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问仙》 · 吴沉水 · 2026-07-28
她屈起肘微微击了一下跟她挨一块的云埔童子,云埔童子兴致勃勃道:“对极对极,不过打架多难看啊,师叔这有专门抓弄人的药丸无数,你要什么效果的?是吃了浑身发痒还是便溺失禁?哎呀看在你有孝心份上算你便宜点哪。”
裴明一顿,立即道:“多谢师叔,御察峰道微真君已斥责过弟子了,这半月多习门规,我已晓得同门当以友爱为主,不可寻事滋事。”
“啊,不买啊?”云埔童子不无遗憾,“我的药丸可好了。对吧?”
曲陵南挨回了一下他肘击,只得违心道:“嗯,还好。”
裴明看着曲陵南,微微一笑道:“师妹质朴宽厚,想来自有福德仙缘,他日待你修为有进,我很期待与你正式较量一番。”
“哦,好,好那个说。”曲陵南学着毕璩的模样拱了拱手。
“是好说好说啦,笨。”云埔童子嫌弃地瞪了她一眼。
裴明笑意加深,看着她道:“你要保重。”
“嗯,你也一样。”
“待我出关,莫要忘了你我今日之约。”
“嗯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文不会动辄上百万字,估计三四十w左右。
非升级打怪,一个人的成长不是打游戏那样,这是我对修真的理解吧。
☆、第 39 章
不论云埔童子拿曲陵南试药如何缺德,然服用过一段时日后,那“七息参同丸”的好处却渐渐实打实地显出来。曲陵南盘腿打坐时,只觉腹中丹田处的灵力运转比先前要顺畅得多,四肢百骸、五脏六腑莫不于这等润雨细无声中悄然修养生息。
她默修师傅所授《青玄心法》秘诀,只觉以往停滞不前之处,此番经脉一损一益之间,一枯一荣之余,反倒能悄然推进,宛若枯木逢春、干涸犹润。入定之后,内视之余,她分明能感到经脉中先前便有的金色光点开始逐渐复苏,渗透,随着功法运转,那金色光点愈来愈盛,直将全身经脉笼罩于一片柔光之中。灵力一过,宛若清泉灌溉,霎时间感官智能,无不扩大,甚至于百米之内的丹炉火烧的劈啪声、童子数丹的滴答声、杂役弟子扫洒庭院的窸窣声,莫不清晰可闻。便如此身不复,此心化作天地间无处不在的阳光雨露,微尘薄雾,与天地皆同而存。
这等美妙之境便是她以往修炼也从未有过,曲陵南一开始还以为是青玄心法带来的妙处,但后来她发觉,她之所以能进入这等妙境,其实与任何功法无关,而全靠体内那团奇异气息藏匿于四肢百骸当中所致。
这团气息原本蛰伏于丹田之内,大若鹅卵,悄然不动。她未修法之前,不过令她身强体壮,比之寻常髫龄童子多几分力气罢了。然一旦修法,这气息说不尽道不明的奇妙便开始逐渐显现,灵力一朝引体成功,那便是打开了一道修真的通天阶梯,有这条阶梯做底,修者便如足蹬高台,任何功法入其眼中皆可触类旁通,化为己用,化腐朽为神奇。
曲陵南现下虽想不明白此间关节,也不清楚为何自己体质有异常人,但却能依照最诚实的身体反应悟出一个道理,那便是丹田处虚空之镜反而是修者最为实在的仰仗,而法诀法术一类,反而为辅。她忽而想起《琼华经》中一句,“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小姑娘心中若隐若现忽有所感,丹田处热力涌动,一道青色光至食指间扑哧射出,引起对面哐当一声巨响。
她恍惚地睁开眼,却见对面当地燃着凝神香的鼎炉三只足中,有一只被削断,轰然倒地,满屋子顿时香灰弥漫,闻得人忍不住咳嗽连连。
厢房之门砰的一下被撞开,云埔童子大声嚷嚷:“娘希匹滴,你这是要干嘛?要拆我丹云峰的房么?”
曲陵南满头香灰睁不开眼,愣愣站在当地,抹了把脸正要说话,却听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道:“云埔,又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骂人话?你还有个师叔样么?”
云埔童子难得乖巧了一回,语带不忿道:“掌教您自己看,收留这个小丫头我可亏大了这回,好吃好喝伺候着,现下这间屋子又给她弄成这样。”
“行了,说得你好像多心疼似的,我还不知道你?乖乖退一旁去。”
“哦。”
曲陵南只觉脸上一阵清风拂面,顿时脸上头上的香灰都给吹干净了,她睁开眼,眼前俨然站着笑眯眯的太师傅涵虚真君,恭敬跟着他旁边的,正是许久不见毕璩,此时看着她也是面露微笑。
曲陵南一下高兴了,大声道:“太师傅。毕璩师兄。”
“小丫头,似乎每次见着你,都一身狼狈啊,”涵虚真君打趣她,“比那些个外门小弟子还邋遢。这样下去,旁的不说,你师父那般爱美,定然要对你心生嫌弃,届时不要你了可怎么好?”
曲陵南想了想,确实她师傅有这臭毛病,于是小姑娘着急抹了把脸,倒把手上的灰又给涂脸上去,整张小脸显得滑稽又可笑,涵虚真君看得可乐,可还端着身份,云埔童子却早已指着她的脸哈哈大笑。
“啊?还是脏啊。”曲陵南瞧向毕璩,“毕师兄,给下场雨呗。”
她当日见过毕璩的御雨术灭火,印象深刻,想也不想便要毕璩给她兜头浇点雨水洗洗。毕璩一听之下微微皱眉,道:“胡扯什么,你自己没手绢么,擦擦便是了。”
曲陵南还真没有那等东西,她掖长衣袖正待胡乱擦擦脸,却听涵虚真君道:“且慢。”
小姑娘懵懂抬起头,涵虚真君递给她一方似纱非纱的帕子,微笑道:“这给你。”
曲陵南接过,冲他嘿嘿一笑,就要把帕子往脸上送,云埔童子哇哇大叫道:“住手住手,此乃四象归土帕,掌教真君亲自炼制的中阶防御法器,你居然拿去擦脸?”
“啊?”曲陵南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帕子,问,“这是个法器啊?”
“掌教,她连用都不会用,给她浪费了,给我给我 ,正好赔我这个香炉鼎。”云埔大言不惭地道,“这个鼎可有来历了,当日我做小童子时它就在这,没准我师傅做小童子时它也在这……”
涵虚真君屈指轻轻弹了他脑门一下,成功让他闭嘴,摇头叹道:“你师傅一生醉心炼丹,最是稳重老成,道心之坚,便是我与道微真君也不及。怎的临到头,却收了你这么个又鼓噪又小气的徒儿?”
云埔童子大声嚷嚷道:“就是师傅见我活泼机灵,天资聪慧才收我为徒,师傅慧眼独具,晓得我与寻常弟子云泥有别,所以才将我带在身旁悉心教导。可师傅一陨落,你们便个个不管我,我委实太过孤苦伶仃,师傅不在,掌教不疼,道微真君几百年也不过问我这可怜的师侄一句,师傅哇,你不在了云埔一个人过得好苦哇……”
他中气十足,哭得又理直气壮,倒让涵虚真君一时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他修行数百年,昔日师兄弟最后只余三人,除御察峰的道微真君外,另一个便是丹云峰云埔童子的师傅道察真君了。道察真君早年为教务而意外陨落,此事一直成为琼华派的隐痛,涵虚真君更是从此对丹云峰实心存愧疚。今日听云埔这么一哭闹,来不及斥责他胡来,却已被他勾起往事,不由得软了口气道:“好好,别哭了,我给你别的东西做赔可好?”
云埔一听有东西拿,便识时务闭了嘴,问:“给啥?”
涵虚真君自怀中掏出一个玉简,丢过去道:“给。”
云埔童子是个炼丹痴人,展开一看,立即破涕为笑道:“啊咧,还真丹的丹方?多谢掌教。”
“还要抢你师侄的防御法器吗?”
“嗨,那等小玩意就让给她好了。”云埔笑嘻嘻地道。
涵虚真君又敲了他额头一下,转身以神识扫了曲陵南一遍,顿时微微颔首,道:“云埔虽然整日胡闹,给你配的丹药却不错。”
“那是。”云埔童子骄傲地昂起头。
“你自己这些时日也算勤学苦练,”涵虚真君问道,“不错,你原本受伤前,是练气期几层修为?”
“师傅说过我是三层。”
“嗯,现下已然四层,”涵虚真君笑道,“这回被御察峰的小子莽撞伤了,反而因祸得福啊。”
曲陵南笑呵呵地点头,道:“反正我也没事,太师傅莫要太罚那人可好?”
“哦?你居然还会替他求情?”涵虚真君问,“他可是险些把你毙于剑意之下。”
曲陵南振振有词道:“我师傅说了,被那剑意伤着是我本事不济,给他丢人,我觉着说得对,若这里每回门派打架都罚打赢的人,那大伙还打来干嘛?修炼作甚?”
涵虚真君扬起眉毛道:“可那小弟子本在西那峰,却私下学了御察峰的东西,又于同门切磋时存心夸耀,贪慕虚荣,长此以往必道心不稳,修那北游剑诀反倒会害人害己,你觉得不当罚?”
小姑娘一下被问懵了,摸头老实道:“啊,这个,这个我没想那么多。”
“你心地至善,不记恩怨,原是难得,只是这门派规矩,却不是端看一面之因,片面之词,否则何有中正可言?”
“是,我错了。”
涵虚真君哈哈低笑,眼睛一瞥那被削断的炉鼎脚,微微一亮,问:“适才怎么弄断这只鼎炉?”
小姑娘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练功时忽而想到《琼华经》里头一句话,不知怎的,就有一股气从手指头冲出去。”
“哪句?”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小姑娘抬头问,“太师傅,这句话听着好生奇怪,柔的东西如何克坚?我初时觉着是胡扯八道,可后来觉着大有道理。”
“哦?说说。”
“那灵力不就是无形无色无味,柔如水韧如丝么?灵力能催生火球,能催生冰剑,练得好时不就是能开山劈海么?”
涵虚真君微微颔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想说什么,却终究叹了口气,道:“琼华经乃我派根基,可这句话说得太多,反而没几个人明白其间真意了。丫头,太师傅再给你一样东西吧。”
曲陵南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涵虚真君拿出另一个玉简,递给她道:“此乃我早年所用剑诀,后来元婴大成,便不再用了。你催动灵力,贴上额头,即可见其间记载。”
“啊,这么好?”曲陵南高兴地接过,忽而问:“那为何之前要我背书?您这样,师傅也这样。”
“不背个滚瓜烂熟,你又如何触类旁通?”涵虚真君哈哈低笑,道,“便是你师傅现在,受罚也是要罚抄《琼华经》。”
“真的?”
“嗯。”
曲陵南为跟师傅一个待遇而嘿嘿低笑。涵虚真君再度摸摸她的头发,告知三月后再来考核她剑诀练得如何,若没练到一层便要如何罚她云云。小姑娘一一应下,涵虚真君便乘云而走了。
留下毕璩微笑着看她,自怀中掏出一只紫色纸鹤,递过去道:“文始真人命我将此传音鹤给你。”
曲陵南欢呼一声抢了过去,拆开来以灵力一探,那只纸鹤立即飞到半空,口吐孚琛之声:“小南儿,莫要怠懒练功,切记。”
师傅虽未说练什么,但曲陵南知道,他是又在嘱咐必要练好“青玄心法”。虽不知此心法如何博大精深,但曲陵南心忖,这定是自己现下修为浅薄,无从窥心法要义,定要好好修炼,才不辜负师傅一番教导。
她对毕璩笑嘻嘻地,毕璩也没往日不耐,甚至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温和,道:“此番你受伤,究其根源,是我不曾详细告知你门派规矩所致,你既已好了,当回主峰,从明日开始,我来教导你门派规矩。”
“啊?”曲陵南大感头疼道,“师兄,那什么,我不闯祸便是,规矩就免了吧……”
“万万不可,”毕璩正色道,“你已为我派弟子,我就当尽力助你一程,且过半年乃我玄武大陆四大门派众内门弟子斗法大会,历来规矩,各峰选新进弟子参加,我主峰这些年只进了你一人,我断不许你出去后有行为不妥之处而损我派名声。”
作者有话要说:《琼华经》在琼华派中人人皆知,人人唾手可得,但却只有少数几个人愿意去聆听它讲什么,这让我想起今天的学生们,咨询之发达是前所未有的,要什么书什么资料,基本上都能搜得到,但反而愿意去读书,读好书的人越来越少,也是这个原因。世界上从来不缺乏道理,缺乏的是聆听道理的人。衷心愿各位看官在看完网文之后,也去找本纸质书读读。
明天有更。
☆、第 40 章
半年光阴转眼而过,曲陵南修为进展迅速,从练气期四层一跃到练气期五层,而驳火术也练到第六层,使出来越发娴熟,太师傅传给她的“虚空剑诀”顺利练至第一层,灵气驱动之下,剑意也能若隐若现了。与这些相比,“青玄心法”进展得有些慢,仍然徘徊在三层左右,小姑娘托纸鹤与师傅诉说实情,孚琛回复仍以安抚为主,叮嘱她莫要气馁,再接再厉。
除却修炼,她这半年主要任务便是背门规,有毕璩这等大公无私、视规矩为圭臬的人在跟前,便是他不再动不动请出戒髌来吓唬人,只要脸色一沉,以那等自责愧疚的表情沉默不语,小姑娘就会莫名其妙犯怵,觉着自己真对不住师兄,师兄为自己这点破事都如此难过了,怎好意思破罐子破摔?
于是乎小姑娘便硬着头皮将整部琼华派门规背了下来,不仅如此,连玄武大陆修真界诸种礼节忌讳均被毕璩以填鸭式教育完整地塞到她脑子里。背多了繁文缛节,曲陵南深觉自己也变得一身正气起来,浑身气度俨然向主峰掌事大弟子毕璩越发靠近,曲陵南自觉相当满意,虽然婆妈了些,可说出来的话现如今也显得高深有底蕴,一时间甚为得意,对门规冗长庞杂也不再抱怨。
如今曲陵南去讲经堂与众小弟子一同听课已是另一番光景,与裴明打过一架后,她以练气期一层功力却能抵挡练气期八层弟子使出的杀招“北游剑诀”,此事早已传遍琼华派内门外门,众人背地里已然不嘀咕她乡下人丫头攀上文始真人的大腿,而是转了口风,均以为文始真人不愧本派英才,收个徒弟也不同凡响。有些暗地里怀疑孚琛是不是给曲陵南喂了什么天材地宝,竟然连三昧真火都放得出来。
然而别人如何看她,曲陵南一概不管,她只知道现下主动找她叙话的人多了起来,其说的大多为废话,不然便是哼哼唧唧毫无意义的蠢话。男弟子见着她要东拉西扯问些修行上的诀窍,女弟子见着她要拐弯抹角问些文始真人传给她什么秘宝。更有甚者,某日不会为何,掌教真君亲授她剑诀的消息竟被传了出来,一时间关于这位本领低微却能颇得掌教青睐的小丫头之传闻骤然多了起来,有说她其实来自掌教真君俗家后辈,有说她是文始真人失散亲人,最荒唐的莫过于她相貌姣好,没准是文始真人早年遗珠,真人千辛万苦入俗世寻回她,托付给掌教,掌教真君一片慈心,故待她与众不同。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如此一来,越发有其他诸峰的内门弟子过来一探究竟,外门弟子过来乱献殷勤,便是曲陵南再迟钝,也被层出不穷的状况搅合得烦不胜烦。
她心思单纯,若不爽快便是约架开打,可现下的状况,却不是她打一架能解决的。身旁诸人,太师傅是无法商量,这等小事如何打搅他老人家清修?毕璩师兄是无从商量,在他看来世间万物只有合理与否两种,这等事若告诉他,不用想都知道只会换来没完没了的说教;云埔童子倒是兴致勃勃给她支招,可惜支的都是损招,什么往人茶里放泻丸,什么往人衣领里塞痒痒丹,便是曲陵南再懵懂,也听出这些招除了令事情更麻烦外毫无裨益。
小姑娘心里烦躁,便将当月灵石尽数换了传音纸鹤,一连丢了十二只给在浮罗峰闭关的师傅,每只打开都是那几句:
师傅,我烦。
师傅,我烦得想揍人。
师傅,我若揍人要反门规,不揍人我浑身难受,你说如何是好?
师傅,我不管了,明日就开揍,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一对我揍一双。
师傅,你再不吱声,我真揍了啊,到时别怪我给你丢脸。
她师傅一直没理会,曲陵南也没指望师傅真个管她,她只是便数真个琼华派,最亲近之人是孚琛,忍不住想跟他唠叨而已。果然丢过去十二只纸鹤后,她心情转好,懒洋洋躺在自家院子里的草坪上晒太阳。那棵花树自被焚毁后便由毕璩施法连根拔起,后来不知为何,地上自行生了一层绿茸茸的野草。花也好草也好,于曲陵南区别不大,院子里爱长什么长什么,她也从来不理。
躺下过不一会,忽而眼前一只纸鹤不知何时悄然飘来,那纸鹤与旁个不同,翅膀飞舞,墨点的眼睛竟然有些灵动,见曲陵南只是好奇地看它,张嘴便是:“看什么,你师傅让我传话来了。”
“啊?你不该是口吐师傅的声音么?怎的你会说话?”
纸鹤骄傲地蹬腿昂头,道:“我乃千年灵符纸所致,本有灵识,岂是那等庸碌下品可比?”
“哦,”曲陵南点头道,“原来你是一张老没用上的纸。”
“我呸!”纸鹤大怒,跳起来就去啄她,“我是天降大任,不屑小用,你懂个屁!”
曲陵南等的就是它自动飞过来,伸手一把揪住它,不顾它挣扎不休,道:“行了甭废话,师傅让你来说啥。”
“你现在是求我传话的态度吗?”纸鹤扭过头。
曲陵南皱眉,伸出另一只手掌一运灵力,一簇三味真火跃然而上,她瞧着这只不知好歹的小纸鹤,淡淡地问:“千年符纸不知道怕不怕火烧?”
“你你你敢!”纸鹤道,“我早已水火不进,刀枪无伤!”
小姑娘将火苗凑近它,微笑问:“三味真火呢?”
“啊,卑鄙无耻,卑鄙无耻!我生不受辱,死也不告诉你文始要跟你说什么!”纸鹤说罢大叫一声,突然之间一头撞上火苗,轰的一声自己烧了起来。
真是不禁逗,小姑娘兴味索然地丢掉杀起来的东东,扬声道:“云埔小师叔,你很有空啊?”
院门外一片寂静,曲陵南切了一声,自顾自躺倒草坪,闭着眼道:“元神控物我也晓得的,玩点我不知道的新奇玩意可好?”
“啊啊,你个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本师叔日理万机,看管百八十个丹炉,现如今好容易抽空来跟你开个玩笑,此乃何等尊荣,你竟然都不配合,你目无尊长,你不尊老。”
曲陵南皱眉道:“再不进来,我放把火把个目无尊长贯彻到底!”
她话音刚落,院外悠悠忽忽飘进来一个圆形东西,近看方知是个蒲团,云埔童子盘腿坐在上面,飘到她跟前道:“嗳,小师侄,咱们玩去吧。”
“不去。”曲陵南坐起来道,“揍人就去。”
“打架啊?好哇,算我一个,”云埔挽起道袍袖子,问,“揍谁先?”
“我要知道先揍谁还至于烦吗?”曲陵南托着下巴困惑地道,“云埔,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闲的发慌?门派里好吃好喝供着,不愁冷不愁热的,每月时候一到,灵石功法皆有定数,这么好的日子,怎么就不好好干点修炼的事?就算不修炼,晒晒太阳也好哇,做什么整日没事瞎打听我的事?打听吧也不好好说话,非要旁敲侧打,一句话绕七八个弯,他们这样不累么?”
云埔驾着蒲团降落,坐在她身边,也托着下巴同样皱眉道:“我也觉得这是个谜,想当初我刚刚入门,我师傅待我千好万好,也有许多人来试探。”
“你怎生解决这些麻烦的?”
“理他做甚?试探久了就没人试探了。”云埔笑嘻嘻地道,“自来惟有异于常人者方备受瞩目,你若不是特别好,便是特别差,两下相较,自然是要做特别好那个。”
“对。”小丫头点点头,握起拳头,眯着眼道:“便是揍人,也要做揍得特别狠那个。”
“去玩吧去玩吧,”云埔童子热心地用屈肘击了她一下,“听说四大门派参与斗法比试的小弟子已然陆续到外门客舍处了,咱们瞧瞧热闹去。哦对了,你这次不也要下场子练手么?师叔帮你瞧瞧那些小弟子中哪个比你强,我先药了他!”
“不去,费事。”曲陵南摇头拒绝,“毕璩师兄恐怕等会过来。”
“哎呀他不会来了,”云埔扑闪着大眼睛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耳语道,“禹余城这回派来的小弟子中,有个小姑狼听说你师兄喜欢了许久,就待两人成功筑基,他便要向掌教请命前去求结道侣呢。”
“道侣?”曲陵南睁大眼睛,“毕璩师兄也会想要道侣吗?”
“毕璩气血方刚,女修窈窕妙龄,哎呦作甚不想?”
“你说的啥意思?”
云埔恼羞成怒道:“就是那个结道侣乃顺天理合阴阳啥的,行了你问那么多干嘛?”
“哦。那他们要是结成道侣,会睡一块吗?”
“估计是睡吧。”
“一床被子哪够。”
“那就两床呗,呸呸,我修真之人哪需被子这等俗物。”
“也是,”小姑娘解决了忧虑的问题,便豁然开朗道,“毕师兄虽说啰嗦,可门规也没说啰嗦的不能结道侣,那他们便快些结吧。”
云埔童子也大表赞同,两人正要挪到一个蒲团上一块飞去瞧热闹,天边忽而飞来一只纸鹤,这回是曲陵南熟悉的传音纸鹤。
曲陵南一见之下,眼睛一亮,道:“是我师傅。”
“你怎么知道,也许是旁人有话传来,也许是你太师傅有事嘱咐,也许是我突发奇想,忽而又放个纸鹤来玩……”
曲陵南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就是知道啊。”
“那可未必……”
云埔童子尚未唠叨完,已见那纸鹤飞至曲陵南面前,口吐孚琛之言:“没出息,就这点事愁成这样,你还有脸跟师傅诉苦?我问你,这半年你除了揍人,哪样最拿手?”
“啊,这个,似乎是背门规。”
“那便好好以门规为圭臬,时刻劝导你的同门。记住,这也是你的责任所在。”
曲陵南傻乎乎地答应,云埔童子却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边笑边道:“哎呦妈呀,孚琛这家伙果然狠,这一手出来,哪个小弟子还敢往你跟前凑。”
作者有话要说:斗法大会写完了,第一卷就完结,开始第二卷,到时小姑娘就长大了,师傅也可以出来了。
☆、第 41 章
曲陵南对玄武大陆四大门派小弟子们的斗法大会全无期盼,在她看来此等站一块比谁修炼第几层,剑诀第几等,法术第几分,与乡野村姑们闲暇时凑一块斗斗谁的衣裳花最多,谁的脑门上插的簪子最值钱一般,究其实质总归是无谓的攀比作祟。且比试之人皆为陌生人,踏入赛场前一刻,甚至闻所未闻,更谈不上有冤仇,这般动手打架,只为了打赢对方,这在曲陵南瞧来,也是殊为奇特之事。
她坐在蒲团上与云埔童子嘀嘀咕咕,两人一路飞,一路分享云埔口袋里的甜甜丹,这玩意乃云埔童子自制零嘴,味道酸甜可口,掺杂着说不出的果香,余味却又有些甘苦,曲陵南吃了一回后难得表示称赞,至此小师叔越发来劲,一炼几炉,好几百颗装储物袋里别于腰间,来找小姑娘玩必戴着,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嘴里嚼得嘎嘣脆响,宛若嚼花生米。
曲陵南托着腮皱着眉头思考这等门派比试重要在哪,想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而听得她一番言论,云埔童子不但不反驳,反而深以为然,拍大腿道:“小师侄此番说法深得我心,师叔我早百八十年便不解此事,分明是一样修真,为何要分出个三六九等?要论起来,炼丹修剑、画符摆阵,哪个相同?丹修打不过术修,可问题是,我们炼丹的为何要去打赢修法术的?有这功夫我多炼几颗痒痒丸好过,整日没事弄那么多人比来比去耗时耗力,都不知所为何来……”
曲陵南波澜不兴地问:“小师叔你是以前比试老输给人家吧?”
云埔童子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喊:“放屁,你师叔我天资卓著,昔日师尊一见便分外喜爱,千方百计要我拜他为师,我纵横琼华几十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打听打听,哪门哪派还有我这样的炼丹天才?哪个炼丹师不是仗着老祖宗留下几个方子过日子?哪个像我这般精益求精,百尺竿头更进一层……”
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看着他认真道:“可你还是打输了。”
“我,我呸呸呸。”云埔气得哇哇大叫,挽起道袍袖子骂,“走走,等下到外门客舍我揍几个给你瞧,我打输了我便不是你师叔!”
“本次参赛弟子都处于练气期修为,”曲陵南好心提醒他,“你已是结成金丹了。”
言下之意,会输了才怪。
云埔童子难得老脸红了红,顾左右而言他地转移话题:“哎呀你看那边就是客舍了,哎呀好多人,哎呀穿绿衣的便是禹余城的,师侄你看好丑。”
曲陵南盯着他的脸,认真道:“师叔,我晓得了,门派比试定然是你不愿回想的惨痛往事,也罢,我这回下场拼尽全力打架便是,挣个好名次,届时若有奖赏便尽数给你,替你了结心愿,你看可好?”
云埔童子脑筋抽搐,憋着气一句话说不出。
“不用谢。”曲陵南往嘴里塞了个甜甜丸,又塞了个给云埔童子,东张西望,忽而道:“咦,那不是毕璩师兄?”
云埔嘴里含着零嘴,含含糊糊道:“嗯,跟他说话那几个女修中定有一个是他心上人了。”
“哪个?”
云埔哪里知道是哪个,他却不肯承认这点,胡乱一指道:“那个!”
被他指到的女修恰好转过脸来,却是岁数不小,修真界看起来岁数不小的女修只有两个原因,一是其修为有限,未能在豆蔻年华冲阶成功,无法驻颜,又身家不够丰厚,购置不起昂贵的驻颜丹;二是此人修为精湛,境界高深,早已不拘泥皮囊外相,丑也罢老也罢全是身外之物。
这女修混在一堆练气期弟子当中,自是前一种缘由,曲陵南皱眉瞧了半天,点头道:“不错,毕师兄眼光果然高人一等。”
云埔一见便晓得自己指错,可在曲陵南跟前怎么也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正要打个哈哈混过去,却听曲陵南这么说,当下吓了一跳,问:“怎么说?”
“《琼华经》中有言,不拘外相,自在虚空,毕师兄定然是心有所悟,这才能突破相貌,喜欢此女修内在。”小姑娘越看越觉得自己说得对,回头对云埔童子严肃道:“你看,毕璩师兄不愧为我主峰掌事大弟子,这等悟性,我还需多多苦练方能追上。”
云埔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道:“是极是极。”
云埔童子以蒲团为飞行器本就与众不同,颇引人注目。待得两人自上面跳下,一般高矮,一般粉妆玉琢,精致无瑕,更加打眼。两人又是个不懂掩饰的,一个喊“毕璩师兄”,一个喊“毕璩师侄”,生生将客舍大多数人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
毕璩一见这两个捣蛋鬼便深觉头疼,只得过去给小童子见礼,道:“见过云埔师叔。”他转头板起脸对曲陵南训斥道:“小师妹,你不在主峰好生修炼,准备比试,来此作甚?”
云埔正要截住话头,曲陵南却大大咧咧地讲:“我二人来瞧师兄看上的女修哇。”
毕璩轰的一下闹了个红脸,他素日虽正经持重,然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子,当下一听,即窘道:“闭嘴,别胡说。”
“怎是胡说?师兄不是已然禀过太师傅,只待你筑基大成,便登门求结双修道侣么?”曲陵南眨着眼睛问。
毕璩尴尬地看了一眼身后禹余城来的几位女修,压低嗓音道:“你哪听来的,莫要胡乱掰扯。”
“我听师叔说的,”曲陵南转头问,“师叔你骗人了吗?”
云埔童子怎肯当众承认自己骗人,立即踏前一步,挽袖道:“怎的,毕师侄,你是说本师叔诳骗么?”
毕璩只觉头都大了,忙摆手道:“没,云埔师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承认你在此会心上人了?”云埔狡黠一笑,“快领来本师叔瞧瞧。”
毕璩脸色越发红了,道:“瞧她作甚,师叔你别来瞎搅合好不好?”
“我怎的是瞎搅合?我分明是正正经经地要搅合,啊呸,不对,我分明是正正经经过问师侄的修真大事。你小年轻不懂啊,这双修人选,讲究天乾地坤,阴阳媾和,不是随便什么女修都适合跟你双修哟,你听我说啊,哎……”
曲陵南觉得师叔废话颇多,没说到重点,当下打断道:“毕师兄,你既能勘破皮相,便无需拘泥她见不见人哇,迟早都得见的。我跟你说,我娘貌美得紧,可到头来没好结局,可见女子相貌如何并非要紧,要紧的是,要紧的是什么来着……”
她求助一般看向云埔童子,云埔一针见血道:“要紧的是你喜欢。”
“对,就是这个意思。”小姑娘冲师兄积极地道,“我们都瞧见她了,师兄,她不丑,真不丑。”
“也没多好看就是。”云埔加了一句。
“谁没多好看?”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宛若春谷啼莺般动人的声音。
三人一转头,面前赫然一个体态婀娜多姿,相貌柔美精细的美人亭亭玉立,她一身绿裙与禹余城弟子一般无二,可同样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宛若春花吐新蕊,杨柳轻拂风。若论相貌而言,曲陵南的娘亲便是一等一大美人,然而却绝无这般风姿,也无这般娇柔,毕璩一看见她,眼睛亮了,脸却更红,强行笑道:“没什么,云师妹,我师叔与师妹正拿我取笑呢。”
那女子掩起袖子轻巧一笑,目光却滴溜溜落在曲陵南与云埔身上。云埔修为高她甚多,她不敢造次,随即盈盈一拜,柔声道:“禹余城弟子云晓梦见过琼华派师叔,不敢请教师叔道号名讳。”
云埔童子有些不自然,抓抓自己头上的道髻,道:“免,免礼。”
毕璩微笑道:“晓梦,我师叔道号云埔真人,乃我琼华丹云峰主事。”
云晓梦闻言眼睛一亮,立即换了种恭恭敬敬的表情,重新拜道:“原来是云埔真人,家师平日论起天下炼丹高手,曾言当以琼华云埔真人为翘楚,今日得见,晓梦三生有幸。”
云埔童子又是得意又是欢喜,立即道:“好说好说,你师傅也晓得我厉害啊,啊哈哈哈,你师傅有眼光。”
云晓梦带着笑意,柔柔地道:“晓梦不敢矫传家师所言,再则即便家师未尝告知,晓梦行走历练,却也非全无见识,天下谁人不知琼华有三真君二真人?那二真人,除却修为卓著的文始真人,便是炼丹高手云埔真人了。晓梦名讳中有一字与真人相同,晓梦心下可真是欢喜。”
这下恭维不可谓不给力,轻轻松松便将云埔童子与自家师傅相提并论,他自来炼丹心愿便是超越自己师傅成就,令丹云峰在琼华派中举足轻重,被这女子这么一夸,登时欢喜得抓脸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毕璩笑着道:“这位是我的小师妹,也即是文始真人亲传弟子,陵南。”
云晓梦脸上浮现亲热的表情,过来拉住曲陵南的手道:“哎呀,今日晓梦何其有幸,竟见过了云埔真人后,又得见文始真人之弟子,好师妹,你可真是福泽深厚,入得文始真人的法眼,想必师妹也定有过人之处,过几日比试若咱们对上,你可要对姐姐手下留情才是。”
从未有女子待曲陵南如此亲热,她有些不适应,且那抓起她的手太过柔若无骨,小姑娘都不敢用力挣脱。她鼻子皱了皱,闻见女子身上阵阵幽香,忍不住想打个喷嚏,又怕唐突了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你放开。”
云晓梦一愣,松了手,有些委屈地瞥了毕璩一眼。
毕璩皱眉道:“小师妹,你又怎的?”
曲陵南打了个喷嚏,这才舒服了,就在此时,浑身毛孔忽而打了个寒战,便如有谁强行要窥探她灵窍一般,曲陵南收敛灵力,猛然一抬头,立即瞥见那女子一双美目骤然转开,那种被人窥探之感也立即消除。
曲陵南忽而明白过来,这个女人适才用神识探究她。
这些时日以来探究她的人分外之多,小姑娘本就厌烦,可以神识探究旁人在修真界中是个忌讳,若非双方乃师门至亲,便要两者修为相差甚远,被窥探者拿对方无可奈何。
小姑娘顿时觉得不太舒服,她想起师傅所说的,对打探你的人若不能揍,便用门规指导指导他。
这个女的上门是客,没听说有揍客人的,那便可以用门规指导了。
于是曲陵南分外认真地对她说:“这位师姐,你适才向我师叔行礼行错了,对旁门长辈执长辈礼不该那般下拜。你一见我就来拉手也错了,照规矩,你我得先行平辈礼才能叙话,对了,师兄啊,你确定她跟我是平辈没错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因为现实中的事奔走于学校各个行政部门,感觉就像卡夫卡所写的城堡,个人对着一个庞大行政机构,非常累。
接下来几天日更。
☆、第 42 章
曲陵南丝毫不觉着自己问清楚这云晓梦之辈分有何不妥,既要叫师姐师妹,那首先该搞清楚的,不正是这声称呼对不对么?
然她却不知,这么一问挑衅意味过浓,盖因修真名门弟子与不入流的小门派抑或散修一流最大的不同便在于,名门弟子一举一动皆讲究有理有据,进退有度,便是再骄横跋扈,这些弟子出了门派,该有的修为教养,谈吐间该兼具的优雅隽拔一样不少,其间出类拔萃之弟子若毕璩一流,更是讲究含怀夐远,君子端方。名门正派中人最要体面,辈分一事事关纲常,是万万错不得的,是以当众诘难别人的辈分,便有直指对方欺名盗世之嫌,一般弟子便是心存疑虑,也必不会问出。
可惜曲陵南对此毫无概念,她此言一出,别说毕璩变了脸,就是云埔童子也觉得不妥,那云晓梦更是凝泪于睫,一张粉面登时变白,娇躯更是摇摇欲坠,似乎曲陵南不是问话,而是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小师妹,休得无礼!”毕璩大喝一声,对一旁的云晓梦万分抱歉道:“对不住啊云师妹,陵南只是有口无心,非有意刁难,你,你别伤心,都是我不好,我回头定会好好教她与你赔礼。”
云晓梦苍白着一张脸,勉强笑道:“无妨,想来你师妹也是天真浪漫,这才口不择言……”
“陵南!”毕璩转头,严厉地训道:“还不快过来给云师妹赔礼?”
“去吧去吧,”云埔童子扯扯她的袖子,压低嗓子道,“且让她一回便是,你没见她都快哭了哇?”
曲陵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困惑问:“啊,她为啥哭?我分明没骂她也没打她。”
“少废话,赶紧赔礼去,”云埔凑到她耳朵边嘀咕,“就当看你师兄面子上,真弄哭她,你师兄不得心疼死。”
“我师兄为何要心疼她?他又不是只重皮相只慕少艾的浅薄之人!”小姑娘白了云埔童子一眼,踏前一步,振振有词道,“毕师兄,你这么说就不妥了,门规有曰,我琼华弟子连枝同气,与外客前需不卑不亢,进退有据,琼华经又有曰,心存疑虑,当破釜沉舟,一探究竟,我确实不知这位女修辈分为何,此乃疑虑,我不知便问,此乃一探究竟,我问你而非问旁人,此乃连枝同气。”
她偏头瞥了云埔童子一眼,皱眉道:“再则说了,师兄你不是看上的另有他人么?既然如此,为何为个不相干的外人要我赔礼,赔礼事小,丢人事大,我师傅要晓得我干这种事,非从洞府内飞出来揍我不可。”
她想了想,对着毕璩做了个揖,认真道:“毕师兄,真个对不住,我不晓得哪里做错,反正你不高兴,做师妹的不管因果,先给你陪个礼也无妨,只是这赔礼之事只能对你,不能对他人,不然咱们可就不是不卑不亢,而是又卑又亢,那可就违背门规哪。”
云晓梦含泪泣道:“毕师兄,原来你,你……”
“云师妹,我没有,哎你别听我师妹胡扯……”
“我,我……”云晓梦泪珠打转,似不堪受辱,掩面转身就奔。
毕璩有心追去,却踏出一步后便醒悟到此乃大庭广众,他作为东道主,实在不好太过唐突。只是此时被曲陵南气得够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转头哆哆嗦嗦骂道:“简直胡言乱语!我,我何尝看上他人?怎的你出言不逊,我不过让你陪个礼,你倒有这一大堆话等着,你真是长进了你……”
“师兄你又错了,”小姑娘一本正经道,“喜欢便是喜欢,与旁人何干?那位女修虽容貌不甚出众,但即是师兄所爱,就定有过人之处,皮相本外在,芳华只一瞬,琼华经上说的总是没错,太师傅注解,此乃红粉骷髅,呃,这个词我有点不懂,反正就是找漂亮的女修不实惠吧……”
毕璩怒问:“陵南,你这般乱传谣言,毁坏我名誉,所欲何为?!”
曲陵南吓了一跳,眨眨眼,傻乎乎问:“那个女修,不是你喜欢的?”
她手指一指,毕璩回头一看,正见那岁数不小的女修,毕璩冲上去一把将她的手抓了下来,压低嗓音焦急地骂:“你想死也别拖我下水,那是禹余城本次率弟子而来的长老左元清,好大胆子啊你敢胡乱编排她。”
“啊?很厉害吗?”
“金丹中期女修,放眼整个玄武大陆都少见,你说厉害不厉害?”毕璩一巴掌拍她脑袋上,“胡说八道也看看对象是谁,你知不知道,就你刚刚编排那些,左元清长老就能跟我琼华派反目!”
曲陵南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珠子打转,一下瞥到想溜的云埔童子,一把窜过去将他揪住骂:“小童子你又骗我!”
云埔金丹初期修为,然此刻在自己师侄跟前却不敢妄动,只嬉皮笑脸道:“那什么,我只说是那堆女的中的一个,又没说具体是谁。”
曲陵南二话没说,手掌一转,一团三昧真火迎面就弹了过去。云埔童子笑嘻嘻地侧身避过,手一扬,一个小巧炉鼎张开,将那团火收了进去,随即道:“是你自己笨,我刚刚都告诉你了,你师兄喜欢的是那个嘴甜的美人,嘿你非不信,这回好了,把你师兄的心上人都气跑了。”
曲陵南万分抱歉,转身走到毕璩跟前,认认真真行了一个表达歉意的礼,道:“毕师兄,对不住了,我不晓得那个才是……”
毕璩皱眉道:“你跟我道歉不着,你对不住的是云师妹,等下随我去赔礼。”
这回曲陵南不敢瞎掰那些个歪理了,忙点头称是。毕璩也不好真跟她生气,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云埔童子幸灾乐祸,蹦蹦跳跳唠叨了许多“毕璩姻缘因你断”,“日后他孤家寡人都是你的错”之类的话,弄得小姑娘越发愧疚。她乖乖跟着毕璩走向禹余城女修们所住客舍,巧得很,云晓梦并未走远,就在客舍之后院落内,对着大树,似乎仍在伤心。
毕璩更加心疼,上前柔声道:“云师妹,适才真个对不住了,陵南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说的话没一句真,你别生气了好吗。”
云晓梦回头,梨花带雨,目光幽怨,斜斜一瞥,直瞧得人三魂没了七魄。曲陵南一旁瞧得大为好奇,深感此女真乃平生所见哭得最好看的女人,以前她在傅府后院见着傅季和的那些个姨太太,加起来哭个十天半月都比不上云晓梦一根手指头。瞧瞧毕璩看得眼睛发呆,就知道这一眼有多够味,曲陵南一边在心里暗自评点,一边想起自家娘亲,娘亲虽比云晓梦貌美,可大抵做不出这等风韵,她连哭哭啼啼都太直白,哭的都是苦。
可会哭的女人,哭的都是如何去掉那个苦。
哎。曲陵南叹了口气,真听见自家师兄说道:“陵南被我教训了,现下已知晓自己有错,我特地让她过来陪个不是,小南儿。”
曲陵南耷拉着脑袋过来,瓮声瓮气道:“对不住。”
“大点声,称呼呢。”
曲陵南抬起头,大声道:“对不住了云师姐。”
云晓梦慢吞吞拭去眼泪,柔声道:“陵南师妹何错之有?她心思单纯,想什么便说什么,我怎会真与她见怪?”
“对啊,我何错之有。”曲陵南点头道,“你比我师兄明白。”
云晓梦眼中掠过一闪的异色,毕璩尴尬地红了脸,云埔却无聊地道:“完事了吧?完事了我们还要上那边玩去呢。”
毕璩忙道:“不敢耽误师叔,师叔轻便。”
“嗯。”云埔童子大咧咧地上前拽着曲陵南的袖子道,“走啦,留在这等吃饭么?”
曲陵南冲毕璩摆摆手,就被云埔拖上了蒲团,两人顷刻间直飞十来丈高,往下一看,毕璩与云晓梦似乎越挨越近,亲密不避旁人了。
曲陵南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干嘛?”云埔童子塞给她一颗甜甜丸。
曲陵南低头吃了,遗憾道:“为何师兄不是看中那位年长女修呢。”
云埔童子嚼着东西,无所谓地道:“他喜欢呗。”
“哦。”曲陵南忽而问,“若日后方察觉喜欢错了咧?”
“那就错呗,”云埔板着手指头道,“无外乎两种,一是纠错,二是将错就错,如此而已。”
曲陵南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人影,云埔忽而道:“你过几日比赛,若对手是这个云晓梦,可要多留点心眼。”
“啊?为啥?”
“没为啥,”云埔童子道,“外头道咱们琼华派三真君那是赫赫有名,另一位赫赫有名的真人便是你师傅,可没我什么事。”
他低头笑了笑,坦然地道:“那什么琼华二真人,天底下从没这等说法,她当本真人不知道么?”
“那你还傻乐。”曲陵南道,“她撒谎你还由着她。”
“难得有人哄本真人嘛,又是个大美人,我干嘛去劳心费力反对她?”云埔奇怪地瞧了她一眼,忍不住敲了下她的脑袋骂:“小傻子,做人别那么实在,懂不?”
“不懂。”
“那算了。”云埔童子懒得理会她。
“小师叔,”曲陵南好奇问,“你到底多大岁数?”
“我也不记得了。”云埔童子皱眉道,“记住岁数干嘛?我就记得,你师傅刚进门那会,我还是真正的小童子。”
“那为啥你现如今也还是童子模样?”
云埔没好气地道:“老子吃多了丹药成不成?老子乐意成不成?”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道:"成。"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下章比赛。
哀思,愿雅安加油!
☆、第 43 章
过得数日,琼华派外门客舍处处旌旗飘扬,人声鼎沸,四大派内门小弟子们济济一堂,本次练气期弟子斗法大会便即开始,这斗法大会渊源已久,据传千百年由青玄仙子与四派掌门所约定,彼时道修与魔修之间的征战方罢,魔修几乎全军覆没,而道修亦折损尽大半元婴高手,人才凋零,青黄不接,玄武大陆顷刻间凋敝颓丧,便是无波无浪也难以为继。青玄仙子为力挽狂澜,特地设立了这等斗法大会,初衷乃为激励年轻一代修士勤学苦练,精进修为,而为玄武大陆修士一脉注入新鲜血液。
然有比试便有竞争,有竞争便有输赢,一论及输赢,事情便不再简单,师门荣誉、师长寄望、同门相争、异己相斥,种种嫉妒愤恨罅隙龌龊便油然而生。时至今日,早已与青玄仙子当年立赛初衷相去甚远,这也是琼华派掌教涵虚真君对此等斗法颇有微词的根本原因。
但现任禹余城城主左元宗对联络门派热衷异常,为了这个小弟子斗法大会,他不仅提前数月遣胞弟,也即禹余城的长老之一左元宇来琼华拜会涵虚真君,此番又命同门师妹左元清亲率众小弟子上琼华来参赛,并送来一件初级极品法宝“五道地罗树”以为奖品,不动声色地将了涵虚真君一军,逼得他也不得不提高本次斗法大会规格,又添了一瓶筑基期高阶灵丹“灵虚丹”为彩头。
禹余城、琼华派的两位掌教如此,剩下的两大门派清微门与大赤城的掌教一闻风声,也只得随波逐流,加了两份品阶不低的宝器为添头,免得落人口实。
曲陵南首度参与这等斗法盛会便境况空前,奖品丰厚前所未有,参与人数之众多亦前所未有。
比试当日,一众练气期弟子皆着本派道服,绿衣为禹余城,蓝衣为琼华派,白衣则皆是清微门,而大赤城弟子,则一律着红。诺大的广场黑压压一片人,绿蓝白红,望上去倒也齐整得紧。
“好比红萝卜配绿萝卜,中间搭颗白菜,再加颗甘蓝。”云埔童子嚼着甜甜丸指手画脚地评论道。
曲陵南没理会他,她此刻位列众弟子队尾,因入门最晚,修行也一般,她排在末尾再合适不过。只是这样一来,她人矮腿短便瞧不清前头的状况,哪怕踮起脚尖,也不过瞧见一片人头而已。云埔童子倒是不辞辛劳,飘着蒲团悠悠荡荡,不时跑来跟她报见着什么,可惜他爱瞧的东西与旁人不大相同,说得也七零八落乱七八糟,相当无法满足曲陵南的好奇心。
就在此时,忽而传来一阵悠长动听的击磬声,清晰无比,悦耳之极,场上嗡嗡的人声骤然停了下来,只听一人声音尖利地道:“安静,诸位道友,本真人乃琼华主峰玉蟾是也,受掌教师尊涵虚真君所托,特来宣告几句。”
曲陵南拼命伸长脖子,果然见远远半空中几位修士或悬空而立,或站在某一飞行宝器上,当中那位那个身长脸长,傲然立于飞剑之上的,正是来琼华第一日便见过的玉蟾真人。
曲陵南一见之下忙缩回人群之后,她还记着这人欺负师傅,被她踹了一脚,这些时日诵读门规,小姑娘早已晓得当初此举乃大不敬,可做都做了,难不成能反悔?
何况欺侮师傅比欺侮她还难受,再来一回,她还得踹这牛鼻子。
只是再来一回,她踹之前还得有万全之策,一招得手便能全身而退,否则如这般的金丹修士,她扑上去就是送死。
如今师傅仍闭关,太师傅即是托他来,那也便是不会亲至,放眼琼华能制得住玉蟾的人都不在,她未免有些小人之心,忍不住想,若他见着自己要出那口恶气,我是让他揍还是不让他揍?
想了一会,还是觉着大伙莫打照面,相安无事比较好。
她想得出神,便没去管玉蟾真人接下又说了啥,忽而见众小弟子齐声欢呼,似听到什么大好事一般。
曲陵南忍不住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低声问:“嗳,他刚刚说什么?”
“你自己没听到啊?玉蟾师伯说,除首胜之外,跻身前三的弟子皆得入我琼华主峰藏书阁一日。”
看一日书,这也算奖赏?曲陵南万分诧异,问:“看个书还能这般高兴?”
“你傻啊?四大派中独我琼华立派最为久远,主峰藏书阁所藏各种术修珍品那是何等丰厚,”那弟子白了她一眼道,“寻常弟子哪有资格得入?便是我派中人,筑基成功,也不过掌教赏入阁内三日,金丹峰主要入藏书阁,也须得戒律堂长老同意。”
“那么多书收着不给人看,难不成捂着发霉?”曲陵南问。
“什么发霉,戒律堂长老亲自把守,内有道微真君亲下的北游剑意禁制,岂是能轻易出入?去去,你啥都不懂,怎么当我派弟子?”
曲陵南觉着此人口气甚耳熟,仔细一端详,忽而认出身旁这位圆脸男弟子,不正是当日在讲经堂挑唆着众人上蹿下跳要打群架的魏胖子么?
那一日曲陵南与裴明对上,险些被对方凌厉的北游剑诀所害,这份苦究其根源,可不就着落在此胖子身上?
曲陵南眉头一皱,她没觉得裴明比试无分寸有甚不对,可对此胖子的鼓噪刻薄却记忆犹新,见他一脸不耐,便不再理会他,往旁边站过来些。
一个女孩瞥了她一眼,忽而抿嘴一笑,凑过来问:“可是魏胖子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曲陵南转头一看,眼前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窈窕,模样俏丽干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爽利,比之云晓梦一流更令她舒服,且也是身着绿衣,可见也是琼华小弟子。只是曲陵南素日与人无往来,此刻一见,却是叫不上对方名号。
少女似是看透她,笑容加深,脸颊上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道:“我姓陆,陆棠。西那峰弟子。”
曲陵南很惊奇,这还是头一回有同派小姑娘与她打招呼,她也不太懂该如何应对,便干巴巴地道:“哦,我叫陵南,是那个,我师傅的弟子。我师傅在浮罗峰,我现在主峰……”
少女咯咯笑起,道:“我晓得的,当日你一人抵住裴明师兄绝杀四方的北游剑意,不波及我们讲经堂其余人,那一战之后,我们这一众练气期弟子还有谁人不识你?”
曲陵南摸摸脑袋,不甚明白地瞧了她一眼道:“那不是该的吗?打架哪有不全力以赴?”
陆棠道:“话虽如此,然北游剑诀天下无双,岂是我等练气期弟子能抵挡的?然你临危不惧,力挽狂澜,我等虽不说,但心下是钦佩的。”
曲陵南长这么大没被同龄人如此当面夸过,虽觉得对方夸得有些莫名其妙,然还是嘿嘿傻笑了两声。
陆棠眼珠子一转,瞥了魏胖子一眼,低声道:“你别理会那个胖子,他仗着龙溪魏家出身,没少作威作福,呸,也不想想都入了琼华派,龙溪魏家算什么?你也怪裴明师兄,他听说也是魏家出来的,胖子处处与他过不去不是一日两日了。这回裴明师兄被拘在御察峰思过,还不是他害的,不过这样也好。”
“啊?”
“这样裴明师兄就算正式入了御察峰道微真君门下了,他日我们见着,恐怕要改口叫裴明师叔,真好。”陆棠眼波流转,脸上露出欢喜之色,似比她自己青云直上还要高兴。
曲陵南心下暗暗称道,这等不妒不偏,正是琼华经中所提及之修士正道,她正正经经道:“希望裴明师兄下回长多点本事,我还想跟他再打一架。只是他日后成了师叔有些不好办,门规禁止晚辈朝长辈动手的。”
陆棠惊奇地看着她,半响后扑哧一笑,悄悄问:“嗳,你也喜欢裴明师兄吧?”
“啊?”
陆棠轻轻点了点她额头,笑得格外亲密,道:“我就晓得,我们这些女弟子,又有哪个不喜欢他?不过小师妹呀,咱们喜欢归喜欢,可得有分寸,裴明师兄日后定然是御察峰承继衣钵之人,辈分高人一等,不适合咱们,你懂吧?”
曲陵南真不懂,她不明所以,正要问个清楚,就听陆棠转移话题道:“快看,摇签开始了,哎呀老天保佑我可别对上禹余城那帮疯子。”
“怎的?”
“师妹你真是啥也不懂呀,你不晓得禹余城什么来头么?”
曲陵南诚实地摇摇头。
陆棠十分热心告诉她:“哎,我与你说,禹余城乃咱们玄武大陆唯有化神期老祖坐镇之门派,若论实力,咱们琼华源远流长,自不输于它,可若论比试斗法,咱们琼华可就要稍逊一筹了。且我听人说,左城主御下极严,便是练气期弟子也个个厉害狠绝,哎,若是裴明师兄不关禁闭就好了,咱们裴师兄一招北游剑意使出,哪还有他们的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这两日扔霸王票的童鞋们,因为我不常打开,故名单恐怕有所遗漏,再次一并谢谢。
有读者反映我写得流水账,可能大家对于流水账这个概念理解不同,我真没觉得我有这毛病。关于写作,我到目前为止,写过几百万字的小说,几乎每一部都出了实体书,版权也曾引到海外,这两年还写杂志专栏,短篇小说系列,迄今为止尚未有任何一位圈内编辑说过我有流水账的毛病,当然其他毛病很多,这里就不自爆其短。
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说,我是知道怎么写东西的。
看个通俗小说而已,没必要为此大动肝火,真的,世界上值得操心的大事太多,地震你捐款了吗?一起祈福吧,这比说一个小说写得如何重要多了。
再说一句,雅安加油。
☆、第 44 章
所谓摇签,乃是先照门派将众位参与比试之弟子名牌标好号码,分别放置入一红色大签筒内,由高阶修士施法以使名牌被随机吐出,两名被抽到名牌的弟子入场比试,优胜劣汰,第一轮比试完毕后,再重新摇签,进入第二轮,一直比到得最后,余下四名优胜者,则这四人交叉比试,分出名次。
一般而言,练气期弟子能于大比中得以跻身前四的弟子,皆为门派中后辈精英,不但众人钦佩,便是门派中掌教长老等也会另眼相待,若尚未有授业恩师,则回去后必能入声名远播的修士门下,若已有授业恩师,则不但光耀门楣,便是他师傅也会愈加青睐。
久而久之,玄武大陆现如今数得上名号的名门高阶修士,莫不是当年练气期大比中的佼佼者。如琼华之文始真人、玉蟾真人、禹余城之左元宗、左元清长老等人,一个个皆是天资纵横,于一众小弟子中脱颖而出。多年口耳相传,众人逐渐于脑中形成这么一个看法:但凡在此比试中获胜者,必是他日玄武大陆修士精英,师门固然以为契机选拔门内人才,而众小弟子亦莫不摩拳擦掌,拼了命要在此比试上为自己挣个好前程。
可这一切在曲陵南看来,却皆显得于己无关。
比试而已,输了便输了,赢了便赢了,便是有那等说不尽的好处在前头等着,可那些个师门青睐、个我虚名,掰弯了揉碎了,难不成能换多张大饼吃?
她的师傅于上古凶兽前将她护在身后,于闭关凝婴前仍不忘殷勤叮嘱,她与师傅每月传的纸鹤积下来足可装满一个大麻袋,往来话语虽训斥多过慰藉,可曲陵南心里暖得紧。
她晓得师傅是记挂着她的。
有这般好的师傅做底,便是师门不多给她点灵丹妙药,不多传点功法术诀,那又如何?
何况师傅之上,太师傅、小师叔、甚至毕师兄,没人会亏待她。
那她争这个虚名干啥?
这么一想,小姑娘便全无志气地安心围观人打架看热闹,时不时往嘴里塞个甜甜丸,瞧那些人打得个天昏地暗脸红耳赤,只觉比当初下山看猴戏作耍还来得有劲。
她这里优哉游哉,全无负担,反倒于这些个掐架对殴中瞧出点门道。比方禹城弟子出招多狠辣快准,然却后继不足,好比野兽扑猎,只晓得一味扑杀,快攻快进,则门户大开,反倒易露缺陷;好比清微门弟子以法术见长,繁花绿藤变幻不定,五颜六色夺人眼球,然却过于炫技,失了本心,长空鹰击,讲求的是一招制敌,似这等花花架子,好看是好看,可又不是大街上卖艺的博人眼球,好看来又有啥用?而大赤城弟子则实在多了,一招一式皆不打折扣,劲道凌厉,实惠又有效。可似这般霹雳火球满地跑,灵力消耗也是极大,兴许高阶修士能以自身绵绵不绝之灵力为供养,使出这等招式定然克敌八方,然练气期弟子长此以往却是刚劲有余,灵巧不足,长此以往便是自爆其短。
曲陵南瞧来瞧去,忽而明白了,为何琼华派不以法术见长,不以符箓见长,却仍能屹立四大派之中牢固不动的道理。
皆因瞧了一圈下来,惟有琼华弟子,无论修的什么,却打从一开始便打下均衡牢固,兼收并蓄的好基础。
曲陵南回首远眺,琼华群峰叠嶂,白水如炼,青山绿水之间,却自有乾坤斗转,生生不息。这就是《琼华经》中所言“阴阳相生,顺承乎天,则生人生物;顺承乎己,则成道成真”。
她心下有所顿悟,浑身灵力流转不息,丹田内窍隐隐松动,禁不住满心欢喜,直想嗖嗖使出纵云梯直上九霄,仰面长啸。
“琼华派弟子,陵南。”
比试场上唱名的人喊出她的名字。
曲陵南茫然抬头,陆棠狠狠拍了她一下,低声说:“到你了,快去。”
曲陵南抬步往场中走,唱名的人继续念:“禹余城,云晓梦。”
曲陵南惊诧地睁大眼睛,对面人群中,一位袅袅婷婷的美女越众而出,正是与她师兄卿卿我我的云晓梦,云晓梦这回朝她执平辈礼,礼数无错,脸上柔柔地笑道:“陵南师妹,可真是巧啊。”
“啊,是巧。”曲陵南转头一看,果然,毕璩师兄笔直立于场边,一双眸子带着温情笑意,直直看着场内的云晓梦。
曲陵南摸了摸鼻子,朝云晓梦也执了平辈礼。
“好教师妹得知,我素日炼化的防身宝器,乃是七宝玲珑带,”云晓梦素手一扬,一根柔软的绸带飘在她手上,“我虽本领低微,然此带却是我师门宝物,不可小觑,师妹且小心着。”
她这一番话大方得体,尽显名门弟子风范,在场数位长辈一听,皆微微颔首,禹余城长老左元清更是面露微笑,微微瞥了眼一旁的玉蟾真人。
场中二人,一个大方得体,一个一脸孩子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禹余城此番派遣尽是门中弟子精锐,适才比试中,已然胜了大赤城、清微门,就等云晓梦将这个琼华小弟子也踩下去,首轮比试,禹余城便大获全胜。
玉蟾真人有些心浮气躁,他素来争强好胜,不然也不会与同辈翘楚文始真人颇有芥蒂。此时首轮比试已过了一大半,琼华小弟子却成绩不佳,直看得他心急,恨不得自己下去比试一番。
想当年他与孚琛师兄弟横扫比试,无人能敌,现如今难道一代不如一代?
他不禁暗暗抱怨,道微真君这等要紧时候把那个裴明藏起来作甚?北游剑诀不是绝杀法诀么?放出来为师门争面子才是啊。
他想得出神,便没听见左元清说什么,待左元清又叫了他一遍,他才回神道:“左长老唤我何事?”
“没什么,”左元清微笑道,“就是此刻场中两位小弟子年纪修为皆差了一大截,说起来还是我们禹余城占了便宜,胜之不武,我心难安,特跟道兄先行致歉。”
玉蟾真人一听之下,险些按捺不住脾气要拍桌子翻脸,可到底念及东道主身份,把这口气生生吞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硬邦邦地道:“比试尚未开始,左长老未免有些言之过早。”
左元清呵呵一笑,道:“是我孟浪,琼华派源远流长,妙法甚多,若发生练气期五层弟子打赢练气期十层弟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奇事。”
修真界实力等级悬殊,一层之隔便是天壤之别,更何况练气期五层对上练气期十层?琼华派再源远流长,藏书阁藏再多珍贵法诀,也得修士自身有相应的修炼功底方能参详,一个练气期五层的小弟子,再聪颖,也逆天无能。
此乃众所皆知之事,偏偏左元清以恭维口吻说出,其间的讥讽意味一听便知。
玉蟾真人变了脸色,冷哼一声,看了眼台下比试的小姑娘,有心说句大话,可又怕那小弟子呆会输得太惨,他面子上下不来台。忽然之间,他觉着这小弟子分外眼熟,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家那个不可一世的师弟出去历练后捡回山门的徒弟么?
这小姑娘跟她师傅一样讨人嫌,玉蟾真人可记得她如何胆大妄为,刚刚进门派,就敢飞脚踹自己。
若是旁个弟子或许必输无疑,可若是这个野丫头,难保不能拼一拼。
他奶奶的,连门内金丹期峰主都敢踹,练气期十层算什么?
玉蟾真人眼睛一眯,传音到小姑娘耳朵里,冷声道:“小丫头,等下你若敢输了比试,就别怪师伯跟你老账新帐一块算!”
曲陵南吓了一跳,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场找跟她说话的人。
“我乃玉蟾真人!蠢丫头。”
曲陵南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向台上,正看到玉蟾真人冲她冷冷一笑。
“啊,你还记着我踹你那脚呢?真小气。”
“废话,目无尊长,罔顾门规,你以为我不敢治你?”
“那怎么办?踹都踹了。”
“给我揍趴你对面那个女修,赢了这事就揭过去。”
曲陵南一脸为难地看着眼前弱不禁风的美人,开口道:“对不住啊云师姐。”
云晓梦微笑道:“师妹有何对不住我?”
曲陵南收敛笑容,正色道:“因为我呆会必须打趴你。”
☆、第 45 章
饶是云晓梦再刻意讲究言谈举止再讲究大家风范,此时一听曲陵南这话,也禁不住笑容微微一僵。
这一刻她禁不住揣测,这位呆头呆脑的琼华派小弟子何以如此有恃无恐,当着众人的面便大放厥词?
一个练气期五层弟子而已。
云晓梦心里越发持重,她修仙天赋不算多高,人情往来却极为通达,自幼长在四大门派中最讲求实力为尊的禹余城内,耳闻目睹,早多了修士之心思诡谲,狡诈多变,也练就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她聪明好学,永远知晓如何运用已有优势获得最大利益,又生性多疑,轻易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多年来兢兢业业,也令她比同龄人更早到达练气期十层,放眼玄武大陆各大门派,这等修为,于练气期小弟子中已然是佼佼者。
然无人比云晓梦更明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所带来的实惠。她在禹余城中,一不是左元宗嫡系子弟,二没有天赋卓著到举足轻重,她有的,不外是青春貌美,不外是野心勃勃。
这次比试对她而言尤为关键,云晓梦有心要在这比试场上大放异彩,谋个前程,因而来琼华比试之前,早早便花了许多灵石,托人将各大门派小弟子中的精英人物打探了一圈。
此时玄武大陆修真人才无法与千年前相较,四大门派中近些年入门的练气期十层以上弟子只寥寥数人。其间,清微门之杜如风,大赤城之朱泾宽,同门中城主嫡系两名左家子弟,琼华之裴明,这几人与她实力不相上下,且各有所长,不容小觑。
然此番似乎连老天都站在她一边。凤毛麟角的精英弟子中,清微门弟子杜如风冲阶在即,闭关修炼;琼华派弟子裴明犯了门规,被掌教师尊罚了禁闭。
一下去掉两位最具实力的对手,云晓梦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那位大赤城的天才弟子朱泾宽倒是来了,她冷眼旁观了几日,发觉此子虽天生金系单灵根,然自幼便被门派中诸长辈宠得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又恰是少年人最怜香惜玉的年纪,看到她,连耳朵都变红。自来对待这种名门中的青涩后生,云晓梦最有经验,闭着眼都能出招拿下,就如琼华派主峰掌事大弟子毕璩,再被师门寄予厚望又如何?
自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修士也不外如是。
剩下唯二麻烦的,反倒是同门中两位左姓弟子,然大家本同根而生,正所谓知根知底,左家人自有其不传秘技,然而她云晓梦亦有自己的保命法宝。
真拼起命起来,孰胜孰负,还未可知。
她算来算去,却没想到要考虑眼前这个短腿短手的小姑娘。
云晓梦忽而想起,这个小姑娘乃文始真人亲传弟子,文始真人是什么人,那可是玄武大陆千年来首位年未及百,修为便直逼金丹大圆满的修士。
这样的人,不可能选个庸才做弟子。
可她以神识试探过这个女娃,初初一探之下以为是金、木二灵根资质,可再一探,却原来在这明显的二灵根之外,还有一道不甚明了的土灵根。
这分明是个三灵根的平庸资质。
那文始真人何以收她为徒?
云晓梦左右打量,忽而想起,这女娃莫非身怀异宝?
这等事并不算稀奇,资质平庸的低阶修士向高阶修士献上宝物,师傅为显不以大欺小,白白占了对方便宜,往往会将此人收入门下,做个闲散弟子。
她越想越觉着曲陵南定是这般情形,不然,何以琼华弟子素来最讲君子端方,措辞俊迈,怎会莫名收了个一团孩子气的女娃做徒弟?
琼华门人对外一贯的穷讲究,声誉颜面样样不可失,这女娃练气期五层修为便有恃无恐敢下场,她师傅,她太师傅,定然暗地里给她塞了什么宝贝。
云晓梦霎时转过这许多念头,须臾之间,已拿定主意如何应对这个小姑娘。只见她微微一笑,柔声道:“琼华奇技,想必师妹修之甚深,晓梦原该退避三舍,避其锋芒。然我身为禹余城弟子,便是本领再不济,也须得迎难而上,不辱师门。”
她这番话说得谦逊得体,又以师门为重,再度博得场上众人心中赞许。
云晓梦美目流转,话锋一变,道:“只是我到底比师妹早修炼数年,如今忝列练气期高阶弟子,用法器相搏,恐对师妹不公。不若这样,你我二人此番比试,皆不用师门法器符箓等物,只凭各自法诀相争,师妹看可好?”
她话语轻柔,又带商量,说出的意思听起来不仅不失公允,简直大大地让对方占了便宜。似她这般处事,便是玉蟾真人对禹余城众弟子无甚好感,一听之下也不禁暗暗点头,心忖左元宗老奸巨猾,没想到门下弟子却中正仁厚。禹余城左元清长老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哈哈低笑,言不由衷地谦虚一番。
可只有云晓梦自己知晓,大家都不用法器,那输赢就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了。她笑容加深,愈发亲和,等着瞧对面的小丫头片子慌张失措,只要她一张嘴拒绝,她这边便有千万句好话等着把对方堵回去。
然而曲陵南却大大咧咧屁事没有,奇怪地问:“啊,你真的确定要把你那条带子收起来不用?”
“正是。”云晓梦道,“师妹,你也无需驱使法器,咱们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曲陵南不明白怎的有人笨到可以抄家伙揍人却不用,不过这云晓梦做事说话处处拐着弯儿绕得老远,她也懒得琢磨其用意如何,反正日后头疼的人是毕师兄,与她无关。曲陵南当下点头道:“成,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话音未落,已纵身一跃,纵云梯身法娴熟之极,嗖嗖几声顷刻扑到云晓梦跟前,挥起拳头就朝她鼻子揍去。
打人不打脸算啥意思?小姑娘可没管这些无用的屁话,她只知道,云晓梦爱惜容貌,这张脸就是她摆在明面上的弱点。
弱点这么明晃晃的摆跟前,不好好揍这,还打哪?
对方可是练气期十层修为,跟她客气就是找死。
因而她一上来就全力以赴,一连三拳,拳拳对准云晓梦挺俏的鼻尖。
云晓梦大惊之下,慌忙一连退了数步,脚下踉跄,全无章法可言。她左手一扬,灵力激起,一阵疾风咒扑面而去。曲陵南放手一搏,根本不避不让,待风刃及面首,眼睛睁大,掌心大包大揽,驳火术使出,流光火球瞬间将片片风刃溶于其内。曲陵南扬起眉毛,冲云晓梦微微一笑,一使劲,诺大的火球直直冲她推去,三昧真火非同小可,强大的威逼之下,便是禹余城长老亲临,此刻也不会以肉身接火,而是以宝器炼化。云晓梦此前太过托大,定下不用法器的约定,此刻才后悔不迭,她再聪颖,也不过练气期十层弟子,何尝见过这等阵仗,顷刻之间花容失色。
“师妹不可!”场外传来毕璩疾呼之声。
曲陵南猛然想起这女子可是毕师兄定下来的道侣,不可真打得太惨,不然师兄要难过。她眉头一皱,纵云梯一跳三跃,扑往那团火光,手掌伸出,硬生生将那火球黏在掌心,灵力催动之下,企图将之重新炼化,纳回体内。
这一下风云突变,早瞧得场上众人色变。禹余城长老左元清更是脸色发青,冷哼道:“贵派弟子还真是藏龙卧虎,小小练气期五层,竟然使得出三昧真火,我等怎的从未听说有这般奇事?”
玉蟾真人呵呵一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左长老,你我还需多学多看哪。”
“一派胡言!”左元清一拍桌子站起骂道,“你以筑基期以上弟子冒充练气期参赛,还要脸不要?琼华派千年清誉,也不过投机取巧一流,算什么本事!”
“你奶奶的胡扯什么!”玉蟾真人早憋了一口气了,当下跳起来骂,“你自己孤陋寡闻就不要大惊小怪,怎的,谁规定练气期弟子不能使出三昧真火?我师侄就是天赋异禀,就是天纵奇材,你管得着么你?不乐意咱们比划比划。”
“玉蟾师弟快快动手,跟她打,怕个鸟啊,别看她是女的就手软!”云埔童子不知何时坐着个蒲团飘进来,一见有打架可看,立即起哄架秧子,当下拍手道,“这老女修胆敢辱我琼华,该打。”
“欺人太甚!”左元清一双吊梢眉竖起,手指飞快一叠,一股凌厉剑意凌空而来,玉蟾真人也不是吃素的,袖袍猎猎生风,瞬间鼓起,大喝一声,排山倒海的气势顷刻间将那股剑意消磨殆尽。
两人只交手一招,便知双方实力不相上下,真打下去不仅难看,且难从对方手里讨得好去。他二人翻脸,在场清微门、大赤城的两位高阶修士自然不能看着不管,当即上前将二人拦下,左元清原就比玉蟾人情通达,因而顺势借驴下坡收了手。玉蟾真人虽一脸悻悻,然也非不通世故之人,想起师尊的雷霆之怒,这一架还是不打为妙。
他们俩不动手,却听云埔童子哎呀一声尖叫,“不好,那漂亮娘们搞偷袭!小师侄要糟,哎呀小师侄此番简直要大大的糟糕!”
玉蟾真人一听,忙看向场上,却只错眼不见一挥,场上比试的两位弟子情形已然急转直下。
作者有话要说:迟来的战斗系~
每个月都有赶稿的日子,我的写作早已不以网文为主,无法做到日更,只能尽量了,请大家包涵,谢谢。
☆、第 46 章
曲陵南催动灵力,以掌心黏住火球,努力将之吸回体内。小姑娘想法简单,她以为火球既然自体内催生,那么便能将之回流倒灌,纳入四肢百骸当中。然自来法术法诀,无关门派,无论归属,从来只有修士将之从内而外使使出,一旦外化具形,不管威力如何,皆无再往回吸纳回去的道理。
玄武大陆数千年来无一修士如此作为,非他们不敢开拓创新,实是此举宛若逆行经脉,生生将本应由敌人承担的危险成倍回还自己身上,弄不好就是经脉尽毁,丹田碎裂,谁肯将辛辛苦苦练就的功力如此糟践?况且修炼法诀之本意,原就为了制敌,又哪有使出去的招再给吸回去的道理?
曲陵南此番异想天开,实是她懵懂无知所致。
她一贴上那团火,就不得不调动浑身灵力来与之相抗,便是她丹田内那股与生俱来的古怪气息确能啖食法诀招数中的灵力,然三昧真火非同小可,即便由她自身发出,要消化蚕食也需花耗极大功夫。若能备静室一间,三五月余专心炼化,这团火曲陵南也能吸收,然她现下与比试场上,输赢相争,哪有闲工夫待她慢慢化用?
她这边拼尽全力满头大汗,那边云晓梦却毫不领情,她自来便是擅于抓住时机的女人,曲陵南不趁机打败她,那就轮到她趁机反击,没法子,不这样,她实在打不赢这位古怪的练气期五层弟子,而今日她若败北,明日就可能成为整个禹余城,甚至整个玄武大陆的笑柄。
旁人可不管什么此女孩天赋异禀,这件事人家只会说她无能窝囊,练气期十层斗不过练气期五层,她的同门对手,皆会落井下石。
云晓梦根本输不起。
她微微眯眼,素手一扬,七宝玲珑带翩然而起,一提灵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身法飘逸灵动,目光却锐利毒辣,迅速之间,她手中的缎带宛若活过一般,飞快旋转,夹杂风刃呼啸,直直撞向曲陵南。这一下她使出十层灵力,再不敢轻敌托大,势必要将这个古怪的小弟子彻底打倒。在她心底甚至隐约浮上恶意的快慰,期盼这一击最好一劳永逸,将曲陵南的经脉打碎,永远绝了这个强大的后患。
总算她人情练达,凡事惯于留多条后路,缎带攻击的部位避开致死要害,却直奔丹田气穴所在,她想得很清楚,一击即中后她要如何下跪,如何请罪,如何舍出家传灵丹为曲陵南续命,如何为自己挽回名誉损失。
这一招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然比之众目睽睽被一个小丫头打败,结局无疑要好得多。
缎带击来瞬间,曲陵南脸色一变,本能地腾出左手,一道“空虚剑诀”劈了过去,亮光闪电一划,缎带被一裁为二,一头掉落地上,另一头却不减其速,仍旧夹风而来。曲陵南大喝一声,右手用力一推,硬生生将与体内经脉相连的火球震落,尽数掷往前方。只听“轰”的一声,缎带疏忽间被三昧真火吞噬入内,烧了起来。曲陵南再拼起残余之力,踩着纵云梯,双手齐发,一左一右两道“空虚剑诀”虚空相济,尽数斩断已然扑到眼前的风刃。
真乃千钧一发。
可这一下,却令曲陵南丹田空虚,险些就要一头栽倒在地。
云晓梦冷冷一笑,双手齐做手势,无数叶片状风刃自她手指翻动中射向曲陵南。小姑娘不识得这是什么招数,场边观战的玉蝉与云浦却识得,此乃禹余城极厉害的“风驰法诀”,这套法诀讲求斗法中出招有若飓风袭地,风卷残云,在极短时间内令对手丢盔弃甲。“风驰法诀”来头甚大,乃是当世第一高人,也即玄武大陆现存的唯一一位化神期大能,禹余城人奉若神明左家老祖左律所创,门派弟子中,若非城主嫡系,便需格外备受城主青睐之人方得授此诀。
云晓梦本不欲暴露自己已修“风驰法诀”之事,她修此法诀时间尚短,所得残章亦不过该决一二层心法,而以此法诀之威名,竟被用以对付一个练气期弟子,便是赢了也脸上无光,说不得回师门还有诸多麻烦。然此时她只求将这个妖魔一般的琼华派弟子打败,哪里想得那许多?
曲陵南拼着余力,笨拙地使用纵云梯东挪西藏,然那风刃犹若下雨一般避无可避,好几次,她四肢已被割破数道伤口,而灵力不继,纵云梯使得也无平日行云灵光,之所以支撑多一刻,全仗着一股韧劲和不服输的念头。就在此时,她听见毕璩大喊:“帕子,小师妹,使帕子!”
曲陵南一愣,脑子一转,忽而忆起太师傅曾送自己一方“四象归土帕”,与当初师傅用来保护自己的“四象归土盏”同出一脉。自收到这礼物后,曲陵南还新鲜过两日,可很快便被抛诸脑后。如今听师兄这么一喊,立即想起,当下连番打滚,伸手入储物袋取出,往上一扬,小小一方锦帕登时化作方桌大小,刷的一下挡在她身前,宛若铜墙铁壁般,将击过来的风刃尽数抵住。
曲陵南总算可稍微松了口气,她筋疲力竭,脚下一软,整个人趴倒在地,她忽而想起这本就是点到为止的比试,双方无冤无仇,何必性命相搏?云晓梦这么爱赢,那便让她又何妨?只是这么一来,玉蝉师伯那有些交代不过去。罢了,反正自己已然使尽全力,便是玉蝉师伯再不讲理,也不能绕过实情嘛。
她灵力荡然无存,“四象归土帕”自拿到后未尝炼化,如此匆忙仓促的情况下仍能化作屏障抵挡进攻,实是此防御法宝乃涵虚真君亲自锻造,内有他残留灵力,可自行抵挡筑基修士一次攻击。此时宝器中灵力耗尽,那一方屏障便再度化作锦帕软乎乎地飘下来。曲陵南抬头,艰难地道:“喂,我不跟你打了……”
云晓梦却目露冷意,充耳不闻,手一扬,无数风刃于半空中凝为一股飓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破长空,直直飞来。曲陵南心下大骇,避无可避,双臂本能伸出,交叉一挡,心下大骂:他奶奶的,这娘们原来想要我的命!
一阵巨大的冲击力袭来,瞬间将曲陵南整个撞飞,再抛上天空,又狠狠摔下,砰的一声巨响,曲陵南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挪位,疼得她眼前发黑。眼前沙尘漫漫当中,云晓梦翩然而立,柔和却清楚地道:“胜负已分,多谢师妹承让。”
曲陵南微微一动,闷哼出声,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疼,而最疼的,却是丹田之内,撕裂感阵阵传来,她以神识内视,万幸云晓梦这“风驰法诀”使不到家,飓风一击虽然瞧着声势浩大,然实际上外强中干,可这么一来,曲陵南便是再愚钝,再无临敌经验也察觉不对,她一抬头,却见云晓梦面露微笑,眼神却无比冷酷。瞧着她的模样便宛若瞧一只挡路的牲畜,不能杀,却不能不重挫到尘埃里狠狠给个教训。
日光普照,琼华之上万物无不欣欣向荣,然此时此刻,曲陵南心中却慢慢燃起一阵怒意。虽说打架是要全力以赴,然输赢之外,她也绝不会心存恶念,存心要令他人丹田尽毁,修为尽丧。自己与这娘们素昧平生,便是不乐意见师兄喜欢她,可难不成还能拽着毕璩的胳膊不让他喜欢不成?更何况,适才若不是瞧在毕璩面上,她早被火球击中,自己好心好意替她那张小脸着想,这娘们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她想一举将自己踩扁,日后永不得与之相争,要自己此后再不能修炼,再做不得琼华派文始真人的徒儿。
不过一场输赢皆可的比试,她却要断了自己的仙缘。
她凭什么?
小姑娘心中怒意越重,经脉中无数金色光点渐渐显露,四肢百骸间宛若火烧,烧得她恨不得大喊一声,将这股炙热排散出去,气血翻涌之间,对面的云晓梦笑容无比嫌恶,小姑娘恍惚之间,只觉云晓梦化作生平所见种种忿恨怨怼憎恶之对象。她脑子一片空白,眼前一片血红,耳中听闻的皆是种种嘲讽讥笑怒骂之声。
曲陵南吐出一口鲜血,跌跌撞撞地爬起,面无表情,一步一步慢腾腾地朝云晓梦走去,她此时已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浑身上下火烧火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个女人揍扁,揍到她再也笑不出来。
离得近了,云晓梦眼中的轻蔑再无疑惑,曲陵南握紧拳头,依稀仿佛听见她在言不由衷说什么“抱歉下手无状,我这有家传高阶疗伤灵丹,聊表歉意”之流,她晃了晃脑袋,将这烦人声音甩开。慢慢举起拳头,一跃而起,猛扑过去。
云晓梦脸色一变,运起“风驰法诀”,风刃片片翻飞流转。曲陵南此番却再无顾忌,左掌横推,三昧真火汹涌喷出,飞快轮转,结成火光漩涡,将那风刃尽数套住,曲陵南眼中冰冷,左手又一收紧,火光瞬间将风刃压碎焚尽。
这一手不单云晓梦看得目瞪口呆,便是场上诸位高阶修士也是闻所未闻,更别提诸位练气期小弟子一片哗然。云晓梦尖叫一声,顾不得仪态,双手翻转,全身灵力尽皆化作风刃,凝成一把利刃破空而去。曲陵南面不改色,不避不让,双掌平推,无数虚实相间的剑影绕了上去。众人直觉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中剑影闪动不休,曲陵南大喝一声,左手再使驳火术,三昧真火喷了过去,缓缓将云晓梦的利刃寸寸烧毁。
云晓梦脸色煞白,拼命催动灵力,却在这般压倒性的威势之下节节败退。待到风刃被焚烧殆尽一刻,眼前剑影已扑到,云晓梦举臂去挡,却挡了个空,忽觉左边一凉,这才惊觉适才是虚剑,眼前的才是实剑,她慌忙一避,嗤一声响,精心梳理的斜云鬓整个被削了下来。
她再骄傲自矜,机关算尽,也不过长于名门正派的花季女子,何尝真正面对生死之危,这下真正怕了起来,尖叫道:“住手,住手我认输,住手!”
曲陵南此时的拳头却已砸到,砰的一下将她左脸打歪。小姑娘左右开弓,瞬间一连狠揍了她七八下,招招中脸,立即打得她一张俏脸宛若开了酱油铺子,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每打一下,曲陵南就觉得心里的憋闷愤怒少了一分,她打得高兴,索性扑过去,骑在她连连挥拳。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冲力自一旁袭来,小姑娘淬不及防,被推倒到一旁,眼前人影一闪,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击到脸上。
她神智清楚了些,却见毕璩站在跟前,目光冰冷,口气严厉道:“陵南,云师妹已然认输,你却仍然不依不饶,这般睚眦必报,心胸狭窄,你怎配称自己为琼华弟子?!”
作者有话要说:旅游中还不忘更文哟~
☆、第 47 章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不仅令曲陵南恢复神智,也令场上众人自适才一场恶斗中如梦初醒。
神智一复苏,小姑娘身上那股古怪蛮横的气息顿时宛若失却指引,于经脉当中乱闯乱撞,顷刻间令她脸上青红不定,顷刻间疼得呼吸艰难,眼前发黑。不仅如此,适才打斗所受的种种伤痛,以被“风驰法诀”所伤最重,肺部以下丹田以内之裂痛不可言状,体内宛若有一把锋利卷刀正飞速凌迟,刀刃过处,便是想大声呻吟也不能够,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让自己别因太疼而浑身发抖而已。
曲陵南栽倒在地,哇地一口血喷了出来。相比之下,毕璩那一巴掌所带来的脸颊痛感微乎其微,小姑娘此刻半边脸贴着地面,双目勉力朝上睁大,她从未试过于此姿势仰望过琼华派的蓝天白云,这里灵气充沛,万物欣欣向荣,仙鹤翩然妙曼,灵兽悠然自在,所见之物,无不生机盎然,自得其乐。
小姑娘来这里这么久了,知道此刻方真正觉着,这里其实蛮好。
可惜她这回也不知道能不能医好。
曲陵南听见周围不少琼华派弟子围了上来,毕璩师兄首当其冲,冲上前扶起她,脸色焦急,一探她的鼻端,顿时毫不犹豫,伸出右手掌心抵住曲陵南背心要穴,将自身灵力渡过。云埔童子坐着蒲团嗖的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推开毕璩,大骂“捣什么乱”,随后抓住曲陵南的手又掐又捏,掏出玉瓶,顷刻间乱七八糟塞了七八颗药丸到她嘴里,一面塞一面嘀嘀咕咕,却一句都听不清说的什么。曲陵南想冲他笑笑,却被云埔一下捏住脸劈头骂:“还笑个屁,臭丫头我告诉你,别他奶奶的浪费老子的灵丹妙药,快些闭眼,运息!运息!”
曲陵南闭上眼,却一扫丹田之内空空荡荡,半点灵力全无。她无法入定,耳边清晰听见毕璩师兄声音嘶哑,压抑着焦虑和痛苦,大声道:“诸位前辈真人,我师妹年幼无知,不谙规矩,此番失了分寸,实是其平生第一次比试,出手无状,轻重不分之过。虽顽劣不堪,但其情可悯,我适才已狠狠教训过她,望诸位念其天资卓著,又无意伤人的份上……”
“一派胡言!尔等琼华派中人莫要欺人太甚!”左元清声音尖利,顷刻间一跃而起,三步作两步飞到比试场上,昂然道,“枉你忝列名门正派掌教弟子,却这般颠倒黑白狡辩无状,管教无方便是管教无方,又何须寻些莫须有的说辞给自己门派脸上贴金?此等孽畜歹毒异常,适才你若不出手制止,她是否就要将我禹余城弟子活活击毙?当着诸门派长辈同门的面,此女就敢如此凶悍,若背着我们,岂不是要杀人毁尸?”
她目光如电,直视场上气得脸色通红的玉蟾真人,一运灵力,声音清清楚楚传遍琼华方圆十里,“今日你们纵徒行凶,在场诸位有目共睹,由不得你们包庇袒护!若今日你们容了这恶女陵南,则我道宗正派与邪魔鬼修何异?千万年来多少大能修士兢兢业业所守的道义中正,我四大门派多少代前辈出生入死同气连枝的交情,难不成今日都要被你们拿去喂狗么!?”
“你个臭娘们才是颠倒黑白巧言令色!你奶奶的,老子不说话你当我琼华没人了么?”玉蟾真人不甘其后,匆匆忙忙飞了下来,边飞边骂,“在场的人又不是眼瞎,谁不见那女弟子仗着‘风驰法诀’对我师侄步步相逼,逼得她忍无可忍,这才反败为胜?哦,许你禹余城弟子在这等点到为止的比试场上使门派绝杀技,便不许我琼华弟子全力相拼以弱胜强?四大门派的规矩,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师弟,稍安勿躁。”云埔童子放下曲陵南,站起来,叉腰抬头看着左元清,皮笑肉不笑地道:“左长老心疼自己门派弟子,就跟我心疼我师侄一个理,不过小孩儿们过家家打打闹闹,咱们大人最好别掺和。小子丫头们受点伤,咱们就得扯到门派交情清誉这些个上头去,未免显得做长辈的沉不住气。左长老,咱们这是练气期小弟子斗法大会,既是斗字当头,肯定有输有赢,拳脚无眼,术法无情,受个伤而已,有什么值得咱们在此理论个没完?”
说完,他对玉蟾真人翻了个白眼,懒洋洋道:“喂,师弟,他们俩这算谁赢谁输哇?依我瞧,左长老远来是客,小南儿这回虽自己受了重伤,可毕竟打得人小姑娘不好看,确实该罚,我看这场就算她输好了。怎样啊?”
“云埔你别乱搀和,什么叫算她输好了,明明我琼华弟子这场已然赢了……”玉蟾还待再辩,忽而噤声,嘴里被塞入了一颗甜滋滋的东西。
“我做的甜甜丸,请你吃。”云埔童子转头对左云清笑嘻嘻地道,“贵派弟子赢了,赢得光彩,赢得体面,请左长老速速带她下去疗伤,过几日还有第二轮比试呢。”
左元清被他噎得满脸通红,眼前这位传言中痴迷炼丹,以身试药,以至于伤及根本,外貌身材只停滞于稚童期的老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天真烂漫之流,几句话下来,句句和稀泥,妄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句句暗指她大题小做,气量不足。
可实质上,任由琼华派中人今日对那名叫陵南的女弟子施加小惩将此事揭过,丢禹余城的面子事小,姑息养奸事大。
云晓梦施的那几下“风驰法诀”功夫不到家,其威神之力十分之一都未使出,然那毕竟仍然是禹余城大能术法,云晓梦便是使得再不伦不类,一个练气期弟子也绝无可能接下。
除非对方有能与“风驰法诀”旗鼓相当的高阶术法,比如道微真君的“北游剑诀”。
可若她没瞧错,这个名为陵南的弟子,破了这剑诀的法术,居然是最常见的“驳火术”。
左元清从未见过有修士将“驳火术”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对方还只是一个练气期小弟子。
这事情骤然变得严重。
好比有人抡太阿名剑,有人抡寻常菜刀,可使名剑的,能耐技法功夫修为明明样样比使菜刀的强,可他就是偏偏打不过一把菜刀。
传说中,修士修为臻如化境,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将最粗浅的法术用得出神入化。可这等传说,左元清只在稚龄时听青玄仙子的故事时获知,那故事里,青玄仙子不创妙法,不留心诀,因为她本领通天彻地,拈花飞叶,皆为神器。
左元清一直以为那是传说,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类似的情境会出现在一个小女孩身上。
此女若为禹余城弟子,哪怕只是侥幸为之,全城上下也当倾力栽培,可她是却琼华派弟子。
琼华派年轻一代中,已有文始真人名震天下,最近又听说有个练气期男弟子得传承“北游剑诀”的衣钵。
现在又多了这么个古怪的小丫头。
下一代的琼华,没准能一派独大。
左元清瞬间明白了适才云晓梦为何不遗余力要铲除这个小女孩,换做是她,大抵也是做同样的选择。
她不能坐视不管。
左元清冷笑道:“小辈们比试,大人确实不该搀和,只是云埔真人驻颜有术,瞧着与稚龄幼童一般无二,如此突如其来与我论辈分,我还真有些不惯。”
云埔童子脸色一变,叉腰跳起来骂:“老子看起来小总比你看起来老的好!”
左云清笑容加深,讥讽道:“道友此言差矣,修行耽于外在皮囊,恐有些失了真意。”
“我呸!”
左云清却不理会他,转头对在场两位清微门与大赤城的高阶修士施礼,朗声道;“二位,虽说比试难免有碰撞误伤,然适才众目睽睽之下,琼华弟子陵南在我派弟子云晓梦已然告饶之下,仍然不留情面,出手痛击。比试规定,若一方认输,另一番则需立即罢手,不得穷追猛打,琼华弟子陵南已然犯规,需受罚,二位觉着我说得是也不是?”
“左元清,我们又不是聋子,我师侄适才之前分明也曾言道两下停手,是你禹余城弟子不依不饶,这才自食其果。”玉蟾真人也对其余二位修士施礼,道,“二位乃信人,最是中正,望莫要偏帮偏颇。”
“玉蟾真人,我且问你,比试规定若一方认输,对方需立即罢手,是也不是?”
“是啊,明明我师侄比你师侄先喊停。”
“她喊我认输么?”左元清冷笑道,“她喊的是,不打了,,可不是认输!”
她话锋一转,随即面带戚容道:“可怜我派女弟子一张花样容貌,被那野丫头打成重伤,险些丧命,从今往后,她还有甚脸面行走门派之间?二位,我一人言微,可二位却不能不仗义执言啊。”
“我师侄也受伤……”
左元清傲然道:“双方比试,受伤皆为难免,然适才你师侄痛击云晓梦时,晓梦已然全无反抗,只顾讨饶,二位,难道我四大门派要助长小弟子们赶尽杀绝么?”
那二位高阶修士为难地相互看看,过了半响,大赤城的长老道:“双方都有过,然细究起来,琼华弟子得理不饶人多些。”
玉蟾真人骂:“那是他禹余城弟子下手在先!”
清微门的高阶修士沉吟道:“话虽如此,然最终结果,还是你琼华小弟子见好不收,失了咱们名门正派的宽宥谦让之度。”
这确为实情,玉蟾真人也无话可辨,只得狠狠地瞪了左元清一眼,问:“你待如何?”
左元清冷笑道:“不如何,我信不过你们琼华,想亲自略施小惩,放心,我只出一招,只要她挡得住,这是我禹余城便就此作罢。”
“你明知我师侄此番重伤,如何能抵挡金丹期修士一击?你这算公允中正?”玉蟾怒道,“做梦!琼华的人还没死绝,不会由得你如此欺凌!”
左元清脸色一沉,道:“那我便即刻率人回城,禀报城主,请他与贵派掌教真君商议此事如何了解吧!”
玉蟾真人暴跳起来,正要动手,忽而听场上有弟子喊:“看,雷阵,天上有雷阵!”
众人抬头,果见天边一角乌云压顶,雷鸣阵阵,轰声不断,且越演越烈,云中闪电粗大,煞是骇人。
“这是雷劫。”清微门的高阶修士哑然道,“七道,七道雷劫,贵派有修士要凝婴!”
左元清一惊,一抬头,一道紫色闪电正直直劈向琼华一角的山峰,噼啪一声巨响,整个陡峭岩石足足有半边被横劈下来。
玉蟾与云埔对视一眼,云埔睁大眼睛道:“难道,是你师弟?”
玉蟾脸色阴晴不定,半响才咬牙道:“这个混账东西,又把咱们狠狠甩开一大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期末预计会非常忙,整个5月已然排满,各种实体约稿也要完成,故5月《问仙》的更新我会先缓缓,先跟大伙请假。5月不会不更文,但更文不会快,一周三更到四更最多了,如果等急的童鞋,请攒文再来,6月我放假有时间会尽量先把《问仙》写完,不坑。坑了我提不出钱,最亏的还是我,就冲这个,这个文也必须会完结,大家放心。
今晚天气很好,忽然想跟大伙聊几句写作上的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遇见想指导我写作的人,但实话跟你们说,我写东西如果说有但凡一点点小进步,就是因为我从来不听任何非专业意见。我不浪费时间解释什么情节安排,大纲走向,除非对方出版商,他有出版的市场考虑和行规要求。除此之外,跟读者说这些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对作者来说,最大的道德就是把故事的复杂性呈现出来,写完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去围绕读者的爱好和兴趣修改自己的思考。因为写作,哪怕是网文,也是一种创造性行为,你把它当成没有底线的,任何人都可以订购商品的赚钱工具,它就会把你改造成一个毫无个性和创造价值的码字机;你把它当成一个坦诚面对自己的过程,那么你的思考通过文字,就一定会有所不同,这个不同,就是你跟其他作家的区别,也是你写的东西中最具价值的部分。
我相信这点,尽管我还不够有名去维护这个观点,但我想,这个认识本身并没有错,它其实并不理想化,而是一种清醒,放在网文这里也可能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觉得应该这么看这件事,才不至于把自己淹没在这个那个通俗小说“时尚”中。
最后,感谢过堂童鞋的火箭炮,祝节日愉快。
☆、第 48 章
七道雷劫非同小可,每道雷劫由七重紫色闪电汇成,共七七四十九道,其数暗合道门归真之数,此数乃与元婴凝相关,指修士从此能真真正正做到凝神还虚,踏入修真坦途,从此以往,便是元婴出入紫府,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亦不是不可为之。
前期练气、筑基、结丹三个阶段,与凝婴阶段相比,不过稚龄小儿、姗姗学步而已。若将修仙比作征途,则练气、筑基、结丹三个阶段,皆是锤锻肉身,炼精化炁,为此征途做准备;而至元婴阶段,修士方做到天地合而水火交,水火交而甘露降,脱泥胎换仙骨,至此上下交会而凝成圣胎,是谓之丹熟,至此炼炁化神,从先天步入后天,修士才算真正修仙有望了。
然古往今来多少修士凝丹有望,却仙途无缘?盖凝婴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统一,任你再天资纵横,三者缺了其一,也只能与修仙擦肩而过。
玄武大陆修士不知凡几,人人向往神仙之道,可真正进入元婴期的却寥寥无几。自青玄仙子陨落以来,历时千年,各大门派当中能凝婴成功的,也不过数人而已。这些人在门派中无不是耆老一级,掌教一类,如琼华派涵虚真君如是。似文始真人这般年不过百岁,却得凝婴胎成,这等稀罕事,玄武大陆已有千年未闻了。
孚琛的卓然天赋似乎连老天爷瞧不惯,空中四十九道紫色闪电,一道比一道更猛更烈,噼啪声中,孚琛所在的御察峰早已被劈得飞沙走石,一片狼藉。烟尘滚滚之间,也不知道那里面渡劫的人如何。
这渡劫来得突然,外峰比试场上那点纠纷相较之下无足轻重,各派高阶修士无不全神贯注,有的甚至驾云飞天,以期观望。左元清本强词夺理、言之凿凿要出招教训曲陵南,此刻也应众人皆被这罕见雷劫而吸引注意,变得没了下文。
云埔童子及玉蟾真人此刻哪还有跟她逞口舌的兴致。两人一个御剑,一个飘着团蒲,皆飞至半空。玉蟾对孚琛自来感情微妙,见他年纪轻轻已然凝婴渡劫,不觉脸色有些不好瞧;可他转脸一瞥,忽而看到左元清脸上似震惊又嫉恨的神情藏都藏不住,不由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冲她冷冷哼了一声,故意对云埔道:“文始若此番渡劫成功,照规矩,就该位列本派长老,哎,你我可再叫不得师弟咯。”
云埔忿忿地道:“可不是,平白无故让这小子长了一辈。”
玉蟾真人提醒道:“就连那地上躺着的小丫头,也平白跟你我平辈。”
云埔一呆,随即啐了一口道:“呀呀呸,你不说老子险些忘了这茬。”
玉蟾真人皮笑肉不笑道:“咱们琼华同气连枝,门内倒也无需在意这些虚名,就是孩儿们出了山门,那该讲究的,还是得讲究,师弟你说呢?”
“我是你师兄!”云埔又呸了一声,随即心领神会,笑嘻嘻地环顾四下,团团抱手道,“不好意思啊诸位道友,跟大家伙打声招呼,陵南丫头呢,打现下起跟咱们可算平辈了。练气期弟子大比照规矩她不能参加,但下场指点下禹余城师侄女也还是可以的,这长辈指点晚辈,偶尔出手严厉些,也是为晚辈好,摔得越重长得越快嘛,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清微门与大赤城来的高阶修士都是人情练达之辈,此刻闻声知雅意,乐得给未来的元婴修士卖个面子,均纷纷点头道:“是极是极,云埔真人言之有理。”
左元清气得双眉倒竖,骂道:“无耻!才刚比试之时可不是这么个说法!”
云埔挽起袖子道:“怎的,你又不服是不是?成,挑个练气期弟子出来,老子今儿个豁出去,让你看看什么叫上有慈爱,什么叫下有恭顺!”
他手一伸,灵力催动,直接就往左元清背后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弟子抓去。那弟子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道:“师叔救我!”
左元清一惊,道袍一甩,挡住了云埔童子的小爪子。云埔童子不过虚张声势,此时见好就收,施施然收回灵力,眉开眼笑道:“哎呦,这说的是长辈指点晚辈,可不是平辈斗殴。左道友想求长辈指点的话,请稍候片刻,待文始真人,哦不,现下要改称文始真君渡劫完毕,我自当亲自禀报,让他老人家倾囊相授,好好指点指点你。”
左元清大怒,登时就要上前跟云埔开打,就在此时,半空中连绵不绝的响雷突然尖利起来,咔嚓声中碎石横飞,一道前所未见的紫色锃亮雷电直直劈向正中。
高阶修士个个屏气凝神,低阶修士有胆小的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曲陵南躺在地上,心中焦急,稍稍一动却浑身剧痛。她此刻无比懊悔,若早知今日师傅渡劫,她就该三下五除二,早早将那个姓云的小娘们收拾了,然后飞去浮罗峰帮师傅挡闪电才是。可如今,她一时心怀恻隐,竟然着了那娘们的道两败俱伤,想动都动不得,半死不活瘫在这啥事也做不了。
若师傅今日渡劫不顺,甚至因此陨落,曲陵南想,她定然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
轰隆声中,有人过来蹲在她身边说什么。曲陵南有些不耐,转头看去,却见毕璩目露歉疚,以从未有过的温和口吻,耐心地道:“师妹,莫要忧心,文始真人天纵奇材,此番定然得以顺利渡劫,且我琼华千百年来,能凝婴者甚少,出一个都是门中大事。此刻掌门师尊定然亲至浮罗峰为他护法,有他在,你师傅性命无虞。”
曲陵南皱眉问:“太师傅能替我师傅挡闪电么?”
毕璩一愣,干巴巴道:“掌教师尊何等尊贵,怎可……”
“那不就结了?”小姑娘想摇头,却发觉一动就脖子疼,她呲牙咧嘴了一会方道,“我能替我师傅挡,可我动不了了。”
她只是平铺直叙,可不知为何,毕璩却听得心头酸楚。他暗自叹了口气,在曲陵南身侧盘坐,俩人首度不互相抬杠、不互相厌恶,安静地共处了一会。此时空中密云重垂,云中隐隐电光闪烁,似在酝酿更为厉害的杀招,两人默不作声地瞧着。
此时毕璩想的不是意中人云晓梦的伤势,也不是对师妹手段狠辣的怨怒。就在这一刻,他莫想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他想起自己从来兢兢业业,恪守琼华主峰大弟子的职责;从来尽忠职守,勤练不辍,中规中矩。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没有问题,就连掌教师尊对自己也亲厚有加,虽无挂名琼华十二峰哪位峰主之下,可毕璩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有朝一日定然能金丹得成,也跃升为一峰之主位。
可突如其来,他忽而想到一个事,今日若渡劫的人,是自己至亲的师长,是自己挚爱的伴侣,他可能如曲陵南这般说一句,我能替他挡?
毕璩知道,他做不到这点。
云晓梦是他千挑万选的双修良配,她出身名门正派,相貌出众,天赋一般却勤学苦练,进步神速。两人相处之时,女子也知情识趣,不失温情慰藉,可是若云晓梦渡劫有难,他毕璩能做的,想必就如这玄武大陆千万的双修道侣那般,替她寻助劫法宝丹药,替她寻渡劫胜地,替她掠阵护法。
可他绝对不会以身犯险,为她去死。
修士双修,本就求长生路上两相得宜的伙伴,与之民间愚夫愚妇自有不同。若此人陨落,固然遗憾悲痛,可那也是历练的一种,犯不着肝肠寸断,生死相随。
这般决绝极端的情感,本就是修仙大忌,难道修来修去,还是修不了凡人欲念,那修仙修来作甚?
可隐约间,毕璩却有些羡慕那位文始师叔,明知不当,却忍不住羡慕他。
羡慕到他会想,若今日渡劫的人是自己,能得掌教师尊赐下法宝相助已是天大福分,但最多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毕璩忍不住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曲陵南不知想到什么,也叹了口气。
两人四目相对,毕璩想说什么,却被小姑娘抢了先,她眨了眨眼睛,问道:“毕师兄,你是否非要那个小娘们不可?”
毕璩一呆,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云晓梦,不觉语气一滞,道:“怎的?你已出手伤她甚重,还不满足?”
曲陵南道:“你没回我的话。”
毕璩心里涌上一阵为难,道:“这事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有干系,我说与你听,”曲陵南认真地替他一样样掰扯道,“今日我若不是瞧着你的面子,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不手下留情了,就不会被她伤成这样,我若不伤成这样,则我就能飞去替师傅挡闪电。”
毕璩瞥了她一眼,问:“然后呢?”
“然后,若我飞去替师傅挡闪电,则师傅胜算就大了几成。”曲陵南道,“我适才想了想,若师傅挨不过这关,白白死了,我该找谁算账去。想来想去,头一个就是你那个云晓梦。”
毕璩奇异地发觉,自己听了这番谬论却无往常那般生气,而是同样好奇而认真地问:“就算你师傅陨落,那也不能算晓梦害的,就算你能替你师傅挡劫,可也未必保他平安,师妹,你这么算帐有问题。”
曲陵南大言不惭道:“那又如何?老天爷的公道算到每个人头上也会缺斤少两,我的意思就一个,我师傅要死了,她活不了,你若拦着,我连你都收拾。”
她似乎觉着这话有些太难听,又换了种口吻道:“师兄,我是为你好,那娘们不是好东西,你配她太富余。换个好姑娘,和和美美的多好?啊?”
毕璩莫名其妙地想笑,事实上他也笑了,他正待说什么,忽而空中一声厉响,继而山崩地裂,轰隆声不觉,有人惊呼道:“不好,浮罗峰塌了!”
全部目睹现状的修士们均呆住了,从没人渡劫能引天劫到劈塌一座山峰。雷劫与渡劫人心中欲念息息相关,文始真人怎会有这么大的魔障?
毕璩慌忙站起来,祭起飞剑就想飞去一探究竟,耳边听得曲陵南焦灼地道:“毕师兄,带我。”
毕璩犹豫了下,曲陵南已然强撑着支起半边身子,咬牙道:“带我!”
毕璩暗叹一声,长袖一卷,将她卷入怀中,一跃而上飞剑,御风而行,匆匆往浮罗峰飞去。
此时天劫已毕,空中密云散开,蓝天如洗,琼华一派安宁。
浮罗峰塌了半边,远远看去,只见碎石嶙峋,残垣断壁之下哪有什么人影?空中四面八方飞来不少修士,均来探看这千年难遇的凝婴渡劫,到底成功了没有。
曲陵南睁着眼一眨不眨,她心中甚至没有焦灼悲痛,她只是茫茫然地想,师傅,你还许多许些好处没兑现,若你就这么去了,我可朝哪寻你?
十方世界,大千三千,我可朝哪寻你?
小姑娘胸口一痛,一口血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学校期末的事终于忙完,作者回归。
本想昨天就更,奈何有位同门学位的事出了点岔子,我自然要帮人跑腿,这个事对个人来说很重要,能帮就帮。
anyway,作者的个人原因都不是理由,默默回归写文就是了。
有点迟,但还是祝大家有颗童心,是不是儿童节都过得快乐。
接下来日更。希望大家多多撒花,常看网文的都知道,数据对网文来说还是比较重要,撒花能增加这个文的积分。谢谢大家支持。
☆、第 49 章
好好一座山清水秀,叠翠峻奇的浮罗峰,此刻千疮百孔,树倒屋塌,峰顶巨石被整块劈下,直直插入地面,砸开深深裂缝。遍地碎石,满目苍夷,依稀能辩得哪处是丹舍,哪处是静室。曲陵南甚至能分得清那边被巨石压倒一半的屋子,正是她初初至琼华派小憩之所。那时候,小小的女孩儿一睁眼便是万仞高峰,她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仙。
彼时师傅说什么来着?
他伸手打了一下她的头,笑骂,小丫头看呆了?这便是琼华派了。
曲陵南从毕璩怀里挣扎起来,毕璩怕她掉下飞剑,只得御剑下行,停到地上。曲陵南颤巍巍地踏出两步,茫然四顾,忽而提气勉力强行,浑然不顾自己受伤颇重。她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随即浑不在意,伸出袖子擦擦嘴角,跌跌撞撞摸到巨石那,双手徒劳想去推,却哪里推得动分毫。
耳边听得一声叹息,一股柔和之力将她弹开,曲陵南呆呆转头,却见毕璩目露怜悯地看着她,伸手将一颗红色丸药递到她嘴边,左手一掰她的下颌,右手一拍,那丸药顺着嘴咕噜噜落入肚子里。
“莫要乱动真气,且坐下调息才是。”
“可我师傅还被压在大石头底下呢,我得救他去。”曲陵南愣愣地答。
毕璩耐心道:“一切有掌教做主,放心,文始真人不会有事。”
“人压在石头下会闷死,我得救他,我就这一个师傅,我得救他……”曲陵南木着脸,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摸回那块巨石,又开始费劲而徒劳地伸手去推。
只是她此刻灵力全无,浑身经脉损伤过重,便是此刻拼着一股劲,对此巨石也如蜉蝣撼树、无法可想。曲陵南推着推着,忽而眼中一酸,一滴一滴的眼泪沉默地砸在手背上,活了这么大,她总以为纵有天大的麻烦,拼了便是,可小女孩从没如今日这般体悟到,世间有些事超出自己能力太多,她根本就掌握不住,控制不了。
师傅就在下面,也许他伤了腿,也许他被砸晕了动弹不得,也许他就剩一口气吊着等人援助,她贴近石头,仿佛就能听见师傅微弱的呼吸声。可是她救不了人,以往曲陵南若做不到一件事,尽力便算了,也从不强求。然而此时此刻,她却生平头一遭怨怒自己为何力量如此薄弱,往日练功为何不更尽心些,为何不变得更强些?
强到可以挥袖间移山倒海,那该多好?
小姑娘抬起头,她的头顶四方,皆有来自外门四方御剑或御器而来的修士。这些人个个都比她本领高强,个个都比她有法子,有脑子,可他们都只肯袖手旁观;他们每一个都神情矜持高贵,可同时也冷漠入骨。
恐怕对他们来说,师傅死了比没死强。
小姑娘低下头,用手背擦擦眼泪,大喝一声,双掌拍出两朵微弱的火苗,嗤的一声落入石壁,连个火花都打不起。
她还待再试,忽而间,边上多了一个人,朗声说:“师妹让开。”
曲陵南抬头,却见毕璩慢吞吞自袖中掏出细长洁白的一根骨尺,正是昔日拿来教训过她的主峰掌教戒髌。毕璩双手一抹,那戒髌便由小变大,足足伸长到丈余,毕璩左手捏诀,右手一扬,那戒髌自飞高空,他大喝一声:“让开!”
曲陵南慌忙一避,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戒髌宛若利刃,刺入巨石中部,毕璩微微一眯眼,提起灵气,用力一拖一拽,那戒髌奋力往上钻,所过之处,碎石横飞,火星四溅,竟硬生生将巨石自半空中戳穿绞碎了一小块。
毕璩还待再循此法继续绞碎巨石,却听半空中有人喝道:“毕师兄,此法虽妙,然耗时过多,不若让我一试?”
毕璩抬起头,却见半空中一艘彩船飘来,船头站着好几个少男少女,皆着蓝衣,尽是本次参加比试的琼华练气期小弟子。毕璩尚未回话,那些年轻人已纷纷跃下彩船,有一少年当先祭出长鞭,噼里啪啦上前几鞭子抽了几下,可他功力太浅,只在表面留下浅浅鞭痕。众少年哄笑之下,那人面红耳赤道:“尔等笑甚?众目睽睽之下,我琼华弟子若连同门有难,都袖手旁观,传出去看被笑话的是谁?”
他这一嗓子虽稚嫩,却宛若炸开了锅。不一会,少年们争先恐后,拿出吃奶力气施法的施法,搬石头的搬石头,就连娇滴滴的女弟子们都上前助一臂之力。众人忙乱之际,直将曲陵南挤到一旁,有人递过来一块绣花帕子,曲陵南抬头一瞧,原来是那名叫陆棠的同门少女。陆棠见她不接,不耐地将帕子朝她怀里一扔道:“擦擦,脸上脏死了。”
曲陵南接过,胡乱地擦擦脸,陆棠在一旁嫌弃地啧了一声,瞧不下去,过来抢过那帕子,亲自替她动手抹脸。
便是曲陵南的娘亲也极少替她做这等事,小姑娘刹那间只觉背脊僵硬,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好。陆棠一边擦一边数落她:“你呀,莫东想西想自寻烦恼了。这里咱们多少长辈,多少同门弟子,哪犯得着那么笨自己推石头?你是嫌伤的不够重是怎么着?”
“师傅在下边……”曲陵南呐呐的道。
“呸,我瞧就没在。”陆棠眼珠子一转,低声道,“你没见长辈们都不动手么?文始真人是谁?那是掌教师尊嫡传弟子,真要埋那下边,掌教师尊早施展神通大法将他弄出来了。”
曲陵南的脑子宛若年久失修的水车,这时才咕噜咕噜艰涩地转起来。她瞪大眼睛,问:“真的?”
陆棠点头道:“八成没假。”
曲陵南眼睛发亮,颤抖着手一把抓住她问:“那我师傅在哪?”
陆棠一把将她的手拉下来,白了一眼道:“我哪晓得?我只晓得掌教师尊亲自护法,浮罗峰塌掉那一瞬间,掌教师尊若连个人都弄出出来,那也枉称涵虚真君了……”
曲陵南点点头,她满心都是师傅被救了的欣喜,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脚下一软,适才强撑的劲头一过,便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陆棠忙一把托住她,着急道:“嗳你这是怎么啦?来人啊,陵南伤势过重撑不住了,来人啊。”
毕璩正要上前,却当前飘过来一个蒲团硬生生将他挤开。云埔童子坐在蒲团上回头从他哼了一声,做了个鬼脸,随即飘到曲陵南跟前,一把将人拽到蒲团上。那蒲团缩小变大全由云埔高兴,此刻即变成一小床大小,曲陵南被打横放着,又飘了起来。
“等等……”曲陵南一把揪住云埔的道袍下摆,吃力地道,“我,我师傅呢?”
“你闭上眼好好调息,我就保证你醒来时能见着孚琛那小子。”云埔不耐地一把遮住她的眼睛,“行了行了,他没死,放心吧。”
“我就晓得是这样。”曲陵南眉开眼笑,喃喃地低声道,“我就晓得非这样不可。”
“呸,适才谁哭鼻子了?反正不是我。”
曲陵南嘿嘿低笑,又咳出一口血,云埔不敢逗她了,出手如风,点了她身上数处关窍,叹了口气道:“睡吧,醒了能见着你师傅。”
“真,真的?”
“嗯。”
曲陵南放心地闭上眼,忽而睁开道:“下,下面还有搬石头那些师兄弟们……”
“让他们玩呗,”云埔童子不甚在意地挥挥手道,“年轻人精力太旺盛,不让他们干点活,他们就得给你惹祸。”
“可是……”
“这是好事。”云埔童子难得正儿八经道,“同门之谊最难得,一块干活多了,他们往后就能少干点自相残杀的事。”
“你啥意思?”
“啥意思没有,睡吧。”云埔一挥道袍,一股甜香袭来,曲陵南只觉头昏眼花,立即陷入黑暗中。
她不晓得这一觉睡了多久,只知道梦中有不少次被撬开嘴唇,塞入丹药,或有人往她经脉中注入灵力,然丹田处空如漏斗,无论灌入多少东西,都如泥牛沉海,无影无踪。
那股与生俱来的神奇之气息,也宛若消逝了一般无声无息,任由梦中的曲陵南怎么催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行迹露出。
曲陵南并不太在意,在她看来,这玩意来去不由己愿,很是麻烦。且发作时宛若变成另一个人,暴戾嗜血,毫不留情,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就没有吧,她以前身体里没这股力量,不也照样打猎摸鱼,啥都没耽搁下么?
她这样一想,心境便平和无波,四肢百骸宛若泡入温水般舒适到不可言状。在一片安宁之间,她忽而涌上一个念头,师傅可还安好?
这一念头一动便不可收拾,那股温水迅速退散,经脉中伤痛再度袭来。曲陵南皱起眉头,闷哼一声,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屋舍之中,而对面床那盘腿端坐着一个红发红眉的怪人,那怪人垂头低眉,一动不动,虽瞧不见五官,可就这么看起来,却有说不出的好看。曲陵南使劲眨眨眼,忽而大叫一声,不顾浑身疼痛,跳起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怪人的胳膊喊:“师傅,师傅你怎的变成这般模样?”
她使劲拽了红发孚琛数下,又摇了他十来下,可孚琛却仍然一动不动,曲陵南害怕了,她试探着伸出手凑近师傅的鼻端,却分明有微弱的呼气,曲陵南松了口气,抱着师傅的胳膊挨着他坐着,瞧着他变成通红的毛发,有些好笑,却不知为何,觉得满心酸楚。
她支起身子,伸长手,努力摸了摸孚琛的头,认真道:“师傅,你活着就好了,真的,变成啥都没关系,活着就好了。”
活着,没被闪电拦腰劈成两截,没被山崩吞噬无影,看得见,摸得到,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杂事太多。
接下来要不要虐小曲儿呢?
☆、第 50 章
曲陵南即得见师傅,心中一块大石便落了地,至于师傅怎的变成这般怪样?一夜之间,他为何满头乌发变红?发生了何事令他有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此时皆不在曲陵南的考虑范围内。她满心想的是师傅回来了,活着回来了,这样便已足够令人欢喜。
在小姑娘心中,师傅本事高强,便是当日身陷冰洞中地法天功大阵亦能破阵而出;便是强敌环饲凶兽嚣张亦能全身而退,此刻不过几道闪电,不过冲阶凝婴,师傅能闯得过前边的难关,便也能过得了现如今的难关。
师傅一定会没事,曲陵南确信这点,便如确信斗转星移、四季不辍一般。
如此过了三四日,孚琛未见醒转,曲陵南却一日不如一日,境况大大不妙起来。
她心中憋着的那股劲自见到孚琛那一刻便彻底松懈,身体此番经受的伤痛苦楚便一样样回报上来。曲陵南为忍痛,不得不动用灵力,可一运灵力,丹田内便疼如刀绞,那睡梦中好不容易勉强修补过的裂纹再度崩开,气血翻涌之际,曲陵南捂住胸口,拼命忍着不将逼上喉咙口的这股腥甜之气压下。
然曲陵南到底还是托大了。禹余城不传秘笈“风驰剑诀”何等厉害,便是使用之人只学及皮毛,也足够令一个练气期弟子大吃苦头。而她受伤之后,体内灵力又被那股古怪气息强引作祟,比试场上大显神威,虽赢了面子,但却也实打实伤了底子。若非云埔童子将各色丹药不要钱一般往她嘴里塞,此时她便是再天赋异禀,也非丹田碎裂,从此成一废人不可。
这些曲陵南全然不知情,她只晓得自己受伤,却不晓得伤有多重。待到此时此刻,她便是再愚钝,也清楚身体出了毛病。
这毛病还不小,恐怕如以往受伤时那般吃药睡觉也不大管用了。
她身边除了雕像般的师傅外,一应外人全无,住了这几日,别说仆役同门,便是涵虚真君与云埔童子也不曾踏足,其余者更无一人前来探看。曲陵南扶着墙往外走,屋外一应峭壁嶙峋,怪石耸立,目之所及亦无琼华主峰俊伟雄奇之影。小姑娘想了很久,忽而恍然大悟,此处非属山巅,而处低谷,故一出门便只见得千韧巨壁拔地而起,上面布满青苔藤蔓,绿荫森森。谷中石矶林奇,奇珍异草甚多,又有灵泉一洼,汩汩不息;偶见野鹤飞禽飘然而至,或有蝴蝶斑斓贪花采蕊,野趣甚多。
小姑娘不觉感慨,若身体无事,自当在此处翻上七八个跟斗,四下疯跑一遭,方不至辜负此幽谷;若师傅也安好,他师徒二人又可过上一个练功一个打猎的日子,何等逍遥。
就如当日在那冰窟洞中一般,那该多好?
一切苦楚,皆因入世;可修士修道,又怎可不入世一遭?
曲陵南摸了摸脑袋,她想不明白这个矛盾。照她的意愿,自然是终老山野也没什么不好。然她所照料之人,无论是那个伤春悲秋的娘亲;抑或这个本领高强的师傅,他们都不甘于偏安一隅,他们的心很大,想得也多。
再怎么精心照料他们,为他们倾尽全力,也无用。
曲陵南叹了口气。
她慢吞吞地挪回床边,挨着师傅坐下,自怀内储物袋中掏出一柄断齿木梳,替她师傅梳了梳那头妖冶红发。孚琛仍旧如沉睡般一动不动,曲陵南摸摸他的胸口,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便放下木梳,拖着腮道:“师傅,你要醒来不曾?”
“师傅,你还待多久方会醒来?”
她师傅照例无话,小姑娘也不气馁,只是今日颇有些没来由的遗憾,大概是身子一日虚过一日,她的心情未免有些低落。但她很快又笑了,高高兴兴道:“师傅啊,你快些醒来,帮我揍毕璩师兄,他打了我一巴掌,我记着呢。”
“不过别揍太过,他也是脑筋一时糊涂而已。我娘糊涂了一辈子,他才糊涂一时半会的,不大要紧。”
“罢了你还是别帮我揍人,等我伤好了自己动手。”
“师傅啊,你说为啥一遇上那等情爱之事,好好的人就会变蠢?毕璩师兄多讲规矩一人,平日门规道义,张嘴就来,可事到临头怎的又不说门规道义了?还有我娘,若她晓得我下山去宰我爹,恐怕哭都要哭死吧?”
“可我那个爹分明不是好人,我瞧毕璩师兄看上的那个小娘们也不算好人,为啥明明不是好人了,还要对他们好,给自己添没完没了的麻烦咧?”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眼皮愈发重了,头一歪,靠在他师傅胳膊上嘀咕道:“师傅,你醒不来也挺好,若是往常我这么挨着你,早让你摔个百八十回了。嘿嘿。”
曲陵南傻笑了几声,贴着师傅身上柔软的道袍闭眼睡去。
睡梦中忽而觉着无比炙热,曲陵南睁开眼,发觉自己身处一片红到发紫的岩浆烈火当中。到处是噼啪燃烧之声,热浪袭来,几乎要令人呼吸艰难。她足下一道狭隘破旧的石桥,两旁皆是烈焰红浆,火星间或溅起,于衣襟上瞬间烧破一个小洞。
可那桥对面,有一人蓝袍着身,仰头直立,双臂微张,掌心源源不断吸纳焰火,曲陵南揉揉眼定睛一看,那人分明是她师傅。这个师傅倒是一头乌发,与记忆中无异,可他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如冰,全无往日半点佯装的谦和温良。
“何人胆敢擅闯我紫府?!”那人眼睛眨也不眨,一张手掌,顿时卷起两边巨大火焰,呼的一声朝曲陵南直接扑去。
曲陵南一句“师傅”给憋回胸口,仓促之间,不得不双臂交叉握拳挡在胸口,三昧真火轰的一声于全身形成一个防护罩,那岩浆炙热却伤不到她分毫。此时她也顾不上思忖这是何地,自己又为何有灵力使驳火术,她只模糊觉着,自己应是堕入梦魇当中,常言道梦与现状必然相反,那师傅变成陌生人,自己又有力气打架,也不是什么奇事。
可即便是在梦中,曲陵南也极其恼火,师傅怎可不认得自己?这种事,便是做梦也不许!
他要不记得,那便打到他记得!
她一跃而上,半空踩出姿态飘逸的纵云梯,左手一招虚空剑诀已至孚琛面首,然这梦中的孚琛依然本领高强,也不知他如何做。一堵火墙骤然间挡在小姑娘身前,曲陵南清清楚楚见到孚琛俊美的脸上冷酷之极,嘴唇微微一动,说出两个字:“找死!”
那火墙顷刻间宛若网罩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将曲陵南整个收入其中,渐渐缩紧。虽是做梦,可曲陵南分明能察觉那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与火焰烧灼皮肤的痛楚。她苦苦支撑,却不得不越缩越小,不出片刻便要被这团火罩吞噬殆尽。可小姑娘心中不服,她想师傅是我的,不记得我已然够糟心,怎可在梦中还被他宰了?
小姑娘大喝一声,三昧真火自内而外轰然迸出,火光闪亮比之紫火更甚百倍,她低头见到自己浑身透明,宛若每个毛孔皆渗透了三味真火,整个人成为那真火最直接的载体。她在这团火光庇护下慢慢站立,抬头之间,只见师傅冷漠的脸上也现出诧异。小姑娘嘿嘿一笑,双足一跃,冲天而起,左手一伸,一柄剑意化作的长剑直劈孚琛右手所连的火链。孚琛身形一退,可却没料到此乃虚招,真正的实招却是曲陵南右手。她飞到半空,右掌一张,一道青色火光飞出,一把将孚琛左手火链截成两段。
孚琛脸色终于变了,右手慌忙举链袭击,可此时曲陵南已飞到面前,双掌翻飞,不断吐出青色焰火,将孚琛整个人包裹得犹若一个巨型蚕茧中。最后,小姑娘满意的瞧了瞧自己的作品,手一伸,学得不甚像样的御雨术兜头兜脸往她师傅头上浇了一盆水,嗤嗤声中,青烟四起,孚琛狼狈万分,曲陵南却拍拍手,噗嗤一笑,道:“师傅,可醒了?”
孚琛目中露出疑惑,死死盯着她,喃喃道:“是你……”
“是我,我是小南儿哇,”曲陵南高兴地喊,“师傅师傅,梦里你可不太能打。”
孚琛充耳不闻,却只盯着她的脸,目露痛楚,忽而仰天长啸,那个青色的巨茧片片碎裂,一道道吸纳入他体内。整个岩洞顷刻间地动山摇,碎石块块堕落,岩浆翻涌喷出,一股巨大的冲力朝小姑娘直击而来,曲陵南惨叫一声,被生生撞飞出去。
她闷哼一声醒转过来,胸口剧痛,似乎还留着那梦中巨击之下的重创之感。一张嘴,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曲陵南喘着气,想起身,却发觉自己怎么也爬不起来,她艰难地抬起头,却赫然地发现,原本该盘坐在床上的师傅俨然不见。
曲陵南这下大惊失色,她慌忙扭头,却见一人长身玉立,凭窗远眺,静谧无声。那人穿着师傅的道袍,一头长发乌黑光泽。
“师傅?”曲陵南有些不能确定,低低叫了一声。
那人慢慢转过头,正是孚琛那张难描难画的脸,可此刻这张脸却严峻冰冷,就如梦中那身处火焰中的怪人一般。
曲陵南心下不安,睁大眼睛盯着他。
孚琛看了她半响,忽而微微一笑,问:“小丫头,怎的不认得为师么?”
“师,师傅?”曲陵南又唤了一声。
孚琛大步走到她身边,瞥了眼她胸口沾染的殷殷血迹,嫌弃道:“脏死了,就你这腌臜样,趁早别喊我师傅,省得给我丢人。”
他话虽如此,却仍然丢了一块帕子在曲陵南身上,曲陵南忙抓起擦了擦嘴角,傻笑着看她师傅,随后忽而眼眶一红,道:“我,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咧。”
孚琛皱眉道:“别扯这些个废话,你是不是还想为师安抚你一番?我可没那闲工夫……”
“最好咧。”曲陵南扑上去抱着师傅的胳膊,哇哇哭出声来,“师傅我做了个噩梦,梦里你不认得我,还揍我。”
孚琛忍耐着咬牙道:“你再敢把眼泪蹭我袖子上,我现下就揍你!”
☆、第 51 章
师傅见好了,可曲陵南却日渐不好。做的那个怪梦被长得像师傅的怪人一举击中腹背要害,此举宛若真个发生那般,原本已经不妙的经脉丹田等处愈加枯萎衰败,仿佛植物被断了根,面子上的嫩绿鲜活再茂盛也维持不了多久。
没过半月,曲陵南已然真个卧病不起,她没照镜子看不到自己的容貌,不晓得往常生机勃勃的一张小脸,此刻却蜡黄萎靡,消瘦异常。因为太过瘦削,显得脑袋格外的大,一双眼睛咕噜打转,分外突兀。
对曲陵南而言,自己模样变成啥样,并不是太重要的事,甚至生病了爬不起床,也不是太要紧。因为这么多年,师傅每日都陪在自己身旁,输灵力喂丹药,毫不吝啬。她与孚琛自成师徒以来,总在今日一波又一波的艰难险阻,入了琼华后两人又即分开,满打满算,处在一块的时候都不过几日而已。惟有病重这段时日,师傅才真正像个师傅样,摸着她的头次数增多,脸上也不装模作样假意温柔,他嘴里虽说无甚好话,可曲陵南瞧得明明白白,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中分明有怜惜和暖意,甚至偶尔会有些不忍与悲伤。
“师傅莫要难过。”曲陵南这日感觉好多了,脑筋自觉比以往想的事多了,也看得明白,她对孚琛认真地道,“最坏就是往后修不了仙了,或者一命呜呼就这么死掉。无论哪种,师傅你都莫要为我难过。我不爱你这样。”
孚琛皱眉道:“谁会为你难过,为师修为早超脱凡尘俗感,我是惋惜填入你肚子里这无数好丹药,难得云埔童子这次倒不藏私,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用上。可你怎的这么不争气,半点好转都不见?”
小姑娘脸上扯开了一个笑,仍旧憨傻,她对师傅道:“我是不争气,所以师傅别费力气了。师傅啊,我背琼华经,里头有一句我原本不懂,但现下懂了,我念与师傅听可好?”
孚琛一愣,道:“你说。”
“心之精神谓之圣。”小姑娘笑着道,“我初初时想,心就是心,怎会有神?又怎的能称圣?可是师傅,现下我打了这么多次架,生死关头来回了几次,忽而有些感悟。你想,若咱们一直保持心定神闲,便是外头的人啊事啊,再纷扰不堪,再诱惑万分,跟咱们又有什么干系?”
“我晓得你为我忧心,生怕我就此不好,可师傅,只要我修的仍是心,便是丹田俱碎、经脉俱毁又何妨?心定能慧、心静能感,下面俩句是啥来着?”
孚琛看着她,微微闭上眼,又睁开,淡淡地道:“心空能灵、心诚能明。”
曲陵南高兴地道:“是哇,你瞧,说得多有道理。所以师傅,别担心我不好,我看得开。”
孚琛别过头,冷硬地道:“为师还需你劝导这些个废话?为师怕的是好容易找着人适合练青玄心法,你若就此成了废物,我一番苦心,岂不白白枉费?”
他说得太快,待发觉自己说什么时,已然有些后悔,可他转头一看,却见曲陵南因瘦得皮包骨头而显得分外硕大的一双眼睛,却满溢柔和笑意——此时此刻,仿佛他俩的身份掉了个,她才是师傅,自己才是弟子。孚琛没来由地微微烦躁,站起来拂袖道:“总之你要是敢就此成一废物,为师必定将你逐出山门,我文始一脉,断不留无用之人!”
他说走就走,一去便不见踪影。第二日,来了个熟人,曲陵南一看,竟然是毕璩师兄。
只是他现下看着狼狈不堪,半边脸都让人殴肿,青紫掌痕清晰可辨。走路一瘸一拐,似乎受了不轻的伤。曲陵南有些吃惊,挣扎着想爬起,毕璩已然过去按住她的肩膀道:“师妹,快快躺下。”
“毕师兄,你被人揍啦?”曲陵南睁大眼睛好奇地道,“莫非咱们琼华有人来踢馆?”
她想得简单,毕璩是小辈弟子楷模,且涵虚真君向来宽和,断不会体罚弟子。唯一能让身在琼华中的主峰掌教大弟子受伤的,就只能是挑衅滋事的外人了。
毕璩脸上现出愧色,岔开话题道:“什么踢馆,莫要学云埔师叔这些混话,你可是到时辰喝药了?”
门外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随着笑声飘进来一个蒲团,上面的云埔童子穿着光鲜,一身崭新丝缎湛蓝道袍,腰系黄色丝绦,头戴道巾,脚蹬乌履,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尽是小人得志的模样。他一进来就指着毕璩的脸乐,对曲陵南道:“哎呀笑死我了,孚琛这个混蛋,不但揍了这小子一顿,还用法术令他脸上的瘀伤三月不得消散。毕璩呀毕璩,让你平日装得人模狗样,现下遭报应了吧?”
毕璩脸上涨红,越发显得瘀伤青紫难看。他轻咳一声,正色道:“长辈教诲,弟子自当领受,有何报应可言?云埔师叔此言差矣。”
云埔无趣地撇嘴,飘到小姑娘跟前邀功道:“快谢我吧,是我将你那日在比试场上受伤的缘由一五一十告诉了你师傅。你师傅二话没说,捋了袖子就冲上主峰将毕璩揍了一顿,这会还拿了拜帖亲上禹余城,听说要与左元清那个老娘们论论道,哈哈哈,笑死我了。论道啊,亏他想得出来。”
曲陵南眼睛一亮,问:“是不是去揍那老娘们?”
云埔很快活地点头:“就是呀,你还算不是太笨。”
“啊,师傅揍人,我怎能不去瞧?云埔童子,快快,你带我飞去。”曲陵南奋力想起来。
云埔面露难过之色,一把将她按住,不耐地道:“去个屁,就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吹吹风就能要了你的命信不信?”
毕璩此刻却正色朝曲陵南作揖行礼,执的是平辈间最郑重的礼节,曲陵南诧异地道:“毕师兄,你这是作甚?”
“师妹,你是文始真君唯一传人,他再偏疼你也是应当。只是禹余城与我琼华派世代交好,断不可因你而伤了两派和气,不然,世人诟骂的是你,耻笑的是文始真君小鸡肚肠……”
“哎哎,你这话我不爱听,”云埔童子怒道,“甭拿门派大义压死人,你知不知道小南儿此番经脉受损何其严重?啊?便是我竭尽所能,也只能保住她这条命,你看看她现在的鬼样子,她可能就此修为停滞,终身不得再炼气进阶你懂吗?”
他越说越气,一把揪住毕璩的衣领一使力便将他掼到地上,挥起拳头就想揍下,忽而还是停了下来,正正衣冠骂:“你娘的,险些害我弄乱了衣裳。你听着,琼华门规中是不是有一条,长辈吩咐小辈要好好听?”
“是有益教诲,小辈当恭敬领会。”曲陵南纠正他,又问,“你是不是要揍毕师兄啊?他不是你亲传弟子,你不能随便揍,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呸,真麻烦。”云埔童子跳回蒲团上,飘在毕璩跟前道,“你这小子整日读死书脑子都读坏掉了,师尊老人家又忙着闭关也没人教你点实在的,师叔我今日勉为其难教教你做琼华弟子的道理。你可心服?”
毕璩冷着脸从地上爬起,道:“师叔教诲便是。”
“做琼华弟子没别的乱七八糟要记,最要紧惟有一条,对着外人得护短,哪怕自家师兄弟做错,你也得胡搅蛮缠硬说成对的,回来关上门该怎么教训处罚另说。”云埔转头问曲陵南,“门规上也有这么一条对吧?”
“没,但有同门友爱,亲如手足一说。”小姑娘认真回答。
“一个意思,反正我告诉你,咱们琼华之所以能屹立千余年不倒,就是靠这股精气神。你要说门派声誉,两派交好重要,那我问你,何为门派,若无众多小弟子勤学苦练,若无众多师长倾囊相授,何来门派?一人一言,就是门派。你若今日以牺牲一弟子成全门派声誉,他日便能以牺牲十弟子,百弟子以成全门派交好。而长此以往,琼华弟子人人惶恐、人心背向,这还是门派吗?这还是我巍巍琼华吗?你这番做法,看似底气十足,实则自毁基石,自断来路!”
云埔童子从未如此义正言辞说教,此刻却一句句掷地有声,直听得毕璩额头上冷汗涔涔。
“旁的不说,你以为禹余城那个老娘们连同你瞧上的小娘们为何不肯放过小南儿?她与这二人素昧平生 ,便是不通庶务,言语冲撞,可又怎会得罪人到非要毁了她的地步?你可曾想过各种缘由否?”
毕璩干巴巴地道:“不,不曾。”
“皆因当世炼器期弟子中,能以驳火术使出三昧真火者,惟有我琼华派陵南一人而已。她又有文始真君为师,他日前途不可限量,留着这样的大隐患不灭杀之,莫非等她异日长成参天巨森,成我琼华中流砥柱时再来灭杀么?”
这句话宛若响雷在毕璩耳边炸开,他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摇头道:“不,不会,晓梦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什么人老子不予置评,她还不配!可毕璩啊毕璩,比试当场,是你凭私心于紧要关头喊了一句‘师妹不可’乱了小南儿的心神,她受此重伤皆由你而起。你师妹虽入门时日尚浅,却比你更明白何为同门友爱,亲如手足。可你时至今日,想的仍是教她白白牺牲。你这些年的规矩经义,才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毕璩脸色煞白,羞愧地深深低头,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若你尚有羞耻之心,自当回去闭关思过,莫要再来此欺人太甚了。”
毕璩浑身一颤,咬着牙,冲他二人深深施礼,转身脚步踉跄,仓皇离去。
待他走后,云埔童子冲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不甚明了的曲陵南做了个鬼脸,得意地问:“怎样?师叔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厉害吧?”
“啊?听不太明白你说啥。”曲陵南皱眉道,“但我晓得是替我骂了毕璩师兄一顿,对吧?”
“是啊。所以你快谢谢我。”
“为啥谢你?有啥好骂的?”曲陵南不解道,“毕师兄又不是傻子,撞多几次头,多上几次当,他自然就好了。”
“嘿,我都是为了谁啊我。”
曲陵南无聊地摆摆手道:“多事,他唠唠叨叨本就与我无干,难不成就他说两句话,行个礼我就去把师傅叫回来?或是不让师傅去揍人?别说我管不着师傅,便是管得着,我也不乐意管。毕璩师兄再唠叨个千百回,我也还是爱看师傅替我揍人。”
云埔童子一时无语了,他飘过去问:“哎,我一直不明白,当时比试场上,怎的毕璩一说师妹手下留情,你就真留情了?”
曲陵南大惑不解,问:“我留情了么?我明明把那小娘们揍得挺惨。”
“可你不是没让三昧真火吞了她么?”
“云埔你是傻的么?吞了的话她会死的。”曲陵南睁大眼睛问,“那样毕璩师兄不是要恨死我?我还想在琼华跟着师傅好好过日子的,无端多个仇人作甚?且你们比试前不是一再强调么?不得伤人性命,我是完全照着规矩来啊?”
云埔盯着她,忽而一拍脑袋道:“罢了,问你这种问题便是我自己蠢。”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皆日更,期末还有些工作要忙,前两天是因为文债追得太紧,实在没顾得上这,大伙莫要以为我失信不管这个文。
我想我往后说日更还是具体表明哪几日的好,免得各位误解。
现在能预计日更的是从今天到周四。
谢谢大家。
这三天写了一个自己很喜欢的短故事,已经很久没这么爱一个故事了,写的时候居然有种舍不得写完的感觉,回想了一下,我这半年写得最好一些故事,大概都是置入真实的历史大背景中的小人物生存的短篇。这些故事绝对跟耽美或言情无关,而是慢慢回归到有关故事的境地里。对我来说,一旦想到不用写耽美或言情,突然是思路开阔,眼前一亮,没什么不能入笔。
在《问仙》中估计也有这样的倾向,原本是想就简单地来场师徒恋,可是慢慢地,我发现问仙的世界可以很大。
毕璩这个人物我并不讨厌,有时候循着规矩办事的年轻人有他可爱的地方。他三观很正,道心坚定,绝不是自私自利的庸才。但他身上的局限很有意思,像一个机关秘书,习惯性用大道理忽略人的真实状况,他并不是偏向云晓梦,而是偏向自己心里谨小慎微,各派和谐的理想——虽然在我看来,这种理想是本末倒置了。
☆、第 52 章
曲陵南一心一意等着师傅替她揍人回来,哪知等来的不是师傅胖揍人一顿,却等来了许久不见的一个同门。
那位被勒令在西那峰闭关思过的天才师兄裴明。
裴明数月未见,身量似乎更为挺拔,丝毫未见一丝一毫因关禁闭而带来的颓色;相反,他瞧着志气清明、韬光养晦的功法上了一层,举手投足,已俨然有些修士的风范。
再不是当日那位被人一激,便忙不迭祭出“北游剑诀”的莽撞少年了。
裴明乍一见曲陵南的模样,眼底暗暗吃惊,却又露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怜悯,叹了口气道:“师妹,我一出关便听闻你的事,这便匆匆赶来看你,你可还好?”
曲陵南其实不大记得他们交情有熟到殷勤探看的地步,但有人来瞧她,她还是高兴的,于是道:“能吃能睡,除了不大有力气,也没甚不好。”
裴明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一如既往乐天知命。”
“要不然还能咋滴?”曲陵南上下端详他,高兴道,“你修为增进不少,真好哇。”
裴明笑容加深,手一伸,运起灵力,一柄冰雪般剔透晶莹的小剑俨然悬于掌心,剑身波光流转,若有若无的剑意隐约而来。
“啊,”曲陵南惊奇地道,“你能把剑弄成这么小了,这样好,这样往后你便不会再随便飞出一把大剑来砸死人了。”
裴明到底少年心性,再矜持自重,此刻眼中也露出三分得色,道:“我这段时日日夜苦练,好不容易才将北游剑意化为掌中剑大小。”
“还能将它变大么?”
裴明一声清叱,掌中小剑滴溜溜转动数下,飞上半空,成一柄长剑大小,屋内顿时冷意森森起来。
曲陵南打了个哆嗦,却犹自笑道:“甚好,夏日里你自己个悬把剑在屋里,那就凉快了。”
裴明这才想起她身受重伤,此刻连寻常凡人都不如,如何经得住他的北游剑意?他慌忙将剑收起,道:“师妹,你冷么?对不住,我一时忘了你的伤势。”
“那又何妨?”曲陵南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我穿得可多咧,嘿嘿,也就是多穿两件衣裳,你瞧,师傅还给我大毛衣服,好看不?”
她没什么法术灵力可炫耀,便禁不住拉着身上的玄狐皮大氅吹牛:“我师傅说了,这是狐狸毛,可难抓了,穿身上抵十件八件大棉袄,哈哈,你瞧我躺床上也不是没好处不是?要搁往常,我师傅能给件道袍我就该做梦都笑醒了,哪会给我这样的好东西?”
她一张小脸病得蜡黄,被水光润泽的玄狐皮一衬,其实愈发显得颓败。可那脸上的笑意却如当日活蹦乱跳时一般鲜活,裴明不知为何,瞧着却有些没来由的难过。琼华派现下都传,练气期小弟子陵南因大比时被禹余城弟子使卑劣手段打伤,致使丹田重创,便是云埔真人的灵丹妙药也回天乏术。她师傅文始真人为弟子资质尽毁而怒发冲冠,不顾凝婴初成,尚需巩固修为,便只身杀去禹余城讨回公道云云。
这些传闻,裴明自然一出关便听到,只是他不愿相信,当日他亲见曲陵南如何以一人之力抵住他的北游剑意,他不信这样生机勃勃的女孩儿会一蹶不振,从此仙途无望。
故他要亲上浮罗峰看个究竟,可等他真见到曲陵南,他又但愿自己没来过。
这个躺在病榻上弱不禁风的女孩,怎会是他闭关前所见那个耀眼明快的女孩儿?
“我已将北游剑诀练至第三层,”裴明看着她道。
“很巧啊,我也将太师傅教的虚空剑诀练到第三层了。”曲陵南遗憾道,“可惜那是我受伤前,不然咱们现下便能比划比划。”
裴明握住拳头,抬起头道:“你放心。”
“啊?”
“往后若我对上禹余城弟子,不会手下留情的。”裴明一字一句道,“我说到做到。”
“啊,可是你为何要如此?”曲陵南奇怪地问,“他们也揍你了么?”
“她们对你心肠太过歹毒……”
“嗐,那算啥,”曲陵南不在意地道,“我也狠狠揍回那个小娘们了,我没吃亏。再说了,我还有师傅,师傅会替我找回场子的。”
裴明看着她问:“你不恨么?可能,往后你就成一废人,再也无法修炼……”
“师兄,你原来替我担心这个啊?”曲陵南大为高兴,“你真是好人,可是你的话有些不通。世上多的是无法修炼之人,难不成个个都是废人么?哎,旁的不说,你瞧那屋外花花草草长的多好?若皆以参天巨擘为准,那些花花草草难不成也无需存在?”
“琼华经上道,万物万事,皆得其所,顺承乎天,则生人生物,顺承乎己,则成道成真。往后我能修行便修行,不能便作罢,也不是什么的大事,”曲陵南笑嘻嘻地道,“师兄你莫要替我担心。”
裴明喃喃地道:“小丫头,你把琼华经背得倒熟。”
“那是。”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响起云埔童子大呼小叫的声音:“小丫头,不好了,快起来,老子跟你说,这回你爬也得爬起来,出了大事了。”
他二人吃惊地看向门外,云埔童子已然驾着蒲团飘了进来,看也不看裴明,直扑床上的曲陵南,一把将她连人带大氅抓起拎到蒲团上,裴明在旁插嘴道:“师叔,您这是要把她带哪去?”
云埔这才看到裴明,盯了两眼道:“原来是你小子,西那峰的?我问你,据说道微真君对你另眼相待,将北游剑诀系数传授与你,可有此事?”
裴明恭敬答道:“回师叔的话,弟子确实忝列西那峰,道微真君不计较弟子愚钝,确曾指点过弟子,然传闻有些不尽不实,师叔莫要……”
“甭给我废话了!是就跟来!”云埔一把抓起他抛上蒲团,骂骂咧咧道,“一个两个小弟子好好人话都不会说,尽给我扯闲篇,现在是扯淡的时候么?你给我听着,等会道微师伯要是发狠,你就给我上去求他,也不知他老人家现下年纪大了,心肠有没有变得软些,哎,这都是什么事?”
“云埔,到底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云埔一边驱动蒲团飞起一边道,“禹余城城主率着徒子徒孙杀上咱们琼华派了。”
“啊?”曲陵南不傻,立即想到她师傅,忙问,“那我师傅呢?”
“你师傅惹事后跑得比兔子还快,现下谁知道上哪?”云埔皱眉道。
裴明少年心性,傲然道:“便是禹余城城主亲临那又如何?难道我琼华便怕了他?”
云埔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问:“小子,你新修行的?”
裴明红了脸,点头道:“弟子,弟子只练气期十一层……”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云埔看着前方,小脸上首度显出严肃,“单单一个禹余城,我琼华自然不惧他,可这回,不知你师傅干了啥,竟然连那个老妖怪都惊动……”
“什么老妖怪?”曲陵南好奇问,“真的是妖么?”
“呸,那就是个比方,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东西,跟上古妖族比也不遑多让了。”
裴明比曲陵南晓得些掌故,此时变了脸色,道:“是,是当世第一修士,太一圣君左律么……”
云埔忧虑重重地道:“除了这个修为已臻化神后期的老妖怪,咱们琼华派,又何曾顾虑过哪一个?他一出手,只怕咱们所有师尊老祖加起来,都不够人家瞧的。”
☆、第 53 章
他二人尚未飞至主峰,已被一阵移山填海的威压神力逼迫得呼吸维艰、举止停滞。远远的,只见半空中三股剑意合力围剿当中一人,仔细一看,那三人皆着蓝衣道袍,当中一人相貌清俊,面目和善,正是掌教师尊涵虚真君;左手一人年纪看着较长,也是慈眉善目,曲陵南与裴明等小弟子见他却比掌教师尊要熟悉得多,正是讲经堂长老;右边的道人他们却从未见过,他看着年纪比涵虚真君还稍长,面目严峻,手中法器却是一柄乌黑长鞭,劈空甩开,方圆数十日皆为之一震,几乎令人感到那鞭子便是抽在自己身上那般心惊胆战。
“戒律堂长老。”云埔童子皱眉道,“连他老人家都来了。”
曲陵南没顾得上听云埔童子说什么,她此刻全副心神皆被远处交手四人吸引。不只她,身旁的裴明此刻也全神贯注,贪婪地注视场中人物一举一动。高阶修士交手千载难逢,而类似这般玄武大陆的顶级修真高手过招,则是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无幸目睹的一大盛事。
此刻己方琼华三老皆为元婴高手,论修为,则戒律堂长老略胜一筹;而论法诀变幻精奇、妙不可言,却是当举讲经堂长老;而若论稳重自持、从容不迫、攻守兼备,则首推掌教师尊涵虚真君。这三人各有千秋,单挑出来,任一手法攻法皆能令弟子参悟半生、受用无穷,如今合起来连绵不断,宛若秋水长天,一望无际;又如惊涛骇浪,气势汹涌。
曲陵南只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眼睛,多长几个脑袋来观看参悟。然以她的修为,往往相通了一招,再定睛看去,场上众位师长已然拆过十余二十招。到得后来,她已顾不上领会其间妙用之意,只瞪大眼睛,恨不得牢牢将众人所使刻进脑子里。
可瞧着瞧着,她的注意力渐渐让场中那人夺了去。原因无他,如此多厉害法诀法术,绵连不绝、攻势凌厉,却始终奈何不得场中那人一分半毫。甚至那人并未挪动半分,双手空空,未见任何法宝法器、符箓法诀,只伸手随意拆招,挥洒自如。
曲陵南如今灵力尽失,自是看不出场中三位师长看似出招不断,实质上却被那中间之人散发出来的压倒性威力弄得灵力窒滞、抓襟见肘。但她却看出来,当中那人出手看似随意,可却处处掣肘,令三老的攻势尽数落空。
斗到酣处,那人忽而仰头举臂,这一寻常举动,尽令曲陵南心头大震,果不其然,也不知那人如何做的,手指一划 ,虚空中突如其来一股强劲疾风,越卷越强劲,直横扫千军、吞噬万物,哗的一下猛地吹来。涵虚真君脸色一变,虚空剑诀不断发出,同时大喊一声:“退!”
三位元婴高手同时往后急跃,狂风夹着刀刃疾驰而过,轰隆数声,堪堪将主峰山石吹堕不少。这等巨大威力令曲陵南瞧得目瞪口呆,只听身旁的裴明结结巴巴道:“风驰剑诀,这,这才是风驰剑诀。”
小姑娘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风驰剑诀这般厉害,她忽而心生庆幸,当日与她比试的云晓梦所用的“风驰剑诀”,恐怕连赝品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件劣质的模仿品,若她真能习得此剑诀真髓,恐怕现下就没她曲陵南什么事了。
“太一圣君,就为徒子徒孙这点事,您真要对我琼华不依不饶么?”涵虚真君朗声问道。
疾风过后,当中那人渐渐露出面目,这传说中的当世第一人,却原来是个看过去不过三十几岁的男子,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英俊不凡。这男子身着葛衣短打,浑身上下无一丝多余纹饰,比之禹余城任何一位寻常弟子都要来得朴素。他此时听闻涵虚真君的话语,微微皱眉,两片薄唇上下一碰,淡淡吐出两个字:“来打。”
他话音未落,五指微张,五股疾风无端而起,四下再度风云翻滚、夹杂闪电霹雳不断。三老面色严肃,个个不敢托大,立即全神贯注,给予应对。然修真一道,越往高处走,修为之差距越明显。太一圣君入化神期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早已修至化神大圆满,只不知为何,一直无法渡劫成仙。可他便是不成仙,此时也是半仙之体,元婴修士再厉害,与他相较也好比肉体凡胎。化神期前他可能需法器法诀相助,入化神期后,则天下再无法器法诀能与之相匹配。他站在场上,与众位元婴修士一比,高下立判。
然堂堂琼华,便是神仙踢馆,说不得也得挡上一挡,更何况这半仙乎?涵虚真君三人暗吞助灵丹补气,双手一拍,仍旧跃上对阵。
只这次太一圣君似乎不愿再逗他们玩,他双袖一翻转,一个巨大的暴风漩涡于掌底生出,漩涡中隐隐有雷电闪烁,其威力之大,竟不逊于天劫雷阵。涵虚真君等人一见,均露惊色。戒律堂长老当机立断,大喝一声,灵力灌入长鞭,直指雷阵破空而来。涵虚真君亦不敢怠慢,双掌翻飞,虚空剑齐出;那边讲经堂长老法诀一变,全换成雷霆万钧之凌厉攻势。
他三人皆欲抢在太一圣君发难之前破了这见鬼的风驰剑诀,生恐此人下手无度,琼华众弟子要糟了池鱼之殃。然化神期大能修士威神之力,又岂是那么好破?只见太一圣君脸上带了兴味,深吸一口气,竟瞬间抽取周遭灵力,凝成软绵绵,却又无坚不摧的防护之阵,将诸种攻击抵挡在外。随后掌下疾风漩涡抛出,刹那之间,竟扩至铺天盖地,宛若整个琼华派皆笼罩在狂风雷暴之下。
太一圣君大喝一声:“去!”风阵迅速卷成漩涡,将三名琼华元婴修士团团围住,三人面色一变,手捏法诀,不得不运息与相抗。就在此时,东西两边一红一白两道闪电飞驰而来,噼啪声中,红色电光硬生生砍断困住涵虚真君的旋风;白色电光将困住戒律堂长老的风阵当空劈开。随即两道电光又齐齐合力,轰隆一声,将威压于讲经堂长老头顶的旋风劈成四瓣,讲经堂长老一跃而起,破口大骂:“太一圣君,你就为后辈们这点不入流的小事上我琼华逞威风,算什么前辈高人,你禹余城数千年清誉,却原来便是逞凶驰恶,一味喊打喊杀么?”
涵虚真君却整顿衣冠,先朝东边施礼道:“多谢道微师兄相助。”
东边半空悄然立着一位仙风道骨、长髯飘飘的中年修士,蓝色道袍一尘不染,左手一柄冰雪长剑,清俊面目上一派冷淡,他说话语气也冷冰冰:“掌教客气了,琼华有难,我岂可袖手旁观。”
“他是谁啊?这般厉害?”曲陵南问云埔童子。
“当然厉害啦,全天底下,与这老妖怪的风驰剑诀能相提并论的,也就咱们道微真君的北游剑诀了。”
裴明见曲陵南仍有些不明所以,便面带恭敬道:“此乃我西那峰老祖道微真君,道微真君入门比掌教师尊还早,故掌教要称他一句师兄。”
“就是教你那厉害剑诀的师长么?”
裴明点头道:“正是。”
“那太好了。”曲陵南握拳道,“你好好练,他日也要成为像他那般的厉害人物。”
少年心潮澎湃,默默点头。
涵虚真君见道微真君一来,脸上神情放松许多,转头对西边朗声道:“孚琛,太一圣君为徒孙之事来咱们这讨公道,你且上前将事态禀报便是。”
曲陵南转头一看,惊喜地道:“是师傅,师傅来了。”
云埔童子冷哼一声道:“总算没惹了事就跑,还算他有点门派良心。”
西边飞来一人,玉面无瑕,风仪万千,正是刚刚凝婴成功的文始真人孚琛。他朝涵虚真君施了弟子礼,转头对太一圣君左律道:“圣君,我上禹余城讨说法,不过为日前练气期弟子大比,我嫡传弟子被贵派弟子下重手毁去丹田讨个说法。我那弟子虽愚钝顽劣,便是有错,也当由我做师傅的施加惩罚,断无假借他人之手的道理。且我弟子不过稚龄女童,入门未及一年,我身为师长,却无发现此徒儿有甚大错,错到罪大恶极,要贵派弟子毁去丹田,断人修行之路!此乃罔顾练气期弟子大比的规矩,视旁人性命修为于无物。往小处讲,是小弟子心肠歹毒,下手无状;往大处讲,却是你禹余城教养弟子不当,妄称名门道宗。”
他原本口才便好,此时侃侃而谈,端得是一身正气,越发掷地有声:“敢问圣君,我上禹余城,贵派一不致歉,二不将犯事弟子交出,左元清道友更是咄咄逼人,颠倒黑白。我原本心存疑虑,为何一练气期弟子上我琼华,却胆敢违背大比规矩,公然伤我琼华弟子,见了左元清道友方恍然大悟,原来却是有长辈暗地撑腰,弟子方敢如此胆大妄为。我迫不得已,出手与左元清道友讨教了一番,原也是冲着禹余城与琼华派多年交好,不可为一不顾大局之妇人,搅了咱们两派交情。然圣君今日亲临我琼华,却又所为何来?是以大能修士威神之力迫我等屈膝,奴颜媚骨,摇尾乞怜?抑或以圣君之尊,行打手之实,致道门正宗体面于不顾,一错再错,令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文始真人,你莫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你上我禹余城,重创我派高阶修士,左元清师妹此刻还生死不明,这笔账又怎么算?!”
孚琛一瞥,只见原来今日场上还来得数位禹余城高阶修士,发话之人,正是城主左元宗的胞弟左元宇。孚琛微微一笑,风度十足道:“若是我下手无状,那左道友尽可找我麻烦便是,这般动不动将老祖请到旁人家里充当打手,也是太一圣君心怀宽阔,又疼爱徒子徒孙,若换作我琼华师尊,那是无法可想。”
他这话明褒暗贬,直将左律此番作为说得一文不值。左元宇大怒,正要反唇相讥,此时却听涵虚真君轻咳一声,不痛不痒地训斥道:“你个猴儿,当着诸位道友的面,连你师傅都能开涮,真是岂有此理!”
孚琛忙行礼致歉道:“徒儿不敢。”
涵虚真君哼了一声,道:“太一圣君,事情缘由不过尔尔,不值我两派大动干戈。这样吧,你派弟子有错,孚琛上门伤人亦有错,两下揭过,就此作罢便是。云埔,云埔!”
云埔童子翻了下白眼,不甘不愿地驾着蒲团上去,上头还载着一个曲陵南,一个裴明。涵虚真君见这三个小家伙凑一块又是来看热闹,忍不住眉心一跳,却不好训斥,只说:“将琼花玉露丹拿来。”
云埔大叫道:“师尊,那丹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方子上的灵药难寻,炼制极难,我才不给!”
“拿来!那不是你的私产!”
“不给!凭什么孚琛闯祸,要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此时道微真君在一旁冷冷地插嘴道:“让你拿便拿,啰嗦作甚?”
云埔童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道微师伯,此时听他发话,只好一脸肉痛地自怀中掏出储物袋,磨蹭了半日,才摸出一个玉瓶,递过去道:“只有两颗。”
涵虚真君接过,打开瓶盖,一股清香瞬间扑鼻而来。他颔首倒出一颗,道:“琼花玉露丹有起死回生、重塑金丹之大用。我琼华也只余二颗,现下便赠与左元清道友一颗,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便无大碍,他日修行进阶也大有裨益。”
此灵丹太过珍贵,此举已然给了禹余城天大的面子,左元宇脸上也好看许多。他不是左元清那等无知妇人,脑子一转,立即明白利害关系。当即恭敬接过,道:“涵虚真君化干戈为玉帛,实乃我道门幸事,多谢真君赠药。”
一场祸事消弭于无形,涵虚真君此刻脸色也温和不少,对太一圣君道:“圣君难得莅临本派,不若入殿小坐,待我奉上清茶,以尽地主之谊?”
左律此刻皱眉,指着孚琛与道微真君道:“一冰一火,紫炎北游,难得,来过招。”
孚琛挑眉,道微真君脸上冰冷,刷的一下亮出掌中冰剑问:“还打?”
左律眼睛一亮,便如孩童见到新奇玩具一般跃跃欲试,总算说了一句比较长的话:“无高手过招,我来琼华作甚?”
☆、第 54 章
道微真君一贯面无表情,长剑横胸,整个人笔挺傲立,宛若万年冰雪雕凿而成。他视线持平,目光中无悲无喜,便是对着化神期老怪,亦毫无惧色,却也未见得有多欣喜。与他相较,孚琛的表情却多了许多,他一听到左律的话,脸上当即露出常见的温文浅笑,配上那张脸,当真如和风熏柳,令闻者如沐春风。只是凭着对师傅的了解,曲陵南却能从中瞥见师傅眼中的一丝讥讽,以及他微微的兴奋。似乎与左律这样的老妖怪过招,于他也是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之事。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冲左律礼数周到地道:“晚辈忝列琼华真人一流,本领低微,况凝婴初成未过百日,如何是圣君对手?再则圣君尊驾琼华,我派上下蓬荜生辉,更断无与贵客过招之理,万望圣君恕罪……”
曲陵南心忖,师傅这是又开始装模作样了,虽不明了为何他处处爱在外人跟前摆出一副谦谦君子的受礼模样,可本着师傅做事定有其道理的原则,小姑娘还是愿意把师傅想得不是那么无聊。况此刻他对着的那个男人爱打架,偏生又本事太强,适才三位长辈合力与之交手,都落了下风,现下只师傅和那位道微真君二人联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不来,故想来师傅说些大话,把这无甚意义的比试忽悠过去,也是对的。
可她还没心忖完,那厢师傅又道:“若是圣君今日兴致颇高,有心指点晚辈,那晚辈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圣君修为太高,我等有心无力另说,怕只怕圣君胜之不武,赢得无趣……”
孚琛这里东拉西扯,那边左律已然听得颇为不耐,而此番与他同来的禹余城徒孙左元宇更不是草包,当下朗声道:“文始真人,哦,道友虽未办凝婴大典,然在此却实实在在要先尊称一句文始真君了,文始真君莫要过谦,阁下大名响彻玄武大陆,天下修士谁人不知?您与道微真君皆为修士翘楚,当世高人,再这般谦让下去,怕是明年也谦让没完。不若这样,以一炷香为效,一炷香内,三位各显所能,斗个痛快,一炷香后,三位团团罢手,以招会友如何?”
孚琛笑着道:“左元宇道友此言差矣,我等修为岂敢与日月争辉?圣君的风驰剑诀,一动之下便是移山填海之大能威力,道微师伯的北游剑诀当然可以与之斡旋,我却身无长物,连本命法器也炼制不久,管不管用还另说。与圣君过招,别说一炷香功夫,只怕顷刻之间,我这新鲜出炉的元婴修士就得去见琼华列祖列宗,虽然圣君有命,小道舍命亦不为过,然我终究是琼华弟子,这条命还想留着多炼几年……”
左元宇何尝想过孚琛一张好皮相之下讨价还价没脸没皮,一番话说下来全然不顾道统正宗修士傲气,直与市井无赖无异。饶是他心思慎密,此刻也被气得不轻,再好修养,此刻也忍不住出言讥讽道:“文始真君真是会说笑话,谁人不知你天纵奇材,况你如此自贬,又将你师尊涵虚真君置于何地?”
他原以为以涵虚真君这般遵道统的修士听了,定会羞愧,继而出言呵斥孚琛,哪知涵虚真君一派道骨仙风,笑呵呵地道:“左道友见笑了,我这徒儿自幼胆小,做事就爱个瞻前顾后,可话说回来,他要整日忙着比试打斗,打不过谁就来老道我跟前哭要师傅替他做主,那才叫不知将师长置于何地啊。”
左元宗万万没想到谦逊和气的涵虚真君也会出言讥讽,他对上涵虚真君一双明察秋毫的眸子,心里不觉一惊,以为所思所想皆逃不脱他一双眼睛。他慌忙别开眼,不敢再乱言语,却听左律淡淡地问:“你待如何?”
孚琛等的就是他这句,当即微笑道:“圣君,风驰剑诀名扬天下,晚辈甚为敬畏,未免束手束脚……”
左律平淡地道:“我不用便是。动手。”
孚琛微微皱眉,眼中情绪不明,此时只听道微真君冷冷道:“孚琛,废话忒多,打了就是。”
孚琛侧脸一看,只见道微真以运起北游剑诀,手中冰剑顷刻间化作七八十股,剑刃皆对着左律,左律眼睛一亮,颔首道:“来!”
哗哗声中,空中七八十柄冰剑每剑又再化作七八十样,顿时半空皆是冰剑,瞬间齐发,破空而去。疾驰声中,道微真君毫不留情,右手一团一划,众剑成网,声势夺人。
左律面露兴奋,手掌一翻一推,他身边的空气骤然陷下一个巨大窟窿,他再一兜,那窟窿顿时长大到无边无际,宛若一面看不见的软墙,每柄冰剑击中都犹如打入棉花中不着力。左律手一收,陷入软墙中的众多冰剑竟然都犹若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掌掐住剑柄一般,喀嚓声不断间,齐齐被碎。
就在此时,孚琛的紫炎刀已然运起,巨大的紫色火刀声势浩大,夹着炙热火焰,直劈那堵软墙,刀势凌厉,锐不可当,便是那又软又有弹性的墙也被这股强力硬生生撕开口子,嗤嗤声中,口子越来越大。道微真君抓住时机,灵力运转,一柄巨大的冰剑凌空而起,北游剑意宛若流光烁影,游走整柄冰剑,璀璨夺目,顿时直插被紫炎刀撕开的软墙。左律眼中亮光愈盛,见此势不可挡的北游剑意直取面首,竟面不改色,不闪不避,反倒生出愈多兴味之色。他大喝一声,双掌平平一推,直将北游巨剑抵住三尺之外。道微真君一见,立即挥袖,凌空注入七八成的灵力,登时逼得左律直直向后滑行数丈。
左律眼睛微眯,忽而一笑,手指轻点,如沾花拂柳般轻柔,却就在这一点之间,一道亮光自他指尖溢出,宛若灵活的丝线一般缠绕住北游巨剑;他再手腕翻转,那亮光丝线猛然缚住剑身,左律神色一凛,用力一捏,喀嚓数声,整柄巨大的冰剑瞬间被丝线勒成数段。
曲陵南看得眼睛发直,北游剑意有多厉害,她比谁都知道。当日裴明不过三脚猫功夫,便能驱使一柄超出其修炼阶段的巨大冰剑,险些轰倒讲经堂。这一剑诀之所以能与风驰剑诀相提并论,最大的原因便在于,它能于使用瞬间提高攻击力和杀伤力,令施用者散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不可思议之能量。
而道微真君修炼北游剑诀时日深远,功夫又岂是裴明能相提并论?他便是顾虑左律身份,适才出手未尽全力,然亦用力达七八分。可这样杀意巨大的剑诀,在化神期老祖面前,竟然能被其徒手折断。
她心忖,这个左律难怪成为当世第一人,修士修炼到这个阶段,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皆有可能,动辄天地色变,四维震动。
像他这样何必成仙?本身已然臻于化境,成仙与否,反倒其次了。
只听她师傅一声怒吼,发须瞬间转红,浑身燃起紫红色火焰,手持紫炎刀飞身跃起,身与刀化作一线,竟不顾一切向左律扑去。曲陵南失身大喊:“师傅!”
那边涵虚真君与道微真君也纷纷色变,一个喊:“不可!”,另一个喊:“圣君手下留情!”皆双双飞去。可他们到底晚了一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左律已面色冷峻,双手齐推,化神期修士巨大的能量瞬间释放,孚琛的紫炎刀虽劈开他的防护罩,然却也被他一双肉掌穿透刀刃,直取咽喉。
就在此时,一个女童的声音尖利喊:“放下我师傅!”随后,一个裹着厚厚大氅的毛球猛地冲了过来。左律初初以为是灵兽一流,正要拂袖赶开,哪知那个毛球半空突然力气不继,直直掉了下去,大氅散开,露出一张五官尚未张开的女孩之脸,左律一瞥之下,眼露诧异之色,随即想也不想,五指张开,瞬间将那女孩抓到跟前。
曲陵南情急之下自蒲团那扑过来,可扑了过来才想起自己重伤未愈,哪有一点灵力能支撑自己使出纵云梯?正在她扼腕此番救不到师傅,自己也要摔成肉泥时,却不曾想被一股极大的吸力裹住,整个人忽的一下被扯到某处,随即被人拎着领子提到半空,她睁眼一看,那拎着自己跟拎个麻袋似的人,正是师傅万万打不过的活了千年的老妖人。
离得近,她才发现左律看起来比远处端详还要年轻,眼眸墨色深邃,皮肤毛发无一处不展现出这句皮囊正处在力量与灵活度的高峰期。不仅如此,这个老东西居然眼神清澈,流露出简单的困惑,又有迟疑,又有欢喜。
曲陵南还搞不懂这算怎么回事,突然间又被左律举到近前,几乎鼻子碰到鼻子,那双黑到极致的眼眸似乎要将她整个淹没,随即她脑子一疼,一股寒气直钻入脑。
这个人在勘探她的脑子。
曲陵南大惊,她活了这么大,首度感到在绝对的强势面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能为力。她咬着牙,僵硬着身子,硬生生地捱过了被左律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探察了一遍,似乎连五脏六腑,连丹田内海,连意识精神都被他仔细翻了一回后,左律手一翻,将她放到脚边。
曲陵南气喘吁吁,比打了一场生死之架还累,她刚松了口气,却又立即想起她师傅还没脱困,抬头喊:“喂,把我师傅放了!”
左律仍旧卡着孚琛的脖子,问:“这是你师傅?”
“对。”
“为何我要放他?”左律认真地问,“他适才对我有杀意。”
“为什么不能杀你?”曲陵南奇怪地反问,“你上我们琼华来不明不白就踢馆,连斗数人没人能耐你分毫,整个琼华的人在你跟前都丢尽了脸,不想杀你,难道还留你吃饭?”
左律想了想,道:“言之有理。可我为何要放他?”
“因为你打架没对手了。”曲陵南耐心跟他讲道理,“你看看我师傅,比你年轻一大截,天赋好又勤奋,这样的人,你给他时间,他爬到你这么高的位置是迟早的事。他还不是你们禹余城的人,跟你打架不会给你留面子,你日后再收拾他,肯定比现下就宰了他有趣很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左律惜字如金地问:“要我放人?”
曲陵南点头道:“正是正是。”
左律一下松开手,孚琛一得自由,立即抢先一步,将曲陵南整个卷入袖中,抱着一跃而开。
左律并未阻止他这么做,他目视远方,似乎沉入自己的思绪当中默然不语。趁着这当口,孚琛狠狠一拍曲陵南的脑袋低声骂:“不要命了吗?扑过来干嘛?有没有脑子啊?这种情况下他怎会杀我!”
曲陵南嘿嘿笑了,随后,她把脸埋入师傅怀里,闷声道:“师傅,咱别折腾着行吗?”
“嗯?”
曲陵南抬起头,道:“我此番若真活不成了,可不想要死那天找不着您。”
孚琛看着她,目光复杂,过了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道:“果然病了就更傻了。哪个说你活不成?我第一个不答应。”
曲陵南嘿嘿笑了,可笑着笑着,眼眶却莫名其妙有些酸,她吸吸鼻子,抱住了师傅,转头还有空瞥了呆愣愣的左律一眼,道:“师傅,那怪人傻了。”
孚琛没回答她,不一会,左律却回过神,开口道:“她姑且先活着。练气期弟子,丹田碎,麻烦。”
曲陵南听得莫名其妙,孚琛却收紧抱着她的胳膊,朗声道:“圣君所言极是,若小徒是金丹期弟子,小道便是凭着违背门规,也会求师尊赐下琼花玉露丹。”
“重塑丹田。”左律轻描淡写地道,“功法给你。”
他抛过来一个玉简,孚琛接了,左律又道:“她先不能死,她死你死。”
曲陵南这句听明白了,探头纠正左律道:“我爱死便死,只与老天爷有关,与旁人皆无关。”
左律道:“我尚未想通。”
“想通啥?”曲陵南皱眉道,“你想不通我便不能死啊?”
左律点了点头。
“麻烦。”曲陵南建议他,“你快快想通吧,不然你本事太高,还不让我死,我活着还得算你的份,忒麻烦。”
左律又点点头,道:“十八岁再来。”
☆、第 55 章
左律临走前说道“十八岁再来”,曲陵南并明了确指何意,她无甚兴趣去了解。事实上,在她看来,这位当世第一修士说话固然要紧的不说,说的都七零八落,做事更有些不着四六。只是爱打架这点合她脾气,但若爱打架的对象是她师傅,那又另当别论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番左律不按牌理出牌,不出数日,已然传遍四大宗门。有人道她天资卓著,乃万年难遇之良才,连禹余城老祖都不忍她明珠蒙尘,修仙无望,故赐下亲传功法,助她重塑丹田;又有人道她虽年纪尚幼,却能说会道,一张小嘴投其所好,直将老祖哄得眉开眼笑,一高兴,便将禹余城弟子都无缘获得的不传功法赐予她;还有人道她原本便是太一圣君故人之后,太一圣君念及旧恩,惠及后人,故赠功法以结善缘;更有人道她姿容不凡,小小年纪便已有神女之貌,太一圣君一见倾心,遂以功法为媒,欲与之结双修之缘法——不过这种说法只冒了个头便被掐下,因实难取信于人。修真之人多容貌出众,众女修更是婀娜娉婷,各有千秋;旁的不说,禹余城内女弟子便多美人,太一圣君若果真好色,又何须舍近取远?况左律何等人物,若真那么容易为色所惑,哪来今日化神期大能修为?
故流言纷纷,莫衷一是,然一点众人却是能肯定,那便是无论这女娃是谁,她长得如何,每个修士都心中暗叹此人仙缘厚泽,运气实在好到令人嫉妒。一来便拜孚琛为师,投身名门正宗,一跃而成内门亲传弟子,这等殊荣已然令众人侧目;比试场上身受重创,师尊一出关竟为她亲自去与对头讨说法找场子,这等偏宠,整个玄武大陆看过去没几个弟子能有。而她又偏能起死回生,连太一圣君都对她青睐有加,亲赐功法,助她重塑丹田,这样的福泽简直无法可想。
一时间,陵南一名几成好运气的代名词,各门派小弟子们争吵内讧常骂对方一句“你有甚么了不得?有本事上琼华跟那个叫陵南的比上一比。”
这句话一出,仍是对方得了天大的宝器,抑或传承多难得的心法秘文,都得悄无声息蔫吧下去。在他们的想象中,此刻的曲陵南在琼华派定然受尽师长恩宠,师尊爱护,自己手里这点东西,拿来同伴中炫耀尚可以,可拿去跟人家传承数千年一个大门派中最受宠的小弟子比,那就不够瞧了。
可天地良心,此刻的曲陵南身上挂着的储物袋仍是当初师傅用剩下的那个,袋子里的东西也只少不多,连灵石都没多赚一块,衣裳都没多得一套。孚琛待她也就是比养头灵兽多花点心神而已,何来的恩宠无限?
至于孚琛替她上禹余城找场子踢馆,也不过是此人性格偏狭,容不得旁人欺侮他的所有物而已。而左律赐功法就更莫名其妙,小姑娘至今不明白他那句想不明白,十八岁再来是啥意思,想不明白便不费脑子想,就当那老妖怪日行一善,正好那日的善落到她头上,如此而已。
然无论如何,小姑娘到底是因祸得福。左律赐下功法名为“天心功法”,顾名思义,正是求玄窍通开,三才同心之意。此功法并不如外人所传般有多玄妙高深,相反异乎寻常地简单,即以人人尽有玄窍,贤者启之,愚者闭之,讲的都是如何开启玄窍的法门。
此功法若是筑基金丹期修士得之,就如鸡肋一般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盖因修士若筑基得成,于玄窍识海的修为自有源自师门心法的一番体悟,旁人所说便是再有理,那也是罗里吧嗦,于己无益。而曲陵南的情况正好比平地塌方,亟待重建,此时重头修“天心功法”,反倒应了其中所言“太上大道,贵乎心传”了。
她得了这功法后,便照惯常所做,先将功法从头到尾背到滚瓜烂熟,然后再徐徐修炼。原本修士传功法,只需将玉简贴前额,功法自然入脑中,甚少有人靠这般原始法子背书。可曲陵南际遇与旁人不同,拜师拜了个以抓弄她为乐的师傅,入山门又遇上个爱敦促弟子们背书的太师傅,一来二去,小姑娘反倒奇怪能背的东西,为何要贴脑门图省事?须知功法一途,自来不仅修本事,还修体悟,若一字一句不经背诵,不经领会,又如何得窥其中真义?又如何得心应手,举一反三?
她是笨人笨法子,反倒无心插柳入了正途。背下“天心功法”后,小姑娘便发觉,此功法中所载意思,与本派《琼华经》有异曲同工之妙。大道飘渺,不在乎外,不在乎内,内外之间,不具形态,不具色身香味,然却于举手投足,一言一行,皆能得现。如此一来,非入定吐纳方叫修炼,非闭关缠斗方叫练功,而是无时无刻不在窥大道之途,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六根之引。
所谓的大道体用,便是以身为筏,自在遨游,机和神融,豁然洞然。
小姑娘忽而觉得自己进入一片全新的天地,一片从未见过的壮阔浩瀚宇宙。
她心中雀跃,只不知如何表达,仿佛体内有澄海一片,波澜不兴,体外有天河壮阔,息息相通,丹田玄窍,忽而都不算多重要,身都虚无,丹田玄窍又是什么?
一种由衷的大欢喜令她禁不住要涕泪交加,只强忍着才没哭出声。她下了石床,跑出屋子,茫茫然间只要一个念头,那就是要将这欢喜与师傅分享。
曲陵南突然间刹住了脚步,屋外艳阳天底,青松之下,孚琛闲着没事,正举起一柄长剑慢悠悠地舞着全琼华人人皆会的健体剑法。他道袍翩然,姿态妙曼,阳光洒在他身上,当真如梦如幻,仙姿缥缈。
曲陵南从来知道师傅长得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师傅,可在这一刻,她心中如同被巨石撞击,冲入洪流,卷入巨海,一股陌生的情绪席卷而来,似乎很高兴,然而又辛酸。
青松蓝袍,映日生辉,这一幕宛若篆刻,从此深深铭写在她的脑中。
她看着松下舞剑的孚琛,忽而泪流满面,她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微笑,她心忖,我能这么看着他真好。
此时此刻,唯我一人能这么看着他,真好。
没来由的,她脑子里想起娘亲哼唱过的那首童谣,那歌词她忽然就懂了,那分明是凄楚中透着欢喜,期盼中透着艰辛:
苍苍黄天,茫茫下土,
凄凄鸠鸣,交交桑扈,
有怀一人,明发不寐,
辗转反侧,我心思慕。
作者有话要说:这首歌我已寻了曲子,歌词也填了半首,但没找到人唱,一直闲置着。可能像这样的童谣比凄楚的情歌更能打动我。
我向来理性,下笔从来有度,但此时此刻,我也管不住曲陵南的心。
☆、第 56 章
曲陵南不知看了多久,然后默默拭去眼泪,转身离去。
她在这一刻不知为何退缩,大概是适才美景触动了心中几分的自惭形秽;大概是心绪没来由地有些慌乱,可她不明白这等慌乱所为何来。
她满心俱是欢喜无限,千言万语,然真要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又觉得言语无力,无从诉说。
又或者,所有缘由,皆不成缘由,她只是在天不怕地不怕之余,忽而一种生出浓烈而陌生的悲伤。
原来欢喜之尽头,却是悲伤。
小姑娘并不很明白那种陌生的情愫具体所指何物,她只是很喜欢这样的相处,只有彼此二人,再无杂糅琐事纷扰。这样的师傅,好看到令人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正因为如此,反倒要退后一步,不能靠前。
就这么看一两眼便已够了,小姑娘抬头,她想老天爷虽然以前待我不咋地,可从遇上师傅开始,就连老天爷也忍不住开始待我好。
在冰洞那会,他便挡在自己前面跟上古凶兽对决;闭关冲阶时,他再不耐烦,十只飞鹤他会回一两只,从没因闭关就将自己丢到一旁不理不睬;出了关,听闻自己被欺负了,就上禹余城踢馆,护短护得理直气壮。
就连自己冲到左律那老妖怪跟前时,师傅脱困第一件事,也是将自己抢了过去,牢牢抱在胸前。
曲陵南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师傅待自己的好,她自小没爹教导,没娘疼爱,师傅便是全天下对她最好的人。
这么好的人,还这么好看,天资纵横,众人倾慕,这样的人,便是你将全天下的好捧到他跟前给他都是应当。
然而,纵使你真能将全天下的好塞给他,又与他何干呢?
曲陵南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忽而想起自己的娘亲,疯疯癫癫,由情入狂,以往觉着她瞎折腾全无意义,现下小姑娘却忽而对此有了不同的看法。
她娘不是没意义,而是她想了一辈子,都没理清楚这笔账。
其实她娘是想嫁给傅季和,生儿育女,过和美日子的吧?可她再怎么渴望这件事,傅季和不当回事,又有什么办法?
人之所以会疯疯癫癫,就是将我之所欲与他之所求混成一通,没理清楚,纠成一团麻花,一辈子都搅合不清。
所以她娘不是贱,而是傻。
傻得没边。
曲陵南忽而觉着,她有些懂得了那个傻得没边的娘亲。
然世间缘法,原本便是自有因缘,半点不用强求,今时今日,她曲陵南能做孚琛的弟子,这便是他二人今时今日的缘法,喜欢看师傅,不意味着要师傅也喜欢看自己,这是俩回事,可万不能混为一谈。
曲陵南呼出一口长气,抬头望天,天空壮阔,无边无际。这满目春光,明媚鲜艳,放眼高空,恨不得振翅飞翔,可惜身无双飞翼,却有一线灵犀,与天地交汇。她心忖,在这样好看的景色中见着那般好看的师傅,她仍然觉着,自己的运气真好。
曲陵南不知道的是,她刚一离去,孚琛就住了剑。
他修为已至元婴期,神识早已遍布浮罗峰峰顶方圆数十里。曲陵南一跑出来,他便已知晓,在这个傻徒弟发呆的时候,他已然用神识从上到下将她扫了一遍。
一遍就足以判断,左律给的《天心功法》已然奏效,他与师尊、云浦童子皆无法重塑的练气期弟子丹田,左律那个老东西一本功法,竟然真的奏效。
真不愧是太一圣君。
他能徒手拗断道微真君的北游冰剑,能一手透过自己的紫炎刀卡住自己的喉咙,甚至涵虚真君、戒律堂、讲经堂三位琼华派耆老联手,都不过陪他玩玩而已。一个人的修为厉害到这等程度,真叫旁的修士拍马难及。
孚琛目光深沉,灵力运去,紫炎火瞬间将整柄剑烧成灰烬。他手一扬,灰烬散于风中,孚琛眼看着灰飞烟灭,面上无一丝表情。
他随后转身,缓缓步入屋舍。自他上次凝婴雷劫凶猛异常,几将浮罗峰顶主殿偏殿一概劈塌,他凝婴成功后,施法移去断梁碎石,然昔日的巨构华屋,终究是荡然无存。
孚琛并不在意这些,他也懒得去重建琼楼玉宇,昔日殿后还有数间简室没遭殃,他与曲陵南便一人一间,住了进去。
断垣残壁间有一块被削得七零八落的巨石,据说当日众练气期小弟子以为他渡劫失败,被压于巨石之下,便一人一招妄图将这块大石头挪去。
孚琛初初听得,还诧异一人犯傻便罢了,怎的一众人全都犯傻。难不成以为他如此不济,元婴期修为被压于石头下真个要待一群小弟子施加援手?可云浦一番话令他明白事情来龙去脉。云浦道:“那是陵南带的头。陵南彼时身受重伤,然仍妄图以肉掌推石,众人感念其孝心,这才众志成城。”
他眼睛一瞪,骂:“你可别出言讥讽啊?也不想想你那个傻徒弟是为了谁。”
孚琛心中一面不以为然,一面却有种奇异的微微颤动,是啊,他向来晓得自己收的这个徒弟有些与众不同,然没曾想,是与众不同的傻。
孚琛所居静室与曲陵南的隔了不远,仍能听得那边朗朗的背书声。
孚琛侧耳一听,听出了她在背诵《琼华经》。
自她身子好转以来,每日必读《琼华经》一遍,这据说是涵虚真君给她吩咐的功课,可自己师傅孚琛最了解,散漫随性,宽和温柔,他说功课,弟子们若不爱诵读,涵虚真君也从不苛责。
如昔日的自己与玉蝉,哪个不是将这文绉绉废话连篇的《琼华经》抛诸脑后,可自己的傻徒弟,却一丝不苟,将之背得滚瓜烂熟,这还不罢休,还要温故知新。
倒好似这《琼华经》乃无上功法一般。
孚琛听着听着,没来由有些心烦,他原本可下禁制,令这外头声音一概摒除。可他没这么做,他站起身,信步来到曲陵南屋外。
曲陵南摇头晃脑背得正高兴,冷不丁一抬头,见到他吃了一惊,随即脸突然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师,师傅。”
孚琛皱眉问:“见着为师一脸心虚模样?”
曲陵南脸更红了,居然有些扭捏起来。
孚琛没耐心去探究她的心思,坐下来问:“你早起见我舞剑,有何感觉?”
“啊?”曲陵南愣愣地答,“感觉啊,感觉就是师傅你舞剑真好看。”
孚琛屈指弹了她脑门一下,骂:“笨,再想。”
曲陵南想了想道:“似乎健体剑法使得有些慢。”
“还有呢?”
“慢得离谱。”曲陵南偏头问,“师傅,你不会是忘了那套剑法怎么走的吧?”
孚琛怒道:“我是舞给你看到的,你以为你鬼鬼祟祟躲一旁为师不知道么?”
曲陵南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问:“那个,你,你知道我在看哇?”
孚琛冷哼一声。
“我只是看看,没想干别的……”曲陵南磕磕绊绊地试图解释,她怕师傅察觉心底那点没来由的欢喜,慌慌张张地道,“我真的只是看看,师傅舞得那般好看,我看呆了,真的……”
孚琛挑眉,微微一笑问:“你只看到好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