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问仙》 · 吴沉水 · 2026-07-28
曲陵南知道要糟,每次师傅这种表情,便说明他已然恼火。她这个师傅与旁人不同,旁人恼火会吹鼻子瞪眼,她师傅反而要笑,笑得越温文尔雅,就意味着心里的怒火更甚。她慌忙道:“不不,还有,觉得师傅慢,慢得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有……”曲陵南心虚得说不出话来。
孚琛一甩袖子就将她摔了个狗啃泥,曲陵南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只见她师傅笑得越发温柔,可手一伸,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于舞剑中汇入剑意,你之前已修师尊虚空剑诀,怎的连这点剑意都瞧不出来?”
“啊?”
“你丹田重塑,意味着灵力修为皆要从头来过,你今年已然十一岁将近十二岁,到十八岁时,你莫非还要当个庸庸碌碌的练气期弟子?!”
曲陵南没觉得当练气期弟子有甚不好,可她脑子里难得灵活了一回,明白这么说师傅要怒火欲盛,于是忙道:“我,我也不想,可我资质那个平庸……”
“胡说,我的弟子怎会资质平庸。”
“是,可师傅哇,我现下能答应你啥,不代表我必然能做到啊,”曲陵南老实地道,“再说了,我要练得好也没用,再来几次意外,我很有可能一觉起来又回到原点啊。”
孚琛脸色变化不定,随后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因此为师决定让你闭关修炼,若到十八岁时,你仍修不到筑基成功,那便自行下山,从此你我形同陌路,桥归桥路归路,我不当庸才的师傅,你也别不配做我的弟子。”
曲陵南大吃一惊,瞪大眼睛问:“师傅,你说笑的吧?”
“我一语千金。”
“不能,不能商量商量?”
“你不奋起直追,还待讨价还价,心性不坚,进取不够,已然不够资格做我的弟子!”
曲陵南垂下头,闷闷地问:“师傅,我一闭关六年,都不能出来么?”
“不能。”
“也不能见你?”
孚琛一顿,道:“你若真个闭关,光阴倏忽便过,六年算什么?”
曲陵南抬起头,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内里有单纯又直接的依赖,令孚琛忽而心生不忍。
“大不了,还让你传纸鹤便是。”
曲陵南点了点头,小脸上却尽是抑郁之色。
孚琛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来道:“小南儿,那日太一圣君的本事你也见着了,你难道不想有朝一日跟他一样问鼎苍穹,直冲云霄?”
“不想。”曲陵南干脆地道,“他练功都练傻了,说话也不利索,我不想像他那样。”
孚琛脸色一沉。
曲陵南叹了口气,道:“我不想,可我晓得师傅是想的,师傅生来便是要做高于别人的人,见识到那老妖怪的本事,您肯定要嫌自己本事不够大。”
孚琛不自觉地松开了握住她肩膀的手。
“师傅,我晓得的,”曲陵南垂下头,闷声道,“不仅您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连我也需如此,做你的弟子,原就与琼华旁个师兄弟不同,你不许自己败,也不许我败,谁让你只有我一个弟子呢?”
她抬起头,目光熠熠,缓缓道:“为这个,我也得奔筑基去。我晓得的,师傅你放心。”
孚琛别过脸,道:“你懂事就好。青玄心法……”
“我早已背下,此后六年,当以此心法为主。”
“这就对了。”孚琛转头,面露微笑,道:“你能这么想,为师心中甚慰。青玄心法博大精深,你练好了,往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曲陵南默默点了点头。
孚琛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小南儿,你莫要忧心,为师替你布了聚灵阵,准备了筑基丹,还寻了上古冰洞里的玄石雕成宝座赠你。咱们浮罗峰灵力最好的一处洞穴,为师也将之布置为你闭关所在。洞外有我下的禁制,便是师尊亲来,也无法轻易打开,你尽可在其中静心修炼便是。”
“我真的看不到你么?”曲陵南问。
“也罢,”孚琛有些无奈,只好道,“我再为你安一面镜花水月,可使用三次,你若实在记挂师傅,就用那个见我吧。”
☆、第 57 章
这一日琼华山门中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弟子们个个身着新衣,佩剑丝绦结得整整齐齐。主峰正殿修缮一新,玉宇璇阶,轩敞美备。仆役们端着寿桃仙果拂尘等物络绎不绝,当中诺大一个金底红寿字熠熠生辉。
这一日是琼华掌教师尊涵虚真君三百岁寿元大典。涵虚真君德高望重,道修深湛,修道人原本无需流俗办大寿,然涵虚真君地位卓然,他的整寿寿辰,琼华上下都愿为之大大操办:一来表示对真君的爱戴亲近之意;二来也为玄武大陆道门正宗聚首碰面创个机会。
故次日一大早,毕璩便领着诸位弟子迎在山门之外,专事来宾招待应酬等事。他办事妥帖细心,又比只一心问道的师长们通些人情经济,这些年下来,早已俨然是琼华派中主持庶务的掌教大弟子。且他素来与涵虚真君亲厚,修为上多得他老人家亲自提点,年纪轻轻已臻筑基大圆满,金丹大成是迟早的事。小弟子们背地里传言,毕璩师兄就连平日吸纳灵气,都有掌教师尊亲画的聚灵阵相助,这等殊荣便是掌教师尊亲传弟子文始与玉蟾二位都不曾有。毕璩虽因辈分所限,无缘入涵虚真君门下,然他不是弟子却胜似弟子。
掌教师尊寿诞之日,分派于十二峰与讲经、戒律二堂的众练气期小弟子们均不得懈怠,齐齐跟着毕璩领些琐事看管——此乃琼华历来规矩,内门弟子需德行兼修,庶务杂事也需早早训练其担当与责任来。需知门派发展,有天资卓著,纵横契阔的弟子固然重要,然这等弟子万中无一,门派要经久弥新,靠的是众人的归属感,对门派的认同与荣耀。历来琼华师长教导小弟子,除倾囊相授、因材施教外,亦放手让他们参与派中庶务,从而培养他们身为琼华人的自觉。且历练考察心性,一言一行皆是修为,弟子于待人接物中呈现的教养与风度,也是师长对其德行考核的重要依据。
因此内门弟子此日皆抖擞精神,谨言慎行,万万不敢在外人面前丢了琼华的面子。有那等不服毕璩,无知无畏的新人,一轮人情世故忙乱下来,再看毕璩有条不紊、分毫不乱,都不由心生敬佩,明白为何掌教师尊对他独有青睐了。
女弟子中有一少女温慈音,入门四年有余,因身具金土二灵根,也算天赋不错,况人又勤勉好学,举一反三,机缘巧合之下被讲经堂长老看中,破格提升为内门弟子——虽说琼华中不乏有此先例,然温慈音出身实在太过穷苦,她生身父母皆做贫贱营生,温慈音每月所得灵石还要换成银子,托人带下山接济父母生活。
琼华乃名门大派,弟子们不是来自修真世家,便是来自官宦巨贾,何尝见过温慈音这等贫苦人家的女孩儿?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便是众人未必心存恶意,温慈音也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她虽名字绰约,长得却黑壮,站在一众相貌出众的师兄弟中,更显得鸡落凤群,突兀得紧。
琼华派三令五申弟子们不得内讧,然对上温慈音,少年人心底难免带上几分鄙夷几分优越,女弟子们不愿与之为伍,男弟子们私下里更是以谈论其相貌为乐。
没人有意去欺侮她,然也没人愿意搭理她。一来二去,温慈音更是形影单只,无人做伴。但她到底正是慕少艾之年纪,与众女弟子倾慕形貌出众、天资卓著的裴明不同,她喜欢的是稳重谦逊的大师兄毕璩。不仅因为毕璩于一众弟子中地位超然,更因为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中,毕璩是唯一一位肯好好跟她说话的同门。即便她长相举止毫无美态,然看在毕师兄眼中,似乎她也与一众婀娜多姿,鲜妍娇俏的姊妹们并无不同。她大着胆子问询修炼中的疑难之处,毕师兄也知无不言,丝毫不见不耐。
她心里清楚,毕璩乃是修为高深,故神态平和,对皮囊无狭隘之分,并非对她另眼相待。然少女怀春,意中人便是与她多说一句话,也能欢喜半日,又何尝愿意去多想其间的是与不是之处?今日师尊寿诞,温慈音一大早便至山门外等候,亲手从毕璩那领了一件寻常不过的差事,激动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待她做完事回转之时,却见得三两女弟子凑一块交头接耳,其中有人一句“真不要脸,现在还敢缠着毕师兄”令她心中一跳,忍不住上前问:“诸位师姐,你们说什么?”
那几名女弟子大概此时被愤慨占了上风,也顾不得平日对她的刻意冷淡,其中一个努嘴道:“瞧见那个禹余城的女人没?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仗着以前毕师兄喜欢她,来咱们这大比时竟敢重创我派弟子,毕师兄从那往后再不理睬于她,她倒好,今儿个竟跟没事人似的又来咱们琼华了。”
温慈音被一句“仗着毕师兄喜欢她”轰得险些站不稳,定了定神才笑问:“什么大比?师妹我竟不知情,烦师姊说与我知可好?”
另一位女弟子白了她一眼道:“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不晓得,果真是乡下来的……”
“芳珍师妹,慎言。”旁边年纪稍长的女弟子喝止了她,转头对温慈音道,“慈音师妹,六年前四大门派练气期弟子大比之时,你尚未入门,不知情也是应当,事情缘由太长,我不与你细说,总之你记住,那名禹余城女弟子乃我琼华众弟子的公敌,她曾不顾规矩道义,于比试中毁我琼华弟子丹田,此事太过阴毒狠辣,简直欺我琼华无人,我琼华弟子见她皆要同仇敌忾……”
温慈音吓了一跳,忙问:“毁人丹田?她怎么敢?”
“哼,她怎么不敢?”芳珍冷哼一声道,“听闻这位云晓梦在禹余城仗着人美嘴甜,颇受师长喜爱,做出这等恶事,竟然也只是小惩一番。亏得毕璩师兄当初真心待她,听闻当年毕师兄还曾求掌教做主,只待云晓梦筑基一成便结双修……”
“做她的春秋大梦,毕师兄何等人才,怎会被她一再蒙蔽?你们快瞧,毕师兄把她甩开了,哈哈哈。”最初与温慈音搭话的女弟子年纪尚小,此时已忍不住欢快笑出声来。
“余蘅,小声点。”年纪稍长的女弟子出言制止。
温慈音转头看去,正见毕璩拂袖而去,留下一名身着绿衣裙的女子独自在那。那女子面容美丽,神态凄楚,三分哀怨被她硬生生演绎成七分,平添几倍的楚楚动人。只可惜昔日怜惜她的男子已转身离开,不远处几个琼华派女弟子皆幸灾乐祸地嗤笑出声。众女皆以为云晓梦要羞愧难当,哪知她整顿衣裙,收了脸上的哀戚之色,旁若无人昂首离去,款款走动时风姿绰约,不似被人当面没脸,倒像得了莫大荣耀。
几名女弟子瞧得目瞪口呆,温慈音结结巴巴道:“这,这可真是能人所不能啊。”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想的是若自己也能如这位云晓梦这般将他人嘲讽视为无物,不知会快活多少倍。可这话听在旁人耳里,却如讽刺,余蘅率先噗嗤一笑,芳珍也笑出了声,就连年纪稍长的那位师姐,温慈音认得叫陆棠的,也面露莞尔。余蘅笑得前仰后翻,拍了拍温慈音的肩膀道:“说得好,她可不就是能人所不能的厚脸皮么?”
“简直令我辈望尘莫及。”芳珍道。
“任她再作怪,也得求满天神佛保佑这次别撞上文始真君。”陆棠勾起嘴唇道,“遇上了,咱们琼华第一的元婴真君可不管她背后多少师长撑着,照打不误。”
温慈音微微红了脸,她是首次被同辈女弟子如此善待,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当下小心地问:“文始真君神仙一样的人物,何须与她一般见识?”
“这你就不懂了,”余蘅一脸神神秘秘地低语,“因为云晓梦不长眼,她当初重伤的那位琼华弟子,乃是咱们文始真君的亲传弟子。”
温慈音入门数年,从未见过文始真君,更加不晓得这位琼华派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长老竟然还有亲传弟子。这下令她好奇心大生,忙问:“文始真君本事滔天,怎的令弟子受人如此欺侮?”
陆棠摇摇头,道:“彼时文始真君正结婴渡劫,凶险异常,他的弟子出事,他亦是爱莫能助。”
“不过期后文始真君亲上禹余城教训了当日比试场上黑白颠倒的禹余城长老,给自己弟子找回公道,”余蘅兴奋地道,“有这样护短的师尊真好哇,若我也能入浮罗峰就好了。”
“想得美啊你,”陆棠笑着敲了下她的头道,“文始真君的那位亲传弟子我曾见过,人长得好就不说了,关键是天资好,当日被那位云晓梦重创之下,仍能一手使虚空剑诀,一手使三昧真火大败对手,把云晓梦揍成一个猪头,换成你我丹田碎裂是多大的痛,哪还能反败为胜?”
温慈音愣愣地道:“竟然有这等人物?”
芳珍又白了她一眼道:“那是啊,否则一般人怎会入得了文始真君的眼?”
余蘅噗嗤一笑道:“你没见男弟子那边,自大比后一个个勤练驳火术,就是想像她一样练出三昧真火来,哈哈哈,可惜他们怎么使劲也憋不出个三昧真火的火星来,笑死我了。”
温慈音自入门便瞧见男弟子们人人娴熟使驳火术,她不晓得缘故,只以为门派要求,哪曾想原来有这层缘故在里头。
“三昧真火若那么容易使出,又有甚稀奇?可惜啊,这样的人物却被云晓梦那等贱@人伤了根本,”陆棠恨恨地道,“不然她站出来,我琼华有西那峰裴明,有浮罗峰陵南,哪还有禹余城这些家伙什么事?”
“听闻她闭关数年休养生息,也不知能恢复几分?”余蘅道。
“你这是痴人说梦,”芳珍道,“我告诉你,丹田碎裂,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不然我琼华师长众多,本事高强不知凡几,何以人人束手无策?那位陵南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可惜啊。”众女齐齐叹了口气,余蘅跺脚骂:“都怪云晓梦这个妖女!”
温慈音握拳道:“师姐莫要气恼,有此耻辱在前,我更需等勤学苦练,便是赶不上这些翘楚,也不能给师门抹黑。”
“嗯。”余蘅点点头,忽而偏头瞧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膀道,“我瞧你顺眼许多,往日你缩头缩颈太过沉闷,不曾想倒是个爽利人物。”
芳珍也撇嘴道:“本就是个乡下丫头,还蹑手蹑脚忒不大方,谁瞧得上你?似今日这般不就好了?”
温慈音嘿嘿傻笑,摸了摸自己的头。
陆棠微笑道:“文始真君的亲传弟子陵南,听闻也只来自山野,裴明师兄出身不过龙溪魏家旁支,入了修道,便看德行修为,英雄不论出处,倒是你自己作茧自缚了。”
温慈音忙躬身道:“谢师姐教诲。”
她们正说着,忽而天边疾驰过一道银线,有修士御剑飞过头顶,继而运处忽而轰隆一声,一柄冰剑划空而过,只听一人喝道:“禹余城云晓梦,使出你的风驰剑诀!”
陆棠脸色一变,道:“是裴明师兄的北游剑诀!”
☆、第 58 章
众女疾驰飞跃,赶忙追了过去,却见前方一柄硕大的冰剑明晃晃悬在半空,一年轻修士衣袂翩翩,俊逸非凡的脸上一片萧杀,手持剑诀式,冷冷看着对面几名身着绿衣,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禹余城女弟子。
余蘅眼尖发现这里头并无那位适才缠着大师兄毕璩不放的云晓梦,她正是好事年纪,又乍见同门中出类拔萃的师兄裴明为她们出这口胸中的鸟气,热血沸腾之下,也顾不上今日乃掌教师尊寿诞大事,想也不想立即开口喊:“裴明师兄,那个云晓梦不在其中!”
裴明眼睛微眯,他此时已长成长身玉立的青年,少时略嫌圆润的轮廓尽数拉长,脸部线条宛若精工雕琢,只是长年修行“北游剑诀”,通身气质难免与道微真君般冷峻严厉,一见之下,便显得不大好亲近。
六年的苦修令当年那个小少年,此番已然尽数剔除掉当初由他的出身带来的自卑与易感。今时今日的裴明,身为琼华派西那峰道微真君的嫡系传人,便是其余三大门派的前辈道尊见到他,都不得不给三分薄面,更别提当初对他诸般苛待的龙溪魏家,这些年屡屡遣人上山,大手笔相赠灵石丹药等物,卯足劲想跟他缓和关系,不求他往后提携魏家,只需他做事别记旧怨,不留余地便可——须知无论裴明如何抗拒,他的母亲姓魏,他这一生注定与龙溪魏家脱不开干系。
天赋卓绝、勤勉好学,再加上良师指点,裴明这些年进步飞快,成为一众小弟子中最先筑基成功之人。此时他不过二十出头,比之当年惊才绝艳的文始真君也不遑多让。人人提及他,均道琼华派又出一位天才,然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之所以如此进步神速,皆因他心中又怨又怕所致。
他怨天道不公,人分贵贱;他怨世道不古,人心向背;他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己若有一丝怠慢,则又会被他人轻视欺侮;他还怕令师尊失望,继而厌弃,一夜之间,便足以将他打回原形,从头再来。
所以他拼命修炼,一心求变强,便是与琼华大道相悖,与无垢清净相左亦在所不惜。他执念太深,对自己又狠,旁人所见的种种荣耀光鲜,全是他私下里以百倍的艰苦换来。
人人都拿他与当年的孚琛相提并论,可裴明心里清楚,他的资质,恐怕连孚琛那个大眼睛的女徒弟都比不上,更遑论孚琛本人了。
他见过真正的天才是怎样的,那个名叫陵南的小姑娘,让他在还处于懵懂的轻狂年少时,就当头给了他一棒,让他见识什么叫不可思议;什么叫勇者无敌。
有这样的人在,才敦促他不可懈怠,不可轻慢。
她原本应该成为自己修炼时最好的参照物,能为惶惑而追逼的修炼生涯提供另外一个想象,原来有同龄人能那样纯粹豁达地修炼体悟,不为变强,不为出人头地。
可是这样的同门,却被一个叫云晓梦的女人出于嫉恨亲手毁去。
即便陵南本人在比试场上已然让对方讨不着好,即便她的师尊文始真君事后杀上禹余城替她讨回公道,可裴明仍然一想起这件事,就心有不甘。
他是真的喜欢那个长着一双灵气四溢的黑眼睛,不跟他矫情,会给他鼓劲的小姑娘。
这样的人,不该得这样的下场,便是天道不公,也不该不公到这个程度。
陵南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他们一样出身贫寒,一样有师长相怜,一样资质上层,他们原该一样直冲云霄,前途不可限量。
可陵南却半途从云端摔下,这样的命运,完全也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所以他为陵南不甘,也为自己不甘。
他要亲手会会那个云晓梦,替陵南,也替自己寻一个交代。
裴明手掌一翻,北游剑诀心随意动,一柄冰剑赫然在手,他顺手一划,顿时将几名禹余城女弟子所在的地面划了一个圈,寒气森森间,他再度冷冷开口:“云晓梦何在?”
“我们,我们没见着她。”一个女弟子尖叫起来,“我们根本没见着她!”
裴明皱皱眉,余蘅在一旁擦嘴道:“撒谎,我等明明瞧见她朝这边而来,这里只有一条道,你们没瞧见才怪!”
“就是,你莫要以为同门情深便要替她遮掩,”芳珍耻笑道,“人家娇滴滴的美人儿有的是人怜惜,可未必领你们的情。”
那女弟子急了,忙道:“我等只是行至此处,未尝见过云晓梦师姐,你们与她有甚误会,当面澄清便是,我又何须扯谎反令事情不美?”
禹余城派出来的弟子个个能言善道,这女弟子只两句话,便显得言之有理,若裴明再相逼,定是他的不是了。余蘅与芳珍年轻气盛,心里虽觉着所有禹余城中来的都不是好人,可总不能真在掌教师尊的寿诞之日太过咄咄逼人,只得一个跺跺脚,一个扁嘴,不再吭声。裴明也收了剑,让开了道,那几个禹余城的女弟子赶忙溜走,余蘅道:“裴师兄,左右就是这条道,你跟我们分头寻她便是,我就不信了,还能让云晓梦溜走!”
裴明不置可否,陆棠到底稳重些,正待出言劝解,却在此时,听得温慈音吞吞吐吐地道:“若我是她,会躲在树上,屏去气息,待人散了再下来……”
一句话没说完,裴明已然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手中北游剑横空一扫,登时大片树杈被劈断,同时,一个绿衣女子飞了出来,双手一弹,七宝玲珑带幻化做四段,齐齐朝裴明飞来。裴明双手一举,空中变出四柄冰剑,逆风而飞,迎上七宝玲珑带。
那绿衣女子正是云晓梦,只见她手捏法诀,催动灵力,七宝玲珑带竟自动变成绿色巨藤,哗哗长出枝蔓无数,缠缚上冰剑,冰剑锋利无比,可它割断一处,便有更多的枝蔓缠绕上去。
裴明面色微微一变,云晓梦却笑了,柔柔地道:“道友可是琼华西那峰裴明师兄?久仰大名,失敬失敬。好教裴明师兄得知,这七宝玲珑带已被我炼化,可吸附灵力,长此以往呢,恐对道友修为无益。咱们也不是什么生死相斗,不过切磋而已,不若你我同时罢手,你看如何?”
裴明冷声道:“我与你确实非生死相斗,然也非切磋。”
“那是什么?”
“教训你。”
云晓梦笑容一滞,对面的裴明却手诀一变,一股火焰砰的一声燃起,火势凶猛,瞬间烧上藤蔓。云晓梦一惊,她对当日曲陵南使出的三昧真火心有余悸,一见琼华派弟子用火,下意识就以为必定又是三昧真火。她手一扬,四条火链纷纷朝裴明飞了过去,裴明等的就是她这一下,当下划开冰剑,寒气过处,火焰顿息。云晓梦惊诧道:“不是三昧真火?”
“寻常驳火术而已。”裴明手一扬,冰剑汇成一柄巨剑,夹杂着呼呼声破空而去,北游剑诀的威力这才显示出来。云晓梦花容失色,往后一翻身,不再儿戏,当即使出“风驰剑诀”来。疾风卷成飓风迎上巨剑,这若换成旁个弟子或许有用,然她对上的是“北游剑诀”真正的传人,而她所习“风驰剑诀”却并非源自太一圣君左律,不过断篇残章,且无良师指点,离真正的“风驰剑诀”相去甚远。这就好比赝品遇上了真货,登时高下立项。那风刃遇上巨剑,竟被段段凝成霜雪,直直自半空中掉落下去。而巨剑势不可挡,夹杂着风声劈头而去。
云晓梦仓皇后退,可怎么退得了?
她这六年自然也不是白白虚度,然比之裴明在琼华派心无旁骛一心修炼,她的心思可要庞杂许多:一来她重创他派弟子,这事虽换旁人也会做,然说出来却无论如何都是错,且她还累及左元清被孚琛出重手碎了金丹,虽后来有“琼花玉露丸”相救,但终究于修为上停滞下来,日后除非下大手笔地喂以灵丹妙药滋养,否则此生估计也是凝婴无望——禹余城无缘无故等于折损了一位长老的前程,究其起因,皆由她而起,这让禹余城众位长辈如何宽宥于她?
二来她伤了琼华派弟子,也等于断了自己姻缘,毕璩便是再为美色所惑,他上头还有涵虚真君等一众师长,这些人怎么可能应允他与重创文始真君亲传弟子的女修结成双修?她一念之差,等于也将自己在禹余城存在的最大价值给抹煞了。
故这六年中,云晓梦已然快将肠子悔青,她万万没想到当初不过以绝后患之举,竟然会将自己置入如此尴尬的地步。她扪心自问,如今在门派中不受重视,便意味着资源不再倾斜于她处,她原本就天资不算出众,灵石丹药再跟不上,那可真会成为进阶无望的废人了。
漂亮女孩总比普通女孩多些心思,她左思右想,自觉如今也只有靠自身姿色还能博上一搏。故今次涵虚真君大寿,她挤破脑袋换得来琼华的名额,就是想趁机见上毕璩一见,跟他诚心忏悔,最好在他怀里哭个梨花带雨。实在不成,便是做不得的阴私之事,也得勉力一试了。她晓得若成为无用的美貌女修会沦入何等悲惨境地,故拼死拼活也要令毕璩回心转意。
可她没想到往日曲意温柔的毕璩,如今却拂袖而去。云晓梦并不气馁,她的经验中,想要一样东西,就得使出十二分力气去争抢,一次不成自有第二次,第三次。她原想偷偷跟着毕璩,再伺机而动,哪成想半路又杀出个裴明,又要教训她替那个叫陵南的丫头讨回公道。
真是够了,云晓梦瞬间戾气大增,凭什么那个丫头受伤,整个琼华从上到下都为她忙活,而反观自己已然惨烈到要上门倒贴一个男修,该男修还瞧不上她的地步。
又有谁想过她公不公平?又有谁替她讨个公道?
她突然守住脚步,硬生生转头,直接对着那柄巨剑,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她透过巨剑盯住那个在悬于半空的青年男子,那是又一个运气好到令人发指的家伙。可这世上原本无有公平,有人就是天生好运,不牢自己动手,自有老天爷将天底下的好事一件件替他安排妥当;有人就是天生劳碌,连一枚聚灵丹,一块灵石,都要绞尽脑汁,筹谋半天。
可笑这些人占尽便宜,却还来跟她谈什么公道?
云晓梦忽然不惧死了。她死死盯着裴明,心忖,我让你到死都记得头一个被你杀死的修士如何盯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云晓梦很自私,但她不是无缘无故的自私。
☆、第 59 章
五十九
云晓梦睁大眼睛,冰剑寒光映入其眸子中,亮若暗夜闪电。她不避不让,引颈就戮,向来精明算计的女孩头回有了不管不顾豁出去的念头。
边上有人喊“裴师兄不可”、“手下留情”等话,然出鞘之利剑如何能回,这一瞬间,云晓梦竟然有种恶意的畅快,她想,今日若她真的命丧琼华派,这事无论如何都无法善了,恐怕对面这位所谓的琼华天才,说不得也要折损在此事上。
四大宗门同气连枝,私底下再有矛盾龃龉,也无有这般挑明了在本山门动手的道理。裴明杀不了她便罢,只要取了她的性命,他也必然要代价惨重。
道门正宗的均衡和气,绝不是一个弟子能破坏的。
哪怕是个再天资纵横的弟子。
今日琼华弟子能为泄私愤杀禹余城弟子,他日禹余城弟子就能为报私仇宰了琼华派的人。
长此以往,冤冤相报,正道不复,大义沦丧,相信任是哪门哪派的师长也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裴明,你尽管取了我的性命,云晓梦勾起嘴唇,若能顺带把你拖下泥潭,我云晓梦不亏本。
只是那些经年的抱负,那些隐忍和努力,筹谋与算计,都可惜了。
云晓梦在这一刻莫名其妙想起的,不是她下定决心绝不放手的毕璩,而是那个被她碎了丹田的小姑娘。当日比试场上,她本可一来就打败自己,然因毕璩喊了一句“不可”,她居然以身扑火,妄图将三昧真火火球再度吸纳回体内。
当时她就觉着此人愚不可及,然而奇怪的是,过了这些年,她仍然无法忘记这一幕。
为什么?
不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么?为点丹药宝材就能大打出手的修真界,为何琼华派能让弟子们有不同的活法?
可惜答案云晓梦永无机会得知了,她已然可预感到,下一刻北游冰剑将会当头劈下,也许人会被劈成两半也说不定。
千钧一发之刻,忽而一阵疾风夹着利刃呼啸而来,轰一声巨响,硬生生将那柄北游冰剑拦腰击成两截。
一物哐当落地,云晓梦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片不起眼的弟子牌饰。
那名牌已然裂开,质地不过竹玉一类,上有一云纹缭绕,形状古朴,云晓梦一瞥之下即已认出,此乃四大宗门之清微门弟子的标志。
北游剑诀威力劲猛,由道微真君的亲传弟子使出更是势不可挡,清微门来的修士,却能仅凭一枚名牌,将北游剑意阻了一阻。
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境大起大落之下,禁不住腿部发软,此时抬头望过去,只见一青年修士御风而行,剑眉星目,仪态端方,他相貌自是不如受琼华女弟子追捧爱慕的裴明好,然而此刻衣袂翩然,却自有一番出尘神仙之感。
他人未至,语先闻,声音温润谦逊,拱手作礼道:“敢问阁下可是琼华裴明道兄?在下清微门杜如风,久仰道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一自报家门,温慈音还懵懂无知,余蘅却以低声惊呼:“啊,他就是杜如风啊。”
温慈音一脸茫然,芳珍又白了她一眼,道:“你不会也不知道杜如风是谁吧?”
温慈音赧颜问:“谁?”
“嗐,清微门杜如风、大赤城朱泾宽、还有咱们琼华的裴明师兄,是年轻一辈修士中出类拔萃之翘楚。”余蘅热心地叽叽喳喳,“上回大比,咱们裴明师兄面壁,杜如风闭关冲阶,故便宜了那个大赤城朱泾宽。这三个人啊,朱泾宽我见过,杜如风原来长这样啊,你瞧你瞧,可不是咱们裴师兄长得最俊?”
她一语既出,众琼华女弟子皆与有荣焉地点头称是,女孩儿们嘻嘻哈哈,不约而同对这位长得不如裴明师兄的杜如风有了些许怜悯,又听他言辞有礼,顿时都有了三分好感。
裴明冷着脸还了礼,道:“不敢。”
杜如风微笑道:“裴明道兄真好兴致,亲自指点禹余城师妹修为,当为我辈表率,只是北游剑诀锐意太重,这位师妹身子娇弱,适才想是有些应接不暇。涵虚真君大喜之日,若弟子间切磋,失手伤了对方恐怕不美,故在下斗胆出手相阻,望道兄莫要怪我多事才是。”
他三言两语,既解释了缘由,又全了双方面子,若裴明借驴下坡,此事就此揭过,便皆大欢喜。
可惜他对上的是一心一意为曲陵南讨公道的裴明。
裴明一听,面无表情问:“杜道兄好本事,只是北游剑一出,断无被人中间打成两截的道理,道兄是好意,然此事说出去,于我西那峰道微真君一脉名声有损。”
杜如风眉心一跳,道:“那裴明师兄言下之意……”
“请杜道兄赐教。”裴明一扬手,剑意立显,顿时空中十来柄冰剑齐齐冲杜如风飞了过去。
杜如风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脸色微变,身形一晃,疾驰退后,手一收圆,面前空气顿时凹陷一个大洞,将那十余柄冰剑齐齐团在内里。这一手极其漂亮,瞬间掌控了场上形势。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扬声道:“裴道兄客气了,北游剑诀名扬天下,望道兄手下留情才是。”
裴明却在此时淡淡一笑,道:“放心,这不是北游剑诀。”
杜如风一愣,却见裴明双手翻飞,淡淡道:“这才叫北游剑诀。”
只见一柄大剑横空出世,剑意横溢,锐不可当,直直冲那还没来得及逃跑的禹余城女弟子再度击去,杜如风眼睛微眯,暗道完了,那女弟子这番非死不可。他虽不明白这两人为何结仇,然这般于本派山门中杀人,却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裴明什么少年英才,与他齐名,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逞凶斗狠的愚夫。
他本是好心,不忍禹余城与琼华派结怨,如今看来,有人非要犯下弥天大错,他又有什么办法。
杜如风手一松,那十数柄冰剑齐齐掉落。
就在冰剑即将当胸刺穿云晓梦的瞬间,裴明手一翻转,剑柄与剑尖倒了个个,剑柄狠狠撞上云晓梦的胸口,只将她撞飞十余丈外,砰的一声重重落地后,云晓梦面如土色,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来。
不用看,她也定然被撞断肋骨,内脏受损。然终究性命无虞了。
裴明这才收了剑,冷冷地道:“往后你若再敢上琼华,我必见一次打一次,你若不信,尽可试试。”
云晓梦颤抖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又呕出一口血来。
裴明不再看她,转头冲围观的几位琼华女弟子拱了拱手,又瞥了杜如风一眼,忽而问道:“杜道兄,你适才阻我,可是怜香惜玉,不忍这等美人命丧我手?可是觉着我裴明不知轻重,逞凶斗狠,不顾门规道义?”
杜如风吃惊地道:“裴道兄言重,杜某万万无此念头。”
裴明正色道:“杜道兄,此女当年于比试场上碎我师妹丹田,手段毒辣,不可饶恕,此番她又当我琼华无人,胆敢上我山门,实是欺人太甚……”
杜如风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问:“敢问裴道兄,你口中的师妹,可是一位二八佳龄,相貌甚美,谈吐率真的姑娘?”
裴明心里一跳,忙问:“你说什么?”
杜如风的神情怜惜又带着遗憾,喃喃自语道:“原来,原来她竟已被人碎了丹田,可叹她不心存怨怒,反请我来救下自己的仇敌……”
裴明已然没耐性听他说什么,急问:“杜道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杜如风回过神来,摇头叹道:“我适才于来路上遇见贵派一位师妹,她言道你之此要教训禹余城的人,怕你铸成大错,请我出手劝阻你,我本不欲多事,然那位师妹,那位师妹……”
杜如风没说出的话是,那位师妹实在令人不忍拒绝。
裴明几年来少表情的脸上情不自禁现出几分喜色,连声问:“她可曾告诉你名字?是不是,是不是叫陵南?”
他话音未落,却听下面有一女声清脆婉转,带着一本正经的诧异道:“我当然叫陵南,难不成我还有第二个名?裴明,几年不见,你怎的变笨了?”
裴明心跳如擂鼓,有些发愣,随后忙转头看去,只见路上一个蓝衣少女亭亭玉立,缓步走来。她雪肤花貌,容颜精致,长年不见阳光的脸上有些苍白,愈发显得一双眼睛黑亮灵活。她并不御剑飞行,也无如一干女修般挖空心思弄一个花里胡哨的飞行法器,通身上下连一点多余的装束都无,质素纯皓,粉黛不加。然就这么徒步行走,却宛若足下生莲,拂雾海御清风。
裴明看着她,忽而莫名其妙不敢继续看,他仓皇挪开视线,干巴巴地道:“陵南,是,是你么?”
那少女一张嘴就全然与美貌无关了,她皱眉道:“不是我是哪个?你别练功过度真个傻了吧?赶紧飞下来我瞧瞧,快点。”
裴明稀里糊涂地听命,飞到她跟前,曲陵南认真端详了他半天,问:“《琼华经》可还会背?”
“会。”
“那没事了,”曲陵南摆摆手,“你每日练功完再背一遍琼华经,仔细想明白里头说啥,包你不笨。”
“嗯。”
曲陵南却又不理会他,抬头对杜如风笑道:“嗳,那位杜师兄,你真乃信人哇,飞得好快,怎样,赶得上吧?裴明没打死人?”
杜如风莫名其妙红了脸,连声道:“师妹多虑,裴道兄胸有沟壑,岂会下手没分寸?”
“嗐,他我还不知道。总之谢啦。”她自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过去,杜如风赶忙接了,曲陵南道,“我云埔师叔做的零嘴,常吃于凝神益气有效,送你尝尝。”
杜如风忙推辞道:“举手之劳而已,怎可偏了师妹的东西。”
“不用说谢了。”曲陵南满不在乎回头,瞥了眼发呆的裴明,道:“裴明,我出来啦,你修为如何了?”
“筑基二层而已。”
“不错,”曲陵南点头道,“够格跟我打架,先说好,打架时你可别让我。”
裴明这才想起用神识探她修为,却发现她身上毫无一丝灵力,不觉神色黯然,道:“你放心。”
“啊?”
“我会早日出外历练,天地之大,总有医好你的法子。”裴明正色道,“你等着,我说到做到。”
曲陵南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后奇怪地问:“我没病没灾,你寻医我的法子作甚?”
☆、第 60 章
不仅裴明,就连一旁的杜如风,都早已以神识窥探过曲陵南,确知她身上当真一丝灵力也无。修行阶段恐怕连练气期弟子都不如,且看她身段瘦弱、脸色不似寻常女修般红润饱满,兼之一路步行,当是无灵力支撑御剑而飞,抑或无灵力炼化飞行法器所致。
他二人愈发坚信曲陵南经过这六年苦修,终究无法补好丹田,心下都不约而同替她感到惋惜。再见她对答如常、不以己悲,一脸豁达,胸中的惋惜之情只有更甚。
杜如风还好说,他今日不过与曲陵南初次相见,纵有好感,替她伤感也是有限;裴明却与曲陵南有早年的情谊,此刻不仅有物伤其类的遗憾,更有惜弱怜贫的侠义感。他抿紧嘴唇,定定看着曲陵南的脸,认真道:“师妹所言极是,我原本还忧心你闭关太久,悄无声息,不晓得境况如何,现下见你无病无灾,跳脱康健,我心中,我心中只有欢喜。”
曲陵南高兴地眯了眼,道:“这才对嘛,我说你干嘛见着我就跟怕我吃不饱饭似的。放心哪,我好着呢。你瞧着也不赖,嗯,我心中也很是欢喜。”
裴明忍不住微微一笑,他点头郑重道:“往后有事找我。”
曲陵南絮絮叨叨道:“门规教导,同门情谊、守望相助,你能这么想是对的,这正是我琼华中人本色。只是通常而言,我若做不来的事,那必然是麻烦事,你也未必做得来,还是不要拖你下水的好。且门规有云,弟子有事,需禀师尊,无师尊禀师长,师长不在禀各峰首席大弟子,我在浮罗峰,你在西那峰,不是同一个地方,我有事找你不合规矩……”
裴明下面还没说出口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他有些无奈别过头去,不太能见曲陵南顶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却跟云埔童子似的老妈子样。他转头一瞥,却见杜如此嘴角含笑,负手而立,站在一旁好玩地瞧着曲陵南唠叨个没完。
裴明顿时有种丢人到家的窘迫。
幸亏此时有一女声爽利地道:“陵南,你见着裴明师兄很欢喜,却不知见到我欢喜不欢喜?”
曲陵南住了嘴,一转头,却见陆棠带着众女弟子笑盈盈地过来,陆棠偏头取笑道:“怎的,亏我才刚还与师妹们念叨你,你却已不认得了我了么?”
曲陵南在琼华派统共也只认得数人,虽六年未见,然脑子一转就想起眼前顾盼生辉的女子,不正是当日比试场上那个言语中颇多照拂自己的同门陆棠。她笑了起来,拍手道:“你是陆棠。”
陆棠哈哈一笑,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同为修士,她一探之下便知曲陵南身上毫无半点灵力,眼中讶然一闪而过,随即是取而代之的怜惜。她强打精神,打趣道:“哎呦,几年不见,果然不一样了,等会在众宗门道友前一亮相,明儿个保准玄武大陆都该晓得咱们琼华浮罗峰又多了位出名的美人。”
曲陵南认真问:“为什么说又字?浮罗峰只有我一名女弟子。”
陆棠凑近她,笑嘻嘻地道:“别跟我说,你觉着文始真君长得比你不如吧?”
曲陵南恍然大悟,赞同道:“是极是极,我师傅才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他认第二谁敢认第一?敢认第一的我先揍成猪头再说。”
她扬了扬拳头,一脸正儿八经。众女弟子平日里对师长均崇敬膜拜,何尝试过如此开师长的玩笑,登时都笑炸了锅。偏生曲陵南一脸疑惑,晃了晃自己拳头,端详了下,确定没长什么东西,便安了心,觉着她们笑得于己无关,也便抛到一旁不再理会。她适才这句全是肺腑之言,孚琛在她心中,从来便是天下无双,无人能及的。若真有那不怕死的想证明自己比师傅好看,曲陵南确实不介意出手把对方狠揍一顿。
陆棠等笑过之后,便将身后三人介绍与曲陵南认识。芳珍与余蘅都是娇俏佳人,看她眼睛闪闪发光,那里头有羡慕,也有喜爱,还有曲陵南搞不明白的崇拜与怜悯。她向来没与同龄少女打交道的经验,也不晓得如何应付,尤其是余蘅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忽而眼圈一红,恨恨道:“陵南师姐,你受了这许多苦,皆是那禹余城的妖女所害,她现下就在那呢,适才裴明师兄已教训过了,你稍候,我姐妹几个呆会定饶不了她!”
她此言既出,竟引得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连那位黑壮的,有些怯场的师妹,此刻也握着拳头眼睛发红。曲陵南愕然之下,摸了摸脑袋,转头一想,忽而想起了道:“哦,你们说的是云晓梦?”
“可不正是那妖女!”
“她也打你们了?”曲陵南好奇问。
“哎呀,我们说的是她害你的事。”芳珍跺脚道,“师姐你放心,我们三人便是拼着被责罚一通,也要替你出了这口气。”
“可是,这都多少年了,”曲陵南困惑地道,“我早不生气了啊。”
“你都让她害成这样了……”余蘅眼泪都快滴下来,如果说之前曲陵南的事只是传说,听听便罢,可现下人就站在她们跟前,如斯脆弱美丽,还偏生毫无灵力,便是一辈子庇护在文始真君翼下,终究一无所成,如此一来,少女们的侠义心肠登时都被激发,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提剑往云晓梦身上刺十个八个窟窿。
“嗐,你们都扯些什么啊,”曲陵南不耐地挥挥手,道,“门规有云,琼华弟子需友爱谦恭,不失信义。我那点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提来作甚?别说了别说了,”她警惕地回头瞥了眼不远处的杜如风,压低嗓音道,“端着点啊姑娘们,那边可还有个清微门的,别叫人看了琼华弟子的笑话。”
众少女这才想起还有个杜如风来,不觉红了脸,声音小了下去,动作也收敛了些,不敢太过张扬。陆棠用胳膊撞了曲陵南一下,低声问:“嗳,真不收拾她?你一句话,我来动手都成。”
“不收拾,费那个麻烦干啥?”曲陵南摇头,不以为然道,“该收拾的我早收拾过了。我多忙啊,老惦记这点事别的都不用干了。你们也是啊,今儿个什么日子?太师傅寿诞!我从前边走过来,那的人都忙疯了,毕璩师兄连瞧都顾不上瞧我一眼,你们也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毕璩师兄发起火来可是会揍人的。”
温慈音呆呆地问:“不会吧,毕师兄那么好的人……”
“我那会可是手都被他打肿了!”曲陵南伸出一个白生生的手掌晃了晃,觉得没说服力,又缩了回去,含含糊糊道,“反正他会拿戒尺打人,那玩意还被他炼成法宝了,你们哪个皮痒痒就尽管试试吧。”
众少女瘪嘴无语。陆棠道:“那行吧,我先带她们几个去正殿帮忙,你也一块?别以为你师傅成了真君,你就跟着当我们师叔偷懒啊,你师傅辈分提了,你可没提。”
曲陵南道:“那不乱套么?”
陆棠笑嘻嘻道:“不乱,咱们快走吧。”
陆棠修为略高,当下祭出飞剑,余蘅与芳珍虽修为浅,却家境殷实,身上各有一下品飞行法器,就连温慈音也掏出一张飞行符,只有曲陵南两手空空,若无其事地看着她们。
“师姐你的飞剑……”余蘅一句话没说完,忽而想起曲陵南身上无灵力,哪来的飞剑,忙捂住自己的嘴。
陆棠白了她一眼道:“小南儿跟我走吧?”
曲陵南笑嘻嘻道:“好哇,我师傅抠门得要死,连个飞行宝器都不给,也不教我踩着剑飞来飞去的本事……”
“你一路来真是走来的?”芳珍大吃一惊问。
“可不是,从浮罗峰走到这,哎呀有些地方根本没路,等会见着太师傅可得好好跟他说说,我泱泱琼华,岂可连条路都没有?”
她边说边跳上陆棠的飞剑,身法倒也轻盈。陆棠心下略安,想来曲陵南便是无修为,可终究还是比凡人要强身健体些,至多一辈子呆在琼华,依托门派,总是能保平安便是。只是可惜了这张脸,天下修士多功利,一个丹田碎了的女子,便是再美,也无人会想与之结为双修道侣。
陆棠微微叹了口气,正要驱剑飞行,忽听下面有女声喊:“陵南,你等等。”
曲陵南与陆棠同时转头,原来不知何时,云晓梦已然倔强爬了起来。她云鬓纷乱,嘴角挂着血丝,眼神却火辣尖利。她盯着曲陵南冷笑道:“你今日让人放过我,来日我亦不会感激你。”
“哦。”曲陵南浑不在意问,“难道你该感激啊?”
云晓梦一愣,咬牙道:“你长得挺美。”
“还成。”
“你身上一丝灵力都无。”
“啊?”
云晓梦脸上浮现一个恶毒的笑容:“你可知长得美却无本事的女修,通常会有什么命吗?”
“啥?”曲陵南还是不明白。
她听不懂,陆棠与裴明这些人却懂了,陆棠柳眉倒竖,当即骂道:“云晓梦,你敢胡说八道!”
云晓梦尖利地骂:“我有什么不敢?我就不信,你们琼华派会心甘情愿养着一个废物,她现下浑身上下,也就一张脸能瞧,不趁着还完璧赶紧送出去给人当侍妾,难道你们要藏着当祖宗么……”
她一句话没说完却突然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却摸着喉咙,无论如何发不出一点声响来。
众人耳边忽而响起一个说不出温和的男音,明明不见人影,却宛若近在身旁:“我的徒儿,当然是我浮罗峰的小祖宗。她纵使要配人,也只配当世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大能修士。小南儿,师傅当年收你为徒时,是不是这么应承过你?”
曲陵南眨眨眼,道:“师傅,咱们能不能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
那个声音呵呵低笑,似乎有说不出的慈爱宠溺:“哎呀,徒儿长大了,就懂得害臊了。”
曲陵南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忍,忍不下去,终于叉腰大喊:“我害臊什么啊我?您自己还打光棍呢,要配道侣,怎么着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先想您自己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很久没看言情,所以我写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一个少年对着一个少女脸红就等于看上她。
我想的是,他们是古代人,古代修士也有一整套礼法遵循,男孩子不是每天都跟女孩子玩,就算是今天,突然看到一个漂亮得可以当明星的女孩跟你说话,大多数纯情男孩也会脸红。
但那不等于他们就爱慕了。
☆、第 61 章
文始真君轻晒一声“胡闹”,语气轻松亲昵,似乎爱徒心切,毫不介意徒弟尊卑不分,没规没距。他轻笑声中,人已御风而至,因涵虚真君生辰,孚琛特地穿了一身崭新道袍,衬托整个人俊美不凡,天人之姿。这般信步闲庭踏空走来,其仙姿风仪已然令人不敢正视。他若不来,似裴明一流在一众相貌俊雅的年轻修士中已算佼佼者,然他一来,则将裴明等人远远比了下去,众女子一见,只觉所谓神仙模样,以往不知何所指,可见了文始真君,却觉着这便是了。
众弟子纷纷与他见礼,口称真君,就连杜如风也恭恭敬敬,低头行礼。
孚琛风度翩翩,态度亲和,几乎每个跟他行礼的弟子,他都叫出对方姓名,亲自勉励两句,一时间,众弟子皆神情激动,大受鼓舞,就连裴明也微微涨红脸,看着孚琛露出崇敬之情。而女弟子们更不用说,一个个低垂头,羞红脸,却又忍不住想偷偷抬头瞥她一下。
但这些女弟子显然不包括曲陵南,曲陵南无奈地从陆棠的飞剑上跳下,对他师傅不是很恭敬地问:“师傅,您不是不带我飞么?来这又是作甚?”
孚琛微笑着道:“我怕你给诸位同门惹麻烦,故左思右想,还是亲自看着点好。”
曲陵南道:“我何尝会给同门添麻烦?陆棠都说了愿意用飞剑带我。”
孚琛转头看陆棠,口气和蔼地问陆棠:“师侄友爱同门,其行可彰,只是我这孽徒刚刚出关,腿脚无力,故需多行走行走,望你体谅一二。”
陆棠被他当众点名,头都不敢抬一下,说话声音都小了一倍有余,立即道:“不敢,弟子谨遵真君教导。”
曲陵南这下想跳回去飞剑上都不行了。她不死心,挨个把那些师兄妹们看了一遍,每个人与她视线接触,皆爱慕能助地摇摇头。裴明有些不忍,开口道:“真君,此去主峰正殿路途遥远,若不御器飞行,恐难赶上掌教师尊寿诞佳时,不若弟子……”
孚琛眉毛一动,转头似笑非笑看他,只看得裴明说话声音越来越低,额头上的冷汗也越来越多,后面几个字已然低不可闻,说不下去。杜如风心下暗叹,这琼华裴明虽天资卓著,然于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文始真君安排与他徒儿的功课,便是再苛刻无理,弟子也当恭谨遵从,旁人多说一句皆不行。他对裴明有所惜惜相惜,当下拱手解围道:“真君教诲,字字金言,陵南师妹得入真君门下,当真福泽深厚,羡煞旁人。然裴明道兄适才所言亦有理,贵派掌教大寿之日,本教弟子若迟来确有不恭嫌疑。这样吧,弟子斗胆呈上一折中法子,供真君斟酌。我与这位陵南师妹也算有一面之缘,我愚长几岁,这便托大赠师妹一个见面礼。”
他手一扬,一朵小小的琼华亮了出来,杜如风笑道:“真君且看,此乃我清微门特有代步工具,名为飞玉琼芳,与紫云飞鹤一流相类,然却要比那个精致许多。师妹用之无需注入灵力……”
曲陵南听他唠叨了半日,词语艰涩,客套甚多,早已昏昏欲睡,突然瞥见他手中晶莹剔透一朵美丽的花,一时来了精神,跳出来笑问:“给我的?”
杜如风瞳孔微敛,日光下,少女笑容璀璨如花,与这朵琼华并在一块,当真人比花娇,美不胜收。他便是见多识广,此时也未免有些许失神。然杜如风是名门正派子弟,恪守礼节,只瞧了一眼便不再多瞧,微微一笑,手一转动,琼华顷刻变得蒲团大小。
“只需以神识操控,与灵力无关,师妹能御之否?”
“可以可以。”曲陵南从没见过这么大朵的漂亮花儿,她高兴得眯了眼,凑过去戳戳花瓣,又闻闻味道,抬头说:“师傅,花不香。”
孚琛脸上的笑有些僵硬,道:“又不是真花。”
“可是长得像真的,真好看。”曲陵南转头对杜如风道,“谢啦,回头我有新奇玩意,也送你一个。”
杜如风笑道:“那我就候着师妹的好东西了。”
“要像这个花这么好玩恐怕少有,但总有你没有我有的嘛。”曲陵南笑嘻嘻地道。
孚琛轻咳了一声,陆棠先醒悟过来,忙躬身道:“文始真君,我等还需赶往正殿,先行告退可否?”
“哦,还有的忙啊,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孚琛笑眯眯地道。
“是。”陆棠祭出飞剑,招呼了另外三名女弟子先行飞走。他们一走,杜如风也拱手告辞,裴明看了看曲陵南,欲言又止,也只好低头跟孚琛鞠了躬要走。曲陵南转头见到他,忙抛下花儿过去道:“嗳,你可记得答应我的事。”
“什么?”
“打架啊。”曲陵南挥起拳头晃了晃,低声道,“咱们找个日子,师傅们都不在,约个僻静地方打上一架。”
裴明忽而觉着自己又见着多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了。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点头道:“好。”
“不许让我哦。”
裴明猛然记起她身上的丹田尚未修补好,神色一黯,心忖师妹秉性不变,然如何是我对手,真要打起来,一根手指头就能让她趴地上。
可对上曲陵南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却叹了口气,暗道,也罢,最多我不用灵力,不用法诀,以肉体凡胎与她对阵便是,大家半斤八两,那可也算没让她。
他点了点头,曲陵南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裴明又朝孚琛鞠了一躬,这才御剑飞走。
曲陵南背着手抬头看裴明飞远,嘴角噙着微笑,乐呵呵地转头看那朵大琼华,拨弄了两下花瓣,又爬了上去蹭了蹭屁股,惊喜地道:“嗳,师傅,它是软的。像有棉花垫着咧。”
她一转头,就见师傅脸上笑得越发温柔和煦,曲陵南心下一突,晓得自家师傅笑得越装模作样,心底便越是生气。她虽不知师傅气什么,然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在,当下见势不妙,即以神识一动,那朵大琼花整个飘起,曲陵南急急忙忙道:“师傅,那什么,我还得去主峰帮忙,她们刚跟我说了,不许我仗着您偷懒,哎呦!”
她一句话没说完,那朵大琼花突然翻了个,于半空中将她摔了下去。曲陵南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踩到地上,抬头生气道:“师傅你干嘛?好端端地……”
她话音未落,只见那朵漂亮的大琼花整个落入文始真君手中,文始真君即带着足以倾倒仙界的美好笑容,双手一点点地将那琼花花瓣撕下来,不出一会,这个清微门的“飞玉琼芳”即碎成碎片,散落一地。
曲陵南嘴角抽动,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后心就被一股大力提起,随后高高升到半空,即将要将她狠狠摔落。曲陵南大叫一声:“师傅且慢!”
孚琛居然给她一个回答:“为何?”
“我,我已然是大姑娘!”她愤怒地道,“不能摔屁股了!太难看!”
孚琛呵呵低笑,声音柔和动人:“是么?那更要摔个看看。”
他手一挥,曲陵南便整个摔下,跌落时屁股着地,滚了一滚,果然仰八叉极为狼狈。她迅速爬了起来,呲牙咧嘴揉着臀部道:“有你这样的吗?门规都说了,师长要倾囊相授,循循善诱,你这是,这是……”
孚琛举起手问:“是什么?”
曲陵南立即道:“是严以律人的好师傅。”
“嗯。”孚琛点点头,问,“知道我为何罚你么?”
“为何?”
“我都没说你可以接那朵花,你为何接了?”孚琛问,“且你与西那峰那小子相约何事?你当为师是聋的么?”
“啊?”曲陵南奇怪地问,“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你是我师傅,我跟裴明约架打,为什么当着你的面不能说?”
孚琛一愣,随即道:“那你与清微门那小子私相授受呢?”
曲陵南问:“我收人家东西时你不在吗?”
孚琛不答。
“你明明都在,怎么叫私相授受?”曲陵南无奈地摇摇头,“师傅啊,你年纪越大,越像云埔童子了。”
孚琛晓得这接下去定然没有好话,故不接这个话茬,可曲陵南却自顾自说下去道:“太爱莫名其妙发脾气。”
孚琛忍不住喝道:“说什么呢,大逆不道!”
“嗐,又来了又来了。”曲陵南凑上去笑眯眯地柔声道,“师傅,给你吃个糖丸?”
“去去。”
“要不给你做个新鞋?”
“多余。”
“别生气了,最多我去给你偷个云埔私藏的丹药吧,他那好东西多,藏哪我都知道!”
她整个儿跟蜜蜂似的围着孚琛转来转去,孚琛一把揪住她道:“站好。”
“嗯。”曲陵南笑嘻嘻地站好。
“你,”孚琛训斥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忽而看着自家徒弟,神色渐渐复杂起来,叹息道,“你有十八了?”
“十七。”
“还有一年。”孚琛喃喃的念了念,“还有一年。”
“还有一年就如何啊师傅?”曲陵南好奇地问。
“还有一年你便是大姑娘了。”
“可我已然是大姑娘了啊,”曲陵南转圈给她师傅看,“师傅你瞧,我早就长大咧。”
孚琛看着她默然不语。
“所以师傅你有啥事要交代,趁早说罢,不用等我十八岁,”曲陵南眼珠子一转,问,“或者你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也趁早拿出来,放你那也是白放着。”
孚琛忍不住道:“没有没有。”
“师傅你真抠门,你瞧瞧裴明那小子,人西那峰老祖出手多阔绰啊,他身上挂的小玉牌你瞧见没,那上头有聚灵阵的,拿出去可换多少灵石啊,你对我呢?”曲陵南不满地道,“连我这身衣裳都是可随身变大小的,连新衣裳都不用给。”
“那不好么,省灵石。”孚琛不为所动。
“好吧,”曲陵南想了想也同意,“这个就算了,可为啥我连个飞行器都没,人人有飞剑啥的。”
“你练的功法需要用剑吗?”
“不用。”
“那不就结了。”孚琛道,“好好靠腿走路。”
“师傅,为什么我觉得你就是为了省飞剑的钱?”
“你哪里能理解为师的微言大义。”
“行行,”曲陵南忙摆手道,“师傅我真走去主峰啊?走到明年吧。”
“一点毅力没有,”孚琛道,“此乃修炼,不得懈怠。”
“哦,那你走吧,”曲陵南漫不经心地道,“我在这歇息一会,瞧哪个道友飞过,我再出言求人带我一程,人肯定要问我师承何处,为何无飞行器,届时我再原原本本把来龙去脉说上一说,师傅你以为如何?”
孚琛脸黑道:“算了,上来吧,为师带你。”
“好嘞。”曲陵南笑哈哈地跑过去,她忽而想起云晓梦还被他师傅使法术禁言呢,于是问,“那个女的咋办咧?”
孚琛不在意道:“三日后法术自然解开,三日不说话而已,无甚大碍。”
“师傅说得对。”
“女孩儿还是文静点好。”
“师傅说得对。”
“你今晚别吃饭了。”
“师傅说得,啊,不,师傅这句不对。”曲陵南正经地道,“一米一粟乃天地所赐,怎可怠慢呢。”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致歉
这几日不更,乃是月末还债所致,也有我失眠严重,不太舒服的原因,断不是轻慢各位,但无有公告是我疏忽,我是真的没想到写写停停一个文,却还有那么多人追着看。
对不住各位。
继续更新,下一章会出来一个新人物,小南儿要雄起。
☆、第 62 章
孚琛御风而行,慷慨地空出一只袖子让曲陵南拉着。曲陵南拽着她师傅的衣袖,滑不留手,不得不半边身子攀在师傅身上。孚琛微微一僵,随即沉声喝道:“站好!”
“站不好,又没个落脚点,”曲陵南振振有词,“会掉下去,师傅呀,你看你对自己也抠门,你又无需丹药助修为,又无需符箓助功力,留着那么多灵石作甚?也不晓得给自己炼个过得去的飞行法器,才刚那朵大琼花多好,又白又软……”
孚琛喝道:“闭嘴!是不是你也想三日不开口?”
曲陵南闭上嘴没一会,低声嘀咕道:“我不说难不成你便不是这样么……”
孚琛衣袖一挥,曲陵南整个人急速朝下堕落,她尖叫声未绝,孚琛手掌一伸,又以灵力将她硬生生拖了回来。他是元婴期高能修士,这般手法翻云覆雨,不过等闲儿戏,却能将一般人吓个半死。
孚琛特地不传曲陵南御风之术,也不为她打造任何飞行法器,曲陵南一入琼华派便与众小弟子隔开,后来又闭关六年,虽长至十七岁,但多数时候离群索居,于修真一道的常识规矩懵懵懂懂,也不晓得飞行法器等物只要有钱,下山拐个弯于集市内便可买到。再不济,攒点稀罕材料,或自己炼制,或与人交换,怎么着也能弄来。
可孚琛不告诉她,她便无从得知,众人皆以为这等人尽皆知之事无甚可说,故毕璩、云埔等熟人便是见着她也没想提起这一话茬。曲陵南自己倒是知道能以灵石换紫云飞鹤,然她的每月供奉多攥在孚琛手中,平日有吃有穿,也不记得有灵石可拿。一来二去,才有孚琛命她步行,她真个步行之事。
若寻常女弟子被如此抛高甩低,早吓得花容失色,然曲陵南自幼脑子与旁人不同,这般刺激不但若无其事,反觉新奇,被孚琛揪上来后兴奋得脸颊发红,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道:“好玩,师傅,再来玩。”
孚琛似笑非笑道:“玩?你就不怕我真个放手,把你摔成肉糜?”
“不怕,师傅不会。”曲陵南笑嘻嘻地道。
“我为何不会?”
“因为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可以养活你了啊,”曲陵南奇怪地道,“我若被你摔死,你之前对我的教导照料可就都白费啦,你又不傻,怎会做这等亏本生意?”
孚琛脸上现出熟悉的被噎到的神情,冷哼一声,就要再度甩袖。
曲陵南跟了他数年,早将他的喜怒了如指掌,她晓得这回师傅是真气了,火气一上来,没准真会不管不顾把自己甩下云端。她忙一把抱紧师傅的胳膊,讨好地笑了笑道:“师傅,你舍不得摔了小南儿的。”
孚琛没好气地道:“早点摔死你,也省得你日后气死我。”
“怎么会?”曲陵南一本正经地道,“摔死我,你可再往哪找我这么好的徒儿?又听话又孝顺,你闷了陪你说话解闷,你渴了给你端茶倒水,你想喝酒我还会酿灵酒,你舞剑我还鼓掌,你出门我还给你做鞋,你若看谁不顺眼,徒儿二话不说,挽袖子抡胳膊跟人干架去……”
孚琛不知为何,听着这个徒儿唠唠叨叨,竟然有些恍惚,他心忖,原来已然将这个小姑娘带在身边好几年了,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当日天不怕地不怕的直肠子丫头,现下长成天不怕地不怕的直肠子大姑娘。
这大姑娘果然没辜负他的期望,若不张嘴,那是千娇百媚,翩然若仙,只是一张嘴,这等他苦心训导的假象登时就会土崩瓦解,立马从一白衣飘飘的仙子掉入泥沼中,成一絮絮叨叨的大妈。
这性子到底像谁?
孚琛有些头疼。他转头看了看徒儿那张漂亮的脸庞,不禁想叹气。
女修相貌出众者不知凡几,然而放眼整个琼华派,乃至整个玄武大陆,要长成她这样的,确实不多。他本人没入门派之前家学渊源,入了门派又得天独厚,成年以来已不知有多少女修对之爱慕痴恋,推己由人,他也想将这个小徒儿教养成如己这般举手投足羡煞旁人的发光体。
可为何不能稍微有点娴静优雅?学不了藐姑仙子,起码学个名门闺秀,学不了名门闺秀,起码学个可人的小家碧玉。
然这徒儿半分学不到,就算再给她打扮拾掇,她骨子里也还是当日所见那个抄起匕首就敢与上古凶兽拼命的野丫头。
孚琛一面嫌弃她,却仍然不得不以云彩托底,令这个徒儿别整个摔下云端去。他瞥了眼嘀嘀咕咕个没完的曲陵南,张开神识,迅速将今日来主峰贺寿的各路人等检视一遍,心下更定,端正身姿对曲陵南道:“站好,等下无我嘱咐,不得开口说话。”
“啊?为啥?”曲陵南问。
“你一张嘴不是给我丢脸,就是给我惹祸,还是闭嘴为妙。再说了,就你这么能唠叨,哪个同门受得住?今日八方来客,玄武大陆众正道门派皆派人来贺,你好歹顾点浮罗峰为师的脸面。”
这话说得一点情面不留,若旁个少女,只怕此刻已眼泪涟涟,小脸苍白,可曲陵南屁事没有,不在意地摸摸耳朵道:“晓得了,那可以跟云埔童子说话不?”
“不行。”孚琛心忖你们俩凑一块还能不惹事?
“那裴明那些老熟人呢?”
“不行!”孚琛斩钉截铁。
“哦,也不得打架喏?”
“那是当然。”
“好吧。”曲陵南蔫蔫地道,“太师傅寿比南山什么的,也不用说咯?”
孚琛忍耐着吸了口气道:“这句可以说。”
“那毕璩师兄辛苦了呢?”曲陵南得寸进尺,眼睛亮晶晶地看她师傅。
孚琛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喝道:“不得连续说话超过三句!”
“是!”
孚琛瞥了眼下面热闹非凡,人头攒攒的主峰,忽而一笑,道:“徒儿,你先行下去吧。”
“啊?师傅我……”
曲陵南一句话没说完,被她师傅行云流水地一甩袖子,整个人手脚并用,扑腾着掉了下去。她怪叫连连,慌忙使出纵云梯,然而却觉背心一痛,那纵云梯怎么也使不出。她心知这个小气师傅这回是成心让自己出丑,真心里骂着,砰的一声已然摔到主峰大殿跟前。幸而她被师傅摔得多摔出经验,这掉下的力道尽力减弱几分,这才不至于被摔个七荤八素。饶是如此,周围修士惊呼连连,瞬间空出一个地方,围成人墙,个个好奇低声议论。
曲陵南耳力甚好,已然听清这些窃窃私语都说的什么。她脸皮再厚,此刻也禁不住有些脸颊发烧,只听得半空中孚琛声音清朗温润,夹杂着装模作样的慌张:“哎呀,乖徒儿,都让你别心急。你怎的一声招呼不打便跳下去?为师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太师傅的寿面不会漏了你那份的,你这个馋嘴猴儿偏偏不信,快给师傅瞧瞧摔疼了不曾?”
围观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曲陵南狼狈地爬起来,拍着衣服上的尘土,不用照镜子都晓得自己一张脸红得赛过猴屁股。她抬起头对孚琛怒目而视,孚琛风度翩翩地飘下来落了地,与众人团团拱手道:“让诸位见笑了,此乃本座那不成器的徒儿,陵南,还不快点过来见过诸位师长?”
曲陵南揉了揉膝盖和老腰,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孚琛以密语传音道:“记住,只能说三句。”
曲陵南白了她师傅一眼,憋着气行礼,翁声道:“诸位师长好。”
一长髯道人呵呵笑道:“文始真君,这便是你那位爱徒啊,果然生得冰雪聪明,不愧你门下徒儿,单看容颜便胜过我一堆徒子徒孙。”
“赤水真君谬赞,”孚琛微笑着与他见过礼,招呼曲陵南道,“还不见过大赤城赤水真君?”
曲陵南规规矩矩道:“见过赤水真君。”
赤水真君笑呵呵地摸着长须,道:“来得仓促,没什么好东西做见面礼,你跟着孚琛这小子,定然也见过不少好东西,这个玩意儿就留给你玩吧。”
他伸手变化出一条绿色绸带,随意一扯,竟变得与寻常女修所配发带一般无二,递了过去,笑盈盈道:“我瞧你头上一样饰品皆无,定是你那抠门小气的师傅不给你钱买花儿戴,拿去吧。年轻女孩儿,打扮那么素净作甚?”
曲陵南对他评价师傅之语大为同意,立即点头道:“是极,我师傅最是抠门了,想我一路步行,师傅都不曾添点……”
孚琛冷哼一声,曲陵南立即闭嘴不说,恭恭敬敬接过发带,谢过这位大赤城的师长。
此时已有好几人团团过来寒暄,都是玄武大陆道宗正派,孚琛身为琼华中人,他又向来喜做亲和温文,当下便来者不拒,不一会就被拉到另一边,见礼的见礼,客气的客气。
曲陵南乐得不用看师傅脸色,她左瞧右瞧,一时不太明白为何人需要绑条带子在脑袋上。
若爬树时带子挂树杈上,岂不很容易扯伤头发?
“咦,你怎的毫无灵力?”忽而有一少年忽而插嘴道。
曲陵南抬头看去,见一身穿大赤城道服的丰神俊朗的少年略有些诧异地盯着她。见她看过来,立即换上一脸练出来的风流倜傥的微笑,眼睛一亮,当即改口讨好道:“此带乃我师傅炼制的中品防御法器,尚未命名,师妹便是好无灵力也能使用,再则你这般花容月貌,戴上只会愈加好看……”
“这个果然戴脑袋上?为啥咧?”曲陵南晃了晃带子。
那少年平素与貌美女修搭讪,一般恭维话一出,对方就得羞红脸或佯装羞涩低头回话,这样才一来二去双方都有些趣味。哪知道冷不丁突然听曲陵南冒出这句来,不觉一愣,道:“师妹说什么?”
曲陵南正要大声重复一遍,忽而想起师傅嘱咐,不可超三句话,于是兴味索然地闭上嘴,甩了甩带子不说话。
她这么一动作,少年却以为这才是年轻女修该有的样子。他笑容可掬,上前一步道:“师妹,若你不嫌弃,我毛遂自荐,替你结上发带如何?”
他这话是百分之二百的不合适,但仗着身份高,师长宠溺,行事从来随心所欲。而此刻他的师长赤水真君忙着叙旧,曲陵南的师长文始真君忙着应酬,一时半会竟无人注意此处。那少年越发上了心,凑上来嬉皮笑脸道:“师妹当真冰肌玉骨,我见犹怜,今日得见,此生难忘,师妹这般天人之姿,怎忍朴素至此,宝珠蒙尘……”
“你谁啊?”曲陵南问。
“哦,我乃大赤城赤水真君亲传弟子,我姓朱,名讳上泾下宽,师妹唤我泾宽即可。师妹可是唤作陵南?不知是哪两个字?”
他凑得太近,眼神太亮,脸上又尽是自以为潇洒的微笑。曲陵南盯着他看了半日,直看到他微笑快挂不住,才别过头,想长这样比师傅可差多了,可还学着师傅那般装神弄鬼,这可不好。
她别过头,朱泾宽却误以为女子羞涩,当即更进一步,低声热心问道:“陵南师妹,你在琼华过得如何?同门待你可好?”
曲陵南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老实道:“我虽与他们不熟,然我琼华弟子,自然是好的。”
“是是,你琼华弟子自然是好的,”朱泾宽盯着她,怜悯地道,“只是你的情况想来平日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师傅世外高人,自然不好处处替你打算,不知你自己可曾想过往后?”
“啊?”
朱泾宽柔声道:“师妹,你因比试被人碎了丹田,导致全无灵力,修为不继的事,我都听说了。往日不认得你,自然不好为你出头,今日认得你,我心中欢喜无限,不禁想替你打算一二。我大赤城中有秘宝玄珠,可修补丹田,裨益修为,唉,就是师尊恪守门规,有些难以说服……”
他盯着曲陵南的脸,心忖快些问“你为何待我这般好”,于是自己便能趁机胡诌一堆一见倾心的话哄美人开心。这师妹美貌胜过往日所见女子,眉宇间又天真单纯,又身有缺陷,投其所好,极好哄骗——简直是量身定做供自己练功的女子。
他心里一动,思忖若能事成,最多看她琼华名门出身,给她在自己身边安个位置便是,且凭这女孩的样貌,自己应当能好好喜欢上一阵子才是。这么一想,朱泾宽眼中的温柔多了几份真诚:“师妹,我见了你很是欢喜,若你不嫌弃,我想替你求求我师傅……”
曲陵南皱眉问:“你要为我求你师傅把传家宝给我?”
朱泾宽一愣,随即道:“虽然难,然我会试试。”
“我们今日头回相遇?”
“可我对师妹一见如故……”
“你为了个见一面的人去求你师傅赐下传家宝?”曲陵南睁大眼睛,惊奇地道:“你可真是个败家玩意,你师傅倒了血霉才收了你这种徒儿吧?”
朱泾宽脸色一变,冷声道:“你说什么?”
“说你师傅倒了血霉收了你这么个败家子。”
“放肆!”朱泾宽大怒。
曲陵南盯着他,问:“你想跟我结为双修道侣?”
“做梦,就凭你这种资质,顶多只配侍妾……”
“师傅!”曲陵南突然提高嗓音。
被其他人簇拥到另外一边的孚琛想装听不见也不行,因为此时主峰上众修士纷纷停下寒暄,转头瞧了过去。
“师傅,这小子说看中我,想我当他的侍妾。”曲陵南大声道。
朱泾宽骤然涨红脸,他何尝见过有这么不要脸面的女弟子,顿时道:“一派胡言,我何尝……”
孚琛微微扬起眉,慢慢笑了笑,道:“你知道怎么做。”
曲陵南眼睛一亮,问:“真的可以吗?”
“权当,娱乐一下诸位师长。”
“是!”
曲陵南转过头,对朱泾宽一字一句道:“大赤城朱泾宽,我琼华派弟子陵南正式向你挑战,请赐教。”
☆、第 63 章
玄武大陆传承千年的不成文规矩,道宗四大门派修士各有所长,门派间常年有大比小比若干,若遇秘境开启,抑或仙府现世,则更需竞争一番。这些比试皆有规矩若干,又有师长掠阵,下场的弟子们等闲上不到性命相搏的地步,但即便如此,亦有那心胸狭隘之人下手狠毒,便如当日小弟子比试时云晓梦碎曲陵南丹田一事那般。
除此之外,若修士之间报私怨,抑或逞恩仇,抑或只是大家一试身手,切磋法术,则还有另一种正式比试,即由一方提出挑战,另一方迎战,挑风和日丽的时候,邀上双方亲友同门,请上德高望重之修士做仲裁,双方斗上一斗。这种比试没太多规矩,以输赢为限。若双方仇怨极深,不死不休,还需立下生死状,那下场便要更显神通,不斩杀对方、砍断仙缘不罢休,事后死者亲朋好友不得寻仇泄愤,而胜者一方亦不得杀心大起,遗祸旁人。
然若真个积怨深仇,又有谁肯循此规矩光明磊落邀仇人出来比上一比?而其中若涉及天地异宝、灵物奇珍等,则人心贪婪、恨不得躲躲藏藏,谁还会为杀个把人广告天下?
久而久之,挑战一事,便渐渐沦为修士之间切磋技艺的一个代称,反倒去掉生死缠斗的意味,多了几分轻松。
今日琼华派涵虚真君寿诞正日,寿宴未开,众人正无所事事,原本此时若有俩弟子彩衣娱亲,在来宾面前比上一场,大家心里也乐见其成,说不得各门各派的长辈们事后还要慷慨指点那俩弟子几句,给点彩头犒劳一下这两名弟子,那可就是大大便宜了动手的两人。
可问题就出在,大声嚷嚷要挑战的,竟然是一个琼华派毫无灵力,美貌瘦弱的少女;而她要挑战的一方,却是大赤城年轻一代修士中出身最好、天赋最高,与琼华裴明、清微门杜如风齐名的朱泾宽。
众人适才也听见那少女大嗓门喊朱泾宽要她做侍妾,这对琼华内门弟子而言,确是侮辱,更何况这少女还是元婴修士文始真君的嫡系传人,她的身份也摆在那,她的师尊还在场,朱泾宽色令智昏讲出侍妾二字,少女勃然大怒要找回场子,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不跟文始真君诉委屈,不跟赤水真君告状,而是不自量力去挑战早几年就步入筑基期修为的朱泾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场上不少人脸上纷纷显出不以为然,与文始真君有龃龉的更是直接嘲笑,人声鼎沸中,有一道人嗤笑声尤为尖锐,只听他笑道:“这姑娘昏了头,师傅莫非也跟着昏了头?以卵击石的比试有甚看头?这么如花似玉的徒儿师傅不心疼,还不如给了朱家小子,至少也有人心疼不是?”
他声音轻佻浮荡,毫无顾虑,孚琛抬头一看,认出此人正是禹余城高阶修士左元平。自从他为曲陵南报仇,上禹余城毁了左元清的金丹后,整个禹余城跟他的梁子就算结下了。后来虽机缘巧合与左律老怪化干戈为玉帛,可禹余城修士见到他却未必肯就此罢休,只忌惮他修为了得,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左元平的嘲笑孚琛并不放在眼里,他微微一笑道:“年轻人气血旺盛,难免口舌偏颇,正好动动筋骨,也去去心火。赤水真君,我这徒儿本领自是低微,自然不敢与贵派精英弟子相提并论。好在她腾挪灵活,有些蛮力,这么些年见多了我练健体剑法,也略微会些招式。待会比试还望你徒儿多多手下留情,别跟她动真格的才是。”
赤水真君正为朱泾宽不分场合乱勾搭女修而大为光,只碍着大庭广众不好严加训斥,他深觉自己八辈子老脸都被这不晓事的徒儿“侍妾”二字给丢个干净,恼怒之下,听孚琛轻描淡写将这官司揭过,调戏人当成“气血旺盛,口舌偏颇”,正中下怀,立即颔首道:“惭愧惭愧,多谢文始真君大人大量,我这孽徒言语无状,皆是我管教不力之责。回去后我定禀明掌教,严加惩罚,定给真君一个说法,怎好真与令徒动手?孽徒!”
他大喝一声,厉声道:“还不快给你师妹赔罪?你师妹若仍不解气,你便站那生受她三掌!”
朱泾宽气红了脸,还想说什么,见赤水真君瞪圆了眼,便不敢多说,只得不情不愿走到曲陵南跟前作揖道:“是我言语失当,师妹原谅则个。”
曲陵南不理会他,而是皱眉看着赤水真君道:“赤水真君,你不让他跟我打,是不是怕他打不过我?”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就连朱泾宽看着她也目露鄙夷,赤水真君当着人琼华派这么多人的面,当然不好说你本事太差,我就是怕你输得太难看之类的大实话,只好笑道:“哪里,是我徒儿做错在先,你不用跟他打,我让他站着不动,你打他几下出气可好?”
“就是他不还手?”曲陵南问。
“正是。”
“那还叫打架吗?”曲陵南不满道,“我没觉得他做错啥,他要我做侍妾,我不同意,这事就黄了,有啥可气?我现在是要跟他打架,喏,我师父都说好了,你作为他的师傅,为何反倒推三阻四?莫非怕他输?”
她转头对朱泾宽问:“嗳,你真怕输啊?”
“你算老几!”朱泾宽怒气上涌,抬头盯着她。
“少废话,来战!”曲陵南后退一步,摆开一个起手式,“放心,最多我不把你揍成猪头便是。”
朱泾宽目光微敛,握紧拳头,脚下一圈一圈的气流旋动慢慢形成。
“快打快打,赤水老道,我跟你说,这架肯定打得好看,你便别跟娘们似的左思右想没个决断,”人群中飘出来一个坐在蒲团上眉清目秀的小童子,正是云埔真人,只见他挥着短胳膊兴高采烈地喊,“小南儿,师叔支持你!”
“这……”赤水真君迟疑地看向孚琛。
孚琛笑得温文尔雅:“难得你我弟子各出一名嫡传弟子对阵,真君就别再推脱了。”
“那,那便让他们切磋两下,”赤水真君皱眉道,“你二人点到为止,手下须有分寸。”
谁都知道他这句话完全是对朱泾宽而言,孚琛听了也不以为意,他微微一笑,道:“那便有劳清微门的道友做个仲裁?”
清微门那边,一名高阶男修笑呵呵地道:“敢不从命。”
曲陵南勾起嘴唇,曲起手掌,招了两下。
她这笑模样学的是孚琛使坏时的神情,然孚琛气势非常,这等神情配上他的脸,能沤染出十分的不以为意,剩下二分的嗤之以鼻。他生的太好,对手很难不去注意他的长相,因而那脸上的鄙夷轻视,也容易渗入人心,激怒对方。可曲陵南与她师傅南辕北辙,又兼无谁高谁低的念想,眼波清澈,眉如远黛,小嘴勾起一笑,竟硬生生给那张脸平添几分艳光。
朱泾宽一见之下不觉微愣,他自负风流倜傥,这下怎还能生美人的气?他平推一掌,随便摆出一个手势,温言道:“既然师妹执意要打,我便陪你作耍,只盼你能出了这口气,别再计较我言语失当……”
哪知他一句话没说完,对面只觉人影一晃,一个白生生的拳头已然夹杂劲风扑到跟前,饶是他反应迅速,侧身一避,那拳头却如长了眼般拐弯过来,锲而不舍直击鼻梁。砰的一声,剧痛袭来,登时刺激得他鼻涕眼泪都涌了出来,朱泾宽闷哼一声,捂住鼻子蹬蹬退了几步,只听曲陵南笑嘻嘻地道:“喂,只轻轻揍了一下,你不会哭鼻子了吧?”
阳光下少女素衣长发,挥着拳头嚣张而肆意,朱泾宽低头一看,掌中有鲜血,原来鼻子已被打出血来。好在这一拳果然如她所说,力道不强,否则鼻梁骨断都是可能——只这么一来,脸上必然青肿难看,朱泾宽长这么大从未试过狼狈如斯。他怒气上涌,想也不想,手诀一比,催动灵力,一股红色气旋于掌下形成,随即漩涡越卷越大,朱泾宽单手一推,那气旋化作一条血红蛟龙直扑过来。
曲陵南眼睛一亮,大喊:“还是有点本事嘛。”她展开纵云梯蹭蹭两下蹬上半空,身子一晃,左手一道虚剑直刺龙首,右手一道实剑直斩龙身七寸之处。嗤嗤声中,那血红蛟龙发出惨叫,瞬间被截断。朱泾宽脸色一沉,双手一拍一合,被截断的蛟龙又合并回去,扭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朝曲陵南肩膀咬了下去。
朱泾宽并不想伤曲陵南,他不傻,今日上琼华来,若重伤琼华女弟子,传出去有甚脸面,也伤了两派和气,关键是对方师长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因而这龙瞧着威武,实质并不真的会伤人,只做出样子吓唬对方便罢了。他五指张开,那蛟龙越发狰狞,就在要咬中曲陵南的瞬间,却见曲陵南身影一虚,那龙咬了个空。而犹若移魂幻影一般,曲陵南突如其来出现在蛟龙背后,伸手一把揪起龙头,冲朱泾宽嘿嘿一笑,道:“对不住啦。”
朱泾宽还未弄懂此为何意,却见曲陵南右手一挥,一团火球扑了过去,霎时将蛟龙吞噬其内。朱泾宽骇异之下,连连催动灵力,却怎么也无法阻挡火势,他忽而想起一事,失声道:“三昧真火?”
曲陵南笑眯眯看着那条龙被烧得干干净净,抬头问:“还有吗?”
她的意思是还有多条龙来玩吗?可朱泾宽听着却像你还有什么花招吗?
他脸色发白,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反倒激起斗志,手掌一翻,一柄火红长戟嗖地出来,这是他真正的武器,原本是要用在真正的敌人身上。他正要纵身一跃,与这名古怪的女弟子来场酣畅淋漓的打斗,却听他师傅暴喝一声:“住手!”
朱泾宽不得不刹住脚步,抬头不解看向赤水真君,赤水真君越众而出,怒道:“你已然输了,堂堂七尺男儿,连这点输赢都认不得么?!”
朱泾宽心头一震,下意识摇头道:“师傅,我没有输……”
“还说没输?”赤水真君大声道,“适才若对方的移魂幻影,若不是显在那条龙背后,而是移在你背后,你此刻焉能站在此说法?”
朱泾宽冷汗涔涔,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自以为是,未比试先轻敌,未有防备,不尽全力,你幸亏今日对上的是同气连枝的琼华派师妹,若对上魔修妖修,邪门歪道,你还有命么?”赤水真君恨铁不成钢地就训道,“我素日当你是个聪明的,往往不忍多加苛责,生怕管束太多反拘了你的天分,如今看来,都是害你!”
“师傅……”朱泾宽喃喃地喊。
“下去吧,还嫌不够丢人么?”
☆、第 64 章
这厢朱泾宽失魂落魄自下琼华主峰,那厢曲陵南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不明白为何打都没打,怎么朱泾宽的师傅就判断他输了;而不过是打架输了,朱泾宽又何必一脸死了老子娘似的怅然悲伤。曲陵南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忽而道:“喂,你等等。”
朱泾宽停下脚步,曲陵南蹬蹬跑到他身后道:“给你。”
朱泾宽转头,却见她玲珑洁白的手掌伸到鼻子下,掌心卧着一颗圆溜溜的红色丹丸。
朱泾宽微微眯眼,他挺直脊梁,傲然道:“若我当你是对手,你未必能赢!”
言下之意是你别以为真赢了臭得瑟装怜悯,老子不吃这一套。
曲陵南点头道:“对啊,你起码筑基中阶功力,咱们要明刀明枪来一场,我能不能赢还真不好说。”
朱泾宽冷哼一声。
“既然我没能真赢你,那你气什么?”
朱泾宽张开嘴想说啥,却一时语塞。
曲陵南热心地道:“喏,给你。”
“小爷用不着你琼华派的丹药……”
“不是丹药,是我师叔云埔真人闲着没事炼的糖丸,可好吃了,又酸又甜的。喏,拿着吧,甭客气。”曲陵南一把抓起他的手,将甜甜丸塞到他手里。
朱泾宽伸手就想丢了,可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未免太过心胸狭隘,只好强忍着。
曲陵南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道:“才刚确实是我诳你说出侍妾二字,然你见着我后心里头想打的主意,说出来了怕是比侍妾还难听,对吧?”
朱泾宽一惊,睁大眼睛瞧着她。
曲陵南微微一笑,悄声道:“朱泾宽,别把女的当傻蛋,咱们下回再打过。”
她说完转身便走,不再理会朱泾宽。
曲陵南笑吟吟地走向自己师傅,孚琛笑着摇摇头,点了点她的脑袋,似乎拿她没办法,态度宠溺又亲昵,道:“赤水真君适才一番话,固然是教导徒儿,又何尝不是提点你?你要时刻谨记参悟。来,快谢过真君。”
曲陵南朝赤水真君毕恭毕敬行了礼,赤水真君为人公道,自己徒儿不争气,倒不至于迁怒旁人,当下微微一笑道:“文始真君这是往我老道脸上贴金,我却是不敢当,免礼。”
旁边清微门的师长笑道:“此番比试,琼华弟子胜出。赤水老道是不是该再出点血,勉励一下人家小姑娘?”
赤水真君摇头叹道:“了不得,我今日是来拜寿,可不是来被人敲竹杠。”他仔细端详了曲陵南半日,忽而呵呵大笑,指着孚琛道:“你这个不消停的,你徒儿所修功法,是否将灵力蕴藉于四肢八骸当中、血脉肌理之内,而非丹田之中?等闲人以神识观丹田,必只瞧见她丹田空空如也,以为其人功力全无,修为停滞,可怜我那呆徒儿,生生上了你们的当!”
孚琛摇头道:“这你可忒瞧得起我,陵南数年前丹田被毁,药石无用,后幸得太一圣君亲赐功法,这才因祸得福。”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都正了脸色,赤水真君吃惊道:“真个是太一圣君?”
“太一圣君亲上琼华,哪会有假?”
“那你徒儿可真是福泽深厚,竟得他老人家青睐。”赤水真君睁大眼睛,重新打量曲陵南,越看越满意,点头笑道:“不错不错,相貌出众,行为坦荡,就算爱打架了点,却也是赤子之心,难得修为精纯,又得老弟你悉心教导,他日成栋梁之才指日可待,对了小姑娘,你多大了?”
曲陵南被他瞧得浑身不舒服,有些不耐,可师傅在场只得强忍着,憋着声道:“十七。”
赤水真君吃惊道:“才十七?”
“朱泾宽不也不大?”曲陵南忍不住嘀咕道。
赤水真君笑眯眯地掐指捏算,又左右端详,点头道:“很好。未满双十便成就斐然,这等资质直追你师傅了。文始老弟,你可得了个好徒儿啊。”
孚琛假意谦虚道:“哪里哪里,她也就堪堪迈入筑基门槛,这丫头平日给我少惹些祸,我便要给历代仙长上高香了。”
赤水真君又道:“我徒儿虽顽劣,然心底不坏,且也算勤勉好学,勤练不辍,小姑娘,你瞧在老道的面子上,可莫要因今日他出言不逊,便心存怨怼可好?”
曲陵南不明白这怎么就扯到朱泾宽身上了,瞧见师傅脸上的笑似乎有些僵,也不知该答好还是不好,正在此时,赤水真君却自怀中取出一对剔透水亮的碧玉环,笑道:“适才的见面礼薄了些,来,这才是给你的好东西……”
他这对碧玉环造型古朴,篆刻复杂的上古图阵,阳光下一照,只觉流光溢彩,暗波流动,端是不凡。曲陵南就算再不识货,也知道这东西值钱了,她手还没伸出去,周围已一片哗然,耳边只听得禹余城那位适才讥讽孚琛的道长左元平尖声道:“赤水老道,你老糊涂了不曾?你徒儿又不是一败涂地,何至于将这看家的法器拿出来赔?”
他此言一出,四下议论声更大,赤水真君却不以为意,笑道:“我与陵南小友一见如故,这碧涛流光环不过身外之物,拿出来结个善缘又何妨?来,小姑娘,拿着。”
曲陵南不识货,但她会辩师傅脸色,这会师傅的脸上已然连那点长年累月装模作样挂着的微笑都荡然无存,眸子中竟然隐隐有怒色。曲陵南自来最在意师傅喜怒哀乐,一见这等状况,还管什么赤水真君为啥要硬塞这两个值钱玩意给自己?
她只知道不能接,要是稀里糊涂接了,恐怕师傅登时就要翻脸。
再漂亮的碧玉环此刻在她眼里看起来都是个屁了。曲陵南后退一步,慌忙摆手道:“别,赤水真君啊,您别硬要送我这玩意,不能吃不能用的,我拿着它干嘛?还得整天担心给它摔了对不住您……”
“你个小丫头别不识货,我告诉你,我这对环乃上品法器,离宝器就一步之隔,若你有造化,他日将之锻造成宝器也未可知。来来,我演示给你瞧瞧……”
“太厉害就更不能要了,”曲陵南振振有词,“没得还得费精神提防谁来抢来偷,忒麻烦。”
赤水真君被她气笑了,骂:“你这不知好歹的小丫头。”
曲陵南瞥了眼师傅的脸都要阴得拧出水来,当机立断,蹭蹭跑到师傅身后,探出脑袋说:“多谢真君美意,可无功不受禄,我拿了您这么好的东西,可做不了什么事来还。”
她误打误撞一语中的,赤水真君倒是愣了,孚琛则忍不住嘴角上勾。赤水真君还待说什么,曲陵南从背后撞了她师傅一下,意思很明显,徒儿我费了半天口舌,现下轮到你了。
她隐约觉着,这道君心思与他那徒儿有些殊途同归,朱泾宽花言巧语,赤水真君对她突然改观,他们所谋,隐隐都指向自己。
她可没兴致陪这爷俩虚度光阴,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砸她头上,就像朱泾宽说他可为她求门派玄珠法宝,赤水真君说他可将自己炼制的上品法器割爱相赠。
她自己的师傅,朝夕相对,患难与共,都没有无缘无故给她东西的道理,更何况其他人?
孚琛被曲陵南一撞,有些不悦,却只微微皱眉,随即云淡风轻道:“赤水真君,快快将东西收起,她年纪还小,别折了她的寿。”
赤水真君笑道:“这也不是白拿,我与令徒一见如故,甚为喜欢,她今日又被我那孽徒冲撞,我心下愧疚,对此补偿一二,也算解了两个小辈之间的怨怼。且话说回来,人都道不打不相识,我那徒儿痴长几岁,陵南日后见到也可称呼一声师兄。这对碧环亦可作二人师兄妹的凭证……”
孚琛立即打断他道:“赤水真君,你我相识多年,徒儿们亲厚些原是应当,还需什么凭证不凭证?你也忒见外,且实话跟你说,我家底可不比你,一出手就是上品法器,我自己还没呢?那日后你徒弟跟我讨要见面礼,我可要赖账。”
陵南在他身后点头道:“是啊,师傅很穷的,他自己都舍不得掏钱买飞剑……”
师徒俩一样不要脸,旁人倒不好多说,只得呵呵取笑俩句。赤水真君心里明白,今日意图已然被文始真君识破,他这才诸多阻挠,但也怨不得人家,虽让朱泾宽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么大洋相呢?他叹了口气,只好把碧玉环收了起来。
此时正殿大门开启,仙乐飘渺,云彩缤纷,琼楼玉宇之上金碧辉煌,毕璩率领一众弟子整整齐齐出迎,躬身行礼道:“琼华掌教师尊有令,恭请四方宾客入内相聚,列位仙长仙君,请。”
众人齐齐客气一番,相互谦让着依此进殿,曲陵南跟在师傅身后,跟众人隔开一段距离。她瞧着四下人人注意前方,方小声对师傅道:“师傅,那老头适才为何非塞东西给我?”
孚琛皮笑肉不笑问:“你可是眼馋?”
“怎么会,我要那玩意来干嘛?你瞧瞧我身上戴哪合适?根本就没戴的地方好吧?”
孚琛上下打量她一回,果然徒儿一身素服,半点首饰玉牌全无。她是真不在意,可对照四下打扮得宛若九天玄女般的女修们,孚琛心里难得有些小波澜。但他生来不会照料人,当下咳嗽一声,道:“就是,你莽撞又糊涂,戴那些东西必定会成累赘。”
“是啊,打架也不方便。”曲陵南打断他问,“师傅师傅,你还没说他为何要送东西给我。”
“你觉着呢?”
“我觉着肯定挖了个坑等我跳呢。”曲陵南怒气冲冲道,“徒儿这样,师傅也这样,都不是好东西。”
孚琛失笑,问:“朱泾宽真个说要你当侍妾?”
“他才没那么笨,”曲陵南热切地凑上去跟师傅汇报,“我告诉你哟师傅,我娘当年不糊涂的时候,也念叨过我爹怎么害的她。我听来听去,无非就是无事献殷勤,无故赠珍品而已。那朱泾宽可不是这两步?他想拿我当我娘欺负,呸。”
“你倒不笨。”
“那是,”曲陵南点头道,“我也觉着我很聪明。”
“很聪明跟不笨差远了吧?”
“有吗?”曲陵南眨眼睛问他,“我咋觉着是一回事?”
“你懂什么叫侍妾吗?”
曲陵南鄙夷地瞥了他师傅一眼,道:“嗐,不就是姨太太吗?我爹后院好几个呢,啥事不干,专门哭,不过哭得挺好看就是了。”
孚琛笑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在这似懂非懂的徒儿跟前,总能真正笑出声来。可他不愿意这么笑,于是他换上惯用的温文面孔道:“总之,往后有人要拐你做侍妾一流,你就给我揍。”
“好咧师傅,”曲陵南高兴了,掳袖子道,“等下我就去问那几位老偷偷看我的师兄,瞧瞧他们是不是也想我做侍妾,只要他们点个头,我就一揍一个准。”
“嫌不够乱么你,”孚琛屈指敲了她脑壳一下,“少装糊涂。”
曲陵南嘿嘿笑了,轻描淡写道:“不如此,师傅你也不肯多笑俩下。”
孚琛微微愣住,他瞧见徒儿耳朵尖悄然发红,暗自叹了口气,道:“赤水真君适才是想替他徒儿先聘下你。”
“啥?”曲陵南问,“聘我做侍妾?”
“他敢?是聘你做朱泾宽的道侣同修。”
“啊,”曲陵南后知后觉地低喊出声,“怪不得师傅你死活不让我接他的东西。”
孚琛冷笑道:“就凭他朱泾宽这么个玩意,也配来肖想我的徒儿?”
这句话说得霸气十足,曲陵南却不知为何,听了之后,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她瞧着师傅的脸,悄声问:“师傅,你帮我结这个发带好么?”
孚琛顿住,低头却见少女殷切地看着他,手中托着一条碧绿丝绦。她目光太过清透,带着纯粹的期待与欢喜,这样的目光竟然令他一时不想再看。孚琛匆忙掉头,哑声道:“胡闹!为师怎会系这等女子用物,便是会,也断无给徒儿做梳洗侍儿的道理!”
☆、第 65 章
孚琛说完此话便立即转头,抬脚离开。
曲陵南举着发带,瞧着他渐行渐远,终究没入人群。
此时他二人不过相距数丈,中间却隔着无数的人声鼎沸,无数的暗流涌动。曲陵南傻愣愣地迈前一步,立即被人流推搡阻挡。她呆呆地望着孚琛被数不尽的人拉来拉去,一会是同门过来叙旧,一会是道友过来寒暄,他脸上又挂上曲陵南熟悉的笑容,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可是这些都与她曲陵南无关。
她眼睁睁地瞧着师傅被拉入自己管不着、进不去的人情往来中,她不认得那些人,她也不晓得那些事,她所知所觉惟有待师傅好,可那又怎样呢?
骤然之间,曲陵南忽而发觉,她与孚琛,近在咫尺,却又分明隔着万水千山。
那万水千山,是不可见,不可说,不可明言的,便是她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有锲而不舍的坚决,可跨过去之后呢?
她待怎样?
她半点也没想明白。
往常是想不明白便不想,可这一回,曲陵南感到,即便不费那个脑子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她还是觉得难过。
她随着人流被推来推去,最终被挤到边上角落里。她攥紧那绿色丝绦,过了半日,终于还是默默放回怀里。
此时殿上玉磬被人叩击三下,声脆清亮,传开千里。少顷鼓乐大作,今日的寿翁涵虚真君笑容满面,由一干弟子簇拥而上。大厅上霎时各种拜寿问礼,献宝添乐络绎不绝。不一会,有毕璩领头,又传寿宴,主殿格局随即一变,众人身前皆有案几一设,上有灵果灵酒灵谷等物,皆非凡品。众修士谦让纷纷,各自就坐。
曲陵南亦分得一席,刚坐下不久,便听得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请客设宴连块灵兽的肉都没见着,琼华派忒小气了些。”
“就是,便是尘世老翁做寿,一家子也得奉出些精致吃食,哪有拿素果打发客人了事?”
曲陵南抬眼望去,只见那议论的两位女修年轻貌美,身着大赤城弟子衣饰,发鬓梳得俏皮可人,足见下了一番功夫。
可惜这两位女子见识却短,须知此时每人跟前案上虽只得灵果两三样,然每样灵果皆饱满水灵,功效均在凝神定心一类,于冲阶修士大有裨益。若非琼华底蕴深厚,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来。
曲陵南只瞥一眼便掉转视线,却听边上一熟悉女声大声问道:“师姊,不知筑基丹现下售价如何?”
一个女声回她:“这我倒是不清楚,先前听说筑基丹炼制不易,供不应求,山下集市丹药铺皆囤而不卖,待价而沽。也不知是真是假。”
曲陵南转头看去,却见那边几上坐着数人,正是适才于路上所遇的陆棠芳珍她们。见她看过来,陆棠冲她眨眨眼,又对芳珍使了下眼色,芳珍立即大声道:“师姊你醉心修炼,于这等凡尘俗事自然不清楚,我上月陪余蘅下山,可是亲眼所见,一枚上品筑基丹标价一百五十灵石呢。”
“是啊,我也瞧见了,我们一个月统共才得十五灵石的供奉,要自己买一枚筑基丹,便是不吃不喝也得攒好久。”余蘅懵懵懂懂地一边咬果子一边说。
“那你可知为何筑基丹价格高居不下?”芳珍笑嘻嘻地问。
“炼制不易,你适才说过了。”
“怎么个不易法?考考你哟,讲经堂上长老可是说过的。”
余蘅红了脸,耍赖道:“哎呦今儿个掌教师尊大喜,你就别那么讨厌了。”
陆棠哈哈大笑,正要说明缘由,却听温慈音在一旁怯生生地道:“这个我倒是晓得的。”
余蘅含含糊糊道:“那你快说。”
“只因筑基丹配置中名为‘清灵草’的一味灵药较为难得,可咱们今日设宴,满桌都是‘清灵果’,难不成我记错了?”温慈音困窘地拍拍自己脑袋,赧颜道,“都是我笨,我回去得好好习一下功课。”
“你没记错,筑基丹炼制确是要‘清灵草’哪,”曲陵南接嘴好奇问,“喂,你们是说,咱们满桌子吃的这果子其实很值钱么?”
陆棠笑而不语,她适才听大赤城女弟子出言不逊,心中不忿,这才与芳珍一唱一和让她们下不来台。哪知曲陵南这个直肠子的这么一说,她二人对答便有暴发户炫富之嫌。
“原来我一直随便吃的果子很值钱呀,”曲陵南真心欢喜了,抓起眼前的清灵果晃了晃道,“嘿,这事不错,那是筑基丹值钱还是果子值钱?”
“自然是筑基丹啊。”
曲陵南顺手一掏,掏出一个玉瓶,晃了晃问:“之前云埔童子送我的,我还以为冲阶靠丹药不算有本事,就没用,你们瞧瞧,这是筑基丹么?”
她随手就将这玉瓶丢了过去,陆棠忙接了,打开一闻,笑道:“云埔真人果然是我琼华炼丹第一人,这丹比外头卖的上品筑基丹还好呢。”
曲陵南哈哈大笑,道:“你修为比她们几个高得多,假以时日定能筑基,既然你们将这玩意说得如此之好,我便送你一颗罢,余下四颗,你替我卖了,我等钱用,可行?”
陆棠大喜,立即道:“如此多谢你啦。”
曲陵南瞥见芳珍她们三人皆目露羡慕,摆摆手道:“别看我,我可穷了,没多的东西送你们。”
她说的是实话,然边上闻言的人皆莞尔,芳珍几个与她一来二去也算相熟,当下便笑道:“师姐可是抠门,待陆棠姊姊如此好,厚此薄彼,这可不公平。”
“哎呀你怎知道我抠门?我跟你说,这几年师傅啥也没教,专教如何抠门,我这可是师出有名的。”曲陵南认真地答道。
众人哈哈大笑,不认识的觉着这琼花女弟子为人大方又风趣;认识的觉着这内门师姐做事好玩又不拘一格。至于那最初出言不逊的大赤城女弟子们,此刻红着脸垂下头,抓着桌上的清灵果大啃一通。
就在此时,忽而听得外面唱名道:“禹余城,太一圣君到。”
原本熙熙攘攘,觥筹交错的大殿突然静了下来,不一会又嗡嗡声四起,曲陵南侧耳一听,多是议论“报错了罢”,“怎可能太一圣君亲临”之类。
她只觉着太一圣君名号有些耳熟,然真君圣君一类的道号于她而言全无分别,听了一会便觉无趣,自己抓了个果子啃起来。
她正啃着,却听大殿又一次静了下来,这一次安静得异乎寻常,简直连针掉地上都清晰得闻。曲陵南错愕地抬起头,没好意思咔嚓咔嚓啃果子,手里还举着半个吃了一半的“清灵果”,茫茫然抬头看向陆棠那边。陆棠朝她使了眼色,指点她看大殿门边。曲陵南恍然大悟,转头一看,那门外一玄色长袍男子悬空飘入,鬓若刀裁,眸若明星,面无表情,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霎时间令大殿中人,无一敢出声。
曲陵南皱眉,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想忽而想起,这不就是送自己“天心功法”那个千年老怪么?嘿,几年不见,他可是一点模样都不变。
事实上他大概再活个千年,也是一点模样都没变。
曲陵南顿时来了兴致,她记着当初这老怪一来琼华,那可是琼华倾尽精英,皆无法抵挡他那几下的。可后来他是怎么就不打了?曲陵南挠挠头,仿佛是他要揍师傅,自己扑过去拦住了。
可那怎么可能?别说那会自己年纪尚小,受伤颇重,便是现下胳膊腿都没事,上去也不够人家动一动手指头哇。
怎么着,这回老怪又要来打架?
曲陵南兴致勃勃地探头探脑,只见太师傅整顿衣冠,亲自相迎,身后一众师长皆如临大敌;而那边禹余城众修士却面露喜色,或不以为意,或幸灾乐祸,个个出列,一时间拜见左律的声音四下起伏,简直比适才给涵虚真君贺寿的还要热闹。
曲陵南撇了下嘴,悄悄地又啃了一口果子。她心中瞧不上这等行径,左律便是玄武大陆第一强者又如何,他自有他的成仙路,于己何干?
可她还没嚼俩下,忽而发现那老怪全然不理会与他见礼的众人,而是四下探看,忽而目光如炬朝向自己这边来,曲陵南错愕了,她分明见到,左律盯着她,好像追债追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见到债主那般,原本冰封了似的一张脸,居然有了三分迟疑,三分欣喜,随即他越众而出,朝自己徐徐走来。
没错,真个是朝自己走来!
曲陵南困难地咽下口唾液,她为难地盯了眼手里的果子,万分不舍地将之放回盘子里。
她晓得,如果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敢再啃一口,明日恐怕太师傅和师傅就要关她禁闭。
☆、第 66 章
六十六
曲陵南长这么大都没试过有如此多人同时盯着自己,就仿佛冬日被丢入冰天雪地,冻得毛孔都打激灵。她眨了眨眼睛,只觉自己每次眨眼,都宛若能听闻眼皮上下打动的声音,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终于平生第一回明白,被人盯着没什么,但被千百万个人同时盯着,还盯得不明所以,这事便不大妙了。
曲陵南决计主动出击,她向来厌恶被人牵着鼻子走。于是她蹭的一下站起,悄悄儿把适才沾了果汁的手在衣裳背后擦了擦,挺胸抬头,顶着化神期老怪巨大的威压,努力不让声音发颤,道:“找,找我?”
左律目光专注盯着她,专注到仿佛恨不得将她劈开了研读内里的经脉构造,曲陵南被他看得浑身不得劲,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你找我干嘛?”
“不得无礼!”涵虚真君温和喝道,“浮罗峰弟子陵南,还不给太一圣君见礼?”
曲陵南皱眉思忖,明明是这老东西一来就盯着她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还见个屁礼,见完了人要说本座欲生啖此女娃血肉,是不是自己个还得洗干净打包了送上?
这老怪定有图谋,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拿他那什么《天心功法》,果然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甭管是师傅的便宜,还是这玄武大陆第一人的便宜。
她想归想,面子上的礼还是要做。曲陵南自幼便于毕璩管教下习得最规矩的礼仪,后面用这一招噎过不少为难她的人,因而对作揖行礼一套分外熟稔于心。当下便依着太师傅嘱咐,恭恭敬敬朝左律行了一个礼,想了想不过瘾,又分别朝左律身后涵虚真君并道微真君等人行了礼。
琼华派乃四大道宗中渊源最为古老之门派,繁文缛节举不胜数,曲陵南这礼行得罗里吧嗦,可一套礼数走下来,便是最挑剔的修士也指不出错来。涵虚真君面露满意之色,捻着长须笑而不语;道微真君虽一脸冷冰冰,然此刻也微微颔首。其他门派的师长如大赤城赤水真君一流,也皆点头称是,指与自家弟子,嘱咐好好跟人学学,这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风范。
曲陵南又是跪拜又是鞠躬,心里烦的够呛,她暗忖行过礼后,这左律老怪该有事说事,别没事老盯着自己了罢?可哪知行完礼后抬头一瞥,正对上左律目光炯炯的眼睛。曲陵南登时烦到极点,也顾不得对方身份如何之高,张嘴便问道:“你找我有啥事?”
左律盯着她一言不发。
曲陵南提醒他:“你不说我哪知道?可我先跟你说,你要有大事呢,得先跟我师傅说,我是琼华晚辈弟子,一不归你管,二万事得禀过师长,万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
左律认真看她,问道:“你师傅哪个?”
曲陵南来劲了,马上道:“我师傅乃琼华文始真君!喏,现在就在你身后左侧,被道微真君挡着那个。”
众人眼光跟着左律齐刷刷转过来,道微真君闻言即往边上一侧,孚琛有些哭笑不得地越众而出,无奈地道:“太一圣君别来无恙。小徒顽劣,让圣君见笑了。”
左律摇头道:“她长得很好,还能更好,你太弱。”
孚琛神色微变,大殿中众人皆议论纷纷,须知文始真君不满百岁凝婴得成,这放眼整个玄武大陆皆是屈指可数的天才,他一生皆冠着天资纵横的帽子,何尝试过有人当面出言不逊,一来便是“你太弱”这般评语?
可说这话的人是左律。
这话便无人能驳。
左律侧头想了会,大概意识到自己适才这话说得不太合适,补充道:“你与他一冰一火,合起来能打,但打不久。”
他指的是道微真君的北游剑诀与孚琛的紫炎刀,可这一补充不说还好,一说便是道微真君也眼神微眯,冷冷道:“原来圣君又想来我琼华指点一番?”
孚琛也踏前一步,微笑道:“鄙人在圣君面前自然是本领低微,然圣君若有意指点,那我也不惧陪圣君玩玩。”
他二人全无退缩之意,似乎下一刻左律若敢动手,那他们便奉陪到底。这是琼华人应有的风骨,便是涵虚真君再谦和知礼,此时也微笑颔首,并不阻拦。
左律却似乎很是困惑,他转头瞥了眼曲陵南,曲陵南不耐道:“就是说你要敢动手,我师傅跟师伯也不怕你。”
“我有动手之意?”
曲陵南突然就乐了,她跳出来,跑到左律跟前转了转,笑了起来,道:“哈哈哈,你是不明白怎么说实话就变成要打架吧?”
左律看着她,似乎舍不得将目光自她脸上挪开,忽而道:“我不动手。”
“嗯。”曲陵南点头,“我晓得的,师傅师傅,圣君的意思没说要打架呢。”
孚琛黑了脸,喝道:“你跟着瞎搀和什么,赶紧给我过来!”
“哦。”曲陵南刚想跳过去,左律却伸手一把拽住她胳膊。
他这下突如其来,手一碰到曲陵南,曲陵南便宛若被人抽了骨髓精血一般浑身动不了。她大骇挣扎,可越挣扎,精力越如河堤决堤,洪水冲泄。
“师傅……”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立即向孚琛求救。
孚琛脸色一变,紫炎刀顷刻出手,刀灌灵力,势不可挡挥向左律另一只胳膊。左律头也不抬,仍旧盯着曲陵南不放,空出来的手轻轻一划,空气中骤然凝成一幕水墙,刀劈不入,火烧不攻。他再一挥,水墙突如其来反弹出去,紫炎火倒扑而去,孚琛长袖一挥,风势骇人,登时将那火收的干干净净。
只是这么一来,他却仍然抢不回自己的徒儿。
曲陵南只觉多年前落入左律手中那种被人撬开灵犀,钻研至紫府丹田的可怕感觉又排山倒海而来。刹那间不仅神识无用,她内海中藏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古怪气息也仿佛被人翻检出来,翻来覆去地仔细窥探。她清楚听见左律叹息道:“果然如此。”却不明白这个果然意指何物,这个如此又说的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隐藏多年,连师傅都不晓得的秘密,此刻于大庭广众之下,被左律肆无忌惮抽离出来。
这种滋味比被人狠揍一顿,揍成猪头还差。
突然之间,左律松开她,曲陵南脚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左律却又再度伸手扶她,这回他没用法术,然曲陵南却深骇入骨,一见他靠近,立即跳了起来,动用浑身灵力,想也不想,手一抛,三昧真火火球便丢了过去。
随后她以平生前所有的敏捷踏出“纵云梯”,蹭蹭数下奔回孚琛身边。孚琛一手接住她,将她护在身后,曲陵南攀住师傅的胳膊,接触到熟悉的温度与味道,心里骤然一松,想起适才宛若被人剥光衣裳似的羞耻感,忽而觉着委屈起来,鼻子一酸,哑声道:“师傅……”
孚琛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难得没出言训斥,而是大声道:“太一圣君乃名宿耆老,何等尊贵,又何必自降身份,欺我一个筑基期刚过的小徒儿?”
曲陵南心里一暖,她晓得师傅是为她而怒了。
左律却似听不懂他的责问,而是旁若无人走过来,仍旧只盯着曲陵南,道:“你身上有些古怪。”
曲陵南怒道:“我古怪不古怪与你何干?”
左律摇头道:“我尚未能确定是否与我有关。”
“那你他娘的上别处确定去,别来烦我。”曲陵南怒道。
“跟我走。”左律忽而道,“他太弱,我教你。”
大殿上众人大惊,涵虚真君立即道:“圣君,陵南乃我琼华内门弟子,自古除非十恶不赦,嗜血弑师的恶徒,否则断无将人逐出山门,令投他派的道理。”
左律毫不理会,只看着曲陵南道:“你难道不想有一日如我这般?”
曲陵南觉着这人简直把日子都过到狗肚子里去,大怒道:“我为何要如你这般?你是本事高的不得了,可那又如何?琼华经有云,大道三千,不拘一格,没得你能成仙,我们便不能成仙的道理。且我有世上最好的师傅,他是不怎么管我,可他从不教我盗夺天地,逆运造化,他教我顺乎天理,合乎人情,我是什么样的,我就该成为什么样的。你再好也是你家的事,与我何干?怎见得我就该欺师灭祖,只为变强?变得如你这么强大又如何?你不是也没成仙么?”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写少点。
☆、第 67 章
左律闻言微微愣住,他问:“你不愿成为我这样的人?”
曲陵南坚决摇头。
左律脸上显出些许困惑,他凝视曲陵南,化神期大能者的威压顷刻释放出来,霎时间整座大殿中人纷纷站立不住,匍匐倒地,修为弱者瑟瑟发抖,面无人色,修为强者也面无人色,咬牙勉力支撑。曲陵南眼前金光一闪,却是孚琛于左律发难之际,瞬间抛出四象归土盏,将她整个罩入透明的保护罩中。
曲陵南环顾四周,只见陆棠等一干同门姊妹无不倒地不起,余蘅温慈音等早已昏厥过去,陆棠面无人色,银牙咬唇,嘴角却沁出一丝血迹来。她又看向琼华师长们,却见涵虚真君向来温和的脸上此时一派严峻,他虽岿然不动,然周身散出丝丝白雾,却显见正运灵力想抵挡。而道微真君已然祭出北游剑,寒意深深,划出诺大的冰雾,将他身后的裴明等人护个严实。
曲陵南转了转眼珠,她瞧见嬉皮笑脸的云埔童子与看似一脸凶相,实则心肠温软的玉蟾真人此时也面无人色,全力相拼。
云埔童子长年试药伤了根本,身形再也无法成长,故向来爱坐在蒲团上飘于人头顶说话。琼华派众人上至掌教,下至外门杂役弟子,均对这位献身丹药一道的修士心存敬意,便是他小孩子心性,爱捉弄爱任性,大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然而此刻云埔童子却被震落蒲团,小身子连连一步步往后退,雪白的一张脸上全是狠劲。见她看过来,云埔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似有安抚之意,只是这意思配上额头上豆大的汗,曲陵南非但没安慰,还觉出一丝莫名其妙的酸楚来。
她最后看向自己师傅,没人比她更清楚孚琛有多爱面子上的从容不迫,优雅温谦,然而自己这个全天下最爱妆模作样的师傅,此刻却目露狠色,神情透着狰狞,他盯着左律的神色,便宛若山野中饥饿的野兽,便是明知前方有猎人陷阱,也会全力一扑,将猎物撕咬成碎片。他身上灵力翻涌,面上隐隐有红光,眸子深处似乎沸腾着看不见的暴戾和血气,紫炎刀已然现出,滴溜溜地转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横空劈去,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看着这样的师傅,曲陵南忽而想起当日梦中所见与师傅一般模样的红衣人,那人仿佛一块凝结成冰的紫色火焰,无情无心,强大却又残忍。曲陵南心中一凛,她仿佛见到那个红衣人自师傅心底冷笑走出,正逐步将她所熟悉,所喜爱的孚琛逐步吞噬,最终取代他,成为她全然不认得的人。
曲陵南莫名惊骇起来,她说不出什么缘由,她只晓得,比起眼前这个千年老怪通天彻地的威神之力,她更对那未知的师傅犯怵。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股红色的冰冷火焰如何流淌过师傅身上四肢百骸,曲陵南微微闭眼,她心道,我不能让龟缩在这个透明罩子里,听任师傅变样,听任大伙都惊慌失措。
经脉内自多年前便蛰伏不动的那股气息再度蠢动,点点金光融入灵力当中,她深吸一口气,张开手掌,伸手稳稳插入那层透明的罩子内,两边向外一掰,缓缓顺着上次被撕裂过后又修补好的痕迹,沙沙地将四象归土盏撕开。
此时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必须以愤怒或怨怒方可催动气息涌动的小姑娘,经过六年闭关苦修,她将左律所传“天心功法”与这股古怪之气相容相促,虽尚未用到随心所欲,心随意动,然再使三昧真火与虚空剑诀之时,灵力运转便流畅自如得多。四象归土盏的护身光膜在当年对她来说是需突破极限方能撕裂的法器,而今时今日,却于她宛若裂帛般轻易了。
护身光膜一旦打开,左律化神期老怪的威压便扑面而来。这威压于旁人自是难以承受,然于曲陵南却并不那么可怕。盖她一身修为,全仰仗“天心功法”打底,方得将丹田内海转蓄四肢百骸之中。她闭上眼,面前宛若惊涛骇浪,汹涌澎湃,然若身如虚壑,则大浪滔天却也不过借道而通。
任你本事通天彻地,翻江倒海,又与我何干。
她猛然睁开眼,微微一笑,轻叱一声,脚下轻蹬纵云梯蹭蹭踩上半空,左掌一个硕大的火球抛去,右掌虚空剑诀出手,化风为剑刃,嗖嗖往左律那刺去。
左律微微耸了下眉毛,长袖一甩,巨大的狂风旋转成巨大漩涡,顷刻间将三昧真火吞噬入内,随后微微眯眼,五指一轮转,风中顿时幻化数道风刃,一对一迎头痛击虚空剑诀。
他看着曲陵南目光柔和,丝毫不以她冒犯为意,反倒为她能在化神期大修气势之下仍奋力反击而略显欣慰。
曲陵南忽而就确定了,这个老东西对自己没恶意。他是稀里糊涂,日子都白过,做事说话也简约到莫名的地步,然他对自己没恶意。
甚至还颇有些指点的意味。
她禁不住想为何这个玄武大陆第一人对自己如此青睐,难不成真个觉着自己资质太好,不收为徒弟不罢休?
曲陵南忍不住嘿嘿一笑,她算什么资质好,裴明、杜如风,甚至那个灰溜溜下山的朱泾宽,这些人哪一个不比她资质好?
那为何这风刃跟玩儿似的与她的虚空剑诀在半空中比试起来?明明谁都知道,左律的“风驰剑诀”天下第一,有开山辟海之神力。
就在此时,身后一股炙热中夹杂着冰冷的气息突如其来,曲陵南一愣,已被左律长袖一卷,一阵劲风丢到一旁,她摔到地上抬头一看,紫炎刀宛若朝阳乍绽,光彩夺目,当空劈向左律头顶。
左律睁大双目,不怒而威,整个人宛若松立崖顶,纹丝不动,单手推出,半空中宛若突然之间多了一片看不见的钢板,那刀硬生生于离他头颅三分之处僵住,剧烈摇晃,然却无法往下砍哪怕一分。随即左律面不改色,手掌缓缓握成拳头,而孚琛却脸色渐渐苍白,口中慢慢沁出一丝鲜血。
左律猛然握紧手掌,只听喀嚓数下,紫炎刀寸寸断裂,掉到地上。
紫炎刀并非实体法器,乃是紫炎功法幻化而来,它一碎裂,就意味着操纵这一功法的人非受伤不可。
曲陵南大惊失色,直跳起来奔到师傅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孚琛浑身一僵,转头看她,目光竟然有些恓惶和不知所措。
曲陵南心里狠狠一疼,她的师傅从来潇洒自若,从容中掩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她跟了孚琛这么些年,任何事到他手里似乎都无有不能为,天大的难题在他看来似乎都无有不成事。
可今日却被左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下就折了他的刀。
做了这么多年的琼华第一天才,在化神期大能压倒性的优势跟前,就如一个笑话。
曲陵南一把将师傅搀紧了,冲左律大喊道:“喂,你他娘的干啥呢?打架便打架,干嘛弄断我师傅的刀?你还有没有打架的规矩了?四大门派同气连枝,跟你徒孙打架他娘的来碎我丹田,跟你打架他娘的碎我师傅的兵器,敢情你们禹余城就这德行啊?打不过就使诈,说不过就耍赖?有你们这么横行霸道的吗?”
底下的禹余城众人不干了,这些人平日里也无甚机会在老祖面前露脸卖好,这个机会岂可放过,当下就有人尖声回道:“小姑娘,你留点口德,是你师傅技不如人,可不是我禹余城如何欺侮于你……”
说话的正是一直看孚琛不顺眼的左元平,哪知他一句话没说完,曲陵南已然弹指一簇三昧真火烧了过去,左元平道袍着了火,急得一边跳着灭火,一边嘴里乱七八糟地咒骂。曲陵南冷冷瞥了眼禹余城众人,转头盯着左律,翻手捏法诀,淡淡地道:“姑娘我平生就没怕过谁,你若以为碎了我师傅的刀便如何,那是做你的春秋大梦!告诉你,我就不爱跟你学本事,我瞧着你本领高强却不干正事就心烦。”
她把孚琛扶好,顺手替他整了整道袍,转身直面左律道:“废话少说,来战!”
左律凝望着她,神情竟然有些恍惚,大殿内众人窃窃私语,有焦灼的,有担忧的,有嗤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也有想越众而出寻时机做和事老的。可一片人声嗡嗡中,曲陵南却听见左律低低地问了句:“本领高强不好么?为何你不学?”
曲陵南道:“因为我不愿。”
“不愿?不愿啊。”左律仔细端详了她半日,摇头道:“我不与你过招,你太差。”
曲陵南怒道:“打过才知。”
左律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手一拂,立即将他与曲陵南之间下了一个禁制。
“你师傅的刀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碎便碎了,无甚可惜。”左律道,“他资质尚可,若有上古神器在手,当可与我一战。”
曲陵南眼睛一亮,问:“哪有这种玩意?”
左律看着她,缓缓道:“我告诉你的去处,乃只你一人能去,若走漏风声,天下修士将趋之若鹜,那地方便再无一日安宁,若那样,我便是杀光天下人也难辞其咎。你可能发盟誓之咒,不得将你我今日所说透露半句出去?”
“那地方真有什么上古神器?”
左律淡淡地点头道:“有。”
“那你说。我起誓便是。”
“发毒咒,你若有违此誓,报应在你师傅身上。”
曲陵南大怒道:“老怪,你心肠忒也歹毒。”
左律却不生气,看着她眼神复杂,道:“你师傅心魔过重,虽天资卓著,然成仙成魔只为一念之差。那神器乃上古道宗正仙所用,便是供奉礼拜也有清心凝神,驱邪去妄之功效。”
曲陵南想了想,道:“发誓便发誓,左右我不说,与师傅亦无碍。”
她当下跪下,照着盟誓之咒的法诀念了几念,将报应的人名换成孚琛,随即爬起,道:“我绝不外传。”
左律点点头,手指按在她眉心轻点,一股眩晕突袭而来,待清醒后,曲陵南赫然发现脑子里多了一幅地图。
山明水秀,曲径通幽。
“这是哪?”曲陵南问。
左律缓缓地道:“泾川。”
☆、第 68 章
涵虚真君的寿辰正日被左律这么一搅和,已然不成样子,便是琼华众人竭力周旋,左律后来也勉力入座,然寿宴终究没了欢愉之气。草草聚完后,众修士皆借口先走,生怕迟了半步,这位太一圣君又抽风,自家莫名其妙要遭池鱼之殃。
然这日的事后来还是传了出去。左律来去古怪,且对琼华派一内门女弟子颇有青睐,更明言要该名女修改投宗派,入他门下,可却被那女子严词拒绝,这等奇事便是千百年也未有一遭。无需刻意,流言蜚语顷刻间便传遍玄武大陆。而有好事者将此事与上回小弟子大比中禹余城弟子碎琼华弟子丹田一事联系起来,发觉此二事皆绕着同一名女子,而后面又有文始真君一怒上禹余城,太一圣君一怒上琼华派等等续文。一时间,琼华女修陵南之名头,较之其师傅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琼华派历来韬光养晦,弟子们多以温良恭俭著称,这回出来个风头一时无二的女修,倒也让旁个门派于修炼夺宝之余有了些谈资,大伙再说起琼华派皆有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微妙,再传出那惹事的女弟子貌美无双,众人说起什么太一圣君、文始真君等可望不可即的高人,便更有些暧昧的快慰了。
愈到后来,有关曲陵南的辱骂便愈多,男修们觉着她美色误人修为,女修们认定她狐媚惑人神智,而关于她的相貌,后面也开始普遍贬低,其行为粗鄙无耻,也渐渐夸大。太一圣君、文始真君等大能高人自然不过一时被那女修惑,而所有过错自然必须算在曲陵南头上。
于是好事者皆发出惊叹;或显摆自己有先见之明曰我早晓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装通晓相术而曰此女面相带克夫之状,必定如何招祸;或忽而自封琼华戒律堂长老曰此女品性卑劣,琼华中定人人唾弃,个个嫌恶等等,留言纷飞,莫衷一是。
可任外头风言风语,于曲陵南却无半点干系。便是陆棠芳珍等与她抱不平,她也很是诧异,在她看来,旁人爱说什么是旁人的事,难不成因着你多说一句,她便不是曲陵南,抑或你少说一句,她便又是曲陵南?
琼华经有云,天助不可常恃;人事不可终怠,那亘古的天道体悟起来都难找,哪有空去琢磨稍瞬即逝的蜚短流长?
更何况,此时的她,满心都是如何前往左律当日所指的“泾川”一地。
曲陵南对左律无好感,却奇特地熟知这人。他那些不拐弯抹角的念头,也很得她的心。她晓得太一圣君是真正一字千金之人,断不是欺瞒蒙骗之徒。他说泾川有上古神器,那么该处便一定有。
至于那玩意叫什么名长什么样有什么用,这些个关键细节,却被这两个脑结构与众不同的人给齐齐忽略。
左律不说,乃是因为上古神器皆有器灵,器灵认主皆讲缘法,说得再多也无益;曲陵南不问,却是因为这玩意听着很高级,如果问太多,将之具化为一柄多长的剑,多宽的刃,未免太过没劲。
一来二往,有关这件上古神器到底是什么,闹了半天她完全不清楚。
可曲陵南不以为意,她想反正要给师傅整件厉害顺手的家伙,打架固然拳头重要,然而对上左律那种怪物,还是有趁手的兵器更好。
更重要的是,自那天以后,她明显察觉到孚琛心事重重。
往常修炼闲暇,孚琛也会外出云游一月半月,若不外出,他更愿意呆在浮罗峰。整个浮罗峰长林古木,绿意森然,明月当空之时,初阳绽放之刻,常常可见她师傅或独酌、或吸纳灵气,或懒洋洋地舞那几百年不曾变过的健体剑。
偶尔亦有些同门抑或远朋来访,青松石凳,笑语风声,为了让他们更高兴,曲陵南还自酿灵酒,自煎灵茶。
每逢这些时候,曲陵南都觉着,一辈子便这么瞧着师傅足矣。
看到他高兴心里就乐呵,听到他训斥心里才踏实,有时特地被他摔两下,让他抓弄一二,曲陵南也情愿。
蜉蝣青松,皆是一生,龟鹤蝼蚁,俱是一世。
曲陵南觉得,能看到师傅,她蛮知足。
可自那日被左律单手碎刀后,孚琛却变得沉默寡言,他当日连曲陵南都没顾上,回了浮罗峰便自顾自入洞府闭关。
曲陵南有心劝慰他,却连师傅的面都见不着。
她初时还有些担忧,后等了一月,师傅仍闭关不出,她忽而就释然了。她的师傅纵使比旁人的师傅好上千万倍,聪明上千万倍,可有些事,他若拧成麻花,旁人再想麻清爽,也帮不上忙。
如此又过一月,有天夜晚,孚琛悄无声息地出了关。曲陵南正忙着将从后山偷来的“清灵果”等好果子埋到一个瓮里做灵酒,猛然一回头,便见到孚琛目光深邃地盯着自己。
她吓了一跳,骂:“师傅你几时改修鬼修一道?连个声响都没有。”
孚琛没有回答,却掉转视线,转身缓步离去。
曲陵南只觉莫名其妙,也不顾上那堆果子了,忙小跑跟上,叽叽喳喳地问:“师傅你出关了?这次怎的这么短?”
“师傅你可要喝茶?我去给你煎。”
“师傅你可肚饿?我尚有辟谷丹,上品的哟,云埔童子那顺的。”
“师傅……”
孚琛充耳不闻,只自顾自走向庭外,皓月清辉,映照在他脸上,宛若下一刻便要羽化登仙一般。曲陵南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她一把上前扯住孚琛的袖子道:“师傅,你要做甚么?”
孚琛转头,问:“你以为我要作甚么?”
“我不知道,”曲陵南张口结舌,“我,我不管你要干啥,反正别走。”
孚琛淡淡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师徒缘分若尽了,自然便要分开,难不成一辈子呆这浮罗峰?”
“一辈子呆这有什么不好?”曲陵南大声道,“这里有吃的穿的,不缺东西用,不缺钱花,还能修炼,还能喝酒吃茶,有甚不好?”
孚琛嗤笑一下,低头道:“修仙一道,本就修到无欲无求,你这么多念头未泯,难怪自筑基后,这两年了就没再长进。”
曲陵南有些羞愧,她咬牙道:“我,我最多努力便是。”
孚琛问:“你的青玄功法已至几层?”
曲陵南小声道:“已至五层。可是师傅,我觉着那功法威力不大,用在打架上还不如太师傅教的虚空剑诀……”
孚琛却不理会她,自顾自低语道:“五层了,你现下已然筑基,那便是再由一层,功法的奇效便能得……”
“这功法有何奇效?”
孚琛抬起头,看着她道:“青玄仙子亲创功法,自有神功妙用,待你日后功力大进自会得知。”
“好吧。”曲陵南撇嘴。
说来也怪,曲陵南修炼旁的功法皆万流归宗一般顺畅无阻:“驳火术”能喷出三昧真火;“虚空剑诀”能使出双手虚空剑;就连“天心功法”亦能奇迹般将灵力导入经脉,与体内那股奇怪的气息融为一体。
可她没跟孚琛说的是,“青玄功法”艰涩难学,每进一小段,皆要耗费大量精力灵力,就如一个人顶着千斤巨轮勉力登山,走一步均要花费比轻装上阵者多出不知多少的气力。
这六年来她勤恳练功,一刻也不敢耽搁,而“青玄功法”因师傅格外看重,众位同门中也无人有福分修炼,故她六年来,倒有一多半时候耗费在“青玄功法”之上,却收效甚微。第一层练到第三层还好些,至第四层后,有近两年时光,她的“青玄功法”停滞不动,毫无建树。功法中所载绿色灵力亦从未得见,倒是修炼中,她常常不得不以“天心功法”来补充“青玄功法”所需大量灵力。
她也不知道这其间有何缘故,为何旁的功法她一点就通,而偏偏师傅最看重的“青玄功法”,她却真正步履艰难,踯躅不前。
“师傅,我可否,不修青玄心法?”曲陵南小心地问。
孚琛脸色一变,目光凌厉,冷冷盯着她问:“为何?”
曲陵南没想到师傅反应这么大,倒心虚了起来,嗫嚅道:“那,那功法我练了这些年也没个大进展,我本来资质就差,三灵根,练功就慢,花那么多时候练这等吃力不讨好的,我寻思倒不如不练了,集中精力做我能做好的……”
孚琛深吸了一口气,温和道:“原来我的小徒儿是知难而退啊。”
曲陵南没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她瞥了眼孚琛的脸,见他似乎没有不愠之色,遂大声道:“为何不能知难而退?明知不在行,偏要我做,我又做不好,自己也累,你也烦,何苦来哉?就好比你让云埔童子穿丈二长的道袍,还不许他拖地,这不是为难他么?再不然,让师傅你穿云埔童子的小衣裳,你有心穿也塞不进去哇……”
她还待唠唠叨叨,忽而肩上一沉,孚琛的手扶住她的双肩,那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呼吸相触,曲陵南心中一跳,呐呐说不下去,脸上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孚琛看着她认真道,“我的徒儿,乃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大才,不要这么说自己。”
“师傅……”曲陵南喃喃地道,“你,你夸我哇……”
孚琛禁不住笑了,他一笑,曲陵南仿佛觉着整个浮罗峰静了下来,什么鸟鸣虫鸣统统不见,就连月光亦粘稠如乳汁,浇在身上,似乎人都动弹不得。
“你可知为师如何得这青玄心法?”孚琛问。
曲陵南老实地摇摇头。
“我自幼负了灭门深仇,来得琼华时,日日夜夜练功,恨不得顷刻间修为大进,血刃仇家。可要修为大进,无非两条路,一是有天地宝材练就奇兵神器,二是有机缘造化得极品功法。我后来多方历练,四处寻找,终于让我寻得这部《青玄心法》,你可知我那时心底有多欢喜?”
曲陵南想起自己当初下山要砍爹的念头,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可我后来才发现,这功法只能女子练,寻常女子还不行,须得身负土金木三种灵根的女子,且这三灵根中,金、木二灵根需强悍凸出,土灵根需萎靡衰弱,这样的女子,才能继承青玄仙子功法,成为她的传人。”
“为啥练功便练功,还有这许多破毛病?”曲陵南摇头道,“青玄仙子真有空闲。”
“你错了,她这么做,乃是因为当年她自己便是一个有这么三种灵根之女修,人人皆瞧她不起,以她平庸,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这样一个人,却最终傲视群雄,成为我玄武大陆千万年来头一个差一步便羽化登仙的大能修士。”
曲陵南带笑道:“她可真了不起。”
“现下你晓得为师为何逼着你练这青玄心法了吧?”孚琛柔声道,“你的资质本是平庸,可却极为难得。当年青玄仙子能以这样的资质登凌云绝顶,你也一定可以。”
曲陵南听得心潮澎湃,重重点头道:“师傅,我晓得了,我再不与你说那等丧气话了。”
孚琛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随后转身负手远眺,目光悠远。
“师傅,在我心底,你才是上天下地独一无二的大才。”曲陵南磕磕巴巴地道,“旁人远不及你的,师傅。”
孚琛摇摇头,但笑不语。
“真的师傅,就是那个什么太一圣君也赶不上你,你现下还未及百岁,可他都活了多久了?总有一天你定会超过他的,不,总有一天,你定会成为玄武大陆第一个荣登仙界的修士!”
孚琛轻声道:“我知道,可那太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说师傅没出来溜,让他溜两下。
☆、第 69 章
六十九
师傅虽面无悲伤之色,可曲陵南晓得,他仍然对那日左律断剑之事耿耿于怀,以至于生出这等修仙太长,胜负太重之心。曲陵南觉着师傅这么想纯粹是自己没事找事,将原本清清楚楚的几件事搅合成一团,修真不是为了自己个,倒像是为了与旁人一争高下,且还是与当世第一高人较个长短输赢,输了还不干,还要长吁短叹,悲叹不能自拔,完全就是太闲了自寻烦恼。若是旁人如此罗里吧嗦,她自然转身就走,可现下是自己最亲近之人如此拎不清,曲陵南既不能看着他不管,又有些困惑师傅这么聪明的人,为何连她都瞧得清楚明白的道理,他却非但不明白,还嗟叹个没完?
曲陵南皱眉,上前一把将师傅的袖子扯住往外拉,道:“走走,师傅,带我飞去讲经堂。”
孚琛不耐道:“自己去,你多大的人了,去个讲经堂还要师傅陪?为师忙着呢。”
“忙什么啊你,喝茶练功会友你一样没耽误,老瞧着浮罗峰这点地方你不累啊?来来,陪我一道去,谁让你不教我飞,又不给我买飞行法器。”
孚琛挥袖就要甩开她,曲陵南眼明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道:“师傅,讲经堂长老都吃了咱们这多少好茶,咱们也去吃他一回,莫要亏了本。”
孚琛本要出言呵斥,可接触到徒弟黑亮澄明的眼眸,想到师徒缘法原也如天地万物稍纵即逝,不觉软了心肠,板着脸道:“别拉拉扯扯,你都十七了,成什么样!”
“我便是七十,在你跟前也还是你的徒儿。”曲陵南大言不惭,“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话我打小就听说。”
孚琛给她气笑了,问:“你原也晓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啊?”
“那是,我虽没读什么书,记性可是不错。”
“那怎的我嘱咐你一句话,你倒有三句话等着我?”孚琛指着她的脑袋弹了下去,笑骂,“孽徒。”
曲陵南喜欢师傅这样待自己,仿佛在他那张惯常的笑脸下,这方才是属于她师徒二人的独有亲昵,只有这样,才令她觉着这是她一个人的师傅,而不是千万个琼华弟子的文始真君。
孚琛带着她御风而行,少顷便到讲经堂之所在。讲经堂长老却不在,然讲经堂秩序井然,小弟子们三五成群,或于舍间诵读经文,或于比试场上苦练法术。
这原本是琼华派千百年来日日能见的景象,任谁见着都不觉得稀奇。这些小弟子中亦有曲陵南认得的芳珍、余蘅等人,见着孚琛御风而来,纷纷停下行礼。
今日管着小弟子们演习功课的讲经堂主事之人匆忙跑来,冲孚琛师徒二人行礼道:“见过文始真君。”
孚琛点头微笑道:“免礼,今日是你当值?”
“是。”
“辛苦了,我只来访友,讲经堂长老既不在,我便改日再来,你且忙你的去吧。”
主事弟子告罪退下,孚琛瞪了曲陵南一眼道:“你看,扑空了吧?”
曲陵南笑道:“师傅,咱们四下瞧瞧,哎呀你看,那弟子可真笨,一个降水术使得乱七八糟。”
孚琛转头看去,果有一少年笨手笨脚使出一招“天降霖雨”,却失了准头,将自己浇了个落汤鸡。
众少年哈哈大笑,场上热闹起来,孚琛瞧着也不禁莞尔。他当年也曾在此习初级法术,与玉蟾真人、云埔童子等人每日相争,斗来斗去,如今想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师傅,这弟子这么笨,恐怕十二峰选内门弟子没他的份了。”
“那可未必,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孚琛转头道,“你忘了我与你说过青玄仙子之事?”
“对哦,”曲陵南点头道,“青玄仙子资质比我还不如,可她却成一代传奇,而今日场上出类拔萃的弟子,日后却也未必能得大道,对吧?”
孚琛微笑问:“你想说什么?”
曲陵南一脸认真问道:“敢问师傅,既然资质、天赋、刻苦、机缘,均不是问仙一途中最要紧的那样东西,那咱们修仙,到底最要紧的,是要有什么?”
孚琛微微一愣,问:“你觉着是要有什么?”
“我现下没想明白,”曲陵南皱眉道,“我只在想,功力如左律那般睥睨天下,修为如太师傅那般从容淡泊,凌厉如道微真君那般无人可挡,如果他们都是对的,可为何他们都未能成仙?”
“便是传说中的青玄仙子,无物不能为器,拈花撮叶,俱是宝器,上天下地,已无有不能,可为何她最终亦未能成仙?”
她亮晶晶的眼睛定定看着孚琛,问:“师傅,你当日为何修仙?”
孚琛抿紧嘴唇,深深看着她,哑声道:“为,成天地间的大能修士。通天彻地,移山倒海,洞达八方,上招扶摇,通八素之灵,结九元正一之气。”
“着啊,”曲陵南拍手笑道,“现下师傅你凝婴得成,仙途坦荡,想揍谁就揍谁,虽说不是每揍必胜,可到底十个中能揍赢七八个,这般厉害,你可还有甚不满?”
孚琛看着她,目光复杂,有震动,亦有波澜,却无一语。
“我呢,打小就饿怕了,能不愁吃穿,不愁过冬有无粮食,不愁上山打猎能否有所收获,我就万事俱足。小时候下山换粮食,我曾撞见富户家的女孩儿,大冷天穿着红花袄,十根手指头伸出来白嫩嫩一点伤口都没,我当时心下还好生奇怪,为何她的手如此细嫩?她都不用干活的么?师傅你瞧,”曲陵南笑着看孚琛,伸出手给他看,道,“我修了仙,筑基得成,洗髓伐经,早年手上的伤口可曾留下一点半点?”
她的手宛若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玉石珍品,无瑕洁白,确无一点伤痕。
“我觉着修仙挺好。”曲陵南笑嘻嘻地道,“师傅,你教我修炼,让我不愁吃穿,我蛮知足,能不能成仙都不要紧,好比买一送二,要买的东西到手了,附送的那些有固然高兴,没有也不算啥。兴许左律也好、太师傅也好,甚至道微真君、青玄仙子,我瞧没准也是这般,修仙给了他们每个人一种活法,大道三千,不拘一格,至于最终能不能成仙,尽人事听天命也就是了。”
“一派胡言,你太师傅修为高深,哪是你这等没出息的念头……”孚琛训了两句,忽而训不下去,他微微闭上眼,又再睁开,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笨徒儿在开导他,用她那套直来直去,无欲无求的看法劝慰他,而已不知有多少年,无人这么将他的喜怒哀乐放在心上了。
“嗐,要那么有出息干啥?”曲陵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地道,“师傅,我下去跟他们打一架啊,这些师弟妹们手脚太软,这样出去代表咱们琼华派打架,哪能赢啊?不行不行,我可得去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能打。”
孚琛尚未说话,曲陵南已又跑又蹦冲入比试场中,她说打架,便是打架,不出片刻,那些小弟子便被她撂倒一片。只见她单独将那个适才将“天降霖雨”使得乱七八糟的少年拎出来,劈头一个火球丢过去,少年手忙脚乱,火烧眉毛之际终于在半空凝成一团水雾,哗啦引出一场雨来。曲陵南还不满意,右手又一个火球丢过去,直戏弄得那少年措手不及,摔倒在地,哄的一下,半边衣襟立即着火。曲陵南等他哇哇惨叫了一会,这才出手灭火,趁着少年惊恐未定,反手又是一个火球扔过去。
少年又惊又怒,大吼一声侧身避开,双掌推出,这回一招“天降霖雨”稳稳当当使出,恰好在身前结成雨帘,将火球浇熄。他不敢置信地瞧着自己的手,满脸通红地道:“我,我使出来了?”
“若我用三昧真火,你早完蛋了,”曲陵南皱眉不耐道,“这有什么好高兴?”
可那少年哈哈大笑,欢呼了起来,曲陵南摇摇头,道:“还有谁来?”
场上弟子不乏好战,有内门师姐亲点修炼,跃跃欲试者大有人在。孚琛负手看着自己的徒儿在场上上蹿下跳,各种胡闹,却并不出言阻止。少女身姿妙曼,因使力而微红的脸颊艳若桃李。就连他也不觉有些看呆,他想起这个少女对自己的笨拙劝慰,对自己的殷勤照顾,忽而觉着,这个当日在上古冰洞中偶然捡到的徒儿,他以为是自己给了她一段机缘,可说不准,事情要反过来,是她给了自己一段机缘。
孚琛只觉场上的少女明媚到耀眼,他掉转视线,不能再看,却在此时,听见身后一个醇厚温和的声音道:“痴儿,你尚还不如陵南丫头看得明白啊。”
孚琛一惊,慌忙转头,能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且不为他所觉的,整个琼华除了他的授业恩师涵虚真君外再无一人。他躬身下拜,道:“见过掌教师傅。”
来者正是涵虚真君,他捻须微笑,摆手道:“少来这些个虚礼,孚琛啊,你随我来。”
☆、第 70 章
七十
曲陵南打完架一抹汗四下观望,却不见了孚琛的踪影。她正狐疑师傅哪去了,却听余蘅笑嘻嘻地问:“师姐,你可是找文始真君?”
曲陵南点头道:“是哇,他才刚还在那边,现下可哪去了?”
“我晓得他哪去了,可我偏不告诉你,”余蘅调皮一笑,眨眼道,“师姐你就好了了,天天跟文史真君呆一块。”
“啊?”曲陵南不明就里地问,“是不错,但也未见得好到哪去。”
“文始真君这般天人之姿,你天天都得见,不知多饱眼福。”
“啊?我师傅是好看没错啦,可怎见得天天看他就是有眼福?”曲陵南认真道,“他再好看,也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罢了。”
余蘅撇撇嘴,很快又有新的兴致,她凑到曲陵南跟前问:“师姐,都说文始真君收徒最重相貌,不是师姐你这等花容月貌,都别想入真君的眼,是真的吗?”
“啊?”曲陵南大为吃惊,问,“我师傅是照这个标准收徒的吗?”
“不是吗?”余蘅奇怪地问,“那他为何当初收你为徒?不是说你只得三灵根吗?啊师姐,我可不是说你本事不济……”
“余蘅!”芳珍在一旁喝止她。
曲陵南不以为意道;“我确是三灵根没错啊。”
“那他们说你得文始真君倾囊相授,这才进阶神速,出类拔萃,是真的吗?”余蘅天真地问,“你若不是相貌中他的意,怎会得他如此青睐?”
曲陵南摸摸自己的脸,道:“啊?是这样吗?可我怎么记得,我师傅是为了拿我当饵诱水里的怪虫,这才收我为徒的?”
这句话连芳珍都好奇了,凑上来问:“什么怪虫?”
“哦,就是又长又只有一只眼睛的怪虫,难看极了,可力气大得紧,那会我跟师傅在冰洞里,师傅要吃那玩意治伤,怪虫却爱吃我,于是我们就成师徒了。”
“为,为啥这会成师徒?”余蘅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文始真君真拿你作饵?”
“是哇,师傅说了,拜了师,就要事事以师傅为先,以师傅之事为大事,作饵诱虫啥的算什么,我后面经常要自己潜入寒潭帮他抓呢,可惜虫太少,于是我又抓了美女蛇凑数,哦对了,这些怪物都有名字的,不过我都给忘了。”
女弟子们面面相觑,少顷,芳珍才试探着问:“美女蛇可是魜偶蛇?一只眼的怪虫……”
“身子多足披甲,难宰。”曲陵南补充道。
“呀,莫不是伛偻虫?”芳珍惊呼道,“这可都是水系凶兽。”
“是吧,”曲陵南不怎么感兴趣,她问余蘅,“你适才见着我师傅,哪去了?”
余蘅却睁大眼睛盯着她问:“师姐,你师傅真让你作饵抓伛偻虫、魜偶蛇?否则不给你拜师?”
“错了,”曲陵南纠正她,“次序是这样的,我先拜师再作饵,晓得了么?”
“啊?你那会晓得他是大名鼎鼎的琼华文始真君么?”
“怎么我师傅很出名么?”曲陵南摸摸脑袋,她被小姑娘们缠着问这么些问题已有些不耐,皱眉道,“反正就这么回事吧,你到底说不说我师傅去了哪里?不说我揍你哦。”
曲陵南晃晃拳头吓唬她,哪知余蘅不用她吓唬,自己睁大一双眼睛,悄悄指了指侧面。
她这么配合曲陵南倒有些意外,她瞥了余蘅一眼,随后迈步走开。
走得不远,她便听见女弟子在后面窃窃私语,曲陵南运起灵力凝神谛听,只听芳珍悄声对余蘅道;“都叫你莫要乱打听了,浮罗峰便是要招内门弟子,自有消息传出,你这般唐突作甚?若惹恼了陵南师姐……”
“我不懂,浮罗峰那只有一名内门弟子,这么多年,文始真君怎的就不收徒,莫不是陵南师姐做了什么……”
“瞎说八道些什么?这等事师长自有盘算,那也是你我能揣测的么?”
“我就是说说,你难道也不奇怪么?听闻文始真君当年一听说陵南师姐丹田被碎,气得亲自去了禹余城震碎对方金丹修士的内丹。这般心疼徒儿的师傅,可不是有些……”
“你闭嘴!”
“我偏不,陵南师姐除了一张脸外哪里又有过人之处?可她现下本领如此高强,丹田碎了亦能筑基,那定是文始真君以什么天地宝材维持着,又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了,倾力栽培这一人罢了,有这样的师傅,便是一个庸才到他手里也要曾惊才绝艳的天才。若你我也有这等机缘……”
芳珍好气道:“你也晓得这叫机缘,旁人的机缘是旁人的,又岂是咱们能羡慕得来的?你还是快些修炼为妙。”
“好了,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本来文始真君好容易来一趟讲经堂,可惜却对咱们瞧都不瞧,我适才可留意了,他从头至尾,眼只盯着陵南师姐呢。你说,他们师徒会不会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余蘅!须知祸从口出!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曲陵南听得大为惊奇,原来这些师妹们亲密归亲密,但对自己也颇有些不满。只是那不满的缘由莫名其妙,若只看到某某是谁的弟子便要去羡慕嫉妒一番,那还有空做旁的事么?
但她不大明白余蘅最后一句话是啥意思,她待师傅一片赤诚,师傅回她几分真意,这又有何不妥?自己家徒儿被人揍了出去找场子难道不是该的么?若师傅被人揍了,她可是会与对方拼命。
对哦,自己确曾为师傅强出头,在大殿上连左律都想揍了,这些女的莫非眼瞎了不曾?为何就瞧不见这个?
所以说这些女孩儿忒多麻烦,若是她看上谁想要对方收自己为徒,那便大大方方上前死缠烂打。当然咯,自己的师傅还是看紧点好,若真个收多十个八个女徒儿,浮罗峰那虽说热闹了,可曲陵南能确定自己定然会不爽。
她下定决心,可不能让师傅再收其他人做徒儿才是。
她这里一路走一路想,不一会便瞧见孚琛与涵虚真君正在前面说话,那地方被下了禁制,故曲陵南能瞧见两人,却半点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却见孚琛面色古怪,对涵虚真君躬身,似乎在谢什么,然瞧着却又全无喜色,倒有些意料之外的惊诧。而涵虚真君倒是一脸万年不变,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曲陵南仔细端详,发现太师傅这笑瞧着竟有三分促狭。
太师傅手一挥,禁制除去,曲陵南晓得他已知自己来了,忙低头行礼,道:“见过太师傅。”
“小南儿来了,快走近些,你师傅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呢。”
“啥好消息?”曲陵南好奇地看向孚琛。
孚琛直起身,并不作答。
曲陵南只好看回涵虚真君,涵虚真君呵呵低笑,道;“你师傅原本以为俗家亲眷无人存世,哪知机缘巧合,那日寿诞,清微门女修鹏华倒认出他来,她禀上清微门掌教,掌教再写信与我,我接了消息,也替孚琛高兴。咱们修道之人虽说超脱尘寰,然若有血脉亲人同为修士互相扶持,却也是一种福分……”
“啊?”曲陵南打断他,转头问孚琛,“师傅,这是你多了姊妹的意思么?”
“是子侄一辈,那鹏华乃你师傅堂兄之女。”
孚琛微微皱眉道:“师傅,是否乃我之血亲,得见过方知,若她真是,我自当瞧在已故亲人份上多加照拂,若乃假冒,那便莫要怪我翻脸,清微门又如何,总不能随意消遣与我。”
“你这混小子,我已让人见她带来,不论是与不是,你都不给我规矩点。哦对了,小南儿啊,”涵虚转头对曲陵南笑着问,“你可想去清微门玩玩?”
曲陵南惊奇地问:“为何我要去清微门玩?”
“你本已筑基得成,我派弟子筑基已毕,皆有出宗门历练一番的规矩。算你走运,清微门掌教这回送了个人过来咱们这走亲戚,我们便也能送个人去他那长见识,况且此番同来的,可是你的小友。”
“谁?”
“杜如风那小子啊,”涵虚真君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年轻人多多亲近,四大门派同气连枝这等事,还需靠你们年轻人维系啊。”
曲陵南还没想明白怎么自己跟杜如风玩与四大门派同气连枝这等大事会有关,她只知道太师傅说起这个,脸上多了几分乐见其成的笑意,而师傅脸上却多了三分冷峻之色。她正想着,却见半空中飞来三名修士,两男一女,领先的正是毕璩师兄,他向来掌管派中待客事宜,此番亲自领客人前来,足见涵虚真君对来客的重视。而那一男一女中,男的俊雅温文,正是曲陵南见过一面的杜如风,而女的却生得甚为美貌,顾盼之间,与孚琛那张人神共愤的脸竟有三分相似。
曲陵南傻愣愣地看着孚琛见到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似神情一震,随即女修珠泪盈盈,哭倒在地,双手奉上玉佩一枚,孚琛接过瞧了,向来没心没肺的脸上竟也现出激动与悲恸,亲手扶起那名女子,那女子便顺势哭倒在他怀里。
而孚琛这般鸡蛋里都要挑骨头的人竟然没推开!
这算怎么回事?
曲陵南觉着脑子转的有些慢了。
☆、第 71 章
七十一
那女子与师傅在那边哭诉,闻者无不面露戚戚,便是涵虚真君也感慨道“劫后余生,尚能相见,真乃有缘”之类。毕璩向来会做事,当下见文始真君并无推开那女子,显见是认了这门亲戚,便忙躬身贺喜文始真君今日得获亲眷;而杜如风本与那名为鹏华的女子皆出身清微门,见此状况,也自是贺喜凑趣无疑。
只余下个傻愣愣的曲陵南。
她在那一刻,想的是原来做师傅的亲戚便可以把头埋在他怀里哭,眼泪鼻涕糊了他的道袍都不怕,若是自己敢这样,只怕早被文始真君摔几个实实在在的跟头了。
她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家师傅也不是总一脸装模作样的笑容,抑或刻意为之的温柔,原来他也是会目露悲戚不能自抑,他也是会喜颜于色不假思索。
她看着看着,没来由有些落寞,这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就宛若小时候很馋很馋山下一家农户过节弄的红烧肉。那家主妇做这道菜特别拿手,也未见得放多少酱料,却能烧出晶莹红艳的颜色,入口软糯的口感。那样一碗肉烧出来十里飘香,饿的时候闻见简直令人迈不动道。那时曲陵南就总想,有朝一日我定能弄到。于是她吃了很多苦,干了很多活,甚至冒了很多危险,于是她终于有能拿得出手与人换这碗红烧肉的虎豹皮子,等她换了来,坐下正要吃,却发现那做肉的农妇又自厨舍端出另一碗肉来,笑眯眯地招呼自家孩儿来吃。
那两个小子啥活也不用干,啥苦也不用吃,可他们却也能吃到跟她一样的红烧肉,只因为他们是农妇自己的孩儿。
在那个时候,曲陵南就明白,有些时候,同一样东西,在你这里需千辛万苦去争去拼,在别人那却只需动动手指头,便可轻而易举获得。
她有这个预感。
果不其然,之后她师傅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般,携着那名叫鹏华的娇弱女子回了浮罗峰,亲自替她选了屋舍,亲自使除尘术将屋子扫洒干净。曲陵南甚至还看见,师傅将自己的千年冰玉床都拿出来给这个未曾谋面的侄女睡,那张床平日里曲陵南想坐一下都不行。
平日里动不动便不耐烦的师傅,此刻恨不得把这辈子都攒起来不用的耐性都用在鹏华身上,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用神识扫见她修为多年徘徊在练气期大圆满,迟迟未能筑基,竟命曲陵南将上回没用上的筑基丹拿出来赠给鹏华。
曲陵南统共只余下一枚,其余皆给了陆棠卖钱,自是不情愿,可拗不过师傅,只好乖乖将丹药交出。
做了孚琛多年弟子,曲陵南才知道师傅原来手里有这么些东西,他一点不穷。
曲陵南忽而很想叹气。
她觉着孚琛见到鹏华是真高兴,这等高兴是她做弟子的再装傻扮懵也博不到的,按理说师傅高兴她也该跟着高兴,可曲陵南高兴不起来。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浮罗峰,从今往后再也不复了。
那怎么办?
宰了那个鹏华?
曲陵南认真考虑了这个可能,觉着要神不知鬼不觉宰了这女的不大现实,除非她修为臻至凝婴阶段,灭到一个低阶修士不费吹灰之力,不然以她现下的功力,无论她干什么,恐怕都瞒不过师傅。
可她真的很想宰了这个人。
没来由的,她就是想宰了这个人。
曲陵南吐出一口长气,拍拍手掌走了出去,她想自己不能再多呆下去,血液中的三昧真火似乎已要蠢蠢欲动,再呆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
鹏华在浮罗峰一住半月有余,曲陵南这半月便天天下峰,靠着两条腿爬山涉水,或跑去云浦童子处嬉闹,或去给毕璩添麻烦。有时玩得晚了,索性就歇息在山林之中,亦或云浦的丹炉之旁,生平第一次她遇上事不是勇猛直前,而是不愿面对。
她没想好自己内心的忧虑是怎么回事,那些碰一下就酸楚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她厌烦这种状况,厌烦到连带浮罗峰也不愿回。
她这般反常,云浦童子早已察觉,某日他偷偷摸摸递给曲陵南一个小瓶子,笑嘻嘻道:“哪,给你的。”
“啥玩意儿?”
“百里痒,足足能让人痒到恨不得脱光衣服,挠下自己的皮!”云浦冲她挤眉弄眼,“多少修士最爱面子,你想,若把这药下他们身上,令他当众出丑,可不是比杀了他还令他难受?”
“没错。”曲陵南点头,奇怪道,“可为啥给我?”
“你心中没厌憎的人么?”云浦童子凑近问,“你没那种看她前面就憎恶她后面,恨不得她时时刻刻不好过,只要她不好过你就高兴的人么?”
曲陵南垂下眼睑,缓缓道:“没这种人,但我有想干掉的人。”
“谁?”云浦大感兴趣,“快说快说。”
“我师傅那个什么侄女。”曲陵南没好气道,“自从她住进我们那,我就跟没师傅一样了。”
云浦哈哈大笑:“可让我问出来了,你果真吃她的醋,怎样,把这药拿去,包管她颜面尽失,再也没脸在咱们琼华呆下去。”
他唯恐天下不乱,又补充道:“要嫌不够,师叔这还有别的,什么让人百日说不得话,动不了手脚,啊,你说让她当众便溺如何,女娃儿要干这种事,恐怕往后谁都不敢要她了吧,哈哈哈哈哈,你稍等两日,我这便去研制类似的药丸。”
“行了行了,”曲陵南没耐烦地道,“我前日问了师傅一句,鹏华一来你便给了那许些法衣法器,我要个紫云飞鹤来去方便可否,你猜我师傅说啥?”
“说啥?”
“说鹏华多可怜,幼年便遭灭门惨祸,辗转清微门求生都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我身为徒儿不替师傅多想想怎么补偿她,倒好意思来争东西。”曲陵南皱眉道,“我没想明白怎么就变成争东西了我?我不过想要个紫云飞鹤而已啊,我每月供奉都在师傅手里,自己也没钱,要是有钱我也不跟他要了。自己买不得了么?”
云浦跳起来骂:“孚琛这小子忒抠门了,你怎么这么傻啊,钱银什么时候都是攥在自己手里最好,你交给师傅干嘛?”
“咦,不是都交给师傅吗?”
“呸呸,都交给师傅我们喝西北风啊?”云浦骂道,“你个傻蛋,被你师傅坑了你!”
曲陵南一听大为惊奇,愣愣想了会才问:“那我回去管我师傅要回我的灵石,你说他会给么?”
“他必须给!”云浦骂骂咧咧道,“你这么大个姑娘家,平日里买个花儿粉儿的还管他要钱,他才真好意思呢。你赶紧回去,不,师叔陪你一起去,你师傅要不给,我就帮你告到掌教真君那!”
曲陵南不太感兴趣地摆摆手道:“算了,他好容易高兴了几天,我去管他要钱,他必然要不高兴,我也不用灵石,他爱就给他吧。”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你。”
“给我师傅收着吧,就算我养他。”曲陵南托着下巴,手指划来划去,问云浦道,“你说我把那女的宰了如何?”
云浦童子吓了一跳,道;“你说真格的?”
曲陵南淡淡地道:“我就说说。”
云浦盯着她半日,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困难地问道:“那什么,小南儿,那鹏华只是你师傅失散多年的血亲,他待人好些,也是人之常情,你懂么?”
“我懂。”曲陵南点头,“可这跟我想要宰了她是两码事。”
“我的意思是,”云浦斟酌词句道,“那个鹏华,你师傅待她再好也是有限,因为她永远只是一个来自别个门派的血亲晚辈,宠爱些,给她点好东西,也就是了,你实在不必如此介意……”
“我不介意,”曲陵南道,“我就是想干掉她。”
“你怎么这么蠢呢?”云浦丧失耐心跳起来道,“你到底懂不懂哇,那鹏华不过是个外人你就如此憎恶,那若他日你师傅真个有双修道侣呢?届时你师傅所有恩爱皆给与那人,你又要如何自处?”
曲陵南一下懵了,她干巴巴地笑着道:“你又说笑,我师傅哪来的双修道侣?”
“他为何不能有?别说你师傅长那样又是前途无量的元婴修士,就冲他乃咱们琼华掌教的大弟子,外头就多少人上赶着要给他送侍妾。我派门规严明,可却不限弟子结双修道侣,甚至可说此乃连结我琼华与别派关系的重要方式。你师傅年不过百,身份贵重,但凡只要他看上谁,我可打包票,玄武大陆名门正宗的女修无人能拒!”
云浦童子见曲陵南双目的光彩黯淡下来,心里一软,口气缓了缓道:“师徒缘再亲,也亲不过道侣子女,你师傅这么多年虽只收你一个弟子,他待你的情谊已然够了,你可别拿他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说句难听的,你浮罗峰人气不旺,迟早他要广收门徒,你师傅人才出众,迟早他要光耀门派。你是他的首席大弟子,这等缘法已然难得,可不要作茧自缚,存了那等争宠的蠢念头。”
他拍拍曲陵南的肩膀,叹息道:“说了半日,你可晓得我的意思?”
曲陵南垂头想了想,道:“我也就是说说,并不会真宰了鹏华。”
“嗯。”
“也不会拦着师傅喜欢她。”
“嗯。”云浦点头道,“不过该闹还是要闹,你不争不抢,你师傅还以为你好糊弄。”
他二人正说着,忽而自窗外飞入一只纸鹤,停到曲陵南跟前,口吐孚琛之言道:“孽徒,你躲哪去了,还不速速回来!”
曲陵南咦了一声,站起来道:“我师傅唤我,我先走了。”
“我送你一趟。”云浦童子架起蒲团招呼她坐上,“靠你两条腿,怕回去天都亮了。”
他二人飞得飞快,不出半刻便回到浮罗峰。曲陵南还未跳下,已被一股力道掀下蒲团。她一个跟头栽下去,正要摔个狗啃泥,却眼前一花,被一个人拦腰接住,转了几转,稳稳落到地上,只听那人朗声道:“文始真君请息怒,事情尚未查清,莫要委屈了陵南师妹才是。”
孚琛冷冷地道:“我与我徒儿说话,与杜师侄可无干系。”
杜如风脸色一红,忙道:“是我唐突,真君莫怪。”
孚琛转头看向曲陵南,曲陵南与之对望,目不斜视,孚琛看着看着,忽而有些看不下去,掉转视线道:“你鹏华师姐今日冲筑基险些走火入魔,为师这边忙着救人,你却四下游玩,不知归来,这是你做弟子的本分吗?”
曲陵南愕然道:“她今日冲筑基阶段?她没那个功力吧?是不是她自己急于求成,偷服下那枚筑基丹了?”
孚琛脸色不大好看,却只能承认徒儿说得对,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道:“鹏华一心向上,求成急了些,然也是人之常情……”
“师傅你这么说就不对吧?虽说大道三千,不拘缘法,可也讲究个顺其自然,顺应天命的规矩。你那个侄女如此冒进,你不说她就是害她。你都害她了,还要我回来守着她犯傻,这不是为难我吗?难不成我今日在,她便不服丹药不冲阶了?”
“你!”孚琛喝道,“她身世可怜,你没点同情便罢,竟还这般强词夺理……”
曲陵南这段时间来的憋屈全炸开了,她瞪着孚琛,怒道:“敢问师傅,何为身世可怜?怎见得那鹏华便比旁人可怜?自幼父母双亡便是可怜么,好,云浦童子,你见过你爹娘么?”
云浦童子正瞧热闹瞧得高兴,冷不防被点名,立即道:“我是我师傅捡来的,哪见过什么爹娘?”
“杜如风,你呢?”
杜如风含笑回道:“惭愧,我自幼被送入清微门,双亲印象几乎全无。”
曲陵南指着自己道:“我打小长在山野,有爹等于没爹,有娘等于没娘,师傅你呢?”
孚琛脸色一沉。
“我若没记错,你也是自幼父母双亡。浮罗峰现下站着咱们几个人,竟没一个跟着爹妈好好长大的,师傅,怎见得我们就比你那鹏华好上许多?”曲陵南冷声道,“再说什么独自一人在清微门长大就更鬼扯了,清微门难道只她一人么?师长都是鬼么?杜如风不是人?杜如风,你说说,你在清微门很受委屈么?”
“这自然不是,”杜如风忍笑道,“弟子不言师门之过,况师门无过乎。”
“陵南,你说够了没有!”孚琛盯着她怒道,“你是不是心存嫉恨,故处处看鹏华不顺眼?”
曲陵南索性点头道:“我是看她不顺眼,你待她太好,待我不够意思。我要没点感觉,那我还是人吗?”
“你!”
曲陵南摇头道:“师傅你对我们虽说不公道,可我晓得,你心里是真高兴还能有个亲戚活着,你想弥补她,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她。这我都明白。可现下你把她的事算我头上,这就过分了。”
“不公生怨,怨生恨,恨生心魔,这等事我可不愿经历,”她正色道:“所以师傅,我还是下山去历练吧,不然再呆下去,你待她和待我差距太大,我怕我哪天会忍不住揍你的宝贝侄女,真到那时就乱套了。”
孚琛脸色一白,问:“你要下山?”
曲陵南点头道:“对。”
☆、第 72 章
孚琛沉下脸再问一遍:“你真个要下山?”
曲陵南不知为何,从他冷硬的语气中忽而感到怒意和不舍,她正要缓和口气说两句,省得当着外人的面让师傅下不来台,可就在此时,她却瞥见师傅那个侄女颤巍巍地扶着门迈出来,苍白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忧心忡忡,抖着声道:“叔父,你可万不能应允陵南师妹下山,若为鹏华伤了你们师徒的情义,鹏华宁可修为尽毁,也不愿叔父落入两难……”
孚琛立即转身,温和地呵斥道;“你出来作甚,还不快些回去将养?”
“叔父,外头出了此等事,你叫鹏华在屋子里怎能安心?”鹏华对曲陵南哀声道,“陵南师妹,叔父适才只是找不着你一时情急,并非真个有心责备于你,你在叔父座下多年,应能体谅一二才是。”
她美目含泪,侃侃而谈:“鹏华自认修为低微,心底是万不敢与师妹相提并论的,只是叔父怜惜我当年遭逢大变,劫后余生,这才一二;而鹏华亦是多年孤苦,未尝有血亲关怀备至,今朝得遇亲长,孺慕之情难以抑制,却不是有意要来浮罗峰与你相争什么,你,你若实在不喜,鹏华即可归清微门便是……”
她声音婉转凄楚,宛若千锤百炼一般字字句句拿捏得声情并茂,动人心魄。曲陵南原以为云晓梦已是她见过的最能瞎扯淡而面不改色的女子了,可不曾想,这位鹏华与之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鹏华唠唠叨叨个没完,适才曲陵南闹的小动静,到她嘴里似乎成了不孝不义的大事。曲陵南听得有些走神,她心下厌烦,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站在此处听一个陌生女人喋喋不休。
曲陵南四下乱瞥,忽而一个错眼落到自己师傅身上。
她微微眯眼,凭她多年来以观察师傅为乐的习惯,忽而发觉,师傅的反应似乎有些问题。
从一开始他不分青红皂白叱责自己,到听见这见鬼的侄女儿声泪俱下地瞎扯淡,不了解他的人乍看之下,只见到那张俊脸上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等表情应有尽有。
他的表情不是不对,而是太对了。如鹏华拐弯抹角骂自己不尊师重道,孚琛脸上立即现出怒意;如鹏华提到自己要回清微门,孚琛立即配合地现出心疼与不舍。
可问题是,孚琛向来不是个表情丰富的人。
曲陵南对此大惑不解。
她偏着脑袋盯着孚琛一眨不眨,脑子里飞快闪过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师傅的种种反应:自打这鹏华来琼华后,孚琛脸上的表情便犹如活了过来一般,喜怒哀乐轮番上演,没了往常那等装模作样的和煦温柔,也没了对上自己时那等尖酸不耐,之前曲陵南以为师傅大概真是一见亲人眼泪汪汪,可突然之间,曲陵南想到一个自己一直忽略的事实,那就是自家师傅是个什么人?
他是连提及幼年灭门惨事时,眉毛都不动一下的人啊。
为何对这个侄女儿如此破例?
曲陵南悄然张开灵力,运起神识,将全身感官敏锐度提高几百倍,蓦地发现孚琛那张脸上,在作出或怒或哀怜的表情之前,脸部肌肉均有不为人知的小小停顿。
这是他在不耐烦。
在自家侄女声情并茂的哭腔中,他真正的感觉是不耐烦。
曲陵南再瞧瞧那眼底闪过狡黠之色,却哭得梨花带雨哀哀戚戚的鹏华,平心而论,她认为,跟这个娘们比起来,师傅似乎装模作样的本事要高上一筹。
曲陵南忽而觉着自己压根就不该从中有所怨,而是该从中有所乐。
于是她扑哧一笑。
这一笑太突兀,众人视线齐齐集中到她身上,鹏华忘了哭,孚琛眉峰略微抽动,瞪了过来,曲陵南忙道:“不好意思啊,你继续你继续,别管我。”
鹏华捂着嘴,一双美眸欲说还休。
曲陵南摸摸脑袋道:“你可是忘了哭到哪?喂,云浦童子,你记得她哭到哪了吗?”
云浦飘在半空的蒲团上晃荡着小短腿,嬉皮笑脸道:“知道知道,师叔我记性好着呢,刚刚哭到她要回清微门没什么,就是怕别人骂你师傅苛待血亲之类,哎呀,出来得匆忙忘记带甜甜丸了,你身上可有,给我来一个。”
“哦。”这东西可是曲陵南身上常年有备的,她当即自怀里掏出玉瓶,倒出甜甜丸丢了过去,云浦塞嘴里嚼了,热心地对鹏华道:“继续啊,刚刚哭得挺好听。”
曲陵南也给自己塞了一个,转头问杜如风:“你要吗。”
杜如风眼中的笑意已然满到要溢出,却强忍着道:“这,陵南师妹自用便是。”
“啊,那师傅要吗?”曲陵南托着手掌伸过去。
孚琛瞧着她白玉般的手掌上几颗殷虹药丸,心下止不住要冒火。他早知自己这个徒儿少根筋,可再见她如此没心没肺,仍有些想长叹一声的冲动。他脸上抽动两下,正待开口呵斥,却听鹏华哭道:“叔父,叔父,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为何陵南师妹要如此折辱于我!”
孚琛暗叹这个侄女儿这番要失算了,以自己对这个笨徒弟的了解,她下一句定会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果不其然,曲陵南完全不明白怎么就跳跃到折辱的地步了,她眨眨眼,大惑不解地道:“我打你还是骂你了?”
“你,你……”
曲陵南大喊一声“停!”,止住她的长篇大论,又问:“我打你还是骂你了?”
鹏华只哭不答,曲陵南转头问其他人:“我打她还是骂她了?”
“少废话了,你还没动手呢。”
“那她怎的说我折辱她啦?”
“这个么,是个谜。”云浦童子跟她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无比,“眼泪长在旁人眼里,嘴巴长在旁人脸上,她爱哭便哭,爱说便说,你管得着么?”
“哦,”曲陵南恍然大悟,点头道,“我确实管不着。你继续,哎,杜如风,你真不要吃一个?我师叔做的可好吃了。”
杜如风看着她笑意盈盈:“多谢师妹,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来来,莫要客气。”
鹏华哀哭一声“叔父”,孚琛冷哼,长袖一挥,将她整个卷起,重重摔到地上,那手里的甜甜丸顿时撒了出去。
曲陵南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爬起,就见孚琛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神情温和地哄着他那个侄女儿回屋舍休息。
云浦童子跳下蒲团扶起她,有些尴尬地道;“那什么,你师傅大概老糊涂了,咱们别跟他一般见识啊,回丹云峰去,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呢……”
曲陵南不理会他,愣愣看着前方,杜如风也有些看不下去,过来伸手拉她,柔声劝慰道:“师妹莫要多想,真君只是略有些生气,待他气消了便好了……”
曲陵南推开他们一跃而起,拍拍裙子,若无其事道:“走。”
她这么屁事没有反而令云浦童子担忧,他瞥了杜如风一眼,凑过去低声道:“喂,你不会想不开要干那件事了吧?”
“啊?”曲陵南反问,随即想起他指的是干掉鹏华的事,忽而眼前一亮,点头道:“不错,这主意好。”
“喂喂,你别真的想干吧?”
曲陵南不理会他,跑过去笑嘻嘻问杜如风:“杜师兄,我师傅那侄女儿你前头可熟?”
杜如风微笑道:“不算熟,我乃掌教内门弟子,鹏华师妹乃外门弟子,我清微门与琼华大同小异,内外门弟子素日多无往来。且我乃成年男修,与诸位师姊妹也当避嫌,断无私相往来之理。若不是此番奉师命而来,我还不认得有这么一位外们师妹。”
曲陵南不太明白他为何扯这么多,她的兴趣被另一件事吸引住,惊奇地道:“原来你在清微门就好比毕璩师兄在我们琼华啊,好威风,你罚不罚师妹啊?”
杜如风好脾气地笑道:“师妹们自有各自师长管教,我岂可越俎代庖?”
“哎哟,那做你的师妹可真不赖。”
“陵南,你问的都什么乱七八糟,说重点!”云浦童子在一旁喝道。
“对哦,”曲陵南笑眯眯地问,“杜师兄,你既然不认得她,为何会信她便是我师傅之血亲?”
杜如风笑了,他看着曲陵南温和道;“陵南师妹,我晓得你不喜鹏华,实话说,她虽是我派中人,然我与她还不若与你投契,师妹若信得过我,且听我两句。这等话往后不可再说,一来血脉无可替代,文始真君修为高卓,骗不过他;二来鹏华身上定有信物,这信物应是令师家族特有,旁人伪造不得;三来嘛,文始真君与鹏华相处两月,以他之谨慎,定是将鹏华身世仔细问过,若有破绽,你师傅不会隐忍不发。”
“哦。”曲陵南点点头,“如是我便放心了。”
杜如风问:“你放心什么?”
“放心下山啊,”曲陵南道,“我听说可去你清微门做客,你带不带我去?”
杜如风微微一愣,随即慢慢笑开,点头道:“敢不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这个文的评价就是写得确实慢,但要说人物走形了应该不至于,人要长大都要付出代价,代价都是痛苦与妥协,没人例外,而曲陵南其实我已很手下留情,因为她的性格已然塑造好了,她天生是把大事当屁事的人,这种人豁达不叽歪,任何苦难加诸她身上,都不会真正毁她。
☆、第 73 章
七十三
过了数日,整个琼华派便将浮罗峰上文始真君亲传弟子与其新近认回的侄女儿之间的矛盾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文始真君待那亲侄女犹如珍宝,多年珍藏任取任用,就连之前谣传宠爱备至的徒儿也抛诸脑后,由于太过偏心,竟惹得徒儿忿忿不平,继而企图动手欺负那侄女儿。文始真君知晓后大为光火,亲遣徒儿下山历练,不练好心性不准回转。徒儿苦求未果,愤而下山,而师傅这边却顾着带筑基未成险成废人的侄女儿闭关打通经脉,为此竟不惜耗费大量灵力。
此传言倒是秉承了文始真君一贯爱护晚辈的传统。只是这回的晚辈从徒儿换成了侄女儿。
琼华弟子多认得浮罗峰那位相貌出众,性情爽利的弟子,且大家都是琼华中人,两相比较自然偏向于她。大伙暗地里都议论纷纷,觉着这徒儿从云端跌到尘埃,实为可怜,虽说她上云端是文始真君放上去,跌尘埃也是文始真君踹下来,可说来说去,还是被人鸠占鹊巢,令闻者顿生几分愤慨。都后来,竟有传言道那陵南现下要出远门历练,孚琛却不准她回浮罗峰辞行,她不得不偏安一隅,缩在丹云峰,连出门需备的辟谷丹、聚灵丹等物,也只能跟云浦真人赊账。一众小弟子们听到这里,几乎个个暗生不平。便是往常对陵南有几分嫉妒的弟子心底也暗自叹息,看来当文始真君的首席弟子,也不是那么好的事。
此时此刻,传说中对弟子翻脸无情的文始真君孚琛却盘膝坐着蒲团上闭目运息。门外禁制一动,他随即睁开双目,双手一挥,外面即传来鹏华怯生生的声音:“叔父,我是鹏华,我能进来么?”
孚琛缓缓吐出一口气,和声道:“天色已晚,你且歇息去吧,有事明日再说。”
鹏华可怜巴巴地道:“鹏华心中挂念叔父,叔父这些时日为疏通鹏华全身经脉,重理丹田,耗费灵力甚多,鹏华每每念及,心下均甚为忧心不安,如何还能独自歇息?恳请叔父让鹏华见上一见可好?”
她说到最后,已然语气哽噎,似有说不出的懊悔自责,孚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面露不耐,说出来的语气却仍然和煦无比:“鹏华有心了,叔父不碍事的。”
“怎会不碍事?叔父,鹏华听人道疏通经脉需耗人命门真火,叔父纵然元婴修为也会消耗巨大,都是鹏华没用,若我资质再好些,也不会连累叔父至此,求叔父让鹏华见见吧,否则鹏华纵使还转,亦会寝食难安……”
孚琛微微闭目听着她声泪俱下,声声哀求,不知为何想起自己那个傻徒弟,若陵南在此她会说什么?依着她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性子,定然一张嘴便是:“你即晓得消耗巨大,又怎的让我师傅替你做这等事?即心有不安,当初又为何不严词拒绝我师傅替你疏通经脉?现下说这些废话,有用么?”
傻徒弟一辈子只晓得直取直言,不晓得世上修士,多爱粉饰,内里越是卑鄙自私,面子上越爱冠冕堂皇。
孚琛忍不住有些微微走神,若曲陵南在此,那鹏华定然又会哭得好似全天下都欠了她的债。
可惜这招对陵南毫无用处,那个鹏华也是个蠢的,来了这么久,对付曲陵南都只会装委屈扮柔弱这一招。
问题是,陵南若是会怜香惜玉,她就不是陵南了。
孚琛情不自禁嘴角上勾,若自己那个傻徒弟在此啊。
想必自己一说出要替鹏华疏通经脉,她头一个就会跳出来骂师傅你昏了头么?
可惜她让自己激走了。
真是个沉不住气的小丫头,目无尊长,没大没小,生起气来竟然扬言要下山历练,她身上一点灵石皆无,储物袋里那点东西还与五六年前一般无二,就连身上的法衣都是那年太师傅所赠,她凭什么走出琼华派?
当真靠双腿?靠那个清微门的小子杜如风?
不知天高地厚。
孚琛不自觉摇摇头,他睁开眼,觉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叹息道:“鹏华,难得你一片孝心至诚,也罢,你便进来吧。”
他挥手开了禁制,斜靠在墙上,换上一脸疲惫中带了些许动容的神情,外面鹏华果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见他,美眸即蒙上一层泪雾,睫毛一动,随即眼泪如断线珍珠,滴滴下落。孚琛忙心疼地道:“莫哭莫哭,叔父无事,莫要哭啊。”
鹏华想扑到他怀里,但孚琛生性好洁,此前为与她相认,已不得已抱了她一回,这回却是打死也不愿再与她接触,当下手腕一翻转,变出一条洁白丝绢,轻轻替她拭泪道:“莫要哭了,都是大姑娘了,这么哭,仔细外人笑你。”
他本就长得好,便是不动声色亦能令人神魂颠倒,更何况此番刻意温柔?鹏华的眼中霎时流露出痴迷,以及眼底瞬间的彷徨惭愧,呐呐地道:“都怪我,都是我连累叔父……”
她这句说得真情实意。
孚琛微微一笑,柔声道:“一家人莫要说两家话,想当年,你父亲比我年长许多,自小写字练功,他不知敦促过我多少回,至今想来我仍感念于心。我待你好,也是还了你父亲当年待我的好。鹏华,你资质不高,修为难进,好在你尚未筑基,一切没到积习难挽的地步,我为你疏通经脉,虽说耗费颇大,可你从此能踏上修仙的青云之途,我身为师长,只有欢喜欣慰……”
“叔父……”鹏华哭出声来,扣头道,“我对不住你。”
“你好好修炼,便没有对不住我之处。”孚琛笑呵呵地道,“现下看也看了,我无大碍,你回去大可安心了吧。”
“是。”鹏华起身,欲言又止,道:“叔父,我今晚来,原有一物呈上,不知对您运息调养有益与否。叔父且看。”
她自储物袋中拿出一块朴实无华的石头,一运灵力,那石头渐渐剔透晶莹,宛若被剥去外壳一般,内里的光华一点点绽放。孚琛微微眯了眼,道:“这是?”
“此乃我清微门秘制安神石,以玄天石为料,佐以珍奇灵草若干,于丹炉中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此安神石炼制不易,故外边门派并不易得知。我也是早年立了功,才得赐石一块,一直舍不得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嗫嚅道:“当然啦,叔父见多识广,身份尊贵,我这等小玩意,自是入不了您的眼,只是鹏华一片孝心……”
“鹏华说的什么话,你如此懂事,吾心甚慰。”孚琛伸手接过那块安神石,手指一松,石头悬上半空,随即灵力一运,顿时头顶宛若多了一盏明灯,滴溜溜转,且开始散发令人静谧的幽香。
鹏华笑逐颜开,又与孚琛说了几句闲话,孚琛初时还应对着,到后面渐渐显出困顿来,勉力道:“鹏华,叔父将闭关养息,你且回去吧,若明日起见不到我也无需担忧,我闭关短则一月,长则一年,皆是惯例了。你若等不及,先回清微门也行,若想住下也可,只是要与我那徒儿和睦相处,莫要再生罅隙……”
“谨遵叔父教诲,鹏华自会与陵南师妹好好相处。”
“嗯。”孚琛闭上眼,道,“去吧。”
鹏华却不动,站着看他问:“叔父,你觉着如何?”
孚琛半睁开眼道:“我没事。”
“叔父,安神石似乎暗了。”
孚琛勉强抬头,想运气灵力注入其中,却不料突觉半点灵力都动不得。
他脸色一变,随即神色如常道:“鹏华,天色不早,这安神石不用也罢,你且去吧。”
鹏华站着不动,缓缓跪坐下来,柔柔看着孚琛道:“叔父,你莫要诓我,你现下可是觉着丹田空空荡荡?你为我疏通经脉淤塞,已然耗了半数灵力,若不然,此块石头也抑制不住你。”
孚琛眼神锋利,盯着她一言不发。
“对不住,叔父,都怪我,可我也是没法子,你我若真能早些相认,我何至于此?”鹏华恓惶一笑,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孚琛,却一声惨叫,滚到一旁,抬起手掌,手指已被削落半截。
鹏华脸色惨白,盯着挣扎着站起来的孚琛,她这时才想起,对方多年前便是琼华第一弟子,假以时日,他定会是琼华第一人。
她恐惧地睁大眼,咬牙道:“叔父,你既要负隅顽抗,就莫要怪侄女儿了不讲情面了。”
孚琛扶着墙壁站好,喘着气,怒道:“你这个弑亲的孽障,你不配做我温家后人!”
鹏华眼睛微眯,灵力灌指,疾风闪过,瞬间将那块所谓的安神石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