面那棵树枝上,有人正拚命往上爬。不一会儿克拉克又听见鳄鱼咬牙切齿的咯咯声,然后是贝尼斯的惊叫:“天哪!差点儿让这个混蛋咬住!”克拉克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

克拉克向下瞥了一眼。黑暗中,河面闪着微光,他看见一根很低的树枝上面吊着一个人。他十分敏捷地爬下去,觉得脚底下有一只手。他弯下腰,一把把那人揪起来,拖到大树浓密的枝叶里。那人无力地挣扎着,还打了他几下。可是就像大象坦特不把蚂蚁的进攻放在眼里一样,人猿克拉克对这个小伙子的拳脚也毫不在意。他把他背到一根比较安全也、比较舒服的树杈上之后,让他背靠树干坐了下来。努玛还在树下怒吼,因为有人抢走它到嘴的肥肉气得七窍生烟。克拉克用猿语大声叫骂。什么“吃臭肉的绿眼睛”、“魔鬼的兄弟”、“贪婪的鬣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莫里森·贝尼斯听了断定他是当了大猩猩的俘虏。他摸了摸别在腰里的手枪。就在他从枪套里抽那把手枪的时候,仿佛从半空中响起一句绝对纯正的英语:“你是谁?”

贝尼斯吓得差点儿从树上掉下去。

“天哪!”他惊叫道。“你是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克拉克问道。

“大猩猩,”贝尼斯老老实实承认。

克拉克大笑起来。

“你是谁?”他又问道。

“我是一个英国人,名叫贝尼斯。可你到底是什么人?”莫里森·贝尼斯问。

“大伙叫我杀手,”克拉克回答说.他把阿卡特当年给他起的名字译成英文告诉贝尼斯。莫里森·贝尼斯瞪大一双眼睛,想透过浓重的夜色,看一看这个怪人长得什么模样。克拉克又问:“你就是上次在东边那块大平原和丛林相连的地方吻那个姑娘的小伙子?那一次有只狮子向你们扑了过去。”

“正是,”贝尼斯回答道。

“你来这儿干么?”

“那个姑娘被人拐走了,我想把她救出来。”

“被人拐走了?”克拉克大吃一惊,这句话就像枪膛里射出的一粒子弹。“是谁把她拐走的?”

“瑞典商人汉森。”贝尼斯回答道。

“他在哪儿?”

贝尼斯把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对克拉克讲了一遍。这时。天边露出第一缕晨曦。克拉克让这个英国小伙子在树上舒舒服服躺下,给他灌满水壶,又搞来许多野果,然后跟他告别。

“我要去瑞典人的宿营地,”他郑重其事地宣布。“很快就能把那个姑娘带到你这儿。”

“那么,我也去,”贝尼斯坚持说。“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义务。因为她将成为我的妻子。”

克拉克一时语塞,心好像被刀子割了一下,半晌才说:“你受伤了,走不了。我一个人走,就快多了。”

“那么,你走吧,”贝尼斯回答道。“我在后面跟着。这是我的权利和义务。”

“随你的便,”克拉克耸了耸肩说道。如果小伙子非要去找死,他也管不着。他真想把他给杀了,可是为了梅瑞姆他不能这样做。如果她爱他。他只能尽力保护他。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根本不听劝,非要跟他一起走,而且马上就行动起来。

就这样,克拉克向北飞奔而去,身负重伤的贝尼斯一瘸一拐。在后面艰难地跋涉,很快便被他远远地甩在后面。贝尼斯刚走了两荚里远,克拉克就已经来到马尔宾宿营地对面的河岸。下午晚些时候,这位英国小伙子还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因为精疲力场不时停下未歇口气。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连忙藏进路边的灌木丛里,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阿拉伯人飞驰而过。贝尼斯没有惊动这位骑手。因为他听人说过这种从北方来的阿拉伯叛教者心肠狠毒,跟他们交往无异于和毒蛇、豹子交朋友。

阿布杜尔·卡玛克在北面的丛林里消失之后,贝尼斯又开始了艰苦的跋涉。半个小时以后,他又听见一阵鼓点一样急促的马蹄声。不过这一次来的人很多,他连忙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碰巧正走进一片林中空地,周围既无灌木,又无草丛。贝尼斯只好忍着伤痛,慢慢地跑了起来——一这已经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可是,没等他跑进空地对面的莽林,一队身穿白袍的骑手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后。

他们看见他都用阿拉伯语叫喊起来。叫了些什么贝尼斯当然无从得知。眨眼之间,匪徒们已经把他包围起来,又是威胁,又是叫骂。贝尼斯听不懂他们的问题,他们也不懂他的英语。后来,这些家伙显然不耐烦了,头儿命令两个喽罗去抓他。那两个家伙立刻从命,下了他的枪,让他爬到一匹马上。然后,大队人马又去追赶阿布杜尔·卡玛蒂,只留下那两个士兵押着贝尼斯向南去了。

克拉克来到河岸,看见对面就是马尔宾的宿营地,可是如何渡河成了难题。他看见鹿砦里人们出出进进,显然。“汉森”还在这儿——克拉克自然不知道,这位劫持梅瑞姆的“汉森”正是马尔宾。

究竟怎么过河呢?就连克拉克这样的鲁莽英雄也不敢从河里游过去,那等于自取灭亡。他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急匆匆跑进丛林,发出一声奇怪的刺耳的尖叫。他叫一声,停下来听一会儿。仿佛等待什么人对他这古怪的呼唤做出回答。就这样他边叫边走,一直走到密林深处。

后来,他终于听到应和的声音,那是一头公象发出的吹喇叭似的叫声,不一会儿大象坦特便应召而来,它高举着长鼻子,扇动着大耳朵,站在克拉克的面前。

“快!坦特!”人猿大声叫喊着。坦特用长鼻子“抱”住克拉克,把他放到自己的头顶。“快走!”克拉克又喊了一声,这只巨大的厚皮动物,迈万笨重的四蹄,在丛林里奔跑起来。克拉克的一双光脚丫踢他的面颊,给它指路。

克拉克把他巨大的坐骑领到西北面。距离瑞典人的宿营地大约一英里远的河岸边。他知道这儿有个大象可以涉水过去的地方。坦特没有犹豫,驮着它的朋友走进大河,长鼻子直刺蓝天,像一条勇敢的战舰,向对岸“驶”去。有一条胆大的鳄鱼企图袭击它。坦特猛地从头顶收回灵巧的长鼻子,潜到水下,拦腰卷起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然后轻舒长鼻,一下子把鳄鱼扔到一百英尺开外的河面上。就这样,克拉克脚板也没湿,便过了这条滔滔滚滚的大河。

然后,他们掉转头向商走。坦特甩开大步,一步一个脚印地、扎扎实实地走着。它神情冷峻,步态虽然看起来不大稳当,但一往无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它的去路,就连丛林里的大树也不在话下。有时候,树枝太低,克拉克不得不从坦特的脑袋上跳到树上,自个儿荡着树枝前进。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一片林中空地;这儿便是那个坏透了的瑞典人的宿营地。面对凶恶的敌人。大象没有踟躇不前。宿营地的大门在东边,面对大河。坦特和克拉克是从北面来的。这边没有门。坦特和克拉克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向前走去。

人猿一声令下,大象举起灵敏、柔软的长鼻子,向到处是刺的鹿砦,大步走去,仿佛那是一片平地。茅屋前蹲着十几个黑人,听见这一阵哗哗拉拉的响声部惊讶地抬起头。看见大象坦特,他们惊叫一声,拔腿向大门跑去。坦特本想追过去,它恨人,以为克拉克来就是要杀这些坏蛋。可是人猿把它喊了回来。他引它向空地正中的一座帆布帐篷走上。梅瑞姆和劫持者一定在这儿。

马尔宾正躺在帐篷前面的吊床上。吊床上面有一把遮阳伞。他伤口很痛,流了不少血,身体十分虚弱。听见仆人们尖叫着朝宿营地门口跑去,他惊慌地抬起头。这时,一只巨象已经像一堵高墙,兀然屹立在面前。侍候他的仆人,对主人既不忠诚又没感情,看见大象,拔腿就跑,只留下马尔宾一个人躺在吊床上,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大象在高吊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马尔宾吓坏了,一个劲儿地哼哼。他身体太弱,没法儿逃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个庞然大物那双愤怒的血红的小眼睛。等待死神到来。

然后,他十分惊讶地看见,大象的脊背上爬下一个人来。马尔宾一眼认出他就是那个与巨猿和狒狒为伍的野人。他曾经放了狒狒。并且带领那群如狼似虎的魔鬼袭击他和詹森。马尔宾吓得浑身哆嗦。

“那个姑娘哪儿去了?”克拉克用英语厉声喝问。

“什么姑娘?”马尔宾问道。“我这儿没有姑娘。有几个仆人倒是带着他们的老婆,你是想要她们当中的哪一个吗?”

“那个白人姑娘,”克拉克说。“不要说谎。你把她从她的朋友那儿诱拐到了这个鬼地方。告诉我,现在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不是我干的!”马尔宾大声说。“是一个英国人雇我干的。他想把她拐带到伦敦。她也愿意去。那家伙的名字叫贝尼斯。如果你想知道姑娘在哪儿,问他去好了。”

“我刚从他那儿来,”克拉克说。“他派我来找你。那个姑娘不在他那儿。现在,不要再撒谎了,把真话告诉我。她在哪儿?”克拉克满脸杀气,向前跨上一步。

马尔宾吓得直往后缩。

“我告诉你!”他大叫着。“只要不杀我,我把什么都告诉你!我是把这个姑娘带到这儿来着。不过是贝尼斯劝她离开她的朋友的。他答应跟她结婚。他不知道这个姑娘的来历,可我知道。我还知道,谁要是把她送回到她的亲人那儿,就能得到一笔巨大的赏金。我只是想得到这笔钱。可是她跑掉了,是坐了我的一条独木舟过河的。我追她,没想到酋长在河对岸。酋长捉住她以后,就朝我开枪。我只好又退回到宿营地。后来,贝尼斯来了,因为丢了那个姑娘大发雷霆,还拿枪打伤了我。如果你想要那个姑娘,就去找酋长要人。从童年起,她就是他过继的女儿。”

“她不是酋长的女儿?”克拉克问。

“当然不是,”马尔宾回答道。

“那么,她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克拉克问。

马尔宾看到有空子可钻。也许他可以靠自己掌握的秘密换回一条命来。他心里明白,这个野蛮的人猿绝不会因为杀了他而感到什么内疚。

“等你找到她,并且答应不杀我,再分给我一半的赏线,我就告诉你,”他说。“如果杀了我,你就永远无法知道这个秘密了。因为除了我,只有老酋长知道。而他到死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至于姑娘,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你刚才说的如果都是实话。我会饶你一条命的,”克拉克说。“我现在就去首长的村庄,如果姑娘不在那儿,回来再杀你不迟。至于所谓身世之谜等我找到她之后,如果她想知道,我们再跟你讲价钱。”

“杀手”的目光和他说“讲价钱”这几个字时的语气,都让马尔宾心里不安。显然,除非想办法逃走,这个魔鬼肯定既要掏走他的秘密,又要夺走他的性命。他希望他和他那位目光凶狠的伙伴赶快离开这儿。那个庞然大物像一座山高踞于他的面前,一双邪恶的小眼睛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把马尔宾搞得十分紧张。

克拉克走进瑞典人的帐篷,想进一步证实一下梅瑞姆到底在不在这儿。他消失在帐篷里面之后,坦特仍然直盯盯地望着马尔宾,还又向前跨上一步、大象的视力不好,可是这头巨象显然第一眼看见这个黄胡子白人,心里就产生了疑问。现在它又把那根蛇一样的长鼻子向瑞典人伸了过去,马尔宾吓得直往后缩。

大象在吓坏了的马尔宾身上嗅来嗅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一双眼睛骤然间迸射出逼人的光芒。它终于认出眼前这个白人就是许多年以前杀死它妻子的坏蛋。大象坦特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马尔宾看出这个庞然大物已经露出杀机。他尖叫着喊克拉克:“来人啊!救命啊!这个魔鬼要杀我了!”

克拉克从帐篷里跑出来,看见愤怒的大象已经用长鼻子缠住了马尔宾,然后连床带那把遮阳伞一起举到半空中,克拉克一个箭步跨过去,喝令坦特放下马尔宾。可是此时此刻要想让坦特服从他的命令,真好比让河水倒流。坦特灵巧得像一只猫,原地转了一圈,蓦地把马尔宾扔到地上。然后又像猫一样迅速跪到地上,一边愤怒地吼叫。一边用有力的牙齿一下一下地戳着俯卧在地上的马尔宾。等它确信这滩肉泥已经连一个生命的火星也没有了,才把血肉模糊的斯文·马尔宾和阳伞、吊床一起举起来,扔到鹿砦外面的丛林里。

克拉克站在那儿不无遗憾地看着这场他本来想避免的悲剧。倒不是因为他对这个瑞典人有什么好感。事买上,他对这个坏蛋只有满腔的仇恨。他只是为了得到这家伙藏在肚里的秘密,想暂且留他一条活命。现在,从马尔宾这儿打听梅瑞姆身世之谜的希望已经完全没有了。除非老酋长坦白交待,这个秘密恐怕永远都不会公诸于世了。而克拉克对老酋长说真话并不抱多少希望。

人猿克拉克虽然刚才目睹了大象坦将如此残酷地杀死一个人,对这个庞然大物他却没有丝毫恐惧。他打了一个手势让坦特过来。再把他放到脑袋上。坦特按照他的吩咐走了过来,规矩得像一只小猫。它伸出长鼻子,把“杀手”举起来,轻轻地放到自己的头顶。

马尔宾手下那帮乌合之众从他们的藏身之地亲眼看到了主人惨死的情景,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现在看见这位从来没有见过的白人武士居然敢高踞于这只凶恶的大象的头顶之上,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克拉克并没有注意灌木丛中惊讶的目光。他端坐在大象头顶,沿看来时走过的那条路回到丛林,眨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25-烈火真情

酋长怒视着两名武士从北边押解回来的这个俘虏。他派那帮人去追阿布杜尔·卡玛克,没成想,他们没抓回他的前任中尉,反而送回个身负重伤、没有用处的英国人。这帮蠢货为什么不把他就地正法,送上西天呢?他简直是个身无分文、一钱不值的要饭花子,大概是迷了路,才转悠到这儿的、酋长怒气冲冲,十分凶狠地望着他。

“你是什么人?”他用法语问。

“我是出生在伦敦贵族世家的莫里森·贝尼斯,”俘虏回答道。

老酋长一听莫里森是个贵族子弟,立刻想到可以趁机敲竹杠捞一笔赎金。于是,他虽然对贝尼斯的态度没有改变,目的却有了变化。他要进一步把他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你偷偷摸摸到我的领地干什么来了?”他咆哮着问。

“我还不知道原来非洲归阁下您管,”莫里森·贝尼斯轻蔑地说。“我是来找一个被人从朋友那儿拐走的年轻女人。我被那个拐她的坏蛋打伤之后,躺在一条独木舟里,一直漂流到这一带。上岸后,本来打算再到那个坏蛋的宿营地找她,结果落到了你们手里。

“一个年轻女人?”酋长问。“是她吗?’”他朝左面靠木头栅栏的灌木丛指了指。

贝厄斯顺着酋长的手指望过去,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原来梅瑞姆正背朝他盘腿坐在地上。

“梅瑞姆!”贝尼斯大喊一声,向她扑过去。可是一个卫兵抓住他的胳膊又把他揪了回来。梅瑞姆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一下子跳了起来。

“莫里森!”她也惊叫了一声。

“安静点儿,老老实实在那儿呆着,”酋长像一条狗,狺狺地吠叫。然后又向贝尼斯转过脸来。“这么说,就是你这条信奉基督教的恶狗,从我这儿偷走了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贝尼斯惊讶地问。“她是你的女儿?”

“她是我的女儿,”阿拉伯老头恶狠狠地说。“任何一个异教徒都休想把她搞到手。英国人,你是找死来了。不过,你要是能掏一笔钱,我还可以把命还给你。”

贝尼斯一直以为梅瑞姆在汉森手里,现在出乎意料,在阿拉伯酋长的村子里看见她,惊讶得目瞪口呆。一连串疑问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怎么从瑞典人那儿逃出来的?是阿拉伯人把她抢来的,还是她自愿逃到这儿寻求这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保护的?只要能跟她说句话。贝尼斯情愿放弃一切。如果她在这儿平安无事,自己却坚持把她带走送回到她的英国朋友那儿,就只能弄巧成拙,把她给害了——莫里森已经放弃拐带姑娘到伦敦的主意了。

“怎么样?”酋长问。

“唔,”’莫里森。贝尼斯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请原谅,我想别的事情来着。啊,当然了,我很愿意付一笔赎金。我保证。你认为我值多少钱呢?”

酋长说出一个数目,比莫里森·贝尼斯预想的要少得多。他点了点头,表示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其实,即使比这个数目再大一点的赎金,他也同意。因为他压根儿就不打算给他一文钱。他之所以这样痛痛快快答应酋长的要求,只是为了在等待这笔赎金期间,找机会放跑梅瑞姆——如果她愿意离开这儿的话。既然阿拉伯老头声称是姑娘的父亲,莫里森对于梅瑞姆是否非要从这儿逃走就没有把握了。不过,像她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是不会心甘情愿呆在一个目不识丁的阿拉伯老头肮脏的帐篷里的。那幢舒适、奢华的别墅式小洋房才是她幸福与欢乐之所在。那里有志趣相投的朋友,有好客热情的先生,温柔善良的“My Dear”……可惜,是他,把她从那温馨、美好的所在,引诱到这无尽的险恶之中。想到这儿,莫里森·贝尼斯羞愧难当,满脸通红。老酋长打断他的思路,让他给英国驻阿尔及尔①领事写一封信,信的内容自然是老酋长口授。这老头措词准确行义流畅,一望而知,已经不止一次干过这种绑票勒索的勾当。贝尼斯看到这封信送寄驻阿尔及尔的领事收,便提出异议,说这样一来,至少要多半年才能收到这笔款子,不如派一名信使到最近的海滨城市,从那儿再和最近的电报局取得联系,让他们告诉他的律师直接把这笔赎金寄来。老酋长连连摇头。在这个问题上他十分谨慎。而且照他的办法,总能成功,这一点已经屡试不爽。要按贝尼斯的办法,麻烦事儿可就多了。再说,他又不急着用钱,他可以等上一年,如果必要,两年也行。何况,这件事实际上有六个月也就办妥了。他回转头跟一直站在后面的一个阿拉伯人说了几句话,吩咐他如何看管这位阶下之囚。

①阿尔及尔[Algiers]:阿尔及利亚首都。

贝尼斯听不懂阿拉伯话,不过看得出,他是谈话的主题——老酋长竖起得指朝他指划了好几次。那个阿拉伯人朝酋长鞠了一躬,打手势让贝尼斯跟他走。贝尼斯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首长,酋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贝尼斯只好站起身,跟那人朝一座土人住的茅屋走去,这座茅屋离外侧几顶羊皮帐篷中的一项很近。阿拉伯人领他走进那座昏暗、憋气的茅屋之后,又走到门口,叫来两个在自家茅屋前蹲着闲聊的黑人。阿拉伯人一声令下,两个家伙手麻脚利地绑住贝尼斯的手腕子和脚脖子。英国小伙子据理力争,可是因为黑人和阿拉伯人都听不懂英语,说也无用。捆好之后,几个家伙扬长而去。莫里森·贝尼斯在地卜躺了好长时间,想着等待他的可怕命运、在朋友们知道他的困境并且设法救他出去之前不知道要在这里苦熬多少时光,现在他真希望快点儿送来赎金,让他离开这个狗洞子。起初,他可不是这样想的。他本想设法打电报给他的律师不让他们送一文钱,而是和英属西非当局取得联系。让他们派一支远“征队”救他出去。

茅屋里一股臭气扑鼻而来,这位闻惯了花香、酒香、脂粉香的贵公子不由得皱了皱鼻子。他身下那堆烂草散发着汗臭,以及腐烂了的动物和内脏的臭气。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们把他扔到那堆烂草上面,不一会儿,他就觉得手上、脖子上,头皮上一阵奇痒。他又怕,又恶心,挣扎着坐了起来,那种难捱的奇痒已经扩展到身体其他部位。这简直是一种酷刑!他的一双手被他们结结实实绑在背后。

他拼命揪扯着,磨蹭着手上的绳索,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不过这番努力并非全无效果,他已经感觉到可以抽出一只手了。夜幕降临,他们不给他送东西吃,也不给他送水喝。他暗自咒骂,难道这些黑心肠的阿拉伯人指望他不吃不喝活一年吗?臭虫、虱子大概喝饱了他的血,身上不十分痒痒了,但还是窜来窜去,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贝尼斯从病菌的接种与免疫中看到一线希望。他仍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磨手上的绳索,这时候,老鼠又来光顾这位贵公子了。如果说虱子、臭虫令人作呕的话,老鼠就让人害怕了。它们在他身上窜来窜去,吱吱吱地叫着打架。后来有一个家伙胆大妄为,居然咬起他的耳朵来了。莫里森·贝尼斯一边叫骂,一边挣扎着坐了起来。老鼠“撤退”了,贝尼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烂草堆里跪起来。后来又终于站起身来,像喝醉酒似地摇摇晃晃,出了满身的冷汗。

“天哪!”他吨哺着,“我干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他没有再说下去。是的,他到底干了什么?他又想起梅瑞姆姑娘,想起此时此刻。她也被关在这个鬼地方的一座帐篷里。他是罪有应得。意识到这一点,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心,不再怨天尤人。这时,他突然听见从离这座茅屋最近的那顶羊皮帐篷里传出一阵愤怒的叫骂声,里面还有女人的声首。会不会是梅瑞姆呢?他们说的是阿拉伯话。贝尼斯听不懂。不过听声音像是梅瑞姆。

他绞尽脑汁想一个吸引她的注意力。并且设法让她知道他就在附近的办法。如果她能给他解开绳子,他就能跟她一起逃走——如果她想逃的话。这个想法很伤脑筋、他没法儿想象梅瑞姆在这个村子里的地位到底如何。如果她是这个位高权重的老酋长宠爱的女儿,也许就不想逃走了。这一点他必须搞清楚。

在先生的庄园,他经常听到梅瑞姆唱“上帝救国王”这首歌儿,那时候是“My Dear”用钢琴给她伴奏,于是他大声哼起这首歌的曲子。他立刻听见从那座帐篷传来梅瑞姆的声音。她说得很快。

“再见了,莫里森!”她大声叫喊着。“如果上帝是仁慈的,不到天亮我就离开这个世界了。因为今夜之后,我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叫骂声,紧接着,是一记耳光的脆响。贝尼斯吓得脸色煞白。他又发疯似地磨手上的绳索,绳子渐渐松了,不一会儿,一只手就自由了。另一只当然很容易便解开了。他又弯下腰,解开脚脖子上的绳索,然后直起腰,溜出茅屋,向关梅瑞姆的帐篷摸了过去。可是没走几步,黑暗中喜地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需要速度约时候,克拉克不靠任何“交通工具”,只靠自己浑身发达的肌肉。因此,当大象坦特把他平平安安送到大河对岸之后,他便告别了这位忠实的大朋友,爬上大树,穿枝过叶,朝瑞典人告诉他的梅瑞姆可能在的那个地方,飞奔而去。直到天黑,他才来到这座用栅栏围起来的村庄。自从上次他从这个凶残的“城堡”救出正在受难的梅瑞姆。村庄四周的栅栏又加固了许多。紧挨栅栏的那棵绿荫如盖的大树也不见了。不过一般人为的障碍是无法阻挡克拉克的。他解下拴在腰间的草绳,把绳套甩到一根削得很尖的柱子上面,眨眼之间。便在草绳的帮助之下,爬上栅栏,把村里的情况看了个一清二楚。附近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克拉克轻巧得像一只猎,一纵身跳到栅栏里面,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然后他开始搜索这座村庄。他先到阿拉伯人住的那几顶帐篷、一边走,一边侧而静听,还用鼻子嗅着四周的气味。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只好继续向前搜索。他的脚步轻极了,就像在帐篷的阴影之下移动的幽灵,连阿拉伯人养的那几条恶狗也没听见半点儿动静。一股烟草味儿告诉他,阿拉伯人正在帐篷前头抽烟。一阵笑声传入他的耳鼓。然后,他听见对面的茅屋里有人在唱一首他曾经那么熟悉的歌:《上帝救救国王》。克拉克莫名其妙,不由得停下脚步。是谁在唱歌?听声音显然是个男人。他蓦地想起留在河边那条小路上的英国小伙子。想起他回来这一路上居然没见他的踪影。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啊,是梅瑞姆!“杀手”克拉克立刻朝这两个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快地溜了过去。

吃过晚饭,梅瑞姆便回到她的地铺。她和老酋长同住一个帐篷,不过是在帐篷后面专供女人起居的那个小角落。这个角落用两块相当贵重的波斯地毯隔开,里面只住着梅瑞姆和玛布诺。没有别的女人,因为老酋长没有老婆。梅瑞姆真是感慨万端,她虽然离开此地多年,但这里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一这个专供女人睡觉的小角落还是只有她和玛布诺。

不一会儿酋长撩起地毯,走了进来。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向这个小角落张望着。

“梅瑞姆!”他喊道。“来这儿一下。”

姑娘站起身,走进帐篷“前厅”。地上有一堆火,把帐篷照得通亮。首长的兄弟阿里,本·坎丁蹲在地毯上抽烟。酋长在旁边站着。酋长和阿里·本·坎丁一个父亲,但阿里·本·坎丁的母亲是个奴隶——一个西海岸的黑人。阿里·本·坎丁又老又丑,和黑人差不了多少。他的鼻子和半边脸颊因为什么可怕的疾病。都烂掉了。梅瑞姆进来时,他抬起头,龇开牙笑了一下。

酋长竖起大拇指朝阿里·本·坎丁指了一下,对梅瑞姆说:

“我已经垂垂老矣,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因此,我把你送给了我的弟弟。阿里·本·坎丁。”

话就算说完了。阿里·本·坎丁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梅瑞姆吓得直往后缩。那个丑八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他拉起梅瑞姆的胳膊,就往他的帐篷里拖。

他们走了之后,酋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再过几个月我要把她送到北方,”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杀死阿摩·本·柯哈托姐姐的儿子会遭到什么报应。”

在阿里·本·坎丁的帐篷里,梅瑞姆又是哀求又是威胁,但毫无用处。那个面目可憎的老杂种一开始还好言相劝,可是当梅瑞姆对他表现出极端的厌恶和恐惧之后,他生气了,扑过去,一下子把梅瑞姆拖到了怀里,梅瑞姆两次从他手里挣脱,就在这时,听见贝尼斯哼那首歌儿。一下子想到这是贝尼斯特意哼给她听的。就在她答话的当儿,阿里·本·坎丁又向她扑了过去。这一次他把她按到了他那顶帐篷后面。那儿有三个黑女人,都幸灾乐祸地抬起头,等着看眼前这场“好戏”。

莫里森·贝尼斯看见一个大个子黑人档住他的去路,失望和愤怒像骤然间燃起的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一刹那间他变成一头野兽,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向黑人猛扑过去。那人一下子被地撞倒庄地上。他们抱作一团,撕打着,黑人摸索着,拔腰间的猎刀,贝尼斯使劲儿掐他的脖子。

黑人本来想喊救命,可是脖子被贝尼斯铁钳般的大手紧紧地掐着,连一声儿也没喊出来,但他还是设法拔出那把短刀,向贝尼斯的肩膀猛地刺去,然后第二刀,第三刀……贝尼斯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块石头,抓起来朝那人的脑袋使劲儿砸去。黑人身子一软,晕了过去,贝尼斯跳起来,朝传来梅瑞姆叫喊声的那顶羊皮帐篷跑去。

不过“杀手”克拉克已经捷足先登了。他除了一张豹子皮,一块缠腰布,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悄无声息地溜到阿里·本·坎丁那顶帐篷后面。那个老杂种刚把梅瑞姆拖进女人住的“分隔间”,克拉克便用他那把尖刀在帐篷的“后墙”划开一道六英尺长的口子。然后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巨人,蓦地出现在那几个惊呆了的黑人面前。

梅瑞姆一眼认出了克拉克。看到盼望已久的亲人,看到他那伟岸的身躯,她的一颗心充满了骄傲和欢乐。

“克拉克!”她大喊一声。

“梅瑞姆!”他只喊了这么一句,便向吓呆了的阿里·本·坎丁猛扑过去。三个黑女人尖叫着从地铺上一跃而起。梅瑞姆想拦住她们,可是他们已经从克拉克划开的那道口子夺路而逃,叫喊声震动了整个村庄。

“杀手”掐住阿里的脖子,对准他的心窝猛刺一刀,阿里·本·坎丁躺在地上。一命呜呼了。克拉克刚向梅瑞姆转过脸,突然看见一个头发蓬乱,浑身是血的人闯进帐篷。

“莫里森!”姑娘惊叫了一声。

克拉克呆呆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一股悲凉的浪潮顿时淹没了他的心。刚才,刹那之间,他忘记了和梅瑞姆分手之后。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变化,张开双臂,想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英国小伙子的出现又使他想起林中空地亲眼看到的那个爱的场面。

这时,那三个黑女人的叫喊声已经惊动了全村,人们正向阿里·本·坎丁的帐篷急匆匆地跑来。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快!”克拉克望着贝尼斯大喊一声。而贝尼斯在慌乱之中还没有悟出他面对的是朋友还是敌人。“快带她往栅栏那儿跑。从帐篷后面绕过去。这是我的绳子。靠着它,你们可以翻过栅栏,找条逃路。

“可你呢?克拉克,”梅瑞姆大声问。

“我在这儿掩护你们,”人猿回答道。“而且我还有账要和老酋长算呢!”

梅瑞姆还在犹豫,克拉克抓住她和贝尼斯的肩膀,从帐篷后面那道口子把他们推了出去。

“快跑!”他大喊一声,便掉转头和从前面蜂拥而来的敌人厮打起来。

人猿克拉克打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快。这样漂亮。不过,距离大获全胜还差得很远。尽管他为贝尼斯和梅瑞姆逃跑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几分钟之后,克执克终因寡不敌众,被阿拉伯人五花大绑,送到酋长的帐篷。

老头默默地盯着克拉克看了好长时间。他在想一个能够足以发泄心中的愤怒的折磨这个野小子的办法。就是他。先后两次从他的手里抢走了梅瑞姆。至于杀了阿里·本·坎丁他倒并不觉得气恼,对他父亲和一个黑奴生下的这个丑八怪儿子,他一直怀恨在心。十几年前,这个一丝不挂的白人武士打他的那拳,他倒是耿耿于怀,现在想起来。更如火上浇油。一时间,竟想不出来该怎样惩治这个“罪大恶极”的野人。

就在他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望着克拉克的时候,栅栏外面的丛林里蓦地响起一声大象的呼叫,打破了这死一样的寂静。克村克的唇边露出一丝微笑。他朝传来这声呼唤的方向微微转过头,发出一声低沉、古怪的啸叫。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黑人用手里的长矛打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过谁也不明白,他这一声啸叫意味着什么。

丛林里,大象坦特支楞起耳朵仔细听克拉克的应和声。它走到村边,长鼻子探过高高的栅栏唤了嗅,便低着头使劲儿向一根根排列整齐的木桩撞了过去。可惜这道几经加固的栅栏太结实了,只晃了几晃,没有被坦特撞开。

帐篷里,酋长终于站起来,他朝眼前这位五花大绑的俘虏指了指,转过脸对他手下的一名中尉说:

“烧死他!马上动手,绑到石柱上烧!”

卫兵从酋长的帐篷里拉出克拉克,前呼后拥,把他带到村子正中的一个小型广场。广场正中高高耸立着一根石柱。这根柱子并不是为了烧人才立在这儿的,而是为了惩治不服管教的奴隶。那些可怜的黑奴被绑在石往上,直到打死为止。

现在,克拉克被绑到了这根石柱上。然后他们搬来一堆堆荆棘、柴草,堆在石桩四周。酋长也来了,站在广场上,准备欣赏仇人是如何痛苦挣扎的。可是克拉克毫不畏惧,直到有人柱石冲旁边扔了一个火把,干柴遍地腾起熊熊的火焰,他仍然面不改色。

他只是像刚才在酋长的帐篷里那样,撅着嘴发出一声古怪的啸叫,栅栏外边立刻传来大象坦特吹喇叭似的怒吼。

老坦特一直撞那道栅栏,可是始终没能撞开一个口子。克拉克的呼唤和它的仇敌——人的气味,在它的心中激起无比的愤怒,对眼前这道一声不响阻挡它前进的屏障更怀着刻骨的仇恨。后来,它掉转头向后退了十几步远,长鼻子直刺夜空,蓦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低着硕大无比的脑袋,像一般血肉与筋骨铸成的战舰,向那道似乎是不可跨越的屏障猛冲过去。

栅栏吱吱咯咯响着,被撞得粉碎。气疯了的坦特从那个缺口猛冲过去。克拉克听见的巨响。自然也不会逃脱别人的耳朵,不过只有他明白其中的含义。烈火已经烧到克拉克的身边。一个黑人听见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回头一看,一头山一样高大的巨象正向他们跑来。那人吓得尖叫一声拨腿就跑。眨眼之间坦特已经冲到人群中,甩开长鼻子把那种阿拉伯人和黑人打得东倒西歪,然后穿过它平常十分害怕的熊熊大火去救它亲爱的朋友。

酋长一边叫喊着向他的喽罗们发号施令,一边跑回帐篷去取步枪。坦特的长鼻子绕住克拉克和那根石柱,猛一使劲儿,把村子从地里拔了出来。烈火灼伤了它那敏感的皮——虽然那皮很厚。坦特一来急于救出朋友,二来急于从已经包围了它的大火中逃走,长鼻子差一点儿把人猿克拉克缠死。

它把克拉克和石柱放到头顶,转身就向它刚才撞开的那个缺口飞奔而去。酋长手里端着步枪,从帐篷里面冲出来,正好挡住这头发了疯的巨象的去路。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还没来得及再开第二枪。便被坦特撞倒在地上,踩成肉泥——就像我们踩死路上的一只蚂蚁一样。

然后,大象坦特小心翼翼地驮着克拉克和石柱,向漆黑的丛林走去。

26-忠诚的朋友

梅瑞姆以为克拉克早已不在人世,现在竟然看见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只是任凭贝尼斯领着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朝前走。他们绕过帐篷,很顺利地来到栅栏下面,然后按照克拉克教给的办法,把绳套搭到一根圆木上面。贝尼斯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栅栏,然后伸出一只手,帮助梅瑞姆跨越障碍。

“快!”他轻声说。“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儿!”梅瑞姆突然如梦初醒,想起克拉克。她的克拉克还留在村子里,一个人赤手空拳抵挡那群恶魔。那么,她的岗位应该在他的身边,应该为了他而迎战任何敢于伤害亲爱的克拉克的敌人。她抬起头瞥了贝尼斯一眼。

“快走!”她大声说。“你赶快去先生那儿,让他派人来救我们。我应该呆在这儿。你留下毫无用处,还不如快去把先生带来。”

莫里森·贝尼斯一声不响,又从栅栏上面跳了下来。[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我只是为了你,才离开他的,”他说,朝刚刚离开的那座帐篷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能比我坚持得长一点儿,因而也就能为你逃跑赢得更多的时间。所以才扔下他,护送你到这儿。刚才我听见你喊他克拉克,现在我明白他是谁了。他是你最好的朋友,而我一直错待你。不,不要打断我的话。现在我要把真情都告诉你,让你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卑鄙的小人。你知道,我准备把你带到伦敦,可是并没有打算和你结婚。瞧,你一个劲儿地往后缩了吧,这是我罪有应得。你应该蔑视我,讨厌我。不过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爱情。而自从懂得了这一点,我也就明白了另一个道理活到现在,我一直就是个无赖,就是个胆小鬼!我看不起那些自认为出身低贱的人,总以为你配不上我的门第。自从汉森把你从我手里骗走,我经历了许多磨难,可是同时也把我造就成一个新人,尽管已经为时太晚。现在,我可以向你奉献真诚的爱,我愿意永远把自己的名字和你联系在一起。”

梅瑞姆若有所思,半晌没有说话。她提的第一个问题似平和贝尼斯刚才那番话风马牛不相及。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村子的?”她问。

贝尼斯把黑人向导向他揭露汉森的阴谋诡计之后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你说你是个胆小鬼,”她说,“可是为了救我,你已经做了很大的牺牲。你刚才有勇气在我面前那样深刻地剖析自己,说明你在精神上并非懦夫;而你经历的种种危险与磨难又足以证明,你在肉体上也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汉。是的,我是不会爱一个胆小鬼的。”

“你是说,你爱我?”他惊讶地大声问,向前跨上一步,想把她抱在怀里。可是梅瑞姆伸出手,把他轻轻推开,好像说,还不到时候呢。但到底心里怎么想,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认为自己爱他,这一点似乎没有疑问。她也不认为她对这个英国小伙子的爱就是对克拉克的不忠。因为她对克拉克的爱并没有因此而稍减,——那是一个妹妹对无微不至地关心她的兄长的爱。他们站在那儿谈话的时候,村子里的喧闹声渐渐归于沉寂。

“他们把他给杀死了,”梅瑞姆轻声说。

贝尼斯听了梅瑞姆痛苦的呻吟,才又想起他从栅栏上跳回到村儿里的目的。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看看。如果他已经死了,我们自然也就无能为力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就尽最大努力把他救出来。”

“我们一起去!”梅瑞姆说。“快走!”说着她就领贝尼斯向刚才和克拉克告别的那座帐篷跑去。他们不时藏到茅屋或者帐篷的阴影里,因为现在人们跑来跑去,整个村庄都陷入一片混乱。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又回到阿里·本·坎丁那座帐篷后面。他们小心翼翼地爬到克拉克在“后墙”上面划开的那道口子跟前,梅瑞姆朝里面张望着,发现后面那个“分隔间”空无一人,便悄悄地爬了进去,贝尼斯紧跟在她的身后。他们轻手轻脚走到将帐篷一分为二的那两块挂毯前面,梅瑞姆悄悄撩开一个缝,看见帐篷“前厅”也空无一人,便径直走到帐篷门口,从那儿向村里窥视。眼前的情景吓得梅瑞姆连气也喘不过来。贝尼斯从她的肩膀上面望过去,也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他们看见克拉克被绑在一百英尺开外的一根石柱上面,周围的柴草已经烧了起来。央国小伙子一把推开梅瑞姆,向已经陷入灭顶之灾的克拉克冲了过去。面对黑压压一片的阿拉伯人和黑人,此举究竟能起什么作用,他连想也没想。就在这时,大象坦特撞烂栅栏,冲进人群。面对这只发了疯的巨象。村民们四散而逃,把贝尼斯也裹挟到了人群之中。眨眼之间,一切都完结了,大象驮着克拉克和石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村子里仍是一片混乱。男人、女人、儿童到处乱跑,寻找藏身之地。鸡飞狗跳,马、骆驼、驴被大家吹喇叭似的叫声吓得呜哇乱叫,尥蹶子,拚命揪扯栓它们的缰绳和木桩。十几头骏马挣断缰绳,撒开四蹄,在村里飞跑。贝尼斯突然想起一个主意,他回转头找梅瑞姆,发现她就在身边。

“马!”他大声叫喊着。“要能搞到两匹马就好了!”

梅瑞姆听了连忙把他领到村边的马厩。

“解下两匹,”她说,“拉到茅屋后面隐蔽起来。我知道马鞍子在哪儿,这就去取。”说着没等贝尼斯阻拦,拔腿就跑。

贝尼斯赶快解下两匹烦躁不安的马,牵到梅瑞拇指定的地方,焦急地等待着。几分钟之后,——贝尼斯觉得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梅瑞姆便打着两个马鞍跑了回来。他们连忙给马备好鞍子。那堆火还在熊熊燃烧,借着火光,他们看见黑人和阿拉伯人渐渐镇静下来。男人们去捉那几头挣断缰绳的牲口,有两三个人已经捉住几匹马,向马厩走来,梅瑞姆和贝尼斯还在手忙脚乱地备鞍子。

姑娘翻身上马。[手机电子书网 www.qiyebooks.com]

“快跑!”她轻声说。“从大象撞开的那个口子冲出去!”看到贝尼斯也翻身上马之后,她便放开缓绳,纵马疾驰。梅瑞姆选择了距离那个缺口最近的一条路,而这条路必须从小村正中通过。贝尼斯紧跟在她的身后,两匹马风驰电掣般地奔跑着。

他们像一阵疾风,猛不防旋卷过去,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直到两匹骏马快要冲出村口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一个阿拉伯人认出他们,惊叫一声,端起枪开了火.这一枪就像一声号令,骤然间枪声大作。梅瑞姆和贝尼斯在弹雨中冲出那个豁口,沿着林中小路向北飞驰而去。

克拉克呢?

坦特一直把他驮到密林深处,直到它那双听觉灵敏的耳朵听不见那个遥远的村庄传来任何响声,才停下脚步,把克拉克和石柱轻轻放到地上。克拉克挣扎着,想挣脱捆绑在身上的绳索。可是他虽然力大无比,也对付不了那一个又一个的死结,一道又一道的绳索。他就这样,躺在地上挣扎一会儿,歇一会儿,大象警惕地守卫在他的身边,丛林中的猛兽看了都退避三舍,谁也不敢来这儿找死。

天亮了,克拉克依然紧紧捆在石柱上,没有丝毫松动。他开始想到死,因为他知道大象坦特是不可能给他松绑的,这样下去,他非得渴死、饿死不成。

就在他这样挣扎,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贝尼斯和梅瑞姆沿着河岸向北纵马疾驰。姑娘再三向贝尼斯担保:克拉克只要有坦特陪伴,肯定平安无事,她一点儿也没有想到,人猿克拉克无法解开身上的绳索。贝尼斯被阿拉伯人射来的一颗子弹打伤了,梅瑞姆想赶快把他送到先生的庄园,在那儿他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

“然后,”她说,“我带先生来找克拉克,他一定能健健康康地回来,和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骑马整整跑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突然碰到一队人马,原来是先生和他的黑人武士。看到贝尼斯,先生皱着眉头,满脸不悦。可他还是耐着性子听梅瑞姆的解释,没有发泄心中积压多时的愤怒。梅瑞姆讲完一路的危险之后,他似乎把贝尼斯完全忘到了脑后,只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你说发现克拉克了?”他问道。“你真的看见他了?”

“真的,”梅瑞姆回答道。“就像看见你一样,清清楚楚。我回来就是找你帮忙,再把他找回来,先生。”

“你也看见了?”他转过脸问莫里森·贝尼斯。

“是的,先生,”贝尼斯回答道。“千真万确。”

“他长得什么样子?”先生又问。“依你看,他有多大年纪?”

“要我看,他是个英国人,年龄和我差不多,”贝尼斯回答道。“或许比我大一点儿。他非常强壮,皮肤黝黑。”

“他的眼睛和头发是什么颜色你注意到了吗?”先生急切地问,答话的是梅瑞姆。

“克拉克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灰色,”她说。

先生转过脸对工头说:

“把梅瑞姆小姐和贝尼斯先生送回家,我要到丛林里去。”

“让我跟你一起去,先生,”梅瑞姆大声说。“你不是要去找克拉克吗?让我也去!”

先生望着梅瑞姆姑娘,伤心但坚定地说:“你的岗位应该在你爱着的人的身边。”

然后,他朝工头打了个手势,让他带梅瑞姆和贝尼斯回庄园里去。梅瑞姆慢慢地爬上那匹带她逃出酋长的村庄、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儿。贝尼斯已经开始发烧,大伙儿给他绑了一副担架。这支小小的队伍很快便沿着河岸边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庄园慢慢地走去。

先生站在那儿,一直等到他们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完全消失。梅瑞姆连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她坐在马背上,低着头,垂着肩,先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爱这个阿拉伯姑娘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贝尼斯已经用实际行动洗刷了自己的过错,因此,如果梅瑞姆真的爱他,他是不会提出异议的。不过先生总觉得,贝尼斯配不上他的小梅瑞姆。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到一棵大树旁边。纵身一跃,抓住一根比较低的树枝,然后一个引体向上,钻进如盖的绿荫之中。他的动作十分轻捷,像一只猫。他在高高的树木间穿行,从容自如,如履平地,而且边走边脱衣服。他从肩上持着的一个装野味的袋子里掏出一块细长的鹿皮,一条盘得整整齐齐的长绳,和一把寒光闪闪的猎刀。他把鹿皮握到腰间,绳子挎在肩上,猎刀别在腰带上面。

他舒腰展背,脑袋向后一甩,挺着宽阔的胸膛,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张开鼻翼,嗅着丛林里的气味,眯细了一双灰眼睛。他半蹲着身子,跳上一根不太高的树枝,然后离开河岸,穿枝过叶,向东南方向飞奔而去。他在树木间穿行的速度非常之快,只是偶尔停下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古怪的尖叫,然后侧耳静听林海中是否有应和的声音。

这样走了几个小时以后,他听见从前面偏左一点的林莽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啸叫——那是一只巨猿回答他的呼唤!听到这一声长啸,先生绷紧了每一根神经,一双眼睛骤然间迸射出明亮的光彩。他又仰天长啸一声,然后朝传来应和声的方向飞也似地跑去。

克拉克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再这样呆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用只有坦特才能听懂的语言,命令它再把他放到头顶,向东北方向走。因为,最近克拉克在那边看见过白人和黑人,如果这一次正好碰上哪个不走运的家伙,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让坦特把他捉住,然后克拉克就可以让他把身上的绳索解开。至少可以试一下,总比躺在这儿等死强。坦特驮着克拉克从森林里走过的时候,克拉克不时大声呼叫,希望能吸引阿卡特的猿群的注意力。他知道,它们经常在这一带出没。他想阿卡特一定能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因为许多年以前,俄国佬鲍尔维奇把他绑在那张木床上的时候,就是阿卡特给他解开绳索的。阿卡特此时在他的南边。它果然听到了克拉克的呼唤,便向这个方向匆匆赶来。还有一个人也听见了他们相互间的呼叫。

先生打发工头把梅瑞姆和贝尼斯送回庄园,自己带着人马向丛林深处走去。海瑞姆骑着马垂头丧气,一句话也没说。但她那十分灵活的头脑里刹那之间闪过种种念头。不一会儿,她好像拿定了什么主意,把工头叫到身边。

“我要跟先生一块儿去,”她郑重其事地申明。

工头摇了摇头。“不行!”他说。“先生要我把你带回家,我就只能让你回家。”

“你不放我走?”姑娘问道。

工头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让梅瑞姆走在前面,这样便可以更好地监视她。梅瑞姆嘴角现出一丝微笑。不一会儿,一根树枝从她的头顶掠过。只听哗啦一声,工头定睛细看,梅瑞姆的坐骑上已经空空如也。他快马加鞭跑到那棵大树下面,早没了梅瑞姆的踪影。他大声叫喊,没有人回答,丛林里只留下一串渐渐远去的笑声。他派人四下搜索,毫无结果,过了一会儿只好继续向庄园走去,因为贝尼斯烧得厉害,已经神志不清了。

梅瑞姆知道酋长那座村庄东面的丛林里有一个大象经常聚集的地方,她估计坦特总会到那儿,于是径直向那个方向奔去。她踩着悬在半空中的树枝,走得又快,又稳,而且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她什么也不想,只想着赶快找到克拉克,把他带回庄园。后来,一阵恐惧突然袭上心头,她寻思克拉克也许正处于某种危险之中。她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刚才只想着赶快把身负重伤的莫里森送回庄园,没有想到克拉克也许正需要她在身边。她一口气奔跑了好几个小时,听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只巨猿呼唤它的同类,那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

她没有回答这声声呼唤,只是加快了奔跑的速度,就像飞翔在丛林里的一只小鸟。不一会儿,她那嗅觉敏锐的鼻子便闻见大象坦特的气味,她果然走对了路。她没有喊克拉克,想让他大吃一惊。不一会儿丛林里走出了大象坦特,它用高举着的长鼻子护着头顶的克拉克和石柱,慢慢地走着。

“克拉克!”梅瑞姆从大树浓密的枝叶间喊了一声。

坦特立刻把克拉克和石柱放到地上,怒吼着,准备保护他的朋友。人猿听出梅瑞姆的声音,喉咙里好像升起一团硬硬的东西,半晌说不出话来。

“梅瑞姆!”他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声。

姑娘高兴得跳下大树,向克拉克跑过去,要给他解身卜的绳子。大象低下头怒吼着,发出严厉的警告。

“快回去!快回去!”克拉克大声喊道。“它会杀死你的!”

梅瑞姆停下脚步。“坦特!”她对着那个庞然大物大声叫喊。“你难道不记得我了?我是小梅瑞姆。过去,我经常骑在你脊背上玩儿。”可是大象只是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来回晃动着修长而锋刻的牙齿,随时准备攻击敢于走到它身边的任何人或兽。克拉克极力安抚它,命令它走开,好让梅瑞姆过来给他解开身上的绳子,可是坦特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它以为姑娘要加害于它的朋友。就这样,梅瑞姆和克拉克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也没想出一个从困境中解脱的办法。坦特好像下定决心,雷打不动。

后来,克拉克终于想出一个主意。“你假装走吧,”他对姑娘大声说,“然后绕到我们的下风头,这样,坦特就闻不到你的气味了。你就悄悄地跟在我们后头走。过一会儿,我让它把我放下,再找个借口把它支开。它走了以后你就赶快跑过来,拿刀子割断我身上的绳索,你有刀子吗?”

“有,”她回答道。“我先走了。我想,我们也许能瞒过它。不过也别大自信了,坦特很狡猾呢!”

克拉克笑了笑,他知道姑娘的话很对。不一会儿,梅瑞姆便在林海里消失了。大象侧耳静听,然后又举起鼻子闻她的气味。克拉克命令它再把他放回到头顶上,继续赶路。坦特犹豫了一会儿,后来还是听从了朋友的吩咐。这时,克拉克隐隐约约听见一只巨猿的呼唤。

“阿卡特!”他心里想。“太好了!坦特和阿卡特很熟。它会允许它走过来的。”克拉克扯开嗓门儿大声叫喊,回答巨猿的呼唤。不过他还让坦特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向前走。反正试一下另外那个计划,也没有坏处。他们走到一片林中空地,克拉克闻见一股水气,这儿是个好地方,也容易找到借口。于是他命令坦特把他放到地上,还让它用长鼻子给他取点儿水喝。大象把他放到林中空地正中的一片草地上,支楞着耳朵站了好大一会儿,确信周围没有任何危险,才朝那条小溪走去。克拉克知道,小溪离这片空地足有二、三百码远。克拉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暗自庆幸总算骗过了这位忠实的朋友。可是,他虽然很了解坦特,还是想不到这个老家伙到底有多么狡猾。这只山一样巍峨的巨兽走过林中空地,向那条潺潺的小溪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密密的丛林里。可是,它那巨大的身躯刚被浓密的枝叶遮住,便又掉转头小心翼翼地走回到那片空地边缘,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原来大象坦特生性多疑,它还怕那个塔玛干尼回来,袭击它的好朋反克拉克。它要在这儿再等一会儿,直到确信一切正常之后,再去取水。啊!果然不出所料!那个塔玛干尼从空地对面的一棵大树上跳下来,飞也似地向克拉克跑去。坦特等待着。它要等她跑到克拉克跟前,再向她进攻,那时她就没有逃跑的希望了。它的一双小眼睛闪着野蛮的凶光,尾巴像钢鞭一样摄了起来,嗓子眼呼噜呼噜地响着,按捺不住想要大声怒吼的欲望。梅瑞姆快跑到克拉克身边了。坦特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刀。他蓦地发出一声可怕的怒吼,向这个娇嫩美丽的姑娘猛冲过来。

27-皆大欢喜

克拉克大声叫喊着,命令他的“保护者”赶快停止进攻,可是毫无用处。梅瑞姆迈开两条灵活的小腿,飞也似地向空地边儿上的大树跑去,坦特虽然笨重得像座大山,此刻却像一列特别快车,风驰电掣,穷追不舍。

克拉克躺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这场可怕的悲剧,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梅瑞姆本来可以在坦特追上她之前跑到大树跟前的,可是她虽然动作敏捷,也还是逃不脱大象那根冷酷无情的长鼻子。它会把她拦腰缠住,再从树上揪下来。克拉克仿佛清清楚楚看见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全过程”。坦特会用它那锋利的长牙戳碎这块温馨的软玉,或者用它那笨重的蹄子把她踩成肉泥。

坦特就要追上梅瑞姆了,克拉克想闭上一双眼睛,但又不能。他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儿。在他整个野蛮的丛林生涯中,还从来没有这样害怕,应该说,以前他从来就不懂得害怕。再有十几步,凶残的巨兽就要踏碎这块闪光的美玉了!突然,克拉克大睁一双眼睛,呆住了。他看见从梅瑞姆就要到达的那棵大树上跳下一个陌生人,不偏不倚正好挡住大象的去路。这是一个赤身需体的白种巨人,他肩上盘着一条长绳,腰带上插着一把猪刀,要没有这两样东西,他可真是手无寸铁了。他赤手空拳站在发了疯的坦特面前,撅着嘴唇,发出尖利的啸声。坦特就像被这个陌生人使了定身法,立刻停下脚步,梅瑞姆趁机爬上那棵大树,找到一个可以安全隐蔽的地方。克拉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惊讶极了,呆呆地望着救了梅瑞姆性命的这个陌生人那张脸。突然,就像一块五颜六色的冰在阳光下融成透明的水,他渐渐认出那张熟悉、亲切、思念已久的脸。他惊讶,他不敢相信,他以为这是一场梦!

坦特愤怒地咆哮着,在那个白种巨人面前晃来晃去。巨人径直走到它那根翘得很高的长鼻子下面,悄悄地说了一句什么。坦特立刻老老实实,不再吼叫了,目光中的疯狂和野蛮也都消失了。陌生人向克拉克走了过去,大象跟在他身后温顺得像一条小狗。

梅瑞姆惊讶地望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那人好像重又想起她的存在,转过脸喊道:“下来吧,梅瑞姆!”

梅瑞姆听见这亲切、熟悉的声音,认出这位冒死相救的思人。“先生!”她惊喜地叫喊着,从树上跳下来,向他跑去。坦特斜睨着姑娘,露出疑问的神色。先生又一次向它发出警告,让梅瑞姆走到他的身边,然后两个人一起向克拉克走去。克拉克躺在地上,豹眼圆睁,目光中充满了请求原谅的悲伤,以及因为突然之间见到两位亲人而感到的欣慰与快乐。

“杰克!”先生叫喊着,跪倒在人猿身边。

“爸爸!”“杀手”克拉克硬咽着喊了一声。“谢谢上帝,让你来救了梅瑞姆,除了你,谁也制服不了坦特。”

先生只几下便割断克拉克身上的绳子,小伙子跳起来,紧紧抱住亲爱的父亲——泰山。泰山转过脸,望着梅瑞姆。

“我想,”他很严厉地说,“刚才我是让你回庄园去的。”

克拉克惊奇地望着父亲和梅瑞姆。一种巨大的渴望在他心里冲动,他真想张开双臂把海瑞姆紧紧搂在怀里。可是,他又想起另外那个人,那位英国阔少爷,而自己不过是一个野蛮的人猿。

梅瑞姆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先生那双明亮的灰眼睛。

“您告诉过我,”她用极小的声音说,“我的岗位在我爱着的人的身边。”’她转过睑凝望着克拉克,一双秀美的眸子里闪烁着别的男人不曾看到、也不会看到的奇妙的光彩。

“杀手”张开双臂向她走过去,可是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单腿跪下,拉起她的一只手,深情地吻着,那神色比吻女王还要虏诚,庄重。

坦特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这三个同是森林里长大的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坦特正向身后那棵大树张望,顺着它的目光望去,他们看见大树葱宠的枝叶间露出一只巨猿的脑袋和肩膀。巨猿怔怔地望着他们,然后蓦地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从树卜跳下来,身后紧跟着二十个像它一样健壮如牛的猿。它们一边蹒跚着向他们走来,一边用猿语欢呼:

“泰山回来了!丛林之王泰山回来了!”

原来是阿卡特。它立刻发出声声怪诞的尖叫,围绕着泰山、克拉克和梅瑞姆手舞足蹈起来。那副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瞎蹦乱跳的样子,谁看了都以为它是在大发雷霆。可是他们三位都知道,这是猿王阿卡特向比自己更伟大的王表示赞美和敬意。跟他同来的二十位“达官显贵”也都跟在王的身后争先恐后地比谁跳得更高,比谁叫得更让人毛骨悚然。

克拉克深情地搂着父亲的肩膀。

“茫茫林海只能有一个泰山,”他说。“永远不会出现第二个。”

两天之后,他们三个人从与平原相连的那几棵大树上跳了下来,极目远眺,看见庄园那幢漂亮的房子和厨房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人猿泰山已经穿好了寄放在大树上面的衣裳。克拉克因为不愿意这样赤裸着身子去见阔别多年的母亲,暂且留在森林里,等泰山去取衣裳,梅瑞姆则声称怕克拉克变了心再回到丛林,坚持和地呆在一起,泰山只好依了这对少男少女,自己先回去找马,取衣服。

“My Dear”在大门口迎接他,目光中充满了疑问和悲伤,因为她没看见梅瑞姆跟他一块儿回来。

“她在哪儿?”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工头马维瑞告诉我,她不听你的指示,在你离开他们之后,独自跑到丛林里去了。啊,约翰,我无法忍受再失去她的痛苦!”’格雷斯托克夫人伏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啜泣起来。在她的一生中,每逢遇到艰险与痛苦,总是从这里找到慰籍和抚爱。

格雷斯托克勋爵捧起她那张依然十分美丽的脸,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幸福地微笑着。

“怎么回事儿?约翰,”她大声说。“你一定有好消息,快告诉我,我可等不及了!”

“我得首先弄清楚,听到我们俩梦寐以求的好消息之后,你可别高兴得过度了,”泰山笑着说。

“不会真高兴死的,”她快乐地说。“你……找到她了?”她生怕想得太好,最后落了空。

“是的,珍妮,”他说,因为激动声音变得沙哑了。“我找到了她,还找到……他!”

“他在哪儿?他们在哪儿?”她急不可耐地问。

“在丛林迈上。他不愿意光围着一条豹子皮来见你,特意打发我回来取衣服。”

她高兴得直拍巴掌,转身向那幢平房跑去。“等一下!”她边跑边大声说。“他过去穿过的衣服我还都保存着呢!我去拿一件就得。”

泰山哈哈大笑起来。

“他现在只能穿我的衣服,”他说。“兴许还小呢!你的小儿子已经长大了,珍妮!”

她也大笑起来。她看见什么都想笑,什么也没看见还想笑。多少年来,笼罩着阴云与痛苦的世界又充满了爱情。幸福和欢乐。她简直太高兴了,忘记了等待着梅瑞姆的不幸消息。泰山骑上马背,已经走了老远,她才想起这桩事,大声叫喊着,想让他告诉梅瑞姆,好有个思想准备。泰山没有听见她喊了些什么,当然也就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小时以后,“杀手”克拉克骑着马回到母亲身边。多少年来妈妈慈祥的面容一直铭刻在心里,此刻,伏在妈妈怀里,一股爱的暖流顿时流遍全身。他望着那张充满母爱的眼睛,看到的是宽容与原谅。

然后母亲转过脸望着梅瑞姆,一种怜悯与悲伤的表情淹没了她眼睛中幸福的光彩。

“我的好姑娘,”她说,“当我们沉浸在欢乐与幸福中的时候,有一个恶耗在等待着你。贝尼斯因为伤势过重已经去世了。”

梅瑞姆一双美丽的眸子现出深深的悲哀,不过那并非一个女人失去心爱的情人之后的悲哀。

“这个消息很让我难过,”她说。“他本来会在我的身上犯下大错,不过他临死前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过。我曾经以为自己爱他。其实,那远非神圣、纯洁的爱情。起初,只是对一种完全陌生的感情的盲目追求与迷恋;后来,则是对于一个为了纠正错误敢于承认自己的罪恶、敢于面对死亡的人的尊敬。但这远非爱情。在我知道克拉克还活在世上之前,我压根儿就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她掉过脸,对着克拉克微笑。

格雷斯托克夫人向总有一天将成为格雷斯托克勋爵的儿子飞快地瞥了一眼。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位身世不明的姑娘和儿子有什么不能匹配的地方。在她看来,梅瑞姆就是配一位国王也绰绰有余。她只是想知道杰克是不是真的爱这个阿拉伯流浪儿。儿子的目光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她张开双臂把他们俩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现在,”她高兴地说,“我真的有女儿了!”

就是到最近的教区,也得长途跋涉好几天。他们在庄园里休息了几天,为这个盛大的典礼简单准备了一下,便踏上旅途。举行婚礼之后,他们又马不停蹄来到海岸,乘轮船回英格兰。在梅瑞姆的一生中,这真是最奇妙、最美好的几天。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文明社会充满了奇迹。那碧波万顷的大海,宽敞明亮的轮船都使她心中充满敬畏之情。而英格兰火车站喧闹、拥挤的人群,更让她望而生畏。

“如果有棵大树,”她悄悄地对克拉克说,“我一定赶快爬到树顶上,躲起来。”

“是不是还要跟火车头做鬼脸,往它头上扔树枝呢?”克拉克笑着说。

“可怜的老努玛,”姑娘叹了一口气说。“离开我们,它们该怎么办呢?”

“不要紧,还舍有别人拿它们取笑呢!我的小玛干尼。”克拉克向她担保。

走进格雷斯托克勋爵在伦敦城的府邸,梅瑞姆惊讶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是她举止文雅,落落大方,不知道内情的人谁都以为她是在这种名门望族的家庭里长大的呢!

他们回家一个星期以后,格雷斯托克勋爵收到他的至交迪·阿诺特托人带来的一封信。

实际上是一封介绍信,带信的人名叫阿曼德·雅各特,是位将军。格雷斯托克勋爵虽然熟知法国现代史,但想不起这个名字。因为雅各特实际上是德·坎德奈特亲王,但他是个激烈的共和党人,拒绝使用这个他的家族世袭了四百年的头衔。

“共和国里不应该有什么亲王的位置,”他经常这样说。

格雷斯托克勋爵在书房里接待了这位鹰钩鼻子、灰白胡须的将军。他们一见如故,谈得十分投机。

“我来找您,”雅各特将军说,“是因为亲爱的迪·阿诺特告诉我,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熟悉中非。

“现在,我把我的故事从头讲给你听。许多年以前,我的女儿被人拐跑了。我们估计是被阿拉伯人拐走的。因为那时候,我正在阿尔及利亚外籍兵团工作。我们花了大量钱财,甚至动用了官方的力量四处寻找,也没有发现一点儿线索。我还在世界各大城市出版的报纸刊登她的照片,可是自从她神秘失踪之后,没有一个人再看见过她。

“一个星期以前,一个皮肤黝黑、自称阿布杜尔·卡玛克的阿拉伯人到巴黎找我,说他找到了我的女儿,而且能把我带到她那儿。我立刻带他去见迪·阿诺特。我知道他曾经到过中非许多地方。迪·阿诺特分析了那人讲述的情况,认为阿布杜尔说的那个可能是我女儿的白人姑娘就住在离您的非洲庄园不远的地方。他劝我赶快来找您,问问您是否知道这样一个姑娘。”

“那个阿拉伯人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她是您的女儿?”

“什么证据也没有,”将军说。“所以我们想,最好还是先找您请教一下,然后再组织力量搜寻。不过那家伙有一张我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背面贴着一张剪报,上面写着她的面貌特征,还有悬赏的金额。我们生怕这位阿布杜尔在哪儿偶然看到这张报纸,起了贪财之b,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我们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就设下圈套,随便找个白人姑娘来骗我们。”

“您带来那张照片了吗?”格雷斯托克勋爵问。

将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格雷斯托克勋爵。

看见照片上女儿美丽的面容,泪水又迷住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的眼睛。

格雷斯托克勋爵十分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按了一下肘边的电铃,一位仆人走了进来。

“让我的儿媳妇来这儿一趟,”他说。

两个男人默默地坐着。雅各特将军颇有修养,并没有因为格雷斯托克勋爵三言两语草草了结他们的谈话而表现出丝毫的懊恼和失望。他打算等这位少妇来了,给他介绍之后,就立即告辞。不一会儿,梅瑞姆走了进来。

格雷斯托克勋爵和雅各特将军站起来望着她。勋爵没有做什么介绍。他想看看这位法国亲王第一眼看见梅瑞姆,会做出什么反应。因为他相信一个理论,一个刚才第一眼看见珍妮·雅各特小时候那张照片时突然想到的理论——亲人之间的直觉。

雅各特将军看了一眼梅瑞姆,然后转过脸望着格雷斯托克勋爵。

“您知道这件事有多长时间?”他问道,语气里暗含着责备。

“刚才,您让我看了那张照片之后,”勋爵回答道。

“是她,”雅各特说,一种极力压抑着的激动震动了他那高大的身躯。“可是她不认识我了……当然,她是不会认识的。”他转过脸望着梅瑞姆。“我的孩子,”他说,“我是你的……”

梅瑞姆突然打断地的话,张开双臂快活地叫喊着,扑到将军的怀里。

“我认识您!我认识您!”她叫喊着。“啊,现在我什么都想起来了!”老将军泪流满面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杰克·克莱顿和他的母亲很快“应召而来”。听完这个故事,他们都非常高兴,因为小梅瑞姆找到了父亲和母亲。

“看来,跟你结婚的毕竟不是个阿拉伯流浪儿,”梅瑞姆说。”这不是太美了吗?”

“美的是你,”“杀手”回答道。“我是跟我亲爱的梅瑞姆结婚,并不在乎她是个阿拉伯人,还是个小塔玛干尼!”

“她什么都不是,我的孩子,”阿曼德·雅各特将军说,“她是一位合法的公主。”

(第四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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