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灾后》 · 报纸糊墙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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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灾后
作者:报纸糊墙
文案:
一种新型的强悍病毒在地球上肆虐,人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才终于战胜了它,在这五年时间中,为了方便管理,尽可能地杜绝该病毒的传染,许多城市都实行了军事化管制。
现在,五年过去了,人类终于拥有了疫苗,新南市临时基地的大门被打开,市民们又将回到外面的世界,回到这一座被他们遗弃了整整五年的城市中……
内容标签:末世 布衣生活 种田文 修真
☆、灾后,新南市。
基地大门缓缓打开,邱成随着人流,木然地走向外面的世界,离X病毒爆发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时间,人类花了五年时间才终于彻底战胜这种可怕的病毒,邱成所在的新南市,也结束了军事化管理,打开临时基地的大门,让市民们各自回家。
回家……哪里还有家呢?
邱成站在山坡上,俯瞰整个新南市,这座曾经那么繁华的城市,现在变得犹如废墟,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随处可见倒塌的建筑,宽敞的路面也在持续的战斗中被砸出一个一个坑。
五年前,X病毒相继在世界各地爆发,哪个国家都没能幸免于难,感染X病毒的患者嗜血而又富有攻击性,完全失去理智,而且这种病毒传染性极强,在整个世界都还毫无防备的时候,就已经有一大批人受到了感染。
这是一场艰苦而又漫长的战斗,感染者一批又一批地出现,没有疫苗,这就是一场无止尽的灾难,直到两个月以前,一个名叫菲丽丝的女科学家做到了,她成功研制出了疫苗,为这一场战役画上了句号。
这两个多月,所有幸存者都被注射了疫苗,全球所有军队又进行了一次联合大扫荡,对那些躲在暗处的不可治愈的X病毒感染者进行了一次彻底围剿,各个国家这才纷纷解除了警报,让人民回到正常的工作生活当中,积极开展灾后重建工作。
邱成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从小生在这座城市长在这座城市,这里就是他的故乡,承载着他所有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记忆。
路边的墙面上,门洞大开的商铺中,那些尚未褪去的暗红色血迹,正无声无息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悲剧,邱成红了眼眶,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不远处有人欢呼有人哭泣,还有人成群结队地在街道上尽情狂奔,邱成却只想回去看看,那一套并不宽敞也不豪华的小套间,他在过去的五年中怀念过千百遍的地方。
邱成父亲早逝,母亲也在他读高二那一年再嫁,嫁人后,邱母卖了他们家那间老房子给儿子作为高中和大学的学费生活费,然后便和第二任丈夫去了一座沿海城市。
邱成那些年有吃有喝没什么不好,就是每当学校放假的时候,同学老师都回家了,他总是独自一个人没有地方可去,无家可归的滋味并不好受,所以他半工半读省吃俭用,大四那年,新南大学旁边开发了一栋楼盘,他就交了首付,买下一间五十多个平方的小套间。
在五年前,最初的动乱过后,邱成曾经试着联系他的母亲,但却没能联系上,后来各地政府统计伤亡人数,并在所有临时基地粘贴讣告的时候,邱成才知道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等过些时候,日子好过一点,他也许应该去一次他母亲的坟地,邱成一边爬着楼梯,一边这么想着。谢天谢地,他们这栋楼还在,不过现在新南市的重建工作才刚刚展开,这边还没有通电,没电梯可乘,只好用两条腿爬上去,他家在十四楼。
临时基地中并没有充足的粮食,在里面住了五年,邱成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头了,但是他很结实也很有劲,这五年来他开过荒种过地,修过围墙抬过尸体,也曾响应政府的号召跟随军队到外面去搜集物资,若是没有一把子力气又没有一技之长,又没靠山没关系,仅凭每天免费发放的那一点口粮,他也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会儿,整栋大楼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人吧,当初乱起来的时候,他们这栋楼也是刚交房没多久,入住率很低。邱成爬到十四楼,走到自家门前,见大门上被硬物砸出几个疤,但是没砸进去,锁头还都是好好的。
邱成转头,看到他家对面那间毛坯房,薄薄的一张门板大开着,里面有烧过篝火的痕迹,旁边还有几块木板和几本书没烧完,当初大概是有人躲到了他们这栋楼,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躲避了多久,好在周围并没有血迹留下,看起来这里并没有死过人。
邱成掏出自家钥匙开门进去,屋中果然还是好好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因为他走之前把门窗都关严实了,所以现在家具上也没有落太多灰,家里一点吃的也没有,当初轮到他们这个片区转移的时候,邱成已经在家里躲了好些天,能吃的东西都吃了,最后离开的时候连调味料都打包带走了,没留下任何能入口的东西。
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他怀里还有两个玉米饼,邱成决定今天什么都不干,好好躺在那张阔别已久的弹簧床上睡一觉。睡觉前,他又开门去了对面那房子,将地上那些木板和书本都抱回自己家,水电煤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说不定到时候他会需要用这些东西烧火。
床上的被子沾了灰尘,还有点潮湿,不过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相较于临时基地中的条件,这已经算是不错了,起码床和被子都是柔软的。
邱成没有睡意,就把刚刚那几本书拿出来随意翻看,他看到有一本书的封面上用古文写着《木修笔记》四个字,还以为是本修真小说,结果翻开来看,发现里面的内容也全部都是用古文书写的,内容也不像小说,更像是一个木系修道者的修炼手札。
按照这本书上说的,草木之灵是世间一切生灵的根本,先有草木制造出大量的灵气,才会有这世间的万千生灵,灵气足,则万物繁荣昌盛,灵气竭,则生机萎靡。
而这本书中所介绍的修炼方法,就是让修道者用草木之灵荡涤己身,在体内融入比常人更多的灵气,排出身体中的污浊,使人精神清明,身体康健长寿……
邱成越往后面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认真凝重,最后他干脆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从厨房中找了一个编织袋,抓了钥匙,风一样就冲下楼去,他要试试看这本书上面说的内容是真是假。
《木修笔记》中除了修炼心法口诀等内容,还记录了几种阵法,其中有一个叫聚灵阵,能聚集灵气,据说在此阵中打坐修行事半功倍,若是在阵内种植草木,这些草木就会长得又快又好。
而布置这个阵法的材料,灵石最佳,玉石次之,平常石头也可,但是用普通石头布置的阵法效用低微。邱成现在没有那么多玉石,更不知道要去哪里弄灵石,他打算先用普通石头试试,要是真的有用,到时候再想办法去弄玉石。
新南大学靠近郊区,学校对面就有不少农田,现在这些农田都荒了,田里杂草丛生。邱成在地头上找了找,找了一个土质又黑又软的地方,打开编织袋装了大半袋子泥土,又低头寻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被他找到了几棵青葱。
在他们住进临时基地的头一年,市政府还组织人手过来收过庄稼,后来因为这个地方离基地有点远,到处都是感染者又十分危险,第二年就没人过来播种,这边的田地都荒了,这两年感染者少了一些,倒是常常有人组队出来挖野菜。
邱成扛着大半袋土爬上十四楼,纵使他体力再好,这时候也觉得有些疲惫了,他坐在沙发上歇了歇,等体力稍稍恢复以后,又起身从厨房一个柜子里找出工具箱,就用刚刚那几块从对面屋子抱回来的木板,拼拼凑凑钉了个木筐。
接着他从衣柜里找了件旧T恤,裁开以后按着木筐的形状缝了缝,垫到木筐里面,然后才将编织袋里的泥土倒进去,把他挖回来的那几颗青葱种在里面,想了想,又把自己喝剩下的半瓶水浇进土里,这几年他在临时基地学过种地,知道定植以后浇的第一遍水叫做定根水,对庄稼的生长影响很大。
邱成将这个木筐搬到露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他刚刚在路边捡回来的几块石头,按照那本书上所画的图样,找准方向,依葫芦画瓢布下了聚灵阵。
等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邱成站在栏杆边,看着市中心的方向,在那边,已经有几栋大楼亮起了灯火,那点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那么微不可见,却又如此充满希望。
☆、招募
第二天早上,在清晨的阳光中,邱成蹲在自家露台上,将那几棵青葱看了又看。
这不正常!这几棵被刚刚移植过的青葱,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萎顿,还足足抽高了一指长,眼下正是初春时节,夜晚的气温还不足十五度,在这种情况下,这几棵葱竟然还能长这么快,这绝对不正常!
“所有居民注意了!所有居民注意了!新南市人民医院对所有市民实行免费诊疗,请大家注意身体健康,如有……”
听到动静,邱成从露台上站起来,探身往小区北面看去,只见他们小区后面的学生街上,现在正缓缓驶过一辆警用摩托车。
“……家中房屋毁坏的市民,请到体育中心领取临时帐篷,届时会由相关单位统一安排住所……”
“……灾难已经过去了,前面等待我们的,将会是更好的明天。请大家打起精神……”
邱成最后又看了一眼露台上那几棵青葱,匆匆就关上房门下楼去了,虽然他现在很想多花些时间精力去研究那个聚灵阵,但是眼下最迫切的,还是生计问题。
刚刚那辆警用摩托车上的喇叭里喊了,市中心那边有不少地方都在招募人手,对城市进行灾后整理。
在临时基地的那几年中,邱成也曾参加过几次由市政府组织大规模招募,每年规模最大的两次就是春播和秋收。根据专业和体能,政府对所有响应招募的市民进行劳动力等级划分,从一级到四级。
一级主要是军方的人,因为他们能与感染者搏杀,是主要战斗人员,也是在当时对于临时基地来说最重要的一部分人,还有就是医生高级技工和科学家学者之类的人群。像邱成这种年轻力壮的,就被划分为二级普通劳动力,后面还有三级和四级。
一般招募都有等级要求,就算是参加同一个招募,对于不同等级,招募方给出的待遇也是不同的,为了获得更多更好的食物,这些年,邱成花了不少努力才让自己的等级评定从三级升到二级。
一般来说,除非是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不然这个等级评定一旦确定下来,就很少再有更改的。当然,在这几年中,邱成也见过不少人动用关系在自己的等级评定上动手脚的,每逢招募的时候,只要通过简单面试,就能混到高出他们本身贡献值许多的回报。
不过这种人大多混不久,几回下来就臭名昭著人尽皆知了,而且若是没有那么好的身体和心理素质,被派去执行更高等级的任务,本身也存在一定的危险性。
邱成这回出门的时候,把他从前买的登山包也背上了,在包里塞了那个昨天装过泥土的编织袋,又带上水壶。他背着登山包匆匆往市中心赶去,路上要是看到有弹壳或者其他金属垃圾,就捡起来放到背包里。
虽然街道两旁有许多商铺的大门都敞开着,要是进去看看,说不定里面也会有些值钱的东西,但是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些商铺的主人是活着还是死了,现在进去拿东西,就是属于入室盗窃行为,要是再被商铺的主人撞个正着,矛盾升级,盗窃还可能会升级为抢劫。
邱成看到旁边屋檐下有一个破手机,他几步走过去,捡起这个破手机,打算放到背包中。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起了墙角中的几个塑料袋,邱成一抬头,就看到原本被那几只塑料袋覆盖着的地方,静静地散落着几块白色碎片……那是几块碎骨头,那些怪物留下的。
不知道X病毒对人体进行了怎样的改造,感染这种病毒以后,原本好好的人,就全都变成了生啖人肉的怪物。
这样的骨头碎片,邱成从前见过不少。最多的一回,是在三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他们的临时基地因为食物匮乏,组织人手到外面去采集野菜,邱成他们那队人去了新南河北面的一个山坡上。
在那里他们受到了感染者的攻击,随行的士兵立刻和他们展开了战斗,战斗结束后,邱成和其他十几名非军方人员负责对附近一个被感染者作为老巢的山洞进行清扫工作,当时他就看到了许多和眼前这些一模一样的碎骨头。
那些全部都是人类碎骨,白色的、或则是带着杂色的,头骨、大腿骨、指骨……胡乱地散落在山洞各处,邱成他们每人挑了一担子,把这些骨头挑回临时基地焚烧。至于在这个山洞,到底被这些感染者制造出了多少人间惨剧,又承载了多少人的绝望和恐惧,那是活着的人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人间地狱。
越往市中心走,街道上的行人就越多,这些人看起来大多都和邱成差不多,面黄肌瘦,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狠劲。
等邱成找到第一个招募点的时候,他已经是饥肠辘辘了,昨天晚上睡觉前,他随便咬了几口玉米饼,等到饥饿的感觉稍稍淡去之后,迅速让自己进入了睡眠状态,今天早上醒来直到现在,还滴水未进。
招募点旁边停着一辆水车,有不少居民正拿着用水桶水壶等容器排队接水,邱成想了想,也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排在了这个队伍的后面,他现在实在太渴了,要先给自己弄点水喝。
“年轻人,来来,我给你一瓢水。”这时候,街道边一棵梧桐树下的一个大妈朝她招手,她面前还摆着两个大大的水桶。
邱成转头看了看,发现在这个招募点附近,有不少这样的人,心中马上就有些明白了,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拿出水壶让她帮自己装了一壶水,咕噜咕噜仰头喝下去大半,然后又把水壶递过去让她重新加满。
“年轻人,你有吃的吗?只要给我一口就行。”果然,这位大妈给邱成再次加满了水壶之后,就出声问他讨要食物了。
这要是在从前,邱成可能根本就不会靠近这个水摊,也可能会过来,但是绝对不会给她任何食物,他可以给点其他东西,比如说像他现在背包里的破手机还有弹壳什么的,想必其他人大多也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这回不同,邱成想到自己家里那本《木修笔记》还有阳台上那几棵水灵水灵的青葱,难得大方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被他咬了几口的玉米饼,拣自己没咬过那一半,给这位面露饥色的老妇人掰了一小块玉米饼。
“哎呦,年轻人你可真是心善,快快,你是二级劳动力吧?快去那边排队,他们这个招募点就只要二级劳动力两百人,这回招够了人数以后,好长时间都不会变动。”
老妇人两眼盯着邱成的动作,直到他将那一小块玉米饼递到自己手中,这才笑逐颜开地催促邱成赶紧去排队。
邱成听她这么说,赶紧便排队去了,这个招募点离他家最近,要是不出意外,他们以后负责整理的区域应该也就在附近这一带,要是到别的区域去干活,眼下交通又十分不方便,以后每天上工下工的就麻烦了。
虽然说现在到处都是空房子,但是那些无主的屋子也不是谁都能随便住进去的,再说邱成也没想过要搬家。
队伍前进得很快,一个人的登记过程还花不到一分钟,这也是五年时间的军事化管理给他们这些普通市民带来的影响之一。
轮到邱成的时候,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身份证放在桌面那台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机器发出“滴”地一声清响。
“邱成,二级普通劳动力,有电工证,你被分到电工组,套餐一还是套餐二?”登记员头也不抬,手指翻飞,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做着记录。
“套餐二。”邱成咽咽口水,狠狠心做出了选择,刚刚在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把这两个套餐向他解释清楚了,同样,邱成也向排在他后面的人做了解释。
对于参与此次招募的劳动人员,每天都管两餐饭,时间分别是中午十一点和下午四点半,套餐一是每餐一个玉米饼、一份杂锅菜、一碗玉米面糊糊,杂锅菜的内容有大白菜土豆胡萝卜豆角等,套餐二是每餐两个玉米饼、一碗玉米面糊糊。
邱成当然也想吃杂锅菜,但是他不舍得,一个玉米饼能扛半天饿,杂锅菜却不能。很多人都跟他做了相同的选择,大部分人都有家人要养活,就算是没有家庭负担的人,选套餐一的也少之又少,因为没有人知道,等这次的活儿结束了以后,他们还能不能继续挣到口粮。
☆、对面那扇门
他们这二百人被分为好几个小组,电工组的工作应该算是相对轻松的了,人员数量也相对较少,只有二十几个。
邱成背着工具箱,和其他几个组员一起,跟随他们电工组组长行走在新南市街道上。
这座城市在他们离开的这五年时间里,变化也不是太大,感染者不会使用工具和武器,赤手空拳的也对这些钢筋水泥做不出太大的破坏,X病毒刚刚爆发的时候新南市混乱了几天,然后军队很快就掌控了局面,基本上后来所有的破坏都是士兵们在战斗中造成的。
在灾难降临的初期,感染者数量众多,市民们在撤退出城以后,还常常有成群结队的感染者向他们发起攻击。军方一方面组织部队去城中清剿消灭感染者,一方面临时基地这边也紧锣密鼓地修起了城墙。
这五年时间里,邱成印象最深的就是帐篷和防空洞,还有每天穿行在临时基地中的那些医护人员,每队医护人员都有士兵跟随。这些医护人员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对临时基地这些市民的身体健康进行反复检查,一旦发现异样,那人立马就会被士兵带走,进行隔离和进一步检查。
若是被确诊为X病毒感染,就会立即被消灭,尸体被焚烧后埋入地底,若是有谁逃避体检超过三天,就会被临时基地列为高危分子,据说在这种情况下,士兵直接将其枪杀也不会被问责。
第一天,邱成他们在靠近市中心的一片小区中进行电网修复,新南市的几条主要电缆线已经由军方修复完毕,他们只要负责小区内的修复工作,还有一些在支线上的输出线路。
在他们进行电网修复的时候,有一些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制服,在小区内进行登记和宣传工作,她们的主要内容是登记该小区内住了多少户人,每户有几口人,再对他们传达一些市政府的关怀和鼓励,并且告知这些住户,电力公司现在实行临时管理办法,每人每月可免费用五度电,一旦超出,电力公司就会对该住户实行断电。
每人每月五度电,用于照明也基本够了,之所以限电,应该和目前他们新南市的供电能力有关,而且市场经济还没有恢复,在前面的五年时间里,各个国家的纸币都贬值得一塌糊涂,对于电力公司来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会免费也不难理解,现在全国各大城市都在搞灾后重建,这五年时间,平均每座城市都损失了将近一半人口,甚至更多。一座城市之所以繁荣,靠的就是人口,人口就是财富,现在军事化管理已经结束了,市民们爱去哪儿去哪儿,新南市要是没办法给出好的安置,他们去其他城市也是很受欢迎的。
在灾难降临之前,这个小区就已经是一个十分成熟的小区了,入住率很高,如今五年过去,小区中的住户也少了大半。
据说,在做过登记之后,相关部门会根据房管所资料和户籍资料,确定剩下空屋有无屋主或者继承人,在确定屋主已过世,且再无继承人的情况下,他们就会安排别的市民住进去,首先安排的人群是一些原本就居住在这一带,现在房屋已经被毁坏的市民。
中午和下午两顿饭,顶着杂锅菜的诱人香味,邱成啃了两顿玉米饼,总共吃了一个半左右的玉米饼,喝了两碗玉米面糊糊,这伙食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是他在这段时间以来吃得最饱的一天。
大概是因为灾难结束,眼下又是春天,国家马上就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展开春播,不然无论是市政府还是军队都不会这么大方。
傍晚邱成他们下工的时候,那些穿制服的年轻女人依旧拿着登记本在楼道里跑上跑下,她们下班的时间还没到,白天的时候有些人可能出去工作或者拾荒或者挖野菜了,晚上才会回来。
邱成想了想,在走出小区以前,拦下了一个正从前面一栋楼出来,打算要往下面一栋楼走去的年轻女人。
“你有什么事?”对方停住脚步,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眼里有着戒备。
“我想用玉米饼换点玉石,质量不用很好,碎的也行,你在做登记你的时候,可以顺便帮我问一下,到时候买卖成了,会给你中介费的。”邱成也不想引起误会,直接就说了自己的用意。
“中介费多少?”这女子要一个明确的数字,省得自己到时候辛辛苦苦跑一场,却被人随便打发了。
“两成。不过先说好了,太贵的玉石我可买不起,你帮我找点便宜的,成色不好的带裂纹的或者是碎的,都行。”反正是用来布阵的,好看不好看根本不重要。
“你有多少玉米饼?”对方直接问他。
“目前就只有两个,不过我以后每天可以省出一个。”为了合作顺利,邱成也没向她隐瞒自己的购买能力。
“就这点玉米饼,还想买玉石?”那女子笑了笑,X病毒的疫苗都已经出来了,眼下天下太平,玉石古董的价格肯定得跟着涨。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见对方面露嘲讽之意,邱成也不跟她客气:“这会儿才刚到春天,想要吃饱肚子,少说也要再等一茬玉米成熟的时间,饿肚子的时候还有的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有东西就得趁现在卖,等到再过一两个月,快要饿死人的时候,还能值什么钱?”
“我帮你问问看。”女子目中神色微敛,抬了抬下巴,并没有继续反驳邱成,被人说傻,她心中自然不爽,但是眼前这男人明显不是个软柿子,也不是会给女士留面子的绅士,跟他对上,自己只有吃亏。
而且他后面那些话确实也有些道理,自己要是照搬了用,说不定真的有人会愿意低价出售玉石,到时候她自己也会有两成中介费可拿。她现在的生活也不容易,别看身上这一套制服挺光鲜,实际上待遇不如邱成他们好,工作时间还比他长出许多,这还是眼下有活可干的情况下,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见对方答应,邱成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看着像是弱势群体,可一旦你要是让他们看出软弱,立马就会被踩在脚下,不想被欺负,你就得在第一时间摆出姿态,让人知道你是不好招惹的。
回家的路上,邱成走得比早上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也仔细观察了这个城市现在的面貌。
这才一天时间,街道上就已经被疏通了不少,那些废弃的车辆也不见了踪影,街道两边有些店面已经用木板钉住了破损的门窗,有些依旧大敞着,透过这些门窗往进去,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了,连桌椅板凳都没剩下,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被他们的原主人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还是被别人搬走了。
头顶上不知道哪一家商店的广告布垂落下来,被风吹得飘来晃去,空荡荡的街道上徒留几个大坑。这一天的时间,好像让新南市变得更加萧瑟了。
回家之前,邱成从附近的田地里装了一袋泥土扛回去,经过他们小区前面的绿化区的时候,他看到原本用来装饰用的木栅栏倒塌了大半。
将这一带泥土扛回家,不一会儿,邱成又带着一把羊角锤摸黑出来了,在夜色的掩护下,将那些木栅栏拆了搬回家。
在大部分时候,邱成都是个很规矩的人,他有道德感有法律意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偷鸡摸狗的料。
他胆子小怕惹事,又不爱跟人拉班结伙。像今天白天或者昨天下午刚从临时基地出来的时候,街道两边那么多商铺门户大开,也不是没人进去拿东西,但是像邱成这种单枪匹马的,要是进去拿东西又被商铺的主人撞个正着,可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要是对方人多一点的话,到时候他免不了就要挨一顿揍或者是被扭去派出所。再说经过了这五年时间,临时基地那边也不知道安排了几拨人来市区搜集过物资,如今那些商铺里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回报太低,风险太高,而且还是侵占别人利益的违法行为,邱成自然是不干。大多数时候,只要不是走投无路,他都愿意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安分日子。
但是像从小区里搬一点倒塌的木栅栏回去这种事,邱成可是干得毫无心理负担,来回几趟,就在自家客厅里堆了好些木材。这年头像水桶泡沫箱之类的东西都很难得,邱成想在露台上种东西,就只好自己钉木筐。
当邱成扛着最后一捆木材从一楼爬到十四楼,喘着气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正打算开门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不对。
邱成转过身去,看着前面黑漆漆的一片,从楼道旁边的窗口中透进来的一点星光让他勉强分辨出,对面那扇门现在是关着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从这个屋子里拿了木材和书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把这扇门关上,还是说,是被风给吹上的?
☆、不速之客
虽然很想进去看看究竟,但邱成终究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推开那扇门,他们这边现在还没有通电,夜里太暗,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又没有武器,任何冒险的行为都是不明智的。
邱成竖着耳朵悄无声息地在楼道中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之后,他这才转身开门回到自己家,并且迅速关上房门。
直到这一刻,邱成才终于想起来了,昨天下午他看到的那一堆灰烬,并不像是很久以前的人留下来的。
毛坯房没有窗户,刮风下雨的时候屋内就会变得很潮湿,也会进风,真要是好几年以前的人留下的灰烬,到现在应该也散得差不多了,不大可能还像他昨天看到的那样干燥整齐。
在X病毒爆发的初期,有些市民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赶上第一轮撤退,他们滞留在市区,被大量的感染者包围,最后很多人不是变成感染者,就是沦为他们的口粮,也有生生饿死在自家屋里的。
在后来的搜救和搜集物资行动中,军方也常常会带回一些幸存者到临时基地。但是五年时间过去,该得救的早就已经得救了,该死去的也应该早就死去了才对,那么先前在对面那屋子里燃起火堆的究竟是什么人?
无论对方是谁,邱成最在意的,始终是那本《木修笔记》,借着淡淡的星光,他可以看到露台上那几棵青葱又抽高了一指多长,虽说葱这玩意儿长得本来就快,但它们实在太快了,邱成相信这一定是那个聚灵阵的功劳。
这一天晚上,邱成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一早,他就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坐在微亮的晨光中抄录起了那本《木修笔记》。
虽然从对方堆放木材和书本的方式看来,他似乎只是把这些东西当成了燃料,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邱成还是决定早做准备,万一哪天对方找上门来向他要那本书,邱成一定二话不说就还给他。
去上工之前,邱成小心翼翼地推开对面那扇门看了看,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人待过的痕迹,难道是他想多了?
带着疑惑的心情,邱成来到昨天干活的这个小区,经过他们二十几个人一天时间的努力,这个小区昨晚就已经有部分住户开始通电了,剩下的今晚应该也都能通上电。
昨天那个女人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见邱成来了,就招手示意他过去。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离上工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邱成看了看他们组长还没来,就放心走了过去。
“你看这些怎么样?”女人二话不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把里面的碎玉摊在掌上给邱成看。
“你自己收回来的?”邱成挑眉,看来相对于中介费,这人更喜欢赚差价。
“我自己家的。”女子习惯性地挑了挑下巴。
邱成不可置否,仔细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一捧碎玉,有二十来块的样子,看颜色形状,大约是几个碎镯子和一个碎玉佩,成色挺好,从前买的时候肯定也不便宜,大约正是因为这样,它们才会在碎了以后依旧被保留了下来,按《木修笔记》所说,这样的玉石材料用来布阵是很不错的。
“两个玉米饼。”碎玉而已,就算是在太平盛世,也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四个,这些玉质都是很好的,就算加工成玉珠或者小吊坠,也不会太便宜。”这女子显然一早就已经想好了她要的价位和讨价还价的说辞。
“三个,我现在先给你两个,晚上下工的时候,你再找我拿一个,再多就没有了。”邱成对这些玉的质地很满意,所以愿意加价。
“三个半,随你要不要。”那女人把布包一收,摆出一副没商量的姿态,抬脸看向邱成。
邱成原本还想再说几句,但是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紧握着的手指泄漏了她心里的紧张,分明不像她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势,忽的,他就有些心软了,于是那些刚准备要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打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两个字了。
“好吧。”邱成说道。
“那好,你先给我两个玉米饼,剩下的一个半,晚上下工的时候再给我,你的身份证先给我看一下。”女人说着翻了翻她的工作薄,从夹页中翻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一张欠条,记了邱成的身份证号码之后,又让邱成在下面签字。
“对了,你要是不够吃,分两天还也没关系。”交易达成,而且符合她的心理价位,这女子显然很高兴。
“没事,今晚我们下工的时间,你往小区门口来一趟吧。”邱成并不喜欢欠人东西。
“你以后还要碎玉吗?”见邱成这么说,女子也没有再推辞,转而又惦记起了下回生意。
“现在不要了,以后要是有需要,我再联系你。”今天买的这些碎玉足够他家的露台用了,短期内邱成并没有扩大种植的打算,想种他也没地儿种。
“这是我姐值班室的电话,她在医院工作,她的名字叫沈月,我叫沈星。”这女子说着又利落地给邱成写了个联系方式,撕了张纸条递给他。
“好的,我先上工去了。”邱成向她点点头,给了她两个玉米饼之后,快步离开了,上工时间快到了,他刚刚已经看到他们电工组的组长也来了,其他同事基本上都已经到位,这才第二天上工,他不想给组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一整天,邱成就只吃了半个玉米饼和两碗清汤寡水的玉米面糊糊,饿得他前胸贴后背,不过这点饥饿感他还是能扛得住的,从前临时基地粮食不足的时候,挨饿也是常有的事。
几年前第一次粮食危机的时候,整个基地怨声载道,后来甚至还有人聚众闹事,记得当时那位首长只说了一句话,就彻底平息了那一场混乱。
“谁要是觉得这里不好,随时可以走,再有闹事的,抓了丢出去。”
从那以后,就算是到了最困难的境地,也再没有人敢闹事了,就算是快要饿死的时候也不敢,因为就算饿死也比被怪物啃了强。
当天晚上邱成开门进屋之前,又站在楼道中竖着耳朵听了许久,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后面的接连几天也都是如此,他渐渐就有点放下心来了。
那本《木修笔记》被邱成重新抄录了一本,就藏在他家那个台式机的电脑机箱中,原本就放在书架上,哪天这个原本真要是被它的原主人拿走了,邱成还有一本他自己抄写的。
经过几天的忙碌之后,邱成在阳台上订了许多木筐,有些是单层的,有些是多层的,露台的四周和靠墙的位置摆了几个多层的,剩下的位置摆的都是单层的,这些木筐里面都垫了布料,自己家的旧衣服不够,邱成还出去捡了几回破烂。
等到把这些木筐里面都填上土的时候,邱成省吃俭用又攒了几个玉米饼,他打算改天抽时间去一趟新南市大学附近的村庄,听说就在他们在市里紧锣密鼓搞灾后修复的时候,已经有人给附近庄子里的村民送去了种子。
当初X病毒爆发的时候,城郊各乡镇也撤退到了临时基地之中,有些离得远的,后来也安排队伍去营救了,当时所有农户家中的粮食都被充公,由临时基地统一分配,当然,基地那边也许了他们不少好处。
现在整个新南市都缺粮食,附近城郊应该也不会太富足才对,邱成觉得他带上这些玉米饼,肯定可以换些种子或者菜苗回来。
就在邱成每天早出晚归做电工攒玉米饼的时候,他们家露台上,每天都会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呼噜噜噜噜……”这位不速之客蜷在摆满了木筐的露台上打着盹儿,睡意正浓的时候,身形一斜,脑门差点磕在一旁的木筐上,只见他利落地一撑手一翻身,便稳稳地蹲在了露台边缘的栏杆上。
“呼……”等到睡意退去之后,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又重新跳下栏杆,走到原来的位置上,不满地踹了一脚那只木筐,他讨厌这些木筐,它们占了他睡觉的地方。
☆、恶人
邱成在电工组又干了一个星期,总共省下七个玉米饼,这一天下午下工以后,他匆匆就往新南大学西面的一个庄子去了。
现如今他家露台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筐,每个筐里都装了土,又用那些碎玉重新布下了一个聚灵阵,阵中灵气充裕。
原本那几棵小葱,也已经分蘖出好些新葱了,照这么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能长成郁郁葱葱的一大筐,只可惜葱这个东西不管饱,邱成最近这段时间早出晚归每天都很忙碌,也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弄个炉子什么的,家里还不具备开火做饭的条件。
邱成沿着新南大学校门口前面的那条马路一直走到新南河,然后又下了马路往河边的一个庄子走去。
对于这一带,邱成还是比较熟悉的,从前他在新南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常常到这边来游泳,这一带有村庄有农田,没有工厂,水质还算不错,再往上游走,就是新南市水厂的位置所在了。
早春时节,太阳下山依旧还是比较早的,邱成走到这边的时候,天色也已经有些昏暗了,这一带又还没有通电,邱成心里琢磨着,要早一点换了种子回去才行,别到时候再遇上拦路抢劫的。
又走了一会儿,邱成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排房子前面,有人烧起了一堆篝火,于是他就过去了。
“这人谁啊?”邱成还没来得及走近,火堆边上的人就先注意到他了。
“不知道啊,是不是又有谁回来了?”当初X病毒爆发的时候,他们村子里好多年轻人都在沿海发达城市打工,现在全国范围内的军事化管制都结束了,这些天村里也有个把年轻人回家来的。
“你是谁啊?”有个妇人颤声问道。
“我是咱们市里的。”邱成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有个上了年纪的村民立马就提防起来了,这么晚了,肯定不是市里派来的工作人员。
“我就是想跟你们换点种子,听说前些天市里有人下乡来送种子,你们庄上也领到了吧?”邱成问他们说。
“你一个市里的,要种子做什么?”对方又问。
“就是想在自家屋顶种点庄稼,我今天带了几个玉米饼,你们谁家种子要是有多,就换给我一点吧。”邱成说着就把自己怀里的几个玉米饼掏了出来。露台的面积太小,为了不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怀疑,邱成便谎称自己要在楼顶种庄稼。
“那些种子可是咱庄户人家的命根子。”一个三四十岁的农妇说道。
“你们要是有多,就换给我一点,实在没有就算了,明天我去别的庄子问问。”邱成知道她这是想把种子卖出高价才故意这么说的。
“这些天咱村里也难得来个人,年轻人,你过来这边坐,跟咱说说,现在市里头是个什么情况?咱这个庄子啥时候才能通上电啊?”一个老太太满脸慈祥地向邱成招招手。
邱成过去拣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了,并且时刻留意着周围那些村民的动作,确保没人搞小动作,也没人绕到他背后去。
邱成跟这些村民说了一会儿话,跟他们说了一些市里的情况,最后又用那七个玉米饼跟他们换了一些种子,中间有村民跟他说他们家里有种子,让他跟自己回去拿,邱成也没答应,说就在这边交易,让他们把种子拿过来。
换到了种子,邱成很快就起身离开了,有人留他多坐一会儿,他也都婉拒了。
怀里揣着一小包种子,邱成快步走在新南河边,就在他快要上马路的时候,路边的草丛中突然钻出两个提着棍子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邱成往后退了两步,侧身转头一看,发现后面也有一个人,这下子连后路也被人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邱成很想跳河逃走,但是这五年时间,河里的水草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大晚上的下水很危险,他只要在河中出一点点差池,他今晚就死定了。而且这三人应该就是附近村子里,生在河边长在河边,水性肯定也是不错,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下水去追。
一对三,邱成根本毫无胜算,很快,他就被一棍子打趴在了地上。
“怎么样,他死了吗?”一个年轻的声音略带紧张地问道。
“快找找他身上的种子,奶奶的,不知道还有玉米饼没有,整天除了野菜还是野菜,老子都快吃吐了。”另一个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动作快点,废什么话?”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
“爹,我们一会儿要不要把他给埋了?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查起来可就麻烦了。”那个胆小的声音又说。
“真他妈的麻烦!”那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翻邱成身上的口袋:“这小子到底把东西放哪儿了?”
“摸摸他上衣内口袋。”中年男人说道。
就在这时候,原本一动不动的邱成突然猛地一个翻身,在路面上滚了几滚,几步冲到河边,“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然后就再没有了动静。他原本不想跳河的,但是这三人看起来并没有要留他一条小命的打算,那还不如跳到河里去搏一把。
早春的夜晚,河水冰凉,邱成忍着胸口的憋闷,默默地在水下潜行,丝毫不敢冒出头去,他的后脑勺好像被那一棍子敲破了,伤口触到冰凉的河水,一抽一抽地疼。
“操!”他听到河岸上有人暴跳如雷地骂了一声,然后又是“噗通”的一声响,一根木棍从他前方的水面上落下。
“追不追?”
“大晚上的,别下水。”中年男人说道。
“就这么叫他跑了。”
“总共也没多少东西,算了。”
“老子不甘心,我去桥上等着,就不信他不冒头……”
邱成一直潜到最近的一个桥墩边上,绕到背面去,这才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换气,他从一个桥墩潜到另一个桥墩,一直潜到河对岸,这才慢慢从水里出来,躲进河边的草丛中。
大晚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天上的月亮也躲进了云层之中,邱成没敢上大路,而是走小路绕了一大圈才终于回到自家所在的小区,等他好不容易爬上十四楼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邱成强打起精神,随便从衣柜里找了一条背心出来,在自己脑门上绕了一圈,又打了个结,再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个干净,掀开被子往被窝里一躺,就昏昏沉沉迷糊了过去。
黑暗中,有人循着血腥味过来了,先是用双手挂在窗沿上,然后又悄悄探出一个脑袋,在确定邱成已经睡死之后,这才一个跃身钻进了屋里。
他轻轻靠近过去,一个膝盖撑着窗沿,两只胳膊像野兽的两条前腿一样,缓缓向邱成那边靠近,然后又微微弯曲,修长的身体伸展开,又俯下身去,把脸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邱成的后脑勺,接着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极致的美味让那双像黑夜一般的眼眸顿时又暗了几分。
他有些不明白,这个人明明受伤了,可他为什么不到露台上去疗伤?那么好的地方就用来放那些没用的木筐,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哼……”受伤出血以后又泡了河水,然后又穿着湿衣服吹了好一会儿冷风,邱成这会儿终于开始发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嘴唇干得快要开裂了,整个人也难受得哼哼起来,但就是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床边的黑影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额头上的汗水,咸咸的,这个味道他不是很喜欢。鲜血的味道再一次飘过来,他皱着鼻子嗅了嗅,觉得肚子好像又饿了,心想是不是要出去给自己弄点吃的。
“唔……”床上的男人皱着眉头,难受地小声哼哼。
“……”床边的黑影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唔……”床上的男人再次发出哼哼。
“……”床边的黑影嘴角一垂,伸出手去,把烧得昏迷不醒的邱成连人带被子往肩上一甩,将他扛到了露台上,就放在两排木筐之间狭窄的过道里。
一到了露台上,邱成就觉得舒服多了,虽然他现在躺着的地方窄得连翻身都不能,双腿还得蜷着。
昏昏沉沉之间,他觉得好像有谁正用温热柔软的舌头舔舐着自己后脑勺上的伤口,就像一只大猫舔舐它的幼崽。
那个黑影就蹲在邱成身边的一只木筐上,双手撑在两脚之间,闻着一阵又一阵的诱人香味,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去舔了一口,过一会儿,忍不住又去舔了一口……
☆、肥料
第二天早上,邱成发现自己在露台上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解开绑在头上的背心摸了摸后脑勺上面的伤口,竟然已经开始结痂了,用手摸上去硬硬的,也不怎么疼。
不过,他是怎么到露台上来的?难道是他半夜的时候自己跑过来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半梦半醒之间,人往往会做出一些事情然后第二天又不记得了。
邱成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发现聚灵阵竟然还有加快伤口愈合的作用,他之前虽然花时间把《木修笔记》抄录了一遍,但是这本书是用古文书写的,有些难懂,这些日子他又没真正下功夫去研究,只是一心想利用聚灵阵种出庄稼,好让自己免于饥饿之苦,其他大部分内容都是看得半懂不懂的,只知道灵气能用于修炼,不知道它原来还能这么用。
既然如此,邱成决定今晚有时间再把聚灵阵重新布置一遍,将他的整套房子都囊括其中。
邱成抱着被子回到卧室,又从抽屉里找了一条短裤出来,去到浴室,从水桶里倒了一些水到脸盆中,简单擦了个澡。
想起昨晚的事,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邱成想起从前自己在新南大学读书的时候,有个老师在跟他们聊天的时候就曾经说起过,新南河边那几个村子,从前其实是水寨,民风彪悍,那时候邱成和他的同学们谁也没当回事,照样一到夏天就跑那儿去游泳,也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没想到自己昨天会差点把命丢在了那里,看来以后还得离那一片远点,不管这事跟水寨有没有关系。
对于昨晚那三个恶棍,邱成恨不得他们立马就被拉去枪毙了,这样的人,留在世上也是祸害,以后还不知道要害了多少人。
可他现在拿他们根本没办法,昨晚事发当时,现场就只有他们四人,没有目击证人,用来敲打他的棍子也被丢进了新南河,物证也没有了,加上他后脑勺的伤口都快痊愈了,这会儿要是跑去报案,谁会相信他?
邱成擦了澡,又把昨天那袋种子拿出来看了看,种子已经泡了水,不能再拖了,要尽快催芽播种。昨晚邱成总共从那个村庄里换到了两粒小土豆、十多颗玉米粒、几颗辣椒种子和几颗西红柿种子。
按理说这些种子最好是先催芽,再育苗,最后才种到土里去,但是聚灵阵中的作物实在长得太快了,邱成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那些正在催芽的种子就长过了头,水中又没有肥力,如此一来,必然要影响这些作物的后期生长。
看着长势旺盛的那一筐青葱,邱成对自己不下的聚灵阵就很有信心,他决定直接将这些种子埋进了木筐中的泥土里,那两枚土豆个头实在太小,切了以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生长,邱成不愿意冒险,就直接将它们埋进两个木筐之中。
埋好这些种子之后,邱成把自己刚刚用过的那盆洗澡水端出来,又拿了个小勺,一勺一勺地给这些木筐中的种子分别浇了定根水。
做完这一切之后,邱成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要去上工了。经过昨晚那一番折腾,他又损失了鲜血若干,在聚灵阵中睡了一觉之后,身体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就是腹中饥饿难耐。
“咕噜噜噜噜……”肚皮像打鼓一样发出一长串的抗议,可惜邱成现在连一点口粮都没有了,只能忍着饥饿出门去上工,为了不让自己后脑勺那个结痂的伤口被人看到,邱成还给自己找了个鸭舌帽戴上。
这些日子以来,邱成他们已经给好几个小区修好电网并且成功通电了,现在正沿着他们小组分配到的这条线路,逐渐往郊区移动,越是靠近郊区,空屋就越多,人烟就越是稀少。
“看看,这个滨河花苑当初多风光,一个平方卖到近万,现在都快成鬼城了。”这天上午十点多钟,邱成和他的搭档负责维修一个变电箱。
这人姓李,大伙儿都管他喊老李,他从前是开五金店的,身强体壮又会摆弄电线水管,在临时基地也算是优质劳动力,和他老婆两个人都跟拼命三郎似的,不仅拉扯大了一个孩子,另外还供养着两个老人,原本是三个,其中一个前两年过世了。
“这么高的楼房,没通电梯怎么住啊?”关于这一点,邱成这些日子那是深有体会。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那些人不在这里住,跟通没通电梯没多大关系。”老李一边检查线路一边对邱成说道:“你知道当初在这里买房子的都是些什么人?真正砸锅卖铁也要住到这里面来的平头老百姓又有几个?在这里买房的,那可都是有钱人,咱新南市的有钱人,有几个是没根没底的?要么就是在市中心还有房子,要么这会儿也早就托关系让人给他们安置到市中心那边的房子里去了。”
“那往后这一片就空下来了?”邱成看着眼前美轮美奂的一栋栋高楼,觉得实在有些浪费。
“也不是都空了,那不是还有没别的地儿去的嘛,只好继续在这边住着。”老李说着,嘿嘿冲邱成笑了两声,跟他说道:“前些天我媳妇他们医院里,那个刘医生,他不是也有一大家子要养嘛,光靠他一个人的薪水,全家老小从来就没有吃饱过,从临时基地回来以后,他就把家里两套房子卖了一套,你知道他卖的是什么价钱?”
“多少?”邱成问道。
“五十斤玉米面。”老李摇摇头,说道。
“不少了。”那玉米面可是救命的口粮,这年头到处都是空房子,一套房子难道还能比一条人命值钱?
“你是不知道,他们家那套房子可就挨着市政府呢,有什么消息那边都是最快知道,有什么好处他们也是最快沾到,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住在那一带的人也是跑得最快的。”老李只恨自家没有五十斤玉米面,不然指定也要买一套那边的房子住。
“疫苗都出来了,还能有什么风吹草动?”邱成宽慰他说。
“你这小子看来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啊。”老李摇摇头,又说:“现在大家都在传,那个X病毒的出现,跟转基因脱不了干系,只要这祸根还在,谁知道以后还会出现什么病毒。你小子倒好了,光棍一条,没啥牵挂,像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哪里经得住那么折腾……”
“叭叭……”这时候小区门口的方向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
“哎,到点吃饭了,赶紧的,把身份证给我,你在这儿看着东西,我去打饭。”老李对邱成说道。把东西直接留在这边无人看管肯定不行,这几天新南市到处都是拾荒人员,万一到时候被人顺手牵羊了,他们俩搞不好就得丢了饭碗。
邱成把身份证给他,又把自己水壶里剩下那点水倒了,把水壶递给他,这些天他都是用水壶装的玉米面糊糊,等一会儿吃完了中午饭,再到小区门口去装点水就行了,除了他们刚从临时基地回来的头两天,后面这些日子取水都还挺方便的,特别是对于他们这些参与灾后修复工作的各个小队,那些做后勤工作的,会在他们每个小队当天工作的地方设个供水点。
不一会儿,老李就领了两人的午饭回来了,他俩就坐在变电箱边上,喝玉米面糊糊啃玉米饼。邱成这一天饿得狠了,一个玉米饼加是一壶玉米面糊糊,吃得一点不剩,硬梆梆的玉米饼也被他嚼得无比香甜。
“你小子还挺能吃,这一个饼可有半斤。”老李喝了几口玉米面糊糊,又吃了大约半个饼,就停下来了。
“嘿。”邱成笑了笑,没多说。他知道老李家的儿子今年已经十岁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也找不到正经活儿干,每天就跟他外公外婆到外边去检垃圾,像子弹壳破手机,还有其他金属垃圾之类的,拿到收购站去,也能换点吃的。
他媳妇是个护工,一天到晚也挣不了多少口粮,两口子要养活一个家不容易,有口吃的自己也不舍得下肚。
这些年大家都过得不容易,要养家糊口的人总是格外艰苦些,但是每当老李说起他媳妇他儿子还有他们家老爷子老太太的时候那个充实的劲儿,其实也很让邱成羡慕。
忙碌了一天,下午五点钟左右,大家聚在小区门口一边吃饭一边向组长汇报当天的工作情况,然后由组长分配明天的任务。当初虽然说下午这一顿饭的时间是四点半,不过晚个一二十分钟都是很正常的,大家伙儿领了晚饭,一边吃着一边开个小会,完了就各自回家。
“这个给你儿子。”邱成撕了半个玉米饼递给老李,老李的儿子他也见过,前些天吃中午饭的时候来过一回,瘦得跟芦柴棒似的,个头也矮。
老李先是怔了怔,然后就高兴地接过那半个玉米饼放进怀里,大力地拍了拍邱成的肩膀说道:“谢了兄弟!改天要有个头疼脑热的你来找我,你嫂子跟那些医生熟,能弄到一点特价药。”
电工组开会很简单,总共就二十来个人,每人就一两句话,组长拿个本子写写记记,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再分配一下明天的工作,二十多分钟就能搞定了。
散会后,邱成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新南大学,他记得从前他们学校的畜牧专业好像是养过牛羊的,他想去那里找找,看是不是可以弄点牛羊粪回去,种庄稼是要上肥料的,邱成这些年在临时基地干过农活,也知道施肥对于作物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新南大学的校门大开着,保安室的玻璃碎了一地,地面上还有不少血迹。学校里空荡荡的,草地上野草疯长,路边的香樟树又长大了许多,邱成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校园中,四周寂静得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来到畜牧专业所用那那栋教学楼前面,这是一栋老教学楼,四四方方的格局,中间有个天井,采光不是很好,还有些阴凉,又因为是畜牧专业的学生在使用,从前邱成经过这里的时候,常常还会听到小动物的惨叫,据说那是兽医专业的学生在搞解剖,从前,就算是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也鲜少有学生会来这边上自习。
邱成走进教学楼,空荡荡的过道中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想畜牧专业的学生应该不会把牛羊养在楼上才对,肯定是楼下的某间空教室,而且应该还是挨着天井的,这样进出方便。
他就沿着天井四周的走廊,一间一间地把教室的门推开,很快就找到了曾经被用来安置山羊的那间教室,教室里没有桌椅,地面上堆了些稻草,看起来还有不少羊粪,够邱成用上很久的了。
邱成从背包里拿出编织袋,又在教室里找了找,想找个扫把或者铲子什么的。
“咩诶诶诶!”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几声羊叫,在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诡异吓人!
“!”邱成全身汗毛直立,他冲出教室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等他再次回到教室里的时候,已经没心思去管脏不脏了,直接用手拨了一编织袋掺杂着稻草的羊粪,扛了就走。
邱成扛着一袋羊粪,沿着林荫路直奔学校侧门,出了侧门就是学生街,他家所在的那个小区就在学生街后面,从前这条小街上开着各式餐饮店,邱成一直都是在这里解决伙食问题的。
一口气爬上十四楼,气喘吁吁地关上房门,把那一编织袋的羊粪扛到露台上。借着月光,邱成可以看到那些木筐中,已经有一株株小苗破土而出了,这才一个白天的时间,他埋下去的种子竟然都已经发芽了。
稍稍歇息了片刻,邱成就打算弄些羊粪埋在木筐中,他一边弯腰去打开编织袋,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羊粪已经在那间教室里放了整整五年,应该不需要再发酵才对……
想到这里,邱成手上的动作突然又顿住了,编织袋已经打开,可袋子里的那些羊粪,分明是新鲜的。
☆、动荡
接二连三碰到这种事,就算邱成神经再大条,这时候也没办法再说服自己,当这些都是他想太多了。
要么就是他见鬼了,要么新南大学里头现在肯定还住着一头或者几头活蹦乱跳的小山羊。这事根本说不通,当初整个新南市被感染者占据,活人都被啃了无数,哪头山羊有那么大的能耐还能逃过一劫?
这山羊肯定是有主的,而它的主人必然不是像邱成他们这样刚从临时基地回来的,那家伙已经在外面生活很久了。
难道说他就是《木修笔记》的主人?真要是这样,那也是有可能的,当初新南的生存条件虽然恶劣,但对方既然是高人,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自然不一样。
昨晚的事是不是跟他也有关系,邱成自己根本不知道灵气还可以加快伤口愈合,怎么会知道要跑去露台疗伤?难道也是那家伙把他弄到露台上去的?
只要一想到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竟然还有人在他家来去自如,邱成这一晚就睡得格外不踏实,就算对方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恶意。
半夜里,邱成觉得窗口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他猛然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黑影正打算往他屋里钻。
“谁!”邱成大喝一声。
“!”那个黑影一下又缩了回去。
“出来!”邱成又喝。
“……”窗口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出来一下,我们聊聊。”过了一会儿,邱成定定心神,尽量放缓了语调。
好一阵子之后,窗户外面才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探出小半个头顶,又过了好一会儿,邱成才终于看到了对方的整个脑袋,借着月光,他只能大约分辨出这人留着一头狗啃似的半拉长发,五官看不清楚,约莫是张长脸。
“你是谁?”见对方这么小心翼翼,邱成就莫名的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些底气。
“呜……”那个黑影发出一声像是动物幼崽一样的低鸣。
邱成皱了皱眉头,在床上挪了挪位置,对方看他一动,立马又将脑袋缩了回去。邱成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找了一小截蜡烛出来,又拿了个打火机,“啪”一声点燃火苗。
“……”窗外的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出头来了,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你过来。”邱成向他招手。
那个黑影好像十分犹豫,窗外那颗脑袋缩回去又冒出来。
“过来。”邱成又向他招招手。
“呜……”那黑影应了一声,终于动了起来。
邱成看到他用双手撑着窗台,先是探出一个上半身,然后左腿,然后右腿,他像一只大青蛙一样蹲在窗口,轻轻一跃,就落在了房间里的地面上。
借着蜡烛燃烧产生的亮光,邱成终于能看清楚他的容貌了,这是一个年轻男人,年纪大约不到三十的样子,有着轮廓分明的五官,脸型较长,留着半长不短的微卷头发,上半身没穿衣服,下面倒是穿了条破破烂烂的牛仔短裤,紧身的牛仔裤勾勒出他结实挺翘的臀型……
“呜……”他发出脆弱友好的呜呜声,缓缓向邱成靠近过去,越靠越近,直到两人脸颊贴着脸颊,然后又轻轻蹭了蹭,这样的亲密接触让邱成觉得有些别扭,于是他很快避开了。
“呜呜……”他像是受了什么很大的委屈似的,又凑上去蹭了蹭,蹭完了还伸出舌头舔了舔邱成的颈侧,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床上找了个地方,盘身睡下了。
邱成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口水,又看了看盘踞在他弹簧床上的那个家伙,忍不住抓了抓头发,这家伙什么意思?这就住下了?
“呼噜噜噜噜……”对方见邱成还坐在那儿,就一边打着呼噜,一边凑过去拱了拱他,催他快点睡觉。
双方实力悬殊,邱成没敢向这家伙宣布这张床是属于他私人所有,只好乖乖吹了蜡烛睡觉。反正他要是对自己有恶意的话,邱成现在都不知道已经死了有几百次了,再说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又有什么区别,这可是连十四楼窗户都能进出自如的怪胎。
重新步过的聚灵阵将他的整套房子囊括其中,屋内灵气充足,躺在床上,邱成感觉自己就像是睡在青山环绕的山谷之中,身边还有一只大猫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他,邱成这一次终于睡踏实了。
第二天早上,邱成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身边有个脑袋凑过来想用舌头帮他洗面,被邱成一掌拍了回去。
“呜,呜……”邱成在卫生间刷牙洗脸的时候,这家伙就在一旁呜呜地控诉,好像是在埋怨他拒绝自己的亲近。透过镜子看着身边那个大块头,邱成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嘴角。
这些年他虽然也渴望家庭的温暖,但心里却又对家庭这个东西很没有信心,也对自己没信心,从高中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连猫猫狗狗都没养过一只。
现在家里终于多了个活物,邱成觉得有些高兴,虽然这是个脑子明显不太好使、却能在高楼上来去自如的怪家伙。
漱洗完毕之后,邱成去阳台上看了看,发现过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筐里那些幼苗又抽高了一大截,那些玉米苗,竟然已经长到他的膝盖那么高了。
伴随着它们的飞快生长,筐里的水分好像也消耗得特别快,邱成给它们又浇过一遍水之后,发现家里的存水不多了,看看时间还早,决定要到河边去取水。
在全国各大中小城市中,新南的环保工作还是做得相当不错的,新南河里的河水虽然不能直接饮用,用来做清洁用水完全没问题。
既然要去河边,邱成顺便就把前几天的脏衣服也一起带上,邱成出门的时候,那家伙也跟着他一起出门了,邱成下楼梯的时候,他也跟在身后,等邱成从他们这栋楼走出去,他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邱成去到离他们家最近的河边洗衣服,前些年随着新南市的建设,他们附近这一带的河堤都重新修筑过,浇了水泥竖了栏杆,有些地方没有栏杆,从河堤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修下去,一直延伸到水里,便于附近的居民洗衣洗菜的时候用。
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个身影正在探头探脑,他很想过去跟那个人一起,但却又很害怕外面那种没有遮挡的环境,那样的地方总是让他觉得很危险,从前和他一起生活的那只老猫就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邱成洗完了衣服,一手提着湿衣服,一手提着一桶水回到家中,他把这桶水倒进浴缸里,湿衣服晾起来,然后提上两个水桶又出门了,这一趟他提了两桶水回来。
当他提着水桶进屋的时候,邱成发现那人已经等在屋里了,献宝似的拿了一个瓶盖都已经褪了色的旧矿泉水瓶给他,是那种一点五升的大瓶,瓶子里装了大半瓶水,里面竟然还有不少河虾。
从前临时基地缺粮食的时候,就没少组织人员到新南河去捞鱼捞虾,如今连田螺都快被他们捞绝种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能抓多这么多虾。
“给我的?”邱成问他。
“!”那家伙咧嘴冲他笑了笑,带着一股子傻气。
“先留着,晚上我们炒来吃。”邱成高兴地接过这个瓶子,他现在心情很好,不仅是因为这些虾,还因为刚刚他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这家伙就在附近的河边捉虾。
到点了,邱成照旧要去上工,看着那家伙脸上露出的失落神情,他心情又好了几分,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大脑袋,背上背包出门了。
一到市里,邱成很快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他们电工组那些人也个个都是愁眉不展的。
“发生什么事了?”邱成问他搭档老李。
“听说北边乱起来了,有人砸了种子公司,说他们卖的是新生的东西。”老李沉声道。
“控制住了吗?”这会儿因为种子问题闹起来,对他们这些城市居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暂时控制住了,不过听说现在国外好些科学家都把冒头对准了新生,好些家里没了亲人的,都要去找种子公司算账,你说这还能压得住?”老李摇头。
别的不说,光是在X病毒爆发的过程中逝去的那些孩子,就已经让足够多的父母痛不欲生了,现在有人说这一切都是邪恶的种子公司造的孽,他们还能忍得住?除非现在有人能证明X病毒和新生没有任何关系,不然这事就绝不可能轻易揭过去。
新生是大约十年前新兴的一种生物技术,据说能在它最大程度地解放基因的束缚,经过这种生物技术改造的作物,无一不是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这种技术让农民们拥有了更好的收成,也让种子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但是按照国际上的公约,该技术是不能用于动物身上的,更加不能进行人体试验,这也是为了防止该技术对人类本身照成危害。
邱成沉默了,就算天下太平,他们想要吃饱肚子,也还得等个一茬玉米成熟的时间。这要是一乱起来,现如今农民依赖度极高的种子公司无法正常提供种子,农民无法正常播种,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沉浸在仇恨和哀痛之中的人可不会管这些,他们只要一个公道。就连邱成,此刻也想为他的母亲讨一个公道,她真的是因为新生才死去的吗?
邱成并不怨恨他的母亲,那个女人改嫁前,将家里唯一值钱的房子卖了,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他,她自己等于是净身出户,光是这一点,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
从高中到大学,那些年邱成活得虽然有些没着没落的,但他起码衣食无忧,也不用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一个陌生男人的脸色,更不用小心翼翼努力去融入到一个不属于他的家庭之中。
从前邱成不懂事,还曾经埋怨过他母亲,可是现在越长大,他就越是感激那个女人,感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作为全国主要粮食产区的北方要是乱了,其他地区又是一派的风声鹤唳,在这种情况下,到时候就算是第一茬粮食顺利丰收了,怕是也没多少农民愿意卖出来,城里也会有人屯粮,到时候他们这些普通市民想要吃饱肚子,那就更困难了。
邱成转念又想到自家露台上那些青苗,看来自己只能指望它们了。昨天扛回去那袋羊粪是生的,还得发酵过后才能用,直接堆肥速度太慢,他得想办法弄点酵素菌或者HM菌之类的肥料发酵剂才行,这东西之前他们在临时基地那边耕作的时候也是经常要用到的,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不过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弄。
“老李,你知道哪里能弄到肥料发酵剂吗?”下午快散会的时候,邱成问他身边的老李道。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老李从前在临时基地也干过农活,知道肥料发酵剂的作用。
“我打算在露台上种点菜。”邱成回答说。
“这样啊,我媳妇他们医院里头现在也有人种东西,花圃里楼顶上,有块空地就都给种上,听说现在好多单位都这么干,晚上回去我跟她说说,看她能不能问人要点。”老李没怎么犹豫就把这事应下了。
“也不能白要人家的,你让嫂子拿这个饼跟人换吧,能换多少换多少。”这年头也没什么人愿意白给别人东西,老李八成还是因为昨天那半个饼,才会这么说。
“要不了这么多。”老李连忙推辞。
“拿着吧,也不好叫嫂子因为我欠了人情,你知道我就一个人,也没什么朋友,住得又偏,以后城里头再有什么风声,你多跟我说说。”
邱成在临时基地的五年中,虽然因为身为男性有把子力气,又没有拖累,日子过得相对还算不错,但也并不是没有接受过别人的帮助,在越是艰难困苦的时候,来自别人的帮助就显得越是温暖而又弥足珍贵。
所以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邱成也愿意稍稍表现得慷慨一些,而且他觉得老李这人不错,邱成不相信一个每顿只舍得喝几口玉米面糊糊、吃几口玉米饼,忍饥挨饿也要把食物带回家去的男人会是什么坏人。
☆、新南大学
这天晚上邱成回去的时候,在路边捡了几块搬砖揣在背包里背了回去,他用这些搬砖在对面那间空屋垒了个简易灶台,又用前些时候钉木筐的时候剩下来的木料点了火,架上炒锅,摘了一把葱叶,和那些河虾煮了一锅。
没有盐巴,就用清水把厨房里的盐罐子涮了涮,当初撤退的时候为了减轻负担,这些瓶瓶罐罐他都没带上。这一锅虾煮得缺油少盐的,他俩却都吃得十分香甜,最后连一片葱花一滴汤汁都没剩下。
吃完了虾,邱成又去阳台上给那些庄稼浇水,刚刚摘葱叶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到了,过了一个白天的时间,它们又都长高了不少,木筐中的土壤再次变得干燥。
看来就算是有聚灵阵的帮助,作物的生长也绝对离不开水和肥料,这个露台上的庄稼长得越快,那么它们所需要的水和肥料也就越多,前期还好,因为邱成之前取土的时候,都是取的腐叶土,这种土壤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肥力,后期等到这些庄稼抽穗挂果的时候,肥力怕就要跟不上了。
要说最方便快捷的肥料,邱成倒是知道一种,用人的生尿充分稀释后浇到庄稼地里,只要稀释的比例够小,就算没有腐熟发酵的过程,一般也不会发生烧根现象。
想到这里,邱成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进屋翻了半天,最后把垃圾桶内胆给取了出来,先拎到卫生间去往里面撒了一泡尿,再拎到露台上,往里边加了几瓢水,小心翼翼地浇到离那些作物的根系有些距离的土壤上。
“行了,睡觉去吧。”做完这些,邱成对身边那个一直跟前跟后的家伙说道。
现在他们这边还没有通电,邱成每天都睡得很早,然后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了,在上工之前,他还有一两个钟头可以做其他事,挑水洗衣服还有照顾露台上的庄稼,这灵气一旦充足了,不仅是庄稼长得快,连野草也长得很快,要是不及时拔掉,会跟筐里的庄稼争肥。
邱成换上睡衣上了床,那家伙也自动自觉地在床上给自己找了个位置,这房子里灵气充裕,这张床也很舒适,他喜欢这里。
这家伙不说话,邱成也没办法知道他的名字,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吧,可总得有个称呼啊,不然以后邱成该喊他什么?给人取名字真是一件十分耗费脑细胞的事,邱成想了半天,才终于有了眉目。
“我以后就管你叫阿常吧,平常的常。”邱成说道。
“哼……”黑暗中,床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轻哼。
“同意了?”邱成问他。
“唔。”那边的人又应了一声。
阿常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不过目前会喊这个名字的人也就只有邱成而已。
第二天一早,邱成就起来干活了,他先是去新南大学背了一袋羊粪,然后又去新南河边挑水,顺便给自己洗了个澡。
新南大学那间教室里果然还有活羊,总共三头,两头大羊一头小羊,这几头山羊一看到阿常就咩咩直叫唤,然后阿常就领着它们上外面吃草去了。
这家伙不说话,邱成也没办法问他这些羊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有肉吃总是好事,这家伙现在每天在自己那里蹭床蹭灵气,到时候宰了羊总不至于吃独食吧?
邱成从新南河边提了两桶水回去后,就又上工去了,在露台上那些庄稼长成之前,他还得靠这份工作养活自己,所以丝毫不敢懈怠。
在他们这个区域的所有工作组中,他们电工组是人数最少的,但也是速度最快的,照这么下去,估计再要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推进到新南大学周围了。
下午老李的儿子过来了一趟,给邱成送了一小包HM菌,邱成很高兴。有了这些肥料发酵剂,他家露台上的那些羊粪很快就可以发酵腐熟了,说不定还可以在这茬玉米抽穗之前给它们施一次肥。
阿常这边,他的这一天就过得不那么轻松了,上午他正在学校的草地上放羊的时候,听到有一群人正向他们那里靠近,阿常很警觉,立马就抱上小羊羔,赶着那两头大羊回了羊圈。
把羊弄回羊圈之后,他又重新回到外面,小心地观察着那些人的动向,这种事从前也碰到过几回,之前是临时基地的人到这边来搜集物资,后来临时基地解散了,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到这里来拾荒。
“……你也太不小心了,这事怎么能到现在才报告上来?你不知道这所大学对我们新南市的重要性?”阿常躲在灌木丛后面,透过缝隙,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正在训话。
“我也是昨天才听说有人砸了学生宿舍的门,教学设备也被偷走不少。”另一个人说道。
“听说?这事你还要听说?这个片区是不是你在管?这种事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了,还用得着听说?!!”那人又气急败坏地骂道。
“您也知道我手头上没几个兵,集中起来还勉强能够维系市区那边的治安,分散开了还有什么力量?多招个人,就多张吃饭的嘴,你也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上面要是不给粮食,我们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被骂的那个也是苦不堪言,工作难做啊,难做他也得做,离了这个工作,他拿什么养家糊口。
“嗯……”那高个男人咬牙沉吟了一声,道:“我再帮你说说,大概还能增加五个名额,你那边再抽五个人过来,务必把这所学校守好了,下回要是再发生这种事,通通让他们回家吃自己。”
“您放心,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那人连连保证。
“你也听说了吧,要是不出意外,今年六月就会恢复高考,眼下全国各大城市都缺人,咱新南市要啥没啥,就这个新南大学还能撑撑门面……”
阿常见这两人走远了,连忙跑去找他的那几头山羊,以后这个地方就要被看管起来了,他的山羊放在这里不安全,必须马上转移。
这几头山羊虽然叫山羊,实际上也从来没爬过山,阿常把它们往邱成那儿赶,十四楼的高度爬得它们够呛。阿常把几头山羊安置在邱成家对面的空屋里,然后又窜上顶楼,从顶楼翻到十五楼的露台,再翻到十四楼邱成家的露台,推门进去,跑到厨房,打开柜子找了好几个编织袋。
他用这些编织袋把学校里那些羊粪全部都装了袋,然后一袋一袋扛到邱成家门口堆着。和老猫一起生活的经历教会他,要想不让人发现,就得藏好自己所有的活动踪迹,连粪便也要藏好,他想藏好山羊,就得藏好它们的粪便。不过既然邱成拿这些粪便有用,他干脆就帮邱成把它们都运了过来。
搬完了羊粪,他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都说狡兔三窟,从前那只老猫也是如此,它有好几个临时居所轮流居住,要是有哪个居所被人破坏或者是出现威胁,它就会放弃那个地方,重新开辟一个藏身之处。
阿常更是十分热衷于这件事,他在新南大学中有好几个据点,每个据点都藏着许多宝藏,相对这些地方来说,邱成家对面的那个空屋,只不过是他偶尔巡视的时候会稍稍停脚的地方罢了,根本不算正式据点。
现在新南大学要被看管起来了,所有大学里面的据点都必须取消,藏在这些据点里的东西也必须马上转移到别处。
在搬运这些东西的时候,看着自己从前积攒下来的这许多财富,阿常决定,他要给自己的伴侣送点东西。
不错,在他的认知里,邱成就是他的伴侣,从前那只老猫也有过伴侣,它在外面闲逛的时候发现了另一只猫,就把它带回了自己的老巢,它们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那只老猫有时候还会慷慨地送给对方一只肥嘟嘟的大老鼠,它们都喜欢吃那个,阿常不太喜欢,他觉得邱成应该也不会喜欢。
送什么好呢?阿常在新南大学外面的一间平房里挑挑拣拣,他拿起一颗玻璃珠子,对着窗口的阳光照了照,觉得有点舍不得,又放了回去,接着又拿起一把锋利的水果刀,还是舍不得,这刀对他来说太有用了,选别的……
挑来拣去,直到太阳都快要下山的时候,还是没能挑出结果来,这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很饿了,他决定先去河里抓条鱼,等吃饱了再慢慢想。
和那只老猫不同的是,阿常的水性非常好,只要给他一点工具,他就能在水里抓到鱼。
抓鱼的工具也是他的宝贝,阿常在屋里翻了翻,找了一张破网出来,这张网是他从前在一个河边的村子里找到的,这些年真是帮了他不少忙,虽然现在那张网上面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但这并不没有多少影响。
从他们这附近的河岸,沿着新南河一直往东走,那边有个低矮的水坝,阿常在靠近水坝的地方下水,带着那张网到水里去捉鱼,每次都会有所收获,这一次也不例外,他逮到了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草鱼。
在河边把草鱼去鳞,又去了肚子里的脏东西,然后放在水里涮了涮,按照他从前的习惯,现在就可以把鱼肉片下来吃了,可是这时候,阿常突然想起了昨晚的那锅虾,他改了主意,决定把这条草鱼提回去让邱成帮他加工一下。
根据昨晚的经验,这个过程中还需要加点其他材料,可是邱成家的厨房里就只剩下一些空罐子了,那些东西他倒是有很多,红糖和白糖都是他喜欢的,酱油和醋用来沾鱼肉吃也不错,食盐随便沾什么都能吃,还有一些调料的味道怪怪的,他不是很喜欢,但也没丢掉。
这天晚上邱成回家的时候,看到阿常提了一条大草鱼回来,还有那么多调味料,真是把他高兴坏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小气鬼其实还在外面藏了不少好东西。
☆、电鱼事件
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鱼肉,邱成觉得自己的运气简直太好了,随便收留了一个行为怪异的家伙,竟然是捕鱼捉虾的高手,看来以后是不用再饿肚子了,每天吃饱喝足不在话下。
可惜这种吃饱喝足的好日子,邱成也就过上了几天而已,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邱成照例去新南河边挑水,刚到河边,他就看到下游的河堤上停着好几辆警用摩托车,他心下疑惑,刚想过去打听一下情况,那边就有两个警员向他走了过来。
“你就住在这附近?”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员问邱成道。
“就住在嘉园小区。”邱成说完又问他们:“这边出什么事了?”
“昨晚有一伙人在河里电鱼,你有没有听到动静?”对方又问。
“听不到的,从嘉园小区走路到这边要二十分钟呢。”邱成摇摇头。
“那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有没有听邻居或者是谁说过,最近要到河里来电鱼的?”
“没有,我们那栋楼总共也没几户人,我每天在市里干活,早出晚归的,很少和他们打交道。”
“那好吧,你以后要是有什么线索,麻烦打这个电话联系我。”对方说着递给邱成一张名片。
邱成接过名片,总觉得有点奇怪,于是他忍不住就问了:“电鱼这事,很严重吗?”
从前他们新南市也不是没发生过电鱼的事,也没见他们怎么当回事,抓到就抓到,抓不到就拉到,最多在本地新闻媒体上批评几句,再呼吁几声,事情就算揭过去了,可看他们这回的架势,像是要跟那些电鱼的死磕啊。
“你不知道。”另外一个年轻一点的警员摇摇头说道:“这回规模大了,可不是小打小闹。从水厂下游,一直到下面的水坝,鱼虾几乎都被他们电绝了,就着规模,你说,肯定得是有组织的吧,这样的组织,对咱新南市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安定因素。”
“再说他们这回这么弄,对河道的破坏实在是太严重了,要是不采取人工干预,光靠自然恢复,就算再等个三五年,这段水域怕是也钓不到鱼。”刚刚那个警员也说了。
“你们去秀水村问过吗?”邱成上次去换种子的村子,正是秀水村。
“秀水村?”那两个警员同时望向邱成。
“哦,我也是从前在咱新南大学读书的时候听学校老师说过一点,说他们那儿从前是水寨。”邱成也不怕给秀水村的人惹麻烦。
邱成记得自己在秀水村换种子的时候,曾经和那些村民在火堆边坐了好一会儿。一个庄子总共就那么些人,相互间肯定是十分了解的,那父子三人会做出那样的事,邱成不相信那些村民之中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而在当时,确实没有人给过他提醒,甚至连一个暗示都不曾有过。
“我们一会儿过去看看。”那个年长一点的警员说道。
“你们这一带离市中心比较远,警力也比较弱,以后出行要注意安全。”另一个警员拍了拍邱成的肩膀说道。
邱成点头应下,然后就挑着一担水回去了,这扁担还是他这几天刚做的,把一截毛竹对半剖开,取其中一半,削成两头略尖的形状,末端都点像是箭头形状,在箭头后面绑上绳子,也不用担心滑落。
邱成回到家中,发现阿常还没起床,刚刚他出门的时候,这家伙也是这么无精打采地窝在床上,本来还以为他这是难得赖一回床呢,看上事实并不是这样。
“河里是不是没有鱼了?”邱成坐在床边,拍了拍阿常的后背。
“唔……”阿常转过头来,一脸委屈地看向邱成,昨晚他就躲在河边的草丛里,眼睁睁看着那伙人把河里的大鱼小鱼都给电了个干净,连条虾米都没给他留下。
“露台上的玉米就要成熟了,过两天给你煮嫩玉米吃。”看了他那表情,邱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河里没鱼了他也很难过,他这才过了几天能吃饱肚子的好日子。
阿常觉得有个伴侣可真好啊,听着他的软言软语,好像连河里没鱼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他从床上跪起来,伸长了脖子把脸凑到邱成的脸颊上蹭了蹭,又伸出舌头在他脖子上舔了舔,还用牙齿轻轻啃了几下,就像从前那只老猫对它的伴侣做的那样。
“快起来吧。”邱成不适应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他伸手拍了拍阿常的肩膀,然后便径自起身离开了。
“……”阿常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他现在终于有点明白那只老猫为什么那么喜欢舔它的伴侣了,它们总是待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爪子挨着爪子……
“去洗手!”邱成自己也没干净到哪里去,但是用舌头舔自己的巴掌什么的,这真的有点太脏了。
“呜!”阿常一下就从床上跃了起来,飞快地窜进洗手间。
在HM菌的帮助下,邱成终于成功发酵了一堆羊粪,这一天早上,他就可以给露台上这些庄稼施肥了,他先在植株的四周挖一条环装的浅坑,然后舀些肥料撒进坑里,再用泥土盖上。
给所有庄稼都施过肥之后,又分别给它们浇了水。这些天,邱成又在露台上钉了个小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瓶子,每个瓶子里都装同样的黄色液体,没错,这玩意儿就是尿液。
邱成和阿常把尿尿在瓶子里,然后按顺序排放在这个架子上晒几天太阳,每天都拿最早的那一瓶兑水浇庄稼,这样一来,一般就没有什么异味了,要是用生尿直接兑水浇到土里的话,味儿就会稍微大一点。
肥水充足灵气充裕,露台上这些庄稼都长得相当不错,玉米都快要开始抽穗了,土豆因为是长在土里的,看不怎么出来,西红柿和辣椒快一点,有些枝头上还开着花,有些枝头上已经挂上绿色的小果了。
出门上工前,邱成又嘱咐阿常让他注意安全,这两天他们电工组很快就要过来维修这边的电网了,紧跟着,其他小组也会很快到来。
邱成现在的上工地点也近,从他们小区正大门出去,上了大马路,再往市区方向走十多分钟就到了。
新南河被疯狂电鱼的事情传得很快,在他们电工组中也有人谈论,不过和从前一出事大家就很兴奋的情况不同,大伙儿的神情都很凝重。
灾后重建本来就不容易,再来几个这样的坏分子,生活什么时候才能有起色啊?这事就跟堵车似的,大家都能好好排队的话,问题可能还不是很严重,可要是来几个见缝就钻见缝就堵的,马路上很快就水泄不通了。
“小邱啊,这边这么乱,我看你还是住到市里去吧,打个申请,让他们帮你换个房子,听说现在也有人这么干。”干活的时候,老李这么对邱成说道。
“那是真正偏僻的地方,我这儿挨着新南大学呢,换个房子也不一定比我现在的好。”邱成就愿意住这边,在他们那一带,他家所在的那栋楼就是最高的了,从下面很难看到他家露台上的情况。
“哎,也是,那你自己注意点,改天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去人民医院找你嫂子,还记得你嫂子叫什么名儿吧?”等干完新南大学附近几个小区的活儿,他们这个电工组还不知道何去何从呢,说不定就解散了,下面的乡镇听说有另外的队伍负责,用不着他们。
“记得。”邱成点点头,老李他们一家人都不错,只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对大部分人来说,聚散离合并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大家关心的是以后还能不能挣到粮食,没有活干就没有收入,到时候让他们拿什么填饱肚子?
这天下午散会之前,有人问他们组长说这次的活儿结束之后,他们电工组还有没有其他安排。
“上面刚下了一个文件,可能你们现在还没听说。”他们这个电工组的组长是部队派出来的技术兵,所以他的消息要比一般市民要灵通一些。
“什么文件?”有人这么问了一句之后,人群中立马就变得十分安静,大家都竖着耳朵等组长说后面的内容,生怕错过一个字。
“大家也都知道,在X病毒爆发的时候,各地军队都是首先安排人口高度集中的城市地区的撤离工作,后期才到各个村子去组织营救,不少村子都受到了感染者的攻击,甚至有些村子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这就导致了在这一场灾难过后,农村人口大大缩减。”
“在临时基地的时候,大家都学过种地嘛,现在上面发了个文件,意思是要安排一部分城市居民到农村去从事农业种植工作。”
“上山下乡?”
“那以后是不是就成农村人了?”
“还回得来吗?”
“我爷爷从前就是知青,好容易才又回到市里。”
“这事……”
组长的一席话过后,下面立马就嗡嗡作响起来。
“这回跟上山下乡不同。”组长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人走户口不走,城里的居所也会一直给你们留着,去的人只要签一份合同,当地政府就给你们在农村安排好住所和田地,还提供一定数量的口粮,等到收获之后,再上交一定数量的粮食就可以了,平时农闲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城。一年合同期满之后,第二年要不要续签合同,也是全凭个人意愿。”
听了这些话,大家都有点心动了,他们就怕去了农村以后回不来,这要是可以回来,在眼下这个时候,农村肯定比城里容易活人的,光是山上的野菜就比他们这里多了不知道多少。
连老李都有些磨拳搽掌跃跃欲试,只不过考虑到他媳妇在医院的工作,又有些犹豫了,护工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可起码能挣口饭吃啊,去了农村还不定怎么样呢,要不干脆就他一个人过去?
邱成倒是不想去乡下。他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应一个同学的邀请,暑假的时候跟他一起去了一趟他的农村老家,结果没两天时间,整个村子的人就都知道他是个爹死了娘改嫁的可怜孩子了。
相对而言,邱成更喜欢城里,也喜欢和别人之间保持一点距离,大家都各过各的日子,面对面碰到也不用假装亲热地打招呼,这样的生活环境让他觉得自在。
下工后,邱成把自己这些天攒下来的玉米饼拿了出来,想了想,又把今天刚省下来的最新鲜的那一个收了起来。
剩下的玉米饼交给老李,让他帮自己都换成种子,之前老李说她媳妇所在的医院有人种东西的时候,邱成就上心了,城里各个单位的人都有些门路,要弄种子大概也不是很难,通过他们,总比自己跑到村子里找人换要安全些。
“包在我身上。”老李不知道邱成已经自己弄到了一些种子,他只知道邱成用HM菌发酵了一些肥料,肥料都有了,现在要买种子也很正常。
“谢了。”邱成笑着向他道了谢,老李他们有些关系,又不会克扣他太多,让他帮忙再合适不过了。
另一边,阿常这一天过得十分不容易,给那三头羊割回来一捆青草之后,他就到附近的山坡上去掏鸟窝,掏鸟窝可比捕鱼捉虾麻烦多了,收获也少,这一整天他掏了好几个鸟窝,却始终没能填报肚子。
夜幕降临,阿常垂头丧气地回到邱成家中,难得有一天他回来得比邱成晚。
“回来了?”邱成这时候正坐在沙发上研究那本《木修笔记》,他想看看木修是怎么一回事,要是可以的话,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尽早开始修行,更好的身体,更长的寿命,他当然也是想要拥有的。
“唔……”阿常抓了抓耳朵,焉头搭脑地坐到邱成身边。
“没捉到鱼?”邱成问他。
“嗯。”阿常抬头看了邱成一眼,然后又羞愧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他真是个没用的伴侣。
“给。”邱成给他递过去一个玉米饼。
阿常吃惊地转头看向邱成,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遇到这种好事,要知道从前那只母猫可从来没给老猫带回去过哪怕是一只老鼠,他的运气可真好!
“吃吧。”邱成笑了笑,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把一只母猫比下去了。
☆、奸商
在新南市公安部门的大力追查下,电鱼案很快就告破了,毕竟涉案的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在公安人员的盘查下,很难不漏马脚。
据说这起电鱼事件的发起者是几个住在市区的年轻人,其中有两个年轻人的老家就在新南河边的村子里,这伙人在还没离开临时基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策划这件事了,回到新南市以后,他们辗转弄到了电鱼工具,将计划付诸行动。
这些人知道他们在河里电鱼的事,肯定瞒不过那两个离河边最近的村子,于是他们又拉了那两个村子的村民入伙,其中就有秀水村。
事发当晚,一些住在新南河边的人也听到了动静,有些人胆子小,都窝在家里不敢出去,胆子大一点的,也去分了一杯羹。
事发第二天,公安人员接到报案,天没亮就赶到新南河边,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们沿着河岸查问探访,根据河边居民提供的信息,知道这一次的涉案人员数量挺多,但是具体都有谁参与,居民都说不知道,夜里太黑了,那些人也不怎么说话,他们分辨不出来。
几个民警去了秀水村,得到的还是和之前那些人差不多的说辞,好些村民都说听到一点动静,猜想可能有人在电鱼,但是他们没敢出去看,不知道究竟都有谁,要么干脆就说不知道,夜里睡得沉,没听到声音。民警们在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作罢。
后来公安人员在另一个村子找到了突破口,几名民警刚进那个村子,就看到一个男人正在地头上掩埋什么东西,旁边还放着一只海碗。
“老乡,你这是在埋什么呢?”一个民警问他。
“没,没什么。”那人神色慌乱,眼神游移。
这几个民警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他们走过去,拿起地上一个树枝,把那人刚刚埋上的东西又给挖了出来,不是别的,正是一堆鱼刺。原本就凭这些鱼刺,还不能定他的罪,住在河边上的人抓两条鱼吃也很正常,可这家伙胆小,被吓唬几句就什么都说了。
缺口一旦打开,后面的工作就变得十分顺畅了,根据这个男人提供的线索,公安人员很快就把那几个住在城里的青年捉拿归案,又拘留了一些涉案的村民,这些人一个咬一个,很快就把剩下的都给咬了出来。
抓到人以后,怎么处理又是个问题,这一个案件的涉案人员过多,光是直接参与电鱼的,就有三十多人,另外还有不少因为包庇他们获得利益的。
从前要是抓到电鱼的,一般也就是收了他们的作案工具了事,情节严重的就罚点钱。这一次虽然作案规模大,但是说到底,这些人之所以会去河里电鱼,也不过是因为想要填饱肚子而已,量刑过重恐怕会引起民怨,量刑过轻又很难起到威慑作用。
不久之后,邱成他们就听说这些参加电鱼的人每人被罚了一万块,其中几个主犯一人三万,其他包庇人员暂时不宜追究,如有再犯,严惩不贷。
这些年他们生活在临时基地,因为物资匮乏,所以物价飞涨,纸币的购买力越来越低下,但这并不表示这个罚款数目对他们来说都不算多。事实上,现在大家手里头也都没多少钱了,当初刚到临时基地的时候,纸币还有一定的购买力,大多数人都是处于坐吃山空消耗存款的状态,一万或者三万的罚款,对一般市民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就罚点钱,真是便宜了那帮孙子了。”邱成他们电工组的人都这么说。
“要不然怎么办?还能把他们抓进去啊?那牢房里头还得给他们管饭呢。”这会儿还不到四点半,已经有不少电工组的人聚在小区门口等着开饭了。
再过个三五天,他们组的活儿也该干完了,完了以后又没有别的安排,要么留在城里找其他活儿干,要么下乡去种田,这个时候,大家也就都有点松懈下来了,不像之前那样,生怕组长一个看不顺眼就叫他们滚回去吃自己。
“真要有那么好的事,老子也去电鱼。”
“你还当这事谁都干得了呢,就眼下这世道,要是没几个熟人,你到人家村子附近去电一个试试,还不得被人给生吞活剥咯。”
“电个屁鱼,虾都没有了。”事实上打新南河主意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大多数人都没真的准备要去电鱼,但是带家里的小孩去河边钓个鱼什么的,好些人都是想过的,现在大半截水域里的鱼虾一下都给电没了,大伙儿都是怨念颇深。
“等这边的活儿结束了,我们全家打算一块儿去乡下,小邱你去不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老李问邱成说。
“我不去。”邱成摇摇头。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留在城里了,有了聚灵阵的帮助,就算是在城里,他也能种植出足够养活自己的粮食,去了乡下反而会有诸多不便。
这些天他们家露台上的辣椒和西红柿都已经开始成熟了,在聚灵阵中种出来的西红柿又甜又多汁,他和阿常都很喜欢吃,不过这回他总共种了好几株西红柿,光自己吃,肯定是吃不完的,到时候可以拿到城里去换些其他东西。
还有他种出来的辣椒也很辣很够劲,他们这里属于内陆地区,当地人都爱吃辣,就算是在目前这种艰苦的条件下,只要是稍微有点条件的家庭,也要在家里弄点辣椒酱解馋。
邱成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也不例外,这些成熟的辣椒都被他放在太阳下晒上了,打算等晒干了以后磨成辣椒粉,到时候无论是炒菜还是做汤都能放一点。
四点五十分,送饭的车子终于来了,大家都过去排队领取。
“这玉米饼是不是又小了?”很快,队伍前面就传来了不满的声音。
“全新南市统一标准,你们别跟我抱怨,抱怨也没用。”负责送饭的那人说道:“咱们这儿还算是不错的了,知不知道有些城市现在都开始打饥荒了?”
“就咱现在这样还不算饥荒呢?”后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这都荒了有五年了,自打那狗娘养的X病毒来了以后,老子就没吃过几天饱肚子。”一个高壮汉子用他低沉的嗓音大声抱怨道。
“就你吃不饱肚子啊?全世界人民都吃不饱肚子。”那负责送饭的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一句话就把这群人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各自领了自己那一份口粮,一边儿吃去了。
玉米饼确实是小了,之前一个饼能有将近半斤重,这会儿估计就只有四两,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前边刚吃过饭,转脸就又饿了,这么一个四两重的玉米饼,真不够谁吃的,何况绝大多数男人们都还有家人要养活。
邱成现在也要养家,阿常在河里抓不到鱼,就不怎么喂得饱自己了,常常需要邱成接济。
对于要接受伴侣的接济这件事,阿常在感到幸福之余,也觉得有些挫败,这一天他依旧没能找到足够的食物,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稍稍犹豫了片刻之后,阿常走进了路边的一片荒地里。
邱成这天下工之后在附近搜集了一些干树枝,以后要是没活儿干了,他们就没有现成的玉米饼吃,到时候等露台上的那些庄稼成熟了,就可以在自己家开火,提前准备些柴火总是没错的。
“吱!吱!”就在他背着一捆柴火走进自家对面的那间空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老鼠的叫声。
“阿常?”邱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阿常皱着脸从暗处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两只奋力挣扎的肥大田鼠,这两只田鼠被阿常抓住尾巴倒提着,努力想要扭身翻上去咬他一口,被阿常轻轻一抖,就又下去了。
阿常不喜欢吃老鼠,他也不想让邱成知道自己现在抓不到鱼只能吃老鼠了,因为邱成看起来不像是会喜欢老鼠的,所以刚刚他躲起来了。
没想到邱成并没有对这两只田鼠表现出任何的厌恶和排斥,他先把柴火放到一边,然后就走过来接过自己手中那两只又肥又大的田鼠,拎起来看了看,就捋袖子开始收拾了。
邱成从前没吃过田鼠,但是他听一个南方来的同学说过。他把这两只田鼠剁了头,又将肚子里的脏东西都掏干净了,用清水洗一洗,再点上火堆,在锅里放了些清水,又架上架子,把这两只田鼠放在锅里蒸,这两只田鼠的块头很大,分量很足。
田鼠蒸透了以后就好去毛了,去毛去脚去尾,再洗洗干净,把不锈钢蒸架直接架在用砖块垒成等到简易灶台上,下面烧上火,田鼠就放在架子上面烤,抹上调味料,再撒上一些孜然粉,烤得香味扑鼻。
在香喷喷的烤肉面前,什么不吃老鼠的讲究都可以丢到天边去了,邱成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吃过肉了,他的身体急需要补充蛋白质和脂肪。他俩一人吃了一只烤田鼠,阿常吃完自己那一只,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闪身又要往外冲。
“等等。”邱成喊他。
“?”阿常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歪头看向邱成,一脸的疑惑。
“带上这个,抓住了放在里面,多抓点回来。”邱成递给他一个编织袋。
“!”阿常笑了,拿着一个编织袋兴高采烈出门捉老鼠去了。
夜晚的荒野静悄悄的,阿常觉得很自在,终于没有了随处可见的人们,他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躲躲藏藏,虽然他和他们长得很像,但是在心里,却又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这一晚阿常总共抓了十几只田鼠回去,吃不完的,大部分都被邱成做成了田鼠干,另外还留了三只没杀掉,他打算明天带着它们去城里碰碰运气。
就算眼下的情况再如何艰难,也总会有一些人是不愁吃饭的,一旦能吃饱了,他们自然就想要吃好,听老李说,在他们市老菜市场前面的马路上,每天早上都有人摆摊进行交易。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阿常还窝在床上呼呼大睡,邱成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把家里这几天攒下的西红柿都装进背包里,然后又从阳台上的木筐里拔了些青葱出来,用一块布料包起来,也放在背包里,他的背包大,不用担心折了葱叶子。
他家露台上这一筐葱长得太过茂盛,是时候要拔掉一些了,不然很快这个箩筐都要被它们给长满了。
另外,昨晚特地留下来的那三只田鼠也要带上,他之所以没加工,是因为加工后就很难分辨它们到底是家鼠还是田鼠了,他们本地人对吃老鼠这事本来就比较抵触,要是家鼠的话,很可能会没人要。
邱成带着这些东西来到市区,刚走上菜市场前面那条街,远远就看到一排摆摊的,有生活用品有化妆品还有各种衣服鞋子,甚至还有人在这里摆摊卖玉米面的。
“这玉米面怎么卖?”邱成经过那个摊子的时候,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卖?小哥你说笑了。”那摊主笑了笑,说道:“我这玉米面不卖,你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拿来跟我换,金银铜器最好,其他东西也行,咱当面估价。”
“西红柿要吗?”邱成把手伸进背包里,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呦,小哥你这西红柿不错啊,哪儿来的?”那人也不说要不要,反而向邱成打听他这西红柿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邱成自然不会告诉他这西红柿是自己种出来的。
“嗨,你们家里有开车的吧?”那摊主摆出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我也听说了,有些跑外省的司机会自己私运点东西,这也没啥,大家各凭本事嘛。”
话说到这里,邱成大概已经知道对方不会给自己什么满意的价钱,也不再多说什么,提着东西就走了。
那摊主果然不做挽留,他的主要客户群可不是像邱成这样在眼下这时候还能弄到新鲜西红柿的,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些人根本不会把好东西拿出来,他这些可是救命用的玉米面。
☆、百态
坐在街边的马路上,邱成显得那样普通,穿着一身洗得褪了色的旧衣服,略宽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显得更瘦一些。
红彤彤的西红柿和绿油油的小葱确实很吸引人,在这个年头,还有什么能比可以吃的东西更吸引人呢?不过就算偶尔有停下脚步的人,大多也只是过过眼瘾而已,市民们都过得很不容易,他们宁愿多要几两玉米面也不要这些看起来十分可口实际上却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扛饿的蔬菜。
“你这番茄怎么卖?”片刻之后,终于有一个中年妇人表现出购买的意愿。这妇人五十岁上下,中等偏瘦的身材,五官长得十分清秀,她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看起来是个很体面的人。
“你有什么?”邱成问她。
“我有钱啊,你这番茄多少钱一斤嘛?”那妇人笑得从容温婉。
“我不要钱。”邱成皱起了眉头,神色也变得不那么和善,这时候他已经发现附近几个摊子的摊主向这边投来的看热闹的目光了。
“不要钱你还能要什么?”那妇人仿佛没看到邱成的面色一般,自顾自挽了挽鬓角的碎发,蹲下身来,伸手去挑摊上的西红柿,一边挑还一边抬头问邱成说:“多少钱一斤嘛?你开个价,我买得起。”
邱成知道自己要不是碰上疯子,就是碰上滚刀肉了,对方一个妇道人家,又是这么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他总不好动手赶人。可要是不把人弄走,他这一个早上怕就别想做生意了,从前在基地也听说过这样的事,说白了,就是赖,真要闹起来,对方说不定还有后台,到时候自己还得吃亏。
“一百块钱一个,我最多卖给你两个,多了没有。”不知道对方是真疯还是装疯,邱成也不差这俩西红柿,决定大事化小。
关于货币政策,现在市面上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政府要发行新币,旧币一律作废,也有人说不可能,旧币肯定还有用,天下还没乱呢,政府还没垮台呢,他们发行的纸币难道还能说作废就作废了?
不过就目前来说,市面上基本上是没有纸币在流通的,起码在这条街上,就没有一个摊子是愿意收纸币的。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那妇人听说邱成愿意卖给她西红柿,显得很高兴,她蹲在摊前挑挑这个看看那个,好像每一个西红柿都让她爱不释手,最后终于还是挑了两个看起来个头最大的。
挑好了西红柿,她从肩上挂着的购物袋里拿出钱包,抽了两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递给邱成,又把西红柿装进购物袋里,末了还对邱成说了一句:“小伙子,你可真是心善。”然后就高高兴兴走了。
邱成有些无奈地将这两张不知道有用没用的纸钞揣进口袋里,坐在马路边继续守他的摊子。
“兄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旁边一个摆摊卖童鞋的中年男人悄声问邱成说。
他见邱成这么干,就猜这年轻人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毕竟他都可以弄来西红柿,说不定还真有些消息渠道。
目前货币政策还不明朗,大家也都不是傻子,但凡家里还过得下去的,都知道要给自己留些财物,现在不怎么值钱的纸币,能留也都留着,说不定以后能有大用处呢?真要有消息出来说纸币以后会值钱的话,他们现在肯定要牟足了劲多弄点才行啊。
“没有。”邱成哪知道上面什么政策啊。说完他又忍不住向对方打听刚刚那个女人的事情:“刚刚那人谁啊,你认识?”
“你说刚刚那个女的啊,沈定军知道不?”说到这个,那摊主就来劲了。
“听说过。”在他们新南市,沈定军的大名谁不知道?
“这个就是沈定军的大老婆。”有人嘿嘿笑道。
“大老婆?”邱成愕然。
“嗨,看来你还是不知道,沈定军从前就是因为娶了咱老市长的孙女,才慢慢发迹的,他原本是个农村娃,考大学的时候考得好,后来分配到咱市里工作,没干几年又下海了,有他岳丈那层关系,你说他做买卖能亏得了吗?”
“沈定军的爹妈都是农村人,死活想要个男孙,偏偏他们家儿媳妇又总生闺女,前面生了两个都是闺女,第三个还是闺女,这还不算,第三个啊,她还是个傻子。沈定军那些年在外面也养了个女人,那女人运气好,一下就给他送了个儿子,这下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摆谱摆得比正牌夫人都厉害,大伙儿背地里都管她叫沈定军的二老婆。”
“那现在呢?”沈定军可是他们新南市的地产巨鳄,这妇人要真是他妻子,那么多房子,随便卖几间不就够他们嚼用的了,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为了点吃的到处讨人嫌。
“沈定军那家伙不是人啊,当初刚乱起来没多久,就丢下她们母女几个,带着外面的老婆孩子,找了关系,随一架运货的飞机去了南方,这些房产什么的,可都在他自己名下呢,他老婆根本动不了?”卖鞋的男人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叹气摇头。
“那他自己爹妈呢?”邱成又问。
“都跟着一起走了,我听人说,这事就是他爹妈给出的主意,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黑心肝啊。”就算生活再怎么艰难,没情没义的人总是要受人唾弃的,何况那沈定军一家有财有势,哪里就到了非要抛妻弃子的境地。
“一个玉米饼两个西红柿换不换?”这时候,邱成的摊子前面又来了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换。”邱成没犹豫就答应了,对方给出的价格还算是公道,毕竟玉米饼能填肚子能扛饿,西红柿不能。
这人用两个玉米饼换了四个西红柿,又让邱成给他送了两根葱,然后就在马路边打开公文包,把东西小心翼翼地往公文包里装。
“田鼠要不要?”邱成这时候又问他说。
“田鼠?”那人闻言抬头看向邱成。
“就在这里面。”邱成指了指一旁的编织袋。
“打开我看看。”对方显然很感兴趣。
邱成把编织袋打开,让他看里面那三只油光水滑的大田鼠,那人探头往编织袋里头看了看,忍不住就咽了口口水,这年头的人都这样,任他外表看起来多光鲜多体面,一见到肉照样馋得流口水。
“怎么卖?”他问道。
“一只田鼠三个玉米饼,你要是全要了,我收八个就好。”摆了一会儿摊之后,邱成也算是看明白了,市里头可能确实有不愁吃饭的,不过要想在短时间里碰上一个,还真挺不容易。
“我现在手头上没有那么多,你等着,我去喊个人过来。”这人显然很中意这几只田鼠。
“那你快点,我一会儿还要赶去上工。”邱成说道。
“就几分钟,近得很。”对方说着,拎起公文包就一路小跑起来。
在他离开之后的十多分钟里,邱成又做成了一单生意,拮据的生活状态让大家都变得十分斤斤计较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就为了多要两根葱,跟邱成好一通掰扯。
“就这儿就这儿。”很快,刚刚那人又带着两个单位同事回来了。
“田鼠呢,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其中一人催促邱成道。
邱成也不说话,把编织袋打开了叫他们看个仔细。
“块头不小,但是要三个玉米饼是不是贵了一点?”这些人还想还价。
“收拾好了之后,还能有四五两重。”邱成对他们说。
“这玩意儿怎么收拾啊?”本地人绝大多数都是没吃过田鼠的。
“就跟杀鸡差不多。”邱成说着,把自己处理田鼠的过程又给他们细细讲了一遍。
“不知道这田鼠肉好不好吃?”其中一个显得有点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我吃过,味道好着呢。”邱成顺势又加了一把火。
“啧,你自己的东西,还能说不好吃?”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显然是已经很想买了。
“要不咱就买了,刚刚他说三只一起,就要八个玉米饼。”
“你看呢?”
“买了,我瞅着他这田鼠还算干净。”
后面来的两人分别拿出三个玉米饼,最开始从邱成这里买西红柿的那人也拿出三个,他先把两个玉米饼递给邱成,又把剩下那一个掰成三块,其中两块递给他的两个同事,另一块自己留着。
给了玉米饼,又让邱成给他们搭了几根葱,然后这三人就高高兴兴地提着编织袋走了,邱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有点为那只编织袋感到可惜,下回他得吸取教训,别再拿编织袋装东西出来卖了。
做完这单生意,邱成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于是便利落地收拾好摊上卖剩下的五六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他得赶回去上工了。
紧赶慢赶,邱成最终还是迟到了十多分钟过,当他赶到他们电工组目前正在施工的那个小区门口时,大伙儿都已经各自干自己的活儿去了,只有他们组长还拿着个本子坐在小区前面的花坛边写写画画。
“你迟到了。”对方听到邱成的脚步声,就抬头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早上去了市里一趟,没掐好时间。”邱成说完,想了想,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西红柿递过去:“这西红柿不错,您尝尝。”
电工组组长不说话,他只是皱眉盯着邱成看了许久,一脸的风雨欲来。邱成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紧,但他很快就想开了,就一个西红柿而已,他也不能告自己行贿罪,最坏不过丢工作而已。
这位组长看了邱成好一会儿之后,最终还是伸手把那个西红柿接了过去,然后他就从花坛边上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只此一次。”他这么说道。除了他自己,别人绝对不会明白,他是多么不愿意接过这个西红柿。
十多年以前,在他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曾经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到南方去当过建筑工人,当时那个工头就是这样,很喜欢贪小便宜,你要是给他好处,他就给你诸多方便,你要是不给他好处,就要被百般刁难。
当时他的父亲就是因为舍不得花钱买几包好烟,让他们父子在那两个月里没少受气,两个月结束以后,他回学校继续念书,他父亲就留在工地上继续受气。
现如今,他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自己却成了工头,他丝毫不想让自己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渣有任何重叠。
只是,他的女儿今年才一岁半,那么可爱的小东西,那么美好的存在,她绝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但就因为自己这个没用的父亲,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甚至还不知道西红柿是什么味道。
☆、来电了
这天上午,阿常睡醒的时候,邱成早已经出门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心里有点失落。
打着哈欠来到露台上,邱成离开的时候,已经给这些庄稼浇过水了,成熟的西红柿和辣椒也都被摘了下来,阿常沿着狭窄的过道转了两圈,然后在一个种着辣椒的木筐旁蹲下身来,他先把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然后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拉过一个枝条,把藏在枝叶后面的一个已经成熟的红辣椒摘下来,放到不远处的窗沿上,邱成每次摘下成熟的辣椒,都把它们放在这里晒。
摘完辣椒以后阿常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露台上蹲了好一会儿,虽然邱成把整个房子都囊括在了聚灵阵之中,但是他总觉得这个露台尤其让他觉得舒服一些。
阿常并没有关于自己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记忆,他也没有多少时间观念,从前跟那只老猫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会找个清静的地方窝着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除了捕食和巡视各自的据点,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无所事事。
阿常不明白邱成为什么每天都过得那么忙碌,为什么不能跟他一起晒晒太阳。他来到卫生间,拿起一把绿色的牙刷,按邱成教他的,不怎么熟练地给自己清洁牙齿。
这种叫做牙刷的东西他从前也找到不少,和它们一起找到的还有一些捏起来软软的东西,吃起来味道有点怪,他不大喜欢。东西就藏在学校北面的一栋居民楼里,他每次都从二楼的窗户进出,并没有破坏那栋楼的大门,改天他去找找看,说不定邱成看到它们会很高兴。
这一整天,除了给那三只山羊打了一捆草回来,阿常什么事也没干,就窝在露台上,一边打盹,一边注意楼下的动静,这段时间在附近活动的人越来越多了,这让他感到很不安,要不是因为邱成,说不定他早就搬到人迹罕至的山旮旯住着去了。
傍晚十分,邱成回来了,带回来十多个玉米饼,还有卖剩下的几个西红柿和一把小葱。他从厨房窗口挂着的田鼠肉中拿下两块,和那把小葱一块儿炒了,剩下一点葱花撒在西红柿汤里,两人就着一肉一汤啃玉米饼,吃得肚皮滚圆。
填饱了肚子,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阿常该出去捉田鼠了,白天田鼠很少从洞里出来,到处亮晃晃的也不好打埋伏,一般很难捉到田鼠,夜里就不同了。
阿常是跟从前那只老猫学的捕鼠技能,靠的就是丰富的经验、敏锐的感官以及高超的潜伏技术,还有敏捷的身手。
大概是因为阿常从前不喜欢吃老鼠肉的关系,那只老猫并没有向他隐藏自己为什么总是能够轻易捉住老鼠的秘密,它对自家地盘上的每一个老鼠洞都了如指掌,每到需要进食的时候,只要随便选个地方蹲点,最后总会有收获。
阿常出去的时候,邱成也没闲着,今天他们组长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下回再迟到,怕是不能再这么轻易过关,这不仅关系到他之后几天的工作能不能保得住,还关系到这段时间他的工作评价,一个坏的评价,很可能让他以后的求职之路变得坎坷。
于是他决定之后几天就不去市里卖田鼠了,这几天捉回来的,就先放家里养着,等眼下这个活儿结束了再说。
之前钉木筐用的木条还剩下一些,邱成就用它们钉了个木筐,大约半米高半米宽一米长,又给这个木筐做了个盖子。这木筐就挨着他家电视柜,放在靠墙的位置。田鼠这东西可不比山羊老实,放在对面那房子他有点不放心,怕它们半夜里啃了笼子跑路。
等阿常抓了田鼠回来,已经是下半夜了,黑灯瞎火的,家里的蜡烛也没剩下多少了,邱成就没有马上将这些田鼠处理掉,他挪开木筐上面的盖子让阿常把田鼠倒进去,然后盖好盖子,想了想又在上面压了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第二天一早,邱成从木筐中抓了几只大田鼠出来处理,这些大田鼠吃得多长得慢,养着不划算,干脆先做成田鼠干晾上。剩下那些小一点的田鼠就先放在木筐里养着,阿常白天出去给山羊割草的时候,可以顺便给它们弄点草籽草根回来。
田鼠这东西实在很好养活,光吃草根草籽就能长得不错,眼下这季节最常见的草籽就是看麦娘,附近荒废的田地里随处可见,邱成每天下工后随便在外面转一圈,就能拔回来不少穗子。
为了尽量避免细菌滋生,邱成还往木筐里放了不少干草,这些田鼠在木筐里各自做窝,因为食物充足,倒也很少发生冲突,偶尔有一些田鼠被关进木筐以后闹腾得厉害,邱成就只好提前把它们处理了,做成田鼠干晾起来。
处理田鼠的时候剩下的田鼠毛和田鼠头、内脏、爪子、尾巴这些东西,邱成也都没扔掉,而是将它们塞入一个油壶之中,加水加EM菌放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让其发酵,等再过一两个月,它们也会成为很好的肥料。
这油壶也是阿常不知道从哪里拿回来的,原本壶里还有一点油,被邱成用来炒了一回田鼠肉,结果刚吃完没多久,两人就一脸菜色直往楼下冲,解决完了原本还想回家,还没爬到十四楼,就又折回去了,之后他们就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宿,没彻底消停了都不敢上楼。
灾后修复工作每天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他们电工组就到嘉园小区进行检修工作了,前两天邱成花了几个玉米饼托老李帮他换了一把锁回来,他把对面那屋大门上的破锁给拆了,安了新锁上去。
到时候工作人员过来敲门发现没人的话,就会把资料汇总上去,确认这个房子有无屋主,除非确定这个房子并无屋主而且安排了其他人住进去,否则他们一般不会想要开门进去。
而他们电工组的工作,也只是负责小区之中几条主干线能够正常输电,再保证有住人的屋子能够正常用电就可以了,空屋的检修工作,他们只进行到各家各户的电表。
剩下的,就是要保证那三只羊不会在关键时候乱叫唤了,这事邱成没办法,只能交给阿常。
这两天邱成一直很紧张,每天出门和回家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从下面抬头看自家露台,一有时间就将露台上的那些庄稼挪了又挪,高的都靠里放,外面只放一些低矮的,再三确认从下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最后他实在不放心,就用一些窗帘被单盖在露台周围的铁艺栏杆上,他家露台的栏杆高度足有一米五,在上面盖上被单窗帘等布料之后,从下面就根本看不到他们家露台上的情景了。
安排工作的时候,得知邱成就住在这边,电工组组长很自然就把他们那栋楼的检修工作分配给了他和老李。
邱成和老李分工,一楼到七楼老李负责,八楼到十五楼邱成负责,这只是一般的检查工作,根本用不着两个人,分头行动有助于提高效率。老李知道邱成就住在这栋楼的十四层,又见他主动提出要负责高层,他也乐得少爬几层楼,毕竟这老胳膊老腿的,已经比不得年轻人了。
邱成每天出入十四层,知道这一整层就他一家住了人,其他都是空屋,给自家和公共区域的线路和照明设备做完检查之后,他就上了十五楼,检查公共区域的照面设备以及线路。
他从十五楼的走廊中走过,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门板,这种门是当初开发商统一安上的,门板薄得要死,门锁也不结实,但凡装修过的,就没有不换门的,十五楼一整楼空荡荡的,邱成逐个敲了房门,没有一点动静。
然后他又去了十三楼,还是一样的安静,然后他又去了十二楼……
“唉,我不行了,你说他们怎么不先通了电梯再让我们过来……”邱成正在楼梯的时候,听到下面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你当他们还会把咱当回事呢?”另一个声音嗤笑道。邱成一听这声音这口气,立马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前些时候卖给他碎玉的那个女的,叫沈星。
“唉,挣口吃的真不容易啊。”前面说话的那女人一步三叹。
“要不咱坐这儿歇会儿吧,还有好几楼呢。”沈星说道。
另一个女的刚想要说话,就听到上面的楼梯发出哒哒的脚步声,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起来,听说越靠近郊区的地方,治安就越不好,特别是像这种空荡荡的大楼,总是特别叫人害怕。
“楼上这会儿都没人在,你们不用上去了。”没一会儿,邱成就背着工具箱出现在了她们二人面前。
“是你啊。”一见到邱成,沈星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你认识?”和她一起的女子问道。
“电工组的,之前在市里就见过。”沈星没跟她多说。
“哦。”那女子点点头,又问邱成说:“楼上都空的?没住人?”
“其他楼层不知道,你们最好在通电之后再确认一遍,十四楼只有我家一户,十五楼无人入住。”邱成简略地向她们说明了情况。
“你就住在这里啊?那这一份文件你看看吧,没问题签个字,还有这个用户资料你也填一下。”沈星利落地把手里的文件夹给邱成递了过去。
邱成这段时间在各个小区干活的时候,也经常遇到她们这些做宣传和统计工作的,知道现在的用电政策,每家每户按人头限电,小区内的公共照明不限电,电梯限电,按在住人数计算配额,每月配额用完之后,该楼的电梯就将停运。
邱成填写了住户资料,又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夹给她们递了回去,然后邱成没多说就往楼下走了,沈星她们连忙跟上,这大楼空荡荡的怪吓人,身边有个男人多少会让她们觉得更安全些。
三人一同下楼,在邱成做检修工作的时候,沈星和她的同事就这么一层层敲门下去,一直敲到八楼,总共就找到一户人家里面有住人的,屋里是个小孩,隔着门跟她们说话,说自己爸妈都不在家,门反锁了,他打不开。
邱成到楼下找到老李,他这边的情况比邱成他们稍微好点,但也没好多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是白天,住户都出去了,等到了晚上沈星她们还得再确认一遍。
他们这边的楼房都比较新,主要建筑物也没有受到太严重的破坏,没什么大问题,整体检查过一遍,解决了几个小问题之后,由电工组组长把工作进度汇报上去,顺利的话,今晚就能通电了。
这一天邱成下工后,沈星又找上了他。
“你还要碎玉吗?”她开门见山问道。
“价格合适就再要一些。”这事就算沈星不提,邱成也得去找她问。
他最近有在研究《木修笔记》,虽然还有点摸不清到底要怎么修行,那些口诀心法他也是看的云里雾里,但是对于灵气和聚灵阵,他已经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他布下聚灵阵聚集天地灵气,就像是从大河之中舀了一瓢水,于他来说受益颇多,但对于广褒的天地来说,却是微不足道。
在聚灵阵中,灵气并非是静止不动的,这个阵法由玉石之中所蕴含的灵力催动,让阵法内的灵气按一定规律运转,这个运转的动作让灵气聚而不散。这就是聚灵阵的运行原理,而要维持灵气的运转,就必然会有所消耗,等到那些用于布阵的玉石耗尽灵力的时候,这个阵法就会跟着失去效力。
谈完玉石的事情,邱成又问沈星道:“你能弄到我们这栋楼的屋主资料吗?我只要十四楼和十五楼的。”
“你具体想要哪间?我可以托人帮你查查看,不过……”她可不做白工。
“我楼上那间,1506。”邱成递给她一个玉米饼,然后又说道:“你要是能撮合我把那间屋子买下来,我到时候再给你五个。”
邱成最近越来越觉得他家露台面积太小不够用,他们家对面那屋虽然也不错,但就是朝向不太好,朝北的,日照不充足,他们家这个方向就好多了,露台的位置就在这栋楼的西南角,西面和南面都没有墙壁遮挡,日照很充足,他的房号是1406,正上方就是1506。
也就这两天了,他们电工组很快就要解散,到时候邱成不用上工,一天到晚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把他们这段时间积攒的田鼠干番茄酱都拿出去卖了,再加上土豆和玉米马上也要成熟了,他相信以现在的行情,想拿下楼上那间屋子不是没可能,具体行不行得通,他总得试试看才知道,反正房子就现在最便宜,等再过三五个月,怕就难了。
傍晚,邱成正蹲在露台上挖土豆,按照西红柿和辣椒的生长周期和时间比例来算,这些土豆现在应该也可以挖了才对。
开始的时候邱成还有点忐忑,不过他刚挖了几下,就挖到了淡黄色的土豆皮,这下他心里踏实了,把阿常叫过来一起干,两人把一筐筐土豆从摆满了东西的露台搬到相对宽敞的客厅,再将筐里的土豆一个个从土里挖出来。
“!”
就在他们挖得正起劲的时候,头顶上的吊灯突然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原本昏暗的客厅顿时变得一片明亮,明亮的灯光将客厅中的每一个物件都照得一清二楚,从黑暗到光明,任谁都要忍不住感慨,电灯是多么神奇的存在。
“来电了。”邱成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灾难已经过去了,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世界。
☆、猫男炫富
将这两窝土豆挖出来之后,邱成和阿常一起,将筐里稍稍有些板结的土壤细细松了一遍,拌入一些发酵好的山羊粪,又在这两只木筐里分别种上了生姜大蒜和韭菜,生姜和大蒜一筐,韭菜一筐。
前些时候邱成通过老李又换回来一些种子,其中有大蒜、生姜、丝瓜、苦瓜、南瓜、韭菜、白菜等等,也有土豆和辣椒,这两样邱成自己已经有了,老李却不知道。
这回收获的两窝土豆,足足能有十六七斤那么多,再看看露台上那些每根杆子上就只结了一两个棒子的玉米,邱成觉得种土豆实在比种玉米划算多了。
而且根据邱成从前在临时基地的种植经验判断,这批玉米就算生在在聚灵阵之中,表现得也不算太突出。这应该和光照也有些关系,眼下正是春季,日照强度并不大,土豆作为较耐阴的作物,还能生长得不错,玉米是喜阳作物,现在的气候条件大概真的不大适合它们的生长。
两天后,邱成他们的电工组终于结束了所有工作,宣告解散。老李他们下乡地点也确定了,就是他们新南市周边的一个镇在上,坐车两个钟头左右的路程。
邱成从前有个同学就是那地方的,听说是个山清水秀的鱼米之乡,如今五年时间过去,曾经的鱼米之乡现在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那边要是不好过,到时候你们就再回来。”最后一天下工后,邱成和老李告别。他心里想着,到时候只要是力所能及的,就帮他们一帮。
“你当上面的人还会做亏本生意呢?哪能想走就走,这合同工都签了,咱家房子都抵押了,过个一年半载要是交不出了粮食,到时候我们一家老小可就要睡大马路了。”老李笑着说道。
“抵押房产?”不是说签个合同就可以?还有好些人现在住着的也不是自己的房子啊,都是市里边给安置的,抵押房产有什么意义?邱成有些迷糊了。
“你当谁都能去?那还得是信誉好的,有保障的,要不然那些无赖混混早该乐疯了,随便签个合同就能吃上几个月白饭,到时候一句话交不上来粮食,你让上边那些人怎么办?说是人人都能申请,其实他们总共才能拿得出多少粮食?这些粮食到底要投资在谁身上,那还不得先评估评估风险啊?”老李对这些事看得也十分明白。
“那没房子的呢?”前些时候市里虽然对受灾群众进行了安置,但也只是住着,又没给发房产证,这房子说到底还不是他们自己的。
“没房子的去的就少。”老李摇摇头,之前他见他们家一个远房亲戚房子塌了没地儿住,被安置到市中心一个繁华地段,心里还暗暗羡慕呢,现在看来,天山掉馅饼的好事果然是没有的,想过好日子,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啊。
“你小子也要保重,往后这一两个月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到时候城里要是活不了人了,你就到乡下来跟我混,吃草根啃树皮,总能活下去的。”老李嘴里半开玩笑地说着,手上却认认真真给邱成递过去一个纸条,上面写的是他们一家人之后几个月的住址。
“好。”邱成接过纸条,郑重地点点头。
不用上工,邱成就有了大把的自由时间,他决定要花些工夫好好研究那本《木修笔记》,再就是要在这几个月时间里,尽量多积攒一些财富,最好是能再扩大一下种植面积。
这天傍晚,邱成从附近的荒地里拔了一捆看麦娘的穗子回去喂了田鼠,然后又把自家那个许久不用的台式机搬到客厅茶几上,准备清理一下灰尘,打开机箱的时候,看到自己抄录的那本《木修笔记》,顺便就把它塞到了沙发垫下面。
从前他还把阿常当什么高人,很是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丫根本不识字,误打误撞不知道从哪来弄回来这么一本书,原本是打算要跟其他书一起当柴火烧的,被邱成给捡了漏。
邱成给这台电脑做完清洁维护工作,就将他连到客厅电视机上,一摁开机按钮,马上就听到风扇呼呼转起来的声音,没一会儿就正常开机了,电脑还能用,这让邱成很高兴,他打开G盘中的一个视频文件,很快,电视中就出现一个破旧的机器人在城市废墟中行走工作的画面。
“!”阿常伸长了脖子凑到屏幕前看了看,他专注地盯着电视机上的画面,过了一会儿,终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慢慢伸出手去,然后又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飞快地缩回来。
邱成也没管他,自顾自地坐在沙发,用一把不锈钢调羹刮土豆皮。有时候他会觉得阿常的行为举止实在很像一只猫,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削完土豆皮,将它们洗净切丁,放在电饭煲里煮熟了,加点盐,滴几滴酱油,撒一把葱花,再用筷子一拌,他们今天的晚餐就有了。
“叮咚!叮咚!”就在他们吃土豆看电影的时候,门铃响了。
“谁?”屋里的两人同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戒备地看向大门的方向。
“是我,沈星。”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邱成一听是她,就想起自己之前托她帮忙打听的事情来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利落的把客厅和露台之间的窗帘拉紧,又往老鼠笼上面丢了几件脏衣服,环视屋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这才去开门。
“你怎么这么晚过来?”看看时间,这都快八点了。
“我这会儿才下班。”沈星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布口袋:“你上回说还要碎玉,我就去找了一些,你看看,都是些好玉。”
“要多少?”邱成侧身让屋里的灯光照出来一些,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些碎玉,这回她带来的玉比较杂,有缺了一个角的玉佛,也有摔成两块的玉扳指,还有几块质地不是很好的吊坠,剩下的一些像是玉石店里的下脚料。
“还照上回那价。”沈星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邱成的反应,这回她带来的碎玉比上回稍微多一点,但是除了那个玉佛和玉扳指,剩下的那些下脚料实在不算是什么好东西。
“行。”邱成倒是没再跟她还价,他拿起一块明显是下脚料的碎玉:“这种碎玉你还能弄到多少?”
“你要多少?”沈星的眼眸亮了亮。
“小一点没关系,玉质不要太次,论斤买,大约什么价?”既然沈星那边有货源,邱成也打算趁现在多买一点玉材放着,等以后市场经济活泛起来了,到时候再想买便宜玉就不容易,这玉石的价格一上去,他的种植成本就跟着上去了,弄得不好,辛辛苦苦一通忙活,最后一算还得亏本。
“十斤以上,两个玉米饼一斤。”沈星微微抬起下巴。
“一个玉米饼一斤,我要五十斤,不过到时候你给的东西要是质量太次,我是不会要的。”
“那你要先给定金。”
邱成点点头,回屋去给她拿了五个玉米饼,沈星接过玉米饼,脸上终于显出一些高兴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邱成:“这是你们这栋楼十四楼和十五楼的屋主信息,还有你之前说的1506,我现在正跟屋主接洽,他说没有二百斤玉米面不卖。”
“屋主是什么人?”邱成问她。
“呲,就是个小炒房族,专门炒这种靠近郊区的小面积住宅,就你家楼上那毛坯,还酒店式公寓呢,一室没厅,连个厨房都没有,就一个大通间带个浴室,还弄了两个骚包兮兮的大小露台,啧,从楼顶一跳就能跳到那俩露台上,话说你真看上那个房子了,不如换一个?”沈星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通说。
“楼顶常年上锁的。”前两天邱成发现那把锁坏了,自己又弄了一把锁挂上去。邱成他们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顶层平台属于十五楼用户共同所有,不关十五楼以下的用户什么事,现在十五楼没住人,他挂锁就挂锁了,也没人找他追究。
“你喜欢就好。”沈星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我改天再跟他谈谈。”
眼下这时候粮食多精贵啊,空房子到处都是,这么小一个破毛坯房就要二百斤玉米面,显然是狮子大开口了。
他们俩一直站在门口说这话,虽然有点不太礼貌,但邱成还是不想让沈星进屋,屋里还养着那么多田鼠呢,露台上还种着那么多庄稼呢,这些都是不能被她看到的。
说完了事情以后,邱成见天色太晚了,就一路把她送到了小区外面的大马路上。
阿常蹲在露台的栏杆上,伸长脖子看着邱成和沈星出了这栋楼,穿过绿化区,越走越远……
好一会儿,他才从栏杆上跃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来到浴室,借着从客厅照进来的那一点亮光,把脸凑到镜子跟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看,看着看着,他突然就在心里生出一些失落来了。一点都不好看。
邱成把沈星送上大马路后,自己就折了回来,回到家中,发现客厅里的灯亮着,阿常不在,还以为他已经出去捉田鼠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这家伙又扛着一只大麻袋回来了,献宝似的当着邱成面,一件一件地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拖鞋、旧T恤、圆珠笔、订书机、洗面奶、牙刷牙膏、近视眼镜、丝袜……真是应有尽有。
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邱成面前,阿常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他操着一口磕磕巴巴的普通话跟自己的伴侣炫富:“还有很多!”
☆、夜市
眼下正是物资匮乏的时候,阿常拿回来的这些生活用品,也就现在还能值点钱,等到市场经济运转起来,各类工厂恢复生产力,到时候这些东西怕就一文不值了。
搁在五年前,大家买衣服买生活用品,不管是贵的便宜的,起码那肯定是新的,谁稀罕旧的啊?
“你还有很多?在哪里?”邱成追问道。阿常的学习能力很强,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不会说,这才和邱成一起住了没多久,就已经能够进行简单的交流了。
“!”见邱成果然很喜欢这些东西,阿常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然后他就在前面带路,向邱成展示他藏在各处据点中的宝藏。
他们最先来到的是嘉园小区后面的一栋二层楼民宅,只见阿常顺着这栋房子的拐角处,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上了二楼,拉开窗户钻进去,然后再从里面下楼,给邱成开门。
邱成进屋后,把随身带着的那一小截蜡烛点燃了,借着烛光,他一样一样地分辨着屋子里的东西,桌子上凳子上到处都摆满了瓶瓶罐罐,这里面有不少饮料瓶,不过都是空的。
邱成找了找,从角落里找了几瓶洗洁精出来,搬到门口的位置放着,打算一会儿带回去。
“不好吃。”阿常一看到这几个瓶子,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当初他见这些花花绿绿的瓶子看起来就和那些饮料瓶差不多,闻起来也不错,打开尝了一口,那味道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这个不是用来吃的,。”邱成笑了笑,说着又去翻墙角的那堆杂物。
之后邱成又跟着阿常去参观了其他的几个据点,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其中最令他感到满意的,就是一辆三轮车和一台电子称,他把这台电子称搬回家充上电,发现还能正常使用。
三轮车就停在楼下车库里,那里现在就停了一辆邱成从前代步用的电瓶车,再放一辆三轮车完全没问题。
这一晚他们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东西,除了一些自家要用的,主要就是衣服鞋袜,邱成打算先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阿常跟在邱成后面跑了一趟又一趟,从他的据点中搬走了一堆又一堆的宝藏,这让他的心情忍不住有些纠结起来,果然,要想找好的伴侣,就得付出更多的东西才行。
好在他在河的里另一边还有几个据点,这让他多少觉得有些安慰。看来他还得继续开辟新的据点才行啊……要多少宝藏才能让邱成一直当他的伴侣呢,阿常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思考,他觉得那肯定要很多很多才行吧。
第二天一早,虽然不用再上工了,邱成还是在平时那个时间起床,他先到露台上把成熟的西红柿和辣椒摘下来,又给庄稼们浇了肥水,客厅里那个木筐中又多了好几只大老鼠,看来昨晚阿常的收获还不错。
昨天晚上他们搬完东西,阿常又出去捉老鼠了,忙活了一夜,大概是累坏了,这会儿正窝在床上睡得正香。
邱成把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几瓶辣椒酱,几把干辣椒,还有一些新鲜西红柿,小葱又长出来许多,又可以挖一次了。筐里的大老鼠有二十多只,邱成想了想,没都捉出来,就带了十多只,田鼠干也带上几片。
楼下那辆三轮车的三个轮子都是瘪的,要是就这么骑到市里,说不定连钢圈都要废了,于是邱成只好推着过去,等一会儿收摊后,他要去找找看有没有修车的摊子。
还是上回那条街,几天时间没来,这地方又热闹了不少,邱成沿着街道走,一时间竟然没有发现可以摆摊的空位。
“哥们!哥们!哎,这里!”
邱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冲他挥手,他先是觉得这人有些熟悉,然后很快就想起来了,上一回他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时候,这人就在他旁边卖童鞋。
“哎,过来过来,你来这儿,我给你腾个地方。”那卖鞋的摊主热情地招呼邱成过去。
邱成依言推着三轮车过去,他果然把自己的鞋摊往旁边挪了,腾出一块地方让给邱成。
“你小子这些天都干嘛去了,怎么不来摆摊?”那卖鞋的摊主一边把自己摊上弄乱的几双童鞋整理好,一边和邱成搭话。
“我还上工呢。”邱成在三轮车后斗上横了一块板子,把要卖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上面摆。
“那今天不上工了?”对方又问。
“没活儿干了,就散了。”邱成回答说。
“昨天散伙的,你小子是干电工的吧?”这人的消息倒是很灵通:“我外甥也是干电工的,就我姐的儿子,今年刚二十,前些时候他还跟我吹呢,说干电工轻松,挣得也不少。现在傻眼了吧,哈哈,电工组那活儿多快啊,人家铺水管的还没进行到一半呢,新南市就快要全城通电了。”
“还是你小子有本事啊,不做电工了还能做买卖,还有一手抓田鼠的好本事,听说这玩意儿可精着呢,你是怎么抓到的?”这人两眼的目光就好像是被黏在那几片田鼠干上面一样,拔都拔不开。
“不是我抓的。”邱成哪有什么捉田鼠的本事。
“你小子就是有渠道,有渠道也是本事啊。上回跟你买田鼠那几个还记得吧?前两天又找过来了,我说好些天没看到你了,他们就让我什么时候看到你,帮忙给带个话。”卖鞋的摊主说道。
“他们哪个单位的?”有生意还能不做?
“是咱市建设局的,沿着这条街走到头,往左边一拐,再走个百十米就到了,近得很。”这人指了指街道一头说道。
“我一会儿收摊的时候过去看看。”邱成说道。这人他也不熟,不太放心让他帮忙看摊,可就这一点点路程,自己要是当着他的面把东西都收起来的话,又显得有点太小心,还是等一会儿再说。
“嗨,他们就这会儿最闲,晚一点说不定就出去了,要不这样,我帮你走一趟,反正我这摊子一天到晚也没什么生意。”对方主动提出要帮忙跑腿。
“那麻烦你了。”邱成说着,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给他递过去。
“太客气了。”中年摊主笑容满面地接过西红柿,又叮嘱邱成说:“你可得帮我看着点这些鞋子啊,最近街上有一帮小兔崽子,手脚不太干净。”
听他这么说,邱成也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守着两个摊子,不一会儿,刚刚那个摊主就领着几个建设局的工作人员过来了。
“还上次那价啊!”这几个人打开邱成递过去的编织袋打开一看,发现这回的这些田鼠好像比上回那几只还大还肥,都有些喜不自禁。
“行。”他们要得多,又是长期稳定的优质客户,邱成也没太计较。
“这里总共有多少?”
“十一只。”
“才十一只?不够分啊。”
“不管,先买回去再说。”
“三只田鼠要八个玉米饼,十一只要多少玉米饼?”
“十一乘以三分之八,多少?”
“二十九点三,老板,要二十九个算了。”
“再搭一把小葱。”
“辣椒也得要一点。”
“多拿几个多拿几个……”
“走了走了。“
“等等,急什么,我再买俩西红柿。”
“西红柿怎么卖的?”
“一个玉米饼换两个。”
“这番茄酱闻着不错,能尝尝吗?”
“行。”
“哎呀,这味儿正,要是辣的就更好了。”
“两个玉米饼?我要一瓶。”
“……”
这些人闹闹哄哄的,没一会儿,就拎着那十几只田鼠走了,摊子上的西红柿、小葱和辣椒也都少了大半。邱成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棉布体恤缝制的布口袋,把玉米饼一个一个装进去,装了鼓鼓囊囊一大袋子。
“财大气粗啊这些人。”旁边几个摊子上的人见邱成这边生意这么好,一个个探头探脑都往这边瞧。
“就他们这些人,夫妻俩都是双职工,还愁没饭吃?我们小区有一家,连上面的老人都还没退休呢,每天领回家的玉米饼根本吃不完。”
“嘿,要说还得考公务员呢?”
“那也不一定,你看人家卖田鼠的,日子过得可比他们还滋润。”
“你当田鼠那么好抓呢?田鼠洞在哪里你找得着吗?”
“小孩子没事出去找找还行,单单就想靠这个吃饭,早晚都得饿死。”
他们说他们的,邱成也不怎么搭腔,他琢磨着田鼠干没有活田鼠好卖,以后就少弄些田鼠干好了,家里那些已经做好的,就留着他和阿常自己消耗,反正也没的浪费。
番茄酱被嫌不是辣味的,这个邱成暂时没办法解决,他现在做的是最简单的原味番茄酱,煮煮番茄撒点盐巴就行了,要做蕃茄辣椒酱的话,可不仅是往里面放辣椒那么简单,加点姜蒜是最起码的,不然不香,他们家露台上的姜蒜才刚发芽呢。
“你小子这一天赚的,比我一个月都多。”卖鞋的摊主这话说得也有点酸。
“又不是不要成本。”邱成笑道。
接下来的生意就要清淡许多,旁边那卖鞋的摊主热情,他俩自然而然就聊起来了,这摊主姓胡,别看他现在这样,从前那也是有过几百万身家的,在市中心开着一家童鞋店,有车有房没老婆,日子过得十分潇洒。
“我跟你说啊,像你这样的,在这里做买卖就太招眼,你看他们那一个个的,都快得红眼病了。”老胡五十步笑百步,其实这会儿他心里还泛着酸呢,从前他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像邱成这样的年轻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那还能去哪儿啊?”要不然以后建设局那边的生意,他干脆给人送上门去?
“火车站那边有个夜市知道吧?”老胡问他。
“那边还有夜市?”邱成倒是没听说过,他本来消息就不灵通,从前市里有点什么事,都是老李跟他说的,现在电工组也散了,老李也要下乡了,他往后就更闭塞了。
“刚兴起来的,那些单位里的,白天不是要上班吗,晚上就闲了,我每天晚上都去,生意比白天好点。”
“我今晚也去看看。”他每天总共也就卖这么一点东西,要是晚上的生意比白天好做,他以后早上就不用出来摆摊了。
“生意好是好,不过晚上这治安啊,反正你小心点。”老胡提醒他说。
“我知道。”邱成点点头,晚上和白天肯定不一样,而且火车站那边要是真像老胡说的那么好做生意的话,市里的一些三教九流肯定也会往那边去的。
又摆了一会儿摊,邱成见没什么生意,就早早收摊回去了,打算等晚上到火车站那边去看看情况。
他向老胡打听到了一个修自行车的地方,推着三轮车过去,花了一个玉米饼,让修车师傅把那两个漏气的内胎补好,另外一个破得太厉害,得换新的,修车师傅服务周到,还帮他换了个踏板,又给车链上了油。修好了车,邱成就不用走路了,骑着三轮车回去的。
接下来的一整天,邱成把昨天搬回来的那些衣服鞋子分类处理了一下,男装归男装,女装归女装,童装归童装,这些衣服堆放了这么长时间,都有些霉味,不拿去洗洗,怕是卖不出价钱来,于是邱成只好把它们一车一车运到河边去刷洗,洗好了晾了在屋顶上,快要挂满了整整一个屋顶。
天黑之前,他又钉好了一个养田鼠用木筐,和原来那个差不多大,两个木筐叠在一起,倒也不大占地方,就是给下层那些老鼠投喂和捉老鼠的时候麻烦一点,不过以他的木工水平,也做不出侧开的小门来,暂时就只有这样了。
天色渐暗的时候,邱成吃过晚饭,再次准备出门,这一个白天的时间,他家露台上又有好几个西红柿成熟了,加上白天那些没卖完的,就有不少,笼里的老鼠也还能再捉几只,他下午刚刚缝了几个布口袋,可以用来装老鼠。
“去哪儿?”阿常一看他伸手去拿背包,立马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邱成从前很少会在晚上出门的。
“去卖东西,一会儿就回来。”阿常太过黏人的举动,有时候会让邱成忍不住把他当成小孩子。
邱成把东西一样样装好,背上背包拎上布口袋往门口走去,反身准备关门的时候,他发现阿常竟然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你……”邱成突然觉得有些不忍。
“!”阿常的眼眸中顿时就写满了期待。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反正现在是晚上,就算阿常的行为有一点怪异,也不大容易被人发现吧。
☆、雪上加霜
为了带阿常出门,邱成又折回去,给他做了个形象设计。阿常很抗冻,眼下这天气,有些人还穿毛衣呢,像邱成这样的,也得穿上不薄不厚的一件外套,阿常就能打赤膊了,最近在邱成的督促下,倒是穿了件背心,为了不影响他打埋伏,邱成给他穿的是件黑色背心。
太松太长的裤子阿常也不喜欢,他就喜欢穿到膝盖以上的,裤子要窄,但是弹性一定要好,只有这样,当他潜伏在草丛中的时候,才不会因为裤子刮到野草树枝这种乌龙事而暴露。
现在要去夜市,短裤背心的行头显然是不行了,太打眼,太引人注意。邱成在衣柜里给阿常找了一件暗紫色薄毛衣,又给他找了一条休闲裤,最后看他还赤着脚,就从鞋柜里拿了双夹拖出来,运动鞋或者皮鞋,这家伙是绝对穿不住的。
穿好了衣服,阿常别别扭扭地站在试衣间前面,有些忐忑地看向邱成,他这样子好看吗?
都说人靠衣装,邱成觉得衣服这东西也是要看人穿,自己这一套普普通的毛衣休闲裤,愣是被阿常给传出了名品的气场,就连那双十几块钱的人字拖,都一下子有了偶像气质。
邱成左看右看,帅是挺帅,就是头发长了点乱了点,一个不小心被巡警要求查身份证就麻烦了,于是又翻箱倒柜,好容易又给他找了根橡皮筋。
两人磨磨蹭蹭,直到天都黑透了才骑着三轮车从他们小区出去,邱成在前面骑车,阿常蹲在三轮车车斗侧面的窄板上,一脸新鲜地看着路边的房子和树木。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栋房子他都很熟悉,但是在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不同,连那些乱飘的树叶都让他觉得那么不一样。
每当和路边的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阿常都会不自觉地把他伸长的脖子往后缩,他好几次都想从三轮车上跳下去,窜进路边的那些阴影之中,将自己藏起来。
但是他忍住了,阿常轻轻地用手指勾住邱成的衣服,心里除了紧张,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雀跃。
新南市火车站的站前广场前面有个三岔路口,一头通往新南大学,一头通往新南河下游,另一头通往市中心。
夜市就是以这个路口为中心,向三面延伸,邱成刚到火车站附近,就看到前面的大马路上摆满了各种小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马路两边所有路灯都亮着,时而还可以看到巡逻的警察。
夜市的这一头都是卖杂物的,邱成今晚带来的都是些吃的,于是他慢慢骑着三轮车穿过人流,他要是没猜错的话,往市区方向的那个岔口应该会有比较多卖食物的摊子。
“哎,邱成!”邱成快挤到三岔路口的中间位置的时候,听到那个卖童鞋的老胡在喊他。
“你这么早啊?”他停下三轮车,转头和老胡打了个招呼。
“早什么?是你太晚了,大家都是六点钟就出摊,这会儿都摆了快一个钟头了。”老胡说道。
“我明晚早点。”邱成笑了笑。
“这人谁啊?”老胡看着阿常问道。
“我表弟。”邱成说。
“他怎么了?”老常又问。阿常一进夜市就显得非常紧张,双手紧紧地抓住邱成的外套,嘴巴紧紧抿着,两眼神经质地游移,一看就不太正常的样子。
“几年前家里发生了一些事,他有点吓到了。”邱成顺势扯了个谎。他伸手拍了拍阿常的手背,希望他能稍微放松一点。
“哎,可惜了。”老胡叹了叹,又指着市中心方向的路口对邱成说:“卖吃的都在那边,你们上那边去吧。”
“行,那我去了。”邱成向他挥了挥手,蹬着三轮车找位置摆摊去了。
“都不容易啊。”看着邱成他们离开的背影,老胡忍不住感慨起来,什么有点吓到了,分明就是给吓傻了。想到这个,他心里对邱成存着的那点子酸意顿时就去了八九成。
往市区方向那个路口果然有不少卖食物的摊子,除了最常见的玉米面玉米饼和野菜,夜市里还可以看到一些咸鱼、海带、紫菜等沿海地带的特产,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罐头类食品,显然都是从别的城市流通过来的。
目前,他们新南市和其他城市之间的主要运输渠道是汽车和飞机,在之前的五年中,他们临时基地都是靠国家调派飞机,从其他地方运来食盐和种子,才得以勉强支撑下来的。
在临时基地解散之前,各地政府和军队就已经开始着手于道路疏通,目前他们新南市和省会城市那个方向的公路已经恢复通车了,不过因为现在全国范围内燃油资源匮乏,他们这里又是相对落后的中部地区,每天行驶在这条道路上的车子十分稀少。
他们来得太晚了,好的位置基本上都被人占了,加上阿常又显得特别紧张,邱成也不想往人太多的地方挤,他们就在街道旁边的一家店铺前面摆了摊子,相对于马路中间的位置,他们这里显得冷清些,光线也不大好,摊子不如外面多,只是零零星星摆了一些。
背后的卷帘门让阿常觉得安全,他不喜欢四面都是人,尤其不喜欢背后有人,此刻他蹲在这家商店门口,竖耳听着四周的动静,看着不远处来来往往的人群,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得到了松懈。
在他们摊子右边,摆着一个兑换玉米面和玉米饼的摊子,摊主看起来像是一对父子,父亲五十岁上下,儿子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左边也还有一个摊子,距离他们远一点,是个卖炉子的,大大小小的炉子摆了长长一道,摊主就缩在旁边的一条破棉被上,因为光线不好,邱成也看不出他的年龄外貌,只是猜想这人的炉子这么多这么重,每天运来运去肯定不现实,他白天的时候八成也得在这边守着。
“呦,这么好的西红柿,你是打哪儿弄来的?”邱成他们的摊子刚摆起来没多久,右边那摊子上的中年男人就过来了。
“熟人给帮忙带的。”邱成不想和他多说。
“唉,现在咱城里的人要换点什么东西,都是用的玉米饼,可是玉米饼这东西也不耐放啊,你说是不是?你一会儿要想换点玉米面,记得来找我。”那人又说道。
现在的新南市,水电煤气这几样他们也就刚刚有了电,虽然已经基本实现了全城通电,但是电力资源毕竟有限,每人每月只给用五度电,五度电肯定是不够开火做饭的,大部分市民家中现在都不具备开火做饭的条件,所以各个单位还是直接给员工发玉米饼。
因为粮食问题,还有对货币缺乏信心,大家现在在交易中就只认粮食和金银铜铁等金属材料,其中流通最广的就是玉米饼,但是这玉米饼的保存确实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对他们这些小有收入的生意人来说。
“怎么换?”邱成问他。
“一斤玉米饼,换半斤玉米面。”对方报价。
“是不是少了点?”邱成皱眉,他们市里发下来的玉米饼虽然有越做越小的趋势,但都还是很干的。
“你随便出去问,现在市里到处都是这个价,不过你要是数量多,我可以给你算五两半。”那人做出一副童受无欺的模样。
“我再看看。”邱成暂时没打算要兑换。
“那是你亲戚啊?”他冲阿常那边抬了抬下巴,问道。
“我表弟。”
“嘿,年轻人长得真不错,那边那个看到了吧,我儿子,听说今年六月要恢复高考,现在在练听力呢。”
邱成往他摊位上一看,果然看到那个年轻人捧着一个收音机正听呢,在这边依稀也可以听到几个英语单词。
夜市的生意果然比早市好做许多,就算邱成他们摆的位置偏了点,也还是有不少人会到这边摊子来看看,新鲜西红柿和活田鼠都很受欢迎,青葱和辣椒大多都在讨价还价之下被人要去做了饶头。
阿常渐渐的也由开始的紧张变成了后来的兴致勃勃,他甚至还悄悄潜到旁边那个卖炉子的摊子上去,躲在高高矮矮的炉子后面探头探脑地观察着附近的几个摊子。
“这个真的是田鼠肉吧?”就在他们快收摊的时候,邱成摊前又来了一个女顾客,她因为没有宰杀处理过田鼠,对邱成他们卖的田鼠干有点动心,可她又不太放心。
“是田鼠肉。”
“那这个处理好的,怎么还跟那些活的卖一个价钱?”
“我早点把它们处理了,就不用在家里养着,也不用给它们喂吃的。”
“真的不是地沟里的老鼠?”
“绝对不是!”
“哎呀!炸了?哎呀!真的炸了?”这时候,右边那个摊子突然骚乱起来,那摊子的老板被一群人围着问,什么炸了炸了的。
“怎么了这是?”正打算买田鼠干的这位顾客忍不住也过去看究竟。
邱成刚刚和这位顾客谈得太投入,也没注意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阿常悄悄从旁边那个卖炉子的摊子上回来了,有些不安地走到邱成身后站着。
“那些疯子真的把种子公司给炸了?不是说没证据吗?”一个年轻女人拉着那摊主的儿子不停追问:“那事情严重不严重?咱们这里也会受影响吗?”
“我、我也不知道。”那摊主的儿子似乎是很内向的性格,被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这么一拉,说话都不怎么顺溜了:“确实,确实是炸了,好多个国家的种子公司都给炸了,说是有恐怖分子活动的踪迹。”
“怎么就扯上恐怖分子了呢?”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接受不了,好容易灾难过去了,怎么还有人在这个时候捣乱呢?
“说是利用了一些遇难者家属的感情,一些邪教组织最近又活泛起来了,吸收了不少信众。”其中一个面目斯文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英语不错,刚刚也听了一会儿广播,确定了确实有这么一件事,要知道最近市里可是什么谣言都有,别人那么随便一说,他一般都不会轻信。
“那我们国家怎么样?会受影响吗?”一旁的妇人连忙问道。
“不管现在国内种子到没到位,肯定得受影响,虽然这几年我国粮食进口数量大大减少,但也一直没停止。”这粮食进口一停,国内的整个粮食市场就会变得异常紧张。
要不是这五年时间以来,全国各地对粮食进口的依赖程度已经降低了很多,这个难关他们怕是根本过不去。
“哎,咱市里现在还安排人去乡下吗?”
“这城里往后还能有活路吗?”
“到时候不会连政府都发不出来粮食吧?”
“得多存点口粮才行啊!”
“……”
也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消息就在夜市里传开了,恐慌就像病毒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夜市一下子就像是被吸光了生气,变得死气沉沉。
作者有话要说: 【注】玉米面:并不是指玉米做的面条,而是指玉米细粉,不知道会不会有筒子误会,所以还是解释一下。
☆、好媳妇就得吃得少
这事过去没两天,新南市又组织了一批人下乡,邱成在夜市里听人说,这次的人都是从行政机关和事业单位中抽调下去的,这样一来,市政府就不用额外再增加粮食支出。
粮食危机一来,夜市里除了食物以外的东西都变得不值钱了,阿常每天晚上跟着邱成去夜市,发现自己的那些宝藏竟然远远不如田鼠受人欢迎,心里不禁有些失落起来。
老猫是对的,田鼠确实是好东西,他以前真是太傻了,他那时候要是能多捉些田鼠就好了,他可以专门找个屋子来养田鼠,养上满满一屋田鼠,邱成看到了肯定会很高兴吧?
阿常蹲在露台外面唉声叹气,邱成完全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刚刚说要去摘西红柿的,结果蹲那儿好半天了都没进来。
邱成他这几天很忙,忙着收集木材,忙着钉木筐。前些时候整理出来的那一大堆衣服也不值钱,他就找了一些看起来破旧一点的,布料结实点的,拆了之后拼拼凑凑,给刚钉好的这些木筐做一层里子,有了这层里子,到时候泥土倒进木筐中,才不会从缝隙漏出去,衣服的布料大多十分透气,好的透气性又有利于植物的生长。
“阿常,穿针。”邱成坐在沙发上缝着缝着,见茶几上都没有穿好线的针了,就冲露台喊了一声。
“哦。”阿常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从露台上站起来,穿过几株半人高的西红柿植株,回到客厅里,就蹲在邱成边上,拿了线团剪刀,又从茶几上扫了一把邱成刚刚用过的细针,一根一根穿了起来。
他伸长了脖子,把绣花针拿到和眼睛齐平的位置,皱着眉头,两眼紧紧盯着针孔,一手捏着线头,线头慢慢慢慢地穿过针孔,他嘴角的幅度就慢慢慢慢地弯了起来。
穿好一根针,他一脸高兴地看向邱成,见邱成正埋头跟一件牛仔裤奋斗,根本没注意到他这边,于是便有些失落地垂下嘴角,继续穿第二根……
“叮咚……叮咚、叮、咚……”
“谁啊?”门铃响了,邱成心想应该是沈星,会找来这里的好像也就只有她一个。
昨天晚上沈星又来了,跟邱成说之前那种碎玉,他要是能要一百斤的话,她就只收八十个玉米饼,邱成想了想,还价七十五个,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你好,我们是楼上的。”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过不是沈星。
“什么事?”邱成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
“我们听说有人要买楼上的房子,是不是你?”那妇人问道。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邱成开门出去,顺手又把门带上,就站在走廊上和他们说话。
这对夫妻就这么找上门来实在有点奇怪,他虽然托沈星联系买房的事,但是沈星也是个精明的,不可能在生意还没谈成的时候就让对方知道买主是谁,不然到时候还能有她什么事?
邱成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讨价还价的,他也没那么多时间精力,真有那工夫,还不如好好研究研究那本《木修笔记》呢。
“嗨,你家上面那屋子就是我妯娌的。”那妇人说道。
“她跟你们说的?”楼上那对夫妻,邱成听沈星说过一点,都是非常精明的人,现在正是讨价还价的关键时期,他们可不像是那种会在这时候拆自己台的人,而且他们应该也不知道买方是谁。
“不是,昨天听我小姑说的这事,我跟孩子他爸寻思着,反正今天我俩也没啥事,就过来打听打听,他们说十四楼十五楼总共就住了你这一户,我俩就过来问问。”
楼下的住户可跟他们说了不少,那人先是吞吞吐吐地向他们透漏一点东西,然后他们拿出一个玉米饼,对方就什么都说了。
“……你们说有人要买十五楼的房子,我看除了他就没别人,每天晚上一出去,就要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前些天我还看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回来好多衣服,一车一车运到河边去洗,这衣服还是明面上的东西,谁知道他家里还有些啥?”
“这几天还往家里带回来一个男的,长头发,长得又高又壮,看起来怪凶的,上回我就多瞧了他们两眼,哎呦你不知道,他回头看我那眼神,真是吓死人了……”
“你们是楼上几号房的?”邱成不知道楼下的住户说了他许多“好话”。
“1501,1502,1503,1504,都是我们家的。”那妇人一脸高兴地说道,看来他们这下真的是找对人了。
“你们打算卖什么价?”1501-1504的位置都很不错,都是朝南的屋子,可以布下聚灵阵种庄稼。
妇人看了一眼她的丈夫,这男人马上就开价了:“一个平方一斤玉米面。”
“我买不起。”邱成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算开门进屋。今天这事他晚一点可以跟沈星说说,让她去跟这二人谈。
“哎,那你说多少?”妇人连忙出声。
“当初你们买那些房子,总共花了多少钱?”邱成问道。
“一百三十多万,你问这个干什么?”男人说。
“那我就给你们一百三十多斤玉米面,具体数量,要看你们当初的购房合同。”邱成开出的价格相当厚道,一百三十多斤玉米面,省着点吃,应该足够他们熬过眼下最艰难的两三个月了。
“一斤玉米面一万块?”妇人脸上有些愤愤不平,又有些心痛无奈。
“不能这么算。”邱成皱眉:“眼下就算是纸币还有用,房子也不能是从前那个价了,死了那么多人,全国各地,多少空房子没人要,根本不值钱。再说,眼下这形势你们也知道,市中心的房子都卖不出去,何况是这一片,我开这个价钱已经很厚道了,你们考虑考虑,再想加价,那是不可能了。”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这妇人却置若恍闻,只从自己的角度计算得失,要是个个都跟她这么算,这日子还能过吗?
“听说今年六月份要恢复高考,到时候这一片会热闹起来的。”男人试图再多争取一些玉米面。
就像是邱成说的,最近整个新南市人心惶惶的,手里头有点粮食的,也都紧紧捏着不肯拿出来了,他们家在市中心的几个房子都卖不动,就算有人开价,价格也低得离谱,相对来说,邱成给的这个价格确实还算厚道。
“就算恢复高考,现在全国各地还能有多少考生?”何况他们这里的新南大学在国内众多高等学府中,根本连二流都算不上。
“四个房子你都要吗?什么时候交易?”男人咬咬牙,做了决定。
“现在我手头上也没那么多玉米面,先交一个房子,然后再签一份合同,约定剩下那三个房子在一个月以内完成交易。”
“1501房最先。”那妇人再次说话了,心痛归心痛,生计问题就摆在眼前,再怎么不甘心也只好认了。1501房面积最大位置最好,当初也是花了最多钱买的,有了这些粮食,大概就可以保证他们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不会有人饿死了。
“行,到时候我用二十斤玉米饼抵去十二斤玉米面怎么样?”玉米饼与玉米面的兑换比例,夜市那边普遍都是1:5.5,邱成希望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不要二十斤那么多,吃不完坏了,要十斤就好。”妇人摆手。现在市场上有不少人兑换玉米面和玉米饼赚差价,他们自己拿着六斤玉米面,可换不回来十斤玉米饼,起码得六斤半。
“那么,什么时候交易?”邱成没有异议。
“明天上午十点钟,你带上东西到房管所。”男人说道。
“对了,你们那房子没有按揭吧?”邱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放心吧,到时候你可以查。”
回到屋里,邱成忍不住又到露台去看那些玉米,玉米棒子倒是都长大了,就是还有点嫩,邱成选了其中一株玉米,把上面的两个玉米棒子掰下来,然后把玉米杆子拔了,用一旁的铲子松松土,加进去一些沤好的山羊粪拌了拌,从屋里拿了一枚小土豆埋进去,又在上面浇了水。
邱成找了个搪瓷盆出来,又剥了玉米皮,把它们用长筷穿好,打算就在客厅里烤玉米,搪瓷盆没直接放在地板上,底下垫了个倒扣的木筐。
自从阿常把他的那些宝藏充公以后,他们家就多出来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像他们刚刚用的那一大堆针线,还有这个搪瓷盘,对面那间空屋里也多了不少东西,需要用到的时候,他们就过去拿。
阿常从前偷掰临时基地外面的玉米啃过,却从来没有吃过烤玉米,他一脸好奇地在边上瞧着,等到那两个玉米散发出阵阵香甜的时候,他就有点坐不住了,猫儿似的不停在邱成身边打转,直到邱成把那两个玉米烤好了,递给他一个。
“好吃吗?”见阿常啃完玉米粒,还抱着玉米芯不肯撒手,邱成忍不住笑了,这么嫩这么香的烤玉米他自己也有很久没吃到过了。
“好吃。”阿常舔舔嘴,忍不住把目光落到邱成手里吃剩下的半个烤玉米上。
“你吃吧。”见他这样,邱成忍不住又把他当小孩了。
“不。”阿常有些扭捏地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那个被他啃地面目全非的玉米芯。
“吃吧,我吃饱了。”邱成又把烤玉米往他面前递了递。
“?”就饱了?阿常疑惑地看着他。
“饱了。”邱成冲他笑了笑,两只眼睛清亮清亮的,一点都不像是在撒谎。
阿常接过那半个烤玉米咬了一口,立刻就被这极致的美味迷得神魂颠倒,总是充满警戒的双眼也忍不住眯了起来,他心中窃喜,邱成只要吃那么少就饱了,真好……
☆、跑路的猫男
根据那对夫妻所言,1501号房他们是花了将近六十万才买下来的,房子有一百三十几个平方,三室两厅,还有一个露台一个阳台。
这个房子的露台面积大,方向是朝东的,还有个阳台是朝南的,邱成琢磨着,不管是阳台还是露台,都得不到太充足的阳光照射,干脆全给种了土豆。
他们先是开了屋顶的门,然后从屋顶跳到1501号房的露台上,他们这片小区的毛坯房都只有一扇入户门,里面的门窗全都是没有的,邱成他们直接从露台进了屋,了解了一下这套房子的格局,然后又从楼下自己家中,将那些钉好的木筐都给搬上来,一个个摆放在东面的露台和南面的阳台上。
眼下粮食紧张,这批土豆早种一天是一天,这天下午,邱成就和阿常一起,到新南河边扛了两编织袋沙土回来,用这些潮湿的沙土开始给土豆催芽。
晚一点,沈星的那一百斤碎玉也送过来了,邱成付给她七十五个玉米饼,剩下的玉米饼,邱成又留出来十斤,其他的当晚全都带去了夜市,饶是他们最近生意还不错,从开始摆摊到现在,时间也太短了一点,一下子要凑够五六十斤玉米面,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自从爆出种子公司被炸的事情之后,原本那些还算大方的顾客,也变得十分抠门起来,家里有多的玉米饼,大部分都换成玉米面存着,不像从前那么舍得,邱成的田鼠也就不那么好卖了。
右边那个兑换玉米面的摊子生意却很不错。为了方便回头客寻找,邱成他们摆摊的地点也一直没有变动过,还是原来那地方,左边是个卖炉子的,右边是个兑换玉米面的。
右边那摊主最近每晚都会带两个亲戚家的大小伙子一起出摊,加上他们父子俩,总共就有四个人,出摊和收摊的时候,还有自家兄弟出来迎送,一大群人走在路上浩浩荡荡的,一般规模不大的团伙都不敢打他们主意,规模大一点的,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最近风声紧着呢。
市民们每晚出入夜市,常常会有盗窃抢劫的事情发生,盗窃一般都发生在夜市里面,抢劫一般都发生在夜市外面。为了维护治安,最近街上的巡警变多了,邱成在夜市中摆摊,隔个几分钟就能看到两个巡警从他摊前经过,出摊和回家的路上也时常可以看到骑着警用摩托的警员。
但不管怎么乱,市政府也丝毫没有表现出要关闭夜市的意思,因为有了夜市,很多人才有了生路,社会才会安定。无论是从政治角度出发,还是从人文情怀出发,这个夜市都是绝对不能关闭的。
生意不好做,邱成他们每天的摆摊时间和从开始的一两个钟头搞定,变成了现在的三四个钟头,每晚六点钟出摊,一般要到九点半以后才能收摊。
好在他卖的东西也是吃的,情况并不像夜市中一些其他摊位那样糟糕,像他们边上那个卖炉子的,邱成看他一整个晚上也卖不出去一两个炉子。
前两天邱成他们收摊的时候碰到老胡,就没少听他诉苦,老胡说这生意实在是做不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没活路,他和几个朋友打算去沿海看看,到时候要是能贩点海盐回来卖,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邱成知道,老胡考虑的,不仅仅是活路问题,但凡是有点野心的男人,在眼下这种时候,谁都想搏一搏,只要能弄到大量的土地,只要能弄到大量的金银,等到眼下这场危机过去,后面自然就是大把的好日子。
这一晚,等到邱成他们这边收摊的时候,旁边那个兑换玉米面的摊子也冷清了下来,邱成骑着三轮车载着阿常过去。
“我想换点玉米面。”邱成说。
“哎呦,小邱啊,你终于要换玉米面了啊。”那摊主高兴坏了,自打邱成他们头一天来这里摆摊开始,他就盯上了这宗买卖,无奈对方迟迟没有表现出想换玉米面的意愿,还当他是有其他渠道呢。
“你一斤按多少给我算?”邱成问他。
“咱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给你算五两半。”在他看来,邱成也算是大客户了。
他们的生意不错,他可每晚都盯着呢,那一只田鼠就卖三个玉米饼,最近生意虽然说差点,那也就是多出几个钟头的摊子,还价还得厉害了,再多给搭点辣椒小葱当饶头,有时候碰到厉害的客户,买只田鼠还要邱成给搭个西红柿,看得他这个旁人都替这哥俩心疼,不过东西最后可都是卖完了的,每晚收入几十个玉米饼没跑。
“五两八。”邱成还价。
“哎呦喂,那可不行,真要按你说的,我们这一大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那摊主连连摆手。
“我这里量多。”邱成说着下车,掀开三轮车车斗里的一块防水布料,从下面提出来几只布口袋,每只布口袋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玉米饼。
“五两六,不能再多了。”那摊主见他有这么多玉米饼,心里十分想要做成这笔买卖。
“那我再去别家问问。”邱成说着就把东西又收了起来,他这话是说真的,这么多玉米饼,随便去哪个摊子兑换,他都是大客户,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五两七。”摊主咬咬牙,再次提了价格,然后又说:“这是最高价了,你去别处也找不到比这更高的,要是不小心再遇上心黑的,还能往玉米面里头掺东西。咱挨着地儿摆了这么长时间的摊子,你看有谁找上门来说我的玉米面不好的嘛?做生不如做熟啊。”
邱成对五斤七两的价格勉强也能接受,又听这摊主这么说,想想确实有道理,这人虽然是个生意精,但到底也是有诚信的,于是便点了头。
“好嘞!振鑫啊,来,帮小邱过称。”这摊主招呼他儿子帮忙,虽然还有两个侄儿跟他们一块儿出摊,不过生意上的事情,他一般都不叫他们碰,只叫这俩兄弟一左一右地守在摊子两边。
交易的过程中,这摊主又跟邱成攀交情,让他喊自己老冯就行了,又说他这人从来最讲诚信,缺斤少两的事情从来不会干,玉米面也都是最新鲜的,他有渠道啊,让邱成以后再要玉米面,还找他换。
最后这一百多斤玉米饼,换了六十多斤玉米面,第二天邱成带够了数,在房管局把1501号房顺利过户,又和原房主签订了合同,剩下的三间房都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完成交易。
买下1501号房之后,邱成也没耽搁时间,从原房主那里拿了钥匙,就给那间屋子换了一把锁,在里面布下了聚灵阵,又从附近的农田里运了许多泥土回来,拌上发酵好的肥料,填在木筐中,等之前催芽的那些土豆发了芽,就在每个木筐种一枚小土豆。
邱成从前在临时基地种植土豆的时候,见他们在切土豆的过程中都是需要消毒的,他目前也搞不到可以用来消毒的药剂,干脆就全都用小土豆种植,省去了切块的环节。
发酵肥料的场所也比挪到了楼上,1501号房有三房两厅,邱成选了个小房间用于发酵肥料。
原本还打算把田鼠也放到那个房间去养,想想还是么没把它们挪上去,现在邱成他们用来养殖田鼠的都是些木筐,养在客厅里还算安全,除了去夜市的时段,他们家大部分时候都有人,这些田鼠想搞个胜利大逃亡也没那么容易,挪到楼上去可就不一定了。
邱成打算什么时候先给这些田鼠笼子升了级,到时候再考虑转移养殖场所的问题。
除了去夜市摆摊和在家里侍弄庄稼,邱成把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钻研那本《木修笔记》了,每天早晚都要打坐,按照《木修笔记》上面说的,修道没有什么速成方法,只有日复一日的积累,最终是否可以得道,那就要看个人机缘了。
这天凌晨,阿常好不容易才捉了几只田鼠回到家中。最近城郊周围的田野和山坡上,到处都被人挖得坑坑洼洼,树上的鸟窝也被人毁了不少,好多田鼠和鸟儿都搬家了,他现在每天晚上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收获却越来越少。
阿常打开客厅里的笼子将这几只大小田鼠放进去,然后又从旁边抓了几截玉米芯丢进去,他们家露台上的玉米终于成熟了,玉米杆子都被他和邱成当甘蔗啃了,啃完的渣和那些铡碎的玉米叶玉米皮一起发酵成肥料,玉米芯就给这些老鼠磨牙。
阿常来到房间里,看到邱成正坐在床上,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处,整个人就像是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阿常的瞳孔缩了缩,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悄无声息地慢慢靠近过去,伸长脖子凑近邱成的鼻端,直到他感受到从对方鼻端呼出的悠长温热的鼻息,紧绷的身体这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阿常还记得在很久以前,那只老猫离开的情景,当他找到它的时候,那只老猫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和邱成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觉得很高兴,他想一直拥有这个伴侣,一直这么高兴下去,刚刚见到邱成一动不动地这么坐着,他真是吓坏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阿常忍不住靠过去蹭了蹭邱成的鼻尖,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和双唇,他的双唇那么软,让阿常忍不住舔了一下又一下,感受着他的柔软,呼吸着从他鼻端呼出的温热气体,很快,他的身体就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邱成微微睁开双眼,他只是入定了,还没变成死人呢,这么大动静不可能完全没感觉。
阿常正眯着眼睛陶醉地品尝着他的双唇,这里的味道那么好,让他忍不住想要撬开这两片唇瓣,尝尝里面的滋味……
“!”突然,他的眼皮一抬,正正就对上了邱成的目光。
“……”邱成这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呜!”阿常先是怔了怔,然后他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发出一声凄惨的低鸣,飞快地窜到窗边,几下就钻进外面的黑暗之中,跑得无影无踪。
☆、同学
邱成探出窗口望了望,没看到阿常的身影,楼下的路面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有点发白,既没有尸体也没有鲜血,他有些茫然地抓了抓头发,心道还好没摔下去,刚刚看他慌不择路那样,真的挺险。
邱成活到这么大岁数,朋友没几个,恋爱更是一次没谈过,父亲的过世,母亲的再嫁,这两件事让少年时期的他变得敏感沉默,和身边的同学也只是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上了大学以后,他又忙于打工,班级活动都没参加过几次。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因为一个男人感到烦恼,邱成轻轻用手指触了触双唇,微微垂下了眼睑……
阿常在外面面晃荡了一大圈,从前的那么多据点,他一个都不想去,早春的夜晚还很凉,他平时都很抗冻的,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觉得有点冷,想起邱成家温暖软乎的床铺,他很想回去。
一想到邱成,阿常就觉得十分羞愧,邱成对他那么好,他刚刚竟然还想吃了他,这么好的伴侣,吃了怎么行呢?他最多就是闻一闻、舔一舔,过过瘾罢了。邱成好像已经发现了,他肯定很讨厌吧……
时间已经接近黎明,邱成躺在床上像是已经睡着了,窗口那边有个黑影探头探脑。
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确定了没有危险一般,轻轻跃进屋里,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在邱成身边窝成一团,窝了一会儿,他又动了动,伸长脖子凑到邱成脖颈处嗅了嗅,然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几个钟头以后,邱成还像往常一样,早早就起了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新南河边挑水,从前光是一个露台的庄稼每天就要浇掉整整两桶水,有时候还要更多,现在是两个露台一个阳台,而且1501房的露台面积还很大,邱成起码要挑四担子水才够用。
阿常每晚捉老鼠,上午通常要睡到很晚才起来,所以早上挑水的活儿,一直都是邱成一个人做的,前些天还好,一天只要挑一担水,而且还有电梯,今天当他挑着空桶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发现他们这栋楼的电梯停了,看来是这个月的配额已经用完。
按照现在的速度,估计想要用上自来水,还得等上大半个月,听说光是修好了自来水管道还不给供水,要确认排污管道可以正常排污之后,该区域才可以用上自来水。
邱成挑着两只空桶,一转眼就到了楼下,这会儿还早,他们这一带基本上都还没人起床,食物不充足的时候,大家都是尽量多睡觉少活动,尽可能节约体力。
他昨晚终于入定了,而且还是好几个钟头,邱成现在已经知道入定的好处了,他昨晚除了打坐,真正睡觉的时间还不到三个钟头,这要搁从前,早就头晕反胃全身难受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么精力充沛,状态好得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修行上的进步让邱成感到很高兴,对于阿常的事,他现在也想清楚了,阿常可以捉田鼠,能帮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积攒物资,在这几个月时间里买下更多的固定资产。而他可以带着阿常,让他慢慢融入这个社会,以后要是有能力,说不定还可以给他弄个身份,不被人怀疑地,不被人注目地,成为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他们是可以相互帮助的关系,相处得也很融洽,这才是最重要的,剩下的事,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
邱成来回挑了四趟水,累出一身汗,最后一担水挑回去,他先是倒了一盆水给自己擦了个澡,又将这些洗澡水倒入一个专门的桶中,从露台的木架上拿了时间最早的一瓶尿液,倒进桶里拌一拌,一瓢一瓢地给阳台上的庄稼浇水。
前两天把那些玉米收了之后,这个露台上又空出来十多个木筐,这些木筐大部分都被邱成种上了土豆,剩下的,又种了三筐南瓜、一筐苦瓜、一筐丝瓜、一筐大白菜。南瓜苦瓜丝瓜一筐都只分别种了一株,大白菜那一筐种了四株。
给自家露台上的庄稼浇了水之后,邱成又去了1501房。听说土豆这东西,没经过休眠期就直接用于播种会影响收成,邱成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自家之前收回来的土豆再种下去,不过看这枝叶长势的还不错,这大概和聚灵阵有很大关系,希望土壤下面也要多长土豆才好。
头一批收回来的两筐土豆,邱成除了自家吃了几回,并没有拿出去卖过,这回播种之后,还剩下不少,那些土豆邱成打算留着放几个月,等过了休眠期以后再拿出来当种子用。
做完这些,邱成又开始打坐了,按照《木修笔记》所说,草木的生长需要耗费一定的灵气,但是它们本身也制造灵气,在聚灵阵中种植草木,可以让阵中的灵气更加充裕,若是能种上一株资质上乘的灵树,它所制造出来了的灵气不仅可以供应给修道者,等到阵中灵气浓郁到一定程度,还可能会向聚灵阵外面渗透,融入天地灵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