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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泰山之子》(人猿泰山第四部)》 · 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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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之子》(人猿泰山第四部)

作者: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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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埃杰克斯初出小岛

“玛乔里号”的大艇①在正退潮的潮水和河水的冲击下,沿乌加贝河顺流而下。刚才逆流而上,船员们都累得汗流浃背,现在一个个懒洋洋地坐在船里,尽情享受辛劳之后的小憩。三英里开外的海面上停泊着“玛乔里号”,它已经做好启航的准备,单等船员们上船之后,再把大艇从吊艇柱吊上来。大艇上,船员们有的正迷迷糊糊做着美梦,有的正喋喋不休谈论大河北岸的奇观。突然,大家的注意力被什么吸引了过去——河岸上站着一个鬼怪似的男人,他正挥动着两条枯柴棒似的胳膊,用沙哑的声音向他们大声叫喊。

①大艇(long boat):从前商船上最大的艇。

“瞧。那是什么?”一个船员大声叫喊着。

“一个白人!”大副喃喃着,然后又说:“快拿起桨,小伙子们,把船划过去,看看他要干什么?”

划到河岸,他们看见一个形容憔悴、面如枯槁的老人,稀疏的白发一缕一缕缠结在一起。他弯腰曲背,瘦得皮包骨,赤裸着身子,只在腰里裹着一块缠腰布,眼泪顺着满是麻子的面颊汩汩流下。这人用一种大伙儿都没怎么听过的语言急促而不清楚地说着什么。

“他好像是俄国人,”大副说。“会说英语吗?”他朝那人大声喊道。

他会说,不过结结巴巴,好像已经好多年没说。他请求他们把他从这块可怕的土地上带走。上了“玛乔里号”之后,这个陌生人给救他的船员们讲了一个辛酸的故事。在过去漫长的十年里,他茹毛饮血,历尽艰辛,经历了巨大的磨难。至于他是怎样来到非洲的,他没有说。留给大伙儿猜测去吧——这段可怕的经历把他从精神到肉体彻底摧垮了。他也许把从前的事情都忘了,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姓名也没有告诉船员们。人们只知道他叫迈克尔·萨勃洛夫。其实,他正是阿列克塞·鲍尔维奇。只不过眼下这个瘦骨嶙峋的糟老头和当年那个虽然恬不知耻但血气方刚的俄国佬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自从鲍尔维奇从死神手里逃脱之后,十年间,他千百次地诅咒命运之神,让尼古拉斯·茹可夫一死了千愁,而让他活在世上,经受了远比死亡可怕的苦难。他无数次祈求死神快快来临,但都没有如愿以偿。

当年,鲍尔维奇看到泰山和他的猿朋豹友在“肯凯德号”甲板上转来转去,生怕被泰山追上来,生擒活捉,跌跌撞撞一直跑进密林深处。后来,落到一个食人肉的野蛮部落手里。这些人曾经和茹可夫打过交道,领教过他的狠毒和凶残。部落酋长的某种怪念头使鲍尔维奇幸免一死,却将他投入比死还难受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整整十年,他成了这个村儿的“活靶子”。小孩儿和妇女经常拿石头子儿打他;武士们则用刀子划,树枝抽,把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人也变了个样儿。黑人们常常变着法子耍弄他,他就成了那些最狠毒的恶作剧的牺牲品。但他活了下来。他还得了一次天花,结果留下一脸难看的大麻子。经过这场大病和黑人们的“雕琢”,他这副尊容变得就连亲妈看了也无法找到当年那个鲍尔维奇的影子。原先他那满头浓密的黑发,变成几缕黄白色的长短不齐的乱麻团。他弯腰曲背,四肢变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脚步不稳。他的牙也掉了——那是被野蛮的主人们敲掉的。此外,他在精神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仿佛是先前那个鲍尔维奇拙劣的仿制品。

船员们把他带上“玛乔里号”之后,不但好吃好喝招待他,还精心服侍他。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不过那副尊容可是永远无法改变了。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是一具被命运摧垮、人类遗弃的残骸;今后,他也仍将是这样一具行尸走肉的残骸。直到死神最终将他吞没。这位阿列克塞·鲍尔维奇虽然只有三十多岁,但是谁都可能把他认成八十岁的老头。神秘莫测的大自然对于同谋者鲍尔维奇的惩罚比豹子席塔对主犯茹可夫的惩罚还要严酷。

阿列克塞·鲍尔维奇的脑子里已经再没有什么复仇的思想了。只是对泰山还怀着一种似乎变“钝”了的仇恨。这个泰山,他们竭尽全力加以迫害,而最终役有得逞。想起茹可夫,他就不由得生出一种幽怨之情。因为正是这个恶棍领着他走向深渊。他还恨那二十个城市的警察。是他们使他如惊弓之鸟,东奔西逃,惶惶不可终日。他恨法律,恨秩序,什么都恨。总而言之,凡是醒着的时候,他心里就充溢着一种病态的仇恨。那种因备受摧残而生的仇恨在他心理上产生的影响和生理上的变态一样,竟是那样强烈,那样鲜明,乃至使他成了一个拟人化了的“仇恨”。他和救他的那些人没有什么可打的交道。他身体太虚弱,不能干活儿,性格太古怪,不愿意和人来往。因此,很快大伙儿就把他忘到脑后,随他自己胡思乱想去了。

“玛乔里号”是一艘由几家有钱的工厂主联合而成的“辛迪加”①租用的轮船。船上有一个实验室,还有一帮科研人员。他们是被派出去寻找某种原料的。因为这些工厂主一直花大量外汇从南美洲进口这种原料。至于这种原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玛乔里号”上的乘客除了那几位科学家,别人都一无所知。人们只知道,为了寻找它,轮船在救了阿列克塞·鲍尔维奇之后,又驶往离非洲海岸不远的某个小岛。

①辛迪加(syndicate):企业联合组织。

“玛乔里号”在海岸附近停泊了好几个星期。船员们对轮船上单调的生活十分厌倦,经常上岸。后来,鲍尔维奇也提出要和他们一起上去看着。他也觉得总这样呆在船上腻味,无聊。

这座小岛草木丛生,稠密的森林几乎一直蔓延到海滩。科研人员都到小岛深处踏勘去了。他们是听了大陆上土著居民的流言,相信总能找到这种有市场价值的矿产才跑到这儿考察的。船员们有的钓鱼,有的打猎,右的到森林里闲逛。鲍尔维奇蹒跚着在沙滩上走过来走过去,或者躺在海边的树荫下休息。有一天,一位到密林深处打猎的船员扛回一只豹子,大伙儿都围着看稀罕,只有鲍尔维奇躺在大树下面睡觉。突然他觉得有谁推他的肩螃。他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看见身边蹲着一只巨猿,正仔细打量着他。俄国佬吓坏了。他朝水手们曾了一眼,可他们离他足有二百码远。巨猿又扯了一下他的肩膀,急促而又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神情十分哀婉。鲍尔维奇从它那探询的目光和整个神情中看出这头野兽并无恶意,便慢慢地站起来,那只猿也跟着他站起身来。

鲍尔维奇小心翼翼地拖着一双残脚向水手们急匆匆走去。猿抓着他的一条胳膊,紧跟在身后。快走到那帮水手跟前,大伙儿才发现他们。这时,鲍尔维奇已经深信,这头野兽确实没有恶意。它显然早就习惯于和人类接触了。俄国佬突然想到,这只巨猿很可能成为他的摇钱树。于是,拿定主意,对这只猿,他将拥有所有权。

水手们看见这样一个稀奇古怪的“组合”向他们蹒跚着走来,十分惊奇,都跑了过去。巨猿一点儿也不怕。相反,它扳着水手们的肩膀,急切地、长时间地端详着每一个人的面孔。挨个儿看过之后,又回到鲍尔维奇身边,满脸失望,垂头丧气。

水手们都喜欢这只猿,围着鲍尔维奇问长问短,还仔细观看他的伙伴。俄国佬说这只猿是他的,别的就“无可奉告”了。不管人家问什么,他只是不住嘴地唠叨:“猿是我的。猿是我的。”大伙儿被他唠叨烦了,有一个家伙就想拿猿取乐。他绕到巨猿身后,拿一枚别针,朝它脊背上扎了一下。巨猿像闪电一样转过身来,刚才还是那样文静、友好,一下子变成一个狂暴愤怒的恶魔。那个恶作剧的水手满脸笑容骤然间僵化为满脸的恐惧。他想躲开巨猿向他伸过来的两条长胳膊,可是没有成功,便拔出腰带上挂着的那把细长的猎刀。巨猿一把夺过刀,扔到一边,满嘴黄牙已经咬住他的肩膀。

周围的水手们一看情况危急,都举着棍棒和腰刀向巨猿打了过来,鲍尔维奇跳着脚又叫又骂又哀求。在水手们的“武力镇压”面前,他看出,靠猿发财的美梦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事实证明,巨猿并非寡不敌众的无能之辈。它从挑起这场武斗的水手身上爬起来,只抖了一下宽阔的肩膀,便把从后面抱住它的两名壮汉摔倒在地上,然后,伸开巨掌,左右开弓,像一只十分灵活的小猴子,跳过来跳过去,把进攻它的水手打了个人仰马翻。

船长和大副刚从“玛乔里号”上岸,亲眼看见了这场恶战。鲍尔维奇看见他们一边向这边跑,一边拔出手枪,身后还紧紧跟着把他们送上岸来的两个水手。巨猿站在那儿向四周张望着,可是他到底是等待水手们向它发起新的进攻,还是在考虑先消灭哪个敌人,鲍尔维奇就说不上了。不过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不立刻采取什么有力措施,阻止事态的发展,船长和大副一旦跑到手枪的射程之内,就一定会马上把巨猿打死。巨猿一直连一个指头也没有碰俄国佬。可是即使这样,鲍尔维奇也不敢冒然出面干涉这头野蛮的猛兽。因为它现在怒气冲天,兽性大发,鼻孔里无满了鲜血的腥味儿。鲍尔维奇虽然踟躇不前,黄金梦并没有从他心中消失。他深信,只要能把巨猿平平安安带到像伦敦那样的大城市,这美梦就一定能变成现实。

船长大叫着让鲍尔维奇站到一边,他好开枪打死这只巨猿。可是鲍尔维奇不但没有闪开,反而蹒跚着走到猿的身边。他尽管吓得毛发倒竖,还是壮着胆子挽起猴的胳膊。

“快走!”他命令道,说着拉起巨猿从水手中间走过。这时,许多水手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大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这位征服者,有的则手足并用这滚带爬,逃之夭夭。

巨猿规规矩矩跟着鲍尔维奇走到一边,连一点儿想伤害俄国佬的意思也没有。船长在离他们俩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躲开,萨勃洛关!”他命令道。“我要把这个畜生送上西天,让它再也不能肆意残害我的水手。”

“不是它的错儿,船长,”鲍尔维奇央求道。“求求你,别开枪。这事儿是船员们引起的。他们先动的手。您瞧,它非常温静。它是我的……它是我的,它是我的!我不能让您把它杀死!”。他斩钉截铁地说。在他那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思维里又重新展现出金钱在伦敦可以买到的欢乐。而这金钱,除了这头巨猿可以带来之外。他简直毫无希望得到。

船长放下手里的武器。“这事儿是船员们挑起的,是吗?”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他向水手们转过脸。这时,水手们都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安然无恙,只有那个恶作剧的家伙伤得不轻。他那受了伤的肩膀毫无疑问得养上个把星期。

“是辛普森干的,”一位水手说。“他往这只猴子脊背上扎了一枚别针,猴子恼了,向他扑了过去。这是辛晋森自作自受。后来它又向我们扑过来。不过,这也怪不看它,因为是我们大伙儿先袭击它的。”

船长向辛普森瞥了一眼,辛普森局促不安地承认这场武斗是他引起的。然后船长向巨猿走过去,似乎要亲眼看看这头野兽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了防止意外,他手里一直端着手枪,并且大张着机头。不过他和猿说话时,语气十分温和。猿蹲在俄国佬身边,东张西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见船长走过来,它半蹲着身子,摇摇摆摆地迎上前去,脸上还是先前挨个儿察看水手时那种奇怪的人、好像寻找什么的表情。它把“手”搭在船长肩膀上,端详了半晌,脸上现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还伴随着一声跟人很相似的长叹。它又把大副和陪他们一块儿来的那两位水手挨个儿端详了一番。端详完又长叹一声,最后掉转头,在鲍尔维奇身边蹲了下来。这以后,便对这群人没什么兴趣了,而且显然已经把刚才那场武斗忘得一干二净。

大伙儿返回“玛乔里号”的时候,巨猿跟在鲍尔维奇身边寸步不离,好像急于跟他上船似的,船长对此没有提出异议,就这样,大伙儿心照不宣,巨猿成了“玛乔里号”的一位乘客。上船之后,它就挨个儿察看每一个先前没有见过的船员和乘客,看过之后,总是满脸失望的表情。船长、大、二、三副,以及那些科研人员经常说起这头奇怪的野兽,可是对于它这种见了生人就要凑过去端详一番的“见面礼”,谁也做不出让人满意的解释。如果是在大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发现这只援,可以把它这种古怪的举止解释为它曾经是什么人驯养的爱畜。可是,它的故乡是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鲜为人知的小岛,这种解释就说不通了。它好像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寻找什么人。刚从小岛返航的那几天,人们经常看见它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可是端详过每一张面孔,搜寻过每一个角落之后,它便对周围的一切都表现出一种全然的冷漠。就连对俄国伦,也只是送饭的时候,才多少表现出一点感激。其他时候,它只是显得宽容、大度,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都没有什么特殊的钟爱之情。它也没有再像初次与水手们相识时那样,因为被人袭击而野性大发。

它大多数时间都趴在甲板栏杆上向远处的水平线眺望,似乎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轮船肯定要驶进某个港口。在那儿,它又可以在众多的陌生人中,寻找那张它熟悉的面孔。总而言之,大伙儿都认为埃杰克斯①—一这是人们给它起的绰号—一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猿。事实上,聪明还不是它唯一的特征。作为一只猿,它的体格和身材,也是怪怕人的。它显然已经很老了,不过,即使它的精力和体力都因为“年事已高”而有稍许的减退,也还看不太出来。

①埃杰克斯[Ajax]: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以魁梧骁勇著称。

就这样,“玛乔里号”终于回到英格兰。船上的头头和科研人员对池们从非洲丛林救出来的这位骨瘦如柴的可怜人十分同情,他们给了他一些现全,还祝愿他和他的埃杰克斯一路顺风。

俄国佬在港口和去伦敦的路上,一直紧紧地拉着埃杰克斯。在那川腕不息的人群中,巨猿总要凑过去仔细观察每一张过往行人的脸,结果,常常把人们吓得大呼小叫。后来,它终于发现很难找到它要找的那张面孔,便陷入一种近乎病态的冷漠,只是偶尔朝一张一闪而过的脸瞥上一眼。

到了伦敦之后,鲍尔维奇带着巨猿径直去找一位有名的驯兽大师。埃杰克斯给这位大师留下很深的印象,最后不但同意驯养它,而且为埃杰克斯和鲍尔维奇提供食宿,条什是展览的钱大部分归他。

就这样,埃杰克斯到了伦敦。在这里,它无形中成了影响许多人生活与命运的一个重要环节。

02-小杰克私访巨猿

哈罗德·摩尔先生是个性格急躁、勤奋好学的年轻人。他为人严谨、生活刻板、工作认真。后来,他自己的种种习惯便成了约束这位英国贵族少爷的清规戒律。他觉得他的“训示”没有像孩子父母期望的那样起多大作用。这一天便很认真地向小男孩儿的母亲解释这桩事情。

“不是他不聪明,”他说。“他要真是个傻瓜蛋儿,我也许还有成功的希望。因为要是那样,我就可以花大力气去克服他的愚笨。麻烦的是他简直太聪明了,学东西那样快,准备的功课挑不出半点儿毛病。让我不放心的是,他对自己的学业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像完成任务似地草草了事。我敢肯定,他从来就没把学过的东西记到脑子里,只是现蒸热卖,临阵磨枪。看起来,他唯一的兴趣就是习武练功,读可以弄到手的任何一本与野兽或者与尚未开化的种族的生活习俗有关的书。对描写动物的故事书尤其感兴趣。他居然可以几小时几小时地坐在那儿出神入迷地看某位非洲探险家写的小说。有两次,我看见他半夜里还躺在床上看卡尔·哈根贝克写的一本论人与兽的书。”

男孩儿的母亲在炉前地毯上神经质地轻轻地点打着脚。

“你当然不想让他看这些书,是吗?”她说。

摩尔先生支支吾吾地搪塞着。

“我……哦,我想把那本书从他那儿拿走,”他回答道,灰黄的面颊泛起两朵红云。“不过……您的儿子在他这个年纪,可算是大力士了。”

“他不让你拿走那本书,是吗?”母亲问。

“不让,”家庭教师老老实实地承认。“他倒没发什么脾气,只是一定要让我和他做游戏——他当大猩猩,我当黑猩猩,还要我假装偷他的东西吃。他发出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野蛮的嗷叫,扑过来,一下子把我举过头顶,扔到床上。然后假装往死掐我。把我踩在脚下,发出一阵叫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他对我解释说这是巨猿表示胜利的呼喊。他还把我扛到门口,推进大厅,关在他的屋子外面。”

两个谈话的人来晌没有说话,后来还是男孩儿的母亲先打破沉默。

“摩尔先生,”她说,“确实应当对他严加管束,杰克这孩子……”她还没把话说完就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呐喊,两个人连忙站了起来。他们正坐着谈话的房间在这幢小楼的二楼上,吸引他们注意力的那扇窗户对面是一株大树,有一根树枝和窗台之间有几英尺远。他们看见刚才谈到的那个男孩儿正蹲在那根树枝上。这孩子个子很高,十分壮实,坐在树枝上稳稳当当,看见妈妈和家庭教师脸上惊恐的表情,又快活地大喊了一声。

母亲和家庭教师都向窗口冲过去,不过他们刚跑了几步,男孩儿已经十分敏捷地跳回到窗台上面,钻了进来。

“野人从婆罗州①进城了,”他边唱边摹仿原始部落作战前的舞蹈,绕着吓坏了的母亲和愤怒的教师跳了一圈儿,然后紧紧搂住妈妈的脖子,亲了亲她的面颊。

①婆罗州[Borneo]:加里曼州的归称,亚洲一大岛。

“啊,妈妈,”他大声说,“音乐厅展览一只受过训练的猿呢!简直妙极了!威利·格雷姆斯比昨天去看了。他说除了说话,它什么都能干。会骑自行车,会用刀叉吃东西,能从一数到十,还会干许多别的事情呢!我能去看看吗?啊,求求你,妈妈,让我去看看吧!”

母亲亲昵地拍了拍儿子的脸蛋儿,摇了摇头。“不,杰克,”她说。“你知道,妈妈从来不喜欢这种展览。”

“我不明白这种展览有什么不好。”男孩儿说。“别的小朋友都去看,他们还到动物园。可你从来都不让我去开开眼。人家都以为我是个小姑娘,或者胆小鬼呢!啊,爸爸!”他高兴地叫了起来。门开了,一个灰眼睛大个子男人走了进来。“啊,爸爸。我能去吗?”

“去哪儿?我的儿子,”父亲问。

“他想去音乐厅看一只受过训练的猿。”母亲边说边向丈夫使了个眼色。

“什么猿?埃杰克斯?”父亲问。

男孩儿点了点头。

“哦,我倒看不出为什么不可以去,我的儿子,”父亲说。“反正我自个儿对这种事不介意。人们都说这只猿很神,而且作为类人猿,它的个头特别大。我们一起去看看,你说怎么样?珍妮。”他转过脸问妻子,珍妮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问摩尔先生是不是该到他和杰克早读的时间了。等教师和儿了走了之后,她掉转头,望着丈夫。

“约翰,”她说,“杰克对于野蛮生活实在是充满了渴望。我想这一定是从你身上继承来的。可是我们必须设法制止这种倾向继续发展。你自个儿的经验已经说明,有时候那种充满野性的生活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你也知道,这许多年来,丛林生活不止一次地召唤你再回到它的怀抱,而为了克服这种近乎疯狂的欲望,你在心理上曾经做过多么激烈的斗争。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小杰克一旦迷恋上那条通往野蛮丛林的小路,等待地的将是多么用怕的命运。”

“我很怀疑,我对于丛林生活的这种向往是否有遗传的危险,”丈夫回答道。“因为我不相信这种东西也会由老子传给儿子。有时候,珍妮,我觉得你对孩子的前途操心操得太多了,对他的管束也太严了。他喜欢动物,比方说,想去看看这只受过训练的猿,对于他这个年纪的身心健康的男孩子,本来十分正常。仅仅想去看着埃杰克斯,还不能说他就想和一只猿结婚。而且即使他真的想与猿为伍,作为你——珍妮,也没有权利措责他‘可耻!’”珍妮满腹狐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丈夫。约翰·克莱顿——格雷斯托克勋爵搂着她的腰肢笑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吻了吻她,又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了下去,语气越发严肃。“你从来没有把我年轻时候的生活讲给小杰克听,也不让我讲。依我看,这样做是一种错误。那些对原始森林一无所知的人,对于大自然只有一个笼统的认识。我却可以从中分辨出许多真正有魅力、真正充满浪漫色彩的东西。如果我能把自己作为人猿泰山的经验讲出来,对他们肯定大有好处。小杰克自然也会有所收获。可是现在,假如丛林真的唤他而去,除了自个儿的冲动,他连一点儿在丛林里生活的常识也没有。而我知道,有时候,走错一步,就会造成多么巨大的损失。”

同是格雷斯托克夫人还是像平常那样,一谈到和过去的生活有关的话题就摇头。她又一次否定了丈夫的意见。

“不,约翰,”她坚持说。“我永远不会同意你给杰克灌输丛林生活的任何所谓经验。因为,我们俩都在极力保护他,使他免受那种苦难。”

到了晚上,又说起这个话题,不过这回是杰克自个儿提出来的。他一直半躺在一张很大的椅子里读书,突然抬起头单刀直入,责问爸爸:

“我为什么不能去看埃杰克斯?”

“妈妈不同意,”父亲回答道。

“您同意吗?”

“话不能这么说,”格雷斯托克勋爵没有正面回答。“你妈妈反对就够了。”

“我一定要去看看,”男孩儿着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郑重地宣布道。“我和威利·格雷姆斯比,或者别的去看过埃杰克斯的小朋友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没有因为看看动物就受害,我也不会。我满可以不告诉你们自个儿就去瞧瞧,不过我不想那样干罢了。现在,反正我预先跟你们打过招呼了,一定要去看埃杰克斯。”

小男孩儿的语气或者神情没有什么对父母不尊重或者故意作对的意思。他只不过是心平气静地陈述自己的观点,证明一个事实。父亲很为儿子这种男子汉的气概骄傲,禁不住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我很赞赏你的坦率,杰克,”他说。“所以,我对你也要开诚布公。如果你私自去看埃杰克斯,我一定要惩罚你。我从来没有体罚过你,可是,现在我警告你,如果你胆敢在这件事情上违背母亲的意思,我绝不留情。”

“是的,先生,”男孩儿回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等找看过埃杰克斯,会主动告诉您的。”

摩尔先生的房间紧挨他的学生的卧室。他已经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就寝时都要进去看看小杰克是否已经上床睡觉。这天晚上,他更是对一分谨慎,生怕“玩忽职守”。因为他刚和孩子的父母亲开过“家庭会议”,受命于格雷斯托克勋爵,一定要对杰克严加看管,绝不能让他到展览埃杰克斯的音乐厅去。大约九点半,推开小杰克的房门之后,他不由得为自己的谨慎而暗自欢喜。原来小家伙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准备从窗户溜出去。

摩尔先生急忙跑进小屋,不过已经是多此一举。小男孩儿听见他走进卧室,意识到已经被人发现,便回转身,似乎要放弃这次冒险。

“你要上哪儿去?”摩尔先生十分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去看埃杰克斯。”男孩儿心平气静地回答。

“我很惊讶,”摩尔先生大声说。不过,一件更让他惊讶的事马上就发生了:男孩儿朝他走过去,突然抱住后腰,把他举起来面朝下扔到床上,还用一个柔软的枕头压住他的脸。

“别喊出声,”这位胜利者警告他的家庭教师,“要不然我就掐你的脖子了。”

摩尔先生拚命挣扎,但是毫无用处。人猿泰山到底遗传给了儿子什么,一下子很难说清楚。但是至少有一点传给了儿子,那就是健壮的体魄,超人的力气。杰克的劲儿不比父亲在他这个年纪时小。教师在男孩儿手里简直像一把油灰,由他捏来捏去。杰克用膝盖压着他的老师,从被单上撕下一条布,把摩尔先生的手绑到背后,然后又用布条勒住教师的嘴,为了保险还在后脑勺上缠了好几圈。这当儿,他一直压低噪门儿,跟老师谈话。

“我是万济部落的酋长万加,”他说道。“你是阿拉伯酋长穆罕默德·达本,想杀我的人民,抢我的象牙。”他很灵巧地捆住摩尔先生的脚脖子,又和已经捆好的手腕子绑到一起。“啊——哈!坏蛋!你终于落到我的手心儿里了。我走了。不过还会回来的。”说着泰山的儿子几步跨过小屋,从窗口爬出去,沿着与屋檐水槽相连的落水管,溜到了大街上。

摩尔先生在床上拚命挣扎,相信如果没有人赶快帮忙,他定会闷死。因为害怕,他设法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这一滚,虽然跌得疼痛难忍。但也跌得他头脑清醒了许多。刚才因为吓得要命,他没能冷静地想想如何是好,现在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才开始思索怎样逃脱眼下的困境。后来突然想起他离开格雷斯托克勋爵和格雷斯托克夫人时,他们还坐在屋子里谈话,而那个房间正好在他现在躺着的地板下面。他上楼已经有一阵子了。估计现在他们也许已经离开那个房间了。因为在他看来。为了获得自由。他在杰克的床上滚来滚去已经折腾了好长时间。但是眼下他能够做到的只有吸引楼下的注意力。结果,经过许多次失败,他还是没法弓起身子,摆出一个可以用靴尖叩击地板的姿势。他挣扎着,拼命敲打了一会儿。然后,好像过了好长时间,才听见有人上了楼,不一会儿就响起一阵敲门声。摩尔先生用鞋尖拚命敲打地板,除此而外再没有别的办法表示回答。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摩尔先生继续敲打地板。他们难道就不能把门打开吗?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向门口滚了过去。只要能背朝门,就可以用脚尖儿踢门,外面的人就一定能听见了。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有人喊:“杰克先生!”

这是一位男仆,摩尔先生听出他的声首。他嘴里塞着布条子,拚命想喊一声“请进”,简直要爆烈了血管。过了一会儿,仆人又敲了敲门,并且大声喊杰克的名字。没有回答,他便拧了一下门把手。这时,家庭教师突然想到,刚才进屋时,他顺手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他听见仆人又拧了几下把手,然后转身走了。摩尔先生一下子昏了过去。

这当儿,杰克正在音乐厅里尽情享受斗争换来的欢乐。他是在埃杰克斯刚刚开始表演时,赶到娱乐场的。他在包厢里定了一个位子,现在正屏声敛息,趴在栏杆上出神入迷地看巨猿的每一个动作,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驯兽师很快就发现包厢里这个看得津津有味的小男孩儿那张漂亮的脸。埃杰克斯的拿手好戏是表演期间走进一个或者几个包厢里“找亲戚”—一驯兽师是这样解释这个节目的—一现在他突然想到,如果把埃杰克斯领进这个漂亮男孩儿的包厢,艺术效果一定十分强烈。他深信小男孩看见这个粗毛满身、力大无比的家伙站在眼前,一定吓得要命。

当巨猿应观众的要求从侧翼幕条后面又回到舞台上时,驯兽师有意把它的注意力吸引到小男孩身上。说来也巧,包厢里只坐着杰克一个人。巨猿一个箭步从舞台跳到孩子身边。不过,如果驯兽师指望让观众看到一幕男孩儿吓得呜哇乱叫的“滑稽剧”,那可是大错特错了。小男孩儿,握住来访者毛乎乎的胳膊,高兴得大笑起来。巨猿搂着杰克的肩膀,长时间地、急切地端详着他的面孔。杰克则抚摸着他的脑袋,喃喃地说着什么。

埃杰克斯从来没有这样长时间地端详别人。它好像心烦意乱,并不十分快活。只是一边抚摸杰克,一边急促地、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驯兽师十分惊奇,他从来没有见过埃杰克斯爱抚过别人。不一会儿,巨猿爬进包厢。紧挨男孩儿坐了下来。观众们看到这里,情绪变得十处热烈。当驯兽师试图劝说埃杰克斯离开包厢时,观众越发兴奋不已——一那个宠然大物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演出因此而拖延了。经理十分生气,再三催促驯兽师赶快收场。驯兽师只好爬进包厢,去拖埃杰克斯,埃杰克斯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还龇开满嘴獠牙朝他怒吼。

观众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给埃杰克斯和小男孩儿鼓掌、喝彩,向驯兽师和经理打口哨,跺脚,发出阵阵表示轻蔑的嘲笑声——不走运的经理忘了自己的身份,也跑出来帮助驯兽师从包厢里往外拖埃杰克斯。

最后驯兽师终于绝望了,而且意识到,如果不立即采取措施制止埃杰克斯的反叛行为,以后这棵摇钱树就会变得一钱不值。于是他匆匆忙忙跑到化妆室,拿出一根又粗又重的鞭子。当他举起鞭子威胁埃杰克斯的时候,发现面对他的已经是两个而不是一个愤怒的敌人——小男孩儿也跳起来,抓起一把椅子,站在猿的身边,随时准备保护他的新朋友。微笑已经从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消失了,灰眼睛里的一种表情一下子镇住了驯兽师,他旁边站着那头身材高大的巨猿,咆哮着也准备向他猛扑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插曲使得本来要发生的那些事情没有发生。因此,驯兽师的鞭子倘若落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从两位对手当时的态度,可以预料,他肯定会被巨猿和男孩儿打个半死。

面色苍白的男仆冲进格雷斯托克勋爵的图书室,气喘吁吁地报告说,他发现杰克的门从里面反锁着,敲了半天役人答应,只是听见一种奇怪的叩击声和可能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约翰·克莱顿一步跨过四级台阶,直奔楼上儿子的卧室。妻子和仆人们急匆匆跟在后面。他大喊一声儿子的名字,听不到回答,便后退几步,使出没有丝毫衰减的力气,去撞那扇厚实的门。门的铁铰链一下子断成两截,碎木片落了一地,门板向里倒了下去。

门口躺着已经失去知觉的摩尔先生。门板从他身上砸过去,落在地板上发出啪哒一声脆响。泰山一个箭步冲进卧室,打开电灯开关,屋子里骤然间变得通亮。

过了好几分钟,泰山才发现家庭教师。原来门板正好严严实实压在他的身上。大伙儿七手八脚把他拖出米,取下嘴上勒着的布条,割断捆绑手脚的绳索,又泼了一桶冷水,他才慢慢苏醒过来。

“杰克哪儿去了?”约翰·克莱顿焦急地问。“这是谁干的?”他想起茹可夫,生怕又发生了第二次劫持儿子的事件。

摩尔先生挣扎着慢慢地爬了起来。一双目光迷离的眼睛在屋子四周扫视着,渐渐拚凑起支离破碎的记忆,想起刚才发生的这场不幸的每一个细节。

“我提出辞职,先生,马上就办!”他第一句话就这样说。“你们不需要给儿子雇家庭教师,他需要的是一个驯兽师!”

“可他上哪儿去了?”格雷斯托克夫人焦急地问。

“看埃杰克斯去了!”

泰山好不容易才忍着没笑出声来。他满意地发现家庭教师不过是受了点轻微的擦伤,没有伤着筋骨,便坐上汽车直奔那个出名的音乐厅。

03-剧场相逢

就在驯兽师举起皮鞭,面对男孩儿和巨猿站在包厢入口处,踟躇不前的时候,一个膀大腰圆、身高体壮的男人一把推开他,走了进去。小男孩儿看见他,脸上泛起两朵红云。

“爸爸!”他喊了一声。

巨猿看了一眼英国勋爵,突然朝他扑过去,嘴里急促地、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勋爵十分惊讶,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阿卡特!”他大喊一声。

男孩儿大惑不解,看着猿又看看父亲,然后又看看猿。驯兽师惊讶得半晌合不拢嘴巴,他听见英国勋爵发出一种只有猿才会有的喉音很重的声音。巨猿偎依着他,用同样的声音和他“说话”。

舞台侧翼有一个弯腰曲背、十分丑陋的老头,注视着包厢里突然出现的这个戏剧性场面。他那张麻脸痉挛着,变幻出由喜悦到恐惧的种种表情。

“我找了你多久啊,泰山!”阿卡特说。“现在总算找到了你,我要跟你一起回到丛林,永远和你们生活在一起。”

泰山抚摸着阿卡特的脑袋。许多年以前,这只身高体壮、与人相似的猛兽在非洲原始森林和他并肩战斗的情景一幕幕从他脑海里闪过。他仿佛又看见黑人武士木加贝挥舞着那根置人于死命的大头棒和他们一起拚搏。还有凶猛的豹子席塔张牙舞爪,唇须如钢针倒竖,身后紧跟着那几只巨猿。泰山长叹一声。他以为对丛林的渴念之情早已在心中死灭,谁知道此刻又汹涌澎湃起来。啊!如果能再回那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该有多好!那怕只一个月,他也心满意足。他希望再体验体验裸露着的皮肤与树枝树叶相融的感觉;他希望再嗅一嗅,枯枝败叶散发出的那股霉味儿——对于原始森林中出生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种温馨的乳香;他还希望再去体味那些食肉动物晃动着庞大的身躯从它们经常出没的小路上悄无声息地走过时,自己心灵深处那种感觉。猎取,或者被猎取!杀戮,或者被杀戮。这画面何等壮阔,何等诱人!可是,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另外一幅画图——尚且年轻、漂亮的妻子,朋友,家庭,儿子。他耸了耸宽阔的肩膀。

“我回不去了,阿卡特,”他说。“不过,如果你愿意回去,我可以安排一切。在这儿,你不会快乐的。我也不会快乐。”

驯兽师走过来,巨猿阿卡特朝他毗牙咧嘴,大声咆哮。

“跟他去吧,阿卡特,”人猿泰山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阿卡特闷闷不乐地走到驯兽师身边。驯兽师在约翰·克莱顿的请求之下,把住址告诉了他们。泰山回转头望着儿子。

“走吧!”他说。两个人离开音乐厅,钻进那辆大型高级轿车之后,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后来。还是小男孩先打破沉默。

“这只猿认识你,”他说,“你们一起用猿语交谈。可它是怎么认识你,你又怎么学会猿语的?”

于是,人猿泰山第一次把他早年的生活告诉了儿子。告诉他自己的出生,父母的死亡,以及母猿卡拉怎样养育他直到成年;告诉他丛林里的危险和恐怖;告诉他,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有神出鬼没追寻猎物的巨兽;告诉他,旱季的干渴,雨季的淫雨;告诉他饥饿、寒冷、闷热;告诉他裸体、恐惧以及种种磨难的滋味儿。他把所有这些在文明社会长大的人看来十分可怕的事情告诉儿子,目的是希望因此而打消小伙子对丛林生活的向往。然而,正是这些事情,泰山永远难以忘怀,正是这些事情构成了他所热爱的丛林生活的全部内容。讲这番话的时候,他忘了最根本的一条;坐在他旁边、支楞着耳朵今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的孩子,是人猿泰山的儿子。

把男孩安顿在床上睡觉之后——没有像先前威胁的那样,给他什么惩罚——约翰·克莱顿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妻子,还告诉她,他终于把自己在丛林里度过的岁月讲给了杰克听。母亲早就预感到儿子迟早要知道父亲像野兽一样,赤身露体在丛林里漫游的可怕经历。听了泰山的叙述,只是摇着头,暗自希望父亲胸中埋藏的对于原始丛林尚且十分强烈的向往,不要传给儿子。

第二天,泰山又去看望阿卡特,杰克虽然再三请求与爸爸同去,还是遭到拒绝。这次,泰山见了阿卡特那位麻脸老主人,他当然认不出这就是鲍尔维奇。泰山按照阿卡特的请求,提出要把巨猿买过来。司是鲍尔维奇一直不说价钱,只是说要考虑考虑。

泰山回家之后,杰克兴致勃勃地听父亲讲这次访问的每一个细节,后来他建议爸爸把猿买回来。养在家里。格雷斯托克夫人听了这个建议吓了一大跳。男孩儿坚持自己的意见。泰山解释说,他希望把阿卡特买回来,送回他的老家—一非洲丛林。这个主意,珍妮倒是欣然同意。杰克又提出去着巨猿的要求,又遭到父母的拒绝.不过,他有驯兽师给父亲的那个地址,两天之后,便找机会从新老师——他代替吓坏了的摩尔先生——的看管之下逃了出来。伦敦这个区来克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费了好大劲儿才找到麻脸老头那个臭烘烘的住处。老头听见敲门声,大声问来者何人。杰克说明他是来看埃杰克斯之后,便打开门。领他走进他和巨猿住的那间小屋。过去,鲍尔维奇是个很讲究衣着的无赖,可是在非洲食人肉者的部落里度过可怕的十年,彻底改变了爱好整洁的生活习惯。衣服皱皱巴巴,十分肮脏。手没洗,那几缕白头发也不梳,屋子更是乱七八糟。男孩儿一进屋便看见巨猿蹲在床上。床上乱糟糟地铺着肮脏的毯子和臭烘烘的被子。巨猿看见杰克马上跳到地板上,拖着两只脚向他走了过去。老头没认出男孩儿是谁,生怕猿恶作剧,连忙走到他俩中间。命令猿回到床上。

“它不会伤害我。”男孩儿大声说。“我们是朋友。以前,它是我爸爸的朋友。他们是在丛林里相识的。我父亲是格雷斯托克勋爵。他不知道我来这儿。母亲禁止我看埃杰克斯。可是我想见见它。如果你允许我常来。我会付你钱的。”

听到男孩儿自报家门,鲍尔维奇便眯细了一双眼睛。自打在舞台侧翼看见泰山,他便死灰复燃,思想里又升起了报仇雪恨的念头。作恶的人总是自食其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阿列克塞·鲍尔继奇慢慢回想起自己过去生活中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回想起他和茹可夫曾经怎样不遗余力地迫害泰山,结果非但阴谋没有得逞。反而自个儿陷入灭顶之灾。

起初,他还看不出怎样才能通过泰山的儿子对泰山进行报复。不过,在这孩子身上潜藏着一种报仇雪恨的极大的可能性则是显而易见的。因此。他下定决心要在杰克身上大做文章,希望有朝一日,命运之神赐给他一个报仇的机会。他把他知道的泰山过去在丛林里的情况都告诉了杰克。当他发现这么多年,这孩子对这些事情都一无所知,而且父母一直严禁他到动物园时——上次到音乐厅看埃杰克斯,还是捆住家庭教师的手脚,堵住他的嘴巴才偷跑出来的——鲍尔维奇立刻猜到男孩父母心里埋藏着深深的恐惧;怕他像父亲那样对原始丛林充满渴望。

于是,鲍尔维奇极力怂恿杰克常来看他。他总是吊男孩儿的胃口。然后给他讲那个野蛮世界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对于那一切,鲍尔维奇当然是太熟悉了。他常让杰克和阿卡特单独呆在一起,没多久,他就惊讶地发现巨猿已经能明白男孩儿的意思了。事实上,杰克已经学会类人猿那种原始语言中的许多词汇了。

这期间,泰山访问过几次鲍尔维奇。他看起来急于把埃杰克斯买到手。后来他开诚布公地告诉鲍尔维奇,他之所以急于成交不只是因为想尽快把它送回故乡,让它在原始森林中自由自在地生活,还因为,他的妻子生怕儿子设法打听到这只猿现在居住的地方,通过和它交往,启迪了他那种喜欢流浪的禀性。泰山还解释说,这种禀性曾经影响了自己的生活。

听了格雷斯托克勋爵这番话。俄国佬差点儿笑出声来。因为仅仅半个小时之前,他的宝贝儿子还坐在这张破破烂烂的床上,和埃杰克斯呜哩吐拉说着什么——他对猿语的熟练程度已经与猿无异。

就在这次会面的时候,鲍尔维奇想出一个好主意,于是,很爽快地同意泰山花巨款买这只猿。说也凑巧,两天之后正好有一条轮船要离开多佛港到非洲,两人便说定,鲍尔维奇收到钱,立即把巨猿送上这条轮船。对于鲍尔维奇,这确实是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首先,他可以得到一笔巨款,免受饥寒。因为,巨猿埃杰克斯已经不再是他的摇钱树了。自从找到泰山,它就不想再登台表演。由此可见,这个畜生忍饥挨饿,万里迢迢,离开原始丛林,在千百个惊奇万分的观众面前“献技”,只是为了一个目的—一寻找失散多年的朋友和主人。现在一旦找到他。就觉得再没有必要与这些“凡夫俗子”为伍”,而且,不管人家怎样劝说。就是不肯登音乐厅的舞台。驯兽师有一次企图诉诸于武力,结果,这个不走运的家伙差点儿送了命。那天,碰巧杰克·克莱顿来看埃杰克斯,两位朋友一起呆在音乐厅的化妆室里。杰克看见巨猿要对驯兽师下毒手,立刻制止,才使他幸免一死。

除了金钱的诱惑之外,俄国佬心里还有根深蒂固的要报仇的欲望。这种欲望因为最近一个时期总是回想以往的失败,回想他一生中的苦难而愈发强烈。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泰山,就连最近埃杰瓦斯拒绝登台为他赚钱,也是泰山的过错。他深信,一定是人猿泰山暗地里教给巨猿不要登台演出。

多年来的磨难和贫困无论在鲍尔维奇的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造成一种扭曲,而这种扭曲又使得他那邪恶的本性加倍地膨胀。头脑冷静的算计,“炉火纯青”的刚愎与堕落,使他邪恶的禀性“升华”为对人类极大的危险与威胁。他的阴谋实在是太狠毒了,很容易让人想到他或许正处于一种心智迷乱的状态。他要首先拿到格雷斯托克勋爵为把巨猿放回非洲丛林而付的巨款。然后再通过勋爵的儿子达到报仇的目的。他计划中的这一部分虽则残忍但也不乏粗陋。缺乏从前那个鲍尔维奇的精明与巧妙——那才是他当年跟大坏蛋尼古拉斯·茹可夫一起要阴谋摘鬼计时的拿手好戏。不过这个计划也说明,鲍尔维奇还是颇有点借刀杀人的本领。巨猿阿卡特也将因为拒绝为俄国错继续服务而受到惩罚。

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也真是无巧不成书,泰山对妻子讲他为把阿卡特平平安安送回非洲丛林正在采取的具体措施时,儿子杰克躲在旁边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请求父母。亲把猿带回家跟他玩儿。泰山对此本来不怎么反对,可是格雷斯托克夫人一想起这事儿就害怕。杰克去求妈妈,自然毫无用处。她很固执,坚持认为,一、必须把阿卡特送回非洲丛林;二、假期已经结束,儿子必须到学校念书。小杰克对母亲的决定似乎默认了。

这天,他没有到鲍尔维奇那儿造访,而是忙着做别的准备。他手头总是有点儿钱,因此,一旦需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凑几百英镑。他花一些钱买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下午晚些时候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拿回家。

第二天早晨,父亲先去找鲍尔维奇谈那笔交易,他们谈完之后,小杰克便匆匆忙忙跑到俄国佬那儿。杰克因为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不敢把自己的打算向他和盘托出,生怕老头不但拒绝帮忙,还要把这桩事告诉父亲。他只是请求老头允许他把埃杰克斯带到多佛港。他解释说,这样老头就用不着走那么远的路了。他还往老头口袋里塞了几英镑,因为小杰克不愿意亏待这个老家伙。

“你瞧,”他继续说,“不会有人发现的。人们都以为我乘下午的火车到学校去了。可等他们把我送上车,我就溜回到你这儿。然后,便可以带着埃杰克斯去多佛。只晚到校一天。谁也不会想到我会于这事儿。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在永远离开埃杰克斯之前,再和它多玩一天。”

对于鲍尔维奇,杰克这个计划是正中下怀的事情。假如他知道男孩儿进一步的打算,毫无疑问,会抛开自己的复仇计划,全力以赴帮助小杰克实现他的梦想。这样做对鲍尔维奇当然更有利。这一点再过几个小时便“昭然若揭”,遗憾的是俄国佬没有先见之明。

这天下午,格雷斯托克勋爵、格雷斯托克夫人和儿子道了别,目送他平平安安走进头等车厢,满以为再过几个小时,火车就会把他送到学校。可是他们刚刚离开车站,杰克使拎起箱子和旅行包溜出车厢,在车站外面雇了一辆出租汽车,让司机按照地址,把他送到俄国佬那儿。此时已是傍晚。鲍尔维奇正在等他。他神情紧张踱来踱去,猿被一根很结实的绳子捆在床上。杰克还是第一次看见俄国佬对埃杰克斯如此防范。他不无疑惑地望着鲍尔维奇。老头含含糊糊地解释说,埃杰克斯已经猜出要把它送走,因为怕它逃走,才不得已捆到床上。

“过来。”他对杰克说,“我告诉你它要是不听话,该怎样制服它。”

杰克笑了起来。“用不着,”他回答道。“埃杰克斯会听我的话的。”

老头生气地跺着脚。“过来!按我说的办。”他又说了一遍。”如果不听我的话。就不能让你把猿带到多佛。我可不能让它白白地跑了。”

杰克微笑着走过去,站在俄国佬面前。

“转过身,背朝我,”老头说。“让我教给你一个快速捆绑巨猿的方法。”

男孩儿转过身,按照老头的吩咐把手背到后面。老头立刻把一个绳套套到杰克一只手腕上,又在另一只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一个死结。

捆好杰克之后,鲍尔维奇的态度立刻大变。他恶狠狠地咒骂着,把男孩儿揪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使劲儿一绊,小杰克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鲍尔维奇就势扑上去压住他的胸膛。巨猿被绑在床上,嚎叫着,挣扎着。杰克没有叫喊。这也是他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一种品质——自从养母卡拉死后。漫长的丛林生活告诉泰山,谁也不会来救被打翻在地的人。

鲍尔维奇的手指掐住男孩儿的喉咙,望着杰克的小脸,可怕地狞笑着。

“你的父亲毁了我的一生,”他喃喃地说。“这就是他的报应。等你死了,我就这样告诉他。我离开埃杰克斯只几分钟,你就悄悄地溜了进来,结果让猿给掐死了。等你死了,我就把尸体扔到床上。你父亲来了之后,会看到埃杰克斯正蹲在你身旁。”这个灵魂被扭曲了的魔鬼咯咯咯地奸笑着,手指像铁钳,使劲儿掐着男孩儿的喉咙。

巨猿在他们身后发疯似地嗷叫着,在小屋四壁发出巨大的回响。男孩脸色苍白,但没有一丝害怕与惊慌。他是泰山的儿子。手指在他的脖子上越掐越紧,杰克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了。巨猿挤命挣扎,它回转身,像人一样,把绳子有两只手卜绕了几圈,然后奋力向后拉去。肌肉在它那毛乎乎的皮肤下面小山一样隆起,喀嚓一声,木床的踏脚板被它揪了下来。

鲍尔维奇听见响声连忙抬起头,那张可憎的面孔立刻变得煞白—一猿自由了!

巨猿一个箭步窜上去,鲍尔维奇吓得尖叫一声,阿卡特把他从男孩儿身上一把揪起,硕大的手指陷入他的皮肉之中,满嘴黄牙已经凑到他的喉咙上。鲍尔维奇挤命挣扎,但毫无用处,当锋利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的时候,阿列克塞·鲍尔维奇的灵魂已经到等候他多年的地狱里报到去了。

男孩儿在阿卡特的帮助之下,挣扎着站了起来。杰克教猿解捆在手腕上的那个处结,整整折腾了两个小时。后来,阿卡特终于掌握了解扣的秘诀,男孩自由了。他割断还捆在巨猿身上的那条绳子,打开一个旅行袋。取出几件衣服。他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没必要和阿卡特商量,阿卡特则是“唯命是从”。他们俩从那幢房子悄悄地溜了出去。街上没有一个人发现其中一个是猿。

04-千古奇案

报纸上就无亲无故的俄国人迈克尔·萨勃洛夫被他所驯养的巨猿咬死一事,连续报道了好几天。格雷斯托克勋爵读到这则消息之后,一直采取十分谨慎的态度,以免把自己牵连到这桩案子里面。警察寻找巨猿时,他一直采取“无可奉告”的态度。

不过人们普遍认为,在这桩事情上,他最关心的是那位神秘的“杀人犯”到底上哪儿去了。或者至少在这桩血案发生几天之后。听说儿子杰克压根儿就没到学校时——虽然亲眼看见他进了火车车厢—一他开始对阿卡特的下落发生了兴趣。不过即使那时,父亲还是没有把儿子的失踪和巨猿的下落完全联系到一起。一个月之后,经过周密的调查,泰山发现杰克在火车离开伦敦车站之前,就已经从车厢里面溜了出来。后来,他又找到出租汽车司机。司机承认,他曾经按照杰克提供的地址把他送到俄国老头那儿。直到这时,人猿泰山才真正意识到,儿子的失踪和阿卡特确实有某种联系。

出租汽车司机站在俄国佬住的那幢房子前面的马路上装好车钱之后,便扬长而去,线索到此中断。从那之后,谁也没意见过男孩儿。也没看见过猿——至少还活着的人没有见过。房东认出了照片上的男孩,说他是俄国老头的常客。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于是,寻找杰克的人在伦敦贫民区这幢破房的大门口彻底“碰壁”了。

阿列克塞·鲍尔维奇死后第二天,一个男孩儿领着他生病的祖母在多佛港搭乘了一条轮船。老太太戴着很厚的面纱,她因为年纪太大又生着病,只能坐一把病人专用的轮椅上船。

男孩儿不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推轮椅,上船之后,又亲自把她从轮椅上搀下来,扶进他们的睡舱。从那以后,直到下船,谁也没再看见过这位老太太。男孩甚至坚持自个儿收拾房间。他解释说,老祖母神经不正常,特别讨厌看见生人。

船上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个男孩儿在舱房里都干了些什么。在人们的印象里,他和任何一个健康、活泼的英国男孩儿一样,并无与众不同之处、他和旅客们混得很熟,船长、大副也都很喜欢他,跟水手们更是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慷慨大方,为人真挚,同时自尊自爱,总是表现出一种人格的力量,赢得许多新朋友的赞赏和钟爱。

乘客里有一个名叫康顿的美国人,是个臭名昭著的骗子和无赖。美国至少有六个比较大的城市都在通缉他。对这个男孩儿他一直没怎么注意。直到有一天,偶然看见他在数一叠钞票。从那以后,康顿开始和这位英国少年套近乎,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就了解到,男孩儿独自一人和生病的祖母旅行,目的地是西非海岸靠近赤道的一个小港口。他还了解到他们姓贝林斯,在那个小港没有什么朋友。至于到那儿去的目的,男孩守口如瓶,康顿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康顿几次拉男孩去玩牌,可是男孩儿对此毫无兴趣。别的几位男乘客对他这种行为都侧目而视,康顿只得另打主意,设法把男孩儿的钱弄进自个儿的腰包。

后来有一天,轮船在一道避风的绿树葱笼的海峡抛了锚。海岬上有二十多座铁皮盖顶的棚屋,破坏了自然风光的秀丽,表明文明的脚步已经踏上这块土地。海岬四周是土著居民茅草苫顶的茅屋,和热带丛林的背景倒是十分相宜,构成一幅原始社会野蛮而秀丽的风悄画。把白人“先驱者”建造的那几幢房子映衬得十分难看。

男孩倚在轮船栏针上眺望上帝在人类创造的城镇那边创造的丛林。展望未来,他真有点儿不寒而栗。然后,他突然觉得无法自持,仿佛看见母亲那双慈爱的眼睛,看见父亲那张冷峻的面孔。父亲虽然是个铁打的英雄汉,可是结实的肌肉下面包藏着的柔情一点儿也不比母亲那双眼睛表现出来的少。一刹那,他的决心动摇了。一支土著居民的船队向轮船划了过来,准备卸下货再运进这个小港口。大副站在男孩儿旁边,正向船队发号施令。

“下一班开往英格兰的船什么时候到这儿?”男孩问。

“‘伊曼尼尔号’这几天就该到这儿了,”大副说。“估计我们在这儿能碰上它。”说完又忙着措挥向轮船划过来的那群黑人去了。

要把小男孩儿的祖母弄上正在轮船下田等着接他们上岸的那条独木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男孩儿坚持呆在祖母身边,等老太太终于平安无事上了那条小船之后,他象一只猫,十分轻捷地跟在她身后。跳上小船。这当儿,他只顾把祖母舒舒服服安顿到船里,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帮助船员放下那个吊祖母用的大网兜时,钱夹子从衣服口袋里露了出来。后来掉进大海,他也没有发现。

小船载着老太太和男孩儿刚向海岸驶去,康顿在轮船那边叫来一条独木舟,跟船主讲了一会儿价钱之后,便带着行李上了那条小船。康顿一上岸便避开那家俗不可耐的二层楼房。这幢楼房挂着一个牌子,上书“旅馆”二字,专门招揽那些轻信的旅客去“享受”它诸方面的不便。康顿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才走进去安排了食宿。

在二楼后面的一个房间,男孩儿正十分为难地向祖母解释,他决定乘下班船回英格兰。他尽可能清楚地向老太太说明,如果愿意,她可以留在非洲。但是良心要求他赶快回到父母身边。毫无疑问,他们正在为他的失踪而经受巨大的痛苦。由此可见,这孩子的父母对他和老太太这次来非洲冒验的详情并不了解。

拿定主意之后,男孩儿觉得心里好像放下一块石头。这些日子,他在焦急不安中度过许多个不眠的夜晚,此刻,一闭上眼睛男孩就梦见又和家人幸福地团聚。就在他做这场美梦的时候,冷酷而又毫不宽容的命运正沿着这座肮脏的楼房漆黑的走廓。向他偷偷摸摸地走了过来——那是借美国无赖康顿的形体而来的命运之神。

康顿蹑手蹑脚走到小男孩儿的房间门口。蹲下来先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屋子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说明男孩儿和老太太都已进入梦乡,他便放下心来。康顿干惯了溜门撬锁的勾当,把一把细长的万能钥匙悄悄插进门锁里。敏捷的手指很快便同时转动了钥匙和门把手。他慢慢推开门,走进小屋之后又随手把门关上。一块云彩遮住月亮,屋子里一片漆黑,康顿摸索着向床边走去。这间小屋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有一样东西动了一下。那声音十分细微,就连这个惯于夜盗的窃贼也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只在床上,以为那上面一定躺着正在酣睡的男孩儿和重病在身的祖母。

这个美国佬只想赶快找到那卷钞票。如果能不被察觉就弄到手,那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果一旦被男孩发觉,遇到反抗,他也早有准备。男孩儿的衣服搭在靠床的一张椅子上。美国佬很快便把每一个口袋都翻了一遍,可是没有那卷崭新的钞票。这么说,肯定是放在枕头下面了。他又向正在熟睡的男孩走近几步。刚把手向枕头伸过去。云开月出,小屋一下子明亮起来。与此同时。男孩睁开双眼直盯盯地望着康顿那双眼睛。窃贼突然意识到床上只有男孩儿一个人,伸出双手去掐他的脖子。男孩儿一骨鲁爬起来迎战康顿。康倾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啸叫。男孩儿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康顿感觉到,那细长、白嫩的手指蕴藏着钢铁一样的力量。

他还感觉到又有一双手掐住他的喉咙。那是一双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的毛乎乎的、粗糙的大手。他十分害怕地回过头瞥了一眼。这一瞥不要紧,吓得他连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原来从后面掐他脖子的是一个象人一样的巨猿。类人猿的獠牙就要咬住他的喉咙了,男孩儿紧紧掐着他的手腕不放,谁也不说话。老祖母在哪儿呢?康顿迅速向屋子里扫视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吓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是自投罗网。落入了神秘、可怕的野兽之手!他拼命挣扎,想甩开男孩儿,回转身全力以赴对付背后那个可怕的东西。他终于挣脱一只手,向男孩儿脸上猛击一拳。这一掌一下子激怒了那只正掐他喉咙的巨猿。康顿听见一声低沉的野蛮的怒吼。这是美国佬一生中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然后他便被仰面朝天放倒在地板上,一个沉重的躯体压在他的身上,有力的牙齿咬断了他的颈静脉,眼前骤然间变得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巨猿从那俯卧着的身体上面爬了起来。康顿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一他已经死了。

男孩儿吓坏了,从床上跳下来,弯下腰看那人的尸体。他知道,阿卡特是为了保护他才杀死成顿的,就像几天前杀死迈克尔·萨勃洛夫一样。可是在这远离家乡和亲人的黑非洲,人家会拿他和忠心耿耿的巨猿怎么办呢?男孩儿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他甚至知道,同谋犯要和主犯一起被处死。在这样一个地方,谁会为他们伸张正义?谁能不站出来反对他们呢,这儿不过是个半开化的小镇;明天早晨天一亮,当地的土人就会把他和阿卡特拉出去。在最近的一棵树上吊死。他以前读过这方面的书,知道美国人就这么干,而非洲远比他母亲的故乡——美国西部地区更残酷、更野蛮、是的,天一亮,他们俩肯定要被吊死。

难道就没有一条活路了吗?他默默地想了几分钟,突然拍着手高兴地喊了起来。他回转身去取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能救阿卡特和他自己。他把手伸进平常装钱的口袋里摸索着。钱没了!他翻遍了衣服所有的口袋,也没找见一枚硬币,他又爬到地板上四处搜寻。还打开灯,把床挪到一边,一英寸一英寸地仔细寻找。找到莱顿的尸体旁边,他犹豫了一下,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他翻了个个儿,在他的尸体下面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他估计康顿是来抢劫的。不过他不相信他有足够的时间把钱偷走。可是既然哪儿也找不着,就有可能在他身上了。于是杰克在康顿身上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又在屋里找了好几遍,找来找去,每次都是又找到那具尸体旁边。钱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男孩完全绝望了。该怎么办呢?天一亮他们就要被发现,被处死。他虽然聪明异常,力大无比,但毕竟是个孩子,是个吓坏了的、想家的孩子。他的生活经验少得可怜,对事物报难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只看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杀了人。又落到野蛮的陌生人之手。这些人嗜血成性,恨不得把命运之神送到手的牺牲品一口吃掉。这方面的知识他都是从那种刊登恐怖故事的廉价书刊上看到的。

但是他们必须有钱!

他又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这一次态度很坚决。巨猿蹲在一个旮旯里,望着年轻的伙伴。男孩儿开始一件一件地脱美国佬的衣服,而已把每件衣服都仔仔细搜查了一遍。甚至连他的鞋子也没放过。还是一无所获。男孩儿大张着一双眼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迷茫中仿佛看见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吊着两具尸体,正无声无息地晃来晃去。

就这样他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直到后来听见楼下传来阵阵人声,才连忙跳起来,吹灭灯,又悄悄地锁好门,然后慢慢地朝猿转过脸来。这时,小杰克已经拿定了主意。

头天晚上,他下定决心机会一到,马上回家,请求爸爸妈妈原谅自己近乎疯狂的冒险。现在他已经明白。再也回不到他们身边了。他的双手已经沾满康顿的鲜血。在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之中,他早已不把康顿的死归咎于巨猿阿卡特了。危难之中,他把罪责完全兜揽到自己身上。如果有钱,尚可买到公正,可是他偏偏身无分文!啊!一个身无分文的陌生人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可是钱到底哪儿去了?他绞尽脑汁想最后一次看见钱包是在什么时候。他当然想不起来,而且即使能想到钱包丢失的原因,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因为,往那条独木舟上爬的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到钱夹从口袋里滑出米。掉进了大海。

现在他朝阿卡特转过脸用猿语说:“快走!”。他忘了自己只穿一套薄薄的睡衣,领着阿卡特朝大敞着的窗户走了过去。他探出头仔细地听了听。离窗口几英尺有一株大树,男孩儿非常敏捷地跳上去,像一只猫,顺着树干三下两下爬了下去。巨猿紧跟在后面。离小镇大约二百码远,便是丛林。男孩儿领着巨猿直奔向往已久的原始森林。不一会儿密密的丛林便完全吞没了他们。就这样,杰克·克莱顿——未来的格雷斯托克勋爵,神不知鬼不觉从世人的眼里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已经很晚了,一个黑人男仆敲了敲贝林斯太太和她的孙子登记的那个房间的门。没人答应,他便掏出万能钥匙开门,结果发现锁孔里已经有一把钥匙,而且是从屋里插进去的。他连忙向旅店经理赫尔·斯克普报告这件事。经理跑上二楼使劲儿敲门,还是没有人回答,便弯下腰,想从锁孔看看里面的情形,结果因为太胖,身体失去平衡,连忙伸出一只手撑住地板,以免摔倒。经理的手指触到一样粘乎乎的东西。他举起手凑刺眼前,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瞅了瞅。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走廊里的光线虽然很弱,他还最看出手上沾的是暗红的鲜血。他一下子跳起来,用尽力气撞那扇门。赫尔·斯克普块头很大,那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门在他的撞击之下,朝里倒了下去。经理自个儿也摔倒在地上。

出现在赫尔·斯克普眼前的是他一生中目睹过的一桩最神秘的血案;地板上躺着一个死人。这人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脖于上伤痕累累,颈静脉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齿咬断了。尸体一丝不挂,地板上乱扔着一堆衣服。老太太和她的孙子不翼而飞。房门反锁,窗户大开。他们一定是从那儿逃跑的。

可是一个小男孩儿怎么能背着他的病祖母从二楼窗口跳到地面上呢?实在不可思议。赫尔·斯克普又把小屋仔细察看了一遍,发现原先靠墙摆着的床拉到了屋子正中,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又朝床下看了三、四次,那祖孙二人确实无影无踪。经理认为,如果没有人在外面接应,那病老太太是绝对不会从窗口逃走的,因为头一天,她还是被好几个人抬到楼上的。

这桩血案越沓越神秘。祖孙二人的衣服还在屋里,这就是说,他们逃跑的时候,一定是赤身露体,或者只穿着睡衣。赫尔·斯克普摇了摇头,又搔了搔后脑勺,完全迷惑不解了。他从来没听说过福尔摩斯①的大名。否则一定马上去找这位著名侦探来帮助。这桩案子实在太神秘了:一个完全靠人从轮船背进旅馆的病老太太和她的孙子……一个漂亮的男孩儿头一天一起住进二楼的一个房间,还在屋里吃了晚饭。第二天早晨九点,祖孙二人就不翼而飞,屋子里只留下一具陌生人的尸体。而这期问,没有一条船离开港口,方圆几百英里也没有铁路。而且除非在一支装备精良的“狩猎远征队”的护送之下,经过几天艰苦的跋涉,这两个人绝对找不到有白人居住的村镇。他们仿佛在空气里融化得无影无踪。他刚才打发一个黑人到窗口下面看有没有脚印,黑人回来报告说根本没有人走过的痕迹。这就越发奇怪了。他们到底是人还是神,居然来无影去无踪,一步便能跨到离窗口还很远的松软的草坪上。赫尔·斯克普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是的;这桩事确实神乎其神,从始至终都包裹着神秘的色彩。他不愿意再为它多动脑筋,而且他这人很迷信,天一黑就吓得连门也不敢出了。

①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科南·道尔所著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

这件事对于赫尔·斯克普边去是个谜,现在毫无疑问,也仍然是个谜。

05-“沙漠少女”梅瑞姆

法国外籍兵团的上尉阿曼德·雅各特,在一株不太高的棕榈树下铺开搭在马鞍上的毯子,坐了下来。他那宽阔的肩膀和头发剪得很短的脑袋舒舒服服靠在棕榈树粗糙的树干上,两条长腿横搁在毯子上,靴子上的刺马针埋在这块沙漠绿洲的沙质土壤里。上尉在这片荒漠之中已经跋涉了整整一天,觉得棕桐树下的小憩十分惬意。

他一边懒洋洋地吸烟,一边看勤务兵准备晚餐。阿曼德·雅各特上尉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都心满意足。从右面,传来他那支队伍的阵阵喧闹商。这些战士都是些经过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的老兵,因为暂时解除了讨厌的军纪的约束,显得十分快乐。他们有的舒腰展背,活动疲惫的筋骨;有的开玩笑逗乐子,哈哈大笑;有的一边抽烟,一边准备经过十二个小时鞍马劳顿才吃上的晚饭。队伍里蹲着五个沉默寡言、闷闷不乐、身穿白袍的阿拉伯人。他们都被结结实实地捆绑着,旁边还有几个士兵严密监视。

看见这五个家伙,阿曼德·雅各将上尉心里便充满完成任务的喜悦。在过去这漫长、炎热、缺吃少喝的一个月里,他和这支小部队一直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搜寻一股土匪。这些匪徒罪行累累,无恶不作。他们抢牧民的骆驼、马、山羊,还杀死许多人,一个个都是罪恶滔天,死有余辜。

一星期前,他们终于找到这股土匪,展开一场激烈的战斗。战斗中他虽然损失了两名战士,但是几乎全部歼灭了敌人。大约有六个土匪逃去,其余的匪徒除这五个人被俘之外,都在军团战士的镀镍子弹下丧生。而且最理想的是,匪首阿基米特·本·哈顿也被生擒活捉。

雅各特上尉的思想从这几个俘虏身上又想到离这片不毛之地尚有几百英里的那座小小的兵营。明天,他就可以看到正在兵营里急切等待他的妻子和小女儿。像平常一样,一想到她们,他的目光便变得柔和了。就是此刻,他也看得见小珍妮那张充满难气的脸上显露出来的母亲的美貌。明天下午,当他疲惫不堪从马背上爬下来的时候,那两张漂亮的脸便会微笑着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似乎已经感觉到她们那娇嫩的脸蛋儿与他的面颊紧紧贴在一起——就像柔软的天鹅绒贴着汗津津的皮革。

他的思绪被哨兵喊一位军士的叫声打断。雅各特上尉抬起一双眼睛。太阳还没有落,可是那几棵棕桐树的绰绰树影已经杂乱无章地投射到水井周围。他的士兵和战马斜那个方向指指划划,下士眯细一双眼睛顺着他的手指向远方眺望。雅各特上尉站了起来.他不是个满足于听取汇报的人,凡事总要亲眼看看,才放心。平常,他总比别人先发现目标,因此,获得一个“老鹰”的绰号。现在,他看见在一道很长的阴影那边,有六个黑点儿在沙丘间时起时伏,时隐时现。不停地变大。雅各特很快就辨认出这是六个沙漠中的骑马人,一位中士已经向他跑了过来。战士们都瞪大眼睛向远处眺望着。雅各特向中土简单扼要地做了几点指示,中士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向士兵们跑去。他挑选了十二名战士,备好鞍子,便纵马疾驰,去迎那几个陌生的骑马人。剩下的士兵都隐蔽好,准备战斗。因为向宿营地疾驰而来的骑马人完全可能是这几个俘虏的朋友。他们企图突然袭击,把五个阿拉伯人抢走。当然,部队进入临战状态,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因为雅各特看出,这几个陌生人显然没有偷袭的意思。他们是“正大光明”地向宿营地疾驰而来的。这种表面现象也可能隐藏着某种诡诈,不过了解“雄鹰”的人谁也不相信他会上当受骗。

中士带着小分队在离宿营地二百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雅各特看见他正和一个身穿白袍的高个子阿拉伯人说话。他显然是那群人的头领。不一会儿,中士便和他并辔而行,向宿营地走了过来。雅各特等着他们。两个人翻身下马。

“阿摩·本·柯哈托酋长,”中士大声介绍着。

雅各特上尉上下打量着这位新来的酋长。方圆几百英里的阿拉伯头面人物,他差不多都认识,这个人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大约六十多岁,个头很高,满脸风尘,眼睛细长,表情邪恶。雅各特上尉对这副尊容可不大喜欢。

“有何贵干?”他试探着问。

阿拉伯人开门见山地说:

“阿基米特·本·哈顿是我姐姐的儿子。如果你能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他不再触犯法国的法律。”

雅各特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他说。“我必须把他带回去。经过审判,法庭会对他作出公正的裁决,如果没罪,会放掉他的。”

“要是有罪呢?”

“他杀过许多人。只要有证据,证明他杀过一个人,就得偿命。”

阿拉伯人的左手一直藏在外套里面,现在他从外套下面抽出手来,原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羊皮钱袋,袋子很重,鼓鼓囊囊,装满了钱。他打开钱袋,里面装满了地道的法国金币。酋长抓出一把,让金币哗哗啦啦流到右手手心里。从钱包的大小,雅各特看出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阿摩·本·柯哈托酋长把手里的金币又一枚一枚地放回到袋子里,用绳子紧紧捆好。这当儿他一言不发。雅各特眯细一双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他。周围再没有别人,中士介绍完客人之后,便退到一边去了,此刻正背朝他们。酋长装好金币,把钱袋送到雅各特上尉面前。

“阿基米特·本·哈顿是我姐姐的儿子,今天夜里能让他逃走吗?”

阿曼德·雅各特脸胀得通红,然后又变得煞白。他紧握拳头,朝阿拉伯人跨上半步。突然,他极力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冷静下来。

“中士!”他大声喊道。中士急忙跑过来,后脚跟一碰,向上司敬了一个礼。

“把这家伙带到他的同伙那儿去!”他命令道。“让他们立刻就滚!今天夜里谁敢走进我们的宿营地,就地镇法!”

酋长阿摩·本·柯哈托直起腰来,咪细一双邪恶的眼睛,把那袋金币举到法国军官眼前。

“你将为杀死我姐姐的儿子阿塞米特·本·哈顿付出比这还要昂贵的代价!”他说。“此外,你骂了我,我将让你加倍偿还这笔欠账!”

“快滚蛋!”阿曼德·雅各特怒吼着。“要不然我就一脚把你踢出我们的宿营地。”

这一切已经是我们这个故事发生前三年的事情了。阿基米特·本·哈顿和他的同案犯都已经成了案卷里的人物。他早已被处死。死的还颇有点阿拉伯人的英雄劲儿。

一个月以后,小珍妮·雅各特——阿曼德·雅各特上尉七岁的女儿神秘地失踪了。她的父母花尽了钱财,法兰西共和国强大的司法机关也不遗余力四处寻找,可茫茫沙海。就是找不到小女孩儿和劫持者的下落。

他们重金悬赏,倒也吸引来不少敢于冒险的侦探。但是,小珍妮的失踪不是那种文明社会先进的侦察手段就可以弄个水落石出的案子。结果,有几个侦探暴尸荒野,躺在撒哈拉大沙漠寂静的沙丘上,任凭非洲灼热的太阳暴晒。

有两个瑞典人——卡尔·詹森和斯文·马尔宾经过三年艰苦的侦查还是一无所获,最后终于放弃了那笔金额巨大的赏金。这时,他们已经到了撒哈拉大沙漠南部地区。觉得干掠夺象牙的勾当更能赚钱。他们凶残,狠毒,十分贪婪,方圆几百英里几乎尽人皆知。土著居民对他们又怕又恨。他们在好几个殖民地为非主作歹,管辖那几块领地的欧洲政府当局已经找他们好长时间了。但是他们由此向南缓慢地跋涉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在荒无人烟的撒哈拉大沙漠南部地区学到许多在沙海中生活的知识,可以轻而易举地逃出法网。而那些追踪他们的人对这一切却一无所知。这两个家伙行动迅速,神出鬼没,抢到一批象牙就逃进荒无人迹的大沙漠。他们从土著居民手里抢掠象牙的同时,自个儿还捕杀大象。他们手下共有一百多个背叛宗教的阿拉伯人和黑人奴隶。都是些凶残的、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记住这两个瑞典人:卡尔·詹森和斯文·马尔宾,都留着黄胡子,大块头,因为过一会儿我们还会碰到他们。

大丛林的中心地带,距离赤道不太远有一条大河流人大西洋。这条大河有一条人们尚且没有勘察过的支流,河岸上有一座用栅栏、鹿砦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小村庄。二十间棕榈树叶盖顶的、蜂窝似的茅屋里,住着这个村子的黑皮肤居民。村庄正中六顶羊皮帐篷里则住着二十个阿拉伯人。他们抢来或者换来的象月都藏在这儿,然后每年两次。从水路运往廷巴克图①市场上出售。

①廷巴克图[Timbuktu]:马里城市。

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正在一顶阿拉伯人的帐篷前面玩耍。她黑头发,黑眼睛,深棕色的皮肤,神情举止,一望而知是个地地道道的“沙漠少女”。她正忙忙碌碌给一个已经破破烂烂的“洋娃娃”编一条草裙子。“洋娃娃”是两年前一位好心的奴隶给她做的。它的脑袋用象牙雕制而成,身子则是鼠皮里面填了些草,胳膊和服用木头做成,上面打了眼儿,缝到鼠皮上面。这个“洋娃娃”丑,很破,也很脏,但是对于小姑娘梅瑞姆,它是世界上最美、最可爱的东西。这并不奇怪,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能对它倾注自己的爱与信任。

梅瑞姆接触的人对她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十分凶狠,无一例外。就拿负责照看她的那个又丑又黑的老女人玛布诺说吧,这个母夜叉牙齿掉得精光,又丑又脏,脾气特别坏,一有机会就扇她耳光子,甚至施点小小不言的“酷刑”——掐她,还用红火炭儿烫了两次她那细嫩的皮肉。还有酋长——她的父亲。她怕他比怕玛布诺还厉害。他经常平白无故地责骂她,骂够了就打,直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只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她才有点儿快乐。她和“洋娃娃”吉卡玩儿,要嘛就采野花儿住头上插,有时候还用草打绳子。他们不管她的时候,她总是忙着干这干那。还总唱歌儿。无论多大的痛苦也泯灭不了她那幼小心灵里的快乐与甜蜜。但是酋长在旁边儿的时候,她绝对不敢吱声,只能把千般的柔情深深埋藏在心底。她怕父亲有时候简直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她也害怕冷酷无情的大森林。凶残的林莽包围着这座小小的村庄,白天猴子吱吱喳喳,小鸟歌声婉转;夜晚则是食肉动物的天下,咆哮声、呻吟声、咳嗽声不绝于耳。是的,她害怕密密的大森林,但是更怕酋长。在她那幼小的心灵里,柯瑞姆曾经多次希望逃进可怕的丛林,永远不再看到总让她胆战心惊的父亲。

这一天,她正坐在首长的羊皮帐篷前面,给吉卡编草裙子,酋长突然走了过来。快乐的表情立刻从梅瑞姆的脸上消失。她缩到一边,赶紧给脸色铁青的阿拉伯人让路。酋长飞起一脚把她脸朝下踢倒在地上。小梅瑞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颤抖,欲哭无泪。酋长恶狠狠地骂着她,钻进帐篷。那个幸灾乐祸的黑女人笑得前俯后仰,露出一颗令人作呕的大黄牙。

梅瑞姆断定酋长已经走了之后,又爬回到帐篷投下的那片阴影之中。她悄悄地躺在那儿,把吉卡抱在胸前,小小的身体因为阵阵抽泣而长时间地颤动。她不敢大声哭,生怕酋长听见再回来打她。在她那幼小的心田里,还有远比肉体上的折磨更令人心寒的痛苦,那就是一颗渴望被人所爱的孩子的心意识到爱已经永远抛弃了她。

在小梅瑞姆的记忆中,除了酋长与玛布诺的严厉和凶残,就只有一片空白。她似乎还模模糊糊记得有过一个温柔的母亲。不过梅瑞姆觉得,这也许仅仅是因为自己渴望那种永远得不到的爱抚而产生的幻觉。她把这种爱抚都毫不吝惜地给了吉卡。大概再也不会有哪个孩子像吉卡这样受宠爱了。小梅瑞姆对“孩子”的态度与父亲和老保姆对她的态度背道而驰。她简直把吉卡娇惯到了极点,每天都要亲上吉卡一千次。吉卡有时候也淘气,可是小妈妈从来不惩罚她,相反,她总是爱抚她。安慰她。她之所以这样,恐怕仅仅因为自己渴望爱。

现在,她把吉卡紧紧抱在胸前,渐渐地不再呜咽,终于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对着吉卡的耳朵,把心中的痛苦向唯一的知心人倾诉。

“吉卡爱梅瑞姆,”她轻声说。“为什么父亲不爱我呢?是我淘气吗?可我一直想做一个好孩子来看,我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刚才他狠狠地踢了我一脚。可我只是坐在帐篷前头给你编裙子,并没有干什么错事。难道我错了吗?吉卡。啊,亲爱的!我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吉卡,我真想死。昨天,猎人们抬回一只狮子。它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悄悄地溜过去捕杀毫无觉察的猎物了;它的大脑袋和鬃毛老长的肩膀再也不会把夜里到溪边喝水的羚羊、斑马吓得魂飞魄散了;它也发不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了。狮子死了。猎手们把它抬进村的时候,人们都狠狠地打它。可是它并不在乎,它感觉不到人们的拳打脚踢,因为它已经死了。吉卡,等我死了,也感觉不到玛布诺和父亲的拳打脚踢了。那时候我就真正幸福了。啊!吉卡,我多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啊!”

如果吉卡想规劝梅瑞姆几句的话,也被栅门外面传来的一阵争吵声打断了。梅瑞姆侧耳静听。怀着小孩儿特有的好奇心,她真想跑过去,听一听人们为什么这样大声吵吵。村民们已经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鱼贯而去。可是梅瑞姆不敢。毫无疑问,酋长在那儿,如果让他看见,一定又是一顿痛打,因此梅瑞姆只能一动不动躺在那儿,悄悄地听着。

不一会儿她就听见人群沿着大街向酋长的帐篷走了过来。她把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帐篷那面探过去。她没法儿拒绝吵闹声的诱惑。因为村子里的生活太单调、太枯燥无味了,她渴望发生点儿什么事情。她看见两个陌生人,都是白人,没有跟随从。但是等他们走过来的时候,从土著居民的谈话中,梅瑞姆听出他们还有一支相当强大的队伍,驻扎在村于附近。他们二位是来和酋长谈判的。

阿拉伯老头——酋长在他的帐篷门口迎接客人,对这两个陌生人端详了一会儿之后,眯细一双狡黠的眼睛。他们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互致问候、陌生人说他们是来收购象牙的。酋长哼了哼鼻子,说他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象牙。梅瑞姆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知道就在旁边那座茅屋里,上好的象牙几乎堆到屋顶。她又把头向前探了探,想看清楚这两个陌生人长得什么模样。哦,他们的皮肤怎么那么白!他们的大胡子怎么那么黄?

突然,那两个白人中的一个朝她瞥了一眼。她连忙缩回脑袋,因为她害怕所有的男人。可还是没有逃脱那人的一双眼睛。梅瑞姆注意到,他脸上掠过一种十分惊讶的表情。酋长也注意到了白人这种变化,而且猜到了其中的原因。

“我没有象月,”他又说了一遍。“也不想做什么买卖。快走吧,现在就走。”

他跨上几步,把陌生人向门口推去。两个大胡子白人大声嚷嚷着表示抗议,酋长毫不示弱。威胁他们胆敢违抗,只能是自取灭亡。两个白人只好掉转身,离开村庄,立刻回他们的宿营地。

酋长向他的帐篷走了过来。不过他没有进去,而是径直走到羊皮“墙壁”下面躺着的梅瑞姆跟前。小梅瑞姆吓坏了。酋长弯下腰,抓着她的胳膊一把提起来,十分凶狠地拖到帐篷门口,推了进去,然后跑进去,又抓住她毒打起来。

“就在这儿呆着!”他恶狠狠地说。“永远不要让那两个陌生人看见你那张脸。下一次再在不认识人面前抛头露面,我就宰了你!”

他又朝梅瑞姆脸上使劲儿煽了一个耳光,一脚把她踢到墙角。梅瑞姆使劲儿忍着,没有呻吟出来。酋长一边自言自语嘟哝着什么,一边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玛布诺坐在帐造门口,口中念念有词,还不时抿着嘴轻声地笑。

在陌生人的宿营地,那两个大胡子白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

“毫无疑问,马尔宾,”卡尔·詹森说。“让我疑惑不解的只是,那个老混蛋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去领政府悬赏的那笔巨款。”

“对于阿拉伯人,有些东西比金钱还重要,”斯文·马尔宾说。“报仇就是其中之一。”

“不管忑么说,试一试金钱的力量总没有什么坏处,”詹森回答道。

马尔宾耸了耸肩。

“在酋长身上试设有用处,”他说。“我们可以在他手下的什么人身上碰碰运气。首长绝对不会为了得到那笔赏金而放弃报仇。现在提悬赏的事。他只能越发相信我们已经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了。刚才能活着回来,算我们走运呢!”

“那么,就试着贿赂什么人吧,”詹森表示同意。

可是贿赂也失败了。而且想起来就让人后怕。他们在村庄外面驻扎了几天之后,才选中了贿赂的对象——酋长手下一位大个子黑人老工头。这家伙在沿海地区住过,知道金钱的力量,在亮闪闪的金币面前,背叛了主子。他答应,这天夜里,把他们急于得到的小女孩儿带来。

天刚黑。两个白人就开始安排“远征队”开放的种种准备工作。到半夜一切都已准备就绪,脚夫躺在行李什物旁边,随时可以出发。全副武装的武士们在阿拉伯人的小村子和宿营地之间巡逻。老工头带来白人主子正等着的那个女孩儿之后,他们就组成卫队在后面压阵。

不一会儿,通往村庄的小路传来一阵脚步声。白人和武士们都警惕起来。来人不只一个。詹森迎过云,压低嗓门儿喝问:“谁?”

“木比达,”来人回答道。

木比达是老工头的名字,詹森放心了,不过他还有点疑惑,为什么老头要带别人跟他一块儿来?疑虑很快便烟消云散了。原来有两个人拍着一副担架,他们要的人就躺在担架上面。詹森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那个傻瓜是不是给他们送来个死的。他们可是按活人的价给他赏钱的。

抬担架的人在白人面前停下脚步。

“这就是你们用金子换来的东西,”两个人中的一个说。他们放下担架,回转身拔腿就跑,眨眼之间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马尔宾曾了詹森一眼,嘴角现出一丝苦笑。担架上面躺着的人用布苫着。

“怎么了?”詹森说,“撩起布,看看你到底买来个啥玩意儿。这个死人的价码可够高的了。而且我们还得顶着炎炎烈日,抬着她走六个月,才能到目的地!”

“那个傻瓜应当明白我们要的是活人,”马尔宾一边抱怨一边捏着那块布的一角,扯下蒙在担架上面的单子。

看见躺在柜架上面的死人。詹森和马尔宾都恶狠狠地咒骂着倒退了几步,原来出现在眼前的是老工头木比达的尸体!

五分钟之后,詹森和马尔宾的“远征队”匆匆忙忙向西逃去,神情紧张的武士们在后面压阵,随时准备迎战追踪而来的敌人。

06-丛林第一课

泰山的儿子在丛林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长久地埋藏在他的记忆里。没有野蛮的食肉动物威胁他。甚至连一点点可怕与凶残的迹象也没有。或者即使有,男孩儿因为心烦意乱也没有注意到。一想到母亲正为他而受苦,良心就受到谴责。内疚使他陷入痛苦的深渊。美国佬的死他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懊悔的。那家伙是罪有应得。杰克只是因为康顿之死破坏了自己的计划而悔恨。现在他不能按照原定计划,直接回父母那儿了。他读过不少大加渲染甚至完全杜撰出来的故事书,那里面说到的边远地区近乎原始的法律使他十分害怕。于是,丛林成了他的避难所。现在他不敢回到沿海地区任何一座小镇,倒不完全是因为害怕受到什么惩罚,而是因为不愿意让父母受到株连,蒙受耻辱,更不愿意让他们清白无辜的名字牵扯到一桩杀人案里。

随着天光大亮,男孩儿的精神也高涨起来。新的希望和朝阳一起在小杰克的胸中升起。他将通过别的途径回到文明世界。谁也不会想到他踉遥远的非洲海岸某个陌生人的死亡有关。

杰克紧挨巨猿蹲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整整一夜瑟瑟发抖,几乎没有睡觉。薄薄的睡衣抵御不住丛林里的寒气和潮气,只有身边那个热烘烘、毛乎乎的身体才能给他一点温暖和慰籍。现在,他怀着愉快的心情迎接给他带来温暖与光明的太阳。它驱散了他身体的疲惫与心理上的不安。

他摇醒了阿卡特。

“快走吧,”他说。“我又冷又饿。我们该到阳光下面找点吃的。”他朝一片开阔地指了指。那里长着几株低矮的“老头树”,还有犬牙交错的岩石。

男孩儿边说边从树杈上面爬了下去。巨猿却小心翼翼,先朝四周看了看,嗅了嗅早晨新鲜的空气,弄清周围没有潜伏着危险,才慢慢地从树上跳下来,站到男孩儿身边。

“雄狮努玛和雌狮山宝专吃那些先从树上跳下来,后观察动静的傻瓜;而那些先观察再往下跳的猿却可以活下来自个儿大吃大喝。”就这样,老猿阿卡特给泰山的儿子上了丛林生活的第一课。他们肩并肩向阳光明媚的平原走去,因为小男孩儿首先需要暖暖身子。巨猿教给杰克什么地方能找到兔子、田鼠或者蚯蚓之类的食物。但是小男孩儿一想起这些东西就觉得反胃。他只能吸着吃几颗鸟蛋,或者吃一点阿卡特从土里刨出来的植物的根和块茎。翻过一道峭壁,他们找到一个小水湾。浑浊的泉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水边有许多野兽踩过的印迹。一群斑马看见他们走过来,便向旷野疾驰而去。

男孩儿太渴了,水再脏也顾不得挑剔。他大口大口地喝了个饱,阿卡特站在那儿支楞着脑袋,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轮到它喝的时候,又嘱咐杰克替它放哨,不过它喝水的时候,还是不时抬起头,朝泉水对过大约一百码开外的灌木丛飞快地瞥上一眼。喝完之后,它用他们俩从父辈那里承袭来的同一种语言——猿语,问男孩儿:“周围没有危险?”

“没有,”男孩儿回答道。“你喝水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这双眼睛在丛林里可派不上用场,”猿说。

“在这里要想生存,就必须靠你的耳朵、鼻子,特别是鼻子。我们来喝水的时候,看见一群斑马。闻见我们的气味,它们当然跑了。不过我因此而明白泉水这边没有危险,否则斑马不等我们来就逃走了。可是泉水那边,微风徐徐吹过的地方,就有可能潜伏着危险。我们闻不见它的气味是因为风向不对。这种情况下,就必须用眼睛和耳朵注意鼻子闻不到的‘下风头’,以防不测。”

“那你……什么也没发现?”男孩儿笑着问。

“我发现雄狮努玛藏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里,”阿卡特朝泉水那边的草丛指了指。

“一头狮子?”男孩儿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是有一只狮子,”巨猿回答道。“首先我听见它叹了一口气。对于你,努玛的叹息声和风儿吹过草丛、吹过树林的响声没有什么区别。但以后你必须学会辨别狮子叹气的声音。其次,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终于看见几株高草的草梢在轻轻摇动,而那种摇动又不是风引起的。你瞧,草被努玛庞大的身躯压向两边,它呼吸的时候,草梢就向两边轻轻地晃动。瞧见了吗?这可不是风吹的,因为周围的草一动不动。”

男孩儿瞪大一双眼睛仔细观察——由于遗传的缘故,他的视力要比别的孩子强得多——终于为自己的发现高兴得轻轻喊了一声。

“是的,”他说,“我看见了。它是躺在那儿,脑袋朝着我们。它正看我们吗?”

“狮子正在看我们,”阿卡特回答道。“不过我们没有多少危险,除非走得离它太近了。因为它已经捕到了猎物,而且肚子差不多填饱了。否则,我们就能听见它嚼骨头的声音了。它一声不响地瞧着我们只是出于好奇。过一会儿,它就要继续填它的肚子,或者走过来喝水。因为它既不怕我们,又不想吃我们,便没有必要躲躲闪闪。现在可是你了解努玛的极好机会。因为,你如果想在丛林里活下去,就必须对它的禀性有个全面了解。平常,如果许多只巨猿呆在一起,努玛不敢轻举妄动。我们的牙不但长,而且十分有力,总能把它打败。可是如果只是一个猿呆在这儿,碰巧它肚子又饿,我们可就不是它的对手了。走,我们绕到它的‘下风头’,你来嗅嗅它的气味。你越早懂得这些越好。不过绕过去的时候一定要紧靠树走。因为努玛经常干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你还要侧耳静听,瞪大眼睛,张开鼻孔。要时时刻刻记作,每一个灌木丛里、每一棵树上、每一片草丛里都可能隐藏着敌人。在你躲避雄狮努玛的时候,不要落到雌狮山宝的嘴里。跟我走,”阿卡特兜了一个大圈儿,绕过泉水和那只草丛里蹲着的狮子。

男孩儿紧紧跟在巨猿身后,充分调动了每一种感觉器官的“积极性”,整个神经都处于亢奋的状态。哦,这才是生活!刹那间,他忘记了仅仅是几分钟之前下定的决心——从别的港口乘船,立刻返回伦敦。现在他只想着生活中这种充满野味儿的快乐,只想着在这块尚处蒙昧时期的大陆凭自己的力量和智慧与出没在幽暗的森林、宽阔的平原的“林莽英雄”们争个你高我低。他不懂得什么叫害怕。父亲从来没有教过他这玩意儿。可是荣誉感和道德之心他是具备的,而且多次和他那种根深蒂固的对于自由的热爱发生冲突。

他们刚绕到离努玛不太远的地方,杰克便闻到食肉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难闻的气味。他的脸上现出一丝快活的微笑。冥冥之中仿佛有谁告诉他,即使阿卡特不说附近躺着一只狮子,他也能从各种气味中分辨出努玛的气味。这里面有一种他觉得十分熟悉、奇妙、甚至神秘的东西。这种感觉便得他脖颈上的头发茬儿都竖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龇开上嘴唇,露出锋利的牙齿,耳朵紧贴头颅骨,周围的肌肉紧张地抽搐着,似乎要进行一场殊死搏斗。他的皮肤也激动得发抖,迸射出一种他不曾知晓的快乐的光彩。他似乎在瞬息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动物——谨慎、敏捷、机灵。就这样,雄狮努玛的气味在刹那之间把小男孩儿改造成了一个野兽。

他以前没有见过狮子,因为母亲防范太严,从来不让他上动物园。可是他看过许多狮子的画片,现在十分希望见见这位活生生的兽中之王,一饱眼福。他跟在阿卡特身后,不时回过头瞥一眼,希望努玛能从正吃着的猎物旁边站起来,显露一下它那副威严的尊容。就这样,不知不觉他和阿卡特拉开一段距离。后来巨猿突然尖叫一声,一下子把小杰克从对雄狮努玛的渴幕中唤醒。他连忙朝同伴阿卡特望过去,看见就在他面前那条小路上,站着一头母狮子。杰克不觉浑身为之一振,绷紧了每一根神经。这头狮子油光水滑,十分漂亮。它一直藏在灌木丛中,现在站起来,探出半个身子,圆睁着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直盯盯地望着离它只有十步远的男孩儿。巨猿阿卡特在离狮子二十步远的地方站着,大声叫喊着让小杰克赶快逃命,还大声辱骂狮子,目的显然是把它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好让杰克爬上旁边一株大树。

可是母狮子山宝的思想一点儿也没有溜号,还是直盯盯地望着杰克。他站在它和雄狮努玛中间,站在它与已经杀死了的猎物中间。母狮子大惑不解,也许这小伙子在打它“丈夫”的主意,要嘛就是看中了它们捕杀的那只猎物。母狮子爱发火。阿卡特的叫喊声把它惹恼了。它咆哮着向男孩跨上一步。

“上树!”阿卡特大声叫喊着。

男孩儿掉头就跑,母狮子猛扑过来。大树离杰克只几步远,有一根树枝离地面十英尺。杰克纵身向树枝跃去,山宝张牙舞爪向他扑来。杰克像一只猴子一下子攀上大树,山宝伸出巨大的前爪刚好抓住他的屁股蛋儿,不过只是轻微的擦伤,倒是系睡裤的腰带,被它连裤子一起扯了下去。母狮子再扑过来的时候,男孩儿已经半裸着身子藏到安全的地方。

阿卡特在附近一棵大树上又跳又叫,大骂狮子,花样翻新。杰克学着它的样儿也又叫又骂,可是后来他意识到,光骂没用,应当找什么东西打它才是。可是周围除了柏树枝什么也没有。他只好像父亲二十年前那样,把枯枝败叶一起扔向仰面朝天的山宝,尽情戏弄这位丛林之王。

母狮子绕着大树焦躁不安地兜了一会儿圈子,后来也许意识到这是白费力气,也许饥饿难忍,便昂首阔步,十分威严地离开那棵大树,在灌木丛中消失了。树丛里藏着它的“丈夫”,母狮子和杰克打闹的时候,它不止一次走出来助阵。

阿卡特和男孩儿从树上跳下来,继续他们被狮子打断了的旅行。老猿责备男孩儿总是漫不经心,满不在乎。

“你要不是总惦着身后那只公狮子,早发现这只母狮子了,”它说。

“可你从它身边走过还没发现呢!”男孩儿反驳道。

阿卡特也觉得十分懊恼。

“丛林里的居民就这样丧生,”它说。“谨慎了一辈子,可是一时放松警惕就……”它学着食肉动物大嚼大咬的样子,继续说:“这是个教训。你已经懂得不能眼睛、耳朵、鼻子同时长时间地注意一个方向。”

这天夜里,泰山的儿子冻得够呛。睡裤虽然单薄,总比光屁股强。现在,他连睡裤也没了。第二天,他们在没有树木的平原上继续跋涉,太阳暖洋洋地照耀着大地,杰克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吮太阳的温暖。

男孩儿心里还想着向南走,再绕回海岸小城,寻找另外一个通往文明的港口。他没有把自个儿的计划告诉阿卡特,囚为他知道老猿对和他分离的任何建议都嗤之以鼻。

就这样他们俩在那片蛮荒之地漫游了一个月。这期间,杰克很快便懂得了丛林的法则与规律,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方式。父亲传给儿子的健壮的体魄只需经过一番锤炼,便可以成为一块纯钢。男孩觉得自己在树木间荡来荡去十分自然,即使离地面很高也不觉得头晕眼花。掌握了在森林里攀缘的诀窍之后,他行动起来比笨重的阿卡特敏捷得多。

由于风吹日晒,杰克先前白嫩的皮肤变成深棕色,而且粗糙坚硬。有一次他们碰到一个小水湾。这个水湾因为太小,没有鳄鱼,杰克便脱了睡衣跳进去洗澡。就在他和阿卡特在水里嬉戏的时候,一只猴子从大树上跳下来,抢走了男孩最后一件标志他来自文明世界的衣裳。

杰克十分恼火。可是很快就觉得光着身子要比穿件破褂子舒服得多。于是,没多久,他就习惯了这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状态,不再想那件衣裳了。有时候想起同学们倘若看见他这副样子会多么惊奇,他就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们一定会嫉妒他,是的,一定会非常嫉妒他。每逢这时,他就觉得他们怪可怜的。可是当他想到他们都舒舒服服呆在家里,守在父母身边,过着奢华的生活,就觉得嗓子眼儿里堵得慌,热泪不由得涌上眼眶,迷离的泪光中又看到母亲慈爱的面庞。他便催促阿卡特快走,因为他们现在正向西海岸进发。老猿则以为杰克是在寻找狼的部落,男孩儿暂且不想破坏它这种幻梦,他想看到港口之后,再向它说明自己的计划。

有一天,他们正沿着一条小河慢慢地向前走,突然看见一个土著居民的村庄。河边有几个小孩儿止在玩耍。杰克的心快乐地跳动起来。他已经一个多月了没见过一个人影儿。他心里想,虽然他们是裸体的野人,但那有什么?虽然他们的皮肤是黑色的,那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不是跟他一样,都是上帝创造的子孙?他们不就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于是他兴冲冲向他们走了过去.阿卡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男孩儿却从阿卡特的手里挣脱,一边大声问候那群皮肤黝黑的小孩,一边向他们跑了过去。

黑孩子们听见他的喊声都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他,然后,害怕地尖叫着,掉转身向村庄跑去,身后跟着他们的母亲。村里的人听见孩子的大呼小叫,一下子冲出二十个武士,手里都拿着长矛和盾牌。

看见他造成的惊慌,杰克停下了脚步。武士们比比划划叫喊着、威胁着,向他跑来。快乐的微笑从杰克的脸上消失了。阿卡特在他身后呼喊着,说黑人要杀死他,让他快跑。杰克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蜂拥而来的武士,然后手心朝前举起一只手,发出“请您停一下”的信号,同时大声说,他是朋友,只想跟孩子们玩玩,并无恶意。他们自然听不懂他的话,而他们的回答也只能是任何一个赤身露体从森林里跑出来追赶他们妻子儿女的人所能预料到的——一阵长矛的骤雨。杰克的前后左右落满长矛,但没有一根刺中他。愤怒顿时使杰克浑身震颤,颈背的汗毛和头发都倒竖起来。他眯细一双眼睛,刚才还闪烁着的快乐、友好的目光消失了,代之以仇恨、愤怒的表情.他像一头遭受挫折的野兽,压低嗓门儿啸叫一声,掉转头跑进丛林。阿卡特正在一棵树上等他。老猿催促他快跑,因为聪明的阿卡特知道,他们俩手无寸铁绝不是这群黑人武士的对手。而且毫无疑问,他们肯定要进丛林搜索。

可是一种新的激情在泰山的儿子——杰克心里冲动。他怀着喜悦的心情敞开心扉将友谊呈献给这群和他一样的人。迎接他的却是怀疑和长矛。他们甚至连他的解释也不屑一听。小杰克真是又气又恼。阿卡特催他快跑时,他不由自主又落到了后头。他真想拚个你死我活,可是理智告诉他,自己手无寸铁,只凭两只手和一嘴牙——遇到危险的时候,男孩儿已经想到用他的牙齿去咬对方了——跟这群手持长矛的武土搏斗只能是以卵击石。

他从树木中间慢慢走过,不时回过头朝身后瞥一眼。当然,对于前面和两边可能潜伏的敌人并不放松警惕。与母狮子的邂逅确实是难以忘怀的深刻教训。身后传来那群黑人野蛮的叫喊声。小杰克放慢速度,直到已经看得见黑人武士的绰绰身影。武士们却没有看见他。因为他们只晓得自己是在找一个只能在地面上行走的人,想不到该把目光射向树木的枝叶里面。其实男孩儿一直在前面跟他们保持不太远的距离。他们又搜索了大约一英里,才转身向村庄走去,小杰克一直等待着的时机终于来到了。复仇的热血在他的血管里激荡,直到眼前出现一片红雾,完全笼罩了那群追踪他的人。

他们转身回村儿的时候,杰克也掉转头跟了过去。阿卡特不想拿生命冒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还以为男孩儿尾随其后呢!其实小杰克一直无声无息地尾随在黑人武士后面。后来,在通往村庄的一条狭窄的小路上,有一个武士掉了队,男孩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他穿枝过叶,像豹子扑食一样,飞也似地向那个尚在梦中的武士窜过去——杰克已经多次看见过豹子扑食的情景。

他悄无声息地扑上去,抱住武土宽阔的肩膀,不等那人喊出声儿,铁钳似的手指已经掐住他的喉咙。黑人武士猝不及防,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后腰被杰克的膝盖死死抵着,连气也喘不过来。紧接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咬住他的脖颈,铁钳般的手指愈招愈紧。武士发疯似地挣扎,在地上翻滚着,想把杰克甩开。可是他越来越没劲儿,而那个冷酷无情的敌手依然紧紧抱着,他把他慢慢拖进小路旁边的灌木丛中。

杰克生怕那群追踪他的武士发现少了一个人,再回来寻找,连忙把武士藏到灌木丛中,又掐了一会儿他的脖子。武士猛地挣扎了一下,软绵绵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杰克明白他已经死了。这时,一种奇怪的欲望在他心底升腾。他的整个身体因为快乐而发抖。他不由自主地跳起来,一只脚踏在那具尸体上面。他觉得胸口憋得慌,真想仰天长啸,用那怪诞的声音表示战斗的激情和胜利的欢乐。可是他只大张着嘴没有喊出声来。就这样他仰面朝天,站了足足一分钟,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就像一尊复活了的雕像。

泰山之子第一次杀人之后这种火山般的沉默是他以后无数次生死搏斗之后表示胜利的标志,就如可怕的吼叫是力大无比的父亲欢庆胜利的方式一样。

07-血的教训

阿卡特发现男孩儿不在身后,连忙掉转头去找。没走多远,突然停下脚步,被穿过树木正向他走过来的一个奇怪的身影吓了一大跳。来人是小杰克,不过他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一只手里拿着长矛,另一只手里拿着黑人武土使用的那种椭圆形盾牌。脚腕和胳膊上戴着铜环、铁圈,腰间缠着一块布,还挂着一把猪刀。

男孩儿看见猿急忙迎上前去,十分骄傲地展示每一件战利品,还把他建立这次“丰功伟绩”的每一个细节都炫耀一番。

“我就凭两只手和牙齿就把他给杀了,”他说。“我本来想和他们交朋友,可他们偏偏跟我作对。现在有了长矛,我要让努玛领教领教我的厉害。阿卡特,看来只有白人和巨猿才是我们的朋友。找他们去吧,见了别人,要么赶快躲开,要么拼个你死我活。这是丛林教给我的法则。”

他们绕过这个充满敌意的村庄,继续向海岸走去,男孩儿很为他新得到的武器和装饰品而骄傲。他坚持习武练功,走路的时候,不时举起长矛朝前面的什么目标投了过去。没多久,就熟练地掌握了投掷长矛的技巧。这当儿,在阿卡特的指导下,杰克适应丛林生活的本领也大有长进。在他那双视觉敏锐的眼里,丛林里每一种野兽的踪迹都像一本打开的书一目了然。“文明人”视而不见的蛛丝马迹,或者他那些野蛮的弟兄们不甚了了的东西对于这个求知欲极强的男孩儿都成了熟悉的“朋友”。他可以根据气味分辨出许多种草本植物,还能根据野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判断它是走近了还是远去了。而且不用肉眼观察,就能断定一百码或者半英里以外的“上风头”有两只狮子,还是四只。

阿卡特确实教给他不少东西,可是小杰克更多的知识似乎是出于本能从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他已经很喜欢丛林生活了。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潜藏在林间小路的各式各样的敌人使得他的智慧与感官一直处于临战的状态,使得始祖亚当这位充满活力的子孙心头奔涌着冒险的精神。不过,他虽然热爱丛林生活,并没有让自私的欲望将责任心完全淹没。他时时意识到自己背着父母跑到非洲是缺乏道德之心的缘故,对父母的思念在他的心里强烈地涌动,冲淡了他那无忧无虑的辛福之感。因为毫无疑问,正是自己的快乐,使得父母食不甘味,彻夜不眠。因此,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一个港口,和家人取得联系,并且让他们汇一笔足够他回伦敦的钱。回去之后,他要说服父母让他在他们那座非洲庄园住些日子——在家里的时候,偶然听大人们说过父亲在非洲有这样一座庄园——这至少要比一辈子禁锢在文明世界里强。

就这样,朝海岸线的方向大踏步前进的时候,杰克感到心满意足。他尽情享受原始生活的自由与快乐,内心深处又感到十分平静——他是尽最大的努力回到父母亲身边呢!他还特别希望能够碰到自己的同类——白人。许多场合,他更盼望除了老猿之外还能有别人与他相伴。与黑人的邂逅仍然让他耿耿于怀。他本来是怀着一片好意去问候他们,而且天真地认为会受到热情的欢迎,不曾想迎接他的是毒箭和长矛。他的思想因此而受到很大的震动,再也不把黑人看作自己的兄弟姐妹,而是看作冷酷的丛林里无数敌人中的一种——两脚兽。

如果果说黑人是他的敌人,世界上还有并非仇敌的别人。他们将永远张开双臂欢迎他,把他当作朋友和兄弟,而且不管遇到什么敌人,都会给他以庇护和援助。那就是白人。他们似乎无处不在,沿海岸线,甚至密林深处,都有他们的踪迹。对于他们,杰克将是一位受欢迎的客人,他可以与他们友好相处。此外还有那些巨猿,它们是父亲的朋友,也是阿卡特的朋友,见到人猿泰山的儿子一定非常高兴!他希望在到达海岸,找到邮局,和家里取得联系之前,能与它们相见。他希望将来告诉父亲,他已经和他在丛林里的老朋友们相识,和它们一起打猎,一起过野蛮的生活,还参加了它们那种可怕的、原始的盛典——阿卡特曾经向他描述过那极其怪诞的仪式。想起与猿群愉快的会见杰克就十分快活,他经常背诵见了猿之后要做的长篇演说。他要告诉大家“先王”自从离它们而去之后的生活情况。

有时候,杰克还想象见到白人之后的情景。他们看见一个一丝不挂的白人男孩儿,手执黑人武士的武器与巨猿相伴在丛林里漫游,一定十分惊讶。想到这场面,杰克总是沾沾自喜。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旅行,打猎,爬树使得杰克的肌肉越来越发达,动作越来越敏捷。就连不太爱动感情的阿卡特也为他的“学生”长足的进步、杰出的才能而十分惊讶。男孩儿意识到自己力大无比,开始变得洋洋得意,漫不经心。他无所畏惧,高昂着骄傲的头颅在丛林里穿行。阿卡特一闻见雄狮努玛的气味就逃到树上,杰克却对狮子肆意嘲笑,敢与它擦肩而过。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挺走运气,碰见的那些狮子都已经肉足饭饱,要么也许是这个敢于侵犯它们领地的奇怪的动物的勇敢精神使它们那样惊奇,以至于把进攻的念头完全丢到脑后,只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看他径直走来又扬长而去。总而言之,不管什么原因,事实是,杰克曾经多次从离兽中之王只有几步远的地方走过,而那庞然大物除了嗓叫一声,并没有别的举动。

不过没有两只狮子的脾气和性格是相同的。它们相互之间的差异经常像人类大家庭中的成员那样千差万别。如果因为十只狮子在相似的情况下表现出相似的品格,就以为第十一只也“如出一辙”,那就大错特错了、狮子是一种相当敏感的动物。它也有思想,能够分析,判断。因为具有敏感的神经系统和发达的大脑,狮子常常喜怒无常,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大发雷霆。有一天,男孩儿碰见第十一只狮子。那时他正穿过一片旷野,四周只有些低矮的树从,阿卡特在他左边几码远的地方走着。

“快跑,阿卡特!”男孩儿笑着大声说。“努玛藏在我右边的树丛里。快上树去吧,阿卡特!我——泰山的儿子来保护你!”杰克边笑边径直朝灌木丛旁边那条小路走去,灌木丛里躲藏着雄狮努玛。

猿叫喊着,让他赶快躲开,可是杰克充耳不闻,只是挥舞着手里的长矛,跳着即席创作的“战斗舞”,尽情发泄对兽中之王的轻蔑。渐渐地,杰克离那只可怕的狮子越来越近了。突然,它怒吼一声从距离男孩儿只十步远的草丛中站了起来。这位丛林与旷野的主人确实是一个笼然大物,它的肩头披散着浓密的鬃毛,血盆大口里露出锋利的长牙,一双黄绿色的眼睛闪烁着仇恨与挑战的光芒。

男孩儿手里握着那支不堪一击的长矛,立刻意识到这只狮子并非等闲之辈,可是他已经“陷得太深”,没有退路可走。左边最近的一棵树高他尚有几码远,恐怕逃不到半中腰,狮子就会扑过未,把他一口吃掉。兽中之王身后有一棵长满刺的大树——离他只几英尺远。这是最近的避难所了,可是中间站着雄狮努玛。

手里握着长矛、眼瞅狮子身后的大树,杰克心里有了主意——一个十分荒唐的、几乎没有希望成功的主意。但是千钧一发之际,已经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只能孤注一掷,那就是把希望寄托在那株长刺的大树上。先下手为强,如果狮子扑过来,就太晚了。阿卡特和努玛都十分惊讶地看见,男孩飞身跃起,朝兽中之王冲了过去。刹那间,狮子愣住了,杰克·克莱顿把他在学校体育课上学到的一招——撑竿跳高用上了。

他紧握长矛一端,径直朝猛兽冲过去。阿卡特又是害怕又是惊讶,忍不住尖叫一声。狮子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等待男孩的袭击。它的两条后腿向后坐着,迎接这位手握“大棒”猛冲过来的勇士,心里明白,这棒子打下去,就连野牛的脑袋也会碎成两半。

男孩在狮子面前将长矛的一头撑在地上,然后纵身一跃,就在兽中之王大惑不解,还没弄清小伙子跟他耍什么花招的时候,杰克已经跃过它的头顶,‘飞”上那棵浑身是刺的大树——脱离险境,但划得遍体鳞伤。

阿卡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撑竿跳高,现在看见小杰克脱离危险,高兴得在大树上上窜下跳,大声叫喊,肆意嘲弄被杰克挫败的雄狮努玛。男孩儿被树上的刺划得鲜血淋漓,正极力寻找一个刺比较少的枝权。他捡了一条命,可是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真希望狮子赶快离开这株大树。可是整整过了一个小时,愤怒的兽中之王才昂着阔步,十分庄严地离开大树,向旷野那边走去。杰克等狮于走远之后从大树上跳了下来,本来已经皮开肉绽,现在又划了不少口子。

过了好长时间,这次教训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才渐渐消失。而内心深处,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深刻的教训——再也不敢向命运开无谓的玩笑了。

以后的生活中,他也经常碰运气,可都是在很有把握获得成功的前提之下,才冒险的。从那以后他还经常练习撑竿跳高。[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杰克和巨猿在树上呆了好几天,让自己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巨猿为它的朋友舔伤口——它能做到的仅此而已。杰克很快就恢复了健康。

杰克觉得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力气,于是跟阿卡特一起继续向海岸跋涉,心里充满了欢乐和希望。

终于,梦寐以求的时刻来到了。有一天,他们走过一片藤蔓缠结的树林,男孩儿一双锐利的眼睛从他正攀援的“下层通道”看见人类而且是白人留下的踪迹——在光脚丫踩出的脚印上面还有一行清晰的欧洲人做的靴子的印迹。杰克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出有不少人走过这条通往海岸的小路,跟他们可谓殊途同归,不谋而合。

毫无疑问,这些人知道海岸上最近的白人聚居区。也许他们现在正朝那儿走呢。而且,不管怎么说,那怕仅仅为了享受一点与自己同类相遇的快乐,也值得“急起直追”。杰克非常高兴,因为急于追赶自己的同胞而激动得发抖。阿卡特却表示异议,它对人可不感兴趣。在它眼里,这个小伙儿是它的猿兄猿弟,是猿王之子。它极力打消男孩儿这种怪念头,告诉他,很快就会找到自己“人”的部落,而且等他再长大一点儿,就可以像父亲当年那样在猿群中称王。杰克把它的话全当耳旁风。他一再声明,想再见到白人,想给父母通个消息。阿卡特听了半晌,渐渐明白了杰克的心思——打算回自己的同类那儿去。

老猿心里非常难过。它爱这个男孩儿就像爱他的父亲泰山一样,怀着猎狗对主人的无限忠诚与景仰。在它的心里,一直珍藏着一个美好的希望——永远不和小杰克分离。现在它仿佛觉得自己美好的愿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但是它对小伙儿和他的愿望表示理解。他郁郁不乐地屈从了杰克的意志,一起去追赶白人的“远征队”,心想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一块儿旅行了。

杰克发现的脚印留下才两天,这就意味着那之动作迟缓的“远征队”距离这两位训练有素、肌肉发达、动作敏捷的朋友不过是几小时的路程——因为灌木丛藤蔓缠结,脚夫们肩背担挑,走起路来十分困难。

杰克在前面飞快地穿行,兴奋和渴望使得他把阿卡特远远甩在身后——对于老猿,追上那群人只能意味着悲伤与痛苦。因此是杰克首先看见“远征队”的后卫和那两个他如此急切地想见到的白人。

杰克看见十几个黑人挑着沉重的担子沿着那条藤蔓缠结的林中小路,跌跌撞撞地走着。因为饥饿和疾病,他们不时落在队伍后面,后卫部队的黑人士兵们就用枪托子打他们、有的人摔倒在地上,便遭一顿拳打脚踢.黑人脚夫连忙爬起来,挣扎着继续向前走去。两个大个子白人分别走在队伍两边,淡黄色的胡子几乎遮住半个面孔。男孩儿看见白人高兴得差点儿喊了起来。不过,话到嘴边,又咽进肚子里。因为就在这时,他亲眼看见那两个白人举起沉重的皮鞭,十分残暴地抽打黑人脚夫赤裸着的脊背。杰克心中的欢乐骤然间变成愤怒。他看得出,那些步履艰难的黑人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即使一天刚刚开始,而且个个都是力抵千钧的壮汉,也早该精疲力竭了。

后卫队和两个白人不时回转头朝身后张望着,就像意料之中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出现。杰克看见这支“远征队”之后先是停了一下,后来便慢慢尾随其后。不一会儿,阿卡特赶了上来。对于这只巨兽,眼前的景象自然不像对于杰克那样惨不忍睹。不过阿卡特看到白人如此残酷地折磨那群奴隶,还是禁不住压低嗓门儿嗷叫了一声。他看了男孩儿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既然已经追上你的同类,为什么不跑上前去跟他们寒喧一番呢?

“他们简直是魔鬼,”男孩儿喃喃地说。“我不会和这种人为伍的。如果我与他们同行,看到他们这样殴打仆人,早就扑上去把他们杀死了。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若有所思地说,“我可以问问他们最近的港口在哪儿,然后就离开他们。”

猿没有回答。男孩儿跳到地上,向“远征队”大步走去。离他们大约还有一百码远的时候,一位白人被他吓得大喊一声,举起手里的步枪开了一枪。子弹落在杰克前面,溅起一团团草根和树叶。另外那个白人和后卫队的黑人士兵们也都端起枪向男孩儿发疯似地开起火来。

杰克没有被打中,连忙跳到一株大树后面。这几天在丛林里怆煌逃奔,卡尔·詹森、斯文·马尔宾和他们的黑人士兵都成了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酋长和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随从追了汉米。刚才马尔宾看见一个白人武士从他们刚刚走过的丛林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便吓得要命,放起枪来。结果引得别人也都端起步枪,泼下一阵弹雨。

等他们惊魂稍定,一个个才面面相觑,互相寻问到底看到个什么怪物。只有马尔宾一个人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有几个黑人一口咬定他们也看清了那个人,但他们的描述和马尔宾大相径庭,卡尔·詹森听了半信半疑。有一个黑人说,他看见的那个怪物足有十一英尺高,长着人的身子,大象的脑袋。另外一个黑人说,他看见三个留黑胡子的阿拉伯人,一个个膀大腰圆、健壮如牛。等大伙儿好不容易克服了心理上的恐惧,硬着头皮去寻找敌人的时候,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找到。因为阿卡特和杰克早已撤到步枪射程以外的安全地带。

杰克心灰意冷,十分悲伤。黑人不友好的态度在他心灵深处留下的创伤还没有平复,与他肤色相同的白人又对他表现出更大的敌意。

“才一点儿的动物见了我吓得就跑,”他自言自语地说,“大一点儿的动物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黑人想用长矛和毒箭杀死我。现在我的同类——白人又朝我开枪,把我赶跑。难道世界上所有的人与兽都是我的敌人?难道泰山的儿子除了阿卡特再没有别的朋友?”

老猿走到男孩身边。

“还有巨猿呢!”他说。“只有它们可以成为阿卡特的朋友的朋友。只有它们才欢迎泰山的儿子。你已经看到了,人类并不需要你。走吧,继续去找巨猿——我们的同胞去吧。”

巨猿的“语言”是一种音节单调、喉音很重的声音与比比划划的手势的结合,很难用文字的形式编译成人类的语言。不过阿卡特和男孩儿说的话大致就是上面那个意思。

阿卡特发表了那番宏论之后,两位朋友一直默默地走着。杰克陷入痛苦的沉思之中,仇恨与报复的感情油然而生。后来他终于开口说话:“很好,阿卡特。去找我们的朋友——巨猿。”

老猿阿卡特十分高兴,不过它并不喜形于色。压低嗓门哼哼几声也就“聊表寸心”了。过了一会儿,它朝一只兔子十分灵巧地扑了过去。那只兔子粗心大意,跑到离洞口太远的地方,来不及逃跑,一命呜呼了。阿卡特提起兔子一撕两半儿,把大半儿给了杰克。

08-“杀手”克拉克

自从那两个瑞典人从阿拉伯酋长野蛮的村庄仓皇逃走,一年过去了。小梅瑞姆依旧和她的吉卡玩耍,把充满稚气的爱都倾注到它的身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吉卡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变得丑陋不堪——尽管在它的“黄金时代”,小吉卡也绝对谈不上美丽。可是对于梅瑞姆,吉卡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可爱的东西。她把自己所有的痛苦和悲伤,所有的抱负与希望都对吉卡那两只什么也听不见的耳朵倾吐。梅瑞姆虽然面临绝境,难逃酋长的魔掌,心里还是珍藏着美好的希望与对未来的憧憬。这种希望与憧憬自然没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带着吉卡逃到遥远的。没有人知道的什么地方。那里没有酋长,没有玛布诺,也没有狮子闯进她的领地。她可以一天到晚和吉卡无忧无虑地玩耍,周围只有鲜花、小鸟,以及在大树上嬉戏的猴子。

酋长已经好长时间不在村子里了。他带领一支商队到北非贩卖象牙、兽皮和橡胶去了。这是梅瑞姆日子过得最为安逸的一段时间。当然还有玛布诺跟她呆在一块儿。这个坏透了的老东西一不高兴就掐她,打她,可是毕竟只剩她一个人了。要是酋长在家,虐待她的就是两个人,而且他比玛布诺更有劲儿也更凶残。小梅瑞姆一直想不通,这个冷酷的老头子为什么这样恨她。他对所有的人都凶狠都不公平这是真的,可是对梅瑞姆格外凶残、格外不公平。

靠近村边的栅栏里有一棵大树。这一天,梅瑞姆蹲在树下,用树叶给吉卡搭一顶“帐篷。“帐篷”前面有几块木片、几片小树叶和几个小石子儿。这是家里用的炊具,吉卡正在做晚饭。小姑娘一边玩儿,一边不住嘴地跟她的吉卡唠唠叨叨——吉卡盘着两条树枝做成的腿坐在那儿。梅瑞姆完全沉湎于指导吉卡做家务的欢乐之中,没有注意到头顶的树枝轻轻地晃动——有人偷偷摸摸爬上那棵大树。

小姑娘蒙在鼓里,继续兴致勃勃地和吉卡玩“过家家”。头顶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村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在街上走动。自从酋长率领商队到北方做买卖,这几个月,村子几乎一直这样空空荡荡。

丛林里,酋长正领着商队沿着林中小路快步走着,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回家了。

自从白人朝杰克开枪并且把他赶回到丛林,一年又过去了。这期间,为了寻找唯一能给他以“伙伴情谊”的巨猿,他和阿卡特向东走了好几个月,一直深入到茫茫林海的纵深地带。这一年,杰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本来已经很给实的肌肉变得像钢铁一样有力,同时完善了树上生活的技巧,练就了熟练运用天然与人工制造的武器的本领。至于在丛林里辨别道路,打猎,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神乎其神的地步。

杰克变成一个力大无比、满腹韬略的勇士。他虽然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但是已经打得过任何一个健壮如牛的巨猿。阿卡特教给他怎样和类人猿搏斗,在这方面实在没有比它更好的老师,也没有比杰克更聪明伶俐的学生了。

他们俩在寻找阿卡特所属的那支几乎要灭绝了的类人猿时,一直吃着丛林能够给予的最好的食物。碰到斑马和羚羊,杰克的长矛总是百发百中;要么就藏在通往小溪或者泉水的小路旁边的灌木丛里,看见它们走过来,就猛扑上去。

杰克用一张豹子皮裹着下身,不过他并不是为了遮羞才这样做的。白人射向他的弹雨使得我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潜在着的兽性在杰克身上十分突出地表现出来。而且由于父亲与野兽为伍,在丛林里长大,他这种“家传”的禀性使越发扬光大了。他裹这张豹子皮起初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在一次肉搏战中,他单刀直入,杀死一只豹子。他看见豹子皮很漂亮,便想把它作为装饰品被挂在身上,可是杰克不知道怎样鞣制皮革,皮子很快就变硬而且散发出阵阵臭气,开始腐烂,杰克只得十分懊恼地把它扔掉。后来看见一个黑人武士身上裹着一张经过鞣制的、十分漂亮、柔软的豹子皮,便猛不防跳到那人肩上,一刀刺中他的心脏,把皮子抢到自己手里。

他良心上一点儿也没有感到不安。在丛林里也许这是对的。而且这种弱肉强食的原则无须反复灌输,就会在人们心里变得根深蒂固,不管他过去受过什么样的教育。杰克十分清楚,如果自己落在黑人手里,他们也绝不会饶他一分。不管是他还是黑人,都不比狮子、野牛、斑马、鹿或者其他难以计数的、在大森林的迷宫里飞翔、逃窜、趾高气扬漫步,或者偷偷摸摸奔跑的动物崇高一点点。谁都只有一条命,而这条命又被许多别的动物追寻着。消灭敌人越多,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就越大。因此,杰克微笑着裹好从黑人身上抢来的那块豹子皮,和阿卡特一起继续寻找类人猿。它们将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猿群。那是在密林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阿卡特和杰克来到一个天然的“竞技场”。许多年以前,杰克的父亲曾经在这样的“竞技场”目睹并且亲自参加过那种“达姆——达姆”狂欢节的盛典。

他们先是在离“竞技场”还挺远的地方听见巨猿敲打泥鼓的声音。那时,两位朋友正在一棵大树上睡觉,忽然听见一阵咚咚咚的响声。他们同时醒来,阿卡特一下子就听出那古怪的节奏意味着什么。

“巨猿!”他大声说。“它们在跳“达姆——达姆舞’呢!快走,克拉克——泰山的儿子,快到我们的同胞兄弟那儿去!”

几个月以前,阿卡特给男孩取了一个它自个儿喜欢的名字,因为它总是掌握不了“杰克”这两个字的发音。克拉克是猿语,比较容易译成人类的语言,意思是“杀手”。现在“杀手”从他刚才躺着的那株大树的树杈上站了起来,舒展着年轻的手臂。月亮透过大树的枝叶,在他棕黄色的皮肤上洒下点点光斑。

阿卡特也站了起来——跟它的同类一样,那是一种半蹲着的姿势。它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啸吟,表现出它“未卜先知”的快乐与激动。杰克应和着巨猿也嗷叫了一声。然后阿卡特轻轻跳到地上。月光如水,泥鼓声声,眼前是一片林中空地,巨猿阿卡特弯腰曲背,拖着两只脚在明亮的月光下蹒跚着,旁边走着皮肤光洁、英姿飒爽的杰克,与它那黑色的、粗毛满身的身影形成鲜明的对照。杰克嘴里哼着一首英国公立学校的孩子们常唱的歌儿。他十分高兴,心里充满希望。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正向“自己人”走去,正向“家”里走去。随着时光的流逝,贫困与冒险在他的生活中占了主导地位,对家庭与父母的怀念渐渐地淡漠了。过去的生活就像一场梦。寻找海岸回到伦敦的决心受到挫折,希望变得那样遥远,似乎只是一场快乐而又无望的梦。

现在对于伦敦和文明社会的怀念已经被挤到脑海的最底层,就像他从未不曾有过那种经历一样。除了形体和心理的发展不同之外,他和身边这只凶狠的巨猿并无两样。

每逢心里高兴,他就很粗鲁地拍拍阿卡特的脑袋。阿卡特半是恼怒,半是玩耍朝他转过头,毗开满嘴亮闪闪的獠牙,张开毛乎乎的长胳膊把地拦腰抱住,两个朋友便照巨猿搏斗的样子撕打起来。他们在草地上翻滚着,嗷叫着,又掐又咬,不过从来也不咬紧牙关,只是玩玩罢了。对于他们俩,这都是极好的训练。杰克在学校里学的那些摔跤的技巧现在都派上了用场。阿卡特也很想试着学几手。杰克从阿卡特那儿学到他们共同的祖先在这块蒙昧的土地上漫游时即已创造的秤种相互搏斗的方法。那时候,整个世界浑浑噩噩,大树大概还是蕨草,鳄鱼还是飞鸟。

有一样技巧阿卡特始终没能掌握,那就是拳击。尽管作为猿,打起架来,它也可以比较熟练地使几下拳脚。它像公牛斗架那样猛冲过来时,常常被杰克突然打到鼻子上或者肋骨下的几拳击败。阿卡特十分惊讶,也十分气恼。每逢这时,它那有力的牙齿恨不得咬碎杰克柔软的皮肉。因为它毕竟还是一只猿,不但爱发脾气,身上还潜藏着许多凶残的本性。不过,它生气的时候,很难把杰克抓到手。当它气昏了头、发疯似地向杰克冲过来时,拳头便冰雹似地落到它的身上,而且打得又狠又准。阿卡特疼痛难忍,只得咆哮着败下阵来,咧着被打肿了的嘴巴,半晌闷闷不乐。

这天晚上他们没有拳击,只是摸爬滚打,玩了一会儿。后来突然闻见一股豹子席塔的气味,便十分警觉地跳了起来。那个庞然大物从离他们不远的丛林里走过。男孩和巨猿一起咆哮几声,那家伙便溜之乎也了。

然后这两位朋友又向正在举行“达姆一达姆”狂欢节的地方走去。鼓声越来越大,猿群的气味强烈地刺激着他们的鼻翼。巨猿跳舞时闹哄哄的声音也已经不绝于耳了。小伙子兴奋得浑身发抖,阿卡特也激动得背上的鬃毛倒坚——这是它高兴或者愤怒时的标志。

他们无声无息地穿过丛林,离猿群聚会的地方越来越近了。他们趴在树上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生怕惊动了猿群布下的岗哨。不一会儿,透过葱笼的树叶,一幅怪诞的图画出现在杰克那双急切的眼睛前面。对于阿卡特,这场面自然十分熟悉,但是对于克拉克,也就是杰克,眼前的情景却是闻所未闻。看见这野蛮的场面,他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月光卜,巨猿绕着那个顶部很平的泥鼓,疯狂地舞蹈。泥鼓旁边坐着三只母猿,正用棍子使劲敲打鼓面。棍子由于日久年深磨得很光。

阿卡特懂得猿的脾气和习惯,在这场疯狂的舞蹈结束之前,颇识时务地躲在树上不露面儿。它要等到鼓声停息,大伙儿都填饱肚子之后,才招呼它们。然后,举行一场谈判,谈判过后才接纳它和克拉克为部落成员。有的猿可能提出异议,那就只好武力解决。对此,阿卡特胸有成竹。在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里,部落里的猿可能对他们持怀疑态度,可是最后,他们总会像同胞兄弟一样和睦相处。

它希望这群猿认识泰山,倘若那样,就可以很容易地把小伙子介绍给它们。而且日后实现自己最迫切的愿望——让克拉克在猿群中称王时,不至于遇到太大的阻力。阿卡特费了好大力气才拦住男孩,没让他冒险闯到那群正在跳舞的巨猿当中。他如果真闯进去,他们俩只能立刻被猿群撕成碎片。因为在举行这种怪诞的盛典时,巨猿个个歇斯底里大发作,就连丛林里最凶猛的食肉动物看见,也得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月亮渐渐向“竞技场”四周参天古树连成的林海中沉没,咚咚咚的鼓声越来越弱,跳舞的猿也放慢了舞步,直到最后“一锤定音”,巨猿一起向早已准备好的“筵席”扑过去。

阿卡特经过这一阵子观察之后,对克拉克解释道,这次盛典是为新王“登基”而举行的。它还把一只块头很大、粗毛浓密的巨猿指给男孩看,告诉他,这便是大家新选的君王。毫无疑问,像许多人类的统治者一样,它是杀死“先王”之后,才在部落里称雄的。

巨猿填饱肚子之后,有的已经开始爬到树上睡觉去了。阿卡特连忙拉了一下克拉克的胳膊。

“跟我来,”它轻声说,“慢慢走,阿卡特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阿卡特在树上慢慢地爬着,一直爬到“竞技场”一边的一根树枝上。它在树枝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嘛吟。立刻,二十只巨猿跳了起来,凶狠的小眼睛向四周紧张地张望着。猿王最先看见树上那两个身影。它发出一声不祥的嗷叫,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它毛发倒竖,两条腿僵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身后跟着一群巨猿。

它在阿卡特和克拉克栖身的那棵大树下面停了下来——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刚好不会遭到突然袭击,真是一个小心谨慎的王!它分开两条小短腿儿站在那儿前后摇晃着,龇牙咧嘴,低沉的啸叫声慢慢变成愤怒的咆哮。阿卡特明白它想跟他们打架。老猿不想跟它发生冲突,它和男孩是为了投奔它们才来这个部落的。

“我是阿卡特,”它说。“这位是克拉克。克拉克是猿王泰山的儿子。我也曾是猿王,不过我们住在一座小岛上。我们来这儿是想跟你们一起打猎,一起消灭共同的敌人。我们是了不起的猎手,伟大的杀手,让我们和睦相处吧。”

猿王的身子不晃了。它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盯着阿卡特和克拉克,一双充血的眼睛野蛮而又狡诈。它刚刚获得王位,惟恐有什么闪失,更怕这两只陌生的猿侵犯它的利益,而且那个克拉克光滑、黝黑的皮肤上连一根毛也没长,很容易让大伙儿联想起“人’”。而人,它既怕又恨。

“滚!”它叫喊着。“快滚!要不然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小伙子站在巨猿阿卡特身后,心里一直充满热望和欢乐。他真想一步跨到这群毛乎乎的野兽当中,向它们说明他是它们的朋友,是它们当中的一员,他一直以为它们会张开双臂欢迎他,现在听了猿王的呵斥,心里充满愤怒和悲伤。黑人打他,追他,赶他。他去找自己的同类——白人,迎接他的不是热情的问候而是瓢泼的弹雨。于是,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巨猿的身上,以为从它们那儿能得到人类不愿意给他的“伙伴情谊”。可是现在,这一切全都成了泡影,满腔的愤怒一下子涌上心头。

猿王几乎就在他的下面,别的巨猿呈半圆形站在离王几码远的地方,正津津有味地观察事态的发展。阿卡特还没弄清小伙子要干什么,更没来得及加以阻止,克拉克,也就是杰克,已经纵身跳下大树,站在猿王面前。那家伙现在快要暴跳如雷了。

“我是克拉克!”小伙子大声说。“我是伟大的杀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跟你们一起生活的。你想赶我走,这很好,我会走的。但是在我离开此地之前,我要让你明白,泰山曾经在猿群中称雄一方,泰山的儿子也仍然是你们的主人,他不怕你们的王,也不怕你!”

猿王十分惊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它以为这两个“入侵者”谁也不敢如此莽撞。阿卡特也吓了一跳,它大声叫喊着,让克拉克赶快回来。因为老猿知道,在神圣的“竞技场”,倘若发生战事,别的猿会蜂拥而上,帮助它们的王,和外来者搏斗,尽管这位猿王壮得像座铁塔,压根儿就用不着别的猿帮忙。一旦巨猿有力的牙齿咬住男孩儿的脖颈,一切就都完了。从树上跳下来救克拉克,对于阿卡特也意味着死亡,可是老猿没有半点儿犹豫。它毛发倒竖,大吼一声,就在猿王向克拉克扑过去的刹那之间,纵身一跃,跳到草地上。

猿王张牙舞爪向小伙子猛扑过去,满嘴黄牙恨不得一下子咬住克拉克褐色的皮肉。克拉克也向猿王猛扑过去,一闪身,躲过那两条粗壮的手臂。然后一个金鸡独立,回转身,用尽平生力气朝巨猿肚子上猛击一拳。猿王尖叫一声,跌倒在地。它拼命挣扎,想抓住那个灵活的、赤裸着身子的“怪兽”。克拉克施了个金蝉脱壳之计,它又扑了个空。

猿王身后那群巨猿因为愤怒和惊愕都大叫起来。它们愚笨的心里充满杀机,一起向克拉克和阿卡特扑了过来。老猿很聪明,不干这种寡不敌众的傻事。它也明白,现在劝说克拉克撤退毫无用处。延误那怕一秒钟也只能意味着死亡。现在只有一线希望,它紧紧抓着它不放——阿卡特拦腰抱住克拉克,把他扛到肩上,回转身,向悬垂在“竞技场”那边的几根不太高的树枝飞快地跑去。那群可怕的巨猿紧紧跟在身后。阿卡特虽然“年事已高”,克拉克又在它肩上拚命挣扎,但它还是比那群追赶他们的巨猿更敏捷。

它飞身跃起,抓住一根悬在半空中的树枝,然后像一只动作灵巧的小猴子,和背上的克拉克一起荡到一棵大树上,暂且逃脱了那群巨猿的毒手。它没有踟躇不前,而是继续在夜色笼罩的丛林里奔跑,一直把背上的小伙儿背到安全的地方。那群巨猿追了一会儿,看到望尘莫及,又远离了自己的伙伴,便停下脚步,站在大树下面又吼又叫,丛林里闹哄哄响成一片。后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回转身,向“竞技场”走去。

阿卡特断定它们不再追赶之后才停下脚步,放下克拉克。小伙子气得要命。

“你干嘛一直把我背到这儿?”他嚷嚷着。“我本来要给它们点儿颜色看看。给所有那些猿!现在它们一定以为我怕它们。”

“它们怎么看你都无所谓,”阿卡特说。“你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把你背到这儿,你现在早死了,我也一样。你难道不明白,当许多猿呆在一起,而且它们都发疯的时候,就连兽中之王努玛也得远远地躲开它们!”

09-营救梅瑞姆

受巨猿冷落之后的第二天,闷闷不乐的克拉克在丛林里茫无目的地闲逛。他因为失望变得心事重重,一种想要报仇的情绪在胸膛里激荡。他怀着仇恨冷眼旁观丛林世界劲居民,不论看见谁,都要龄牙咧嘴,咆哮几声。父亲早年生活留下的印迹在他的身上表现得特别鲜明。而且由于几个月来和野兽的接触,这种种禀性简直“愈演愈烈”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模仿野兽的年轻人了。他已经沾染了丛林里食肉动物的许多癖好和习惯。

现在他像豹子席塔一样动不动就龇牙咧嘴大发雷霆。象阿卡特一样经常发出凶狠的叫声。如果突然碰见一只野兽,他就立刻蹲下来,活像一只弓起腰的猫。杀手克拉克在找茬儿打架呢!内心深处,他希望碰到那只把他从“竞技场”赶跑的猿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坚持留在这一带。不过他们还得寻找食物,填饱肚子,所以白天不得不走出好几英里。

他们顺着风,慢慢地十分谨慎地移动着。因为风儿徐徐地吹,完全可能把他们的气味吹到正在前面捕捉猎物的野兽那儿去。突然,克拉克和阿卡特同时停了下来,脑袋都朝一个方向偏着,就像两个石头雕成的塑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们这样站了几秒钟之后,克拉克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几码,十分敏捷地爬上一棵大树。阿卡特紧紧跟在身后。他们行动起来连一点儿响声也没有,即使十步开外有人,也绝对听不出什么动静。

他们在树木间慢慢地匍匐前进,不时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他们面面相觑,目光中充满了疑问。由此可见,两位朋友都十分惊讶。后来,小伙子终于看见大约一百码开外,有一道栅栏,栅栏里面有几顶羊皮帐篷,还有好几座茅草屋。他的嘴唇颤动着,压低嗓门儿发出一声野蛮的啸叫。黑人!他太恨他们了。他朝阿卡特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停下来“原地休息”,自己继续前进,侦察敌情去了。

克拉克在比较低的树枝间穿行,从一棵大树荡到另一棵相距不远的大树,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村庄。他听见栅栏里面有人说话,便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爬去。一棵大树正好俯瞰那座村庄和那个说话的人。克拉克悄悄地爬了上去,手里握着早已准备好的长矛。耳朵告诉他,那人就在附近,只需瞥上一眼,就看得见他要袭击的目标。然后手里的长矛就会像闪电一样飞过去,射他个透心凉。克拉克一只手举着长矛,在浓密的枝叶间慢慢地爬着,眯细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搜寻正在树下说话的人。

克拉克终于看见那人的背影,长矛凝聚着他浑身的力量已经甩到身后,眨眼之间铁制的矛头就会穿透那个尚且蒙在鼓里的牺牲品。可是“杀手”克拉克紧握长矛的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他俯身向前,究竟是为了把那人看得更清楚一点,瞄得更准一点,还是因为那个小小的身体优美的曲线使他心有所动,抑制了血管里涌动着的杀机就很难说了。

他小心翼翼放下手里的长矛,不让大树浓密的枝叶发出一点响声,然后在一根很粗的树枝上舒舒服服地蹲下来,瞪大一双眼睛惊讶地望着他爬过来要杀的那个人——一个小姑娘,一个皮肤呈深棕色的女孩儿。克拉克唇边的冷笑消失了,脸上只留下一副十分感兴趣的表情——他要弄清楚小女孩儿到底在干什么。突然他脸上露出一丝明朗的微笑。原来小姑娘动了一下,身后露出吉卡——那个象牙脑袋、鼠皮身子、木头四肢、丑陋不堪的“洋娃娃”。小姑娘仰起一张小脸儿,前后摇晃着身子,对着她的“娃娃”轻轻唱着阿拉伯人常唱的摇篮曲。“杀手”克拉克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他就这样津津有味地、长时间地凝望着这个正在玩耍的小女孩儿。他一直没能看清她那张脸,只看见一头乌黑的、呈波浪形的头发,露在袍子外面浑圆的肩膀和袍襟下面盘腿而坐的好看的小腿。她在对吉卡进行母亲般的忠告时,常常偏着脑袋。那时,克拉克便看得见她丰润的面颊和充满稚气的下巴。现在她又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比比划划,似乎是在责备小吉卡,然后又把“娃娃”紧紧贴在胸口,倾吐她那纯真的、无限的爱。

克拉克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不知不觉松开紧握长矛的手指。长矛差点儿从他手里滑到树下。他吓了一跳。猛然想起自己是听到女孩儿的说话声之后,怀着报仇雪很的目的,“顺藤摸瓜”,偷偷摸摸来到这儿的。他瞥了一眼手里的长矛。矛身磨得很亮,矛头闪看寒光。他又看了一眼树下那个秀丽的小女孩儿。想象之中,他似乎看见长矛向女孩儿飞了过去,刺穿她那娇嫩的皮肉,刺入软绵绵的身体之中。他还看见那个可笑的“洋娃娃”从小女孩儿的手里跌落到草地上,伸开四肢躺在正在抽搐的小小的尸体旁边。“杀手”克拉克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皱着眉头又看了看长矛的木杆和矛头,好像刚才自己那些狠毒的主意都是它们帮他想出来似的。

克拉克心里想,如果他突然从树上跳下来站到她的面前,她会怎样呢?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尖叫着拔腿就跑。然后,村儿里的男人们就会拿着长矛和猎枪一拥而上,要么把他打死,要么把他赶跑。克拉克心里十分难受,仿佛有一团硬硬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他渴望来自同胞姊妹的友谊,尽管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渴望是怎样煎熬着他那颗年轻的心。他希望从树上跳下来,和小姑娘说说话儿,虽然他已经听出她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懂。但他们可以靠手势交流交流思想。这总比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野兽打交道强。克拉克还想好好看看她那张脸,他从她脸盘儿和肩膀的线条,断定小姑娘一定很漂亮。但是最让他难忘的是女孩儿在那个古怪的“洋娃娃”身上表现出来的温柔的母爱。

他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他要从离她比较远一点儿的地方吸引她的注意力,微笑着问候她,让她不要害怕。于是他蹑手蹑脚爬回到那棵大树上,这样便可以从栅栏外面招呼她,使她有一种安全感。在他的想象之中,那道结实的屏障肯定能使她获得这种感觉。

克拉克刚离开那棵大树,村庄对面传来阵阵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往一边挪动了一下,看见大街尽头有一道栅门。一群男人、女人、小孩儿正向大门跑去。栅门大开,商队从村外鱼贯而入。这可真是一支杂七杂八的队伍:有黑人奴隶,有来自北方沙漠地区皮肤黝黑的阿拉伯人;赶驼人骂骂咧咧催促村民们卸驼背上的东西,毛驴驮着过重的货物,悲哀地摇摆着长耳朵,忍受着主人那种近乎淡漠的耐心与残忍。队伍里还有山羊、绵羊和马。进村时,大伙儿都跟在一个脾气很坏的、高个子老头后面。老头骑在马上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向村中央那座很大的羊皮帐篷走去。他翻身下马跟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说了几句什么。

克拉克藏在树上把下面的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看见老头似乎向黑人老太婆问了一个什么问题。老太婆朝小村庄一个僻静的角落指了指。这个角落正好在小姑娘玩耍的那棵大树下面。阿拉伯人的帐篷和黑人的茅屋把它和大街隔开;所以很是僻静。克拉克心想,老头一定是女孩儿的父亲。他大概出门儿好长时间,回家之后最先想到的便是小女儿。看见他,她该多么高兴!她一定会飞也似地跑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让亲爱的父亲吻个够。克拉克叹了一口气,又想起远在伦敦的父亲和母亲。

他又返回到小姑娘头顶的那棵大树上。如果自己不能享受这种父女相聚的天伦之乐,他愿意欣赏别人这种幸福与快乐。如果老头理解他的这番情谊,或许会允许他进村,和他们交朋友。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是值得一试的。他要等阿拉伯老头问候完女儿再露面,而且要事先打手势表示自己并无歹意。

阿拉伯老头一声不响地向小姑娘走去,眨眼之间便会出现在她眼前。那时候,她该多么惊讶,多么快活!克拉克的眼睛里迸射着希望的火花——老头已经站在小姑娘身后了,但是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还没有丝毫笑意。女孩儿一直蒙在鼓里,仍旧和没有反应的吉卡唠唠叨叨。老头咳嗽了一声。小女孩儿吓了一跳,连忙回转头朝身后瞥了一眼。克拉克看清那张脸了。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充满稚气的小脸儿,线条柔和而俊秀。他还看见她长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他相信,认出父亲之后,那眼睛里一定会迸发出幸福、快乐的光芒。可是没有什么光芒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迸射出来。相反,她浑身颤抖,一种仿佛凝固了的恐惧在她的眼睛、嘴角十分清楚地显露出来。阿拉伯老头凶残的薄嘴唇上现出一丝狞笑。小姑娘手忙脚乱赶快向旁边爬去,老头飞起一脚把她仰面朝天踢倒在草地上,然后又一把提起来,拳打脚踢,一望而知,他打惯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儿。

树上的克拉克刚才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小伙儿,一下子又变成一头野兽,一头龇牙咧嘴、气得发抖的野兽。

酋长弯下腰,又要打小姑娘。“杀手”克拉克纵身一跃,跳到他的面前。他左手还拿着长矛,但是此刻却忘到了脑后。酋长望着这个从天而降的怪物,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克拉克紧握铁拳,朝酋长的嘴巴猛地打了过去。

酋长口鼻流血,失去知觉,倒在地上。克拉克转过睑望着女孩儿。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吓得目瞪口呆,看着克拉克,又看看躺在地上的酋长。“杀手”克拉克下意识地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小姑娘的肩膀,摆出一副保护她的架势,站在草地上等阿拉伯酋长恢复知觉。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后来姑娘开口说话了。

“他醒过来之后要杀我的,”她用阿拉伯语说。

克拉克听不懂。他摇了摇头,先和她说英语,又和她说猿语。可是她对这两种语言也都一窍不通。她弯下腰指了指酋长身上挂着的那把腰刀的刀柄,然后又举起紧握着的拳头对准自己的心口窝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克拉克明白了她的意思——老头要杀她。小姑娘又跑到他的身边,依然浑身颤抖。不过她并不是怕他。为什么要怕他呢?他在老酋长毒打她的时候救了她。而以前,记忆之中还从来没有谁向她伸出救援之手。她抬起头望着他的脸。那是一张英俊的、男孩子的脸,皮肤像她一样呈深褐色。她很赞赏他身上披着的那张十分漂亮的豹子皮。他的脚镯和手镯也很让她嫉妒。她一直渴望自己也能有这样的装饰品,可是酋长除了给她一件棉布长袍御寒、遮盖之外,什么也不让她佩戴。小梅瑞姆从来没穿过裘皮、丝绸,也没见过珠宝玉器。

克拉克望着小姑娘。以前她对女孩子总是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喜欢和小姑娘玩的男孩子最没有出息。此刻,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难道他能把她留在这几任这个坏透了的阿拉伯老头虐待乃至杀害吗?当然不能!可是反过来说,他能把她带到丛林里吗?他能挑得起保护这样一个吓坏了的弱女子的重担吗?当月亮升起在茫茫林海的上空,野兽咆哮着在夜幕下穿行的时候,她大概看见自己的影子就会吓得叫喊起来。

他站在那儿陷入沉思,半晌说不出话来。小姑娘望着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也在想以后的事情。她不敢再呆在村里,继续忍受酋长的虐待。可是世界上,除了这个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半裸体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把她从酋长的毒手之下解救出来。现在,这位新朋友会扔下她不管吗?她用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望着克拉克那张神情专注的脸,然后走到他的身边,伸出纤纤素手挽住他的胳膊。小姑娘温热的手唤醒了沉思中的克拉克。他低下头看着她,伸出胳膊又一次搂住她的肩膀,他看见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走吧,”他说。“丛林比人更善良。就在丛林里生活吧,克拉克和阿卡特会保护你的。”

她听不懂他的话,可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拉她离开躺在地上的酋长和那几座帐篷。于是她伸出一条细细的手臂搂着他的腰向栅栏走去。他们走到克拉克先前躲在上头看小女孩儿玩耍的那棵大树下面,克拉克把小梅瑞姆抱起来扛到肩上,一纵身,十分敏捷地跳上大树。梅瑞姆两条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一只手里还拿着吉卡。

就这样,梅瑞姆跟着克拉克进了丛林。她那颗天真烂漫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曾经给她以帮助的陌生人的信任。在这种信任之中也许还包含着梅瑞姆作为一个女人的某种奇妙的直觉与本能。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保护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无从得知。也许她以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和酋长的村庄差不多的小村子,里面住着像这个陌生人一样的白人。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克拉克要把她带到原始森林,过茹毛饮血的艰苦生活。倘若想到这一点,她一定吓得要命。以前她曾多次想从酋长和玛布诺残酷的迫害下逃走,可是丛林里的种种凶残总让她望而生畏。

他们俩没走多远,姑娘突然看见巨猿阿卡特庞大的身影。她朝它指了指,紧紧抱住克拉克,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阿卡特以为“杀手”带回一个俘虏,咆哮着向他们跑了过来——一个小姑娘是不会在野兽的心灵里唤起同情的,对于阿卡特,她不过是一个“格杀勿论”的陌生人。于是它龇开满嘴黄牙,向小梅瑞姆扑了过去。让它大吃一惊的是,“杀手”立刻朝它龇着牙怒气冲冲地嗷叫起来。

“啊,”阿卡特心里想,“这是‘杀手’抢回来的老婆。”于是遵照类人猿部落里的规矩,阿卡特“拂袖而去”,抓一只味道特别鲜美的毛毛虫去了。吃完那条虫子,它斜着眼睛瞥了克拉克一眼。小伙子已经把身上背着的姑娘放到一根很粗的树枝上,小姑娘紧紧抱着树枝,生怕跌下去。

“她跟我们一起生活,”克拉克对阿卡特说,还竖起大拇指朝梅瑞拇指了指,“不要伤害她。我们要保护她。”

阿卡特耸了耸肩。它可不愿意为了这么个小东西给自己增加额外的负担。它从她趴在树上那副哆哆嗦嗦的样子,和不时朝它这边害怕地瞥上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啥也干不了的“没用货”。按照阿卡特受过的“教育”和它从父母那儿继承来的“教义”,“没用货”就该死。不过如果“杀手”愿意白养着她,阿卡特也只好默认了。有一点当然很明确,那就是阿卡特自己可不想要她。她的皮肤光洁无毛,简直像条蛇,而且她那张脸没有一点点吸引力。那天夜晚在“竞技场”,它看上一只漂亮的母猿,梅瑞姆跟它相比可是差得太远了。唉,那才真是一个“美人儿”呢!一张硕大无朋的嘴,可爱的黄牙齿,面颊上还飘飘洒洒生着又细又软的胡子。阿卡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做了几下扩胸运动,一纵身跳上一根很结实的树枝,神气活现地走了几个来回。因为,即使像克拉克的“她”,这样一个弱不经风的小东西,也一定会对它这身光滑的皮毛和优雅的风度大加赞扬。

可是可怜的小梅瑞姆只是越发紧紧地偎依在克拉克的怀里。她甚至有点希望再回到酋长的村子里。因为那儿虽然可怕,可一切痛苦都是人为的,对于她,或多或少总还有熟悉的成分。而这只可怕的猿太吓人了。它那么高,样子又那么凶狠。它的行为举止,梅瑞姆只能解释为是在吓唬她。她怎么能想到它是希望激起她的咱赞美之情呢?她也不知道巨兽和把她从酋长手里救出来的这位神一样的少年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

梅瑞姆在惊恐万状之中度过整整一夜。寻找食物时克拉克和阿卡特带着她在大树上攀援,她觉得头晕目眩。有一次他们向附近一只公鹿偷偷摸摸包抄过去的时候,把她藏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一个人留在树上她本来十分害怕。可是当她看到克拉克和巨猿同时扑向那头公鹿,当她看到她的保护人扭歪了一张英俊的脸,发出野兽般的嗷叫,有力的、洁白的牙齿咬住公鹿柔软的皮肉时,对于大自然的恐惧完全被这场惊动心魄的搏斗淹没了。

克拉克浑身是血,双手捧着一块热乎乎的鹿肉向梅瑞姆走了过来。梅瑞姆不由得倒退了几步。看见姑娘表示拒绝,克拉克十分犯愁。过了一会儿,他急急忙忙跑进森林,回来时捧回一大堆野果。梅瑞姆不由得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这一回她没有退缩,而是微笑着接受了他的礼物。不过她并不知道,她这嫣然一笑对于这位渴望为人所爱的男孩儿是最高的报偿。

睡觉的问题也很让克拉克发愁。他知道小姑娘睡着以后很难一动不动在树权上总保持平衡,而夜幕降临,野兽出没,让她独自睡在树下,又绝不安全。只有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整夜把她搂在怀里。最后,克拉克只得这样做:阿卡特睡在一边,他睡在另外一边,把小梅瑞姆夹在中间,这样小姑娘又暖和又安全。

梅瑞姆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她困得太厉害了,顾不得身下“万丈深渊”,身边又是一只毛乎乎的巨猿,终于合上眼睛进入梦乡,而且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太阳老高才醒来。她睁开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熟睡中,她的脑袋从克拉克的手臂上滑下来,睁开眼睛只看见巨猿毛乎乎的脊背。梅瑞姆连忙朝后缩了一下,意识到有人正搂着她的腰肢。她回过头,看见克拉克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她厌恶那只毛乎乎的老猿,越发紧紧地偎依在克拉克的怀里。

克拉克用猿语跟她说话,她摇了摇头,跟他讲阿拉伯语。阿卡特坐起来,眨巴着一双眼睛望着他们。克拉克说的话它自然听得懂,可是小姑娘只是呜哩哇拉,发出十分可笑的怪调调,在它看来,那压根儿不叫什么语言。阿卡特不明白克拉克在这个小东西身上到底发现了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它仔仔细细端详了她好长时间,然后搔着脑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小姑娘看见它这副模样又吓了一跳——刚才她把阿卡特忘到了脑后——不由得向后缩了缩。巨猿发现小姑娘怕它,洋洋自得,越发想大显身手了。它半蹲在树枝上,向她伸出一只大手,做出一副要抓她的样子。梅瑞姆吓得一个劲儿地往后缩。阿卡特只顾恶作剧,没有看见克拉克已经眯细一双眼睛,弓起宽阔的肩膀,缩着脖子准备向它进攻了。就在老猿的手指要抓住梅瑞姆的刹那这间,克拉克一声怒吼,猛扑过去。紧握着的拳头从梅瑞姆眼前闪过,狠狠打在阿卡特的鼻子上面。阿卡特又是惊讶又是恼怒,大叫一声仰面朝天,从树上滚落下来。

克拉克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向树下张望着,突然听见一阵飒飒声从灌木丛掠过。小姑娘也向下面张望,可是除了看见愤怒的猿踉踉跄跄爬起来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现。突然,就像一支离弦的前,一只浑身花斑的猛兽向阿卡特的脊背扑了过去。原来是豹子席塔。

10-血染丛林

当豹子向巨猿猛扑过去的时候,梅瑞姆又惊奇又害怕,简直连气也喘不过来。她倒不是因为巨猿大难临头,顿生恻隐之心,而是小伙子的行动让她迷惑不解——刚才他还怒气冲天,狠狠打了阿卡特一拳,现在,豹子刚露头,他便跳下大树,拔刀相助了。结果,席塔的獠牙和利爪还没来得及撕破阿卡特宽阔的脊背,“杀手”克拉克已经跳上它的脊背。

豹子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离阿卡特大概只有一个头发丝远。克拉克骑在它的背上紧紧咬着它的脖子,还用刀子扎它的肚子。席塔怒吼着回转头,又抓又咬,想把对手从背上甩下去。

阿卡特听见背后有什么向它猛扑过来,先是吓了一跳,可是出于本能,它虽然看起来蠢笨如牛,行动起来却十分敏捷。它噌地一声跳到树上,蹲到小姑娘身边。不过它回转头只朝树下瞥了一眼,便又飞身而下——看到朋友面临危险,他们之间的不和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就像克拉克一样,为了救自己的朋友,阿卡特在关键时刻也不顾自己的安危了。

于是席塔顿时觉得有两个凶恶的敌人同时从两面夹攻,撕扯着它的肋骨。这三只猛兽尖叫着、咆哮着在灌木丛中滚过来滚过去,打成一团。小梅瑞姆蹲在树上,大睁着一双眼睛,把吉卡紧紧抱在胸前,吓得瑟瑟发抖。

最后还是克拉克的猎刀决定了这场搏斗的胜负。凶猛的豹子痉挛着倒在地上,小伙子和巨猿爬起来,隔着那个俯卧在地上的庞然大物面对面站着。克拉克朝树上的小姑娘扬了扬头。

“别碰她,”他说,“她是我的。”

阿卡特眨巴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嘟嚷了几句,向席塔转过脸去。它踩着这只死豹子,挺起胸,仰面朝天,发出可怕的叫喊——这是巨猿杀死敌手之后胜利的呼喊。小姑娘又吓得颤抖起来。“杀手”克拉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纵身跃上大树,坐到小姑娘身边。阿卡特也凑了过去。它手忙脚乱地舔了一会儿身上的伤口,便游游逛逛弄早饭去了。

他们三个“组合”在一起,过着一种奇妙的生活。好几个月过去了,一直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至少在少年和巨猿的眼里没发生过。对于小姑娘梅瑞姆,有好些天,乃至好几个星期,生活一直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恶梦。直到后来她也渐渐习惯了死神制造的骷髅,习惯了裹尸布一样刺骨的寒风。慢慢地她学会了和同伴们交流思想的唯一的媒体——猿语。而且她很快就掌握了在丛林里生活的知识,成了这个“三人组合”中重要的一员——阿卡特和克拉克睡觉时她替他们放风,追踪猪物时,帮助他们寻找野兽留下的踪迹。阿卡特对她尚可平等相待,不过大多数时候,仍然敬而远之。小伙儿对她十分友好。毋庸讳言,生活中她常常成为负担和累赘,但是他从来不在她的面前表现出这一点来。发现夜晚潮湿阴冷,梅瑞姆很不舒服,甚至苦不堪言,克拉克就在一棵参天古树上给她搭了一个小小的窝棚。梅瑞姆睡在窝棚里相对来说暖和了一些,也更安全些。“杀手”克拉克和巨猿阿卡特睡在窝棚旁边的树杈上。克拉克总是在离那个“空中楼阁”入口处最近的地方,守护着梅瑞姆,防备树上潜藏的敌人给她带来任何危险。她们睡的地方距离地面很高,感觉不到豹子席塔的威胁,只是毒蛇黑斯塔常常从树枝上爬过来,把人吓得魂飞魄散。此外附近还住着一群狒狒。它们虽然从来不敢袭击巨猿,可是当三位朋友从它们旁边走过时,也会龇牙咧嘴吠叫几声。

建起窝棚之后,他们的活动范围便固定下来,不再漫无边际地瞎走了,因为天黑之前总得赶回那棵供他们居住的参天大树。附近有一条河,野昧、野果很多,还有鱼。日子过得十分单调——寻找食物,吃饱了睡觉。除了今天,连明天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也不愿意多想。如果克拉克想起过去,想起在那个遥远的都市思念他的亲人,也是怀着一种淡淡的离愁,就好像那完全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的事情。对于重新回到文明世界他已经不再抱什么希望。自从因为寻求友谊而几次被袭击,被追逐,他已经游荡到丛林深处了。他意识到在这座迷宫里,完全迷失了方向。

此外,自从梅瑞姆闯入他的生活,他觉得找到了在野蛮的丛林生活中渴望已久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他给予她的友谊还没有因性的吸引而掺杂别的东西。他们是朋友、伙伴,如此而已。他们就像两个男孩子,只是出于本能,克拉克对梅瑞姆总是怀着柔情,并且总是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姑娘崇拜他,就像崇拜一个大哥哥——如果她有个哥哥的话。爱情对于他们俩还是完全陌生的东西。不过,随着小伙子渐近成年,这种情感将不可避免地在克拉克的身上产生,就像丛林里任何一个雄性动物,或任何一个野蛮人一样。

随着梅瑞姆对猿语熟练程度的提高,他们相处得越融洽也越快乐了。现在他们不但可以互相谈话,而且由于他们都从父母身上承袭了人类心灵的感应,无形中扩大了猿语极其有限的词汇,渐渐地谈话已经不仅仅是交流思想感情的需要,而且成了颇有趣味的消遣。克拉克比去打猎时,梅瑞姆常常跟他同去,她已经学会了轻手轻脚,不发出任何响动的本领。她也能像“杀手”克拉克一样在大树浓密的枝叶间十分敏捷地穿行。即使脚底真有万丈深渊她也无所畏惧,她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也可以踩着悬在半空的树枝,在丛林里稳稳当当地奔跑。克拉克很为她骄傲,就连老阿卡特也一反往日的轻蔑,对她大加赞扬起来。

克拉克从一个很远的土著居民的村庄给梅瑞姆弄来一个装饰着羽毛的皮斗篷,还有铜手镯和武器。克拉克不允许梅瑞姆手无寸铁,还要求她熟练地掌握给她偷来的武器。她肩挎一根皮带,背着吉卡。对于这个“洋娃娃”,她仍然满怀钟爱之情。她用以防身的武器是一支长矛和一把腰刀。她的身体由于早熟而丰满,线条像希腊女神一样优美。不过,这种像只限于身材与线条,梅瑞姆的笑脸远比女神更漂亮。

随着对丛林以及丛林“居民”的生活方式日趋熟悉,梅瑞姆不再害怕了。有时候,附近没有野味,克拉克和阿卡特只得到远处打猎,留下梅瑞姆一个人在“家”。有野兽来了,她也能招架几下。她一般只打些小动物,偶尔也能打到鹿,有一次甚至打死一只霍塔——熊。熊在丛林里也不是好惹的主,就连豹子席塔进攻时也得三思而后行。

在他们活动的这一带丛林里,三位朋友的身影,丛林“居民”都很熟悉。小猴子对他们很了解,经常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吱吱喳喳地打闹、嬉戏。阿卡特在的时候,小东西们跟他们还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克拉克,虽然有几分害怕,但差快与不安少了许多。要是两个“男”的都不在“家”,它们就一直跑到梅瑞姆跟前,摸摸她的手镯,或者跟吉卡玩——吉卡简直成了它们无穷无尽的快乐的源泉。小姑娘跟它们玩,喂它们。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它们就陪着她直到克拉克回来。

作为朋友,这群小猴子并不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打猎的时候,它们帮她跟踪猎物。它们经常跑到她那儿郑重其事地宣布附近有羚羊或者长颈鹿,有时候还跑来警告她,来了一只席塔或者努玛。这些身轻如燕、十分敏捷的小伙伴们还从大树枝头给她采摘她和克拉克都够不着的肉厚味美的鲜果。有时候它们也跟她恶作剧,可她总是对它们非常温柔、友好,小猴子们则以半人半兽的方式向她表示自己的钟爱与依恋之情。猴子的语言和巨猿的语言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梅瑞姆可以和它们谈话。不过由于词汇极其贫乏,这种谈话绝对谈不到有趣,更难说是一种享受。有些比较熟悉的东西,它们都有自己的称呼,引起痛苦、欢乐、悲伤、愤怒的原因、条件,它们也可以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它们最基本的词汇和类人猿很相似,很容易让人想到那是猿的母语。猴子谈话根本涉及不到梦幻、理想、希望、过去。将来。它们只谈眼前——而且主要谈如何填饱肚子,如何抓虱子。

对于一个渐近成年的女孩儿,这样的精神食粮显然无法满足她的胃口。梅瑞姆觉得这些猴子只不过是些可以偶尔在一起玩玩的朋友,她还是把自己最深沉、最真挚的感情向吉卡倾诉。她跟吉卡讲阿拉伯语。她知道吉卡听不懂克拉克和阿卡特的语言。而且克拉克和阿卡特都是“男”的,他们说的那些事情一个阿拉伯“娃娃”是不会感兴趣的。

自从小“妈妈”从酋长的村庄跑出来之后,吉卡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的衣裳和梅瑞姆大体上一样。从肩膀到膝盖围着一小块豹子皮,额头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草绳,上面插着颜色鲜艳的长尾小鹦鹉的羽毛。胳膊和腿上戴着草编的手镯和脚镯。吉卡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小“野人”。不过它的心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个梅瑞姆的忠实的“听众”。吉卡的一大优点是,它从来不去打断你的谈话,自个儿插嘴说点儿什么。今天,也是这样。它已经颇为耐心地听梅瑞姆唠叨一个小时了,现在正靠着一棵大树的树干,眼巴巴地望着梅瑞姆一纵身跳到一棵大树上,在树木间荡来荡去。

“小吉卡,”梅瑞姆说,“今天我们的克拉克出去好长时间了。我们很想他。小吉卡,你不想吗?我们的克拉克不在家的时候,大森林可是太寂寞、太没意思了。他这次可能给我们带回什么东西呢?给梅瑞姆带回铜脚镯?还是从黑人妇女那儿给我抢一条软乎乎的鹿皮围裙?他对我说过,很难从黑女人身上抢到东西,因为他不杀妇女。他扑上去从她们身上抢首饰时,她们十分野蛮地跟他对打,惊动了那些拿着长矛和弓箭的男人,克拉克只好逃到树上。有时候,他把一个黑女人带到树上,抢走她的东西,带给梅瑞姆。他说,黑人现在很怕他,女人和孩子一看见他就尖叫着跑回茅屋。他一直追到村子里,很少有两手空空回来的时候,总是带回许多箭,还给梅瑞姆带一件礼物。克拉克是丛林居民中最伟大的人。我们的克拉克,吉卡,不,我的克拉克!”

梅瑞姆的谈话被一只小猴子打断了。那个小东西从附近一棵树上一个筋斗翻下来,正好落到她的肩膀上。

“快上树!”它叫喊着。“快上树!有猿来了。”

梅瑞姆回过头朝这个破坏了她的宁静的小朋友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你上树去吧,小玛努,”她说。“我们这片丛林里的玛干尼(巨猿)只有克拉克和阿卡特。你是看见他们打猎回来了。小玛努,你的胆子太小了。也不定那天看见自己的影子就会吓个半死呢!”

可是小猴子还是吱吱喳喳叫个不停,然后自个儿爬到“上层通道”最安全的地方——巨猿是不敢追到那儿去的。不一会儿,梅瑞姆就听见有人在大树枝叶间穿行的声音。她仔细地听着。原来是巨猿——克拉克和阿卡特。对于她,克拉克也是一只猿,一只玛干尼,他们三位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这样互相称呼。人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已经不再认为自己属于人的范筹了。在猿语中,塔玛干尼是白猿的意思,用来称呼白人,可是他们三个并不全是白人,用起来很别扭。而冈玛干尼是黑猿的意思,用来称呼黑人。他们三个谁也不是黑人,用它更不合适。于是三位伙伴干脆把自己都称作玛干尼——猿。

梅瑞姆想装睡,跟克拉克开个玩笑,便紧闭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听见那两只“猿”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旁边的一棵大树上。他们一定发现她了,因为两个家伙停了下来。可为什么他们一声不响?为什么克拉克不像平常那样大声问候她?这寂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不一会儿梅瑞姆听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声青——有一个猿向她爬了过来。一定是克拉克想跟她开个玩笑。哦,梅瑞姆可不能让他捉弄!她把眼睛悄悄睁开一个缝,心脏好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原来不声不响向她爬过来的是一只她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巨猿,它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一只。

梅瑞姆机灵得像一只松鼠,飞身跃起。几乎就在同时,巨猿向她猛扑过来。姑娘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在丛林里飞快地穿行,身后紧跟着那两个宠然大物。一群小猴子在他们的头顶又喊又叫,尽情辱骂那两只玛干尼,同时给姑娘加油,指路。

梅瑞姆在大树间荡来荡去,越来越接近“上层通道”,因为这里的树枝很细,经不住巨猿的重量。巨猿追赶的速度也的来越快。前面那只有好几次差点儿把她抓住。但她总是突然来个冲刺,或者冒险跃过“万丈深渊”,飞上对面的参天大树,及时逃脱巨猿伸过来的魔爪。

她越“飞”越高,安全似乎已经唾手可得。她又大着胆子跳过一道“深渊”,抓在手里的那根树枝摇摇晃晃向下悬垂,没有再反弹起米。梅瑞姆还没有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首,心里就已经明白,她错误地估计了这根树枝,以为它能经得起自己的体重。树枝吱吱咯咯地响着,然后喀嚓一声从树干上面折了下来。梅瑞姆在参天大树葱芜的枝叶间向下坠落,设法抓住了另外一根树枝,这时她已经落了十二英尺。以前,她也曾从树上跌落下许多次,并不特别害怕。让她懊恼的是这样一来,延误了不少时间。她刚振作起来向安全的地方攀援,一只巨猿已经落到她栖身的树枝上,伸出毛乎乎的长胳膊抱住她的腰。

另外那只猿几乎同时追了上来,向梅瑞姆猛扑过来。可是已经把梅瑞姆抓到手的那只巨猿,抱着姑娘往旁边一闪身,朝它的伙伴龇着牙,十分凶狠地嗷叫了几声。梅瑞姆挣扎着想逃走。她猛击巨猿毛乎乎的胸口,撕扯它面颊上的胡子,还用雪白、有力的牙齿咬那家伙满是租毛的胳膊。巨猿十分凶狠地扇了她几个耳光,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它的同伴身上,因为那家伙对梅瑞姆已经垂涎欲滴。

已经捕获了梅瑞姆的巨猿抱着这个跟它挤命撕打的俘虏,无法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和对手对打,便纵身跳到草地上.对手也紧跟在它的身后跳了下来。于是,两个家伙在草地上大打出手了。搏斗过程中,它们不时停下,把梅瑞姆再抓回来。因为姑娘一有机会,拔腿就跑,但总是逃不脱那两个凶神的手心儿,一会儿被这个抓住,一会儿又被那个抓住。把她抓到手之后,这一对儿“难兄难弟”就又拚命撕打起来。

梅瑞姆被揪扯回来,自然少不了一顿毒打,有一次她被打倒在地上,昏了过去。两只猿一看用不着再为她分散精力,越发兽性大发,使尽十八般武艺,直打得血肉横飞。

它们头顶上,那群小猴子吱吱喳喳地叫着跳过来跳过去,气得歇斯底里大发作。“战场”四周无数只羽毛华丽的鸟儿也愤怒地叫喊,连嗓子都喊哑了。远处,一只雄狮仰天长啸。

那只更壮实的猿一点一点地撕扯着它的敌手。它们在草地上翻滚着又咬又打,还像摔跤手一样挣扎着爬起来,你推我拉,扭成一团,锯齿猫牙深深陷入对方的皮肉之中,直打得鲜血染红了那片草地。

它们虽然打得天翻地覆,梅瑞姆躺在地上还是昏迷不醒,一动不动。终于一只巨猿咬断了另外那只巨猿的颈静脉,两个家伙最后一次一起倒在地上。它们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躺了半晌,后来那只更壮实的猿自个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抖了抖染着鲜血的皮毛,毛乎乎的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在姑娘和被它杀死的巨猿之间走过来走过去。然后,脚踩同伴的尸体,仰起硕大的脑袋,发出可怕的吼叱。小猴子听见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吓得四散而逃,羽毛华丽的鸟儿也展翅高飞,雄狮又长啸一声,不过这一回离得更远了。

巨猿又一次蹒跚着走到姑娘身边。它把她翻转过来,弯下腰嗅了嗅她的脸,听了听她的胸。她还活着。猴子们又跑了回来,站在树上一窝蜂似地叫喊着,尽情地怒骂,侮辱那只得胜的巨猿。

巨猿龇牙咧嘴,朝它们咆哮着,表示心中的不悦。然后俯下身来,把梅瑞姆抱起来扛到肩上,蹒跚着穿过丛林,身后跟着那一大群愤怒的猴子。

11-情思悠悠

克拉克打猎归来,听见猴子激动得吱吱喳喳乱叫,心里明白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也许是哪个粗心大意的猴子——马努落入毒蛇黑斯塔的“圈套”。小伙子不由得加快速度,把巨猿阿卡特甩到了身后。猴子是梅瑞姆的朋友,应该尽力帮助它们。他沿着“中间通道”飞快地奔跑,不一会儿便回到梅瑞姆栖身的那棵大树上。他放下捕获的猎物,大声喊姑娘的名字。没有人回答。克拉克连忙跳到一个比较低的树杈上,寻思一定是海瑞姆和他开玩笑。

在梅瑞姆经常荡着玩的一棵祖树枝上,克拉克看见吉卡背靠粗壮的树干“坐在”大树下面。这意味着什么呢?梅瑞姆和她的小吉卡可是形影不离。克拉克拣起“洋娃娃”,别在腰带上,又喊了起来,声音比先前还大。依旧没人回答。那群猴子虽然还在吱吱喳喳叫个不停,声音却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太清楚了。

它们如此激动不安,会不会和梅瑞姆的失踪有什么关系呢?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从脑海里闪过,克拉克急不可耐,没有等阿卡特,径自朝叫喊声渐渐远去的方向飞奔而去,没过几分钟便追上了那群猴子。猴子看见克拉克立刻大叫起来,还比比划划直指前面那条林中小路。克拉克顺着它们的手指望去,立刻明白了这群猴子之所以如此恼怒的原因。

看见梅瑞姆软绵绵地伏在一只巨猿毛乎乎的肩膀上,克拉克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与痛苦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刹那间,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巨猿高高隆起的肩膀之上扛着的那个线条优美、弱不经风的姑娘。

哦!小海瑞姆就是他的世界,他的太阳,他的月亮,他的星星。现在,随着她的远去,所有的光明、温暖和幸福都如落花流水,永远消逝了。他痛苦地呻吟着,然后,仰天长啸,发出比野兽还要凶残的吼叫,纵身跳下大树,向那只犯下滔天大罪的巨猿猛扑过去。

巨猿听见这声充满敌意的怒吼立刻回转身来。“杀手”克拉克看见那张凶狠丑陋的脸,越发怒火万丈。原来这家伙正是把他从“竞技场”赶走的那个猿王。他曾经满怀热望,到它那儿寻找友谊和庇护。

猿王把姑娘放到草地上,又重新投入战斗,争夺这个它已经为之付出昂贵代价的“战利品”。不过这一次它可是碰上一个不堪一击的对手——它也认出了克拉克。它不是曾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从“竞技场”赶跑了吗?于是它低头弯腰,朝这个竟敢对它的权威挑战的白皮肤野兽猛冲过去。

他们像两只顶架的公牛,向对方猛扑过去,相互撕打着,跌倒在地上。克拉克忘了腰间挂着的短刀。他太愤怒也太想痛饮仇敌的鲜血了,似乎只有紧紧咬住那热乎乎的皮肉,只有让对手如注的鲜血喷射到他赤裸着的皮肤之上,才能解心头之恨。因为虽然没有意识到,实际上“杀手”克拉克是为一种远比仇恨与报复更强烈的感情而搏斗——他是作为一只雄性巨兽和另外一只雄性巨兽为争夺同类里的一个“她”而进行殊死搏斗。

人猿克拉克的进攻十分凶猛,猿王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他那有力的牙齿咬住巨猿的颈静脉,眼睛一闭,狠狠地咬了下去,十根手指紧紧掐着它那毛乎乎的喉咙。

这时,梅瑞姆慢慢睁开一双眼睛,看见眼前的情景,大声叫喊起来:

“克拉克!克拉克!我的克拉克!我知道你会来的。杀死它,克拉克!杀死它!”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目光像闪电一样闪烁,跳起来向克拉克跑过去给他助威。“杀手”克拉克向巨猿扑过去的时候,把长矛顺手扔在地上。姑娘看见,一把抓起来。眼前这场可怕的人与兽的殊死搏斗没有吓倒梅瑞姆。刚才与猿王的邂逅也没有使得她神经紧张到歇斯底里的地步。她很激动,但同时又很冷静,毫不畏惧。她的克拉克正和一只企图把她抢走的玛干尼浴血奋战,而她绝不像一只母玛干尼,自个儿躲到大树上‘坐山观虎斗”。相反,她举起克拉克锋利的长矛,对准猿王的心口窝儿刺了进去。其实没有她的帮助,克拉克也能得胜。因为他咬断了猿王的颈静脉,那家伙喷洒着鲜血,已经一命呜呼。但克拉克还是微笑着站起来,热情地夸赞了她几句。

她长得多高、长得多美啊!是他不在“家”的这几个小时梅瑞姆身上突然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还是与猿王的搏斗使他产生了某种幻觉?都不是。是一种全新的眼光,使得他那凝神细看的双眸发现了这种令人吃惊的变化。克拉克自个儿也不知道从打由酋长的毒手之下救出这个阿拉伯小姑娘到底已经过了多长时间。在丛林里,岁月的流逝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克拉克对此就没有格外留意。可是现在他仿佛第一次惊讶地发现梅瑞姆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栅栏里面和小吉卡玩的小姑娘了。这种变化一定来得很慢,到此刻为止一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那么,到底是什么使得他在突然之间发现了这秤变化?他那神情专注的目光从姑娘的身上移到死猿的身上。突然间,他明白了巨猿劫持姑娘的原因,不由得睁大了一双眼睛,然后愤怒地眯细双眼直盯盯地望着脚下那只似乎不可捉摸的巨猿。他又瞥了梅瑞姆一眼,两颊涨得通红。现在,他确实是用一种全新的眼光——一个男人看一个少女的目光——看梅瑞姆了。

阿卡特来的时候,梅瑞姆正巧举起长矛刺穿猿王的胸膛。老猿看了欣喜若狂。它迈开两条僵直的腿,神气活现而又十分残忍地绕着那个倒下去的敌人转了一圈。它毛发倒竖,只能摄起肥厚、柔软的嘴唇袄嗷叫,没有注意到此刻梅瑞姆和克拉克神情的变化。在它那不发达的小脑袋瓜儿的最底层,有一种欲望在冲动。这是看见巨猿、闻见自己同类的气味而引起的。这种冲动的表现形式是野兽式的愤怒,实际上它十分快活。巨猿的气味和它那毛乎乎的庞大的身躯在阿卡特的心里又唤起对于“伙伴情谊”的渴望。可见,此时此刻并不是克拉克一个人在经历某种变化。而这种渴望,只有同类才能满足。

梅瑞姆呢?她是女人,而爱是一个女人天赐的权利。她一向爱克拉克,他是她的大哥哥。因此,此刻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不曾发生什么变化。和克拉克在一起她还是那样快活、幸福。她依然爱他,就像一个小妹妹爱娇惯自己的大哥哥,因为有这样一个哥哥而非常骄傲。在整个丛林里,没有谁比他更强壮、更漂亮、更勇敢。

克拉克走到她的身边。她抬起头望着他,看见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迸射着异样的光彩,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梅瑞姆,”他轻声说,声音有点沙哑,伸出一只深棕色的手,搁在她赤裸着的肩膀上。“梅瑞姆!”他突然把她紧紧搂在胸前。她望着他的脸快活地笑着,他俯下身,热烈地吻着她那丰润的唇。就是此刻,梅瑞姆也还是没有意识到他心中奔涌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不记得有谁曾经亲吻过她。但是克拉克的吻让她身心愉悦。她喜欢让他吻,以为这是克拉克表达喜悦的一种方式。她也非常快活,伸出双臂搂住“杀手”的脖子,亲了又亲。后来她发现吉卡别在克拉克的腰带上,便拿过来像吻克拉克一样,吻了又吻。

克拉克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可是那强烈的爱的激情竟使他一时语塞,而且猿语的词汇又那样有限!

这情意缠绵的爱的场面被突然打断。阿卡特发出一阵低沉的嗷叫。那声音并不比它绕着那只死猿转圈子时的叫声大。事实上连那叫声的一半大也没有。但是感觉灵敏的克拉克一下就听出这声调包含着新的内容——它是在警告他们。克拉克连忙从那张紧贴着他的十分甜美的面庞上抬起头。现在别的感觉器官都活跃起来。他竖起耳朵,张开鼻翼,紧张地听着。有什么东西正向他们走来。

“杀手”走到阿卡特身边,梅瑞姆紧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伙伴像雕塑一样站在一起,凝视着枝叶浓密的丛林。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声音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一只巨猿从离他们几步远的灌木丛钻了出来。这只猛兽看见他们停下脚步,回转头嚎叫一声,向走在后面的伙伴们发出警告。过了一会儿,灌木丛中又小心翼翼地走出一只猿。后面紧跟着大约四十只浑身是毛的怪物。有公猿、有母猿,也有未成年的小猿,都直盯盯地望着眼前这三个“陌生人”。原来这正是被克拉克打死的那只猿王的部落。阿卡特首先打破沉默。它朝地上躺着的那只死猿指了指。

“伟大的‘杀手’克拉克杀了你们的王,”他瓮声瓮气地说。“整个丛林里没有谁比克拉克——泰山的儿子更伟大。现在克拉克就是猿王。谁敢和克拉克争高低?”这是对任何一只敢于对克拉克的“王位”表示怀疑的猿发出的挑战。巨猿唧唧喳喳议论了一会儿。后来一只年轻力壮的猿迈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它毛发倒竖,发出可怕的嗷叫。

这只猿,正值壮年,属于类人猿那个行将灭绝的种族。在更为原始、更为荒僻的丛林里居住的土人曾经向白人提供有关它们的信息,白人虽然寻找它们多时,却未能一睹“芳容”。事实上,就连土人也很少看到这种硕大无朋、粗毛满身的类人猿。

克拉克抖擞精神,大吼一声,准备迎战这只猛兽。他心里明白,自己刚和猿王拼死搏斗了一场,现在再凭蛮劲儿和这只力大无比的巨猿拼搏很难取胜。因此,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他半蹲下身子,准备迎接巨猿立刻就要发起的猛攻。巨猿稍稍停顿了一下,大概是重新回想了一遍同伙的“教诲”,回想了一下它以前的赫赫战功,盘算了一下,到底应该如何征服这只不堪一击的“塔玛干尼”,然后,猛扑过来。

它紧握十指,张开血盆大口,像一列特别快车向正在等待它的克拉克猛冲过来。克拉克一动不动,直到那两条粗壮的胳膊要抓住他的时候才弯下腰一闪身跳到一边,就势伸出左拳朝那家伙的嘴巴打了过去。巨猿跌了一个大马爬,在地上又滚又爬,克拉克回转身,一脚踏在它的身上。

巨猿大吃一惊,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丑陋的嘴唇上粘着唾沫,一双小眼血一样地红,胸腔里迸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怒吼。可是它一次也没能站起身来。“杀手”克拉克站在那儿从容不迫地等待着,巨猿毛乎乎的下巴颏刚从地上抬起来,他便飞起一脚,又把它仰面朝天踢倒在地上。

巨猿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每一次都被这位力大无比的塔玛干尼拳打脚踢,打翻在地。巨猿的劲儿越来越小了,胸口和面颊沾满鲜血,一股殷红的血从它的鼻子和嘴巴泉涌般地流出。那群围观的猿起初还手舞足蹈发出野蛮的叫喊为它加油,现在却对它们的伙伴大加嘲弄,全都站到了塔玛干尼这边。

“投降吗?”克拉克问,又一次把这个庞然大物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