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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养成》 · 浮图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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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的音乐声潮汐般涌来,酒吧里已经恢复之前的热闹,方牧一眼看到方措坐在吧台前面的位子上,面沉如水,小口地啜着果汁,一个戴着耳钉的一脸纨绔的年轻男子,一手撑在吧台上笑嘻嘻地说:“哟,这是谁家丢的小孩儿,赶紧打110领回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声音,“谢谢,我家的小孩。”

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年听见这个声音飞快地转过头,眼睛一亮,就看见方牧一手插兜姿态闲适地站在那年轻人后面,一手拎住那人的后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他扯离了吧台。

年轻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上前一步正欲找回场子,就见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地夹住自己,饱含威胁的眼神令他不敢动弹,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朋友堆里。

“方牧——”少年下了高脚凳,看着方牧,好多问题滚到喉咙口,临了,却又闭紧了嘴巴。方牧招呼一声,“走了。”率先迈开步子,出了酒吧。

凌晨一点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上空无一人,有拉着红色警报的莫名车辆呼啸而过。方牧找了一家小旅馆,要了个标间,草草洗漱一番,躺在床上,疲倦如同一只鬼鬼祟祟的影子,占领方牧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睡意,他随手比划着手中个匕首,锋利的匕刃倏忽划开黑暗,白光又瞬间不见了。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有注意临床的方措一直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你在担心方子愚吗?”

方牧被他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顺口骂了一句,“担心个屁!”

方措沉默了很久,忽然窸窸窣窣起床,竟爬到方牧的床上来了。方牧眉心一跳,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方措已不是孩子,跟方牧挤在一张床上,身体大面积地接触,温度彼此传递,让方措不由自主地脸红,但他闷不吭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表现异样。出乎意料的,方牧竟没有坚持赶他下床,只是很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没一个省心的。”竟也随方措去了。

大约他也需要其他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黑暗中,方牧教起少年如何使用匕首来,劈、刺、削……瞧着少年灵活地转动匕首,他忽然开口,“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起过你父亲?”

少年一愣,抿了抿嘴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怎么没见过?”方牧反驳,“不过是你年纪小忘记了。”

方措没有说话,也不知可以说什么。静默伫立在两人之间。良久,方牧有些悠远的声音响起,“有一回我们出任务路过,你爸偷偷去看过你,你长得跟只猴子似的,你爸笑得那傻样,像只煮熟的蛤蜊,我都能瞧见他恶心的扁桃体了。你跟你爸一点也不像,你爸就是个二愣子,一根筋……”

他的声音低下去,终于彻底消了谈兴,沉默半晌,他又恢复人神共愤的狗脾气,不耐烦地踹了方措一脚,“行了,滚回去睡觉。”

少年被方牧踹下床,也不敢抱怨,默不吭声地刚想爬上自己的床,就听见方牧说:“回来,把匕首给我,这东西不能给你。”

少年遗憾地将匕首递还给方牧,心中颇为可惜,他还以为方牧忘了呢。

☆、第十六章

虽然向方敛要了方子愚妈妈的地址,但方牧并不打算过去。他天性里就觉得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实在没工夫没心情应付女人的哭哭啼啼。

第二天,方牧并没有出门,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交叠着双腿,兀自玩着手中的匕首,眉眼沉沉,有种不容人接近的危险气息。

方措不敢去打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尾看电视,将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敲门声响起,方牧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从床上跃起,走去开门。

门外是昨晚在酒吧的酒保,依旧是那张平凡而温和的脸。方牧犀利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半晌,晃晃身子,让他进屋。

小刀的消息来得很快,不过一夜的时间,已经有了方子愚的眉目。小兔崽子确实来了北京,还干了一件特别二逼的事儿,就在火车站门口,有十六七岁的模样的穿着校服的少年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黑黢黢的脸上仿佛几百年未掸了,面前一张用石子压着的纸,上书几行寒碜至极的字,大致意思是流落异乡,偶遇小偷,求好心人资助返校资金云云。

这种骗人的把戏老掉牙了,火车站门口客流量大,来来往往天南地北的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谁也不会停下来往这儿多瞧上一眼。但方子愚不仅看了,而且还蹲下身,认认真真地把纸上瞎编乱造的故事读了一遍。读完之后,被“爱的教育”洗脑过度的方子愚小同学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百块钱端端正正地放到了骗子手里,顺便还将自己还没吃完的半包凤爪给了人家。

然后,方子愚小同学就杯具了,他的钱包被偷了。

方子愚并没有立刻发现自己身无分文这个事实,他做事还是具备一定计划性的,从他妈妈来北京那天开始,小小的少年心里就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果然,过了说定的日期,他妈妈并没有回来,那时候方子愚就决定,他要亲自去北京把他妈妈接回来。他不相信他妈妈如果看到千里迢迢不辞千辛万苦前来寻母的儿子会不动容,会不心软?何况他长得这么可爱这么贴心,谁舍得不要他?

当然,这件事肯定不能让大人知道。方子愚从同学那里借了钱,成功骗倒他爸方敛同志,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他还算不是笨得太离谱,知道自己孤身一个小孩上路不安全,上了火车就瞅准了自己对铺的一家三口,凭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和惯会甜言蜜语的嘴,极力和人家孩子他妈打好关系,愣是让别人以为这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居然就真的有惊无险地到了北京。

他牢牢记得他妈在电话里说过的在北京的住址,出了火车站,就上了出租。等车到了目的地,要付车钱的时候,方小朋友才发现,钱包不见了。

啊啊啊啊啊啊!方子愚想嚎叫的心都有了,翻遍了书包和身上大大小小的口袋,也没找出一分钱,欲哭无泪的方小同学视死如归地看着司机大叔,“要不,您打110让警察抓我吧,我没钱付车费。”

司机:“……”

明白原委的司机大叔哭笑不得,“行了,下车吧,反正我也顺路去交车,就不收你车费了,丢了钱包是吧,那赶紧打电话给亲戚,别自个儿在外瞎溜达了。”

感受到首都人民善意的方子愚小同学默默地在心里给司机大叔发了一张好人卡,心中晴空万里,觉得此次北京之行前途一片大好,但现实立马给了他一个霹雳。

他妈给他的地址是一个酒店式公寓的,方子愚并不知道他妈住哪一层,只是抱着书包坐在大厅角落里供人休息的沙发上等他妈回来,等的时间长了,身子一歪就睡过去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摸摸开始叫嚣的肚子,站起来伸展了一下酸涩的手脚,就看见他妈回来了。方子愚还来不及摇着尾巴欢实地奔上去,就发现,他妈不是一个人。

跟他妈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身材高大,微胖,但风度斐然,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登对。他妈并没有发现千里迢迢到北京来的儿子,与男子有说有笑地走进电梯,那一刹那,方子愚看到那男人的手顺势扶上他妈妈的后腰,他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电梯门缓缓关上,方子愚一动不动,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满腔期待和兴奋浇了个透心凉,他感到一种背叛,委屈、伤心、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

他不知道怎么走出那家酒店式公寓的,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北京街头,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一株没有人要的苦菜花。直到饥饿的肚子给了他现实一击。

他忽然意识到,如今的他,身无分文。

这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难道要他学火车站的少年弄张纸附上自己的悲惨经历跪在街边摇尾乞怜吗?方子愚小同学想了想,还是觉得这样太折损自己的自尊了,但要他转身回去找他妈,他也做不到。

小白菜方子愚委委屈屈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着仅剩的一块巧克力。马路对面就是一家电玩城,方子愚啃完巧克力,当机立断,决定混进电玩城看看。

电玩城热闹无比,各种电子音乐此起彼伏夹杂在一起。方子愚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一台机子后面,玩家也是个不大的男孩儿,看着也就十岁左右,书包扔在地上。方子愚看了一会儿,好为人师的毛病上来了,在人家背后喋喋不休地指点江山。

男孩忽然将手中的按键一放,站起来说:“那你玩儿吧。”

方子愚只愣了片刻,也很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方子愚他爸他爷爷都是文化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到了方子愚这儿,书念得乱七八糟,偏偏玩起游戏来就生龙活虎,小学一年级就敢跟六年级的对杀,到二年级已经在学校通杀四方,远近闻名,光荣地在家长会上被树为典型。方敛同志面上无光,于是痛下杀手,严格限制方子愚玩游戏的时间,从此方子愚小朋友再也没有在游戏上大展拳脚痛快屠龙的机会。

如今离家千里,难得捞着了机会,方子愚小同学立马将方敛同志的冷脸忘到了脑后,十根手指飞弹,一路高歌猛进,看得身后的小男孩热血沸腾,崇拜之意油然而生,恨不得立刻跪倒在地磕头拜师。

方子愚完全不知道他爸已经找他快找疯了,等肚子里的巧克力消化完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小男孩意犹未尽,“哎,你怎么不玩儿了?”

方子愚摸摸自己的肚子,颇为伤感地说:“肚子饿了,脑袋中供血不足。”

小男孩一愣,这可是轮到自己表现的好机会,表现得好了,也许高手就会传他几手绝招,立马殷勤地说:“那我请你吃饭啊!”

方子愚看看眼前唇红齿白的男孩儿,有点怀疑地问:“你有钱吗?”

“有啊。”男孩儿蹲下身,拉开书包拉链一角,将手伸进去,摸啊摸啊摸出一刀红色的人民币,真的是一刀啊,整整齐齐砖头一样。方子愚眼睛都直了,再看向小男孩儿的时候就跟看着一座金光闪闪的移动金库似的——我操,活生生的富二代啊!

一大一小两个人直接上了电玩城楼上的肯德基,狠狠地吃了一顿,点了一桌吃的,一个汉堡下去,方子愚的肚子总算有了紧实的感觉,抬头问对面的男孩儿,“你怎么不回家啊?”

叫Oscar的男孩儿舔着手中的甜筒,鼓起嘴巴,半天才愤愤地说:“我离家出走了!”

“……”方子愚没想到相隔千里,居然会遇到同是天涯沦落人,顿时觉得缘分天注定,革命友谊飞速增长,两人吃完,又回到电玩城继续奋战。电玩城二十四小时营业,两人晚上就窝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第二天早上起来随手揉一把脸,又投入游戏大业中。

一直拖到下午两点,两人才顶着通红的眼睛拖着海参一样萎靡不振的影子去肯德基旁边的牛肉面馆吃饭,两个人都没了前一天的精力,看起来像是刚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过期的味道。热腾腾香喷喷的牛肉面一上桌,被热气一熏,方子愚忽然眼睛一红,掉下眼泪来,他不想在自己徒弟面前表现得那么没骨气,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大滴大滴地砸在汤面里,桌面上——

他想他爸了,他想回家了。

Oscar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哭得正伤心,面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方子愚,给我滚过来!”

方子愚被这熟悉的声音一吓,瞬间瞪大眼睛,抬起淌水的小脸,尖叫一声,“小叔!”撒丫子就往门口的方牧奔来。

对座的Oscar一时忘了哭,愣愣地看着他新拜的师傅瞬间化身为摇着尾巴的拉布拉多犬,欢实地往一个神情严肃甚至有些冰冷的男人身上扑,可惜,他扑的动作被方牧危险的眼神制止了,方子愚急急地刹车,瞧见脸色跟方牧如出一辙的方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到,抽抽噎噎地往方牧身后瞧,“小叔,我爸呢?”

方牧冷哼了一声,斜睨着的眼神刀片似的似乎要将小兔崽子片成北京烤鸭。

方子愚缩了缩脖子,委委屈屈拉拉方牧的衣角,湿漉漉的眼睛瞧着方牧,“小叔,我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西藏好玩吗?你有给我带牦牛干吗?我昨天被蚊子咬了好多包,小叔……”

方措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眼见着自己新拜的小师父就要跟家人回家了,Oscar忽然有点难过,也有点羡慕,忽然,他眼睛一亮,跳下座位,一阵旋风似的奔过方牧他们身边,“妈——”

楼梯口出现一个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盘着精致的长发,戴着太阳眼镜,见到男孩儿,急急地摘下眼镜,露出妆容也掩不住的憔悴,接住扑过来的男孩儿。

方子愚目瞪口呆,心里面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蒋……蒋蒋蒋月华,大明星蒋月华,这,这不是方措的偶像吗?他徒弟居然是蒋月华的儿子,这世界玄幻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方措,一直面无表情的方措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那个已经不年轻的女人,用力得几乎全身都僵硬起来。

但那个女人并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似乎怕被人认出来,她飞快地戴上了太阳眼镜,由保镖护送着,以最快的速度下了楼,钻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白色宝马车里。

牛肉面馆的人方才如梦初醒,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刚刚那个是蒋月华吧?”

“看着像,比电视上老了好多,不过还是很有气质。”

“蒋月华啊,刚刚那个是他儿子吗?好可爱!”

☆、第十七章

白色宝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方措垂下眼睛,睫毛覆盖下来形成一片淡淡阴影,自成一个世界,任何人都无法触碰。

方子愚大约也知道自己这回私自跑来北京犯了错误,上了出租之后,就缩在一边假装自己是一株喇叭花,正在进行光合作用。

三人一路无话,出租车在方牧他们住的小旅馆前停下,一下车,就看见方子愚的母亲朱淑玲,她穿着一套紫罗兰的套裙,珍珠项链衬得她修长的脖子细腻而优雅,紧蹙的双眉和忧愁的双眼泄露她正受着内心的煎熬。

方子愚蹦蹦跳跳地下了出租,一看见他妈,眼睛蓦地一红,就要冲上去求安慰,然而看到他妈身后的男人时,倏地刹住了脚步,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只扶住朱淑玲后腰的手,脸色僵硬,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小鱼——”朱淑玲并不知道儿子心中所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搂住儿子的脑袋,泪眼婆娑,“你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吓死妈妈了?”

方子愚一动不动地任他母亲抱着,不吭声。

紧绷的心弦在看到平安无事的儿子后终于放松下来,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怒不可遏的情绪,朱淑玲一把扯开方子愚,劈头盖脸地骂道,“谁教你离家出走的?方子愚你翅膀硬了主意都要捅破天了,你这么能耐为什么还要回来?”

跟她一起来的男人插嘴劝道,“好了好了,孩子回来了就好,你也别着急上火了。”

方子愚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忽然拧开身子,一头扎在他叔方牧身上,张开手臂牢牢抱住方牧的腰。方牧一愣,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手就去扯小桃花眼的胳膊,“少给我黏糊,信不信我抽你?”

朱淑玲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儿子会有这样的举动,她跟方牧这个小叔也不熟,因此又气急又难堪,提高声音叫道,“方子愚!”

方子愚充耳不闻,只是像块牛皮糖似的怎么都扯不开,并且手脚并用地试图往方牧身上爬,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小叔我累了,我走不动了,小叔,我想回家……”

方牧木着脸斜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整个人拎起来抗在肩上。方子愚搂着方牧的脖子,小嘴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无论朱淑玲如何劝说,方子愚就是不愿意跟她回去,临走的时候,女人的眼睛有点黯然,欲言又止又无可奈何。

夜很深了,房间里响着方子愚微微起伏的鼾声,他一向娇生惯养,这几天流浪在外头,担惊受怕,吃足了苦头,如今身边有了方牧,立刻恢复成没心没肺的状态。跟他同一张床的方措却没有丝毫睡意,小旅馆设施简陋,路边的灯光经过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偶尔可以听见车子呼啸而过的声音。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白天的一幕如同电影似的,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放,他将每一个细节都掰碎了揉细了,翻来覆去地琢磨。

渐渐的,内心深处,燃起一簇火苗,那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焚烧殆尽,然而他的眼睛却越沉,沉得如同深渊,里面酝酿着一个疯狂的念头。

小旅馆的空调不给力,吃力地工作了一晚上,到天亮时已经阻挡不了北京城扑面的热气。方牧一动,方措就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穿衣。他几乎一夜未眠,但因为心中有了决断,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很多,显得沉稳,如同一棵初初长成的大树,试探着伸展自己的树枝撑开树冠。

方牧边系上皮带,一边抽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睡得人事不知露出雪白肚皮的小桃花眼,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扔在床头柜上,嘱咐道,“这些钱你拿着,等会儿你们自己下楼找地方吃早饭,我出去一趟。”

方措一愣,从床上爬起来,“我有钱。”

方牧不理他,“给你就拿着,我大概中午之前会回来,下午我们就回去。”

少年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问:“下午我们就走了吗?”

方牧嗯了一声,并没有怀疑什么,穿戴整齐后,再次叮嘱方措,“把这小兔崽子看好了,别让他乱跑。”

方牧又去了那间不起眼的酒吧,白天的酒吧一条街褪去夜晚的靡丽,像一个洗去脂粉的女人的脸,显得疲倦而沧桑。他办完事情出来,已经差不多十点半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方牧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他大哥方敛,“你到北京了?”因为惊诧,方牧的声音略略高了几度。

电话那头的方敛显得有点疲惫,捏捏眉心,“刚下飞机,我不放心,向单位请了假,你把你们住的宾馆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小鱼呢?”

“在宾馆,跟方措待在一块儿,放心,生龙活虎着呢。那地方比较难找,你等在那边吧,我过来找你。”方牧挂了电话,顺手拦了一辆出租,直奔机场。

去机场的路很顺畅,难得没有遇上堵车。到了机场出口,远远地就看见了方敛,尽管几天的担惊受怕令他显得憔悴,但依旧没能抹去他似乎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看见方牧,露出一丝放松的笑,眼镜框在太阳下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正欲快步朝方牧走来,却不巧被一个迎面走来的男人撞了一下。

他往后趔趄了一下,戴鸭舌帽的男人拉住他的手防止他跌倒,迅速抬眼瞧了他一眼。方敛一愣,那是一张平凡无奇却又说不出古怪的脸,他还来不及思索,手中就被塞了一个东西。

方敛低头一看,一枚绿色的椭圆形的东西静静地躺在自己手里,似乎还带着人手心的温度。这一系列的变故发生得太快,方敛飞快地扭头去寻找那个撞到自己的男人,但机场人海茫茫,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

方牧最后的视线里,是方敛看着自己茫然的表情,显得那么无辜。

轰——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机场大厅,冲击波的激起的空气如同重拳掀翻周围的人群,炸开的水泥像子弹一样四溅,周围响起人群四散惊恐的尖叫,如潮水般涌向四周。

方牧一动不动,脸上有被水泥块划伤的痕迹,血色飞快地从脸部褪去,有什么东西疯狂地带走了他的体温,与此同时,紧贴着大腿的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上并未显示号码,手机那头是一个没有任何特色的声音,他说:“小佛爷问你好。”

☆、第十八章

方牧一个激灵,太阳穴突突地直跳,被冲击波震荡的脑子却渐渐清醒过来,迅速地转身,逆人流而上。机场保安已经开始疏散人群,然而好奇的群众还是在不断地涌向事发地点,有人大声呼喊着自己朋友亲戚的名字,机场上空一片愁云惨淡。

一个出租车司机撑着车门,伸着脖子水禽似的焦虑地观望人群,忽然被一个大力掀开,差点跌倒,一个人影飞快地钻进他的车内。出租车司机跳起来,“我操,你要干嘛?”话音未落,车子已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喷了司机一脸尾气。

路况很差,不少车子堵在路上,有人焦急地打电话。警车和救护车呼啸着与方牧擦肩而过。方牧的车子开得飞快,恨不得四只轮子离地当飞碟使,见缝插针地穿插在车流中。

吱——橡胶轮胎与水泥地面发生剧烈摩擦,留下两道黑漆漆的车痕。方牧打开车门,不顾别人的侧目,一直冲上旅馆三楼,打开门——

房间已经被整理过了,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但两只小崽子不见了。

一股凉意如同蛇一样嘶嘶地爬上方牧的脊背。

太阳热辣辣地直击下来,如同棍棒一般,在脸上留下灼烧的痕迹。方子愚撩起T恤下摆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汗,愁眉苦脸地看着大热天却没有出一丝汗的方措,心里有点儿嫉妒,“喂,你到底要去干嘛?”

方措目不斜视地回答,“没有人让你跟过来。”

方子愚有点儿生气,“干嘛,你想过河拆桥啊,没有我,你连蒋月华家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好不好?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恩人的,小心我跟你分行李散伙哦,方措同志。”说到后来,得意的尾巴不可遏制地翘起来了。

方措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因为藏了心事,整个人像被一层铅灰色的阴云包围着,阴沉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一阵倾盆大雨,打得人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高档的住宅区,每一栋别墅都华美流荡,被苍翠的林木巧妙地隔开,有开得烂漫的蔷薇,如花团锦簇的棉被,铺陈在林荫道两边,空气中暗香浮动。

方措停下脚步,仰望面前美轮美奂的花园别墅,那看起来跟周围其他的建筑并没有什么不同,有一种特别的洋气,铁门紧闭着,从里面深处开得正艳的紫薇,撩拨着过往的微风。

直到此刻,方子愚才有些紧张,心生退意,小心地瞅了瞅方措,迟疑地开口,“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方措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手心出汗,他听见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嘭嘭嘭嘭。正当方子愚准备推醒他的时候,他抬起了手,手指放在门铃按钮上,两三秒后,他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按了下去——他仿佛听见命运之门朝他打开,但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的慢,空气变得粘稠而凝滞,很久之后,门后面终于有了响动。来开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盘着低髻,大约是家里请的阿姨,见到门外两个半大少年,脸露迟疑,问:“你们找谁?”

方子愚正想开口,怎么着他跟Oscar也算有师徒之谊,好歹先攀上点关系再说。谁知道看着挺聪明的方措,这回却是犯了浑,直愣愣地开口,“我找肖月梅。”

阿姨一愣,盯着方措的目光有着谨慎和警惕,僵硬地开口,“没有这个人,你们找错了。”说着,就要关门。

方措上前一步,撑住了铁门不让其关闭,一双黑亮的眼睛执拗地盯着阿姨,说:“我爸爸是方海,我叫方措,1993年9月18日生,附海市桥头镇人。”

阿姨被少年孤注一掷的神情感染,终于改了口,“你等等,我去问问太太。”

方措退后一步,铁门重新被关上了。

方子愚一扯方措的胳膊,瞪着眼睛骂道,“你是抽风了吗?什么肖月梅,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别到时候冲出俩保镖把我们给扭送出去,满脑子的智商都给鸡吃了!”

方措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如同一支标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传来蝉鸣声,把人心叫得更加烦躁。

铁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了,面对少年倏然亮起的眼睛,阿姨心底有些不忍,却还是挥挥手直说:“我们太太说了,根本不知道什么肖月梅,你找错地方了,赶紧走吧。”

少年的脸色一变,方子愚正想劝说他离开,方措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朝二楼射去。

二楼房间的窗帘被撩开了一角,有个风姿绰约的女人正站在窗户后面偷偷地往这里瞧。

方措心神大震,忽然扯开嗓子冲着二楼喊起来,“我爸爸是方海,我叫方措,1993年9月18日生,附海市桥头镇人……”他双目充血,喊得那么大声,神情癫狂,好像倾尽了全部的力气与希望,声音甚至显得有些凄厉。

阿姨吓得面色发白,将少年奋力往外推搡着,“你干什么?你这样我要叫保安了!”

方措充耳不闻,只是不断重复着那段像是档案记录的话,这样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一个男孩儿从里面走出来,好奇地朝门口张望。他年纪不大,一眼可辨认优渥的家世和良好的教养。

方措忽然像被拔了电源插头的电视,没声了。他失神地望着那个男孩儿——

“Oscar,快进来!”屋里传出一道急不可耐的声音,因为着急,显得有点严厉了,好像外面有什么瘟疫似的。

男孩儿迟疑地看看门口,又扭头看向屋里,“妈妈,外面……”后面的声音就没有听到了,因为铁门嘭一声在方措面前关闭了,隔绝了那个华服美食幸福美满的世界。

方措定定地站着,像失了魂魄。方子愚使劲地扯着他的胳膊将他拉离了那个地方,嘴上嘀嘀咕咕地教训道,“你干什么?真是疯了,我也是疯了才会跟你来!”

他喋喋不休地发表自己毫无建树的看法,身边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仿佛撕开了那一层作为人的皮,露出最原始最残忍的兽性,方措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黑幽幽地不泛出一点光泽,令人胆寒,一种如有实质的愤怒、仇恨萦绕在他周围。

方子愚来不及说什么,方措已经甩开他的手,几步走到墙角边,捡起半块石头,一往无前地往回走。

“你要干什么?”方子愚头皮一炸,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起。

方措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抡起胳膊,用尽力气将砖块朝别墅二楼窗户丢去——啪,窗户玻璃瞬时碎了,别墅内响起一阵骚乱,有人在生气地叫骂,有人打开门准备出来看看情况。

方措完全没有要肇事潜逃的意思,直直地戳在原地。

“我操,快跑!”方子愚没想到方措真会这么干,想也不想地拉着方措就跑。

方措如同木偶般任人扯着,机械地往前跑,一直跑到看不见那幢花园别墅了,方子愚才停下来喘气,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看起来像要哭出来的方措,小声问:“你没事吧?”

方措忽然冷冷地瞥了方子愚一眼,“关你什么事?”

方子愚被噎得胸闷气短,“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好心关心你一下也不行?”

方措双眼通红,如同一头受了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看着眼前的方子愚,同时想到那个在庭院中出现的男孩儿,他们都是一样的,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是被父母宠爱着的孩子,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知道怎么撒娇,知道怎样从别人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而自己,从来不像个孩子,被迫长大,被迫坚强,却又不知道什么是坚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门心思地执拗地来这一趟,难道就是为了求这样一个结果,可以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没有像这一刻讨厌方子愚,他冷冷地吐出恶毒之语,“谁要你关心,滚!”

方子愚也被激怒了,他并不是全然无知的孩童,北京之行留给他的伤疤只用没心没肺的笑容掩盖,他伸手狠狠地推了方牧一下,“你有病吧,干嘛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

方措真的像一只疯狗似的扑上来,两个半大少年扭打到一起,没有什么招式战术,只是你一脚我一拳地发泄着自己心底累积的悲伤、委屈、愤怒。

直到用光全身的力气,两个人都没形象地坐在地上,身上都挂了彩,热辣辣的地面炙烤着他们的屁股。良久,方子愚龇牙咧嘴地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斜了方措一眼,“喂,走了,再不走,该被小叔发现了。”

方措的身子动了动,默默地站起来,抬头一看,一辆出租吱一声急急地停在他们不远处,空气中似乎还能闻到橡胶轮胎的焦味,方牧从车上下来,大步朝他们走来。

方措一顿,被冰冷铁皮牢牢包裹的心脏破开了一条缝,那柔嫩敏感的部位为人用手指轻轻一触,一种酸软的感觉蔓延开来,“方牧……”他的脚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迎向那个总是冷漠无情习惯冷嘲热讽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暖的男人。

下一秒,迎接他的是一个巨大的巴掌。

啪——太用力了,方措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轰鸣,他头晕目眩,无法思考,嘴巴里有咸腥味,似乎有血,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方牧打他。

方牧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看他的架势,似乎是恨不得上前一脚踹死方措。从来没有见过方牧如此残暴一面的方子愚,吓得失了声。

☆、第十九章

方牧一言不发地将两只崽子拎上车,一脚轰下油门。车子以最快的速度回了小旅馆,前台正在磕着瓜子看着电视的胖老板娘见到他们,说:“哎,退房的时间到了,是要退房吗?”

方牧抽出几张百元纸币放在前台桌上,“不退房,麻烦你待会儿送两份饭菜过来。”他说完,不及老板娘答话,领着两个少年上了楼,进了房间。

两个胆大包天的少年敏感地察觉到方牧身上的危险气息,谁都没有吭声。方牧关好门,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两个少年身上,如有千斤。方措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嘴角也破了,四根手指印根根分明,异常可怖,方牧却没有半点恻隐之心,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待在这里,晚些时候你们胖子叔会来接你们回去。方措,你给我听好,别挑战我的耐心,再敢发生上午这样的事儿,不用别人动手,我亲手废了你。”

从前方牧也说过很多类似的威胁,冷嘲热讽或故作凶恶,没有一次是像这回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却让方措从脚底板升起一股战栗。

方牧的目光转而落到方子愚身上。方子愚吓得缩了缩脖子,乖得像一只鹌鹑。方牧的目光有些复杂,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站起身。

方措跟着站起来,一双眼睛跟着方牧打转,他心底里好多问题,想问方牧要去哪儿,为什么要让胖子叔来接他们回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方牧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甚至没再看两只崽子一眼,就离开了旅馆房间。

白天的酒吧显得极其冷清,光线很暗,昏昧而无常,方牧走进酒吧时吧台后面只有一个人在悠闲地擦拭着酒杯,是那个酒保,见到方牧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

方牧走近,将尼龙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吧台上,是一卷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美钞。面对这样大一笔财富,酒保的眼神却丝毫不乱。

“我要四面佛的消息,全部。”

身后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这生意做不了,钱虽然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

方牧没有回头,一手抓住酒保的衣领一下子就把他从吧台里面掀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坚硬的短靴踩在男人的胸膛,只听咯一声,竟只用脚就踩断了酒保的肋骨。酒保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却竟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方牧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狼一样的目光转向站在阴影中的小刀,威胁意味十足。

小刀静静地与他对视,半晌,他似乎叹了口气,一瞬间疲惫油然而生,“四面佛从来不自己出面,没有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外号叫疯狗的得力手下,有消息称他来北京了,应该就是你要找的人。”

方牧抬起脚,离开了酒保的胸膛,朝门口走去,经过小刀身边时,开口,“我等你的消息。”

外面阳光炽烈,照着天地发白而炫目。方牧离开酒吧,慢慢在走在北京繁华的街道上,看起来不过像个流连老北京韵致的普通人。抢来的出租车已经被他丢在一处废弃的化工厂附近。因为肾上腺素上升,他血管里的血液如同川流般奔腾着,但脑子却是极其冷静的,这种状态,他已经好多年不曾体会了。

他的脑子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以期尽快重新进入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然后,他回到一栋公寓。那是一栋老公寓,方牧的安全屋就在最高层,这个地方足够安静,又不会因为过于安静而引起别人的戒备。楼前是两条大马路,四周有四通八达的小路通向其他地方,一旦陷入围堵,可以迅速逃脱。

这个地方方牧从置办好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基于从前的工作需要,这样的地方方牧有多个,他必须让自己随时随地不让自己陷入真正的绝境,并保持战斗的能力。

他进了房间,房间里的空气因为长年不流通而显得滞闷。方牧没有开窗通气,而是站在窗边观察街道上的情况,窗帘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身体,这样使他能够轻易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到他。

确定没有什么情况后,他走到一面斜对着窗户的镜子前,镜子很大,等身高,可以清晰地反照出屋子里的一切死角。方牧的双手在镜框边缘摸索了一下,一举将镜子摘了下来,镜子后面,竟是个小型武器库。

方牧挑了一把三棱军刺和一把猛虎刃,分别插在短靴里,又挑了把伯莱塔92F自动手枪别在腰后,至于其他那些能令军事发烧友口水直流的重型武器,方牧一样都没拿。他将镜子放回原处后,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使自己快速地进入睡眠状态。

八点二十,手机响起。方牧倏地睁开眼睛,摸过手机,迅速地浏览了遍信息内容,然后像只猎豹般自床上跃起。

电视里播放着机场被恐怖袭击事件,候车厅里嘈杂一片,有人聚精会神地看,有人挨在行李上睡觉,有母亲哄着啼哭不止的婴儿,有人低着头窸窸窣窣地吃方便面,因为机场暂时停飞,车站里的人比往常还多。长排座位的末尾,有个男人歪着身子睡觉,他看起来极其普通,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一条脏脏的裤子,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随身携带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旅行包。

广播里响起女播音员甜美的嗓音,大意是乘坐某班次的乘客开始检票。男人略微动了动身体,忽然双目一睁,射出慑人的凌厉光芒,本能地令他想要一跃而起躲开危险,然而一只钢铁般的手牢牢地压在了他的肩上,一个硬物顶在了他的身后。

经验告诉他,那是手枪消音器。同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应该早点离开,而不是自大地认为我对你束手无策。”

男人复归平静,停顿半晌,僵硬地扯开嘴角,“豺狼?”

方牧冷酷地咧了咧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指使着男人慢慢站起来,两个人紧贴着身子离开了候车大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方牧将人顶进了厕所,确定厕所没有其他人后,他干净利落地锁上了厕所的门。

就趁着这个机会,对方暴起发难,拔出隐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用力地刺向方牧的脊背。方牧转身格挡,匕首刺进方牧的肩胛,再也无法再进寸许,因为方牧已经开枪打中了他的腹部。

男人踉跄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敢置信。

方牧动了动受伤的肩头,声音里冰冷得毫无人情味,“如果你听说过我就该知道,我开枪从不犹豫,必要的时候,我从不在乎眼前是什么人。”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将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对准了男人的眉心。

男人的神色很平静,“你也不在乎四面佛的消息?”他抬起头,他长得极其平凡,这种平凡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是必备的,那会减少外界对他们的关注,相对而言,方牧就过于英俊了。

方牧不为所动,“如果你的忠心足够的话,可以在下面等等,马上,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等等……”男人脸色一变,似乎没料到方牧什么都不问竟就准备这样干净利落地杀了他,他还想说什么,但方牧已经扣动了扳机。

男人的眉心留下一个血糊糊的洞口,鲜血流过鼻梁,流到脸颊上。

方牧从男人的身上找出一部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男人的尸体,又往他的胸口补了一枪。男人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两眼彻底失去了光彩。然后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的脸,冰冷的,低沉的,宛若从地狱而来的声音响起,“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干掉你!”

他保存下视频,按下发送键。

30第二十章

室内的光线并不明亮,窗帘挡住了外面的窥视,形成一个安全而温暖的空间。室内的布置偏向美式乡村风,一把布艺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微胖,身上穿着质地良好的手工衬衫,一件卡其色的对襟毛衣,一双茶褐色眼睛望着你的时候,温和而无害,令人忍不住想要倾诉。

“你是觉得他是无辜的,你在他面前杀了他的父亲而感到愧疚?”他的声音一如他的长相,不偏激,没有任何攻击性。

对面单人沙发上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反驳,“不,我没有那种感情,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任务。”男人很年轻,即使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也依旧脊梁挺直,好像身体里有一根铁棍撑着,一张脸刀削斧凿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给人过分犀利的感觉,像一把薄如纸片的刀。

心理医师并没有急着去驳斥,反而岔开话题,“撇开任务,跟我说说你跟他的关系好吗?”

男人沉默,微微蹙起眉,“这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我任务对象的儿子,某种层面上说,他也是我任务的一部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心理医师笑了笑,“或许你这样斩钉截铁地定义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为了说服自己。”

这句话惹怒了男人,瞬间目光如电射向对方,“你要明白,如果不是老马坚持,我根本不会坐在这里,听你这些毫无建树的废话。”

心理医师伸出双手做安抚状,“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随便聊聊,你可以信任我。”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酒柜旁,往一只酒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放在男人面前,“这个可以帮你放松一点,我发现你一直处于一种戒备状态,你一直都这么警惕别人吗?”

男人八风不动,“工作需要。”

“要知道现在的你处于休假状态,没有人会伤害你,你可以试着放轻松一点。”

男人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心理医师坐回自己的专属座位,“我们继续好吗?关于他,随便什么都好,可以说说吗?”

男人沉默了,心理医师并不去催促他,目光温和带着鼓励。直到很久以后,男人张了张嘴,“他……”声音有些艰涩,他伸手去拿几上的威士忌,如同喝白开水似的喝了两口,才怔怔地望向虚空,声音也变得有点飘忽,“他并没有参与他父亲的生意,他父亲将他保护得很好,但他很聪明,心里面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作无忧无虑的样子……有一回,他跟我说……他说,他觉得他父亲做的那些事不好,让我以后不要再做了——”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心理医师的目光里有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轻声问道,“你喜欢他吗?”

男人一愣,张口结舌,半晌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什么?”

心理医师并没有笑,换了一个问法,“或者说,他喜欢你吗?”

方牧惊醒过来,黑暗中神情莫测。简直是梦魇,那种粘稠的,像是陷入蜘蛛网的飞虫,无能为力无法逃脱的感觉极其糟糕。他点了一根烟,弓着身子坐在床沿上,静静地抽着——喜欢?他的嘴角扯出一丝哂笑,荒谬!

他的神情忽然一凛,察觉到有人在开他公寓的门。他迅速地掐灭了香烟,像一只猫一样贴墙紧靠,同时手枪已握在手上,眼睛盯着那面等身高的镜子观察门口的情况——他将那段杀人视频发送出去,自然笃定能将自己要传达的信息传递到需要知道的人那里,也是将自己摆在了极其危险的处境。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外面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方牧从镜子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以及他手里的武器,因为背光,看不清楚长相,但从来人的脚步和呼吸频率来推断,绝对受过严苛的特殊训练。

来人发现了镜子,同镜子中的方牧四目相对,下一秒,枪声响起,方牧一边连续扣动扳机,一边快速地寻找掩蔽物。房间很小,一目了然,几乎没有可以挡住子弹的东西。对方的一连串子弹打在墙壁、床上,石灰、棉絮乱飞。对方的火力比自己强大。

必须速战速决。就在这时,他听见对方换弹匣的声音。方牧的双腿用力地在墙上一蹬,顺着光可鉴人的地板滑出掩体,手中的枪连续射击。方牧确定至少有一发子弹打中了对方,但对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是迅速地扣上弹匣朝方牧射击,子弹紧贴着方牧的头皮飞过,砰砰砰打在后面的墙上。方牧不退反进,一个利落地前滚翻,扔掉已经空了的手枪,顺势拔出短靴的猛虎刃,将已然受伤的对手扑倒在地,冰凉的刀刃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压低声音说:“别动,不然我手中的刀可要割断你的喉管和大动脉了,你会看到自己的血喷射出五六米远,还能听到血喷出身体的声音——”

身下的人身子一僵,一动不动。方牧正准备套取一些有用的信息,浑身的汗毛忽然竖起来,一管黑洞洞的手枪就对着自己的后脑勺,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太大意了,现在,放开我的人,不然我把你打成马蜂窝。”

方牧没有动,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尝试着开口,“老马?”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方牧?”

方牧没有放下手中的猛虎刃,抓着人质缓缓地转过身来,与举着手枪的老马面对面。老马见到方牧,似乎松了口气,然而手中的枪却并没有因此放下来,他看着方牧,表情复杂,“放下刀,方牧。”

方牧不为所动,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老马,你应该了解我,这种情况下,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想对自己的同伴的出手吗?”老马有些愤怒地质问。

方牧紧紧握着猛虎刃,没有放松警惕,“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马沉默了片刻,问道:“‘疯狗’是你杀的?”

方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老马深呼吸了一下,语重心长得宛若一个慈爱的师长,“方牧,跟我回去,你必须接受调查,这是规矩,你应该知道。”

方牧哂笑,“我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老马的双眼终于变得锐利起来,“方牧,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你该知道,一旦你失控,我就会亲手解决你,别让我有这样的机会。”

方牧沉默,他从来不怕什么调查,那些问询对他而言基本上都是不痛不痒的,但这样的调查一般都会极其冗长而繁琐,一旦陷入这种麻烦中,就别想再干其他的事。而现在,对方牧而言,时间是分秒必争的。他没空理会那些官僚主义做派严重的调查组。

老马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人心,“方牧,不要试图逃跑,门外还有一组我的人,他们都跟你接受过一样的训练。我们已经盯了四面佛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要他入了境,就别再想兴风作浪。”

方牧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良久,他抬起眼眸,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31第二十一章

方牧走进院子,先察觉的是睡在廊檐下的粽子,狗东西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见是方牧,没有叫,撑起两条前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围着他打转。

方牧走过它身边的时候,提起脚轻轻地踢了下它的狗头。狗东西歪了歪头,又温顺地伏下身子,自顾自睡觉了。

方牧走进方措的房间,少年还睡着,床边的电风扇发出呼呼的扇叶转动的声音,吹动着少年的额发朝一边偏去,因为是夏天,他穿着白色的跨栏背心、短裤,露出四肢,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细瘦修长,在黑暗中散发着莹莹的白。

方牧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弓着身子看黑暗中的少年,一时有点恍惚,他印象中的方措一直是只小冻猫子,瘦得身无四两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小兽一样,又野又凶。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长大了。他还记得那年冬天在湖岭方家,他给他妈守夜,灵堂里烛火幽幽,映照在惨白的墙上。或许是在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其他,被他赶去睡觉的方措又悄悄地溜回了灵堂,大约是怕被被骂,小心翼翼地挨在他身上,却又不敢挨实了。

小孩子柔软的身体和偏高的体温让他的心里蓦地一动,寒冷冬夜里灵堂里孤单单的两个人,第一次让他体会到一点“相依为命”的味道,他看着他用小小的手认真地折一只只锡箔元宝,冷硬的心也像被那只手轻轻地握了握。

少年惊醒过来,察觉到屋子里有人,立刻像一只狼崽子似的脊背紧绷,露出攻击的姿态,等到看清来人,瞬间放下戒备,露出惊喜的表情,“方牧?”他本能地想扑上去,又瞬时刹车,只是身子微微前倾,为自己这几乎不假思索的动作感到一种隐秘的羞耻,“你回来了。”

方牧没有说话,他长时间的沉默令少年有点不安,他动了动身子,千言万语在肚子里翻滚,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从北京回来后,他一直处于一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他不是笨蛋,方牧身上那么多秘密,作为朝夕相处的人,他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

起先,他很惶恐,他猜测过方牧的各种身份,曾经一度认为方牧可能是一名犯了事的逃犯,好多个晚上,他梦见全副武装的警察闯进他家,将方牧击毙了,方牧胸前一个血红色的洞,乌溜溜地淌着血,方牧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倒下去,倒下去,嘭一下摔在地上,扬起纷纷扬扬的灰尘。

他无数次从这样的场景里惊醒过来,惶惶不可终日,但这些又不能跟方牧讲。他把所有的一切闷在心里,小小年纪,眼睛里已有了深深的沉重的忧虑。后来,他想通了,在他短短的生命中,父亲从来缺席,母亲抛弃他,只有方牧,他还有什么选择呢?他总归是要跟他在一起的。如果方牧真的是一个不法分子,那么他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陪他一块儿逃亡。这样一想,他的心瞬间安定了,他不再纠结于方牧的身份,他的世界雨过天晴。

现在想起从前的那些荒唐的猜测,方措可能会失笑,可是心却无比坚定,方牧在哪儿,他就在哪儿——这种坚定,有一种殉道似的牺牲和奉献的意味在里面。

方牧动了动嘴巴,问:“方子愚怎么样?”

“他被他爷爷接回家去了。”方措的声音很冷静,他已经知道方子愚爸爸的事,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方牧,轻声问,“方牧,发生什么事了?”

方牧的目光有一刻怔然,有那么一瞬间,方措察觉到一丝脆弱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但或许只是错觉,因为方牧很快揉了揉脸,扯了扯嘴角,“跟你没关系。”

方措忍不住失望,方牧总是这样再大的事再大的悲伤总是掩在轻描淡写的语气后面,让人想要安慰也无能为力。

大约察觉到小崽子的情绪,方牧破天荒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业务不熟练,他动作有点僵硬。方措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手离开,他才小心地放开呼吸,那么近的距离,方牧那种混杂着烟味的纯男人的阳刚味道令他有些目眩神迷。

方牧收回手,才淡淡地斟酌着开口,“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好好看家。”

少年的神经因这句话瞬间触动了,急急问道,“你要去哪里?”

方牧并没有正面回答,“办点事。你有事就去找你胖子叔。没事就别去打扰人家恩爱了,好好学习,嗯,天天向上。”他平时嘴皮子刻薄,临到关键时刻,却连半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干巴巴地嘱咐几句。他停了一会儿,想了想,拔出插在小腿上的猛虎刃递给方措,“你不是喜欢这把刀吗?送你吧。”

方措的目光落在那乌沉沉的不泛一点光芒的刀鞘上,慢慢地伸手接过,心中不知怎的没有半点欢喜。从前方牧也有出门一两个月的情况,却没有哪一次令他有这种不安。

方牧看方措拿了刀,嘱咐道,“这玩意儿招人,自己玩玩就算了,别拿出去惹事知道吗?”他看着方措点头,站起来,“行了,你睡吧,我还得去找你胖子叔说点事。”

“方牧!”少年忽然急急地叫住他,就在方牧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伸手抱住了他。

方牧的身子一僵,他不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近,但终究没有推开少年,伸出手,在半空停了半晌,迟疑地落到少年的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方牧出门的时候,趴伏着廊檐下的粽子睁开眼睛,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着方牧走到门外,抬着脑袋静静地瞧着方牧。方牧顺势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滚回去,好好看家。”

走出老远,回头还看见那畜生站在门口,方牧真没想到自己出个门,还有一只畜生十里目送,心里顿时有点微妙,笑骂一句,“狗东西。”

老五当然还在睡觉,屋内雷声阵阵。方牧悄无声息地潜到他床边,两根手指按上他的颈部大动脉,阴测测地在他耳边说:“你死了,永远也起不来了!”

老五一个激灵,吓得差点从跳起来,方牧令人欠揍的笑声响起,“啧,反应不错!”

老五惊魂未定,见到方牧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他床边的位子上,老五跳起来,提起拳头携带着怒火就往方牧脸上招呼。

方牧一愣,直挺挺的居然没躲,老五虽然用尽了力气,但毕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对方牧这样的牲口来说,不痛不痒。他摸摸被打的脸,“干嘛呀,一见面就暴力我,我又没睡你老婆。”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老五怒火犹未消,“有你这么吓人的吗?你怎么进来的?我家警报器怎么没响,我操,我要投诉那家保全公司,这么次的货居然还好意思收我那么多钱!”

方牧一言不发,任老五骂个痛快,眼看着他的思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收不回来了,方牧才静静地开口,打断他,“老五,我要走了。”

老五的表情瞬间卡壳了,“你说什么?”

似乎他的表情娱乐到了方牧,他无声地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停了停,补充了一句,“有点事要办,事情有点棘手,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的喜酒我怕是喝不上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看一下方措——”

方牧还没说完,老五先跳了起来,指着方牧的鼻子骂道,“我放你娘的屁,老七,你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也三十好几了,怎么做事的,前几天一个电话把我叫过去接两个小兔崽子,我等着你的解释,结果你给我整这么一出,你走,你走去哪儿?”

方牧一声不吭任老五的唾沫在他脸上飞溅,等老五的情绪平静下来,才扯扯嘴角,开口,“这么多年,我知道一直都是你在包容我。”他停了停,实在不适应这种温情脉脉的真情告白,“有些事儿我真不能告诉你。我想过了,我在公司的股份,一半留给方措,一半给你。”

老五的眉心一跳,想也不想地反驳,“我要你的东西干嘛?”

“不是白给你。”方牧解释道,“你看方措接下来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哪个不要钱?他要是出息,还得上大学,搞不好还能出国留个学什么的,哪个不得靠你这个胖子叔。”

老五的脸迅速风云变幻,直勾勾地盯着方牧,“老七,你这回走了,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方牧脸色微微变了变,笑着含糊道,“说什么呢?我不回来能去哪儿?”

老五一怒,“那你干嘛跟交代后事似的?”他停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下,拧亮了床头灯,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从前,我就老觉得你待不长,你人在这儿,魂不知道在哪儿飘。后来,方措来了,我没想到你真能定下来,可我为你高兴。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不会再走了,你走了,方措怎么办?”

方牧的嘴唇抖了抖,将香烟塞进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谁让他命不好呢。”他养了他,如今却又要丢下他,这小崽子,跟他一样,天命就是六亲不认,孑然一身。

老五看他一眼,“他能恨死你。”

方牧无所谓地笑笑,撑了下膝盖,站起来,“我要走了,你就不用送了,怪肉麻的。”

老五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方牧背对着老五吊儿郎当地挥了挥手手,走了,没有回头。

天还没亮,街上冷冷清清的,飞虫寂寞地绕着路灯旋转,没有出路。巷口,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低头点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张国字脸被一道可怖的疤分成了两半。

“老马。”方牧在男人面前立定。

老马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事情办完了?”

方牧的脸上带着浓重的讽刺,“有时候我真的挺讨厌你的。”

老马咧了咧嘴,“我知道,因为我总是习惯打破你们一些天真的想法。”

方牧沉默了片刻,说道,“抱歉。”

老马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下一秒,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瞪着近在咫尺的方牧不敢置信——一管注满了肌肉松弛剂的注射器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腰侧的肌肉里,他最后的视线里,是方牧如同一只猎豹一般,敏捷地消失在黑暗中。

32第二十二章

三年后。

酒席办在本市最大的“豪庭”,方措在门口的来宾薄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送上礼金。五星级酒店服务周到,立刻有身材苗条面带微笑的服务员领着方措去了自己的席位。席开了三十几桌,除男女双方的亲戚、朋友,还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公司的员工,每个人都给安排好的固定的座位,省得不认识的人坐到一桌,彼此尴尬。一眼望过去,满眼是如同流水线上作业出来的笑脸。

远远看见老五一脸喜气洋洋地周旋在一众亲朋好友之间,胖胖的脸上见牙不见眼,室内空调打得很低,他还是满头大汗,不停地去扯勒着自己脖子的领带。

方措被安排在男方朋友一桌,桌面上的人他并不认识,人家看他年纪小,也只当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酒宴开席,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摆上桌,每桌还开了一瓶一万块钱的酒,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满意的样子。

老五满场敬酒,敬到他们这一桌,拍着方措的肩,对桌上的人说:“哎,这我一个侄子,亲的,你们都给照顾着些啊?”

桌上人自然满口应是。方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到老五面前,“孙叔,恭喜啊!”说完,自己一口饮尽了,满桌轰然较好。老五瞧着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小半个头的少年,不知怎么的,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掩饰了,哗啦啦地也往自己酒杯里倒满了酒,点头欣慰道,“好,今天孙叔就干了这杯。”说完,也是一口饮尽。

那边今天满月宴的主角被抱了出来,老五那点子伤感的情绪不翼而飞,又恢复满脸红光,“小措,看过妹妹没有?”

方措笑着恭维,“看过了,跟孙叔你长得真像。”

老五顿时更加得意,那边又有重量级的客人到了,老五拍拍方措的肩,“小措,今天孙叔顾不上你了,你自己吃好。”

方措点点头,瞧着老五以与他身材极不相符的敏捷脚步走到门口,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与人寒暄。方措坐回座位,桌上的人比一开始热情了不少,不停地招呼方措吃菜。

刚满月的小孩儿被裹在红色的襁褓里,身上挂满了金手镯、金脚镯、金挂锁,眉心点着一点红色朱砂,喜气洋洋的,被外婆抱着如同一个展览品一样在亲戚朋友之间被展览,顺便收获各种各样的赞美和祝福。方措看了一眼,小孩儿长得不好看,黑皮肤,塌鼻梁,小眼睛。可再不好看,也是父母的心头肉,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方措没有等到酒席结束就离开了,看老五忙得抽不开身,也就没跟他打招呼。走出觥筹交错的宴会大厅,耳朵一下子清静起来,他捂住有些隐隐作痛的胃——昨天画图纸滑到凌晨三点才睡,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就过来参加满月宴,刚刚又喝了一杯酒,他的胃有些造反。

才走到酒店门口,准备打出租回去,老五急急地从里面追出来,一路小跑,一路喊:“小措,小措,等等。”

方措停下脚步等老五,“怎么了,孙叔?”

“这个,你拿回去。”老五手里拿着一个红包,正是方措送的礼金,不由分说地要塞给方措,嘴上埋怨,“你说你凑什么热闹,孙叔能收你这个?”

方措赶紧双手推拒,“别,孙叔,我就一点心意。”

“行了行了,你的心意我知道,这个你拿回去,你一个小孩儿,送什么礼?没这个道理。”

方措说什么都不肯收回,“那就当我是替我叔送的。”

老五一愣,提起方牧,他一时五味杂陈,动作就这么一缓。方措就趁着这个机会拦了辆出租,朝老五挥挥手,“孙叔,那我就回去了。”

看着少年钻进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低头看看依旧没有还出去的红包,叹了口气。

方措下了出租,经过自己家的一条窄巷,看见一对少年男女躲在里面接吻,女孩儿靠在墙上,漆黑的直发烫了离子烫,阳光下有年轻的光泽,白净皮肤,清秀脸庞,身上是改良过的高中校服。少年穿白衬衫,衬衫纽扣并不完全扣满,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一手拎着书包背在肩上,一手撑在小巷的墙上,将女孩儿半包围起来,完全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情场老手模样。

方措只看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粽子摇着尾巴欢快地跑回来,绕着他的脚呜呜叫着讨食。方措进了屋,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一点冷饭,他把它拿出来加热了一下,拌着昨晚吃剩的排骨汤汁,倒进粽子的食盆里。粽子欢实地埋头开吃,黑黑的鼻子一耸一耸的。

方措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三年来唯一不离不弃陪伴着自己的畜生,似乎有些走神。正午强大的阳光直照下来,院子里花木繁盛,柚子树碧绿的阔叶投下一片阴影,石榴树上结了累累的硕果,一派喜人,但从屋檐下投射在地上的一人一狗的影子,却无端地有些孤单寥落。

一个少年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走进院子,白衬衫,黑裤子,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刚刚在巷子里上演“青春的诱惑”的主角之一——方子愚。

方措站起来,瞟了他一眼,见怪不怪,“你又不回家?”

方子愚熟门熟路地将书包扔到椅子上,问:“有吃的吗?”

“没有。”方措面无表情地进了屋,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

方子愚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力更生地走到厨房,找出最后的一点冷饭拌着排骨汁,毫不嫌弃地端到屋檐下,蹲在地上,与狗作伴。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发表他毫无用处的废话,“别说,你家粽子真是丑出一定境界了。”

屋子里传来哗哗的自来水声,自然没人理他。

方子愚扒一大口冷饭,接着无用地叨叨,“哎,你家狗子上回不是在勾搭裁缝店的那条西施犬吗?勾搭上了吗?”他停了停,自己给自己接话茬,“算了,当我没问,这磕碜长相,人家西施犬是得有多大的狗生勇气才能接受啊。”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哀叹,“唉,我可怜的找不到老婆的粽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的水声已经停了,方子愚也停止了叨叨,端着饭碗,抬头望天。天空湛蓝,阳光炽烈,直击他的眼皮,眼睛酸涩,有种要流泪的冲动。过了片刻,他低下头,埋头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扒饭,好像要将那不合时宜的忧伤和脆弱全驱散出去了一样。

卫生间里传来呕吐的声音,方子愚回过神,站起来往里瞧。卫生间的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有点担心,“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方措将中午在酒席上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直吐得胃灼烧般的痛,他头晕目眩,浑身虚脱,滑倒在瓷砖地板上,瓷砖冰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洇到他骨子里,很冷。听到方子愚在外面问,强提起劲,回答了一声没事,按下冲水按键。

哗啦啦的马桶冲水声中,他曲起双腿,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不肯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胃得到了一点舒缓,力气渐渐回到身体,撑着身体站起来,洗了一把冷水脸,打开门出去。也没管方子愚在干什么,径自上了楼进了房间。他进的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方牧的。方牧走后,他晚上就一直睡在他的房间。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极其简单,规规整整,没有半丝个人印记。方措虽然睡在这儿,却从不改变这里一丝一毫的摆设,也不将自己的东西带入这个空间,似乎这样,才能保留住方牧曾在这里的一丝气息。

他闷头闷脑地扑倒在硬邦邦的床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手习惯性地伸到枕头下面,直到摸到坚硬冰冷的刀鞘,一颗心才稍稍地安定了点,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楼下院子里传来叫他的声音,他惊醒过来,有一瞬间的仓皇和狂喜,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说不上失望,因为已经习惯。楼下确实有人叫他,竟是很少出现的房东的女儿。

方措应了一声,下楼。房东的女儿将近四十,一副典型的南方女人的长相,脸相薄,尤其是鼻翼这一块,皮肤绷紧了似乎可以看见下面的毛细血管,瞧见方措,先是一笑,“你在家呢。”很和气。

方措在这里住了多年,虽然不常来往,但出出入入抬头低头,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方措长得好,又是那种传统的好学生,知道小孩儿一个人住,先前还有一个叔叔,后来叔叔也不知所踪了,心里总忍不住叹息。

“乔姨,有什么事吗?”

乔姨脸上现出一点为难,“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们家早不住在这街上了,我妈年纪大了,前不久刚诊出心血管有点毛病,我们全家决定了陪她去上海住院治疗,那边开销大,我们就想着,这房子反正也没人会回来住,干脆卖了。”

方措一呆,“要……卖房子。”

“是这样的,也是没办法。你看你们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会想着卖房子。你看你是不是跟你家大人商量一下,早点做准备,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们也过意不去,实在对不住得很……”

余下的话,方措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呆呆地回头看向那栋饱经风雨的木房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跟方牧的家,要没了。

33第二十三章

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碧绿的树叶被洗刷得干干净净,透着新鲜油亮的光泽,树下的野花被打得东倒西歪,前几天被烈日晒得干裂的泥地很快变得一片泥泞,空气里都是一股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儿。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几乎与此同时响起了鸡慌张惊恐的叫声,无数鸡毛乱飞,又被雨水打落到泥地里。枪声安静后,靶道上还有五六只鸡在悠闲地散步,惊慌之后,这些鸡无视躺在靶道上的十几只同胞,依旧该干嘛干嘛,无比淡定。

射击位上伏趴着十名身穿迷彩训练服的年轻战士,面面相觑,咽咽不存在的口水,显得比靶道上的那五六只鸡还要紧张。

“哟,裤子都脱了就给我这个呀?”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

一个男人交叠着双腿,悠闲地躺在一把折叠躺椅上,头上顶着一把黑色的伞,手上拿着一个望远镜,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形状完美的坚毅下巴。

“报告!”一个战士从泥地里利落地爬起来,如同一根标枪般笔直地站立在男人面前,大声说道,“因为雨水阻碍了视线才导致了失误。”

男人将望远镜拿下来,那是一张模糊了年龄的脸,五官锋利如刀,竟生出一点妩媚的感觉来,左眼角有一条短短的疤,懒懒地耷拉着眼皮的时候显出凶相来,听见辩驳,冷笑一声,“这是理由吗?”

年轻的士兵嘴角抿成一条线,军队生活让他学会不去反驳教官的话。

“射击之前就该针对周围的环境、天气因素而做出相应的调整。一群菜鸟,战场上谁他妈给你开第二枪的机会?”

毫不留情的数落让一群原本还心高气傲的士兵涨红了脸。男人从躺椅上站起来,才发现他长得很高,一身军装勾勒出飒爽的英姿,随手将望远镜扔在躺椅上,迈开笔挺修长的腿,拿过一把步枪,就着一种看起来极其轻松惬意的姿态,砰砰砰,以极其规律的间隔时间,快速地开了六枪。

旁边有胆大的士兵迅速地拿起躺椅上的望远镜,一瞧,惊呼,“我操,全部一枪爆头,牛!”

男人却没有什么得意,放下枪,“行了,收工,去把那些死鸡收拾收拾送到食堂去。”

男人脚尖一转,就要离开,忽然又定住了,身子后仰,食指点向那个最初说话的士兵,“小菜鸟,我下个月的内务就归你了,嗯,我床下堆了十几双袜子还没洗。”说完也不管士兵的脸色,施施然地走了。

老马站在靶场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方牧出来,忍不住哂道,“欺负新人就这么让你有成就感?”

方牧挖挖耳朵,厚颜无耻地说:“聊胜于无吧。”

老马被噎住,一时说不出话,瞧着如今生龙活虎的方牧,很难想象,一年前,他还躺在基地医院里半死不活的,医院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他却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挣回了一条命。老马不由地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方牧,他还是跟那些刚刚那些被选拔进后勤支援部队的菜鸟一样的年纪,甚至更年轻,经验丰富的老马很快发现了这个年轻人所具备的一切成为一个优秀特工的特质,他自信到甚至有点自我,不相信任何人,习惯打破一切规则,几乎达到完美的身体素质。可以说,这么多年来,方牧是老马打造的最出色的作品。

不过,这样的人,同样也是危险的,上头一直不大放心方牧,放这样一个人回到社会,无疑是将一把人形兵器置于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群中。因此,他们对方牧采取了某种安全措施,老马就是其中的一把安全锁。

面对方牧的质疑,老马面不改色地解释,“国家财产不容有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这个人也属于国家财产,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在规定范围内。”不过,这样的措施从被方牧察觉的那一刻开始,已经失去了功用。

三年前,方牧摆脱老马后就失去了踪影,他执行任务多年,自身资源不是常人可以比的,他的警惕心重,很多东西连老马都不知道,他若想要消失,几乎没有人能找得到他。直到一年前,老马收到一条关于四面佛的信息,信息来源不明,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这条信息极有可能来自方牧。

老马当机立断,带领小队前往中缅边境。进入目标森林一个昼夜后,他们发现两具被绑在木桩上的尸体,从尸体上的伤来看,是被豺狗活活咬死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腐烂,那场面太触目惊心,即使见惯生死经验丰富的战士也忍不住反胃。

从他们仅存的物品衣物。他们辨别出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是东南亚一带赫赫有名的毒枭,东南亚最大的龙头庾柏凉死后,手下势力被瓜分,其中分得最大一块蛋糕的就是如今这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四面佛——这个名字凉飕飕地窜入心底,毒舌一样嘶嘶地吐着信子。

紧接着,他们就遭遇了一场丛林战,对方似乎把他们当成了别人,火力太猛,几乎是压着他们打,子弹贴着头皮乱飞。无线电里突然出现一个嘶哑的声音,“老马,是我。”是方牧。

若不是情况不合适,老马简直想破口大骂,“方牧,你他妈在哪儿?”

无线电那头还来不及说话,就传来一阵密集的子弹声,老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等了一会儿,枪声安静下来,方牧喘着气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没事,老马,里面有一份大礼送给你,法提麦,你们一直追踪的恐怖分子头子,他身边除二十个信徒外,还有一支国际雇佣军,我已经解决了他们的狙击手,但我怀疑可能有另一个狙击手。法提麦的手下不足挂齿,要注意的是那支雇佣军,不是一般水平,我已经跟他们正面交过火,小心,操!阴魂不散。”

无线电里又传来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密集枪声。过了很久,方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严重失血让他身体发冷,声音也有些飘忽,“在这种时刻,看到这么漂亮的夜空,值了。”

老马一愣,下意识地抬头,被密林遮盖夜空露出一角,月亮皎洁,却挡不住星辉灿烂。老马刚想骂方牧发什么神经,这种时刻居然还有风花雪月的心情,就听见无线电那里静静的有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唉,忽然有点想我家小崽子。这么一刻,觉得那几年时光真是跟偷来的一样。”

老马来不及说话,就听方牧已经恢复了正常声音,“行,就这样吧,我还有点私人事情要处理。”

老马头皮一炸,知道他口中的私人事情是什么,立刻严厉地说道:“方牧,你给我听好,不许私自行动了,等着跟部队汇合,四面佛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方牧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如果我不亲手解决了他,我永远别想睡个安稳觉。”

“方牧,我知道你觉得他变成这样是你的原因,但是我告诉你,你不该这么想……”

方牧打断他,“没什么该不该的,方敛就该死吗?”然后,他就单方面关掉了通讯设备。

老马再见到方牧,是跟四面佛一起,那个几乎被妖魔化的男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他很年轻,甚至称得上漂亮,眉心一点嫣红的胭脂记的让他看起来有点雌雄莫辨。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看起来身体并不好的样子,但是双目充血,整个人呈现一种癫狂状态。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方牧将刀尖插进他的前胸,使劲儿往下压,一点一点压进他的胸腔。那个男人却丝毫不惧地紧紧盯着方牧的眼睛,咧开嘴角,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扭曲的笑,他伸出一只手用力地抠挖着方牧被子弹射穿的伤口,张开嘴一口咬在方牧的颈部大动脉上,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那场面简直像现场版的《行尸走肉》,老马的心一颤,一枪打在男人的眉心,男人双目圆睁,却丝毫没有松口,老马一脚踢在他身上,试图将他踢开,男人却死了都不肯放过方牧,纹丝不动。还是后来的一个队员,上前用力地将掰开了两人,才发现男人的手指已经生生地穿过了方牧的肩头,挖下了一块肉,而他的嘴里还含着从方牧颈部咬下来的一块肉。

那时候的方牧,已经濒临死亡。

雨还在下着,两人都没有要躲避的意思。老马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说道,“上面要调我过去,估计就是下个月的事。”

方牧一愣,随后咧嘴一笑,“那恭喜啊,高升啊。”

“屁!”老马笑骂一句,“我们这样的人,离开第一线,就是生命的结束。”

方牧浑不在意,“你年纪也大了嘛,就当颐养天年,以后跟领导搓搓麻将,喝喝小酒,搞好关系,以后下面的小崽子们提起来那也是上面有人的。”

老马锐利的眼神落到他身上,“你呢,有什么打算?”

方牧挑挑眉,吊儿郎当地说:“我?没什么打算。”

“我走之后,我的位子要有人来接,你想向上面推荐你。”

“别,”方牧赶紧摇手拒绝,“我废物一个,部队肯白养我已经够浪费粮食的了。”

方牧自己知道自己的事,那次战斗,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保佑,况且他的左眼被弹片划伤,如今视力下降得厉害,已经回不到自己的巅峰状态了,他自己也有点意兴阑珊。

老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总之,你好好考虑。”

方牧跟老马分手后,一个人慢慢地溜达到墓园,这个建立在基地的墓园都是纪念在历次任务中牺牲的战士,一眼望过去,全是齐齐整整林立的墓碑,碑与碑之间种着松柏,青翠长青。方牧走过千篇一律的纪念碑,最后在一块石碑旁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悠悠地抽了几口,就将烟供在了碑前,自己望着前面发呆——雨中的军事基地,没有平日里的冷硬,空旷的训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显得有点寂寥。

方牧有点茫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34第二十四章

“方牧,来——”前面有人影晃动,外面日光倾城,百年香樟撑开巨大的树冠,饱满的汁液香气,廊檐下有僧人,无所聊赖的样子,怔怔望着午后静穆的庭院。

“方牧,来——”少年执着地在前面唤他,他踏进幽暗的大雄宝殿,殿内光线昏暗,肉眼可见的灰尘在从交织的阳光中纷纷乱乱地飞,巨大的佛像雄踞殿内,俯视芸芸众生,有一种时间空间都无涉的永恒质感。

佛前香烟袅袅,少年的身影像虚空中的尘埃,在阳光碎影中,以一种美轮美奂的姿态拜倒,额头平贴于地,双掌相距六寸。他匍匐的姿态卑微而虔诚,那一瞬间似乎能照见前世今生所有来路。

他无动于衷地站立于一边,既不过分贴近,也不疏远,像一座旷古不言青铜战士。少年抬起头,看见他,蓦地一笑,霎时间,苍白的脸,精致的眉,乌沉沉的如同子夜一样眼,过分红润的唇,以及眉心那一点朱砂,全部舒展开来,清到极致,也艳到极致,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方牧,你信佛吗?”

“不信。”

“我信。”

“方牧,来,来!”少年紧紧抓着他的手,朝楼顶跑去,因为太焦急太紧张了,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交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震得整幢房子都在微微摇晃,光影混乱。

楼顶直升机巨大的引擎声暂时掩盖了越来越密集的枪声,旋翼带起的巨大的风刮在人身上,几乎让人站立不稳。

“方牧,来!”他语气迫切,拉着他向直升机奔去。

他不动,望着少年,眼里是磐石一般的冷硬和坚定,也有他不懂的歉意和难过。

少年着急地转头,迎上他的是方牧手中的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着他的眉心。

他不懂,脸色苍白,双眼茫然。

火车隆隆地在田野间飞驰,车上人不多,大多在闭目休息。方牧趴在桌上,只露出一个黑色的脑袋,狭小的空间让长手长脚的他显得特别委屈。对面的位子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粗糙,指甲剪得马马虎虎,有些地方还藏着污垢,从包里拿出炸鸡和汉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食物的香气让方牧醒了过来,他自臂弯间抬起头,双眼一时有些茫然,坐火车的感觉总是不那么让人舒服。大约方牧的目光让人感到不舒服了,对面的小伙子显得有点局促不安,推推桌上的汉堡,邀请方牧,“大哥,吃肯德基不?”

“不用,谢谢。”方牧冷淡地拒绝了。

小伙子不再坚持,吃得狼吞虎咽,边吃边问方牧:“大哥,你上哪儿啊?”见方牧不回答,他自个儿起了话头,“大哥你哪儿人呐,我河南的,河南龙门,龙门石窟你去过吧,老有名的咯……”年轻的小伙子显得热情单纯,却又有些粗鲁无知。

方牧站起来,去车厢连接处抽烟,天气有点阴霾,太阳被挡在厚厚的云层之外,他的心也有点无处着落。火车途径一个小站,作短暂停留,方牧从车窗望出去,看见石刻的站牌名,是一个叫逍林的小地方,距离那个三年未见的城市大约八十公里。

老五打开门,看见门外的方措有点意外。方措并没有跟老五迂回,进了屋坐下,开门见山道,“孙叔,你能借我点钱吗?”

老五有些吃惊,三年来,这还是方措第一次开口向他求助,心里竟有点隐隐的高兴,毫不犹豫地说:“行啊,你要多少?”边问,边在心里琢磨着,方措也大了,会不会是开始交女朋友了——如今女孩子年纪轻轻却都势利得很,一年这个节那个节,哪个节男朋友没尽到心意就能立马跟你拜拜。想到这儿,心里面直痒痒,有种自己儿子终于长大成人的成就感,恨不得将自己一身的经验一股脑地塞给他。

方措并不知道老五心里的弯弯绕绕,冷静地开口,“七十万。”

老五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淡定的少年,显然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是小打小闹,老五心里面风云变色,害怕这小崽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惹下了大麻烦或者被人骗了,立刻谨慎起来,“小措,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方措也没瞒着,“我现在住的那个房子要卖了,我想买下来。”

老五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方牧刚离开那会儿,老五想着不能让一个孩子自己住,看着让人觉得凄凉,费了老大的劲儿想把方措接过来一起住,可方措死活不同意。老五知道,这小崽子是想等方牧回来。

可有些话老五真不知道怎么跟方措说,方牧走之前的那些安排,都让他隐隐觉得,方牧并不准备回来了。但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小崽子就是靠着这么一口气撑着,万一这口气泄了,他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也许置之死地而后生,从此天高海阔,走出一个新世界;也许会滑向更深的深渊。

在买房这件事上,老五并没有多做计较,七十万的事儿,在如今的他眼里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了,就当给小崽子买个希望。就挑了个日子,将手续办齐全了,最后成交价六十八万。方措在房产证上写的是方牧的名字,老五看在眼里,五味杂陈,却什么话也没说。

房子的事情搞定了,方措的心似乎也安定了,脸上有了笑影,“孙叔,我会把钱还你的。”

老五笑道,“还什么还呀,其实钱也不是我借给你的。你叔走之前给你留了不少钱呢,先头你年纪小,也没跟你说,你现在的身家,一般富二代都比不上你。”

老五原以为这些话会让方措高兴些,谁知道少年听了,却没了言语,嘴唇抿成一条线,眉眼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五瞅着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具体的情况,孙叔以后解释给你听……”

少年淡淡地一笑,“孙叔,这些事儿以后再说吧,我回去了。”

“哎哎,”老五赶紧叫住要走的方措,“回去什么呀,回去也是一个人。你婶都做好饭了,今天就上孙叔家吃。”

少年摇摇头,礼貌地微笑拒绝,“不用,我回家了。”也不等老五来拉他,挥挥手,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公车站去了。

公车摇摇晃晃地靠站,方措上了车,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闭上眼睛,脸上淡然镇定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好像被人用榔头将身上支撑的骨头寸寸打断,从后颈到尾椎,通通无力,心中的阴影愈重。他恨方牧,恨得咬牙切齿,恨得自己的心脏发疼,恨他出现,恨他不见,这种恨意,在方牧消失的一年后达到了顶点,很多个夜晚,他彻夜不眠,像一头无处发泄的困兽,心里滋生着种种不为人道的阴暗极端的想法。

这种恨意,如同抛物线一般,在达到过最高点之后,又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地趋于平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沉闷的绝望,那种绝望并不锋利,却像蚕丝一样,一层一层地将他裹覆得阴沉寡言。

他在菜市场下车,如同往常一样买了菜,慢慢地走回家。他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起平日来还多了一丝轻松,大概是因为,他如今走向的,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跟方牧的家,谁也抢不走的。

方措在离家门口五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家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肩上背着一只简简单单的军绿色背包,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整个形状完美的头部轮廓,微抬着头看着半开的院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方措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突突沸腾的声音,那声音太响了,轰炸着他的耳膜,他感到头晕目眩。

男人察觉到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愣,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他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好像不曾有过那几年的空白,“哦,我路过,回来看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有人觉得太过快进,可能很不适应将四面佛的事儿就这么一笔带过,毕竟那家伙先前刷了不少时髦值,我当然也想过写他跟方牧的纠葛什么的,但后来仔细想过之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要写的话,实在太长了,有太多的可以写了。

这毕竟不是军文,而且因为这文不会写得很长,想写的故事也是特别简单的,就围绕在方牧和方措之间,连配角也特别少,所以还是让方牧回来刷日常了。

35第二十五章

方牧没想过还会再回来,有一个方敛就够了,他自己身处黑暗中,杀过的人,结过的仇不知凡几,谁知道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四面佛。只是火车经过逍林,他不由地想起小崽子,到底自己养了他那么多年,要说没一点感情,那是假的,但他觉得方措的人生合该天高地广花团锦簇,跟自己这样的人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只是想着回去看一眼,看他过得不错也就行了。

但这样猝不及防下见着了,破天荒的,脸皮堪比城墙的方牧竟有些不自在,甚至有点儿心虚。眼前的方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跟屁虫似的小崽子了,比起三年前,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脸部轮廓愈加清晰分明,已经初具一个男人的魅力,只是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方牧,就像螺丝拧进螺帽一样,要拧进方牧的身体里。

方措的嘴唇抖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样,但他迅速地抬起手挡在自己眼睛前,过了一会儿,放下手来,脸上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紧紧绷着唇线。迈开步子率先进了院子,走出一小段距离,又回头看方牧。

方牧摸摸鼻子,抬脚跟上。

院子里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花木更加茂盛了点,方牧站在其中,虽然只是走了三年,却不知为什么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怀疑自己是真的老了,不然,怎么会有疲倦的感觉,只想坐下来,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做。

方措进了厨房,开始做饭,他将米淘洗干净,放进电饭煲,插上插头。将菜一样一样地洗干净,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腌好的排骨刺啦一下下锅,白烟顿时弥漫了视野,爆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厨房,耳朵里听不到其他声音,方措忽然一阵恐慌,惶急地跑出厨房,看见方牧正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逗着懒懒地趴在地上的粽子,他的心忽然缩成一团,怎么也展不开来——

方牧听见声音,回头看见少年仿佛失了魂魄似的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样子俊秀挺拔的少年,手上却配个锅铲,看起来有点好笑。方牧也确实笑了,只是微微扯起嘴角,却又很快压平了,不知怎么又笑不出来了,想说点什么,少年却没给这个机会,又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里面再次传出炒菜的声音。

两菜一汤,很快摆上桌,两个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只听筷子敲打在盘子上的声音和咀嚼声,这气氛,真是说不出的古怪。方牧也挺不自在,想着真是不一样了,这小兔崽子瞧着真不像是欢迎自己的样子,方牧也不想自讨没趣,食不知味地吃完饭,抬起眼,说:“我没什么事儿,就过来看看你,看你过得挺好的,没缺胳膊少腿的,也放心了,待会儿我就走了。”

正低头收拾碗筷的方措手中的动作的一顿,霍的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方牧,“你要走?”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方牧瞧他的神色,实在拿捏不准少年心里的真实想法,也懒得去猜了,点头道,“不是跟你说路过了吗?”他动了动嘴巴,其实也说不出像样的理由,说要走,其实也不知道去哪儿,估计最后还是回军队吧。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啪一声,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方措缓缓地蹲下身,伸手去捡碎片。方牧也没在意,直到久久不见他起身,才去探头看个究竟。就见少年蹲在地上,整个身子如同一张绷到极点的弓,肩膀微微颤抖,手上捏着那片碎瓷片,瓷片缺口已经欠到他的手心,暗红的血顺着手掌流下来,他却浑然未觉,还在用力。

方牧眉心一跳,“你干什么?”蹲下身,飞快地抓住方措的手腕,使了个巧劲,让他丢了碎瓷片,正想查看他的伤口,就听见头顶方措嘶哑的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响起,“你还要走?”

方牧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方措充血的双目,下一秒,他双手用力一推方牧,提起拳头,裹挟着巨大的怒火和恨意,以及无可诉说的委屈,朝方牧砸去。

他的打法完全没有任何章法,只是像发泄。

起先方牧还让着他,后来看他越来越不像样,不由地制住了他的手腕,“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学流氓打架么,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他的话没有说完,忽然感到脸上一热,有大滴的液体砸下来,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没有声音,目瞪口呆地望着双目通红方措。

大滴大滴的眼泪滚出方牧的眼眶,直扑扑地掉在方牧脸上,滚烫的,烫得人心一个瑟缩,有一些流进方牧的嘴角,他尝到咸涩的味道,一时有点发懵,喃喃地问:“你哭什么?”

“我没哭。”方措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扭过头,迅速举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片刻后,他从方牧身上爬起来,一声不吭地低头收拾摔碎的碗。

方牧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挥开,“行了,别捡了,去看看你的手。”

少年像一头犟牛,充耳不闻,依旧故我。方牧一下子光火了,沉下脸吼道,“叫你别捡了你没听见吗?”

少年这才抿紧嘴唇站起来,走上楼处理自己的伤口。

方牧蹲在地上,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那块上面还带有方措血迹的碎瓷片,不动了,他似乎被方措那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眼泪给惊住了,心里滋味难辨,这种心情太陌生,令他不由地感到烦躁。

他将碎瓷片收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桌上的碗筷也懒得收拾了,任其摊着,将自己摔进沙发里,呆呆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少年站在楼梯口,怔怔地看着自己,因为背光,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感到一种执拗和哀伤。

方牧拍拍身边的位子,让方措过来坐。

少年下了楼,沉默地坐到方牧身边。他手上的伤只是胡乱地裹了一下,方牧拿过他的手,解开纱布,又给一圈一圈给细细地绑好了,刚刚的剑拔弩张似乎都不见了,方牧的语气有着难得的和蔼,带着些微的感慨,“你长大了,噢,我记得你是要高考了吧?”

方措垂下眼睛,淡淡地说:“我提前了一年毕业,已经上大学了。”

方牧有点吃惊,但还是觉得高兴,因此脸上有了一个很短暂的笑,有点与有荣焉,“哦,在哪儿上学,学什么?”

“就在s市,学土木工程。”

“那不远啊。”

“嗯。”他说完,又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牧看。方牧被他这种目光盯得瘆人,忍不住摸了摸眼角的伤疤,“你孙叔该结婚了吧?”

“嗯,上个月他女儿满月。”

“哦,真的啊。”他脸上带出一点真实笑影,然后像石子入湖的湖面,一圈圈的涟漪过后,又恢复了平滑如镜。他实在不是能跟人谈心的料,这么几句话后,他就有些词穷了,撑着腿站起来。他一动,方措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立刻也站起来,警觉地盯着他。

方牧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想了想,说:“我暂时不走。”

但这话并没有让小崽子安下心来,方牧实在受不了他如同惊弓之鸟的样子,干脆转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显然一直在打扫,干净得一尘不染,跟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方牧将自己摔在床上,双臂枕着脑袋望着旧旧的天花板,出神。

天一点一点擦黑了。等方牧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自己门口旁边的墙壁上靠墙坐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守门犬似的。门一开,那人影就惊醒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静静地瞧了方牧一眼,走下楼去了,大约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腿有些发麻,因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有点可笑。

方牧却笑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也跟着下了楼,看见小崽子进了厨房,开始做晚饭,就挨在厨房门口,说:“我说暂时不走就不会走,你这样跟个跟踪狂似的,很出息么?”他停了停,又说,“再说,我真要走,你拦得住?”

方措低下头去,良久他转过身来,厨房里并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看见方牧的一个大致轮廓,但方措感激这片黑暗,做了他的保护色,他用尽力气,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可惜,“方牧,你别走行吗?”他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我想过了,我不结婚,也不离开,就一直陪着你,咱们一块儿,好好过日子,行吗?”

方牧一愣,他想不出方措小小年纪的怎么会有这样沧桑的想法?先别说方牧,方措现在才十八岁,大好的年华,大好的前途正等着他。方牧知道方措从小的经历,让他抓着自己的这一点温暖就跟抓住生命稻草似的,但他以后还真能不结婚?不过是小孩子一时意气,所以他也只是笑骂一句,“放屁!”

36第二十六章

吱一声,黑色奥迪急急地停在院子门口,老五来不及锁车门,急惊风似的从车上滚下来,因为太急了,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给摔了个大马趴。前面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充满戏谑,“哟,这么大的礼啊,怪不好意思的,平身吧。”

老五抬头一看,可不就是方牧那牲口,坐在屋檐下,他家那只已经成精的狗蹲在他旁边,伸着舌头一脸傻像地看着自己。

老五满心满怀的那点子的担忧惊喜瞬间被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恨不得拿臭鸡蛋烂菜叶往他脸上招呼,走得近了,就看见下午灿烂的阳光下,方牧笑得没心没肺,他并未老去,还是一样的英俊,漠北朔风一样,神秘又凌厉,但无法掩盖那种风霜感,那种感觉,就像当初时隔五年,他初见归来的方牧一样。

他忍不住烟圈一红,赶紧低头掩饰,怒骂道,“操,滚你丫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方牧嘻嘻一笑,并未在意。老五收敛了脸上的嬉笑怒骂,拎了拎裤腿,也不管身上那几万块钱一套的西装了,就学着方牧的样子坐在屋檐下,摸出一包烟,分给方牧一根,给两人都点上了。

“事情都办完了吧?”老五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圈,问道。

方牧点点头,“算是吧。”但神色间并未见开心舒朗。

“那……这回不走了吧?”

“说不好。”

方牧的语气淡淡,老五却狠狠地皱起了眉,有心想说点什么,但因为知道方牧那唯我独尊的狗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儿,谁也别想改变,只好将劝他留下的话又咽回去了,转而说起其他,“你还不知道吧,你家方措,把这房子给买下来了。”

方牧一愣,回头看看木头都开裂的房子,露出荒谬的表情,“他脑子被屎糊了,这破房子有什么好稀罕的,准备打一辈子光棍儿啊,要买房也不晓得挑个好点儿的,你也不拦着他点——”

老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方牧一眼,“你嘴巴不那么缺德能死吗?他买这房子还不是为了你,怕你找不回来了呗,房产证上写的都是你的名字,以后我丫头要有他一半孝顺,我死也瞑目了。”

方牧不以为意,“我是哑巴了还是瘸腿了,找不着地儿不会问吗?”

老五懒得跟他理论,骂一句,“狗脾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今儿上我家吃饭去,你还没见过我家丫头呢,别说,跟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才俩月,哎哟,一拳打在她老子脸上,那个劲儿哟。”老五说起自己的女儿,眉开眼笑,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方牧也为老五高兴,可惜嘴巴不饶人,“像你?那完了,估计得从现在开始攒嫁妆了,亏得你现在还有俩糟钱,不然侄女儿能恨死你。”

老五脸一板,“能说人话不,咱还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方牧哈哈一笑,眉目全舒展开来,少了几分初见时的阴郁。老五扯着他起来,“走走,顺便也见见你嫂子,她也想见见你呢。”

方牧脸上笑着,心里不以为意,他又不是没见过陈丽,况且他离开前两人还有那么点不愉快,陈丽不定也不怎么愿意见他呢。但这话不能跟老五讲,多大点事儿啊,多年的兄弟了,为个女人翻脸,不值当,于是也就跟着老五上了车。

车经过市区新建的购物大厦,方牧进去买了个金的生肖吊坠,当是给未曾谋面的侄女的见面礼,老五也不拦着。三年了,老五原来的高层公寓早换了独栋别墅,就在市里有名的高级住宅区,车子一路畅行无阻地开到一栋蓝色别墅的门口。

门口站着个微微丰腴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倒不是长得特别惊艳的那种,就是笑起来蛮温婉的样子,特别有贤妻良母的范儿。

方牧一愣,斜眼瞧老五,压低声音道,“我操,陈丽跑韩国整容去了?”

老五回头瞪他一眼,“谁他妈告诉你这是陈丽?”顿了顿又提醒一句,“别在她面前提陈丽啊,不然我跟你急!”

方牧有点回不过来神,就见老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女人面前,“今天女儿哭得厉不厉害?”又回头介绍方牧,“这我一兄弟,方牧,常跟你提起的。”

就见他那女人朝方牧微微一笑,“快进来,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饭菜很丰盛,女人话不多,恰到好处的几句既不让人觉得受了冷落,又不会让人觉得插在两兄弟之间令人厌烦。女人先吃完,抱歉了一句,上楼照顾孩子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方牧憋了一晚上的话终于有了渠道发泄,“行啊,孙老五,先头你还对人家陈丽一副深情不悔,立誓做痴情种子的模样,这一转眼,就娶了别人,连娃都生好了!”

老五的脸色一黯,往自己杯中倒满了酒,闷头喝了几口,也不吱声。

方牧瞧他这个样子,也不敢调笑了,“怎么回事儿啊?”

老五摇摇头,不欲深谈的样子,“没怎么,就掰了呗。”

方牧说不出话,闷头喝酒,反而是老五放开了心绪,豁达道,“也没什么,人嘛总是在变,既然大家已经不合适在一块儿,成天的吵倒把从前的那些情分都吵没了,倒不如好聚好散。”

方牧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往他杯中添了点酒,又给自己满上,碰了碰杯,一口饮了。

离开的时候已经挺晚了,老五喝多了,直接摊在沙发上起不来了,粗着嗓子,直着舌头,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也说不明白,知道方牧要走,死活起来要送他,按都按不住。

勉强送到门口,方牧实在看不下去他那挫样,挥挥手,“行了,你可以跪安了。”又朝老五老婆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一段不远的距离,就听见后面的老五哗啦一下吐了,转头一看,老五那孙子面朝着花坛正摧残那花花草草,女人一手费力地支着他,一手轻柔地拍着他的背,阳台柔和的壁灯灯光倾泻下来,那一种家常的温暖令方牧一时有点儿动容,大约是也喝多了。

初秋的夜晚,月明星稀,晚风带着凉意,方牧插着兜慢慢地走回家去,远远的,就看见路灯光下,自己家院门口,原本应该在学校的方措坐在门口,影子被拉得瘦瘦长长的,方牧不知怎么,心里一动,再出声,语气里已带了自己也没察觉的无奈与妥协,“方小措,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少年看见方牧,惶惶的心也安定下来,站起来,轻声说:“宿舍里有人睡觉打呼,我不习惯。”

这么多年了,方措也算是摸清了方牧的心理,要他说自己是担心方牧,他肯定得发火。他总是这样,好像把自己当成铜墙铁壁的超人,无所不能,总是将任何东西都一个人扛,他不习惯软弱,不习惯依靠,不习惯亲昵,甚至不习惯别人关心自己。

果然方牧一听方措这么说,眉头一皱,嘟囔一句,“什么破毛病啊。”说完,也不管方措了,自己走进屋去,将自己摔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喝得也不少,这会儿酒意上头了。

方措跟着他进屋,闻到他身上扑鼻的酒味,微微蹙起眉,“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方牧用鼻子哼哼,不理他。方措站在床边,瞧着近在咫尺的方牧,几乎要克制不住地想要去拥抱他,贴近他,嗅闻他身上的味道,确定他就实实在在地在自己身边,而不是镜花水月又是一场梦。但最后,他只是推了推他,“先别睡,起来洗个热水澡,不然晚上睡不舒服。”

方牧翻个身,“反了你了,滚去睡觉,别来烦我。”

方措站了片刻,弯腰脱掉了他的鞋和袜子,转身进了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出来,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和脖子,他擦得很认真,眉毛、眼睛、鼻梁、嘴角、下巴、耳朵……方牧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柔和的灯光下,少年浓郁的剑眉和睫毛都被染上一层金色,睫毛低垂,遮住了眼睛,只暴露笔挺的鼻梁,和微露端倪的下巴,那是跟方牧完全不同的年轻、纯净、健康、漂亮,像阳光底下金灿灿的麦子。方牧忽然心里微微一动,开口,“方措……”

少年猝不及防地对上方牧微阖着的眼睛,心下剧烈一跳,又强自镇定。

等了很久,方牧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你胖子叔家的丫头,长得可真够愁人的。”

方措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愣过之后,想起小丫头的长相,也笑了,嘴角微微往上扬,一瞬间牵亮了整张俊秀的脸。方牧心想,小兔崽子长得真是不错。想完后,又闭上了眼睛。

方措重新绞了把热毛巾,又给他擦脖子,左侧的颈子上,有一块丑陋的疤,像是被生生撕下了一块肉,虽然新肉又重新长出来了,却再也无法跟周围的皮肤相和。方措的心一颤,指尖轻轻地触碰,方牧像是毫无所觉,直到少年想进一步抚摸,他才微微动了动脖子,避开了,闭着眼睛道,“行了,你也去睡吧。”

方措垂下眼睛,不为所动,“我再给你擦擦身子吧,你这样不难受啊?”

方牧扯了扯嘴角,笑了,“你都快成我老婆了。”

方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咽了咽不存在的唾沫,抬眼去瞧方牧的神色。但方牧只是闭着眼睛,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令人歧义的地方,挥挥手,淡淡地开口,“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方措不敢惹方牧不快,端了脸盆出去了。

方牧的手抚上左颈的疤,那种灼烧般撕裂的痛似乎并未远去,眼前又冒出那一双充血的疯狂而绝望的眼睛,濒死的感觉再度降临。方牧到那一刻才明白,那个人竟是不想活的。

方措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到书桌前,摊开最近自己一直在画的图纸,拿起笔和尺,然后手中的笔却不由自主地改了方向,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图纸上留下的是一个简易的钢笔人像素描,他无力地将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捏着,又酸又疼。

如果说,三年前,他对方牧的感情还是昏昧不明,夹杂着青春期的躁动和混乱的,那么方牧的猝然离开,堵住了所有宣泄排解的渠道,他的怨恨、愤怒、委屈、渴望、思念、躁动、爱恋,全糅杂在一起,浑厚而黏稠,他就像一只被不断加热的封闭蒸汽压力罐,随着时间的流转,越来越危险,一旦维持稳定的自制力瓦解,那么“嘭”一声,就炸了。

37第二十七章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凉下来了,方牧却满头大汗,光着膀子,钻在车子底下捣鼓。

这辆悍马很有些年头了,不少部件都老化了,前几天送去修车行,那边的人看了一眼就说修不了,开价五万收了。方牧想了想,还是舍不得,这老家伙跟着方牧东南西北地闯,风里来雨里去,很有些感情了。

方牧念旧,这不又给拉回来了,这几天闲着没事,就一直在捣鼓这车。

方措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今天是周六,他不用去学校,弯腰看了看车子底下的方牧,说:“先歇歇吧,喝口水。”

方牧从车子底下钻出半个身子,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沾了几道油污,浑身脏兮兮的,就着方措的手喝了几口水,说:“你去我房里找找火花塞,我记得我有个备用的扔在那儿了。”

方措转身,上楼进了方牧的房间。找了一圈没找到,打开靠窗抽屉,里面散落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灯泡、电池、高压线、裁纸刀……还有火花塞,方措拿了火花塞,正准备关抽屉,眼角却看到抽屉角落里的一个白色塑料药瓶。

方措的心里一突,药瓶外面没有任何标识,拧开盖子,里面是小半瓶白色药片,圆形的药片很小,跟平时吃的维生素差不多,没有气味,但方措挥不去心里的阴影,鬼使神差的,他倒了一颗在手心,藏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将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抽屉,下楼了。

“是这个吗?”

方牧看了一眼,“对。”接过来,捣鼓开了,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方措说话,“你每天坐一小时车去上课,上完课再坐一小时车回来,来回就是俩小时,不累不烦呀?”

“不累,车上就光坐着呢,能累到哪里去,而且还能有时间整理下思路,想点事情。”

“毛病!”方牧嘟囔一句,“说给你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费那个钱干什么呀,从这儿坐公交坐到终点站我们学校,才两块钱。”

“人家上大学今天社团活动,明天跟舍友爬山踏青,后天跟女生联谊,生活多姿多彩——我跟你说啊,方小措,你这样特不利于跟同学团结友爱,别到现在,你连同班同学的脸还认不全啊?”

“每天功课都忙得要死,专业书厚得能砸死人,一个月就得啃完两三本,啃不完教授能削死你,哪有空玩儿啊。你说的那种情况肯定不属于我们学院。”

方牧也不了解现在大学里的具体情况,算是被方措给说服了,不再怀疑。钻进驾驶座,一点火,车子微微震动起来,引擎发出悦耳的轰鸣。方牧跳下车,脸上扬起耀目的笑容,“成了!”

他大步走进院子,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洗了把脸,顺便也随便抹了把上身,接过方措递过来的毛巾三下两下擦干,套上衬衫,一搂方措的肩,“走,咱去兜一把,顺便把饭在外面解决了,今天咱们不开火了。”

少年的脸上也现出少见的欢欣而纯粹的笑,眼里满满地映出青年的模样。

车子微微颠簸,凉爽的风自窗口吹入,吹得头发都蓬乱地顶在头上,方措蓦然就想起那年,他们自驾去西藏,熹微的天光,他微微雀跃的心,简陋的小旅馆,高原瑰丽的星空……不由自主地开口,“方牧,今年寒假,我们再去旅游吧。”

方牧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车窗上,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满眼都是温情和期盼,沉默了良久,说:“到时候再说吧。”

方措有点失望,但依旧牵唇一笑,好像毫不在意的样子,“嗯,也是。”

在城市里兜风,到底没有在空旷无人的高原戈壁那么畅快,他们绕了小半个城市,就找了家川菜馆停下来吃饭,川菜做得地道,香气十足,辣味劲道。方措辣得整张嘴都是通红的,方牧看着笑,递给他一杯啤酒,“来,你也大了,可以陪我喝酒了。”

方措并不拒绝,一口凉凉的啤酒下肚,缓解了胃里的那种灼烧感,他不由地又喝了一口,抬头看方牧。方牧点了一根烟,幽幽抽着,青蓝色的烟漫过他的眉眼,目光有些远,看着方措,又像是隔着时间空间看向那个孤绝的狼一样的孩子,但很快,这种情绪被他自己掐灭了,他从满是红油的盆中捞起豆芽,稀哩呼噜地塞进嘴里,嘶嘶地吸了口气,道,“够味,待会儿问问店主,辣椒酱辣椒油卖不卖,改天咱回家自己做。”

他们吃完饭,又在隔壁打包了一份盖浇饭,带回去给粽子,就回去了。

还没将车停下,就看见自家院门口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正探头探脑地往里望。女孩儿扎着马尾,一张素净的脸不施粉黛,单单站在那儿,青春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见到方措下车,眼睛一亮,疾走几步就要过来,等看到方牧,又急急地刹车,脸上露出点儿忐忑。又故作正经地抬起骄傲的下巴,“方措,我找你有点事儿。”

方牧一笑,带点儿戏谑地瞟了少年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进了院子。

方措的眉蹙起来,瞧着面前一脸执拗的女孩儿,还是耐着性子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从方牧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方措和那小姑娘站在墙角,方措这小子死拽,两手插着兜,皱着眉,谁欠了他几百万的样子。对面的小姑娘在跟他说什么,说着说着就伸手去拉他,他一撇身就躲开了,转身往回走。姑娘急了,几步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方措这小子耍帅耍上瘾了,不耐烦地一甩胳膊,小姑娘差点跌掉,恨恨地跺了跺脚,马尾辫一甩,转身走了。

方牧看得啧啧称奇,见方措回来,笑道,“小伙子行情不错啊!”

粽子也凑热闹地在一旁欢乐地叫了一声,好像在附和。

方措的脸愈加阴郁了,不吭声。

方牧觉得自己身为一个一家之主的威严有点受到了伤害,不禁端起架子道,“基本上来说,你上大学了,成人了,谈个把场恋爱,我没有理由反对。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我也希望你能够有点儿担当,我最讨厌就是跟女人拎不清的,尤其在对方还未成年的情况下,这年纪的姑娘最死心眼了,一个不好为爱自残什么的。别欺负你叔胆子小啊!”

方措憋红了脸,“不是……”

方牧没有听他的,“还有你这态度,你要是凭着这酷炫的态度一路闯荡下去,难保有一天不被人套麻袋。”

“她不是来找我的。”眼看着方牧越说越不像话,方措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

“你说什么?”

方措抿了抿唇,重复了一句,“她不是来找我的,她是来找方子愚的。”

方牧一愣,方子愚这个名字让方牧一时说不出话,他心底里,到底是觉得亏欠着方子愚,又忽然想到,方子愚比方措还小了两岁吧,不由地骂道,“小兔崽子。”却也不再说话了。

原本要离开的方措这会儿却不急着走了,站在院子里,目光钉子似的钉在坐在门槛上的方牧身上,平静地开口,“方牧,我有喜欢的人了。”

方牧吃惊地抬起头,刚好与少年的目光相对。少年的目光坦坦荡荡,无遮无拦,与他对视,因为太过直白,倒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了。方牧一时没有说话。

方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牧,接着说了一句,“喜欢了好多年了。”

方牧听到这话第一反应竟是气笑了,简直放屁,他才多大,还好多年了,但看着方措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不出来了。

38第二十八章

“这有什么奇怪的,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小崽子满心满眼的都是别人了,心里当然酸溜溜的不舒服。换了我只要一想到我家丫头有天跟我说‘爸爸,我恋爱了’,我就有满屋子找凶器的冲动!”

方牧心里那么点儿纠结的心思,也就能跟老五叨叨,一个电话过去,老五正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听完颇不以为然,“你家方措也大了,喜欢个个把人也正常。哎,你还记得初中班上那个跳孔雀舞的姑娘不,眉毛淡淡的,小脸儿白白的,那腰肢真跟柳条似的,走起路来轻轻摇摆……”

方牧用鼻子哼哼,“孙国虎,语言检点点,都有妻有子的人了,别心生邪念。”

“你看,你这人就是没有觉悟,咱们这不是以科学的态度做深入浅出地学术分析嘛。怎么说来着,少年慕少艾,人体激素水平发展到一定阶段,就必然地会对异性产生好奇。我觉得,你家方措够后现代的了——”

“放屁!”啪嗒一下把电话给撂了。

方牧觉得,他并不是难以接受方措喜欢上一个人,关键在于后半段那个“好几年”。这小兔崽子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方措是个很省心的孩子,基本没让方牧操过什么心,但凡一个孩子过分懂事,大人对他的关注度就会不由自主地下降,方牧也是这样。但他离开了也就三年,小兔崽子就给冒出一个“好几年”,方牧心情顿时就有点儿微妙了。

这小兔崽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不声不响晚起暗恋来了?再者,他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的心思会有多多变,那被方措喜欢的姑娘到底是有多大魔力,竟让一个本来应该心思跳脱的少年一喜欢就死心塌地无怨无悔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方措有点没出息。

这么一想,倒是对那位传说中的被方措喜欢了好几年的“姑娘”心情复杂起来。

他本来是拿了工具准备休整被粽子刨出一个坑的花坛的,这会儿手上的活儿也停了,苦大仇深地皱着眉。一脸的思想,身后的院门忽然啪啦一下被人粗鲁地拍开,伴随着一道二世祖小霸王一样的声音,“呔,何方野男人,看小爷收了他!”

方牧转头,就看见一个容貌绮丽的少年大马金刀地跳进来,心情顿时如“……”般莫可名状,没有起伏,也没有指向性。

二世祖少爷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小小小小小……小叔!”

方子愚少年,天生一副绮容玉貌,可惜永远在搅基的路上狂奔不止。

方牧瞧了瞧个头蹿高不少的少年,心里面微微叹了口气,招了招手,“方子愚,过来。”

方子愚的眼圈蓦地一红。

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被行驶而过的汽车碾在车轮下。方措的脸色并不太好,耳边还回荡着医生的话,“这是艾司唑仑,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安眠药,用于失眠。当然,任何药物用多了,都会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成瘾,安眠药中含有抗忧郁的成分,因此如果一个人习惯了服用此药,有可能引起慢性中毒,病人出现食欲不振、消瘦、记忆力减退,甚至丧失进取心和责任心……一旦停药,还会产生紧张恐惧、情绪不宁、坐卧不安等症。”

方措忽然急急忙忙站起来,在公车开动的前一秒下了车,定定地站在秋阳底下几秒钟后,大步地朝马路对面的药店走去。

“需要点什么?”药店营业员见少年徘徊在柜台边,主动想问。

“我要一瓶维生素C。”

店员很快拿来了一个白色塑料药瓶,放到方措面前,“三块钱。”

方措拧开盖子,看见瓶里相似的白色药片放了心,又重新盖上盖子,付了钱,走出药店。

走进院子,首先看到的就是方牧和不请自来的方子愚,两人就蹲在花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做着跟粽子一样的事儿——刨坑。方措的心里顿时阴郁了一下,他果然还是很讨厌方子愚。

方子愚一见他就跳起来,义愤填膺地指责:“方措,为什么你没跟我说我小叔回来了?”

方措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心里揣着事儿,懒得理方子愚那二百五没有任何营养的嚷嚷,跟方牧说了一句回房看书,就径自上了楼。

但他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蹑手蹑脚地进了方牧的房间,打开床头的抽屉,那个白色的药瓶果然还在,他将里面的药小心地倒在桌上,仔细地数了数,一共三十一颗。又从裤兜里拿出刚买的维生素片,数出相同的数目。两种药片看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同,只是维生素片稍稍大一些,但这种细微的差别并不会被常人所觉。

一直以来,方牧树立起来的说一不二的权威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做这件事的时候,方措的心一直砰砰乱跳,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因为紧张,还将一颗药片弄掉了。屋子里光线暗,药片又小,他趴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找着,楼下传来方牧进屋的声音,他不敢耽搁,匆匆将换好药的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又用纸包好了换下来的安眠药,抹去一切痕迹,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转身镇定地进了卫生间,锁上门,将安眠药全倒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哗啦一声,看着白色的药片打着旋儿倏忽不见了,他的心才安定了点。

大约是做贼心虚,一晚上方措格外沉默,看到方牧离开饭桌,一颗心顿时提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方牧娱乐生活匮乏,通常吃完晚饭也就看会儿电视,就是看电视,他也是将电视频道从头按到尾,再从尾按到头,如此循环。

果然,他在沙发上没坐一会儿就回房了。

方牧进了屋就躺倒在了床上,也没开灯,他夜视能力好,又是在熟悉的环境,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面前。长期从事特殊工作,他对于环境的变化特别敏感,几乎是一躺下,他就直觉有人进过自己的房间了,可这并不奇怪,他房间没上锁,也没什么秘密禁止别人窥探,方措有时会进来拿个东西或者收拾一下,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方措找了半天也找不着的那颗药片就在方牧的眼皮子底下,他躺在床上,一眼可以看见桌脚死角的一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

因为有了一开始的直觉,这一点白色也就引起了方牧的注意。他翻身从床上起来,弯腰捡起那白色药片,放在眼前细细地看了看,然后打开抽屉。

拧开药瓶盖子,低头嗅了嗅,又倒出了几颗,仔细看了看,马上确定,他的药被人换了。

会做这种事儿的除了方措,方牧压根儿找不出第二个人。

方牧的火气嗖的一下就上来了,小兔崽子,胆子粗了,他沉着脸,几乎是怒不可遏地冲到方措的房间。

“方牧?”方措从书桌前转过头来,满脸诧异,其实手心里都是汗,但他天生比较能藏事儿,表现得非常镇定,不露半点儿破绽。

方牧是做好的兴师问罪的准备的,但接触到少年坦荡无垢的眼神后,心里竟突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穿白衬衫,挺拔如竹的少年,头脑冷静下来,他想,他这在干什么?方措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他真不知道吗?

他心里有些复杂难辨,一腔怒火像下雨天的爆竹火捻子,一点一点萎了,先前的气势汹汹一旦没了,就显出一点尴尬来。方牧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没事,我找你借本书看看。”

“哦。”方措听方牧这么一说,就站起来要给他找书。

方牧赶紧阻止他,“你做作业吧,我自己随便看看。”

方措又坐了回去,只是也不再画图,一双眼睛探照灯似的跟着方牧动。

方牧哪儿是要看书啊,他一看那大段的文字就犯晕,方措的书架上大部分还是他的专业书,连本武侠侦探小说也找不着,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挑了本全是建筑图片的书哗啦啦地翻着,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哎,方小措,你说说你那惦记了好几年的心上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啊?”

方措幽幽地看了方牧一眼,不吱声。

方牧转过身来,背靠着书架,吊儿郎当道,“你说你喜欢人家好多年了,到现在都没个结果,只能证明一件事:你太没用,或者,人家压根不稀罕你。从前者来说,承认自己能力不足,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知不足而奋进,至少还是个感动中国的励志故事。要是后者,确实有点儿伤自尊,不过你既不是人民币,也就别要求人人都爱你。我的建议是,赶紧转移目标找个36C大美女谈场身心健康的恋爱。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时间能治愈一切伤口,回头再看,往事随风。”

方措以一种奇异的平静看了方牧一会儿,开口,“如果喜欢能够轻易转移,轻易被时间冲淡,那还是真正的喜欢吗?”

方牧被他那一脸情深意重的表情弄得很心塞,牙痒痒地想骂人,考虑到眼前的人已经是个大小伙了,并且饱受求而不得的恋情煎熬,难得慈悲了一把,将“放屁”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方牧,你喜欢过人吗?”

方牧一愣,对上方措澄澈而专注的目光,里面藏着执拗和期待,有一种忧伤的温柔。

方牧躺在床上,翻着从方措那里拿过来的画册,画册上大多是欧式建筑,有照片,也有钢笔素描,方牧就当是明信片看,很快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终将书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方措换了方牧的药,到底心虚,再加上先前方牧来他房间时的神色明显不对,因此一晚上都有点儿心神不宁,看时间差不多过了十一点,轻轻地走到方牧的房间门口,拧开门把手悄无声息地往里瞧去。

方牧知道是方措,他一整天都被这小崽子弄得很心塞,再加上药被换了,他理所当然地睡不着,情绪正处于极度烦躁状态,压根不想理他,因此一动不动装睡。

方措原本只是想看看方牧是不是睡着了,见他直挺挺地躺着,犹豫了几秒,到底走了进去,小心地拿下了盖在他脸上的书,见方牧没反应,似乎是真的睡着了。他静静地注视了他的睡颜一会儿,关了灯。

黑暗顿时倾泻下来,他本来想走的,但双脚像被钉在了那里,黑暗忽然放大了心底的欲望,那么多日思夜想的渴望就在咫尺,心中困兽犹斗,摇摇欲坠。他像木偶似的,站在床边看着熟睡中的方牧,一动不动。就在方牧忍得不耐烦想要骂人的时候,方措的手动了,手指轻轻地触了触方牧的手指,很轻微,一触即分,仿佛是怕惊着方牧似的。然后,他的胆子稍稍大了点,整个手掌轻轻地覆盖住了方牧的手,温柔地俯下身,跪在地上,将他的手掌轻柔地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身体里那如同高压蒸炉一样躁狂的感情稍稍得到了抚慰,他转过脸,恍惚而近乎虔诚地将自己的唇印在方牧干燥而粗糙的掌心。

39第二十九章

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黑暗中,方牧霍的睁开眼睛,眼里有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点儿迷茫,因为过于复杂,致使表情一片空白。几秒钟之后,他从床上跳起来,脑袋里像有一锅煮开的方便面,突突地直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调色盘似的变幻,那种出离的愤怒和羞臊令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他妈要抽死那小兔崽子。

手都握上门把手了,仅有的那一点理智又来拉扯他了——不能就这么出去,那不省心的小惹祸精方子愚还在呢,到底是“家丑”,方牧还要点儿脸皮。

他勉强又坐回床上,弓着背,难得的开始用他的脑子思考整件事,会不会是自己想岔了?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方措,还是个孩子,想要亲近却又不敢亲近,像只被人捡回来的流浪狗似的,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捉着方牧的一点衣角,悄悄贴近。会不会他压根儿就没其他意思?

他脑子里纷纷扰扰,一会儿怒上心头,就想劈了方措的脑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会儿又冷静下来,觉得有些事儿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对待。

方牧一晚上没睡,天亮的时候听见隔壁方措起床了。今天不是周末,他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去学校上课,少年还不知道自己那点儿心思已经被他叔知道了,并且已经磨刀霍霍了一晚上,准备掐准时机把他给灭了。

他像往常一样起来,煮了稀饭,这样方牧起来只要热一下就能吃了,他自己拿了两张昨晚摊好的薄饼当早饭,抓了书包,去赶早班的公车。

意外的,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多睡两分钟的方子愚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一双桃花眼微微红肿,漂亮的双眼皮不翼而飞,令人怀疑他昨晚不知干什么勾当去了,见方措要走,早饭也不吃了,抓起自己的书包就跟了上去。

方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出了门。方子愚就跟在方措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地走着,时不时的,拿眼睛瞧瞧前面的方措,神情复杂,欲言又止。直到快走到路口,眼看着两人就要分道扬镳,方子愚终于开口,“方措。”

方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子愚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像饱受着某种内心煎熬似的,满脸矛盾,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方子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昨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在小叔的房里……你……你……”

方措的眉心一跳,目光一瞬间变得如刀子般锐利,冰冷地盯住方子愚,不说话。

方子愚怎么也说不出下面的话,眉头拧成疙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方措的声音像铁,又冷又硬,含着隐约的怒火。

方子愚吃惊地抬起头,看他,嘴唇蠕动了几下,拿捏不准他的心思,只好讷讷地说:“我……我是说,你跟小叔,都是男的,而且,他是你叔。”

“他又不是我亲叔!”

“那也不行!”方子愚想也没想地大声反驳,整个人如临大敌,“你这样,别人会怎么看,会觉得变态的,反正,你跟我小叔,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方措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我喜欢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说完这句话,丢下目瞪口呆的方子愚,走了。

方子愚站在晨曦中的街口,被折磨了一晚上的脑袋被方措的最后一句话给震荡了。他没想到方措竟是就这样毫不犹豫毫不掩饰地承认了,震惊过后,眉心有了挥之不去的忧虑,这怎么可以呢?

方措其实并不如自己表现的那样镇定,他几乎有些惶急地上了公车,脑子只不断回荡着一个念头:方子愚知道了,方子愚知道了。那么,他会告诉方牧吗?

一想到自己压抑了那么多年的粘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禁忌之恋会被方牧得知,他心底无法抑制地生出惶恐和忐忑,方牧会怎么想?他也会觉得变态,也会觉恶心吗?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有种莫名的激动,虽然被方牧这样得知自己的心思并不是自己的初衷,但只要一想到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压抑,再也不用掩饰,他可以明明白白地大声告诉方牧,他喜欢他,喜欢了那么多年,只要一想到他,他的心脏就会紧缩,微微发疼,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像一个重刑犯,怀着忐忑又坦然的矛盾心理,等待最终的判决。

方牧一整天的情绪都处于低气压中,随时都能炸了。傍晚的时候,老五打电话过来让他上他家吃饭。他本来不想动,但老五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那头分泌唾液,再加上方牧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方措的事,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就答应了。

开车到老五家,一进门,才发现老五请了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个穿风衣的女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电视。方牧的脚步一顿,要早知道老五还请了别人,还是不认识的人,他铁定就不来了。

老五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往前走,“来来,给点面子,这是我老婆学校里的同事。”一边说,一边脸上已经堆起笑,将方牧推到沙发上坐下,介绍道,“邵老师,这是我兄弟,方牧,先前一直在军队,现在是我公司合伙人。”又跟方牧道,“这是邵老师,教语文的,特别有文化。”

邵老师并不像时下的女子那样习惯化妆,她素颜,因此皮肤显得有点儿黄,长发披肩,并没有烫染,很朴素很秀气的样子,听老五这样恭维,有点不好意思,对方牧道,“你好。”

方牧一向对女人的年纪无感,因此也猜不准她到底有几岁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老五功成身退,“哎,你们坐着聊聊,我去厨房看看,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客厅里剩下方牧和邵玥,电视里播放着一档奇葩的相亲节目,方牧靠在沙发背上一声不吭。邵玥也显得有点儿拘谨,两眼盯着电视屏幕似乎看得挺认真,见方牧百无聊赖的样子,推了推茶几上的蜜桔,轻声问:“你吃吗?挺甜的。”

“不用,谢谢。”方牧扯了扯嘴角,不痛不痒地回答,见老五迟迟不回来,站起来,转到阳台抽烟。

晚饭菜色自然是很丰富,老五夫妻作为主人,热情周到,饭桌上谈笑风生,一顿饭基本除了方牧之外都是宾主尽欢。晚饭后邵玥表示要走,老五诚恳地表示,大晚上的,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不放心,万一真出了事儿,作为主人会过意不去,转头对方牧道,“老七,你送送邵老师。”

事情到了这儿,方牧再不知道老五葫芦里卖什么药,他真可以蠢死了,积压了一晚上的郁火烧到了最高点,但到底有外人在,还勉力克制着。

邵老师估摸着也看出了方牧不太愿意,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挺方便的。”

“打什么车呀,你上我们家吃饭哪还能让你自己打车回去啊,没事,让我这兄弟送你。”一边说,一边私下里朝方牧使眼色,使得眼睛都快抽筋了,方牧那祖宗才拿起车钥匙,说了句“我送你”,朝门口走去。

邵玥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满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送我,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没事。”方牧的回应很冷淡,目不斜视地松了手刹,踩下离合器。

两人一路无话,方牧将邵玥送到家,拒绝了进去坐坐的邀请,直接将车开到了一家酒吧门口,打电话给老五。

没过多久,老五的黑色奥迪就到了,人五人六地下了车,瞧见方牧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怎么没去看场电影啊,我老婆说最近上映的一部喜剧片特别适合第一次约会的单身男女看。”

方牧将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了,抬头冷笑,“你业务挺丰富啊,什么时候拉煤保纤的活计都揽上了?你一个大男人成天干些女人的事儿,内分泌失调啊?”

老五一愣,顿时也有点生气,“你是吃枪药啦,这么大火气?”

方牧不吭声,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多年兄弟,老五还是知道方牧脾气的,自己顺了顺气,先服了软,“我知道之前没给你说一声,你不乐意了,可我要之前跟你说了你能同意,我还不知道你?”

方牧冷哼一声,亏他还知道自己不会同意,就给来了这么一出先斩后奏。

老五走近了方牧,颇有点儿语重心长地说:“你当我愿意干这种事儿,我成天在公司里忙得跟只陀螺似的,有口喘气的时间我不会多陪陪我老婆闺女,你要不是我兄弟,我管你去死?”

方牧保持着沉默是金的美德。老五开始发挥他口若悬河的辩才,“你想想,方措现在也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你上回不还跟我说小兔崽子有喜欢的人了吗?再过几年,他老婆有了,孩子也有了,剩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看着不凄凉啊?”

老五不提方措还好,一提他,方牧刚有点熄下去的火呼啦一下烧得更旺了,小兔崽子的事儿还没摆平,老五这又来凑热闹,简直,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一怒之下就有点儿口不择言,“你省省吧,孙老五你活得是有多苍白啊,我凄不凄凉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是不是我以后跟人上床还得让你围观顺便案情分析啊?”

老五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也是怒了,“我操,方牧就他妈你这狗脾气谁受得了你?”他扭头就往自己的车走,走到中途犹不解气,回头指着方牧的鼻子骂道,“我他妈就是犯贱!”骂完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利落地掉头,绝尘而去。

被喷了一脸尾气的方牧气呼呼地踢了踢脚,身子一松,无力地靠在车身上,又点了一根烟。

40第三十章

方措心绪不宁了一整天,回到家,发现方子愚不在,方牧也不在。方牧去老五家他知道,至于方子愚,大约是冲击大了还回不了神,回自己家纠结去了。方子愚没回来,自然是没将事情告诉方牧,方措说不上心里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

他吃了晚饭,又喂了粽子,回房间做功课。大约九点多的时候,他听见楼下方牧回来的声音,等了很久,却不见他上楼。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到任何动静,不由有些忐忑。他起身,拿了水杯,装作下楼倒水的样子。

方牧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两眼无神地望着虚空,似乎在发呆,暖黄的灯光下,给他冷峻锋利的五官涂上了一层蜜,显得比平时柔和。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方措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毫无知觉。方措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门口,一边喝一边拿眼睛去瞟方牧,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方牧,你怎么了?”

方牧回过神,定定地看了少年很久,才扯了扯嘴角,说:“没事。”

方措看了看他的脸色,抿了下唇,小声问:“方牧,你没睡好吗?”

方牧心里阴郁了一下,心说,我没睡好还不都是你这小兔崽子干的好事儿?

方措见方牧不说话,走过去,将水杯放到茶几上,绕到沙发后面,手指放到方牧的太阳穴上,轻轻按揉起来。

方牧开始挺不自在,他不习惯跟人如此亲近,不过被他这样揉按着确实舒服,不由就随他去了,笑道,“小兔崽子专门去学过啊,手法不错!”

方措的脸上现出一点孩子气的笑,有了少年人鲜活的模样,“没,我自己在网上看视频瞎学的……方牧,你别那么僵硬,我再给你按按肩。”

方牧身上的肌肉硬邦邦如同岩石,方措按了一会儿就已经出了一身汗。方牧挥挥手,“行了,可以了,你也去睡吧。”

少年不再坚持,一手撑在沙发背上,踮起脚,倾过身,擦着方牧的身子,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方牧的耳朵。

方牧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齐刷刷地起来了,要放在以前,粗神经的方牧绝对不会注意到这个,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认为是个意外,绝对不会多想。但现在,他不由地开始揣测方措是不是故意的。

少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暧昧的举动,落落大方地拿回水杯,“那我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方措上楼了,留下惊疑不定的方牧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耳廓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灼热的气息,擦过耳郭的唇,柔软的,湿漉漉的,如烟似雾。方牧好不容易平静一点儿的心绪又开始翻腾,心里像烧着一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冒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乱窜,最后只汇聚成一条:不行,绝对不行,这太荒唐了!

或许,他真的该结婚了——

第二天,老五见着方牧还是挺没好气的,直到听到方牧问他要邵老师的电话,脑袋瞬间卡壳了,瞪着方牧怀疑他被外星人侵占了,眼见着方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有甩袖而走的趋势,才赶紧收拾好面部表情,“这个没问题,我待会儿打个电话,问问我老婆,怎么,昨晚遇上什么逆天机遇了,思想瞬间上升到了另一个境界了啊?”

方牧不说话,沉着脸,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恋爱的样子。

老五摸摸鼻子,按着方牧的肩膀让他坐下,摆开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老七,你别怪我多管闲事,我是听我老婆无意间提起,真心觉得靠谱,才想着让你们俩处处的。你看,人你也见过,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又是老师,工作也好。年纪呢,三十一,是有点大了,不过你也不小了。这里面还有个缘故,前几年,邵老师她弟弟生病,癌症,邵老师为了给她弟弟治病,积蓄全花上面了,你想,现在的人多现实,娶个老婆恨不得房子车子票子一块儿娶了,谁想要个没底的钱窟窿呀,她也就耽误了下来。我是觉得,这样的女人踏实,有情义,当然,当兄弟的也不坑你,去年,她弟弟就没了。”

沉默了片刻,方牧站起来,“我回去了。”

老五讲了这么多,不见方牧有个反应,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看他要走,不禁有点儿急,“哎,你等等。”

方牧停下脚步,看老五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两张电影票,“喏,这给你,本来今天晚上打算跟我老婆两人世界的,结果丈母娘召唤,便宜你了。”

方牧不动,老五不由分说地将电影票塞到他口袋里,嘱咐,“是男人就主动点,晚点儿我把人家电话号码发你手机里。”

夕阳如同一个咸鸭蛋黄似的挂在天边,有微风,送来路边摊的味道,接孩子放学的私家车将本来就不太宽广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小孩子的打闹声、撒娇声、欢笑声在欢快的《童年》歌声中显得格外朝气蓬勃。

方牧靠在车身上,一手微微笼着火,低头点烟。上次来学校,还是送方措上小学,方牧一直对时间的流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直到这一刻,才有了恍如隔世的触动,好像昨天方措还是个背着书包能被他一只手轻松拎起的小崽子,转眼,他已经是卓尔不群的少年了。而他自己,大概,也老了……吧。

真是奇怪,他从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年纪,他字典里有死,却从未有老的概念,但此刻,却忽然有了惆怅而沧桑的感觉。

校门口的私家车渐渐散了,《童年》歌声循环了两三遍后也疲倦了,停了下来,校园里重新归于平静,有两三个晚归的孩子拎着书包在花坛边打打闹闹,忽然都噤若寒蝉地缩起脖子立正站好,异口同声道,“邵老师!”

“放学了不要在学校逗留,赶紧回家吧。”

“知道了,邵老师再见。”三个孩子一窝蜂地奔向学校门口,边跑边嘻嘻哈哈笑着。

邵玥摇头失笑,拎着包,准备走到车棚里取自己的电瓶车,抬眼看见有个男人站在自己学校门口,他穿得很随意,但个高腿长,一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再加上独特的神情,令他有种落拓不羁的气质,轻易区别于周遭的人群。

邵玥吃了一惊,走上前,“方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呢?”她问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穿着打扮,因为是上班,她并没有费心拾掇自己,只穿了一件洗得已经发旧的薄线衫,一条同样好多年的牛仔裤,裤腿上还沾着很多粉笔灰,脚上是一双老气的皮鞋,为了舒服,她甚至还穿了一双短丝袜,尽管外面看不出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袜子上还破了一个洞。

她有些窘迫地拍拍裤腿上的粉笔灰,她是知道昨晚那顿饭局的深意的,不过男人冷淡的表现无不在说明一个问题——他对她没意思。她也习惯了,看得挺开,并不觉得受辱或委屈,本来这事儿就是你情我愿,但他没想到方牧居然会来找她。

“我想请你吃饭。”

老五吃完饭,腆着日渐丰润的肚子颇为志得意满地上小区花园溜达了一圈,权当消食,然后上楼逗了会儿自己的丫头,一边逗一边心里还嘀咕,不知道方牧有没有浪费他那两张电影票。这么一想,他就有点儿坐不住了,他当然不会不识相地这会儿打电话过去,刚巧下午有人送来了两筐大宅蟹,他提了一筐放进汽车后备箱,跟老婆招呼了一声,打着给方牧送大宅蟹的旗帜正大光明地刺探军情去了。

没在巷口看见方牧的那辆老得都要进棺材的悍马,老五心里一喜,提着蟹进了院子,就瞧见方措一个人在吃饭,明知故问道,“哎小措,吃饭呢?”

“孙叔,你怎么来了?”方措抬起头,有点儿意外。

老五气定神闲地装着大尾巴狼,“哦,下午有人往我那送了两筐大闸蟹,趁现在都还活着,赶紧给你们送点儿过来,尝尝鲜。”

方措站起来,接过装蟹的筐,顺嘴问道:“孙叔,你吃过饭了吗?”

“早吃过了。”他装模作样地往四处看看,“怎么就你一个人呐,你叔呢?”

方措并没有怀疑,“方牧说不回来吃饭,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块儿呢?”

老五抬腕看了看手表,脸上顿时露出一点儿诡秘的笑,“嘿嘿,你叔估计现在在看电影呢。”

方措一愣,“看电影?”

老五又是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方措心里一突,方牧看电影?这怎么看都是匪夷所思的事儿,方牧就不是会上电影院的人,他宁愿买张几块钱的盗版碟也不会花那个冤枉钱,何况,他跟谁去看?

在事情没真正成之前,老五也不想多说,“那行,你吃饭吧,我就回去了。”

方措天性心思比较深,明知其中有古怪,却也没多问,将老五送到门口。老五回头看看夜色中的少年,忽然语重心长道,“小措,你叔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也要多为他着想。”老五并不是凭空感叹,他是想到万一方牧真要结婚了,怕方措闹情绪,这就跟爸爸要娶后妈了一样的道理,任凭再懂事的孩子,心里也会抵触。

方措并没有多想,只说:“我知道。”

老五点点头,“那就好。”转身进了驾驶座,走了。

方措并不如老五想的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他一直都不笨,甚至聪明得过分,尤其在事涉方牧的时候,他几乎有一种野兽的敏锐直觉。方牧会去看电影这事儿本身就不寻常了,再结合老五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推测得也就八九不离十了,方措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被剖开,凛冽的寒风灌进来,他摇摇欲坠。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不不,以方牧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有了女朋友不会不露一点端倪,那就是最近的事情,最近是什么时候?

然而伤心到了极点,他的身体里反而生出一股力量来——

他不相信,没有亲眼见到,他绝不相信!

41第三十一章

因为不是周末或是什么重大的节日,电影院的人并不多,大部分是情侣。电影是喜剧,空旷的放映厅里时不时地响起三三两两的笑声。方牧靠着椅背,目视大屏幕,既没有睡着,也没有笑,甚至看起来看得相当专注,专注得仿佛在执行一件任务。

借着黑暗,邵玥悄悄地抬眼往男人脸上瞟了一眼,她当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这个男人非常硬净,却也寡言到极点。

她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也不是生活在蜜罐里的公主,人情冷暖早就看透,并不觉得这样的男人乏味,只是觉得踏实可靠,所以有心发展。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灯光亮起,电影散场,他率先站起来,她紧随其后,跟着人群出了放映厅,试探地问:“你不喜欢这部电影吗?”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还好。”

她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笑笑,“我上个洗手间。”

方牧点点头,她随着人流转眼不见了,方牧走到电影院门口,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有看完电影的情侣依偎着走下台阶,瞧瞧外面突然而起的雨雾,男孩儿将外套脱下来,裹住女孩的头和身子,两人紧紧靠着小跑着冲进雨雾中。小情侣消失在视线中,取而代之,是少年的身影。

他站在台阶底下,抬头仰望着方牧,像仰望自己的一个梦。

方牧一愣,少年已经走上来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方牧,不肯丝毫转移,撞到下阶梯的人,被人不悦地骂一句“怎么走路的”,他充耳不闻,几十级的台阶终于走到尽头,他站到方牧面前,身上有被雨丝打湿的痕迹,黑色的头发上蒙着一层毛茸茸的雨水。

方牧皱了眉,“你怎么来这儿了?”

方措像是才回了神,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绽开一枚孩子气的笑,“哦,我来接你回家。”

方牧的心里一突,还没来得急说话,邵玥已经从洗手间回来,见到方措有些意外。

“这是我侄子。”方牧淡淡地介绍。

邵玥扬起温柔可亲的笑,微微点点头,“你好。”

少年一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邵玥,无形中,像有一只带着尖利指甲的手不断抠挖着他的心,眼里有近乎怨毒的神色。他看得出,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年轻,也不好看,打扮老土,可是这样的女人,却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方牧身边。他感到有点冷,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一点一点洇进去,洇进骨子里,冷。

邵玥被少年那不友好的近乎尖利的目光刺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拨了拨掉来的碎发。方牧转头对她说:“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邵玥并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送我回学校吧,我车还在学校,得回去拿,不然明天早上不好上班。”

方牧点点头,一行人下了台阶,走出电影院,方牧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让邵玥先上车,再绕到驾驶座,除了开始,他没再跟方措说一句话,也没再看他一眼。眼看他的手已经握上车门把手,方措忽然惶恐地叫了他一声,“方牧——”

方牧顿了顿,回过头,少年单薄地站在雨雾中,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看着自己,倔强又脆弱。

方牧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上车。”

这两个字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流到方措的心脏,他迅速感到身体的回暖,一声不响地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显得有点儿古怪,幸亏路程并不是太长。车到学校门口,夜晚的校园寂然无声,邵玥跟门卫打了招呼,门卫开了门放她进去。她取了电瓶车,抖出放在车篮里的雨衣披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朝方牧爽朗笑笑,“今天谢谢你啊,那我先回去了。”

不等方牧说话,她骑着电瓶车风雨兼程地走了。

方牧回到车上,方措已经从后座换到了副座。方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却不是回去。

因为下雨,邵玥骑得很快。方牧一直缓缓地开着车跟在她的电瓶车后面,直到确定她安全到家,才调转了车头,往家驶去。

外面的雨愈发大了,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车内空气无端地变得窒闷,少年的声音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他低着头,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方牧,她是什么人呀?”

方牧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地开车,仿佛压根就没听见方措的问话。

方措抿了抿唇,尽量用漫不经心的平淡语气问:“你喜欢她吗?”

方牧终于有了反应,他抽空瞥了少年一眼,“喜不喜欢都跟你没关系,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老五跟你说我在看电影的?吃饱了撑的!”最后一句倒不知是在骂方牧还是老五了。

方措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心缩成一团,扭过头望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嫉妒到几欲发狂的脸,缓缓拉开一个恶毒的笑,拨了拨额前的湿发,眼神愈发冰冷,“我就是好奇——她年纪那么大,又丑,又土,你没发现你们走一块儿就跟一个弟弟带着他那卖包子的苍老大姐……”

吱,方牧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雨天的地面上滑行几米后迅速停止,方措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额头差点撞上前面的挡风玻璃,他惊魂未定,急切地扭头去看方牧,却对上了方牧冷得满是冰碴的眼睛,“方措,背后编排一个无辜的女人会让你显得特别伟大是不是?”

因为又羞又怒,方措的脸涨得通红,方牧的维护又让他有点伤心,他倔强地抬起下巴,毫不退让地回视,“我说错了吗?本来就又老又丑,她根本配不上你!”

方牧怒极反笑,“她配不上,谁配得上,你?”

方措的头皮一麻,目瞪口呆,手脚发冷,几乎不敢置信,喃喃道,“你……你知道了?”

方牧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脸色难看到极点,闭紧嘴巴,什么也没说,一脚踩下了油门。车子箭一样冲出去,溅起的水花泼了一车窗,方措却什么都不能想了,他像陷入一个柔软的恍惚的梦中,脑子轰轰乱响,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方牧知道了,他叔知道了——

他的心不禁又惶恐又欢喜。

方牧以最快的速度飙到了家,黑着脸大力地甩上车门,一言不发地进了屋。方措急急地下车,紧紧地跟在方牧后头,眼看方牧就要进自己的房间,他终于忍不住出声,“方牧!”

方牧的手握着门把手,空气里似乎也弥漫了水汽,黏糊糊,湿漉漉的,贴在人的皮肤上,压在人的心头,令人不舒服。他狠狠地转身,鹰隼一样的目光阴鸷地盯着少年,“方措,你给我听好,趁早歇了那份心思,我就当不知道——”

方措一呆,那个积压许久的情感压力罐终于嘭一声,炸了。他的眼睛忽然爆发出吓人的亮光,“我不,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心都疼了,喜欢了那么多年,我就是要告诉你,方牧,我喜欢你!”

“你给我闭嘴!”方牧勃然大怒,双眼充血,脑中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了,“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抽死你?”

“那就打死我好了!”方措双眼如同两颗烧红的碳球,有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力量,那股力量让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捧住方牧的脸,下一秒,发烫的唇就堵住了方牧来不及出口的威胁。

唇舌撕咬,如同野兽,因为过于用力,嘴唇被牙齿磕破,有咸腥的味道,却是不管不顾,如同一场业火,要带着方牧焚烧成灰。

方牧先是脑袋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气得发抖,一把抓住方措的后衣领将他甩了出去,想也不想地一脚就踹了过去。

方措被他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肚子上,飞出两三米,撞在楼梯栏杆上,滚到地上,脸色发白,缩成一团。

方牧目光如电,射向倒在地上的少年,发狠道,“你当我真不会跟你动手是不是?”

方措破了嘴皮,竟然呵呵笑起来,惨白的脸,乌黑的眼,通红的嘴唇,那个样子的少年竟显得妖艳又癫狂,他捂着肚子,满头冷汗,却是毫不退缩,“你打死我吧……”他才说完这句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片刻后,竟咳出一大滩血来。

方牧的目光紧缩,他那一脚盛怒之下根本没留余地,他是受过严酷训练的,有过一脚踢破人内脏的历史,那瞬间的爆发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42第三十二章

急促的脚步声在午夜的医院走廊响起,老五接到方牧的电话匆匆赶到医院,一眼就看到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方牧,佝偻着背,眼窝有点深陷,两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憔悴。

“怎么回事?”问出这话的时候,老五内心有点儿沧桑,你说他好歹堂堂一有着上百员工大公司的老总,说不上呼风唤雨,那也是意气风发,偏偏交友不慎,碰上方牧这牲口,活活将一颗心操成中年大妈。大晚上的,打电话来说把方措给打了,现在在医院,老五一阵心惊肉跳。

方牧抬起眼皮,显得很疲倦,动了动嘴唇,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老五有点气,“你平时脾气坏也就算了,这回呢?小措这孩子我看了那么多年,一心一意地为你着想,你这才回来多久呢,就动上手了?”

方牧刀片似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声音沙哑低沉,也不反驳,只说:“我不是故意的。”

老五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到方牧这个样子,颓唐而疲倦,甚至有隐隐的恐慌和自责。老五一箩筐想骂人的话忽然都骂不出口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坐到方牧旁边,将手放在兄弟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手术大概在凌晨三点的时候结束,方牧办了住院手续,凭着老五的一点关系,弄了间单人房。方措的麻醉还没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一点没有醒着时那样气人。

方牧揉了揉略略僵硬的脸,对老五说:“你回去吧。”

老五也没跟他矫情,“那行,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给你们带早餐,你想吃点儿什么?”

“随便吧。”方牧将自己陷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常常刚模模糊糊入睡,又惊醒过来,心悸、烦躁,怎么也无法入睡,再加上这几天心绪起伏大,脾气愈加暴躁,像一头困兽。

“行,那我就看着办了,你也甭担心了,小措也没大事,趁着天还没亮,赶紧窝会儿。”老五跟个老妈子似的殷殷叮嘱完,轻手轻脚地关了病房的门,走了。

病房里有陪睡的床,但方牧没有过去睡,依旧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落地台灯柔和的灯光照着他,浓郁的眉毛下,他目光沉沉,甚至有点茫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就这样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阴天,所以推测不出时间,方措已经醒了,脸色还有点苍白,子夜一样漆黑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沙发上的方牧看,有着切肤的温柔,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方牧被他如此明目张胆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关掉亮了一夜的落地灯,说:“醒了,我去叫医生。”明明只需按床头的铃,他却故意忽视不见,转身出了房间。

主治医生还没来上班,来的是值班医生,简单检查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走了。

方牧洗了把冷水脸,走出洗手间,就看见方措正费力地坐起身。

“你想干什么?”

方措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少年的羞赧和尴尬,“我想上厕所。”

方牧顿了顿,走过去将他扶起来,一手穿过他的后背扶住他的腰。平日里穿着衣服还没发觉,这会儿才感觉到方措真的很瘦,脊背的龙骨都突出来了,方牧心下一怔,滋味难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将人扶到卫生间站好,确定他自己没有问题,才走出去关上门,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方措自己慢慢挪着步子走出来了,看见方牧,抿了抿嘴唇。方牧依旧原样地将他送回床上。

“方牧——”少年看着低头给自己整理被子的男人,忍不住开口。

方牧充耳不闻,也不抬头看他,只说:“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吃东西,待会儿我问问医生能吃点什么。等下我回家一趟,带点换洗的衣物过来,你要带什么?还有你学校的电话,也给我一下,要请假。”

方牧平铺直叙地一口气说完,转身正要离开,腰身忽然被人紧紧抱住,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去扒方措的两只手,他抱得太紧了,方牧一时没有挣开,冷声道,“放开!”

方措不放,更加用力地抱紧方牧,手臂几乎要箍进他的身体里面。

方牧的太阳穴剧烈地跳起来,心里一把火猝然烧起,却到底还顾忌着方措刚动完手术脆弱的身体,强忍着。

方措深深地吸了口方牧身上的味道,脸上露出一点甜蜜温柔的笑,轻声乞求说:“方牧,你别结婚行吗?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我长大了,我能赚钱养你,能对你好,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对你好……” 闭上眼睛,干燥开裂的唇贴上方牧的肩背,梦呓一般道,“方牧,你不知道我想这样抱你想了多少年——”

隔着单薄的布料,方牧能够感觉到少年嘴唇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人烫伤。方牧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残忍,“方措,我看那一脚还没把你脑子踢清醒,别跟我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我就不信这个。我养你这么多年,你想清楚明白了,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你一定要执迷不悟,我就当养了一条白眼狼。”

最后一个冷硬的字吐出,方牧已经毫不留情地扒开了方措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一出门,就与提着早餐的老五打了个照面。

老五神色尴尬古怪,瞧见方牧,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方牧也没管他是不是听到了,径直擦过他的身体,一言不发,走了。

43第三十三章

老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自己脸上没露出什么异样,才堆起满脸的笑容,推门进去。病房内,方措依旧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的样子,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

“怎么坐着呢,快躺下,这刚做完手术得好好休息,别仗着年轻胡来,以后有你好受的!”老五像个唠叨的老妈子,又是让他躺下,又是给他掖被子的,仿佛浑然未觉先前房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他对少年受伤的原因不闻不问的样子,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

方措乖顺地躺下了,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五将早餐拿出来,打开,递给方措,“我问过医生了,说你现在还吃不了硬的东西,这粥家里的阿姨五点钟就起来熬了,都熬烂了,没关系,可以吃。”

方措接过来,露出一点笑,“谢谢孙叔。”

“不用。”老五拖了把椅子坐下,瞧着方措慢慢地喝粥。少年俊秀的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举止谦逊好看,眉目温和,俨然一副教养良好的模样。老五忍不住感慨,多好的孩子啊,怎……怎么就……

他阻止自己想下去,站起来,“那孙叔先去公司了,你好好休息,吃完了就放在一边,待会儿叫你叔收拾,还有你叔的早餐,也都在这儿了,别忘了让他吃。”

“我知道了。”方措点点头。

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里满是水分子的味道,沉甸甸的,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方牧站在医院顶楼的栏杆边,抽烟。他的脚下,已经是一地的烟头。顶楼风大,吹得他的衣衫猎猎地往一边去,吹得人面目枯索,记忆空白。

老五爬上顶楼时就看到这么一副情景,心下不知怎么的有点酸,方牧站在风中那独孤求败的样子太萧索,有心打岔,“干啥呢,在这儿POS摆得再好看也不会有小姑娘上来,赶紧省省吧。”

方牧转过头,看见他,扯扯嘴角,“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五嘿嘿一笑,“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先前高中那会儿,咱最喜欢逃课上天台来抽烟看漫画,那会儿学校不是有个男生失恋,跑天台闹自杀吗?后来学校就把去天台的门给锁了,还是我把锁给偷偷弄坏了,不然,哪里有咱们高中三年的美好时光啊?”

方牧也跟着笑了,只是那笑太浅,还没看清就消失不见了,“我记得。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人也不好相处,天生凉薄,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包容我。”

老五心下一惊,方牧就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说这些干什么呢,怪肉麻的。”

方牧咧开嘴唇,笑了笑,“人总要知道好歹嘛。”他不再说话,两个人站在天台抽完最后一包烟,各自分散,老五去公司,方牧回家拿东西。

方措在医院住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出院,他的身体没有大碍了,只是还需要静养,因此依旧向学校请了假。这几天这对叔侄之间的气氛相当古怪,这种古怪连负责他们这一床的护士都感觉得出来,常常是方措有心想靠近方牧,灼热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再追逐着那个男人,方牧要么避开,要么就用一双满是冰碴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将他推拒得万里远。如非必要,方牧从不待在病房里,常常一消失就是好几个小时,但方措知道他并没有离开医院,因为每次到医生检查或者吃药吃饭的时间,他总是准时出现,身上裹挟着一身寒气和浓郁的烟味。

那烟味干燥苦涩,缭绕在他身上,冲进方措的鼻粘膜,也丝丝缕缕包裹住他的心脏,他心的也变得一样的苦涩。

在医院的时候,因为有外人,老五又常常过来看他,方牧表现得还不是特别明显,然而一回到家,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方牧简直好像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似的,本来话就少,如今对他更是连一句话也欠奉,早出晚归,常常是方措做好了饭,久等他不归,等得饭菜都凉了,只好用电饭煲温着。他回来,却是看也不看,坐也不坐,好像累极的样子,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摔上门。

有一天,他很晚回来,整个人醉得厉害,是老五送他回来的。他从来没见过方牧这个样子,醉得连路也不会走了。他跟老五费力地将他搬到床上,老五抹了把头上的汗,问:“家里有药吗?你叔喝多了,半夜醒来估计会不舒服——碰上一难缠的客户,喝了不少白的,完了非得上夜总会,又开了七七八八的洋酒,操!”

方措听了,默不作声地找出药,又倒了一杯蜂蜜水,扶起他的头,正准备喂他吃药,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措看,问:“你想清楚明白了吗?”

方措的心剧烈收缩,仿佛要哭出来的样子,轻声问:“方牧,你是想要我死吗?”

“你他妈别拿死威胁我!”方牧忽然就从床上暴跳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老五骇了一大跳,连忙冲过去拦住杀气腾腾的方牧,“干啥呢,干啥呢,喝多了吧,别发疯!”

方牧被按住了,又挺尸似的躺回了床上,难受得哼哼。

方措有点被他的样子吓到了,那一刻,方牧是真的想杀了他吧?他紧紧抿住唇,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走过去,小声说:“方牧,先把药吃了再睡。”

方牧的一条手臂挡在眼睛上面,嘴里冷酷地吐出一个字,“滚。”

方措充耳不闻,伸手想把他扶起来。方牧迅速放下手臂,目光像两把锥子凿像方措,声音冰寒,“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方措的脸一白,嗫嚅道,“不是。”

“滚出去。”方牧重新将手臂挡在眼前,一副不想多看他一眼的样子。

老五见这情势,连忙扯住方措的胳膊将人拉出去了。

方措如同一尊木刻的偶人似的站在灯光下,老五看着他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劝,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小措……小措呐……”这会儿的老五真是恨不得给自己的笨嘴拙舌一个大耳瓜子,酝酿了半天,叹了口气,“唉,你……你这又是何苦?你这么做,不是伤你叔的心吗?他可一直拿你当亲侄子一样,你说你……”

方牧慢慢抬起头,看向老五,他并不意外于老五知道他对方牧的心思,只是一颗心像被蚂蚁不断啃啮着,那疼并不剧烈,却一直持续着,尖利着,他双目通红,声音里带了哭音,“孙叔,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

老五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了,眉头拧成疙瘩,“这……这种事儿……唉,总之,小措,听孙叔一句,你看你人长得这么帅,上的又是名牌大学,大好的年华,有大把的姑娘喜欢呢。有句话说得好,退一步海阔天空,喜欢谁不好啊?”

“可我就是喜欢他,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他的眼睛通红,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地面,声音如同梦呓。

老五有点急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钻牛角尖,你说你这样,不是生生要把你叔逼走吗?”

方措的眉心一跳,抬眼望住老五。

老五闭紧了嘴巴,不再开口了多说了,过了会儿,他缓了缓脸色,说:“晚了,孙叔回去了,小措,你……你多想想吧。”

方牧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头痛欲裂,他耷拉着眼皮,佝偻着背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搓揉了下脸,站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洗手间。刚出来就撞上了方措。半大小伙子了,依旧像个孩子一样,有点无措,有点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儿讨好地说:“我做好饭了,吃么?”

方牧闷不吭声地坐到了饭桌边上,这是这些天难得有的,瞬间点亮了方措的脸,眉眼都活起来,带着小小的雀跃,赶忙给方牧盛了满满一碗饭。

方牧接过,低头沉默地吃饭。方措也跟着坐下,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方牧,指着桌上的一盆满是红油的水煮肉片说:“你上次不是说那家的水煮肉片做得好吃吗?这个辣椒油和辣椒酱都是他们家的,我求了好久他们才肯卖给我的,你尝尝。”

方牧的筷子一顿,片刻后,伸向那盆菜,夹了一片肉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抬头看见少年期待的神色,顿了顿,说:“还不错。”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要吃辛辣的东西。”

少年的脸上出现孩子气的欢喜,“我知道。”

方牧不再说话,沉默而迅速地将一碗饭吃完,放下筷子,看向少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问:“你想清楚了吗?”

方措的心咯噔了一下,前一秒的欢欣被冻结,嘴里的饭忽然变得无味,难以吞咽,但他还是低下头,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饭,好像这样就可以当做没有听到。

方牧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既然这样——”他扭过头,望了望外面,似乎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然后,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了几口,接着说:“这个房子是你买下的,我已经办了过户手续,就过到你名下。过几天我搬到老五的旧公寓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对面的少年霍的抬起头,脸色惨白,一双乌黑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死死地抠着他。

44第三十四章

房间很空,墙上留有钉过海报的痕迹,靠墙角放着一张床垫,床头胡乱地摆着几个啤酒罐,半包烟,一个烟头快满出来的玻璃烟灰缸。外面风狂雨急,吹打着有些年头的玻璃窗,嘭嘭作响。

方牧就躺在床垫上,两臂枕着脑袋,望着有些斑驳的天花板,发呆。

房子是老五的,他搬出这里好多年了,他为人慷慨,房子里原来的几件旧家具一件没带走,只让朋友亲戚过来,有喜欢的就拿走。于是今天这个拖走一张单人沙发,明天又过来看上一个橱柜,后天搞艺术的又顺手摘去墙上的联画,最后连顶上的吊灯都没放过,这么浩浩荡荡的一批接着一批的扫荡后,房子也就剩下一个灯泡坏了杆子折了的立式台灯和一个人露出破旧海绵的床垫。

方牧对生活环境没什么要求,也不觉得艰苦,反正,他想,他大概也待不长。

起先,对于小崽子的心思,方牧是愤怒的,而方措视死如归死不悔改的样子一再地将他努力平息的怒火撩拨得三丈高,气急了的时候是真想将人抽死。可一旦小崽子不在自己面前了,方牧那为数不多的理智就回笼了,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心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怎么会呢?他自问不是温柔善良的人,对方措也谈不上无微不至,到底是为什么?

方牧活到三十几岁,有过母亲,没见过父亲,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一直像一条生命力彪悍的野狗一样,自己凶狠地拉拔自己长大。很多感情,他不曾拥有,也不曾明白。

他简直不知道要拿方措如何是好,或者当初就不应该一时心软留下来。他不再出现,也就彻底断了方措那点荒唐的心思,他还那么年轻,总有一天能拧过来。

他知道这样太不近人情,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又不能真把小兔崽子打死了?

方措拖着行李,一级一级地跨上楼梯,没上前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身上的毛衣有点潮湿,水珠挂在绒毛上,白茫茫的一层,额发湿湿地搭在额前,他抬头望望有些昏暗的楼梯,忽然丧失了力气,罩在脸上的那层冷漠而麻木的表情裂了,他转身,不顾台阶上满是灰尘,坐下,将头埋在两膝之间。

他又想起方牧,根本不用看照片或者本人,闭着眼睛,他都能描绘出方牧的样子,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哂笑,甚至冷酷无情的样子,纤毫毕现。这么多年了,方牧早就成了他的一个执念。一旦受到一点外力的催化,立刻像一颗原子弹一样爆炸了,不分敌我。将自己的心思一股脑地袒露在方牧面前,他感到痛快淋漓,他没有想过后果,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后路,这根本不是方措的一贯作风。

如果当时他还有一点残留的理智的话,他就该知道,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根本不可能打动方牧。但如果事事都能以理智计较的话,又怎么能算是深爱呢?

“你这样,不是生生要把你叔给逼走吗?”

老五的话瞬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那种恍惚的极度狂热的自毁式的状态中拉了出来。方牧说到做到,那天饭后,收拾了几件衣服,拎着一只军绿色的旧背包,走下楼来,走出院子,走向停在外面的车。几个月前,同样的背包,同样的情境,他出现在方措面前,现在,他要离开。

这个认知,让他疯了一样地追出去,死死抓住方牧的手臂,他抓得那么紧,近乎痉挛了,眼里有凶狠的恨意和乞求。但方牧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冷漠而强硬地伸出手,将他的手扒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进了车子,绝尘而去。

他感到从脊椎到腿骨的深深无力,这种无力像濒临死亡。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强硬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到此刻才发现,面对方牧,他一如既往地无能为力。

他游魂似的,从楼下走到楼上,打开方牧的房门,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感到暗无天日的压力,这种压力,在方牧离开的三年他体会甚深。

他趴在方牧的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将房子里所有能开的灯都开了,仿佛是为了驱赶孤单和心底里的恐慌。方牧对他确实有感情,他把房子留给他,把他今后的生活安排好,尽可能地考虑他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一如三年前。但这种感情,这种周密,却不是方措想要的。

他到底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他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滋生出一些恶意,一些怨毒的恨意,那些复杂的负面情绪,如同有毒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他的心脏。

方措重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楼上走去。他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到尽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最终还是站在了老五公寓的门前,望着紧闭的门,他知道方牧就在里面,可他举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终于垂下头。

门忽然打开了,方牧站在门后,看到木桩子似的戳在门口的少年,面无表情,不说话。

方措看着铁石心肠的方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紧紧握了握行李袋的带子,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尖,说:“我向学校申请了宿舍,今天就搬过去住。”

方牧还是没有说话,少年抬起头,说:“方牧,你回来吧。”他停了停,没有等到方牧的话,拧开头,望着楼梯的某一点,又等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他提着行李,转身下楼,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嘭而凉了一下,下一秒,手中的行李却被拿走了,他惊讶地转头,只看见方牧高大削瘦的背影。

他提着方措的行李,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方措的心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又酸又涩。他跟在方牧身后,就像小时候那样,跟在他身后,那时候,他觉得方牧那么高大,他要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现在,无须再仰脖子了,他甚至只比他矮了半个脑袋,可是那距离,好像从来没有变过,还是那么遥远。

方牧将行李扔进车子,送方措去大学。

车内沉闷,谁也没有说话,方措望着车窗上映出的方牧的侧脸,用目光温柔地描绘。

他把他送到学校宿舍,宿舍是四人间的,因为申请晚,只能跟其他系的拼一间。他们到的时候,宿舍里有人盖着棉被睡觉,听见动静伸出一头乱发的脑袋,瞥了一眼,又事不关己地躺回去了。

有人从外面回来,瞧见屋内的人一愣,咧开毫无城府的笑,“你好你好,你就是今天要搬来的土木工程系的方措吧,我,张炜,体育系的,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方措露出一个浅笑,“你好。”

张炜的目光落到方牧身上,对方措道,“这是你哥吧,我瞧着你们两人挺像。”

方措一愣,解释,“不是……是……我叔。”其实两人单从五官上来说并不像,但男孩子总是习惯于模仿生命中出现的重要成年男子的神情举止,久而久之,仿佛真有了神奇的血缘关系,按老五的话说就是“什么人养什么崽”。从前方措听见这样的话,总是隐隐的高兴,像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张炜一愣,哈哈一笑,热情地对方牧说:“叔叔你坐。”

方牧没有坐,放下了方措的行李就离开了。方措站在阳台走廊上,看着方牧的身影一头闯入雨帘,最后消失不见,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帘,那种白,映进他的眼睛里,使他的眼睛生疼。

方牧坐在车内,点了一根烟,这样的结果应该是方牧乐意看到的,两个人的距离远了,总会把关系控制在安全的距离,何况像小崽子这样的年纪,本来就应该多跟同龄人相处,沾点少年人该有的朝气,活得不那么独,那么单薄。

他将烟头弹出窗外,发动车子,回家。

他在斜对面的小饭馆买了一份排骨饭,走回家,将饭放到屋檐下,招呼耷拉着眼皮趴在屋檐下的粽子,“过来,吃饭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快成精的狗东西也体会到一点离别的愁绪,一向对食物无比忠诚的它竟然兴致不高,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慢吞吞地走过来,低下头嗅了嗅,又趴下不动了。

方牧一挑眉,骂道,“我操,你这畜生过得都快比人精贵了,还挑三拣四,信不信我抽你?”

粽子翻翻眼皮,摆着一副“我懒得搭理你”的神色,高贵冷艳地走回自己的窝,趴下了。

被狗嫌弃的方牧,“……”

而后又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得发慌,跟只畜生计较什么,他拎了拎裤腿,坐到门槛上,摸出烟,给自己点了一根。因为是雨天,天色昏黄,屋子里更是昏暗,无可遏制地散发着一股孤单没落的味道,方牧忽然感到心里也有点空,没着落似的。

45第三十五章

一连好几天,狗东西都恹恹的,趴在屋檐下一副忧郁惆怅的样子,方牧踢他一脚,它才肯动一动,但也只是找个离方牧远点儿的地方,继续趴着,常常方牧早上给他拌好一盆饭,晚上回来,饭冷了,还在。

这么过了一星期,情况还是没有好转,方牧神经再粗,也察觉到不对劲了,这狗东西怕是生病了。

方牧一边气得骂狗矫情,又不敢随便给它弄药吃,没办法,只好送宠物医院,挂号,又是做病毒性试验,兽医是个年轻的男人,瞧了瞧奄奄地趴着的土狗,推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说:“这狗年纪很大了呀。”

方牧一愣,翻翻记忆,可不是,这东西还是方措来的那一年养的,算起来,真挺长时间了,“养了十一二年了吧。”

兽医了然地点点头,“差不多到狗的一般寿命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牧一愣,不由自主地低头望向躺在检查床上的狗东西,那畜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寿数将近,温和湿润的眸子静静地瞧了方牧一眼。方牧破天荒的,居然有点蒙,只想着,这狗东西要真死了,方措该有多伤心,就是自己,这么多年了,好歹也养出感情了。

兽医继续说:“平时尽量带它多散散步,食物不要太单一,也可以吃些老年狗粮,超市都有卖的。有点肠炎,今天先给挂几瓶吊针,看看能不能好转……”

方牧闷不吭声地付钱,挂号、试验加药水,花了差不多八百,这会儿也懒得骂奸商了,宠物医院里猫狗奇多,全是打吊针的,还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盖着棉被趴在热水袋上打吊针,看起来,可怜极了。狗爸猫妈都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粽子在一众名贵猫犬当中相当有乡土特色。

方牧这会儿也不嫌弃它了,五瓶药水,吊了差不多五个小时,从下午两点一直熬到晚上七点才从宠物医院出来,狗东西看起来好了一点,方牧暂时放下那颗心,路过超市时,进去买了狗粮,还拎了一包香肠。

第二天,晚上八点依旧带着去挂吊针,到凌晨两点才回到家,又是差不多八百块钱,还碰上一只狗出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孩儿全家总动员一起来接的,那妈妈一路奔过去好开心的样子,“哎唷,我的囡囡,咱回家了!”那妈妈目测也有四五十岁了吧,方牧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哪儿是接宠物,是接祖宗吧。

低头看看粽子,两天吊针打下来,总算不是那么萎靡了,至少能够自己走路了。方牧抬起脚轻轻地踢了踢它的脑袋,调侃道,“你他妈也算享受过一回了,方措都没你这待遇,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粽子病了一场,终于显出老态来,身上掉了不少毛,本来长得就不那么对得起观众,如今更是丑得不忍直视了,不过老了依旧色心不改,依旧喜欢追在人家漂亮的母狗屁股后头,只是再也打不过更加年轻力壮的公狗了。方牧瞧着他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心想,狗东西估计真是寿数要到了。

有一回,方牧路过宠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他心底里大概是想再买只小狗,好歹万一有一天狗东西走了,还能有另外一只寄托,方措不会那么伤心。他在宠物店转了一圈,最后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站在大马路上,觉得自己纯粹脑袋有坑。

他回到家,煎了六根香肠,两根放在粽子的食盆里,剩下的四根他用筷子串了,坐在门槛上,一人一狗就这么把午饭给解决了。

正午强大的日光照在院子里,方牧却体会出了那么点萧索的味道。

就在方牧沉浸在难得的伤春悲秋情绪中,院子的门被拍开了,方牧抬头,就见方子愚咋咋呼呼地蹦进来,先叫了一声小叔,下一句是“有吃的吗”,方牧还来不及说话,他已经熟门熟路地跨过门槛,先掀开饭菜罩,又溜进厨房,打开冰箱,最后拎出半袋已经过期的土司,望着方牧痛心疾首,“小叔你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

他伸着脑袋,目光左右瞟了一遍,确定没见到某个人,忍不住问道,“方措呢,他为什么不做饭?”

方牧忍不住一挑眉,“他为什么要做饭?”

方子愚一呆,“他不是喜欢你吗?”

方牧的眉心一跳,语气变得危险起来,“你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方子愚终于察觉到不对,乌龟似的缩缩脖子,不吭声了,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方牧用鼻子哼了哼,“你知道些什么?”

方子愚小心地瞄了他那无良小叔一眼,小声地为自己争取权利,“如果我说了你能保证不揍我吗?”

“不能。”方牧第一次感到内心的沧桑和无力,他妈那么点儿破事,怎么搞得跟天下皆知似的。

转眼就到期末了,这期间方措没回过家,甚至没往家里打过电话,哦,有一回打了,跟宿舍的室友出去聚餐,是晚上,他喝了酒,借着酒意,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他原本已经倒在床铺上了,又一骨碌地爬了起来,想去看看方牧发生什么事了,怕他又跟三年前一样,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大晚上的,公车早就没有了,也打不到出租,他只好走回去,深秋的夜,那么凉,风刮着行道树,落叶扑朔朔地掉,他冻得脸都僵了。走到一半,忽然想到,即便他这样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如果方牧走了,他能怎么办?他这样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方牧说不定还会大为光火,觉得他纠缠不清执迷不悟,或者连理都懒得理他。

他们之间那么近的距离,可方牧从来没来看过他,只有每个月卡里多出来的两千块生活费才表明方牧还记得他,他生日那个月,甚至还比平时多了一千块,可除了钱,方牧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肯给他。

其实方措长这么大,早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他把方牧打给他的钱一分都不曾动用地存了起来。

他就这样站在深夜的大马路上,秋风一点一点带走他身上的温度,被酒意冲昏的脑袋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又转身慢慢地走回了宿舍。

46第三十六章

方措的大学生活有条不紊,上课、画图、写论文,上图书馆,他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除了在对待方牧这件事上,他对自己的生活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强大掌控力。

考试前一周,他被系里教艺术、设计理论研究的吴教授叫到了办公室。他对吴教授并不陌生,从大一开始,他就一直是吴教授的得意弟子,课后经常帮他整理一些资料,算作半个助手。吴教授并未拐弯抹角,直言巴黎大学邀请他过去游学一个月,可带一名助手,刚好又适逢寒假,问他有没有意愿。

时间紧迫,需要他尽快答复。

方措有些难以置信,这样的好事落到他头上,一时有点蒙,走出吴教授的办公室,他下意识地就打电话给方牧。单调的电话铃声在他耳边响起,他忽然回过神,想要掐掉已经来不及了,电话那头被接起来了,方措却像被拔掉了电源线的电视机,顿时失声了,他说不出话,只是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好像这样,就能静静感受对方的温度呼吸通过冷冰冰的电话线传递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