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济世》 · 酥油饼 · 2026-07-28
温故照白须大仙说的,东撞一下,西撞一下,尽量给仲世煌制造机会。可惜仲世煌的攻击力实在太低,两人配合之后也没有提高多少效率。
青年却摸熟两人的套路。他看出仲世煌有灵宝护身,难以伤及分毫,便将主要的攻击力放在温故身后。
这个青年修炼不过数百年,而且并非剑修,攻击有限得很,换做平时,温故光是用身法就能甩开他,偏偏这次是特殊情况,四肢着地让他极不习惯,几次钩子都是贴着他的脑门过去的。终于有一次,温故用身体撞开他,一时没有站起,背上被钩子划了出一道血痕。
他是仙人,这样的伤口很快会自愈,自然不放在心上,甩甩尾巴,正要重新加入战圈,就被仲世煌一下子撞开。
仲世煌抓着暮海苍月,双眼微微发红,冷声道:“你竟敢杀他。”
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被他认定并没有多少战斗力,只是依靠法宝护体的人让青年的内心感觉到一阵恐惧。他还没说话,就感到胸前一痛,那把暮海苍月竟然已经□□了他的身体。
魔气!
他张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仲世煌。他身上的魔气越来越浓,像清晨的雾,肆无忌惮地四下散开。
“何方魔头!竟然……来蓬莱撒野!”青年抬手抓着剑,用力将他抽出去。
温故见状,顾不得隐藏身份,当下恢复原来的样子,冲到青年面前……
青年昏了过去。
白须大仙抱住青年,手掌在他的伤口处轻轻地抚过,伤口慢慢地愈合。他看看仲世煌,又看看温故,一言未发。
温故走过去,搂住眼睛依旧通红的仲世煌,柔声道:“我没事。”
仲世煌反手抱住他,极紧,好似要将他嵌到身体里去。
白须大仙道:“有其他修真者靠近,这里魔气太重,你们先避一避。”
温故抓着仲世煌躲进山峰里,使了个障眼法,将山缝隐了去。
其他修真者赶到,一共三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头戴金钗,身穿红裙的老夫人看到白须大仙怀中青年,惊叫一声:“鲜儿。”
白须大仙连忙将鲜儿还给她。
老妇人警戒道:“你是何人?此处为何有魔气?我家鲜儿又为何昏迷不醒?”
白须大仙无辜道:“我来拜访黄凌道友,不想遇到这位青年倒在地上,便施以援手。至于此处为何有魔气,我却不知。”
其他修道者见白须大仙身上仙气充沛,诱得他们十分想上前亲近一番,惊疑不定地问道:“敢问上仙仙号?”
“白须。”
仙界与修真界毕竟是两个世界,他们嘴里说着久仰,却是从未听闻。
白须大仙道:“对了,黄凌道友是否外出未归?不知他何时归来?”
黄凌历劫之事青宵并没有对这些觊觎自家师父宝贝的邻居说过,他们心里虽有猜测,却不好一口咬定,都推说不知。
白须大仙道:“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等他。若是刚刚那魔头回来,我也可替天行道。”
其他修真者虽对黄凌洞府垂涎三尺,却苦于彼此牵制,谁都没有得手,如今见凭空出现的黄凌的道友一句话就要守住洞府,更是心有不甘,想留下却没什么借口,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谁都不想当出头鸟与仙人撕破脸皮,犹豫再三,只好不甘不愿地带着青年匆匆离开。
如此,这座洞府兵不血刃地回到了仲世煌这一边。
白须大仙道:“这些人只是暂时离开,过不久又会找借口回来探听消息。我们最好能快点打开洞府,找到紫混沌火。”
温故道:“没想到蓬莱修真者竟然已堕落如斯。”
白须大仙道:“与昆仑、须弥不同,蓬莱并非单一门派,最鼎盛时期,岛上约有三十多个门派,出岛之后,一律自称蓬莱,本就层次不齐。”
温故想起行天道的大本营也在蓬莱,遂不敢多说。
☆、第68章 混沌之火(上)
洞府大门是红木金环,金环缀着两颗活灵活现的椒图脑袋。
温故伸手推门,椒图脑袋突然转头,朝他的手咬过来,若非缩得快,只怕已经被咬下一口。
白须大仙笑道:“不愧是黄凌的居所,门上的禁制也下得有意思。”
温故道:“大仙可有破解之法?”
白须大仙豪气干云地捋袖子:“我来。”
温故与仲世煌让到一边,看白须大仙在那里上蹿下跳,法宝尽出,大显神通,过了会儿,灰头土脸地回来,瞪着仲世煌:“你来试试。”
温故跟着仲世煌来到门前,替他护法。
仲世煌慢慢地伸出手,一点点地向前,直到抓住门环,椒图脑袋寂然不动。
白须大仙道:“这洞府认得你。”
仲世煌抓着门环敲了敲又推了推,门也寂然不动。
“我帮你。”温故伸手,椒图张嘴就咬。
白须大仙道:“他知道你们没成亲,还不是女主人。”
温故:“……”
仲世煌憋笑,“回头就给你名分。”
温故想起仲世煌以前爱掐他,手伸到他腰际,轻轻地捏了捏。
仲世煌闪了下,反捏回去。
白须大仙看着闹成两人世界的两个大孩子无语。
“咳咳,还是抓紧时间。”白须大仙道,“那些修道者不知何时就会去而复返,我们快点想办法把门打开。”
温故道:“若不怕门受损,倒可强行打开。”
白须大仙看仲世煌:“这洞府不是我的,我没意见。”
仲世煌温柔地捏捏温故的腰:“我的就是你的。”
温故让白须大仙和仲世煌退后,拿着暮海苍月,朝天一指,狂风骤起,电闪雷鸣,乌云黑压压地过来,鸟惊兽奔!
白须大仙一边布结界,防止其他修真者闯进来,一边吃着风说:“劈个门……这么大动静?!”
仲世煌没说话,眼睛定定地望着温故的背影。这是他第二次看温故舞剑的英姿。上一次,他满心都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恐慌,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欣赏,这次一定要看个够本。
看他陶醉痴迷的眼神,白须大仙识趣地自发闭嘴。
温故长剑劈下,雷电在红木大门上噼里啪啦地炸响。
椒图怒吼一声,嘴巴一张,竟将电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白须大仙惊叹:“好门!”
温故连劈数道,两个椒图接得一个不漏。
他收起剑,羞惭道:“无用。”
“若是有用,我们也不用千方百计地寻找黄凌来铸乾坤荡秽鼎了。”白须大仙看着仲世煌惋叹,“也罢,修真者正在闯结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与青宵会合,再另想办法。”
他唤来白云,与温故、仲世煌一道驾云而去。
待其他修真者闯进来,只看到一地焦黑和一道完好无损的红木大门。
青宵被元时呼来喝去,使唤得生不如死,听说白须大仙和温故来找他,差点热泪盈眶,见面场景之感人,让温故等人十分莫名其妙。
青宵握着白须大仙的手嚎啕:“早知今日,我当初就算死皮赖脸也要留在天狐境当人质。”
温故道:“你对娇娇还真是念念不忘。”
青宵脸红了红,看到仲世煌,心中隐隐一动,又有几分不确定,问道:“这位是……”
白须大仙道:“你师父。”
青宵惊讶道:“师父,你……你,你帅多了!”
仲世煌:“……”
青宵忙道:“当然,以前也是帅的!只是不修边幅,喜欢留大胡子……”越说声音越轻。
温故如遇知音:“他现在也喜欢。”
仲世煌:“……”
白须大仙道:“闲话留着以后再说。我们这次来是为了紫混沌火。”他接着诉说蓬莱洞府的前后经历,末了,问道,“你可有进洞府的办法?”
青宵道:“师父的禁制分两种,一种是活禁,一种是死禁。师父在的时候,门一直是活禁,我可自由出入,可师父历劫之后,这门不知怎的就改成死禁,莫说进去,若是里面有人,只怕也出不来。”
白须大仙急道:“可有办法将紫混沌火取出?”
青宵摇头道:“紫混沌火就收藏在洞府之内,进不了洞府,就取不出火。”
白须大仙瞪仲世煌,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仲世煌道:“难道天下无物可破死禁?”
对上他,青宵态度立刻毕恭毕敬:“有,死禁可用混沌火破。”
……
破死禁才能取紫混沌火,混沌火才能破死禁。
这岂非变成了死循环?
白须大仙灵光一闪:“所有混沌火都可?”
青宵道:“青混沌火,橙混沌火和紫混沌火皆可。我师父取回紫混沌火时说过,曾来路上遇到青混沌火偷袭,只是混沌火之间排斥得厉害,无法一起取回,让我出师之后自行寻回。我现在虽然还未出师,却可前往一试。”
白须大仙道:“以后这种事要连在一起说,千万不要拨一拨,动一动。”
青宵口中应是。
心中大石放下,白须大仙有了开玩笑的心情,问仲世煌:“你既然叫黄凌,为何不取橙混沌火,偏要取紫混沌火,莫非想改名叫紫凌?”
青宵解释道:“三种混沌火中,紫混沌火最霸道。”
仲世煌满意地颔首:“是我的作风。”
“……”
近几日闫爻闹腾得慌,湮华的震慑效用有所减退,白须大仙思量再三,决定让温故、仲世煌与青宵同行,自己留守昆仑,毕竟取混沌火靠的不是人数多寡,而是青宵。
青宵与仲世煌、温故同路,又激动又紧张,既想靠近仲世煌,又恐自己挡了电灯泡,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来回晃。
仲世煌看不过眼:“你在转什么?”
“师父,你叫我?”青宵屁颠颠地跑上来,双眼晶亮。
仲世煌道:“去前面带路。”明明是刚认识的人,使唤起来却无比得心应手。
青宵立刻就去了。
温故道:“你倒真有几分师父的样子。”
“那你也练练。”
“当师父?我没打算收徒。”
“不,当师娘。”
“……”
温故和仲世煌猜测青混沌火藏在某个深山老林里,谁知青宵竟然带着他们来到犬城的护城河。
青宵指着河道:“师父说,当初青混沌火偷袭他,被师父追了数百里,最后怕被追上,干脆跳进了河里。”
温故:“……”宁死不屈,于是自杀?
不愧是恋人,仲世煌与他想法一致:“它还活着吗?”
青宵道:“青混沌火是上古神火,莫说普通的河水,就算是天河之水也不能浇熄。为防它脱逃,师父在河里下了禁制,它应当还在河底。”
黄凌禁制的威力温故和仲世煌都见过,不禁有些同情慌不择路到自寻死路的青混沌火。
青宵道:“我下去取火,请温故大仙与师父为我护法。”
温故有点担心他:“不如我与他一道下去。”
青宵道:“混沌火十分敏感,择主的要求也很高。若温故大仙与我一道前往,它一定会选择你。”
他这么说,温故倒不好再坚持。
青宵脱了外套,一个猛扎入水。
仲世煌道:“我肚子饿了。”
温故道:“正好练习辟谷。”
“……”仲世煌一屁股坐下,背对着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喝水,背影沮丧,神色阴郁,好似被抛弃的孩子。
温故无语,半晌才道:“你想吃什么?”
“火锅。”仲世煌想也不想地接口。
温故在自己的乾坤袋里摸了摸,摸出两个碳烤大饼。
仲世煌:“……”
“我以前留着的。”
仲世煌用手指弹了弹坚硬的饼:“你确定还能吃?”
温故要咬了一块,拿在手里看了看,“有点硬,但是能吃。”
仲世煌抓过他的手,就着他的手指,将他咬下来的一小块吃进嘴里,“嗯,好吃。”说着,还啄了啄温故的手指,笑得得意。
温故将手里的塞给他:“慢慢吃。”
“你继续喂。”
“还是辟谷吧。”
“……”
傍晚,城墙,河水。
恋人相依。
不是好风景,却是好心情。
等到半夜,河水依旧没有动静,温故坐不住了,提议下去看看。仲世煌提出同他一起。
温故犹豫了下,想起他被翁于桥抓走的那次,点头同意了。与其让他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倒不如留在自己视线之内。他教了一套闭气之法,以保证仲世煌能在水中长时间逗留。
仲世煌学得很快,迫不及待地跳下水中试验。
温故怕他出事,跟着跳了下去。
一到水里,温故和仲世煌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水冷得诡异,若是再冷几度,怕是要结冰。
温故扯住下潜的仲世煌,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然后从乾坤袋里拿出一颗夜明珠,借着珠子的光亮打探水中的情景。
护城河的水很浑浊,珠子只能照到半尺距离之内,两人不得不往更深的方向游去。
仲世煌抓着温故的手突然一紧,仿佛冷得受不了,身体一缩,头朝上,腿朝下,往上游去。
温故被他拉着往上,觉察到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冷了。
这莫非是要……结冰?
☆、第69章 混沌之火(中)
想到此,他不敢耽搁,扯着仲世煌的胳膊,将人一把拉出水。出水时尚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待他们上岸,溅起的水珠回落已是一片滴滴答答声。
温故和仲世煌看着顷刻成冰的护城河,脸色俱是十分难看。
“青宵!”温故一剑劈在河面上,破开一条五六丈的缝隙。他双脚站在缝隙两边,将剑插入缝隙中,一道电流随着剑尖直入河底。
冰成块成块地碎裂开来,仍不见青宵的身影。
温故舞起剑来,一时间,护城河到处都是破冰声。
“等等。”仲世煌突然道,“听。”
温故停手。
河下隐隐响起地低吼声。
温故道:“这是什么声音?”莫非是青宵在下面憋得太狠,疯了?
“小心。”仲世煌看到温故脚下的冰块耸动了一下,急忙上前去抓他的手,被温故轻轻推开。温故跃起,头下脚上,拿着剑就往下刺去。
他刚刚看得分明,冰下有个巨大的影子游过,像是……
一个巨大的蛇头猛然从冰下钻了出来。温故顺势飞到仲世煌的身边,拖着他向后退去。
蛇头在空中甩了甩,浅青色的瞳孔盯着温故和仲世煌,透着瘆人的冷意。
“这是什么东西?”仲世煌向温故要了把没用的铁剑,变成几把飞镖,算着七寸的位置。
温故道:“蛇怪吧。”
他话音刚落,一只爪子就攀上岸,蛇怪慢慢地露出本来面目——蛇头蛇颈蛤蟆身!
仲世煌想挡在温故身前,温故已经纵身跃上,一剑劈向蛇头。
“小心!”
声音从蛇怪背后来,却晚了一步。暮海苍月劈在蛇头正中,剑锋好似被黏住了,半点动弹不得,冷意从蛇的额头一点点地渗出来,纠缠着剑身,蔓延而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快弃剑!”大喊大叫的正是失踪多时的青宵。
温故皱了皱眉,反手一掌拍在剑上,冰应声而碎,剑脱离蛇头立刻回到他手中。
青宵抖着湿漉漉的衣服道:“青混沌火被它吞了。”
温故道:“如何取出?”
青宵苦笑道:“我也不知。”黄凌怕青混沌火逃脱,便设了个禁制将它困在原地,却没考虑到其他取青混沌火的妖魔鬼怪人。
仲世煌道:“杀了它,不就能将火取出来了?”
青宵迟疑道:“凡事有先来后到。它先来一步,收青混沌火为己用,便该是他的。我若是杀它取宝,与杀人越货何异?”
仲世煌愣了愣。在他的观念里,这条蛇不蛇蛤蟆不蛤蟆的怪物显然与人不在同一个等级。不过青宵是修道者,在这方面的看法与他不同也不奇怪,便不再说话。
温故本抱着抢过来的想法,听他如此说,倒不好再提,犹豫了下道:“或者,我们与它商量商量,让它把火借我们使使?”
青宵惊愕道:“你要与它商量?如何商量?”
温故看看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的蛇怪,又看看青宵和仲世煌期待的目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对蛇怪道:“在下温故,冒昧打扰蛇道友还请恕罪。说来惭愧,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蛇怪默默地看着他。
温故尽量露出友好的笑容:“我们想借青混沌火一用,此事十万火急,还请道友行个方便。道友若是担心我们借而不还,我们可以以物抵押。”
蛇怪不说话,也不动。
温故道:“如有其它要求,也不妨直说。”
仲世煌道:“你确定它听得懂吗?”
温故道:“不确定。”妖怪修炼比人更不易,数量本就少,修为高,学习人语的更是少之又少。这蛇怪常年躲在护城河底,不会说话才正常。
“我懂。”
“他懂。”温故点了点头,很快反应过来回答的正是蛇怪,不由惊喜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蛇怪道:“除刚才这话,其他前面,也懂。”它虽然说懂,讲话却不甚利落,不过也大大超出温故等人的预期。
温故忐忑道:“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蛇怪道:“你是仙人?”
温故道:“是。”
“这,难怪了。”蛇怪道,“仙人与,蛮不讲理的,修道者不同。”
温故暗暗羞愧。
青宵趁机问道:“那借青混沌火之事……”
蛇怪道:“我修炼青混沌火许多年,融为一体,难分难舍。强行取出它,会数百年修为少了。幸亏你们不蛮不讲理,我不然要与你们,一道死。”
温故听说它取出青混沌火就会少数百年修为,心中一冷。要知道妖怪修炼艰难,莫说数百年修为,就是数十年修为也是十分珍贵,绝不可能轻易割舍。
“你们告诉我何用,我再回答它给借否。”
温故听它没将话说死,稍稍打起精神,将用途说了一遍。
蛇怪道:“这是小事。我取出青混沌火小小的,给你们。但是数年修为少,你们要补偿想办法,给我。”
温故闻言大喜:“好说。”
“很简单,很简单。你们人类修道者有丹药,修为会多,我要一颗,百年修为多的丹药。”它狮子大开口。
青宵倒吸一口凉气,不悦道:“这买卖不公平!你不过损失数年修为一转眼就要增加百年,这也太贪心了。”
蛇怪道:“你们也有好处。青混沌火你们拿去,不用再给我。”
温故眼睛一亮。青混沌火是黄凌留给青宵的,现在被蛇怪捷足先登,眼见着捞不着了,却柳暗花明又有了一丝希望,自然不肯放弃:“不瞒道友。修道之人最着紧的就是修为。增加修为的丹药本就十分珍贵,百年修为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根本无从寻起。”
仲世煌看了他一眼。想说,当初翁于桥给他吃了一颗妖丹就增加了数百年的修为。
蛇怪道:“呿!你们人类修道者很厉害,难道比妖怪差?五六百年的妖丹能百年修为多。”
仲世煌被他态度激得不耐烦,眉毛一挑,问道:“你修炼多少年?”
“五百年。”
“这么说,只要我们拿了你的妖丹给你,你就将青混沌火给我们?”
“当然……”蛇怪想了想,惊觉不对,怒道,“不对!你们杀我,我和你们一道死。青混沌火绝不给。”
温故道:“增加百年修为的丹药着实不容易寻,即便我答应你,也不知道何时方能兑现。不如先改成数年修为如何?他日我若是有幸得到一枚增加百年修为的丹药,再奉上。”
蛇怪道:“不好。人类说话,信不可信。这样,数年修为多的,我要十颗。再一个条件,我遇雷劫,你要帮我。”
青宵道:“两颗。”
蛇怪瞪着他。
温故道:“我听说妖若渡劫,那雷劫会比一般雷劫厉害得多。纵然你有青混沌火护体,怕是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蛇怪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九颗。”
“三颗。”
“……”
青宵与蛇怪扯皮半天,最后以五颗成交。
蛇怪十分守信,直接取出一小朵请混沌火给他。
温故和仲世煌怕打扰他吸收火焰,便离开几步,给他独立的空间。到第二天凌晨,青宵终于收了那一朵拇指盖大小的青混沌火,兴奋地在指尖拨来拨去。
蛇怪提醒他们:“人类,仙人,都要守信。”它盯着仲世煌看了又看,补充道,“魔,也是。”
温故斩钉截铁地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们拿了青混沌火,立刻赶回昆仑找白须大仙,顺便将找丹药的任务交给他。
白须大仙的胡子气得更白了:“为何交给我?”
温故道:“您修道多年,人脉广。”
青宵道:“您修道多年,宝贝多。”
仲世煌道:“你最老,辈分最大。”
白须大仙想吐血。
不管白须大仙内心如何的波涛汹涌,他们终究回到蓬莱黄凌的洞府。这次洞府前守卫的修道者增加到了五个。
白须大仙催促青宵出去解决。“我们仙人不便插手。”
青宵不解道:“这是为何?我一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白须大仙吹胡子道:“我堂堂仙人与几个还未飞升的修道者抢洞府,这事若是传出去,颜面何存?”
温故道:“我想,上次的事他们应该记得你,若要传早就传遍大江南北。你躲也躲不过去。”
白须大仙道:“是谁劈门劈出大动静,惊动他们的?”
“是我。连累你了。”说是这么说,温故表情毫无惭愧之意。
白须大仙:“……”
青宵拽着白须大仙出去。
其他修道者看到白须大仙如临大敌,看到青宵却面色讪讪。
老妇人尴尬道:“青宵道友怎会回来昆仑?”
他们想要抢占黄凌洞府,第一件事就是将黄凌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逐出蓬莱。青宵人单势孤,当初走得很是委屈,此刻带着大靠山回来,颇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青宵微微一笑道:“我师父邀请他的仙友来洞府做客,我是来带路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白衣广袖的温故带着改头换面的仲世煌驾着白云从天上来,目不斜视地与白须大仙、青宵寒暄,摆足了神仙的架子。
☆、第70章 混沌之火(下)
老妇人大吃一惊:“黄凌道友……安,安好?”
青宵故作奇怪地看着她:“我师父法力高强,福星高照,外出游历一帆风顺,自然安好。”
其他修道者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判断黄凌不在,除了黄凌洞府的禁制日益减弱之外,青宵被他们变相驱逐出蓬莱时的沉默也是重要的原因。若黄凌在,怎会袖手旁观?
修炼这么多年,动物都能成精,何况老妇人。她眼珠子一转,已察觉他话中不实,“黄凌道友修道多年不易。我们与他多年紧邻,早已肝胆相照。若是他的后人勾结外人,图谋他的洞府,我们却是不依的。”
青宵脸色微变,显然也被她一通颠倒是非黑白的不要脸言论给气着了。“洪婆!到底是谁心怀不轨,图谋我师父的洞府,你我心知肚明!”
洪婆说:“年轻人头脑发热,拎不清情况是常有的事。我与你师父多年交情,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徒弟误入歧途,将他毕生心血毁于一旦!诸位仙长飞升多年,何以三番四次入蓬莱,个中缘由仙长心里最是清楚。”
这是要撕破脸了。
白须大仙皱了皱眉,手搭着温故的后背,将他推上去。
温故赶鸭子上架,垫着脚走了两步,才气定神闲地说:“你说的不错。我们何以三番四次入蓬莱,个中缘由大家都应心知肚明。”
他突然附和洪婆,倒叫在场的敌我双方都吃了一惊。
温故突然朝昆仑的方向一指:“昆仑受闫爻霸占,天下苍生遭遇危难。仙凡两界但凡有血气的人都在为此奔波劳碌,瞧瞧尔等,再次龇牙咧嘴又是为哪个装腔作势?!”
修道者被他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
到底是洪婆脸皮厚,冷笑道:“你们呢?你们在这里呲牙咧嘴装腔作势又为什么?”
“为了炼制一个新的乾坤荡秽鼎!”温故说话掷地有声,“我们来此,乃受主人之托。我想他也想不到,自己的洞府还受他人管辖。”
洪婆面子实在挂不住了:“仅凭你一面之词,如何采信?”
温故指着青宵道:“他是黄凌之徒,我是他的道侣。你又是谁?有何资格再此胡搅蛮缠?”
“黄凌道侣?”洪婆怔住了。
温故尽量忽视来自身边的灼热目光,冷声道:“莫非此事又要经过你恩准不成?吾等业已飞升,本不该插手凡间事,但黄凌是我道侣,他家既是我家,你若再在我家门前徘徊,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说到这份上,脸已经被撕得粉碎。青宵是黄凌徒弟,洪婆还能仗着长辈的身份管教一通,但温故自称黄凌道侣,又是仙人,话的分量自是不同。
洪婆等人再不甘心,也强词夺理不出来。
看着他们气冲冲离去的背影,青宵和白须大仙大力鼓掌。
温故干咳一声道:“我适才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
青宵道:“师娘字字句句皆至理名言,一点都不过火,简直恰到好处,恰如其分之极!”
温故瞥了他一眼:“师娘?”
青宵躲到仲世煌身后。
仲世煌也正不爽:“黄凌的道侣?”再多人跟他说,他就是黄凌,黄凌就是他,他依旧没有黄凌的记忆,无法将两人混为一谈。听到温故说自己是黄凌的道侣,他心底又酸又苦又愤怒。
温故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机敏地说:“是仲世煌的道侣。”
仲世煌道:“我刚才听到的不是这样。”
温故道:“罚我回去写一百遍温故是仲世煌道侣如何?”
“那倒不必,一遍就够,以后贴在我们家的门上。”
温故:“……”
白须大仙看两人打情骂俏,干脆把青宵拉到一边去解门上的禁制。
青宵虽然吸收了青混沌火,但使用尚是首次,倒有些紧张,将青火缓缓送到门前。只听“嗤”地一声,门环上进来爆出两点火光,随即落在地上,灭了。
青宵试着推门,门应声而开。“成了。”他大喜,正回头,门内就闪出一道身影,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一点,青宵就像风筝般被送了出来。
白须大仙忙拿出一面镜子,朝门的方向一照。一道白光自镜中射出,那道身影甩袖,白光又被挡了回来,射回镜中。白须大仙承受不住推力,后退七八步方停。
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等温故一剑劈出,已经迟了一步,那身影从门里出来,悠然地望着持风雷之势劈来的暮海苍月,嘴角微微勾起:“看在你们千辛万苦将我救出的份上,”他手指夹住闪电轻轻一转,电就被送了回去,“这次,我放你们一马。”
暮海苍月被电轻击了一下,温故一个后空翻回到仲世煌身前。
“翁于桥?”仲世煌皱眉,眼底闪烁着浓烈的杀意。
“他是乔奣!”白须大仙喘了口气,“怪不得你消停了这么多年,原来被黄凌关在这里。”
乔奣与翁于桥的打扮截然不同,脸大大方方干干净净地露出来,稀世柔美,加上阴郁的气质,如怀才不遇的世家公子。
看到乔奣的刹那,白须大仙脑中转过许多念头,最后有一条清晰地浮现了出来。“黄凌是你杀的?”
乔奣摊手:“他太不合作。我只是想借一借他的紫混沌火,他就要死要活地闹,像个孩子一样。”
青宵激动道:“你竟然杀我师父!怪不得我师父历劫前化出分|身,让我速速离开蓬莱!”所以洪婆等人驱逐他时,他毫无异议地走了。
乔奣道:“你太令我失望。亏我用托梦*告诉蓬莱的修道者黄凌身殒,让他们带你来开门,没想到你对你师父的死活不闻不问,自顾自地跑了。”
“师父早已通知我历劫,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你……”青宵一直以为黄凌是炼制的时候不小心出了事故,没想到竟然是杀人案!
乔奣道:“也罢。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总是美好的。”
白须大仙道:“你怂恿闫爻炼制魔鼎,就是为了引我们来此,打开洞府?”怪不得他化身翁于桥四处行走,而不是那个人人都知道的二明。因为他那时候用的是分|身,法力极弱。
乔奣道:“要克制魔鼎,必然要一个新的乾坤荡秽鼎。天下间,你们能找来炼制乾坤荡秽鼎的,也只有黄凌了。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没错。”
白须大仙暗道:没错才怪。他们来此是为燮天取紫混沌火。不过不管原因如何,他们终究是打开了洞府,放出了乔奣。一想到这里,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乔奣在里面,他才不管燮天有多适合炼制乾坤荡秽鼎,一定把人关住再说。
可惜了黄凌一片苦心!
他以命困住乔奣,最终却因他们功亏一篑!
他愧疚地看了眼仲世煌。
乔奣道:“你们不必太懊恼。黄凌既死,他的禁制迟早失效。你们只是为我节约了一点时间。而且,我虽然杀了黄凌,却也费了大力气寻了颗千年妖丹给他,一报还一报,就算扯平。”
仲世煌显然不认同,冷笑道:“你的数学是蚂蚁教的吗?”
乔奣道:“你有异议?”
仲世煌道:“你杀我是害我,送妖丹是为了害我,这叫一报还一报?根本是一次又一次。”
乔奣呵呵笑起来:“说得有理!好,看在你的份上,我再送你们一个福利。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我将亲上昆仑,放出闫爻。”
“你敢!”白须大仙脸色一变,“你不怕毕虚大神亲临?”
“那就让他来啊。”乔奣终于变了脸色,眼底嘴角都泛着冷意,“既然他这么爱天下苍生,就来吧。”语音刚落,他就化作一道白光,划向天际。
从刚才一个照面,温故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有追,“现在怎么办?”
白须大仙长叹:“乔奣出,天下乱。”
青宵道:“他竟然杀了师父,我绝不会放过他。”
白须大仙道:“他害的岂止黄凌,不想放过他的又岂止你。可惜,他知天命,经过三次雷劫,又是魔修,法力之高,心机之重,不可想象。像黄凌这样困住他的机会,怕是绝无仅有。”
温故道:“不是还有天臣毕虚吗?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找紫混沌火,炼制乾坤荡秽鼎。”
白须大仙嘴巴张了张,又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一行人入洞府。
有了乔奣突然从洞府里钻出来的经历,他们进洞府进的小心翼翼。青宵与温故在前面带头,仲世煌拉着温故的手走在中间,白须大仙断后。
洞府极深,开始只是一条羊肠小道,石壁上画着各种各样的画,颜料是特殊的,会自行发光,他们一路走来,都有各色光照耀,犹如踩在七彩霓虹铺成的道上。
☆、第71章 前世之愿(上)
行数十丈,前景豁然开朗,成数百平米的石室。里头堆积着成千上百的大大小小箱子,箱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器皿,金银珠宝如粪土,遍地都是。
饶是温故这样修炼千年的修道者,仲世煌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子弟也为之一震。
白须大仙惊呼:“墙上的是干将莫邪?”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就消失无踪,变成空荡荡的空屋子,连个铜板都没留下。青宵收回青混沌火,微笑道:“是我师父下的障眼法,专用来骗那些见钱眼开的人。没什么用,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便可。”
“……”白须大仙讪讪道,“我只是慕名历史上的神器,有些好奇。”
温故暗自庆幸刚才什么都没说。
仲世煌脸皮最厚:“嗯,是我的风格。”
他们跟着青宵穿过石室,开启暗门,进入又一条长廊,却是蜿蜒朝下,约行了数百尺,就看到十几个用竹帘子分隔的小石室。每张竹帘上都写着字,第一间是“石”,第二间是“木”,第三间是“金”……想来炼制的材料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安置在不同房间里。
最后一间竹帘子最宽,房间也最大,上面写着“我”。
温故想推门,却被仲世煌抓住了手。
仲世煌道:“不能随便进。”
青宵惊喜道:“师父想起来了?”
仲世煌道:“直觉。”
青宵笑道:“这是师父的炼制室,上面还有一层禁制。”他拿出青混沌火,送到帘子前,帘子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青宵又往前递了递,仍是老样子。
白须大仙道:“这是什么禁制?”
青宵道:“是个极巧妙的迷阵。若是掀帘而入,就会被传送回设置着障眼法的石室里。”
白须大仙掀起帘子往里走:“应该被乔奣破了。”
青宵见他大咧咧地走入石室,方才回神,忙掀帘子请仲世煌和温故进来。
这间石室里放着五个大鼎,四个角落各一尊,中间一尊极为特别,浑身赤红,只有巴掌大,却用一根白色的木头做底座,鼎里火焰燃烧,是紫色的。
“这就是紫混沌火?”白须大仙站在鼎前打量。
青宵道:“是。”
他跟着凑上去,还没靠近,就听一声低吼:“放肆!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本座洞府?!”随着声音,赤红鼎炉的上方亮起一道光,一道虚影缓缓出现,虚立于鼎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宵等人。
“师父?”青宵激动地上前半步。
仲世煌:“……”他绝不会承认这个山顶洞人是前世的自己。
黄凌道人墨发披散,冷冷地盯着青宵半晌,缓缓消失。
白须大仙道:“这是黄凌的神识?”
青宵失望道:“不,这是师父用来威吓敌人的幻影,并非神识。”若是神识,彼此还能交流两句。兴许乔奣太强大,师父能分出|□□警示他已经用尽全力。
仲世煌近在眼前,白须大仙对黄凌历劫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怎样将紫混沌火取出?”
青宵绕着赤红鼎转了两圈:“这是师父最心爱的鼎炉,叫天然红。上面好像附着一层禁制,我用青混沌火试试。”他拿出青混沌火,刚靠近,紫混沌火就猛然张开,朝他扑来。
紫混沌火是三色混沌火中最霸道的一个,尤其主人不在时,完全是唯我独尊的样子。
青宵手中一小簇青混沌火不服气地窜了窜,想正面迎敌,就被青宵带着跑了。
白须大仙道:“这是什么意思?”
“强敌潜藏洞府,速走!”黄凌突然又出现了,却是在天然红的边上,捂着胸口,双眼通红,像是受了重伤。
“这是?”白须大仙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黄凌瞪回去,“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本座洞府?”
白须大仙道:“又是威吓?他怎么这么无聊?”
青宵道:“不,这是我师父的神识。师父!乔奣已经跑了,这位是白须大仙。这位是师娘,温故大仙,这位是师父的转世。”
黄凌没理自己的转世,眼睛牢牢地盯着温故,目光放肆,完全是打量自己媳妇儿的眼神。
温故:“……”
仲世煌怒了,挡在温故面前:“滚!这是我老婆!”
黄凌不理他,转头看青宵:“你们见过那人?安然无恙?”
青宵道:“他说看在我们放他走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白须大仙怕他拼了一条命也没困住乔奣,伤自尊心,解释道:“其实乔奣乃是我行天道……”
“我对他的来历没兴趣。”黄凌道,“既然你有了青混沌火,紫混沌火就留给我夫人吧。”
……
温故死死地抱着怒发冲冠的仲世煌,往后拖:“冷静。”
青宵干笑着插|入两人中间:“师父不是说紫混沌火已经认主吗?”
黄凌道:“我看他不顺眼。”
青宵:“……”
仲世煌狞笑道:“神识?我打得你魂飞魄散!”
黄凌冷笑道:“还是个魔修。恬不知耻!”
仲世煌手指一张,天然红猛然一颤,鼎脚竟微微变形。黄凌等人齐齐愣住,等青宵回过神喊“住手”,天然红已经穿过黄凌的身体砸在地上。
黄凌气得发抖:“你竟然敢动本座的天然红!”
仲世煌轻蔑道:“谁让你觊觎我老婆!”
黄凌吼道:“休想我将紫混沌火给你。”
仲世煌回吼:“不稀罕。”
白须大仙道:“两位冷静,听我一言。如今天下遭劫,正需八方合作,齐心协力,我们暂且将私人恩怨放置一边,炼出乾坤荡秽鼎可好?”
黄凌疑惑道:“为何要炼制乾坤荡秽鼎?”
白须大仙立刻唧唧呱呱地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个详详细细。
黄凌眼睛亮闪闪的:“不错,炼制乾坤荡秽鼎,当前天下舍我其谁?不过可惜,黄凌虽能,转世却太愚蠢。”
仲世煌拳头一捏,地上的天然红转了一圈,在地上磨出吱吱声。
黄凌脸色一变,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们先一件一件地来。”白须大仙拉着青宵,让他好好地当隔板,将两人阻隔开来,“我们业已找到燮天为原材料炼鼎,不过燮天……”
“怪不得你们要紫混沌火。”黄凌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道,“紫混沌火的认主并非你们想的那样认我的灵魂,而是认我一人。纵然是我的转世,也无法获得它的认可。我之所以留下神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青宵进入洞府,我将紫混沌火上的痕迹抹去,让他可以顺利继承。可惜,他自己弄了个小小的青混沌火,白费了大好机缘。”
白须大仙眼睛一亮,如此说来:“其他人也可继承紫混沌火?”若是这样,不会炼制术的仲世煌反倒不是第一人选了。
“话虽如此,不过我心中已有人选。”他看向仲世煌和温故的方向。
仲世煌面如寒霜。
白须大仙道:“温故不会炼制之术,是否……”
“你叫什么?”他穿过青宵,看着仲世煌。
仲世煌眯起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想将紫混沌火传给你。”黄凌道。
仲世煌道:“条件呢?”他当然不会相信他有这么好心。
黄凌道:“神识能够支撑的时间不长,但炼制乾坤荡秽鼎应该是够的。我希望能够借你的身体一用。”
仲世煌想也不想地拒绝:“做梦。”
“哎!”白须大仙听到黄凌可以借用仲世煌的身体炼制乾坤荡秽鼎简直要高兴得飞起来,恨不得按着仲世煌的脑袋说“喳”,听他拒绝心都要碎了,冲到他面前道:“仲世煌,想想天下苍生,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老乡。”
仲世煌黑着脸,但温故知道,他在动摇。
黄凌道:“你放心,神识只会消失不会再生,就算我想占用你的躯壳,也有心无力。”
仲世煌闭了闭眼睛,心内仿佛有一条绳子,一边毫无缘由地愤怒嘶吼着拒绝,一边却回放着末世后的惨状,许久,他开口道:“你真的能炼制出乾坤荡秽鼎?”
黄凌傲然道:“若我不能,天下无人能够。”
仲世煌道:“就问你能不能。”
黄凌道:“能。若是不能,任君处置。”
“你不是很快会消失吗?”
“不是有我的转世吗?”
“……”
双方好不容易谈妥条件,实践起来却仍是困难重重。首先是仲世煌修为太低,必须冲击第七重境,才能够自如驾驭紫混沌火。但两重境谈何容易。
黄凌怕神识耗费太多,炼制乾坤荡秽鼎时不够,附在天然红上休养,任由他们想办法。
温故道:“他之前是服用妖丹……”不等其他人回答,就自己摇头。妖丹是妖怪的命脉,取之服用等于枉杀性命。
白须大仙沉吟良久道:“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渡雷劫。”
温故脸色一紧,又想到了什么,随之一松:“我那种?”
白须大仙摇头:“魔修的那种。”
☆、第72章 前世之愿(中)
温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拒绝:“不行。”
仲世煌看了他一眼,问道:“魔修的雷劫是怎么样的?”
白须大仙道:“天地变色,山河震颤,生还者百里挑一。”
仲世煌道:“你要我怎么扛过去?”他相信白须大仙刚刚从他身上看到了解救末世的美好未来,绝不舍得送他去死。
白须大仙道:“修道者都以为雷劫是劫,视为虎狼,却不知道雷劫贯通经脉时,乃是提升修为的最佳时机。富贵险中求,修为亦如是。”
仲世煌道:“风险越大,收益越高。”
白须大仙道:“不知你是否敢尝试?”
他原本以为仲世煌定然会犹豫一番,谁知竟然想也不想地答应下来:“敢”
白须大仙道:“你可想好了,雷劫不能半途而废。”
仲世煌道:“想好了。”他受够了每次有难,温故都挡在他面前的情况。他想要变强,不止为了天下苍生,更为了他身为男人想要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自尊。
他的表情如此坚定,让想规劝他几句的温故无从劝起。
白须大仙道:“既然如此,我们稍作准备。不知黄凌道友可有什么法宝能够吸收雷电?”
青宵道:“师父炼制的法器多如牛毛,我也不知道有哪些,不如问问师父?”
黄凌的神识又被唤出来。他不耐烦道:“不识字吗?不是有一道门上面写着雷?里面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他的修为这么低,一次雷劫怕是不够,不如来三次,直接飞升。”
温故道:“不可。”以仲世煌目前的修为,能熬过一次雷劫就不错,三次雷劫叠加,简直送死。
黄凌扭头看他,“若我的转世这么弱,你也不必跟他。”
仲世煌插|入两人中间:“你不是快死了吗?留口气交代遗言吧,别浪费在与你无关的人与事上。”
黄凌道:“论年纪,论修为,论学识,论外形气质,我与他更般配。”
他一句话戳中仲世煌的心结,脸色立马变了。自从知道自己是黄凌转世之后,他总担心温故对自己的好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黄凌。他们经历过太多谎言,哪怕温故保证无数次,都无法使他彻底放下心结。
白须大仙怕他们又吵起来,连忙让温故去找能够吸收雷电的法器。
温故拉着沉默的仲世煌出来,故意活跃气氛:“啊,这里这么多门,找起来真不方便。雷,雷,雷……雷在哪里呢?你看到了吗?”
仲世煌停下脚步,指了指他的右手边。
大大的雷字镇守在门帘上,不容忽视。
温故干笑道:“我只顾着看前面,没想到近在眼前。”
“那我呢?”仲世煌幽幽地说,“我在你身边,你是不是也会忽视?”
温故一怔回头。
仲世煌道:“黄凌说的没错。他不是魔修,且修道多年,会炼制神器,比我更适合你。若不是他死了,也不会轮到我与你相遇。”
温故无奈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
“……我不知道。”仲世煌很茫然。
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得那么深,也是第一次患得患失得这样厉害。他有时候会想不通。他们两个不是雇主和保镖吗?不是一起上下班,一起住在一间屋子里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吗?为什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什么都变了?
丧尸,末世,生离,死别。他好不容易接受这一切,为什么转眼又变成了修真,神仙,雷劫,飞升?
他的理智随着事态的发展大步向前,拼命地吸收和接受,想要跟上温故的脚步,可是情感在温故耀眼的光环下停滞不前。起初他不知道为什么,只会拼命地缠着温故,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绑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又希望他的眼里只有自己,容不下任何人分享他的注意力。当黄凌出现后,他知道了,他刻意压抑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源自于他内心的自卑。
当温故还是赵树青,他站在凌天集团上,居高临下地俯瞰那个从小地方来的笨拙保镖。
当温故变成温故,他却站在地上,仰望傲立云端,高不可攀的仙人。
他是害怕。末世前,仲世煌留不住赵树青,末世后,他拿什么留住温故?
温故看着突然变得可怜兮兮的仲世煌,心里一阵阵的难受。他上前一步,搂住失魂落魄的他,头轻轻地靠着他的肩膀,柔声道:“我答应你,我的另一半永远是仲世煌。不是黄凌,也不会有其他。若有一天,你不在,我就孤老终身。”
“你不会老。”
“……谁说不会。没有你,我就会变成你第一次见我的样子。”
仲世煌终于抬手反抱住他,力道之大仿佛要见人揉碎到自己的身体里:“也好。省得你老是招蜂引蝶。”
“我什么时候招蜂引蝶?”
“黄凌。”仲世煌咬牙切齿。
温故不甘示弱道:“别忘记你表哥。”
仲世煌道:“对,我的是表哥,你的却是差点洞房花烛的双修道侣。”
温故:“……”他的故事告诫后人,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否则将来后悔莫及。
“你们找到没……”等了半天的白须大仙忍不住自己出来,见两人抱在一起,一时无语,“乔奣一天之后就要杀上昆仑,我们还是抓紧点时间?”
温故急忙从仲世煌怀里退出来,拉着仲世煌进“雷”门。
房间内有两个架子,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不但有锅碗瓢盆,还有笔墨纸砚。温故道:“黄凌说锅碗瓢盆,我们将这些收起来吧。”
仲世煌漫不经心地点头,顺手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册子里的字迹极度潦草,难以辨析,他翻了几页就合上了。
温故将神器收入乾坤袋里,掀起竹帘正要出去,脸上就被轻风刮了一下。
“怎么了?”仲世煌疑惑地看着拔剑的温故。
温故持剑站在廊道中,凝神站立足足一分钟,才松了口气道:“是我太紧张了。”刚刚吹在脸上的那道轻风可能是自己掀帘子视带起来的。
仲世煌搓搓他的肩膀:“走吧。”
温故走了两步,不放心地看看身后,确定没有人才跟上去。
白须大仙虽然希望仲世煌尽快提高修为,收服紫混沌火,却也怕揠苗助长得不偿失,因此请雷公电母下雷劫时,稍微留了点余地,再加上黄凌的锅碗瓢盆在关键时刻可以吸收雷电,仲世煌的风险已经降到最低。
蓬莱虽然是修炼的好地方,但岛上邻居实在不太友好,他们只好找了一处荒岛渡劫。
荒岛虽然荒芜,却胜在清静。
黄凌从天然红里飘出来,慢悠悠地说:“紫混沌火乃是至刚至霸之火,若要收服它,必要比它刚强霸道方可。以你的修为,就算侥幸熬过雷劫也未必能够做到。唯一的办法,就是借雷电之力。”
温故皱眉道:“太危险了!”
借雷电之力就是一般渡雷劫一边收紫混沌火,其中风险难以估量。
黄凌淡然道:“身为我的转世,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怎么娶你?”
温故:“……”这种自来熟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仲世煌道:“不必激我,我不会上当。”
黄凌冷笑道:“胆小如鼠。”
“没办法。”仲世煌不为所动,微微一笑道,“温故说我若是死了,他就孤老。不管前世来生,统统都不要。”
黄凌笑容一敛,看向温故。
温故:“……”为什么他的眼神好似在控诉自己是负心汉?明明他们之前根本就不认识。
仲世煌搂住温故:“对吧?亲爱的?”
温故硬着头皮用力地点头。宁可当黄凌眼里莫名其妙的负心汉,也决不能在关键时刻拖仲世煌的后腿,不然会家无宁日。
仲世煌对温故合作的态度十分满意,趾高气扬地看着黑脸的黄凌:“你刚才的建议不是不能考虑,但是你最好把其中的利弊风险都解释清楚。毕竟,我是有家室的人。”
黄凌道:“胆小就不要找借口。”
得到温故支持后的仲世煌犹如加满油的车,开起来虎虎生风:“如果我无法收服紫混沌火,你就无法炼制乾坤荡秽鼎吧?”
黄凌冷笑道:“我稀罕吗?”
“你稀罕的。”仲世煌冷然道,“因为你的转世就是我,想要亲手炼制乾坤荡秽鼎就只能把握现在最后的时光,别无他途。”
黄凌被踩住痛脚,无话可说:“你说的没错。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具皮囊有用,所以不用担心自己被自己蠢死,因为我会用我的智慧在关键时刻帮你。但是记住,如果可以靠自己就一定要靠自己撑下去,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手。我出手一次,就会减弱一分,到时候可能不够精力炼鼎。”
仲世煌暗暗地磨牙:“只要你不碍事,我会很顺利的。”
白须大仙准备好法器,又布了个避免仲世煌与雷劫对抗时魔气走漏的聚气阵法,才走过来道:“吵完的话,就开始吧。”
☆、第73章 前世之愿(下)
乌云厚得像五六层棉被,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凉飕飕的风呼啦啦地吹。
仲世煌穿着温故给他的宽大蓝袍站在风里,风从袖子里钻入,刮得肋骨发寒。
“记得我教给你的清心诀吗?”温故小声道。
仲世煌道:“天地万音,且过且听……”
“记得就好。”温故摸摸他的脸。
白须大仙口中念念有词,仲世煌脚下的土地骤然亮起一圈浅白色的光芒。他道:“此阵法能够聚气不散。你是魔修,此地凝聚的便是魔气,一旦阵法开启,我们便要退避三舍,以免仙气与魔气碰撞,反而害你。雷劫来临,只能依靠自己。纵然黄凌能帮你,也只能帮你聚精会神,身体的一切皆靠自己。”飞升之前,修道者的身体是很脆弱的。
仲世煌点头。
“走吧。”白须大仙和青宵率先退出阵法。
温故手里捧着碗,“放心,我在旁边守护你。”
仲世煌看着严阵以待的白须大仙和青宵,舒了口气道:“我觉得自己像雅典娜。”
温故、青宵、白须大仙:“什么?”
星矢、冰河……童虎。
仲世煌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我准备好了,来吧!”
闪电如疯狂滋长的树枝,自上而下,将云与地短暂相接,一触而走。
仲世煌盘坐在闪电中,无形魔气在周身流转,阵法的光亮随着魔气凝聚越来越盛。
电光越来越强,如骤雨般疾落,其中数道直直地落在仲世煌身上。
雷声隆隆作响,漫天遍野。
温故心头一紧,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电光中凝坐的身影,握着拳头的手心冷汗直冒。
“你渡劫时,也不见如此焦急。”白须大仙大声喊道,“这是关心则乱。”
温故亦大声回答:“你若是开过车,就知道,坐副驾驶座的永远比驾驶员紧张。因为他们只能干着急。”
白须大仙有意缓解他的紧张,又喊道:“看来你在凡界适应得很好。以后打算留在凡界吗?那里的房子可不便宜,你要多攒点钱才行。”
温故道:“他很有钱。”
“……我学过一个词,叫傍大款。”
温故“嗯”了一声,却“嗯”得轻不可闻,支离破碎。就在刚刚一瞬间,劈在仲世煌头顶的闪电已经多得数不清楚,巨大的光束耀眼夺目,将仲世煌慢慢地融化在里面。
白须大仙的手臂被用力地捏住,温故焦急地说:“人呢?”
白须大仙反手抓住脚差点踏入阵内的温故,“雷劫尚在,他也应当在。”他感觉到聚气阵内的魔气越发充盈,隐有与雷劫分庭抗礼之势。
温故还是不放心:“是否到我们出手的时候了?”
白须大仙道:“再等等。若他有危险,黄凌会出手。”
像是验证他的话,黄凌缓缓现身,顶着一头乱发,气定神闲地负手站在阵内。青宵捧着天然红跟在他身后,紫混沌火熊熊燃烧,火苗时不时从鼎的空隙中冒出来。
雷声渐渐减弱,漫天的闪电隐有收归之势。
“可以了?”温故问。耳朵被雷声摧残后,依旧嗡嗡响,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像从天边传来,他怕白须大仙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遍:“可以了?”
白须大仙皱着眉头。刚才那雷劫,也就是普通修道者一千年时遭遇的雷劫,与魔修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应当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温故又何尝不知。如白须大仙所言,他是关心则乱。
可天不从人愿。
消停片刻,漫天乌云便搅动起来,阴沉沉地往下压,几乎逼到头顶,连空气都稀薄了,呼吸起来有点吃力。
温故看着仲世煌挺直的背影,将话默默地咽在喉咙里。
随着一声巨响,灿如盛夏烈日的光将万物融于亮白。温故等人眼前花白,脑中嗡嗡作响,足足空白三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
天上地下俱是白茫茫的一片,十几秒后才恢复少许颜色。
黄凌已不在原地,仲世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蓝色袍子在光中浅得发白。
温故嘴唇发白,抓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我们现在……”
“这是此刻!”黄凌的喊声穿透重重闪电,钻入温故等人的耳内。
青宵单手托起天然红。
黄凌半空出现,右手在鼎上轻轻一抹,紫混沌火倏然跳出来。
被雷电笼罩的仲世煌侧身,右手朝火的方向一引。
紫混沌火抖了抖,慢慢朝他的方向挪过去。
白须大仙一眨不眨,呼吸亦小心控制,生恐惊跑了它。
温故突然拔剑,暮海苍月一出,聚集于仲世煌头顶的雷电就散了开来。
“你做什么?”黄凌刚说完,就看到一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手凭空朝紫混沌火的方向探去。
暮海苍月剑发出尖啸,一道雷电被接到剑上,朝那只手劈去。
那只手手腕一翻,魔气在五指间流转,凝注闪电,顺手丢给青宵。青宵下意识地避退,手中天然红跟着晃了晃,紫混沌火立刻停在半空,像是站在十字路口的迷路小孩。
温故一剑挡在紫混沌火与手中间,剑尖微微一颤,挽起无数朵剑花,封死了那只手的所有去路。
手慢慢地握成拳,手肘,手臂,肩膀,脖子,胸膛……一个人慢慢现形。乔奣看着温故,神色阴冷。
“又是你。”白须大仙与青宵双双出手。
乔奣嘴角微弯,身体化作银砂,很快消失在他们眼前。
当眼睛看不见时,他能依靠的只有剑。温故闭上眼睛,心随意动。暮海苍月的剑柄在温故手中轻轻一转,猛然朝青宵的脖子削去。
一只手出现青宵的喉头,指甲扎入他的喉中,青宵发出一声惨叫,正好温故的剑锋送到,那只手猛然一缩,擦着剑锋消失无踪,温故急忙将剑锋一转,追了上去。
青宵捂着咽喉软软地倒下,白须大仙急忙冲上去扶住他。
另一边,闭着眼睛的温故与隐身的乔奣战到一处。
眼见紫混沌火与仲世煌越来越近,乔奣终于沉不住气:“这么想死,如你所愿!”他双手一张,银砂形成十几道细泉,朝温故席卷。
温故浑身裹在银砂内,暮海苍月发出刺耳的鸣叫,竟穿透隆隆雷声。
白须大仙飞出数道符,贴在乔奣周身各处。
乔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别忘了,你是我的徒曾孙!只有我会你不会,没有你会我不会的。”身上的符倏地消失。
白须大仙抽出一把匕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剑尖轻轻一抹,“请毕虚大……”“神”字尚未出口,就被乔奣一脚踢飞。
乔奣脸色冷厉,杀意盈眼。
缠绕温故的银砂忽而散开!
温故拿着暮海苍月当拐杖,堪堪站稳身体,脸上颈上手上都是细细小小的伤痕。要知道暮海苍月最大的威力就是借雷电之力,但仲世煌正在渡雷劫,他怕暮海苍月贸贸然介入,会对他造成影响,只能咬牙忍耐。
乔奣眼睑微垂。
银砂瞬间聚拢。
白须大仙双袖一甩,风将袖子鼓起,如两个巨大的鼓风机,拼命地吹着银砂。
银砂被吹散,漫天铺开。
温故刚松了口气,就感到背脊一凉,拿起暮海苍月回身一挡。凝聚成剑的银砂击在暮海苍月的剑神上,如撞击岩石的瀑布,四下溅开。
“小心!”
耳旁传来白须大仙声嘶力竭地吼声。
温故背脊一疼,利刃从背插|入,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他的胸膛,身体被死死地卡住。
乔奣半搂着他,眼睛盯着已经落到仲世煌手里的紫混沌火,贴着温故的耳朵低声道:“从我手里抢东西的代价,就是得不偿失。”
白须大仙不断用仙术撞击乔奣的结界,奈何两人修为相差太远,无异于蚍蜉撼树。
温故望着仲世煌,一边祈祷他不要回头看他,一边咬紧牙关,不肯让溢到喉里的血从嘴角流出来。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仲世煌突然抬眸。
四目相对,温故努力扬起嘴角,却控制不住血水慢慢地溢出唇齿。
仲世煌的瞳孔陡然一缩,神色惊怒交集,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什么。
轰隆隆的雷声骤响。
电光隔断两人相交的目光。
温故努力抬起手,抓住乔奣的手腕,正要用力,就听乔奣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仙人,伤得再重也会慢慢复原,所以,特意送了一份惊喜与你。”
温故心头一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到魂魄一轻,慢慢地离开身体。
乔奣抽出匕首,笑容阴沉而狰狞:“我说过,若是我不痛快,我就要别人更不痛快。”
温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到自己仅剩的二魂六魄要分离开来。
“魂修的功法!”
白须大仙的吼声一刹那压过重重雷鸣。
温故灵台清明,急忙运起魂修功法,散开的魂魄果然慢慢地聚拢来,眼见着就要回到体内,漫天闪电忽而如万马奔腾,咆哮整座荒岛,聚气阵大亮,阵内魔气爆炸般四散开来,温故的魂魄被一阵巨力推开,不受控地飞向不可知的远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座岛在电闪雷鸣中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第74章 碎魂之洞(上)
温故一醒来,就察觉自己魂修功法大成,三魂七魄归位,尚来不及欣喜,就被一盆冷水浇下——真真切切的水,水珠还顺着叶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浇冷水的人拿着桶笑嘻嘻地凑过来:“好小草,冷水澡舒不舒服?”
温故:“……”他确定自己大名、小名、道号、字都不叫“小草”,可看对方的脸色,分明是在对自己说话。
“不够舒服的话,我把你直接丢到桶里好不好?”那人虽然在笑,嘴脸却扭曲得厉害。
“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人身后传来冷冷的质询,让他变了颜色。
“山主。”那人手里捏着桶,表情又欣喜又害怕,十分纠结。
那山主说:“这里是我和小草的家,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
那人表情越发扭曲,仍怯生生地答应了一句:“是。”
“去碎魂洞住一个月吧。”
那人怔住了,大哭大闹道:“山主饶命!山主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念小草,过来看看,帮你浇浇水。”
山主慢慢地走进来。从温故的角度看,身量极高,仰头看到他的膝盖。“我说过了,以后谁都不准欺负他。”山主说到此处,音量压低,近乎自言自语,“我也不许。”
那人犹不死心:“我知道小草救了山主,可那是他的运气,我们都愿意为山主赴汤蹈火。”
山主道:“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人呆了。
“你去吧。一个月后若是没死,我就送你一颗聚灵果。”
那人眼神闪了闪,挣扎片刻,跪下磕了三个头,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山主不管他,径自走到温故面前,伸手摸了摸。
温故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刚想说话,就看到对方拿出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放到温故面前。镜子里,一株含羞草颤巍巍地站着,叶子在山主手指的逗弄下,慢慢地缩了起来。
温故:“……”为什么他没有在镜子里发现自己身影?
“小草。”山主低声道,“这是凝魂镜,希望对你有用。”
“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成灵呢?”
“你不成灵,我给你准备的聚灵果就都浪费了。”
“我答应你,要是你成灵,我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再也不赶你走了。”
“你不喜欢我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就不和其他人在一起。”
“不过,这个要你自己对我说。”
“你开口,我就答应你。”
温故目瞪口呆地看着山主温柔地对着自己喃喃自语半天,才失落地收回手:“再过几天就是十五,碎魂洞说不定又要出幺蛾子,你不在,我怎么办呢?”
山主絮絮叨叨了大半天,最后在他面前蜷缩着睡着了。
温故看看他,又看看镜子,脑袋里转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他变成了含羞草?
他凝神聚气,将魂修功法又运行了一遍,寻回的一魂一魄的确是他的没错,体内也没有其他魂魄残留的痕迹,也就是说,他应该不是夺舍。
那是为何?
温故回忆陷入黑暗前的记忆。仲世煌渡劫,半路杀出乔奣抢紫混沌火,自己与他拼斗,被他从背脊捅了一刀,魂魄被逼出,在白须大仙的指导下使用魂修的功法凝聚魂魄,然后不由自主地飞了过来……
难道,因为他想凝聚魂魄,所以失去的一魂一魄吸引他过来?
可这里又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株含羞草?
他皱着眉头,想要将魂魄从含羞草中脱离出去,努力了半天,只看到镜子里含羞草不停地抖动着叶子。
本已睡着的山主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努力,许久才道:“小草,不要急。不要勉强自己,我在这里。”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含羞草,看着叶子蜷缩,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会等你。”
温故心里懊恼得要命。真是隔行如隔山,都是修道,他却不知妖修成人形的门道。
山主说:“你记得我曾经说过什么吗?妖修的最大秘诀就是,心想事成。你想变成人,就能变成人,只要坚持。”
坚持?
温故闭着眼睛,想象自己的模样。
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陡然一顿,随即温故就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山主双手搭着他的后背,惊喜道:“小草,你成灵了!小草,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一个人。”
温故:“……”幸好仲世煌看不到。
山主放开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朱红色的果子给他:“这是聚灵果,你快点服下,之后就不怕再变回原形了。”他见温故迟迟没有伸手,直接将果子塞进他的手里,“你以前不是一直很想吃吗?这次我答应你,管够。”
温故拿着果子,内心不安,缓缓开口道:“请问尊驾是何方神圣?”
山主先是惊喜,随即震惊:“小草,你说什么?”
温故抱拳道:“敢问尊驾是何方神圣?”
山主眸光闪了闪,突然朝温故伸手。温故下意识想闪,却没有闪开,换了具身体,他的反应力和速度显然大不如前。
“的确是小草的魂魄,但为何变得这么强?”山主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探究。
温故道:“实不相瞒,其实……”
大地猛然震颤了一下,轰隆隆的声音从西方传来。
温故转头,就看到十几块巨石从山坡滑落,朝自己所在的山谷滚来。
山主抓起温故,驾起一阵风,朝石头滚落的山坡飞去。
温故这才看清楚自己所在之地的全貌。这是被群山包围的山谷,到处是花草树木,绿意盎然。他想起师父曾经提过,妖怪分很多种,树妖花妖最温顺无害,它们大多靠聚集天地灵气而生,小部分是修道者或者仙人魂飞魄散时的散魂散魄借体重生,莫非自己就是魂飞魄散的一小部分,借着含羞草重生?
山主到山坡附近停下,伸手想牵温故的手,被温故避了开去。
山主回头,乌黑的眼珠渗出丝丝冷意,语气不复温柔:“小草,不要任性。以前是我错了,以后我们好好的。”
温故再次庆幸仲世煌不在。
他见温故没反应,眉宇间出现不耐烦的乌云,扭头道:“跟上。”
温故心中有太多疑问,最想知道的是自己昏迷了多久,昆仑现在如何,仲世煌的近况。可是他现在太弱,弄清对方是敌是友之前,不敢随意暴露身份,只能乖顺地跟上。
山主顺着山坡往上走,走着走着就来到一个山洞前。
光是靠近,温故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抬头就看到山主戏谑地盯着自己。
“过来。”他朝他伸手。
温故低头道:“我自己可以。”
山主脸微微发黑,“小草,你不乖了。”
温故假装没听到。
山主转头看洞:“芍药,出来。”
芍药就是刚才泼冷水的那个人,却不是洞里跑出来,而是从山洞上面。他看到山主,立刻手脚并用地跳下来,笑嘻嘻地说:“山主,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不舍得罚我啦?”
“刚才发生何事?”
“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去拿被子褥子。碎魂洞里太冷,我怕晚上着凉。”他说着,还展示了下手里的东西,果然是被子和褥子。
山主想了想,道:“你和小草在外面等,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他回头看温故,眼神柔情似水,将适才的恼怒都抛在脑后,“这次再违抗我的命令,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温故眨了眨眼睛。
山主进洞。
芍药蹦蹦跳跳到温故面前:“你这么快就醒了?很划算嘛。跑进碎魂洞里把山主拉出来,睡个十几年,痴恋就有结果啦。”他又妒又恨地推了温故一把,“为什么山主会喜欢你这样的白痴呢?连话也讲不全,一天到晚只知道跟在山主的屁股后面打转。山主以前那么讨厌你,就因为你救他一次,他就对你不一样了。这种做法真卑鄙!你明明知道,就算没有你,山主也不会有事的。”
温故道:“山主进碎魂洞,会有事吗?”
芍药惊讶地看着他:“你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我还以为你只会哭着喊山主山主呢。山主要是有事你会怎么样呢?再次冲进去救山主吗?这次可不会像上次这么幸运哟,说不定一进去就魂飞魄散了。你知道的,十五又快到了,每个月十五碎魂洞就不稳定。”
温故道:“什么是不稳定?”
“不稳定就是,说不定有外面的魂魄飞进来,说不定把里面的魂魄送出去,也说不定将洞里的魂魄撕扯得粉碎。你怕不怕?”
温故眸光闪了闪:“我救山主也是十五吗?”
芍药道:“你真蠢,连自己什么时候救山主都不知道了吗?”
“你们在说什么?”山主从洞里出来。
芍药迎上去:“说小草救山主的英勇事迹啊,他最喜欢说这个了。”
“是吗?”山主看温故。
温故却看着他身后的人,心里暗暗愧疚。近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若不是碰上,他几乎要遗忘这个人以及那个可能被他藏起来,危在旦夕的朋友。
只是盛文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75章 碎魂之洞(中)
盛文昭抬眸看他了一眼,四目相对,多少暗潮片刻涌起又片刻潜藏。
“小草。”山主不悦地喊回温故的注意力,“你跟我来。”
盛文昭识趣地转身离开。
温故注意到他手里抓着一个似摇蛊的东西。
“小草!”山主注意到含羞草成灵之后,就经常心不在焉,不再像以前那么在意自己。终究是……被自己伤了心吗?他叹了口气,主动伸手牵起温故的手。
温故挣扎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
幸好仲世煌不在……
为什么不在呢?
温故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恨不得插翅飞出这片山谷。
“我以后会对你好。”山主牵住他的手,慢悠悠地往下走。
芍药在他身后焦急地喊了一声,被冷冷地回了一句:“碎魂洞,一个月。”
这一切温故都没察觉。他心里正想着找个时候试试自己现在有多少本事。经此一事,他终于明白为何修道者飞升之前修体,飞升之后修魂。飞升后,修道者修成仙体,是不会被打坏的,就算坏了,放进仙潭里修一修,就能用了。唯有魂魄是弱点。若是魂魄修好了,在防御上几乎无敌。想来那几个在末世中牺牲的仙人都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所以,温故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只担心能不能带着三魂七魄离开这里。
山主带他来到山脚下的一座木屋。木屋前一片空旷,光有土,没有植物。山主温柔地问道:“你以后不用偷偷住在这里了,以后归你好不好?”
温故:“……”明明是荒郊野外,风餐露宿的待遇,为何说起来如同奖励?他开始好奇“自己”之前过得究竟是何种生活。
山主道:“不过今晚你陪我住屋子里好不好?”
温故脑海猛然闪过自己与仲世煌在屋子里三天三夜昏天黑地的经历,下意识地退后半步,随即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在对方手里,立刻缩了回来。
山主望向他的目光骤然幽深,许久才道:“你喜欢在外面就外面,若是不习惯再来里面找我。”
温故这才点了点头。
山主缓缓进屋,门虚掩,留了条缝,牵连屋里屋外。
温故席地而坐,顺手对着泥土施了个小法术,泥土顺着他的手势飞起,又慢慢地落下。可见,他的法力尚在,只是没有仙体,变得有些虚弱。他对妖修不太了解,不知山主修为有多高深,但听碎魂洞、聚魂果之类的名称就知道,对方对付魂魄很拿手,更是不敢贸贸然行动,只好凝神听着屋里的动静,确定呼吸平和之后,悄然起身,朝碎魂洞的方向走去。
芍药有一句话让他很在意。他说,每月十五,碎魂洞会不稳定,说不定有外面的魂魄飞进来,说不定把里面的魂魄送出去,也说不定将洞里的魂魄撕扯得粉碎。
听他的语气,“自己”之所以令山主刮目相看,就是十五那一日,山主在碎魂洞遭遇危险,不顾安危地救了他,然后陷入昏迷。若是他没有记错,仲世煌渡劫的那一日正好是……十五。
将这些线索联系起来,他是否可以推测:自己的魂魄被弹出荒岛,因为魂修功法的原因,受到漂流在外的一魂一魄的吸引,被引进了碎魂洞,进入含羞草的身体。因为魂魄融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陷入昏迷,直到今日才清醒。若是如此,那含羞草之前的身份也可顺势猜出,十之□□就是他失踪的一魂一魄。
可惜那一魂一魄并没有留下记忆,不然倒可以知道这是哪里,发生过什么事。
他上山的脚步突然停住,冷声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一见?”
盛文昭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这里。”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温故没有解释:“吕恒呢?”
盛文昭神色变得有些诡异,“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
“肝胆相照的朋友。”
盛文昭道:“他欠我的血债,你能还吗?”
温故被问住。其实他也很想不透,像吕恒这样温和的人,怎么会想不开到去婚宴杀人,就算他爱盛文昭入骨吧,也不像会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的人。可是这件事他没有否认,想来是真的。
盛文昭道:“你既然还不了,就少插手。”
“我有事想问。”温故看出他没有和自己动手的意图,稍稍松了口气,“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盛文昭奇怪地看着他,然后笑了:“你和吕恒真是朋友情深,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跟着来。”
顶着“朋友情深”大帽子的温故十分心虚。
盛文昭道:“这里是归魂境,对神仙来说,是魂修的好地方。要不是我,你十辈子也找不到这里。你这次是占了大便宜。”
温故道:“你打算何时离开?”
“你想离开?”
温故道:“其实,我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盛文昭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话的可信度,过了会儿,眉宇间的戾气稍褪了几分:“你要离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通常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等于在说,让我告诉你可以,但是有条件。
温故很上道:“你说条件吧。”
“第一,不许你再纠缠吕恒。”
温故道:“我没有纠缠他,我与他倾心相交。”
盛文昭道:“不许再见他。”
温故直接格三个字:“做不到。”
盛文昭气结。
温故道:“这里不止你一个人,我想离开,会另寻办法。”他说罢,脚步一转,打算绕过他往上走。
两人交错时,盛文昭又道:“那就答应我另一个条件。”
温故停下脚步。
“帮我对付山主。”盛文昭道。
温故吃了一惊:“为何?”
盛文昭道:“因为要离开这里,就必须要打败他。离开这里的唯一路径就是碎魂洞,每逢十五,碎魂洞另一端的大门就会开启。山主有一面凝魂镜,能够将想要通过门离开的魂魄都凝住。每月十五,他就带着镜子出现在山洞里,既防止起来魂魄进来,又拦阻里面的魂魄出去。”
温故道:“凝魂镜是不是一面椭圆形的小镜子?”
盛文昭道:“不错,你见过?”
的确见过,山主曾经拿出来给他使过,只是没想到这面镜子这么珍贵。温故承情,“我看山主,不像是不讲道理之人,不如与他明说,想来他也不会为难你我。”
盛文昭冷笑道:“天真。你看他不像不讲道理之人?他的确不像不讲道理之人,他根本就是。你知道归魂境里有多少花妖树妖?此处没有雷劫,无法飞升,他们生于此长于此,山主不许他们离开,他们只能命终于此。而这个山主,却在他们死后,将他们身体炼制成丹药服食,保证长生不老。”
温故听得心头一寒。
“不用多久,这些死去的妖修的魂魄会附在其他植物上,慢慢成灵,然后修炼,然后再死,永无止境。”盛文昭道,“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不许外人进来又不许里面的魂魄出去了吧?因为在这里,他是王,是帝,是唯一的神。你若是不信,就自己去问他,只是打草惊蛇之后,再动手就难了。”
温故没有被他随随便便的一番话吓倒,问道:“你又谁怎么进来的?”
盛文昭语气陡然一变:“与你无关。总之,你想要出去,只能与我合作。山主法力高强,你一个人绝不是对手。”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给他,“你想清楚,就将这张纸烧了,我自会来找你。”
“吕恒现在在哪里?”温故问。
盛文昭道:“我不逼你发誓不再纠缠他,不等于我告诉你他的消息。”
温故看着盛文昭离去的背影,直觉他知道吕恒的下落,而且就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归魂境与世隔绝,他是如何保证吕恒在他的掌握中?除非,吕恒也在归魂境里?
他在风里站了会儿,脑袋里杂七杂八的念头起了不少,有用的却很少。他还是决定去碎魂洞走一趟,不管盛文昭说的是真是假,踩点是必要的。而且芍药在山洞里面壁,以他的大嘴巴,自己说不定能套出不少消息。
眼见着山洞的洞口就在眼前,温故身后传来阴森森的呼唤:“小草。”
温故猛然停住脚步。
山主高大的身影慢慢地脱离黑暗,绕到他面前。近距离看,温故发现他的眼睛有点发绿,并不是太久没吃肉的那种绿,而像是晚间,背光的墨绿树叶,深沉,阴郁。
温故静静地回望着他,手里捏着纸,只要山主动手,他就能立即将纸燃了。
山主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地叹了口气道:“大半夜的,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说着,伸手去摸温故的脸。
温故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山主手停在半空,慢慢地缩回来,眼睛微微地眯起,整个人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小草,你不喜欢我了?”
☆、第76章 碎魂之洞(下)
温故看着他,脑袋里想的是盛文昭的话。养妖而食,是真是假?
山主见他心不在焉,流露出几分无奈几分好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将他搂入怀中,嘴唇慢慢地挪到他的鬓发边,轻声叹息:“小草。”
温故感觉到他的嘴唇靠近自己,浑身汗毛一竖,想也不想地将人推开,自己倒退五六步。
再度被拒,山主脸色便不好看了,“以前像牛皮糖,日日夜夜地粘着,甩都甩不掉,现下清高给谁看?你喜欢我,我如你意,有何不好?你若是觉得以前我亏欠你,便大大方方地讨回来,我又不是不依。在这里,你看哪个不顺眼,只管说来,我给你出气。这样一声不吭地给谁置气?!”
温故被他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含糊道:“我想不明白。”
山主盯了他一会儿,叹气道:“哪里想不明白,问我便是,问到你明明白白为止。”
“我与你……的过去。”温故故意别开头看别处,“都不明白。”
山主过来,伸手想牵他,又恐遭拒,不自然地将手负在身后:“我以前对你不好是以前,以后会好好待你。你像以前一样,一心一意地待我,别胡思乱想,我们在这里好好地过下去。”
温故想了想,始终不敢冒险挑明,暗道再过几日就是十五,到那日就可验证碎魂洞是不是出口。
山主见他不语,便牵着他下山。
山主本要他一道住进木屋里,被温故婉拒,便敞开大门,门里门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温故在门口打坐修炼魂修的功法。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三日,盛文昭自那日后,再没有来找他。山主时不时地说几句甜言蜜语,却保持身体上的距离,应是被温故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伤了自尊。
温故乐得清闲。不过他不知哪日是十五,便时时关注山主的动向,他一走远,就跑去跟紧,生恐他不打招呼去了碎魂洞。
山主却以为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亲近起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到第三日夜晚,山主郑重道:“我今晚有事,明日不回,你一个人呆在这里,莫要乱走,若是饿了,就去屋子里拿,若是冷了,也可去屋中等我。今年守护的使者是芍药,被我打发到碎魂洞去了,其他人没有我的允许不敢再接近这里,你只管放心呆着。”他想了想,又不放心道,“若是哪个阳奉阴违来打扰你,你先忍着,等我回来发落。”
温故拉着他的袖子。
山主惊喜道:“你这是作甚?”
温故想:今天一定是十五,去碎魂洞,决不能放过。
可惜当今天下肯为温故烽火戏诸侯的唯有仲世煌一人。山主惊喜归惊喜,临走了,还是硬生生地扯掉他的手。“你又粘着我,我很欢喜。只是今日不同平时,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不能明着跟,温故只好走暗路。他法术仍在,隐身极为方便,但怕山主修为高深,被察觉,只能远远地跟着。等他到碎魂洞门口,早已不见山主的身影。
这几日他虽然跟山主跟得紧,却从未进过洞,不知里头是何情况,此时,他不免有些想念盛文昭,摸出怀里的纸拿在手里犹豫着,最终还是决定先进去探探路。
碎魂洞里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一丁点儿的声响都没有。
温故跌跌撞撞地走了会儿,就觉得困乏起来,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掉,须臾,竟连站都站不稳了,恨不得躺下来就呼呼大睡。
情况不对!
他好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千年修道者,很快知道洞内古怪,一边掐着自己的大腿,一边走回头路。进来明明是一会儿的工夫,出去却像千山万水没个尽头。他掐大腿没用,念清心咒也没用,挨不住将盛文昭给的纸给点燃了。
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却让温故生出几分力气。回想这几年,各种关卡都闯过,没道理折在这样一个破山洞里。他扶着山壁颤巍巍地往回走,嘴里默默地念着:“仲世煌,碳烤大饼……仲世煌……仲世煌……”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这里,不知道隔了多少秋,只知道每次思念都像吃了黄连蜂蜜水,苦中有甜,甜中带苦。
他咬着牙齿专心走路,并未发现四周渐渐亮起,等察觉时,已经撞上了人。
温故踉跄着退后两步,人靠着山壁,堪堪站稳,看着面沉如水的山主,错愕道:“怎么是你?”
山主眸光慢慢地转到他脸上:“你当是谁?”
温故垂眸,自己的隐身术竟不知不觉地解开了,他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的缘故,含糊道:“没是谁。”
山主无言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总是深沉又阴郁,仿佛要将人从心房剖开,十分不舒服。
温故正想避开他继续走,就听他淡然地问道:“仲世煌是谁?”
温故心里咯噔一下,抬眸看他。
山主道:“小草,你从哪里认识了不三不四的野男人来?”
……
尽管不想对号入座,但这口气分明就是逮住老婆出轨的绿帽子老公。温故十分不愿意自家的恋人戴上“不三不四”和“野男人”两顶帽子,沉稳地说:“一个朋友。”
山主道:“你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
温故不知道小草与他的过去,却不好乱编。
山主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拿出凝魂镜照了照他,温故顿觉压得自己站不直的疲乏尽去,人又精神起来。山主道:“我知道你粘着我,一时也离不开我,只是这碎魂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记得上次来了就昏迷了十三年吗?”
昏迷十三年?
若是小草陷入昏迷就是自己进入归魂境的那次,是否意味着,自己已经失踪了十三年?
不知道仲世煌他们会如何着急。
温故走了神,不提防手被山主牵着往里走。山主边走边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失去意识地倒在我怀里了。我以前不知道后悔,上次知道了,也学会了珍惜,你莫要再折磨我。”
温故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不由缩了缩。山主察觉过来,放松了力道,冲他微微一笑。
山主带着他进洞的深处。
芍药正盘膝靠着山壁,脸色苍白,胸膛起伏极为微弱。
“他?”温故惊讶道。
山主道:“碎魂洞洞如其名,魂魄在这里呆久了,会慢慢分崩离析。不过我刚刚用凝魂镜照过你,你不会有事。”
温故于心不忍:“他只是拿水泼我,不算大事。”
“他以前对你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山主伸手撩他的头发,含笑看着他尴尬的神色,“你放心吧,碎魂洞虽然容易碎魂,但熬过去,修为就能更上一层楼。这是他的机缘,能不能熬过去,看他自己。我就喜欢你这样,单纯无辜又天真善良。”
温故:“……”听起来都是好词,怎么落在身上这么不是滋味?
山主道:“我要守在此处,你既然离不开我,便与我一道守着吧。”他指了一处位置,“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温故坐下来,却不敢放松精神。
山主拿出镜子照着他:“我用凝魂镜照着你,你别怕。”
虽然听话地闭上眼睛,温故仍不敢放松心神。这要多亏赵铭的栽培,被自己师弟坑太多,他被坑出经验来了。
洞内静悄悄的。温故注意着洞里洞外的动静,既防范山主,又怕盛文昭得了暗号冲进来。但是,静悄悄的洞始终是静悄悄的。他等了会儿,按捺不住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一片黑暗。
光呢?
人呢?
他试着开口,却一个字儿都听不见,想要动,也动弹不得。
着道了!
温故不敢大意,收敛心神,心里将能够解除禁锢状态的法术一一使了出来。来回使了两遍,还没起作用,就感到左颊像被抽了一下,*辣地疼,眼睛再一睁,竟看到了光亮。
盛文昭靠着他的肩膀,嘴角淌着血,看上去十分狼狈。
山主优雅地捋着头发,叹气道:“盛老弟,我看在你身负血海深仇的份上收留你,你竟然串通小草背叛我,做人未免太不厚道。”
盛文昭咳嗽两声:“你说得好听。我可没求你收留,有本事,你赶我出去。”
山主道:“归魂境的宗旨一向是许进不许出,你自己眼巴巴地要进来,又怪得了谁。”
盛文昭倒是无语了。
山主又看温故:“你也是。明明那么喜欢我,又为什么要串通外人来害我?你可知道,这样我会多么伤心?”
到了这个地步,温故干脆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我并非你口中的小草。在下温故,乃是……”
“你就是小草。”山主打断他的话,“只是归齐了三魂七魄。”
☆、第77章 逃亡之路(上)
温故本来以为他不知道自己三魂七魄找齐的事,才一直以小草相称,没想到竟然是个明白人,惊讶道:“你知道?”
山主笑了笑:“傻小草,我乃归魂境的主人,于魂魄一道再清楚不过,怎可能不知?”
温故故意忽略他话里淡淡的嘲讽,道:“山主恕罪,我醒觉之后,浑浑噩噩,对小草过去之事全然无知,不知如何解释,才拖延至今,绝非有意隐瞒。”
山主笑容变了变,轻声道:“哦,全然无知。”
温故道:“进入归魂境乃是阴差阳错,请山主体恤,将我们放出去吧。”
山主又抓了个关键词,“呵,阴差阳错。”
温故见他表情不对,低声道:“山主?”
山主负在身后的手指慢慢地缩紧,冷笑道:“既然你不肯承认自己是小草,那我只能将你当成闯入归魂境的恶徒了。”
温故抱拳道:“山主明鉴,我绝无恶意!”
“有何区别?”山主道,“千百年来,我归魂境此成一个世界,与外在从无往来,你们擅闯已是死罪。亏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你们寻了活路,你们却偏偏不知珍惜。”
温故茫然道:“哪来的活路?”
盛文昭嗤笑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乖乖地当小草,鞍前马后地侍候这位山主,永远不要想离开。”
山主笑眯眯地点头道:“的确如此。”
温故道:“只此一条,恕难从命。还请山主再指一条明路。”
山主道:“不肯?”
“抱歉。”
“死也不肯?”
温故抬眸。到了快撕破脸的地步,他反倒不再瞻前顾后,坦然道:“死也不肯。”
山主强忍怒火:“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
温故道:“境外,有个人在等我。”
“仲世煌。”山主一字一字地念,声音尖利似刀,几乎要在山壁上戳出洞来。
温故没有否认。
盛文昭不由看了他几眼。
山主很快收敛怒容:“好吧,既然你们坚持,那我只有成全,再过一个时辰,你们想要的门就会出现,能不能出去,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他深深地看了温故一眼,仿佛给他最后的反悔机会。奈何温故就是个睁眼瞎,低头还礼道谢,却不肯多吐一言,气得他扭头就走。
山主脚步声虽然走远,但洞内二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本是敌非友,被现下的环境强拧在一起,却也有些尴尬。温故打量四周,三处密闭,只有山主离开的方向有一条路,洞内放着几个火把,光便从此而来。
眼珠子左转右转免不了转到盛文昭的身上,温故迟疑着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盛文昭嘴角勾了勾,双手支地,撑着身子坐好:“你挨了我一巴掌,又如何?”
温故摸摸脸,想起把自己从黑暗中抽出来的脸痛,笑了笑:“醍醐灌顶。”
盛文昭没想到他如此答,嘴角的冷意去了三分:“这里是碎魂洞,分分钟出事,必须集中注意力。”
“山主用凝神镜照过我……”温故想自己竟然如此轻信旁人,不由羞惭。
“凝魂镜的确是抵抗碎魂洞的法器,但它本身可以迷人心智。”
“那你呢?”温故道,“为何不惧碎魂洞?”
盛文昭说:“山主教了我一套魂修的功法,可以抵抗碎魂洞,我已有小成。”
这样说来,山主骂他的话倒也不错。温故没了声。
盛文昭嘴唇动了动,想解释点什么,却又不想说的太多,思量来思量去,拖过了解释的最佳时机,话题已经搁浅,再提起反倒没意思,干脆盘膝练功。
两人静坐了半个时辰,盛文昭打坐醒来,动了动身体,发现伤势好转许多,才道:“他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温故道:“你知道怎么出去?”
盛文昭道:“碎魂洞每月十五就会开启通道,我附身在魂器上进来的。”
“你为何要进来?”他不信碎魂洞这样的地方会上世界地图,盛文昭知道每月十五又知道附身魂器,一定刻意准备好的。可是归魂境里有什么令他图谋?
盛文昭冷冰冰地说:“和你没关系。”
突然翻脸的态度让温故微微一怔,记得上次他翻脸似乎是为了……“和吕恒有关?”他盯着盛文昭,果然从他脸上找到了一丝不自在。
盛文昭刀子般的目光刷刷刷地划了三刀:“我警告过你,不许你再和他纠缠。”
“为何?”两人暂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眼刀子又没什么实质伤害,温故老神在在。
盛文昭道:“像他这样丧心病狂的人,根本不配拥有朋友。”
说到吕恒的过去,温故也无话可辩解。
盛文昭见他不说话,心里痛快了:“他这样的人,本该活在无限的悔恨之中,日日夜夜饱受煎熬!飞升成仙又如何?做下的罪孽,他就算是死,不,就算是魂飞魄散也难以消除!”
温故见他双眼发红,忙道:“冷静,我教你一套清心咒……”看来回去要把清心咒批量印刷了。
盛文昭突然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摇蛊状的东西,往地上狠狠一摔,那东西撞在地上,滚了几圈,到温故的脚边,却丝毫未损。
温故伸手去拿,又被盛文昭抢了回去。
盛文昭抓着摇蛊,用力地往地上砸,疯狂的模样,与乔奣有的一拼。
温故舔了舔嘴唇,脑海中浮现仲世煌生气时的模样。都是生气,仲世煌生气就要帅气得多,砸东西也比他砸得好看。想着想着,他又萎了。碎魂洞如此古怪,能够顺利出去还未可知。
盛文昭砸了半天,停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摇蛊,半天才道:“你说,他杀了这么多人,怎么敢心安理得地活着?”
温故道:“他旧时的事,我委实不知,也不知他如何想。不过我认识的吕恒,为人谦和,待人和善,他为你办喜宴的那次,是真心的,他真心希望你们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真心……”盛文昭低头,一张脸皱在一起,恨声道,“我这一生注定活在仇恨当中,每当我与雨馨在一起,脑海中想的都是当年他杀进喜堂,血流成河的情景!你要我们怎么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告诉我啊!”
温故无话可说。
盛文昭又说:“你知道雨馨怎么死的吗?我入了魔道,修炼的时候会产生魔气,她受影响,病死了。我走上这条路,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如果回头,对不起更多人。”
温故知道他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劝是白劝,仍忍不住说:“你投胎转世,重新做人,吕恒前世欠下的孽债自有人追偿。”他是苍天衙的人,知道天道运行的规律,倒是敢这么说。
盛文昭道:“若能追偿,他怎么当的神仙?”
温故语塞。他相信吕恒飞升必有缘故,却不知道是何缘故。
“你看,要报仇,只能靠自己。”最后两字被一阵孟飞吹散,盛文昭吃了一口风,眼睛一瞪,站了起来。
温故见他一脸警惕,不敢怠慢,跟着站起。
“到时间了。”他说。
温故道:“你是说碎魂洞开的时间?”
盛文昭拿着那个“摇蛊”:“等我说走的时候,你就附身在这个魂器上。”
温故惊讶地看他。
盛文昭道:“既然我们是合作关系,当然要互相帮助。”
温故十分感动:“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出去的。”
盛文昭撇撇嘴角,神色却没他那么乐观。他与山主认识时间不长我,为人却知一二,那人嘴里说由他们自生自灭,背地里必定耍手段,他见过碎魂洞开的样子,知道要在山主眼皮子底下进出有多困难。
他的紧张感染了温故,温故猛然想起一件事,暗道:若是今日他们折在这里,真相说不定就石沉大海,自己须得问清楚才好。“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问你。你与乔奣是什么关系?”
“乔奣是谁?”
“翁于桥。”
盛文昭看着他:“算半个师父吧。他教了我魔功和阵法,却没有收我为徒。”
温故道:“治疗系异能者是你们杀的?”
盛文昭奇怪地看着他:“你在审问我?”
“不,我只是不想当个糊涂鬼。”
盛文昭想:这事与他没关系,动手的也不是翁于桥,他与温故正处于合作阶段,说出来更能坚固两人的联盟,利大于弊。于是就说了:“一个叫赵铭的人。”
温故皱眉。如果凶手在翁于桥、盛文昭和赵铭三个人中让他选,他希望是翁于桥。反正翁于桥黑得人神共愤,债多不愁。
盛文昭道:“你认识他?”
“他是我师弟。”温故叹息。
盛文昭有点讶异。
温故耳朵一动,又一阵怪风刮来,比上次要厉害得多,他闪身让开,风又去之无踪了。
盛文昭神色凝重:“要开始了!”
他的话仿佛号令枪,一声令下,诡异的风就开始东一道西一下地神出鬼没地穿梭,而且越吹越厉害,很快,将火把都灭了,好在盛文昭带着夜明珠,丢了一颗给温故。
温故刚接过来,就感到脚踝、腰肢和肩膀一紧,好似被什么东西圈中了,像个粽子一样被捆了起来,朝洞口的方向扯了过去。他下意识地看向盛文昭的方向,却看到一片黑暗。
光突然在通道那方亮起。
温故只觉身上一紧,人悬空而起,落入一个怀抱。
光照着抱他的人,正是山主。
山主道:“再给你一个机会,选择我。”
温故捏着捆在腰际的绳子,淡然道:“山主若真心给我机会,就放我走。”
“那就休怪我!”山主冷笑一声,身体猛然一转,将他推了出去。
温故手指如剪,扯开绳子,双脚一用力,牢牢地钉在地上。此时,风呼呼地刮着他的脸面,吹得十分厉害。他勉强睁开眼睛,只看到山洞中一道光极亮,那风正是从光亮的中心吹出来。
他心中一动,暗道:莫非这就是出口?
果然,山主说:“出口就在眼前,怎的又不去了?”
温故心中一凛。山主既说休怪他,显是要下毒手,怎么可能好心将他送到出口,这光亮必有古怪。
山主拂袖,一道劲风袭来,推着他往光亮处送。
温故有了防范,哪肯就范,后脚跟一转,借着风力滑了开去,撞在石壁上,手里挥出绳子,卷向山主的脖子。
山主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你竟敢与我动手?!”
☆、第78章 逃亡之路(中)
比绳子粗两倍的藤蔓突然从山主身后伸出来,卷起麻绳,用力甩在温故脸上。温故侧身让开,被甩的石壁被打出一条深痕,落下几块碎石。
光看痕迹,就知道他动了真格。
温故眼睛四下乱转。进归魂境的只有魂魄,暮海苍月不在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剑招无法发挥,他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山主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藤蔓一击击空,迅速又卷了过去。
温故换了具不顶用的身体,躲闪狼狈,渐渐被逼到光亮附近。
山主身后又伸出三条藤蔓来,与先前一条一起,分左右上下思路封住温故的退路。
温故退问可退,干脆顺势迎上,双手抓住一条藤蔓,用力一拉。
山主下意识地站住身体,温故借力,抓着藤蔓往前冲出几步,然后双手舞动,借手中藤蔓将上下两条藤蔓挡了回去。山主身后猛地又钻出几条藤蔓来。
温故眼睛一花,脸上被抽了一下,火辣辣的疼,腰更被其中一条藤蔓卷住,倒提了起来,朝光亮甩去。光亮处风发狂般地吹,从脚踝一路往裤子里吹,直通下巴。温故眯了眯眼睛,手生出一股力道,不顾抓着藤蔓的手掌磨出血痕,抬手将藤蔓往光亮处甩去!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
他手中的藤蔓竟失去拉扯的力道,如断线风筝,轻飘飘地就扯了过来。温故脚朝着光亮,头顶对着山主,看不清楚发生何事,眼见着要进光亮中去,腰部突然被扯了一下,被斜撞到山壁上,擦着光亮过了。他被撞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托着脱臼的胳膊站起,看向山主。
山主与盛文昭各占一边的山壁,互相对峙。
山主冷着脸:“你是一定要和我作对了?”
盛文昭道:“你肯放我出去,我才来得动手。”
山主道:“来是你哭着喊着自己要进来的,不是我逼你的,既然进来的,就别再哭着喊着想出去!”
盛文昭道:“我以为归魂境对付魂魄有一套,谁知道是绣花枕头烂草包!”
山主变色:“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解决不了,还好意思夸口?”
山主被气得发抖:“简单?锁魂蛊要是简单的话,就不会名列禁器榜了!这东西把魂魄锁进去容易,要不要出来却不是你说了算的!你以为这东西炼制出来是为了给你拘魂的吗?”
盛文昭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这是用来拯救散魂的!”山主气笑了,“不懂功效也敢拿出来使,真是不知者无畏!”
盛文昭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说怎么把魂魄弄出来。”
山主道:“很简单,他自己愿意出来就出来了。”
盛文昭道:“放屁!要是自己愿意出来就出来,他为什么不出来?”
山主没说话,就瞅着他笑,笑里还藏着刀,这刀还没有鞘。
盛文昭深吸了口气道:“不用敷衍我。他不可能不想出来,一定是这个蛊锁住了他。”
山主在归魂境呆太久,外人见太少,像这样冥顽不灵的大概没见过,眼神闪了闪,才道:“你想要将他弄出来,倒也简单,我有办法,但条件是你把他拿下!”
温故接好自己脱臼的胳膊,淡然道:“你若是有办法,就不会拖到今日。”
山主道:“吾乃归魂境之主,区区小事焉能难倒我?”
温故对着盛文昭一点头:“能难倒的。”
“废话少说。”山主的藤蔓又舞动起来。
盛文昭跟着动起来,却是朝温故来的:“不管怎么样,我也要试一试!”
温故躲闪他与藤蔓夹击的攻势,“你疯了?”
“我绝不能让他独自在蛊里逍遥!”盛文昭说的时候,眼睛发直,里头透着狠劲。温故知道劝说不了,干脆闭上嘴巴,一门心思躲闪。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
等山主察觉自己与盛文昭联手比单独攻击更没效率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那团光亮突然涨开一轮幻影,又接着缩小,又胀大,又缩小,如此反复五六次之后,光亮猛然缩小成一个A4纸大小的口子,清风徐徐吹,清新的空气从里面出来,还带着花香。
明明是极舒服的,温故头脑却一阵恍惚,耳边隐约听到盛文昭大喊:“这就是门,就是现在!现在是门最稳定的时候,再过会儿就来不及了!”
锁魂蛊被丢在半空。
盛文昭正要附身上去,魂魄就被凝住了。山主用凝魂镜照着他和温故,冷笑道:“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温故感觉到魂魄在清风的吹拂下竟有分离之兆,连忙心神合一,用魂修的功法凝聚魂魄。
一条藤蔓卷住锁魂蛊,送到山主面前。
盛文昭看得目眦尽裂。
山主不理他,拿着锁魂蛊看温故:“等我把你的魂魄打散,就把多余的魂魄锁在这里面。等你想通了,再放出来。”
温故专心运功,没理他。
山主想了想,又摇头:“罢了。还是算了,以前的小草也很好。傻就傻吧,总归有我。”他不知想到何事,竟露出甜蜜的笑容。
盛文昭身上突然爆发魔气,脸上青筋直爆,好好的一张俊脸竟涨成朱红,眼珠子也往外突。
“不要!”锁魂蛊里突然飘出一个身影,对着盛文昭道,“此时不宜使魔功……”
他话未说完,魂魄就被凝魂镜凝住了。
盛文昭的脸慢慢恢复如常,动了动身体,转头看看温故又看看他,笑了笑,说不出的阴森:“师兄,你总算是出来了。”
那魂魄自然是吕恒。
吕恒呆呆地看着他:“你是……”
盛文昭道:“我在碎魂洞里呆了这么久,各种方法都试过了,若不是和山主一起演这场戏,你恐怕还龟缩在里面不肯出来吧?”
吕恒讷讷道:“见了我,也是让你生气,何必再见?”
山主将锁魂蛊丢给吕恒:“你的归你,我的归我。”他说着,看向温故。
盛文昭笑道:“应该的。”
山主转动凝魂镜,放开吕恒,只对着温故,手指划过镜面,镜子闪过一道光,光打在洞壁又斜到温故身上。温故只觉魂魄想要爆炸一般,魂修的功法也不管用了,三魂七魄不由自主地从身体里钻出来。
吕恒看着盛文昭得意的笑容,脸色一黯,身体挪了下,挡在温故面前。
温故、山主和盛文昭同时一惊。
温故嘴唇一颤,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文昭失声道:“你做什么?”
山主虽然立刻收手,但是那道折射的光依旧持续着。
看着自己魂魄慢慢消失,吕恒神色平静:“我一直以为,只要虔心赎罪,总有一天会获得你的原谅。现在才知道,是我太自以为是。”
“你前世受我所累,今生又被我害得坠入魔道,我给你的,你不要,而欠的,愈加多,怕是永远也偿还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得偿所愿,除去心魔。”
说到此处,吕恒眼睛终于流露出歉疚和不舍。
“小师弟,对不起,是师兄害你。”
“师兄错了。”
盛文昭整个人呆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脑袋空白一片,眼前的画面完全无法连到脑海里,更无法分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吕恒微笑道:“愿我魂飞魄散,换你万世平安。”他眼睛猛然一瞪,右手一挥,发出一道劲风,打在温故的魂魄上:“走!”
山主反应极快,立刻用凝魂镜去锁温故的魂魄。
却被散得只剩下一魂三魄的吕恒挡了一下。
盛文昭猛然回过神来,伸出手想去抓吕恒,却抓了个空,木木地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温故看到这里,魂魄就从“门”里送了出去,出去的刹那,只听到盛文昭撕心裂肺地喊了声“不”!
昆仑,煌故宫。
白须大仙硬着头皮打发了在门口收拾破碎器皿的道童,小心翼翼地步入殿内,朝高坐殿上神色冷峻如霜的人打了个招呼:“听说新的乾坤荡秽鼎已于三天前炼成,敢问仲仙友,不知何时可以使用?”
仲世煌背靠着椅背,大咧咧地坐着,似笑非笑地说:“是吗?炼成了吗?大仙不提醒我我都要忘了。那大仙答应我的事情也可以兑现了吧?”
白须大仙冷汗冒得更急。
仲世煌见他许久不语,拉下脸来:“大仙应该还记得,当初劝我专心炼鼎时说的话吧?”
白须大仙讷讷道:“记得。”
“那结果呢?”
白须大仙道:“根据卦象,近日就会有消息。”
仲世煌道:“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白须大仙笑容发苦:“天意难测,我只能窥探一二。我保证温故绝对会回来,至于时间,应当在五年中。”
仲世煌手指一紧,将把手扯了下来随手丢了出去,又站起来踢掉放在面前的茶几,冲着白须大仙冷笑道:“好,那就再等五年。”
“那乾坤荡秽鼎……”
“不是说再等五年吗?”
☆、第79章 逃亡之路(下)
白须大仙脸色一变:“请以天下为重。”
仲世煌睨着他:“要不是以天下为重,我干嘛炼制乾坤荡秽鼎?”
白须大仙知道他现在处于炸毛状态,必须安抚,怀柔,顺毛,“仲仙友这些年的努力与艰辛,吾等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定然不会忘记。飞升时三雷劫连发的惊险,炼制乾坤荡秽鼎的艰辛,你都挺过来了,如今正是收获硕果之时,怎可打退堂鼓?”
仲世煌勃然变色:“打退堂鼓的是你不是我。当时要不是你说会还我一个毫发无伤的温故,我怎么会放下一切研究炼制术!但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信任?白,须,大,仙?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你就打算拿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交代吗?”
白须大仙被挤兑得老脸通红,好在胡子多,能遮掩:“稍安勿躁!我以行天道之名起誓,温故定会安然归来。你已经飞升成仙,数年不过弹指,快得很。乾坤荡秽鼎已出,昆仑之局可见分晓,天下也可及早安定。你我成仙,一年十年百年都无差别,然凡人岁数有限,昆仑之危早一刻解除,他们早一刻免受魔气侵扰之苦,多一刻幸福安稳。”
仲世煌望着他不语。
白须大仙鞠躬道:“请仲仙友以天下苍生为重!”
仲世煌慢慢地从座位上走下来,到他面前。
白须大仙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睛。
仲世煌道:“我可以炼制乾坤荡秽鼎,也可以炼制魔鼎。”
白须大仙眼角一抽。
“闫爻能做的,我也能做。”
白须大仙嘴角一抽。
“五年就五年,这是最后一次。”仲世煌垂眸,藏起眼眸迸发的各种负面情绪,“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白须大仙暗暗庆幸仲世煌及时成仙,不然,以他的执念,怕会变成第二个乔奣。
放眼所及,除了沙还是沙,温故游荡半天也没有找到出路,干脆蹲在地上望着太阳想办法。根据太阳辨别方向的办法他当然会,可是被吸进归魂境时他昏迷着,根本不知道从哪边来。
挂在天上的太阳慢慢走到正中,红艳艳地照着满地黄沙。
若是能找个人帮忙就好了。
温故叹息。现在想想,凡间的手机电话倒的确很好用,却不知道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沙漠中是否有用。
阳光下的黄沙刺眼,如金沙一般。
温故看着看着,脑海中猛然闪过“赤金沙”三个字,然后想起一个被遗忘许久但在此时此刻无比有用的人来。他心中默默地念了一句,然后等一会儿,再念一次,如此反复了十几次,终于看到一抹仓促的身影朝此地冲过来。
“温故!”
飞剑未到近前,张崎就跳了下来,苍白的面容上挂满细细的汗珠子,看向温故的眼睛惊恐得仿佛在看阎王爷:“我来了我来了,你莫要再念了!啊,你怎的只剩下了魂魄?”
温故道:“游历。”
魂游四海的修真者不少,张崎倒也没多想,连忙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袋子:“这个是赤金沙,虽然不够千斤,却也有七斤六两。这个是幻灵砂,略少些,只有一斤半,不过我会另外再寻。”他将袋子放下,又拿出一个瓶子,“这是混元丹。一共有三颗。时间太短,我找到的不多,请再宽限些时日。”
一千斤赤金沙,一千斤幻灵砂,一千颗混元丹,一千颗回魂丹是温故为了刁难张崎所开出的条件,如今见他兢兢业业地张罗,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打算就此原谅。
“等找齐了一道给我。”
张崎失落地应了一声,将东西装起来。
温故道:“你送我回昆仑。”
张崎疑惑道:“为何送你回昆仑?”
温故不敢再信他,自然不会说实话,便道:“与昆仑之劫有关。”他说完,屏息等待张崎的回答。
张崎道:“莫非你有办法?”
听他如此说,说明昆仑危机尚未解除。他暗叹了口气:“去了再说。”
张崎的魂魄被温故下了印记,温故只要在心中念叨几句,他就要受烈火焚烧之苦,自然不敢说不,引来飞剑,带着他往昆仑飞去。
站在张崎飞剑上一路行来,温故才知道自己的决定有多么明智。那片沙漠范围极广,离昆仑又远,若不是有张崎领路,只怕自己摸索几天几夜也摸索不出来。
张崎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立下大功,还惦念着温故索要的东西,想着怎样让他回心转意,少讨要些,可惜温故一直板着脸,他数次想开口都被那张冷脸给噎了回去,直到昆仑在望,也没能求情,只能灰心丧气地进入昆仑境。
一入昆仑,温故便察觉到不同寻常。
因为受魔气侵染而阴霾的天空竟然无比澄澈,昆仑正中,一道红柱冲天而起,无数仙者和修真者围在红柱边上。
莫非乔奣和闫爻又在搞鬼?
温故心中一凛,催促张崎加速。
张崎暗暗叫苦。越靠近昆仑中心,他就感到自己呼吸越困难,飞剑摇摇摆摆,好似随时会跌落下来,只是背后站着个要命的煞星,他不敢违背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好在温故看出他力不从心,主动飞了出去。
张崎看着他飘远又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他走了,自己不用继续向前,担心的是他不知道还要不要用自己,万一要用,有在心里念自己的名字,自己又要遭罪。思来想去,他不敢走远,还是慢悠悠地前行。
温故靠近红柱,就听到闫爻在红柱里气急败坏地咒骂,白须大仙首当其冲。闫爻喷出一盆唾沫,起码有四分之三喷在他的脸上。
白须大仙也不在意,站在红柱不远处,指挥仙者和修真者有条不紊地进攻。只要乔奣不在,闫爻就是他们的囊中物!看着红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他喜上眉梢。看来新乾坤荡秽鼎比旧的还要给力,燮天果然是好物!
温故见状便知道仙家占了上风,反正自己帮不上忙,干脆气定神闲地看起戏来。看了会儿,他就看出了门道。那条红柱看起来长,实则被众仙家逼得细溜溜,眯着眼睛可以看到闫爻站在一个鼎上,空间狭窄,连转身都不能。
闫爻骂神仙骂累了,又开始骂乔奣。
于是仙家更来神了。尤其是白须大仙,那些污言秽语落在乔奣身上,简直是给他唱歌加油,众仙人干劲十足,卖力地用仙气挤压红雾,闫爻几乎被逼得退无可退,魔鼎也露出了半边的鼎耳。与此同时,温故也看到了红柱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鼎,鼎上坐着个人,露出一角蓝色衣袂。
“老子投降,我投降啦!”眼见着自己逃不过去,闫爻终于放弃。
白须大仙一边用悲天悯人的口气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边继续下手。
闫爻急得乱跳。为了加强魔鼎的威力,他舍弃肉身,早与魔气融为一体,一旦魔气尽除,它也会被一并消除。“我知道错了,饶命,饶命!”
白须大仙摇头道:“为时晚矣!你看看这天下,这凡人,这世界,因你的私欲和任性,被毁到何等地步!但凡你能早一刻悔悟,也不致如此。”
闫爻暗恨。谁知道答应合作的乔奣关键时刻会放他鸽子。一想到自己即将被灭,他悲从中来,竟哭泣起来。可惜,见识过末世情景的神仙与修真者无人同情。
同情了他,又有谁同情那些在末世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有谁同情那些劳碌一生却不得善终的人?有谁同情那些奋斗多年却顷刻间一无所有的人?
光想着这些,在场所有仙、人就无法松手。
闫爻最终消失在自己的谩骂与忏悔中。他的魔气本就靠乾坤荡秽鼎炼制后的魔鼎支撑,一旦遇到比魔鼎更大更强的乾坤荡秽鼎,魔气就会被慢慢净化,最后归于天地灵气。
温故与众人一道,见证着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魔气及源头的消逝。看着藏在红柱背后的最大功臣一点点地露出面目。
精致如画的眉眼,却挂着冰霜,满脸的冷酷与傲慢。
当对方的目光与他相对时,露出一霎的震惊,万般情绪涌来,温故还未看清,就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两潭高深莫测的深水。
仲世煌看着闫爻被完全吸入新乾坤荡秽鼎中,翩然站起,一步步地向前,像冲锋陷阵的大将,踢开魔鼎,挡开上前恭贺的手,慢慢地走到那个蹲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人的面前,伸出手。
温故愣了下,随即露出暖暖的笑容,将手覆了上去。
然后,两只手交错,重叠在了一起。
仲世煌眸光一凝,嘴唇抿了抿。
温故知道他不高兴,忙站起来道:“没关系,找具身体很容易的,我……”
“大仙。”仲世煌转身叫白须大仙。
白须大仙正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考虑先用新乾坤荡秽鼎代替魔鼎,再想办法把魔鼎炼回来,这样就能有两个乾坤荡秽鼎,天地间的灵气会更加充裕,听到仲世煌呼唤,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屁颠颠地过来,“仲仙友,咦?温故,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若是不回来,他真怕仲世煌会一翻脸,弄十七八个魔鼎出来。
☆、第80章 失踪之罚(上)
温故不知其中道道,见他欣喜若狂,心里暖洋洋的:“让大仙担心了。”
“哼。”仲世煌很不给面子地嗤笑。
白须大仙面皮千锤百炼,岂是等闲物,权当没听到,对温故嘘寒问暖了一番,“你的身体我已经泡好了,回头就给你送来。”
温故:“……”听到“泡好”,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泡面。
仲世煌道:“现在。”
白须大仙道:“闫爻刚除,天下未定,先缓一缓。炼制魔鼎更要紧。”
仲世煌抱胸,抬下巴,望了一眼天,突然又恶狠狠地低头看温故。
温故愣了下,反应过来:“哦,对,我自己去。”
“你敢!”仲世煌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又抓了个空,转头看白须大仙。
白须大仙顶不住仲世煌炽热的眼光,叹气道:“我将他的身体取来,你炼鼎。我们分头行事,如何?”
温故没想到几年未见,仲世煌已然成为让白须大仙忌惮到吃瘪的存在,不禁面露异色。
白须大仙拉着他吐苦水:“这些年,仲仙友炼鼎我炼命,天天东奔西跑,半刻不得闲,一身老骨头都快被折腾散了。”
温故看向仲世煌的眼睛满是柔情:“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炼制成乾坤荡秽鼎,你一定付出很多努力。”
白须大仙:“……”他刚才哭诉的重点是这个吗?
仲世煌神色柔和几分,但看着温故比红雾更飘渺的魂魄,脸又冷下来。
温故被忽喜忽怒闹得一头雾水,正想提问,就听白须大仙口气不善地说:“闫爻已除,道友来迟了。”
就是看到红柱消失,知道闫爻已除,张崎才大着胆子过来。他原想向温故讨个人情,将要求放低些,见白须大仙和仲世煌两人,一个排斥,一个审视,不由害怕,身体往温故背后缩了缩,小声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故还未开口,仲世煌就目露凶光:“什么话不可以在这里说?”
明明初次见面,张崎见他却如老鼠见猫,莫名地充满畏惧:“是些私事。”
“私事?”仲世煌将最后一个字拖长音,带着明显的质疑。
白须大仙干笑道:“公事为重,私事靠边。眼下最紧要的是将乾坤荡秽鼎的魔气去除。它守护凡间上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仲仙友施以援手。我这就回天宫,将温故的躯体拿来。”
他拉着张崎要走,被仲世煌拦下,“你还没说私事。”
温故想了想道:“是为了那些东西?”
张崎眼睛一亮,苦着脸道:“不是我借此推脱,可是你要的东西数量委实太过庞大,我孤身一人收集这些东西怕要数百年。我并非不愿,只是再过两百年六十年就是我雷劫之期,我想……是否能够拖延些时日,待我渡过雷劫再说?”
温故看看他,又看看仲世煌,有点心软,暗想:当初要不是他轻信赵铭,搞砸喜事,自己焉能与仲世煌相逢?算起来也是因祸得福。他的所作所为虽然可恶,可恨,结果却十分可爱,放一马也可。如此想,便道:“也好。渡劫前,你给十分之一,其余以后再说。”这是变相地减了九成。
张崎讷讷道:“两百六十年交这么多,怕是有些难度,可否再宽限些日子?”
仲世煌不知来龙去脉,只觉这人说话结结巴巴,形容畏畏缩缩,十分碍眼,不耐烦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的讨价还价?”
张崎心头一动,见温故飞升以后就隐隐产生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我愿意!”
仲世煌一怔,想说还债哪管你愿意不愿意,你愿意不愿意都是一个结果!
白须大仙回过味来,瞟了眼茫然无知的温故,暗叹了口气,十几年的相处他很清楚仲世煌对上温故的事情会变得多么执着恐怖,万一让他知道张崎与温故差点成亲,后果不堪设想,当下拉着张崎就走:“找东西不必急于一时,来来来,我跟你讲讲渡雷劫的知识要点,你拿笔记下来,用心掌握,到时候用得着。”
仲世煌挑眉看着白须大仙仓皇的样子,身影一闪,拦住张崎的去路,眼睛不怀好意地打量张崎:“你叫什么名字?”
张崎恭敬道:“张崎。”众仙除魔时,他远远地看了,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相貌俊美,气势非凡的男子是除魔的主力,猜测他在仙界的地位非同凡响,不敢得罪。
“与他怎么认识的?”
张崎顺着仲世煌的目光看温故,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们的洞府在同一个岛上,是邻居。”
白须大仙知道是自己露马脚,反倒淡定下来,笑眯眯地捋胡子,一派仙风道骨。
但他前后不一的言行更让仲世煌起疑。仲世煌猛然想起心头的一根刺,突兀地问道:“你是与温故拜堂成亲,差点双修的那个人?”
张崎一惊,头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白须大仙扶额。
看着仲世煌骤然阴沉的脸色,温故的粗神经终于被磨细了,解释道:“没成。”
仲世煌斜了一眼,一句话没说,却冷得掉冰渣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刚才说你愿意,愿意什么?”
张崎遍体生寒,飞快地摇头。
仲世煌道:“你想与温故双修?”
张崎又摇头。他的脑袋还没有明白仲世煌问这些话的原因,身体已经趋吉避凶地做出反应。
仲世煌道:“当初是你拒绝他?”
张崎点头又摇头:“我,我对不起他。”
“为什么?”
理由在成亲那一天,他对着温故理直气壮地吼过一遍,但在仲世煌的逼视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仲世煌道:“我告诉你理由。”
张崎抬头看他。
“因为,你配不上他!”仲世煌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这世上,只有我配得上他,也只有他配得上我。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对着他说‘我愿意’,我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对着他阴鸷的目光,张崎骇得倒退两步,下意识地寻求温故的庇护——因为是邻居,温故当年对他一直很照顾。但他的目光刚扫过去,就被仲世煌强硬地挡住了。
张崎只好点头。
仲世煌道:“记住你欠他的!十倍偿还!”
张崎脸色白了。
“若是还不了,一样让你生不如死。”
张崎抖着嘴唇,委屈的泪水刷刷地淌下。
“再哭就加一倍。”
张崎瞪大眼睛,努力想将眼泪吸回去。
仲世煌道:“现在可以滚了。”
张崎擦了把眼泪,不甘心地朝温故的方向探头,被仲世煌挡住后,怕得扭头就跑。
他一走,立刻就静了。
仲世煌回头,温故和白须大仙都老老实实地站着,那眼神,那表情,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像在等他训话。他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是说去取身体?”
白须大仙道:“那么魔鼎……”
仲世煌瞄了眼魔鼎,手一引,鼎就飞到他手里。他将鼎托在手里,看也不看其他搭讪的仙人,径自往煌故宫的方向走。其他仙人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高明的炼制师都喜欢独处,脾气孤僻才是标配,像青宵这样乐观开朗的……一看就成不了大事。
仲世煌走了一半,回头见温故站在原地和白须大仙闲扯,乌云密布的脸顿时电闪雷鸣。
白须大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状忙推了推温故。
温故有千言万语想问,千言万语想说,看到白须大仙做了个“稍后详谈”的口型,才恋恋不舍地跟上仲世煌。
仲世煌见他跟上来,又不理他了,一路进煌故宫。
煌故宫建在昆仑是经过昆仑首座青盏同意的,不止如此,青盏还送了他一个昆仑出产的石莲花做宫殿底座,既美观又可防御。仲世煌将石莲花炼制成金色,只要夜里有月光,一样很显眼。
正值傍晚,漫天红霞,煌故宫的底座闪闪发光,与红霞交相辉映,远远地就能瞧见。
温故看着仲世煌踏上莲台,进入宫殿,将魔鼎放在殿中,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凑过去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飞升了。”
脱掉外袍,正要更衣的仲世煌闻言转身瞪着他。
他瞳孔漆黑,又黑又亮,瞪人的时候仿佛两团火焰燃烧,加上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容,彷如画龙点睛,美不胜收。
温故看着看着,就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心中情潮涌动,几乎不能自己。
仲世煌换过衣服,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大木桶,将魔鼎放了进去。
温故见他开始炼制魔鼎,不敢打扰,找了个角落坐下,专心地修习起魂修的功法来。
原本忙忙碌碌的仲世煌突然停下手来,无声地看着缩在角落里修炼的身影,面部冷硬的线条随着凝望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柔软下来。
白须大仙带着温故的身体匆匆赶来,就看到“救世主”大人消极怠工,对着角落发花痴。
☆、第81章 失踪之罚(中)
“咳咳。”他咳嗽两声,拉回仲世煌的注意力。
仲世煌淡定地白了他一眼,瞄到他手里的温故身体脸色才好看一点,“做你的事。”
白须大仙低头答应,抬头才回过味来:什么时候他们成上下级关系了?不过看仲世煌乖乖地炼鼎,他忍了这口气,心里想着,等昆仑的事情完全搞定,他就躲得远远的,遇仲世煌相关就绕着走。
他将温故的身体往边上一放,等温故醒来。
温故修炼时若有所觉,行功到一半就散了,睁开眼睛就看到白须大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大仙。”
“来试试身体。”白须大仙打起精神,将温故的身体托过去。
温故:“……”要是他试着不好,还能换的?
白须大仙道:“我怕泡水里太久,涨了。”
温故:“……”这不是泡,是沉尸吧?
他的手伸到身体里,还来不及调个位置,就被吸了进去,再睁眼,白须大仙的白胡子就在鼻翼上方飘啊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须大仙欣慰道:“能动了就好。”
温故坐起来,朝仲世煌看去。
仲世煌低着头,一心一意地炼制魔鼎,好似根本不关心这边的事。
白须大仙看着有点气馁的温故,拍拍他的肩膀道:“照顾小孩子,要有点耐心。”
在他视线的死角,仲世煌倏地竖起,投来冰冷的瞪视。
温故道:“他一定吃了很多苦。”
白须大仙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嘴唇:“其实我这些年也过得很艰难。”
温故道:“唉。那你能帮上的忙就更有限了。”
白须大仙:“……”
温故看白须大仙嘴里含血,要吐不吐的样子,笑出来:“大仙的提携与看顾,温故感激不尽。我知道,若非大仙在,他决不能这么快就飞升成仙。”
“这倒不是我的功劳。”面对温故疑惑的目光,白须大仙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仲仙友福泽深厚,因祸得福,回想那时的情景真是九死一生……”
原来那日仲世煌看到温故被乔奣捅刀子,惊怒交集,不自觉地将浑身魔气都散发出来。要知道雷劫是仙界出品,那些扛雷劫的魔修十有**是靠各种法器来引开雷劫,哪敢像他这样与天雷对抗,结果可想而知,天雷与魔气对冲,引来一场大灾。温故魂魄被弹飞不说,白须大仙、乔奣都遭池鱼之殃,受了伤不说,仲世煌更被天雷缠身,动弹不得。为与天雷抗衡,他体内的功法越走越急,竟是欲罢不能。
白须大仙拖着伤躯上天向雷公电母求情,却看到两张苦瓜脸。显然,此时的雷劫已经不由他们做主。
关键时刻,黄凌神识钻入仲世煌的脑海,引导雷电入地面,流过身体的那些更用来舒张经脉,调理身体,修习功法。黄凌本就是蓬莱难得一见的奇才,再加上他对雷电有过专门的研究,如何对抗雷劫,利用雷电也是研究项目之一,因此效果出奇的好。
白须大仙从天上下来,就看到仲世煌在雷劫中渐渐稳定下来,刚要松一口气,就看到乔奣捡起暮海苍月剑,学着温故的样子,朝天一指,引来雷电,朝仲世煌劈去!
本已渐渐消散的雷电又被重新聚拢来,展开新一轮更激烈的轰击!
白须大仙急得想吐血,冲上去拼老命,又被温故的身体砸了回来。
乔奣冲着他诡异地大笑,边笑边七孔流血。
白须大仙惊呆了。
乔奣法力再高也不是剑修,勉强使出引雷之术也是伤身伤体。他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伤势会越来越重,而且第二波雷电的声势比第一波更隆,眼见着荒岛被密密麻麻的雷电包围,他顺手将剑射向白须大仙,自己转身就跑了。
白须大仙一边防着自己被雷劈中,一边抱起青宵,将他丢给云层上守候的雷公电母。等他安置好人再下去,荒岛已无他立足之地。仲世煌被裹在电光之中,不见分毫。他急忙给仲世煌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他有大凶,却遇贵人逢凶化吉,又给温故卜卦,卦象显示他能转危为安,才稍稍松了口气。
下方雷电持续了一天一夜,始终未见贵人出现,将青宵送去泡仙潭回来的白须大仙坐不住,请来青盏与湮华帮忙。他们虽不是仙人,但一个是修道者的精神领袖,修为非凡,一个是熬过两次雷劫的魔修,经验十足,应是能帮上忙。
湮华看着雷劫,双目炯炯:“与我第二次雷劫差不多。此事旁人插不得手。不过他现下的情况不错,若到强弩之末,雷会相应减少。”
听他如此说,白须大仙只好继续观察。
又过了九天九夜,雷势终于减小。
白须大仙等人额手称庆。
湮华看了会儿,面色不佳:“不对,还有一波。”
“什么?!”
不光白须大仙,连青盏也面露讶异。
白须大仙的雷达立刻四下扫射,寻找乔奣的足迹。发生这种事,什么都别想,怪在乔奣身上就对了,反正十次能中**次,中奖率极高。
不过这次,却是错了。
引来第三波雷电的并非别人,而是仲世煌自己。
这是白须大仙事后才知道的。黄凌的神识帮助仲世煌熬过第二波雷劫就知道自己绝对支撑不到炼制成乾坤荡秽鼎,他立刻调整计划,决定将乾坤荡秽鼎炼制相关的所有知识传送给仲世煌,至于基础部分,他只能拜托其他炼制师来传授。
对于他的“遗物”,仲世煌没有推脱,郑重地接受了。
黄凌并没有因此而欢喜。他察觉仲世煌情绪不稳定,虽然两次雷劫将仲世煌体内的魔气完全压制住,可是雷劫能够洗涤魔气却不能洗涤心灵。与仲世煌共享同一具身体的黄凌无比清楚,仲世煌正苦苦压抑内心的暴躁与戾气,一旦雷劫结束,他极可能入魔成第二个乔奣。
若是不能控制魔气,他炼制出来的不会是乾坤荡秽鼎,而是乾坤造魔鼎。为杜绝隐患,黄凌提出引劫。这对老练的修炼者来说并不是难事。反正雷劫是每一百年要小挨一次,每一千年要大挨一次,为免雷劫出现在尴尬的时间地点,很多修道者会使用些法器主动引雷。
黄凌虽然没有准备法器,但雷云尚在,有温故的暮海苍月剑就够了。
第三次雷劫比前两次更加来势汹汹,足足劈了一百天,显示出上天对又一个魔修飞升的不满。
仲世煌在雷劫中数次昏迷不醒,全靠黄凌神识在关键时刻代替他撑住,他们轮流替换休息,竟硬生生地将雷劫熬了过去。
看着飞升的祥光落在仲世煌身上,黄凌满足了。不管仲世煌内心多么阴暗,只要修成仙体,他就算想入魔也入不了,仙体会自觉地将魔气消除。
神识消散前,黄凌留下最后一个任务:“务必找回夫人。”
仲世煌胃好像被重重地捶了一拳,无比暴躁:“他是我的!”
黄凌嗤笑一声,烟消云散。
听完整个故事,温故百般滋味在心头,既心疼仲世煌,又感激黄凌,情不自禁地握住白须大仙的手:“多谢。”
白须大仙道:“说来惭愧。为了早日炼制出新乾坤荡秽鼎,仲仙友全情投入,日夜不息,由我担负寻找你下落的责任……”
“你说的寻找,不会是掐指一算吧?”这一招,在仲世煌失踪时,温故已经见识过了。
白须大仙道:“不不不,这次算完之后,我还请各路土地搜寻你的下落,可是始终没有音讯。”
“也难怪你,”温故靠过去,低声道,“其实我这次……”
“啪”的一声,一只鼎耳被仲世煌掰断了。
白须大仙:“……”啊!这是上古神物啊!
温故:“……”呃,这东西看上去挺硬的,不知道手痛不痛。
面对两人诡异的注视,仲世煌淡定地拿出万能胶在断裂的位置上抹了抹,然后将鼎耳粘了回去,然后在外面贴了好几圈胶带。
白须大仙抽着嘴角解释:“仲仙友虽然飞升,但保留了很多凡间的习惯。嗯,对炼制乾坤荡秽鼎提供了不少新思路。”啊,啊,啊!外表破烂得这么明显,要他怎么对其他人解释这货就是兢兢业业地维护人界上万年的神物乾坤荡秽鼎啊!成仙以来第一次想死!
白须大仙身上散发的低气压让温故无法忽视。他安慰道:“不是有个新鼎吗?”
“比这个大。”
“应该能遮住吧?”
温故见白须大仙心情仍然低落,建议道:“凡间喜欢在东西上面罩个罩子,不知道能不能给乾坤荡秽鼎定制一个。”
白须大仙击掌:“好主意!咳,我是说,像乾坤荡秽鼎这样的功臣我们早就该给点奖励啦,总不能老让它赤身裸|体地日晒雨淋。”温故回来得太好了,总算有人给仲世煌擦屁股。
☆、第82章 失踪之罚(下)
仲世煌的目光隐晦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又低头继续炼鼎。
温故和白须大仙继续唠嗑。
白须大仙问起温故这几年的经历,温故说了,隐去山主与他的一魂一魄可能发生的故事,只说山主把持碎魂洞,不容人轻易来去。
白须大仙听说吕恒为了让他离开,可能魂飞魄散,“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算了一卦,又皱了皱眉。
“如何?”
白须大仙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温故眼睛一亮道:“吕恒尚有生机?”
白须大仙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放心就是。”
温故放下一头心事,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我有一事不明,不知大仙知否当初吕恒血洗喜宴的原因?”
白须大仙叹息:“心魔。他与盛子怀朝夕相对,情根深种,却不敢言明,久而久之,造就心魔,本是苦苦压抑,偏遇盛子怀成亲,他一时控制不住,入了魔道。一入魔道,理智全无,才做下难以弥补的恶行。”
温故道:“吕恒不是结元婴失败吗?”
“我得知他入魔,急忙联络修真界高人,想要帮他修成元婴重回正道,可惜功亏一篑。他入地府之后,万念俱灰,不肯入轮回,日日夜夜在冤魂处游走,后来竟冒魂飞魄散之险,受百鬼啃噬之苦,为那些怨鬼诵读经文,消弭怨气,如此三百载,积满功德,方才飞升。”
温故恍然,这才知道吕恒当初轻描淡写的一句“我结元婴失败,魂归地府,有幸受阎王爷栽培,三百年得道,飞升仙界”背后,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艰难。
想想自己飞升的经历,温故自惭形秽。
白须大仙见状立刻道:“你是否觉得,与他相比,自己做的太少?”
温故点头。
“你是否想着,以后要好好补偿?”
温故用力点头。
白须大仙欢喜拍着他的肩膀:“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放心,此间事了,苍天衙便重新运作,到时候有你出力的地方。”
温故结结巴巴道:“又,又要骗人?”
仲世煌猛然抬头,朝他们所在看来。
白须大仙和温故同时收敛表情,同时摆手表示没事。
仲世煌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等他低头,温故和白须大仙的对视了几眼,无奈地耸耸肩膀。
将魔鼎炼回乾坤荡秽鼎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白须大仙坐了会儿,又迫不及待地出去主持大局,温故本想去帮忙,屁股刚离地,仲世煌冰冷的视线就射了过来,被刺得千疮百孔的白须大仙为求自保,一个猛推将温故推回原位,拍胸脯表示外面的都是小事,他一人足矣。
仲世煌直勾勾地看着白须大仙踏出自己的地盘才收回目光,然后状若不经意地瞟了眼乖巧地盘膝修炼的温故,才低头继续炼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解三尺之冻也非朝夕可成。纵然新乾坤荡秽鼎的马力比旧的还要足,可魔气传遍天下十几年,要清除起码五年。好在昆仑之危既解,修道者和仙人都腾出手,不必再守在此处,可以遍行天下,消灭丧尸,拯救黎民。
等白须大仙将所有事情安排好,已经是三天之后。
魔鼎在仲世煌用各种灵木灵草灵玉的烧煮之下,终于去魔性,却也不再有神器之效。仲世煌表示,要它再现往日风采必须回蓬莱。蓬莱是黄凌基地,各种材料一应俱全。
白须大仙二话不说同意了。
仲世煌将煌故宫的东西收进自己的乾坤袋里,放不下的丢给温故。
温故顺手接过来,心里却有些难过。重逢已经三日,仲世煌对着他就说了一句“你敢”,此后连眼神都欠奉。他知道十三年的分离是仲世煌反常的诱因,真正造成这一切的却是他之前的欺骗、假死。
想到这里,他就心虚气短,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跟在仲世煌身后。
仲世煌带着他回蓬莱。蓬莱的修真者望风而逃。都是修真者,有什么消息也会互相通知,仲世煌在昆仑建立煌故宫,炼制乾坤荡秽鼎的消息传出去没多久,他是黄凌转世的消息也跟着传出。曾经图谋不轨的邻居知道这是警告他们不许再觊觎黄凌的洞府,眼见着正主儿回来,心里有鬼的他们自然不敢露面。
温故跟着他进洞府,忍不住打破宁静:“不知道黄凌的禁制还在不在?”
仲世煌迅速回头瞪了他一眼。
温故:“……”他说错了什么?
仲世煌关上洞府的门,贴了块木牌在上面,然后拉着他往里走。
虽然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动作已经表示亲近,温故放下悬起的心,乖乖地跟着他。两人一路走到洞府最里面那一间“我”,仲世煌又拿出一块木牌,贴在门边。
“这是……”温故话没说完就被疯狂索吻,只余唇舌纠缠的声音。
过了许久,仲世煌才缓缓放开他:“我不会再给你机会离开我。”他之前一直不理温故除了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随意离开自己之外,更是怕自己忍不住动情,把天大的事情都抛到脑后去。
温故道:“这次是意外。”
“意外也不许。”仲世煌抱着他的腰,眼睛发红。这个动作,这番话,他从重逢憋到现在,快要憋出内伤,心里对这个人的渴望到了极处,难以抑制。他的手飞快地撕扯双方衣袍,抱着他往身边的床上滚去。
洞府无日月,看不见时光流逝。
温故凭直觉估算,觉得有五六日了,可仲世煌全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只要清醒着,就渴求着。若说凡人可能还要精尽人亡之危,可他们都是仙人,皮外伤会自行复原,不用吃喝,就算躺上五六年也无妨。
……
不会真的躺上五六年吧?
温故感觉身边的人又开始抚摸自己,吓得坐起来:“这么多天,也该够了吧?”
“不够。”仲世煌懒洋洋地说。
“你不是说要炼乾坤荡秽鼎?事不宜迟,还是快点炼吧。两个乾坤荡秽鼎一起使用,天下也可早日恢复清朗。”
温故想起身,被仲世煌一把扯回来,翻身压住。
“又想离开我的身边去哪儿?”仲世煌问。
尽管他语气吊儿郎当,好似浑不在意,可眼底的紧张和恐惧却出卖他的内心,让温故的不耐烦全都平息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反手抱住他:“我不能保证时时刻刻呆在你的身边。”
仲世煌抱着他的手一紧,张嘴咬住他的脖子,以抗议他的狠心。
温故任他咬着,柔声道:“但是,不管我去哪里,都一定会回来。”
仲世煌牙齿松了松,随即又咬住,含含糊糊地说:“再让我等上十几年吗?”
温故无奈道:“这次是意外。”
仲世煌下了重口,咬出明显的齿痕:“这次是意外,那上次呢?上上次呢?我们还要分开几次?我受不了!你以后别想再离开我,一步都不许。我们以后就日日夜夜地待在洞府里,哪里也不去!”
温故惊呆了:“我们已飞升成仙,寿元无尽。”
仲世煌又舔了舔他:“正好让我们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温故意识到仲世煌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说真的,急了:“不行!”
“不行?”仲世煌眼睛一眯,戾气在胸口滋生,不过瞬间就被仙气压了下去。
温故知道这时候只能来软的不能来硬的,放软语气道:“其实,不想分离还有一个办法。”
“嗯?”
温故从乾坤袋里取出双修功法。
“这是什么?”仲世煌翻开书,对着里面的图看直了眼,半晌大笑起来,“没想到你居然藏小黄书。”
温故:“……这是双修功法。”
仲世煌给了他一个我懂的眼神:“当然是双修,一个人的姿势有限,根本没趣味。”
温故道:“你倒是很熟悉。”
仲世煌笑容僵了僵,翻身坐起来,将温故搂到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太过女气,温故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被仲世煌镇压。“别乱动,看完再动。你喜欢哪个姿势,嗯?我们试试。”
温故道:“……这真的是双修功法,必须循序渐进,从第一页开始。这是运气的路线。这本心法的最高境界就是心有灵犀,到时候无论我身在何方,都能与你联系。”
仲世煌看着画着运气的路线,心里信了几分,但口头上仍占便宜:“我们先学其形,再学其神,如何?”
温故道:“这且放一边,我们还是先说说乾坤荡秽鼎。”
“我和白须约定一个月交货,到时见你自然会来取货。”仲世煌托着他的后脑勺,亲了亲他的嘴唇,“炼鼎只需三日,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研究……双修功法。”
看着仲世煌毫不掩饰的欲|望,温故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话说白须大仙按时提货,却被晃点了。在洞府门口等了三天,那道下了重重禁制的门才施舍般地开启,乾坤荡秽鼎像铅球一样被丢出来。
白须大仙手忙脚乱地接住鼎,还没开口,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苍天衙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他不死心地拍门。
许久,当白须大仙都要放弃了,门才开了一道缝隙,仲世煌冷冷地说:“再等十三年!”
被他挡在身后的温故忍不住跳出来:“不行,太长……”
门被重重地甩上。
虽然从开启到关门不过几秒钟,却够时间让白须大仙看清楚温故脖子上的痕迹。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接下来的十三年要做什么。白须大仙叹了口气,喃喃道:“回去查查,还有哪些该飞升没飞升的修真者。”
☆、第83章 不需青梅(上)
从郑晟羽记事,生命到处都是孟瑾的痕迹。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爱串门子,他被托付到孟家,与孟家小少爷一块儿长大。
许是投缘,对孟家其他孩子没什么好脸色的孟瑾很粘他,吃饭睡觉都要一处,形成小小甜甜的两人世界,若有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扰,孟大少爷立刻上眼刀子冷脸,要还不识相,就挑唆郑晟羽一哭二闹。时间长了,两个小家伙就成了公认的一对,旁人想搭理也不敢搭理了。
即使这样,孟大少爷仍觉得不够。他捏捏郑晟羽的小胖脸,摸摸他的长睫毛,心里空虚得厉害。郑晟羽虽然日日来他家,却不是他家的,想到每天早上得眼巴巴地等着他来,晚上得酸溜溜地送他走,就觉得郁闷。这种郁闷被二姨一句话得到释放。
“你看他们俩,好得像两口子。小瑾就是聪明,年纪小小,老婆就找好啦。”
其他大人跟着笑。
孟瑾还小,对老婆这个词的具体意义不甚明朗,直觉地记住了,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看到电视里一个男人跪在女人面前痛哭流涕:“老婆,我错了,你跟我回家,以后就我们俩,再也没有别人。”
到傍晚,郑晟羽他妈来接,孟瑾噗通一下跪了,吓傻一圈人。孟瑾很镇定,回忆电视里男人的丑态,又实在做不出,干脆将郑晟羽拉到身边。
郑晟羽是他的小跟班,乖乖地跟着跪了。
“老婆,回我家。”孟瑾奶声奶气地说,攥着郑晟羽的手紧紧的。
郑晟羽圆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到崩溃大笑,害怕地抽泣起来。
孟瑾很紧张,眼睛滴溜溜地看这个又滴溜溜地看那个。
郑母有心讨好孟家,见自家儿子与孟家少爷关系这么好,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大人都以为玩笑,等长大懂事自然会改过来,就随他去了。
这一随就随到了小学。
孟瑾那时候还没有成年后谈笑用兵的风范,活脱脱校园小霸王一个。学校看在他们家每年的大笔捐款,对他横行无忌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越发肆意妄为,一天到晚抱着郑晟羽一口一个老婆地喊。
七八岁的孩子,正处于好奇心极度旺盛且不知收敛的阶段。听他喊老婆,发出兴奋地尖叫。有几个胆大的男生还跑来掀郑晟羽的衣服,嘴里大叫着:“郑晟羽是女人!郑晟羽是女人!”“他以后胸会大起来的!”
郑晟羽吓得发抖,缩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孟瑾冲上去打他们。他以前生活在孟家大宅,大人们听他们老婆老公地喊也没什么反应,偶然逗弄也是充满善意,所以他从没觉得不对,可同学尖锐的讥嘲让原本的理所当然变得罪不可赦,在他们好奇、嘲弄的眼神中,他无地自容。
孟瑾带着一身青紫和一身戾气回家,怀里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郑晟羽。
知道来龙去脉后,孟父将两人拉进书房,郑重地解释老公老婆的意义,表示他们两人绝不可能变成夫妻。孟瑾暴躁了,跳上书桌和他老子对吼,被他老子武力镇压。郑晟羽被父母接回自己家,郑父揉揉他的脑袋,钻进书房处理公务,郑母将事情问了一遍,没说谁对谁错,只让他跟着孟瑾,听他吩咐。
郑晟羽嚷嚷道:“我不是老婆,我不要当老婆!”
郑母想起孟瑾说老婆时欢喜自豪的模样,怕儿子太直,得罪了人,就让他保持缄默。她与孟家抱着一样的心思,小时候谁没玩过家家酒?长大就好了。儿子要是反抗的太激烈,反倒将两孩子的关系闹僵。
郑家一直是郑母做主,郑晟羽心里憋屈,还是屈从了。
为了他们有个崭新的学习环境,孟家给他们办理转学。到新学校,班主任让孟瑾和郑晟羽上讲台自我介绍。孟瑾搂着郑晟羽上去,简短地介绍自己,然后一指郑晟羽:“我老婆。”
看着班主任错愕学生惊奇的目光,郑晟羽的世界又灰暗了。
不过孟瑾吸取上次教训,没有直接向质疑的人动手,而是采取零食、玩具收买人心的策略,结交了一批小弟,打压舆论。没多久,郑晟羽就成了班上公认的“大嫂”。
随着郑晟羽长大,他慢慢地懂得这些称呼的含义,少男心受到严重摧残,对这些反感到极点,用各种方法向孟瑾抗议,孟瑾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郑晟羽忍无可忍,开始疏远孟瑾,先是学习坐公车上下学,不肯与他同行,再要求换同桌,还试着结交孟瑾势力外的其他班同学。他长得极好,唇红齿白,与刘晓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男女女都喜欢他,所以计划起初进行得很顺利。
好景不长,孟瑾连着半个月没有接到老婆,怒火终于爆发,课间直接杀到隔壁班,将和郑晟羽聊天的人的书包从三楼丢了下去,还拎着对方的衣服恶狠狠地警告:“离我老婆远点!”
郑晟羽完全懵了,呆呆地被孟瑾拎回去。到第二天,一切恢复原状,跟着孟瑾上学放学,座位被换了回来,新朋友看到他远远地躲开。他又成了孟瑾的老婆,班里的大嫂,动弹不得。
悲催的小学生涯转眼就过,到中学,郑晟羽留了个心眼,跟父母说要去外地上重点中学,为免孟瑾冲出来捣蛋,他和父母约定保密。郑父觉察出孟瑾与自家儿子不正常的状态,默许了。
开学前的那个暑假是郑晟羽出生以来过得最小心翼翼的日子,尤其是孟瑾谈起开学之后的事,他紧张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还要装作安之若素。
好不容易开学,他跳上郑父的车,带着行李头也不回。孟瑾到时间没接到人,打电话给他,他狠狠心掐断了。他是个男人,他想活成一个男人,他想有朋友,有自由,没有一群人跟在屁股后面喊自己“大嫂”。
开学后前三天,孟瑾电话打得很频繁,差不多十分钟一次,郑晟羽有点心软,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和孟瑾失联这么久,但想到小学的遭遇,心软变成心如钢铁,他干脆关了手机,专心致志地上学。
没有孟瑾这堵围墙,郑晟羽靠着自己的明星脸在中学混得如鱼得水,内向的性格日渐改善,班里、宿舍的人际关系都很不错,完全是他心目中的校园生活。要不是一个月后,他在教导处看到形容消瘦,神色阴沉的孟瑾,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未来就会这样过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还没做好再见孟瑾的准备,他以为那应该是放寒假的时候。
孟瑾抿着嘴唇,冷冷地说:“办好转学手续跟我走。”
郑晟羽拒绝了,而且拒绝得特别夸张,要不是班主任拦着,孟瑾抱着,他差点将训导处给掀了。
孟瑾第一次看到他发这样大的脾气,有点惊讶,有点郁闷,又有点心疼,搂着他哄着他,等他冷静下来才说:“不想转学就不转学吧。”
郑晟羽没单纯地以为他会放过自己,果然,两天后,他的同桌和下铺就换了人。
大概年纪大,成熟了,孟瑾这次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两人的“夫妻”关系,而是如影随形地粘着他,不许他和其他人走得太近。这比小学的“另眼相看”要好太多,郑晟羽很怂地认了。
在孟瑾滴水不漏的看护下,初中过去了。两人双双迈入高中大门前的那一年暑假,郑家发生了一件大事,郑母在外头养小白脸,小白脸收了孟家对头公司的好处,怂恿郑母偷看投标文件,导致孟家失利,还被小白脸录下证据敲诈。虽然最后郑母郑父离婚,郑父降职,这件事被翻了过去,但郑晟羽就觉得自己在孟瑾面前抬不起头来了,每次见到他就臊得慌,对他越来越过分的摸摸抱抱等动作也不怎么好意思反抗。
孟瑾一直是没条件也要制造条件上的人,有机会当然用心把握,高中开学前一晚,他在浴室里抱着郑晟羽把嘴给啃了。那是他们的初吻,动作很生涩,牙齿嘴唇舌头,乱碰一气。郑晟羽对着镜子里红肿的嘴巴悲愤交加,第二天请病假,死活没上学,孟瑾乐得在家陪他。
☆、第84章 不需青梅(中)
高中学习比初中紧张,坠入爱河的人却只多不少,而且手法大胆,令人防不胜防。帅气的孟瑾和秀美的郑晟羽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情书、点心、小纸条……每个月都有。
眼见着所谓的校花带着一帮小姐妹将郑晟羽堵在食堂里,要他给个说法,孟瑾坐不住了,冲进人群,将羞涩的郑晟羽拉到身后,单方面高调出柜。
这是高中,大多数人都有了身份证,已经到了承担责任的年纪,可不像小学一句过家家就可以揭过去的。孟瑾与郑晟羽的关系引起轩然大波,班主任、教导主任轮番上阵,意图引导他们往正道上走。
郑晟羽吓懵了,安然度过初中的他抗打击能力有所减退,在同学老师异样的目光下千疮百孔,上学成为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过了几天,孟瑾没来上学,他一个人更顶不住压力,干脆装病在家。郑父因为前妻的事在工作上更加卖力,见他精神还不错,就由他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孟瑾一个人在孟家展开了长达半年的家庭斗争。
孟家没想到因为他们小时候的一句戏言,竟然让孟瑾当了真,还执着这么久,简直气得冒火急得冒泡。好在他们事先找学校了解过情况,知道孟瑾还是一厢情愿,和郑晟羽关系不大,所以帮郑晟羽转了学,集中对付孟瑾。
孟瑾是典型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认准了就一条路走到黑,孟家和他斗了半年,把人斗出了胃病,进急诊三次,啥效果也没有,反倒让孟瑾害了相思病。
最后还是孟老太太心疼宝贝孙子,松了口。
孟瑾被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郑晟羽。
时隔半年再见,郑晟羽也很激动。时间是很奇妙的东西,轻而易举地美化了记忆。可是孟瑾一开口就将美好打破,“奶奶他们都同意了,以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老婆,我媳妇儿!”
四周人不少,他嗓门还不小,郑晟羽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直男形象再次崩塌,也让他对孟瑾的好感跌倒谷底。
为了守着老婆,孟瑾自然而然地转学过来。因为孟瑾第一天的壮烈宣言,郑晟羽再度被推到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但这次他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墙,将别人投来的讥嘲、轻蔑、探究当不存在,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天埋头读书,连孟瑾和郑父也被划入透明人范围。
孟瑾几次亲近他都被拒绝,终于怒了,当着他的面,撕了他的书和练习册。郑晟羽上去跟他抢,被搂在床上强啃了半天。孟瑾正在气血方刚的年纪,对爱情与其衍生的事懵懵懂懂,啃着啃着就啃出了感觉。
郑晟羽也不是小时候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当下嘶吼得嗓子都哑了,哭天喊地,眼瞅着再往前一步就是咬舌自尽,孟瑾终究收了手,抱着他低声哄了很久,先说小时候自己多护着他。郑晟羽在心里冷笑:要不是孟瑾,他小时候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护着!孟瑾又说起自己和家里出柜的事。郑晟羽震惊了。他一直以为孟瑾对自己就像对玩具,求之不得才求之若渴,可出柜是另一码事了。以孟家的背景与家教,这等于是没办酒的未婚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知道。”孟瑾说了半天,终于得他回了一句,欢喜地亲着他的嘴,“你什么都不要管,交给我。你只要乖乖做我老婆就好。”
很多年后回想起那一刻,郑晟羽承认,那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他和孟瑾的关系,也是第一次对孟瑾有了近乎心动的悸动。
少年总是喜新厌旧,高中课程又紧,他们业余时间还要照顾自己的爱情幼苗,孟瑾和郑晟羽的事很快平息,偶有闲言碎语,也在传入郑晟羽耳朵前,就被孟瑾掐灭了。
没了风言风语,郑晟羽放松许多,对着孟瑾和他的小弟也能说几句了,只是内向的性格变得更加内向,看到陌生人会紧张。孟瑾巴不得他谁都不认只认他一个,心甘情愿地守着郑晟羽过着两人世界,快活得不得了。
高中三年转眼过去,郑晟羽和孟瑾一个努力一个聪明,都考得不错。两人在孟瑾的干涉下,报了同一个大学,但不同系,一个管理,一个外语。为这事,孟瑾闹了不小的别扭,最后岳父出马才搞定。
说到岳父,因为孟瑾认得十分惊险。因为郑父婚后一直忙于工作,与郑晟羽并不亲,后来又出了郑母养小白脸的事,两人的关系越发僵硬,直到郑晟羽高三毕业才知道自己儿子成了孟家媳妇儿的事,立刻怒了,将郑晟羽叫来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郑晟羽本就受了很多委屈,一肚子苦水,听他父亲将所有罪责怪在他头上,顿时火冒三丈,烧了脑袋,到嘴的否认变成承认,还说现代社会,自己和孟瑾是自由恋爱,父母也无权干涉。
这话正好让过来抢人的孟瑾听见,心花怒放地冲过来,拉着郑晟羽跪了,一口一个岳父,喊的叫一个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郑父对孟家始终心怀愧疚,对着孟瑾发不出脾气,只能摆摆手让他们滚。
孟瑾不但滚了,还滚得老远,除郑晟羽选专业这件事询问了一下岳父意见之外,上大学之前再也没带着人在郑父面前出现过。
大学不像中学,被老师圈在一个地方圈养着,大学完全是放养,地方大,人又多,孟瑾和郑晟羽一进去就被淹没了。孟瑾租了房子,想和郑晟羽同居,被郑晟羽一状告到孟家,驳回了。孟瑾气得一连三天没给他好脸色。
没有孟瑾亦步亦趋地盯着,郑晟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外语系男少女多,他长得好,脾气好,桃花朵朵开,今天这个女生借故邀请,明天那个女生跑来搭讪,私底下的勾心斗角大打出手更是不胜枚举,一时成校园话题。但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话题人物,自由一套屏蔽系统,哪怕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他也能浑然不觉,直到孟瑾带着一身煞气杀进宿舍,才知道大事不妙。
“交女朋友了?”进大学后,孟瑾行事作风明显改了很多,不像以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而是笑眯眯笑眯眯的,让人心里发凉。
郑晟羽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你要是不懂拒绝,我帮你拒绝。”孟瑾继续笑。
郑晟羽飞快地摇头。
孟瑾道:“最近见过郑婶婶吗?”
郑母离婚后,与郑父算是一刀两断,连带着也没回来看过郑晟羽。
郑晟羽既思念她又恨她,沉默不语。
孟瑾道:“你要是想她,我就派人去找她。她现在境遇不好,所以不敢来见你。”
郑晟羽恨她不来,发狠道:“我才不想她!她活该!”
孟瑾抱着他:“嗯。三心二意最不好了,老婆不学她。”
郑晟羽总算知道他的目的。他最怕孟瑾肆无忌惮的作风,不敢违抗,以免小学高中的悲剧在大学重演,乖乖地撇清了和其他女生的关系,有几个坚守阵地的没过几天,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了。
郑晟羽长舒一口气。现下的生活对他来说得之不易,他实在不愿意被任何事情破坏。但他没想到的是,这边守住了,那边去失守了。
孟瑾长相、能力、家世、身高无一不出挑,别说大学,就是放眼社会,那也是妥妥的高富帅,所以他身边的桃花比郑晟旺盛百倍。再加上孟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明着承认他出柜,私底下怂恿有志女青年屠龙取宝,他身边形势十分险峻,各种绯闻满天飞。以前郑晟羽不在意,后来却想借故发难,一拍两散。
他盘算得很好,选的时机也很好。孟瑾被抓壮丁,与几个女同学一起为晚会做准备。准备到一半,灯暗了,音乐来了,校花捧着玫瑰上台,念了首情诗,下面的人起哄说在一起。郑晟羽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不过他的质问还没出口,就被孟瑾拉到台上一口吻住了。然后……
学校少了两个白马王子,多了一对基。
大学生不像小学生那样大惊小怪,议论一阵就散了。只是郑晟羽宿舍的氛围有所改变,倒不是他的舍友戴有色眼镜,而是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一来孟瑾虎视眈眈,二来郑晟羽长得实在好,自己交的女朋友在他面前那就是狗尾巴草,让她们十分有危机感。郑晟羽也膈应,没多久就同意搬出居住了。
同居第一年,一人一个房间。
同居第二年,孟瑾的房间各种问题,经常来郑晟羽房间借宿。
同居第三年,孟瑾房间加了张大床,郑晟羽的房间改成书房。
但是,仅此而已了。
两人的关系始终停留在摸摸抱抱亲亲,互相帮助偶尔有,就是没有突破最后一层。
☆、85不需青梅(下)
实习,毕业,进入孟家的公司工作,一切顺理成章,郑晟羽NO字来不及竖,事情就定了,头上顶着副总助理,只比兢兢业业的郑父低两级。他说他什么都不会,干不了,孟瑾说你不用会,你只要天天出现在我面前,公司就会蒸蒸日上了。郑晟羽听后脑子里就一个字,日!
明明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他却比大学更没自由。孟家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把孟瑾给掰直过来,终于死心接受了这个男媳妇。于是,郑晟羽的日子更难过了,每逢周末节假日,孟家为了表达他们对他的喜欢,必然要邀请他去孟家。孟瑾更不用说,上班下班,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一起,完全不给私人空间。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刘汉思。认识的契机十分戏剧化——孟瑾找理由在自己生日前一天给他放了假,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买礼物。郑晟羽进百货商店,让店员随便挑了条领带,二话不说地包起来,然后四处闲逛。圈禁太久,就算逃出来,也无处可去,他逛了游戏厅,又舍不得花时间看电影,在KTV待了一小时,又嫌浪费时间,最后犒劳自己吃了一顿自助餐,然后,被刘汉思搭讪认识了。
和郑晟羽之前认识的人相比,刘汉思算得上不畏强权。即使郑晟羽科普了孟瑾的存在,刘汉思依旧迎难而上,依靠电脑和手机与他保持联系。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倒不是郑晟羽对刘汉思动了心,而是有个孟瑾势力范围外的朋友感觉太好。他对刘汉思倾吐心事,几乎无所不言。刘汉思也对他千依百顺,为了见面,两人撒谎乔装什么都用上了。然后,被人堵在了K045。
孟瑾踹门进去的时候,郑晟羽半醉不醒,刘汉思抱着他打算走,看到孟瑾整个人都呆住了。
孟瑾冷声道:“你抱谁呢?”
刘汉思吓得一缩手,郑晟羽就摔地上了。
孟瑾脸色一变,上去一脚踹他肚子上,将他踹到沙发里,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郑晟羽。
刘汉思看着他身后的人,哇哇乱叫:“我是仲家的人,我,我是仲世煌的表哥,你敢动我试试,你动我试试!”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得惨不忍睹。
孟瑾瞄了他一眼,腹诽仲世煌低劣的品味,“那就让仲世煌自己来领人吧。”他抱着郑晟羽出去,叫人守住门口,等仲世煌来接。
仲世煌来得倒很快。孟瑾也不含糊,高调宣布自己与郑晟羽的关系,一再强调他的重要性,他本以为仲世煌会惊讶,会嘲讽,谁知对方淡然地接受了,还隐晦地表示祝福。
可惜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祝福,而是承认。看郑晟羽对他避之惟恐不及的模样,孟瑾心疼又心碎。他知道自己对郑晟羽的掌控过分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感情觉醒的年纪太小,不懂得温水煮青蛙,一味的强求苛求,将人圈在身边,心推到海角,日积月累之下,矛盾和怨怼越积越深。他相信,只要自己松松手,郑晟羽就会像断线的风筝,飞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他光想象都会呼吸困难。所以明知道是错,他也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从那之后,郑晟羽被管得更严,但与刘汉思依旧没断,孟瑾不想让两人关系闹得更僵,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派人监控他们往来。
谁知没多久,刘汉思就死了。
郑晟羽知道后第一时间就上门揍了孟瑾一顿。
“孟瑾,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恶心的人!你连人都杀,还有什么是你干不出来的?”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死都不会喜欢你!我恶心你!去你|妈的老婆!我是男人,是男人!”
“你毁了我的童年,毁了我的人生,还毁我的朋友!你还有没有人性?”
孟瑾被他骂了一通,也没反驳,只是找人把刘汉思死亡的真相查清楚,交给郑晟羽。
郑晟羽知道自己冤枉了孟瑾,想道歉,又拉不下脸。他骂孟瑾,不止为了刘汉思,更为了自己,如决堤的洪水,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宣泄出来,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情绪和言辞是真实的。
孟瑾也没有给他道歉的机会,直接将他调到其他部门,自己也从两人的房子搬出来,回到主家,孟家也不再邀请他,二十四小时的见面变成二十四小时的不见,以前争分夺秒来的自由时光有很多事想做而不能做,现在大把自由时光却让他在发呆和睡觉中挥霍。
郑晟羽颓废了没多久,就振作起来,给自己报了个钢琴班,那是他母亲唯一拿得出手的才艺,他想继承。钢琴班老师是个二十来岁刚毕业的姑娘,样貌清秀,气质温柔,弹钢琴时,头会有节奏的晃动,背影与郑晟羽记忆中的母亲极像。郑晟羽从她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加上他从小到大的朋友屈指可数,对她不免亲近些,偶尔还会送点小礼物。姑娘误会他的意思,在一次课程结束时,默默地递出两张电影票。
郑晟羽愣了下,看着电影票半天没说话。
姑娘说:“是明天的。”
那就是有一天的考虑时间。郑晟羽揣着电影票回家,正巧郑父在。郑父看他神色郁郁,追问了两句。郑晟羽问道:“我可以交女朋友吗?”
郑父扬眉:“大学就可以了。”
大学的时候他还在孟瑾的掌控中,别说交女朋友,连普通朋友都受限制。郑晟羽回房间,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相册。相册是孟瑾做的,里面记录着两人的点点滴滴。他发现自己在小学之前笑得比孟瑾多,小学之后,就一直是孟瑾逗他笑了。
相册翻到倒数第二页就没了,最后一张是他们进公司第一天,孟瑾拉着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孟瑾笑得很灿烂,仿佛未来已在手中,而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镜头,脸色阴沉沉,没有生气。
这样的自己怎么会招人喜欢呢?
孟瑾已经想通,要放弃了吧?
郑晟羽合上相册,仰躺在床上,错过晚餐,失眠整晚。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钢琴班,决定婉拒姑娘的邀请。他虽然想要朋友,却不能拿感情当诱饵。但钢琴班却告诉他姑娘今早辞职了,连薪水都没结,也没说为什么。
身边人发生这样突兀的转折很像孟瑾的小动作,郑晟羽很多朋友都是这样消失和断交的,但刘汉思的前车之鉴又让他不敢胡乱揣测,犹豫再三,他决定去公司问清楚。
被调到人事部之后,他就再没上过副总办公室所在二十二层,离开时候毫不留念的走廊再走时却透着亲切。秘书电话通知,孟瑾“进来”两个字穿透话筒,传到郑晟羽的耳朵里,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两个月不见,孟瑾气色差很多,但看向郑晟羽的眼神依旧透着暖意。
郑晟羽莫名地就放下心来,单刀直入地问姑娘的事。
孟瑾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你吗?”郑晟羽愧疚了。
“是我。”孟瑾道,“你心疼?”
郑晟羽手放在口袋里,电影票捏在手里,气得发抖:“你不能老是这样。”
“破坏了你们看电影的计划,让你伤心了吗?”孟瑾咬牙切齿,“看完电影还有什么计划?去你最喜欢的K045狂欢?还是干脆去宾馆开房。”
“你别太过分!”
“究竟谁过分?”孟瑾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扯进怀里,满腔的怒火在怀中充实的前提下慢慢消散,轻轻叹息,“你为什么总是为了外人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你想要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都可以向我要。我有的只管拿去,没有的我可以再想办法。”
孟瑾服软,郑晟羽也跟着软了,小声说:“我没有想跟她去看电影。”
“那你要跟我看电影吗?”孟瑾本是想调戏他,谁知道郑晟羽竟然点了点头。
孟瑾惊喜地拉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郑晟羽拿出电影票:“这部电影我很想看。”
孟瑾:“……”
“但是,你先告诉我姑娘怎么样了。”
孟瑾暗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再三保证姑娘很好,没动一根汗毛,介绍了新的好工作,也对她的离职给予一定补偿,绝对不是武力胁迫。
他们后来还是看了这部电影,电影票是孟瑾另买。
两人关系慢慢改善。孟瑾提了很多次同居,都被郑晟羽拒绝了。郑晟羽觉得接受孟瑾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第一步就是改变两人相处的模式。他不想再成为孟瑾的附庸,想要有自己的生活圈。为此,他与孟瑾促膝长谈。孟瑾极不愿意,两人为此又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冷战,最后以孟瑾妥协而终结。但明面上的妥协不等于背地里不搞小动作。孟瑾同意给他私人空间,却对他的交友把关很严。
单身,不行。容貌中以上,不行。异性,不行。同性恋,不行。幽默,不行。聪明,不行……
一圈绕下来,郑晟羽和公司的清洁工大爷关系很不错。
郑晟羽又发了一次飚,孟瑾条件又放宽少许。两人像是青涩的小夫妻,不着痕迹地试探着彼此底线。
除此之外,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是郑晟羽始终不肯最后点头。眼见着两人的关系被郑晟羽单方面定位在朋友上,孟瑾急了,动员亲友,奉承岳父,各类手段层出不穷。郑晟羽依旧稳如泰山。
到后来,孟瑾也不急了。反正郑晟羽在他的手掌心,这辈子都不可能靠近第二个人,自己耐心等一等,一辈子也就这么携手过去了。
可惜世事总是出人意料。
当他们还以为自己拥有很多时间的时候,末世爆发了。
孟瑾的父母和郑父在国外失联,奶奶毫无预警地过世。孟家瞬间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孟瑾死死地撑住,冷静地调集人手收购物资。随着末世一步步恶化,秩序开始紊乱,烧杀抢掠事件比比皆是,起初还有警车巡逻,到后来,满大街的大哥小弟。孟瑾趁机建立起一方势力,与仲世煌等其他势力分庭抗礼。郑父和郑晟羽睡了一觉,睡出异能,跟着孟瑾住在大宅子里帮孟瑾。
然后秩序崩坏最终影响到了孟家大宅。孟家大宅大多是异能者,唯有孟瑾这个最高领袖不是,浮动的人心激发野心,对权力的渴求压倒昔日的情分,孟瑾的得力助手孙灏领着七成异能者联合造反,三成异能者选择死守,却一败涂地。郑晟羽带着孟瑾逃跑。
以前躲在孟家,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也像电视屏幕里的画面,遥遥相隔,如今身临其境,却是另一番感受。孟瑾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连着两天高烧,郑晟羽带他去医院却被告知医院已经被控制,钱一文不值,只能用物资换药。郑晟羽只好用土办法帮孟瑾降温。好在龙城是末世爆发最厉害的几个城市之一,人口骤减,多了很多空房子,他们不至于无处栖身。
半夜,郑晟羽帮孟瑾擦身,孟瑾突然清醒过来,默默地盯着他。郑晟羽擦到胸口才发现,黑暗中的脸色有些发烫:“你醒了,饿不饿?我帮你泡碗面?”面还是他在被扫荡无数次的超市里捡的。
孟瑾摇头坐起来,“我的匕首呢?”
郑晟羽拿出来给他。
孟瑾摸着匕首,低声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晟羽没发现他声音的异常,以为他打算让自己支撑起两人的未来,血有点热,脱口道:“去虎城。那里比这里好。”
“目前虎城势力最大的是许长生。他这个人有点蠢,但手下还不错,你要是去了,就报我的名字,我和他以前有生意往来,关系还过得去,看在我的面子,他应该会对你照拂一二。”
郑晟羽听出不对劲:“我去?那你呢?”
孟瑾拔刀出鞘,“我不是异能者,又生了病,你带着我,等于带着个拖油瓶。”
郑晟羽见他握着刀,像是要往自己身上捅的架势,吓傻了,想也不想地抓住刀刃,“你疯了?”
“你才疯了!”孟瑾松开刀,掰开他的手,看没有出血才松口气,“谁让你握刀子的?!”
郑晟羽吼道:“那么多人牺牲自己就是为了救你,你竟然想死?你怎么对得起他们?”
“……我死了不好吗?”孟瑾闷闷地说,“再没人喊你老婆,抱着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郑晟羽没说话。
孟瑾心一点点地冷下去。原本是试探,现在却觉得自己的确是累赘,死了才好。他抱住他:“对不起。”
“叫,叫老公不可以吗?”郑晟羽结结巴巴地说。
孟瑾愣住。
郑晟羽道:“我也是男人,为什么要做老婆?为什么不可以做老公?”
孟瑾霍然抬头:“你纠结这个?”
月光照着郑晟羽的耳朵,红辣椒一样,“我不是女人!我是男人。”
“老公。”孟瑾柔声道。
郑晟羽惊讶地抬头。
“老公,老公,老公……”早知道他纠结的是这个,自己早八百年就喊了!口头的称呼算什么!实质利益才最重要!自己这些年到底在折腾啥!枉他读了这么多年的管理,竟然连对症下药都不懂。孟瑾郁闷地吐血。
“好了好了。”郑晟羽勾着嘴角,轻轻地说,“可以了。”
孟瑾搂住他,亲亲他的鬓发:“不可以,老公,我还没有喊够。老公老公老公……”看着怀里的郑晟羽笑得满足,孟瑾在心里叹气。老婆这么傻气,被自己欺压了这么多年都不懂得反抗得正确姿势,他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乱糟糟的末世。
“明天我们去找仲世煌。”
“不是去虎城吗?”
“找上仲世煌一起去。”
“嗯。”
“老公。”
“嗯。”
“我爱你。”
“……”
“老公,你怎么不叫我?”
“老,老婆?”
“哎!”某无节操人士欢快地应了。
☆、86隔世之逢(上)
闭关十三年真是个美好又遥远的梦想。
才闭关三个月,就被白须大仙打扰三十几次“练功”进程的仲世煌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关了。
白须大仙一边用眼神回应温故的感激感动,一边面瘫着。
仲世煌磨着牙:“又有什么事?”
白须大仙道:“温故在昆仑一战中出力不小,所以放了个长假,如今长假结束,是该回归苍天衙的时候了。”
仲世煌当然知道苍天衙是个什么玩意儿,要不是这个,他和温故不会相遇相爱,也不会几经生死,肝肠寸断。这事放在自己身上只能忍了,放在别人身上却忍无可忍。他眯起眼睛:“什么意思?你想让他接什么任务?不会又是装保镖接近雇主吧?”
白须大仙摆手道:“苍天衙只负责发任务,完成任务的过程可自由发挥。”
仲世煌摊手道:“任务呢?”
白须大仙道:“看青圭。”
温故迟疑着拿出青圭,所幸那两行让他心惊肉跳的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雨过天晴碧空净,黄凌洞府度良宵。”
仲世煌凑过来看,忍不住笑出来:“这个任务好,我们再度几个!”
温故脸一黑,那行字就不见了,新浮出一个人的生平:
魏天成,1962年1o月12日出生龙城医院。
父:魏家亮,已故。
母:程国英,已故。
妻:刘晓丽,已故。
子:刘汉思,已故。
1976年入读龙城十二中学。
1987年创办圆珠笔厂。
1989年入赘刘家。
……
2o18年捐款五千万建立晓丽基金。
2o19年捐建十二所汉思小学。
2o2o年捐建六所成丽中学。
2o21……
2o22……
简历上的魏天成在2o18年之后就一直活跃在慈善界。
仲世煌没看到生平下的一行小字,就冷哼道:“要我们揭穿他的伪善面具吗?”
温故用手肘轻轻地撞了撞他,然后指着那行小字——命克双亲,无子送终。半生行恶,半生行善。病入膏肓无药救,达其所愿一生休。
“什么意思?”仲世煌皱眉。
白须大仙对温故道:“你平日里好好教他读书。理论与实践一样重要,光埋头苦干是无用的。”
因“埋头苦干”四个字脑补太多场景而想岔的温故满面通红。
白须大仙道:“你的任务是找到上面这人,然后帮他完成心愿,让他死得无牵无挂。”
仲世煌黑着脸阴笑:“死得无牵无挂?我拿手。”
白须大仙道:“重点是完成他的心愿。他快死了,不用你帮忙也活不了多久。”
仲世煌冷声道:“你要我帮我杀父杀母的仇人完成心愿?”
白须大仙一指温故:“这是他的任务。”
“夫妻同体,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
温故怕两人打起来,拦在中央:“有没有其他任务?”
白须大仙道:“有,别人的。”
仲世煌道:“任务不完成有什么惩罚?”
温故正想说我上次任务搞得一团糟都没怎么样能有什么惩罚,白须大仙就抢先道:“当然有!苍天衙每年都有考评,优良方可获得丹药法器,不合格则要罚去历练。”
温故是剑修,修炼以来不知道历练过多少次,浑然不放在心上。
仲世煌凝眉:“去哪里历练?要多久?是单独去还是和其他仙人一起去?”问到最后,声色俱厉,好似白须大仙给不出满意的答案,立刻杀人埋尸。
白须大仙也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阴郁之气,赔笑道:“大家都飞升了,怕什么呢?”
仲世煌道:“不用怕?那些治疗系异能者怎么死的?”飞升之后,他得到很多内部消息,知道抠一抠千疮百孔的人间就能抠出几个潜伏的仙人。
白须大仙语塞心更塞。
温故知道魏天成与仲家的恩怨,心里也不愿意接这个任务,所以对白须大仙投过来的求助目光视而不见。
没想到仲世煌想了想,又同意了:“任务没有期限吧?”
白须大仙道:“任务没期限,但魏天成的寿命有限。他也没多少个年头好活了。唉,其实你放心,天道最公平不过。魏天成做的坏事终究会有报应。”
“哦,该报应的当然要报应。”如果可以亲手给予就更好了。仲世煌之所以接受任务就是为了亲眼看魏天成走到人生尽头,与其让其他神仙尽心尽力帮他完成梦想,倒不如由他亲自来。完成梦想有很多种方式,他一定会“择优录取”。
经过十几年的重建和安抚,政府威信极高,全国上下一心,渐渐恢复末世前的勃勃生机。三大基地已经成为历史名词,徒留下人去楼空的建筑。
温故和仲世煌傍晚到的虎城,城里和他们离开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两人也不急着找耿颂平他们,就沿着河慢慢地散步。
仲世煌突然说:“看着我的子弹射进你心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是要翻旧账?温故干笑一声:“天气这么好,我们不如说些开心的事?”
仲世煌说:“哦。那你跟着耿颂平回来时,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开心?”
“见到你开心。”仲世煌的闭关教育还是成功的。温故在床上大胆许多,平日里也能说些情话了。
“那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在这里等着呢。温故笑容越发干,“我缺一魂一魄,要在仙潭修炼。”
仲世煌有心想听他多说点情话,奈何自家恋人就是个榆木疙瘩,无奈道:“说说你在归魂境的事吧。那个山主对你怎么样?”或许是身为恋人的 第 089 章 团总部搬回龙城,一道回去的还有仲敦善的骨灰,叶落归根。他还惦记着仲世煌的下落,在虎城开了个分公司,业务多少不用管,重要的是一有仲世煌的消息就传回总部。其他分公司羡慕虎城分公司老总,每天早晚都能和总经理来一发……电话,只有虎城分公司老总苦在心头,每通电话永远一个问题——有仲世煌的消息了吗?而他的答案也一直是——还没有。
所以当仲世煌带着温故走到他面前时,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神仙降世纪——但事实也的确如此。
老总激动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给耿颂平,被仲世煌抢下来了。
“我想给他个惊喜。”仲世煌将手机翻了翻,“我最近缺手机。”
老总左手扶住右肘,右手伸直,鞠躬:请用。
仲世煌理所当然地揣走了。
留下老总抱着办公室电话犹豫不决:是打呢?还是不打呢?
怀中电话突然响起,耿颂平在电话那头例行公事般地问道:“有仲世煌的消息了吗?”
老总呼吸急促。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的耿颂平签名的右手微微一顿,“有消息了吗?”
老总期期艾艾地说:“没,没有。”仲世煌挂的是董事长头衔,比耿颂平更高,自己应该听董事长的吧?
“哦。”耿颂平挂下电话,翻了会儿文件,又狐疑地看向电话,总觉得虎城老总似乎隐瞒了什么,想拿起电话问清楚又觉得没什么效果。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他头也不回地说:“进来。”
……
等等,他身后好像是窗户吧。
他猛然转头,就看到仲世煌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了窗,昂首阔步,像漫步公园似的在十八楼高空走了进来。
耿颂平:“……”
仲世煌见他像见鬼似的看着自己,以为久别重逢太激动,安抚道:“其实我……”
“怎么会这样?”
“啊?”
耿颂平瞪着他,双眼通红,愤怒地咆哮:“是谁?是谁杀了你?!”
仲世煌:“……”
“赵树青没有找到你吗?!”
“他答应过我会带着你平安回来!”
“究竟是谁干的?!”
……
温故坐在沙发上,看仲世煌变了三套戏法才让耿颂平相信自己没死,十年没变老是因为成仙了。
耿颂平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纸巾,躲在角落里擦了半天才过来:“没死怎么不早点回来?”
仲世煌理直气壮,不见半点心虚:“为了拯救全世界。”
温故促狭地眨眼。
耿颂平对这个很感兴趣,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仲世煌将闫爻染指乾坤荡秽鼎的事说了。
耿颂平听后连骂好几句,“你把闫爻那货的样子告诉我,还有,他名字也写下来,有生辰八字把生辰八字也留下,你爷爷的,我找人咒死他!”
仲世煌道:“他已经死了,魂飞魄散。”
耿颂平咬牙切齿:“便宜他了!”
☆、87隔世之逢(中)
仲世煌道:“你最近怎么样?”
耿颂平一秒变憨笑,掏出皮夹给仲世煌。皮夹里夹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两大一小,笑容灿烂。
仲世煌惊喜道:“你结婚了?”
耿颂平道:“孩子都上小学了!”
仲世煌拿着照片端详,突然有点遗憾:“请谁当的伴郎?”
耿颂平道:“伏虎。”
仲世煌觉得自己像是被抢了心爱角色的演员,酸溜溜的。
耿颂平暗自庆幸。就算结婚的时候仲世煌没有失踪,他也不想请他当伴郎,长这么帅的伴郎绝对是新郎一生中最惨淡的日子。想想仲世煌当伴郎,自己的新婚照片和视频就只能用来衬托伴郎,他就觉得自己能这么早结婚真是太明智!
仲世煌不知道耿颂平的小心思,还沉浸在发小结婚了,伴郎不是他的悲哀中,突然对温故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