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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宠妾》 · 小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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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由【尛小尹】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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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宠妾

作者:小宴

内容标签:宅斗 布衣生活

主角:应小檀,赫连恪 ┃ 配角: ┃ 其它:HE

【第一卷·秋云暗几重】

☆、第1章 飞来横祸

邺京城里有句老话儿,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时值六月,应小檀正在打盹儿。

“嘶——”手背上一阵锐痛把她从迷瞪中叫醒,一双水灵灵的杏眸四下打量,坐在对面儿的母亲已经绷了脸。应小檀不敢再犯困,秉直了身板儿坐好,少女的纤苗撑起翠袄,粉颊上一阵赧色。

托起适才快被她推到地上去的绣花撑子,小姑娘一板一眼地穿针引线,去补那未完的半朵杜鹃。十五岁的丫头,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刺了两针,便渐渐有了精神。她偏首,顺着支起的窗扇向外望去,一轮红日正挂在西边的杨树树梢上,蓊蓊郁郁的绿意笼罩在一团金红中,云霞似锦,映开半边绚丽。

应小檀收回目光,脆生开口:“大哥哥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正亲自给长子缝衣服的应夫人抬起眼,虽然不满小女儿坐立难安的活泼劲儿,却也是温声附和:“是不早了,你且坐着,我打发人去迎迎。”

“哎!”应小檀眯着眼莞尔一笑,腮侧便浮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应夫人无奈地捏了捏女儿的脸,颇有几分宠溺地嗔怪,“你这丫头,就不老实些,让娘省省心么?”

话音落毕,应夫人便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递给了旁边伺候的丫鬟,身姿从容地欲向外间去。

还没迈过落地罩跟前儿的门槛,应夫人已瞧见竹帘被人卷起,一个清俊的男儿进了厅来,“母亲万福。”

“大哥哥!”应小檀听见外间的声音,连忙跃下罗汉床,一步下了脚踏,兴冲冲地要往外去,紧接着,她便听到母亲少有的、惊慌失措的呼声,“大郎,你这是怎么了?”

应小檀从母亲身边探出头来,脸色也跟着一白,“大哥哥,你跟人打架啦?”

应子柏抬袖蹭了蹭脸上的血迹,愤慨道:“跟甲长家的老幺儿打起来了,这小兔崽子,竟敢骂爹是臭老九!”

“啪!”应夫人毫不犹豫地赏了最看重的长子一巴掌,应小檀登时愣住,应子柏脸上更是一阵迷茫,“糊涂孩子!现在已经不是大魏的天下了,你不知道萨奚人的厉害么!甲长若是得知此事,岂会轻易饶了你?你若打死了个萨奚人,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陪葬啊!”

应子柏被母亲的话吓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如今外族入侵,天下易主,萨奚蛮人定下的法度,不知有多张狂!萨奚人若杀了汉人,非但不必偿命,有时连银钱都不必赔,可若汉人伤了萨奚人,那便全家赴死,以为赔偿。

应小檀虽仍待字闺阁,但对外间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此时听母亲如此严厉地呵斥兄长,也猜出兹事体大,哥哥定是惹了不得了的祸患。

三人正僵持着,院里忽然传出一阵喧闹,应小檀没端由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应夫人不曾注意,只绕过儿子,迈向门边儿,“出什么事了,这样吵吵闹闹的!”

“夫人,不好了,是甲长领着好些萨奚人闯进来了!”

应小檀和应子柏同时抬头,神情俱是变得惴惴不安。应夫人强作镇定,吩咐道:“去领护院先顶着些,我出外看看……柏儿,你立刻从后门出去,上书院找你爹说一声,小檀,你躲到里间,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最后一句话,被应夫人说得声色俱厉。唯恐这样也不足以震慑到涉世未深的小女儿,应夫人眉头紧蹙,又添补了一句,“你已经许了人家儿了,若被坏了闺誉,什么后果你是清楚的!”

应小檀扶着落地罩称了声是,倒退了两步,缩回里屋去。应夫人这才送出一口气,昂首挺胸地朝院外争执最激烈的地方走去。

小檀是她唯一的女儿,自幼锦衣玉食地娇养着,她便是死,也绝不能让小檀落在他们手里……目无礼法、野蛮放荡的萨奚人手里。

应小檀没敢脱鞋,缩着身子趴在了罗汉床的一角,支起的窗户还没有被放下来,外面的每一声吵闹都被夏夜的晚风吹到耳中,那声音越逼越近,越逼越近,直至母亲忍无可忍地一声尖叫响在庭院里,她看到几个萨奚人不管不顾地持着棍棒闯进内院。

她身子筛糠似的一抖,紧张的情绪像一只手,扼在了她的喉咙……应小檀还记得,萨奚人刚刚攻掠下邺京城时,远远的皇城中,有着喧天的女子哭喊声,她听母亲讲过“两脚羊”的事情,如花似玉的姑娘们被萨奚人恣意j□j,事毕则充为“军粮”,被活活蒸死。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和她讲这番话,现在是萨奚人的天下,可每一个萨奚人,都是危险的代名词。

摸下发髻上最长的一支金簪,应小檀有些恶狠狠地想——就算杀不死萨奚人,她也绝不能让自己落在对方手上。

“当啷!”

紧闭的房门被撞开,她听见了陌生却熟悉的萨奚语响在室内。应小檀将攥着金簪的手背到了身后,摸索着握在簪顶的珠花上。

陡然间,一个萨奚人闯入内室,缩在角落里的应小檀与他四目相对。

“主上!这里有个……长得极漂亮的小姑娘!”

想要自杀的应小檀被萨奚人一棍子敲在了手腕,再一下,那棍子便又落在了她颈后。少女白皙的肌肤上露出一片青紫,人亦是软绵绵地倒在了罗汉床上。

甲长孛果儿看了眼虚弱无力却娇俏非常的少女,忽然明白下属的意思,他眼神一亮,脱口道:“扛起来,带走!”

在混沌不醒的迷梦中,应小檀隐约听到母亲遥遥地呐喊,一声接一声传入耳中,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小檀,好好活着,等娘来救你。”

“小檀等娘亲。”她嗫嚅了一声,陷入黑甜的梦乡。

孛果儿抱臂站在库房中,被扒得精光的应小檀和一座紫檀木的佛像摆在了一起,宝相庄严的佛祖和睡梦里无知无觉的少女形成鲜明的对比,孛果儿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道:“换成她吧,屈着腿放在箱子里,应当正好……记得再喂点迷药,把手脚用红绳捆住,别让她在明天晚上三王爷的寿宴前醒来。”

下人依言而行,孛果儿俯下.身,拂了拂被稚子砸坏了一半的精致佛像,“去和应先生说一声,看在令爱的面子上,令郎之过我们便不追究了,我希望,此事下不为例。”

应小檀再次醒来,是在一片漆黑之中。

此前,她睡得正酣,梦里是父亲手把手地教她写字,上好的端砚磨出来又匀又浓的墨,落纸如漆。渐渐地,父亲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那一纸秀丽的簪花小楷立时便乱了,应小檀特别想哭,明明她练了十年的字啦,怎么写出来还是这么丑!

眼睛一挤,应小檀便醒了。

醒来的应小檀第一反映便是手腕处和颈后的酸痛,她正想抽出手来看一看,又发觉手脚都被人紧紧缚住,用的是极细的丝线,她略一挣扎,就有刻入骨肉的疼痛。应小檀忙停下动作,察看自己的处境。

一无所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只知晓自己躺在了一片软绵绵的地方,身上未着半缕,却因尚在夏日,并不觉得寒冷。忽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应小檀听到身下一声响动,接着,一点温柔的光晕漏在了她身上,平坦的小腹上映出一条澄黄的光线。

通过这道贸然闯入的光线,应小檀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中,适才那一下,大概是有人将装着她的“容器”放在了地上。

应小檀心跳猝然加快,莫不是爹娘以为自己被萨奚人打死了,要把她埋了?不对……爹娘葬她,自不会将她绑起来,那便是萨奚人了。她勉力地支起身,想顺着那光线的隙罅向外窥视,然而这空间实在太小,应小檀不论怎么扭动,都够不到光源的所在。

再然后,几句萨奚人的对话闯入了耳际。

应小檀身子一僵,不敢再动了,就算被萨奚人活埋,也好过这样赤条条地落在对方手中。

她心平气和……其实是心灰意冷地躺了下去,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谁知,正此刻,天光大亮。

在黑暗中呆的时间太久,以至于一瞬间,应小檀双目刺痛,想抬手遮掩,却因为被扭在身后的姿势而作罢。她只能颤抖着羽睫,紧紧闭上眼,希冀这样强烈的光线能够淡下去,或者,让她快些适应下来。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男人的用萨奚语的交谈,应小檀身子一僵,她虽半句都听不懂,浑身却生出了冷意。

☆、第2章 冤家路窄

“……孛果儿这是什么意思?”

“给王爷贺寿。”

“胡闹。”更为清朗的声音发出驳斥,顿了顿,变成极端厌恶的口气,“本王不要汉人娼.妓的习惯,你们甲长不知道吗?”

赫连恪神情端肃,一双剑眉沉沉压着,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对方有些讷讷,半晌才解释:“她不是娼妓,是麓恩书院山长的独女……不过,若是王爷不喜欢,拿去赏人也无妨。”

赫连恪烦腻地摆了摆手,热闹了一整天的好心情,全在此刻灰飞烟灭,“你先下去吧,替本王谢过你们甲长。他的忠心,本王都知道,叫他以后不必再做这样的事情。”

“是!”

自从入关占领邺京以来,赫连恪就发现他的兄弟们都爱上了娇软柔媚的汉人女子,可是他不一样,青楼楚馆的汉人小意,如何比得上草原上豪放不羁,却也磊落光明的萨奚女人?

赫连恪捏了捏鼻梁,缓解了下微醺的醉意,还是向摆在地上的木箱走去,就在他立定站稳的那一刻,箱子中赤.裸的女孩儿睁开了眼。

应小檀对上一个来自男人深沉的目光,吓得立时想要惊叫出来。

这是个萨奚人,还是一个……她认识的萨奚人。

大抵是自己露出的表情提醒了对方,应小檀发现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底,渐渐生出了几分惊讶,仿佛在说“原来是你”。应小檀顾不得手腕被丝线勒得生疼,用力抵在身下的石板上,撑着身子蜷起来,缩起腿,挡在了光裸.的胸口前。

此时她未着寸缕,这样赤诚的暴露在一个外男面前,便是母亲丢给她一条三尺白绫,她也绝不犹豫就去吊了……可是,母亲不在。

应小檀混沌的脑袋里突然出现母亲那声清晰的尖叫,提醒她,要活下去,要等她……母亲的声音成为了熨帖她心情最好的良药。应小檀绷起脚尖,膝头子垫着下巴,愈发像个受惊的仓鼠般团了起来。

始终沉默地盯着她的男人终于邪佞一笑,问道:“这会儿不骂我了?知道怕我了?”

他的汉文一如两人初见是流利,应小檀暗自懊恼,倘使那日能有今天这样明亮的烛火照着对方的脸,她一定能发现他的眼瞳是幽邃的深蓝,这样明显的萨奚人的特征,那一日,她竟然没有发觉!

赫连恪屈下.身子,盘膝而坐,两人虽得以平视,而他带给应小檀的压迫感却没有减弱。

能住在邺京的萨奚人,非富即贵,不是天潢贵胄,也是功臣名将。应小檀畏怯地避开视线,低首轻喃:“应氏不懂事,之前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赫连恪连声大笑,伸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一摸。应小檀不可自抑地颤了一下,往前挺了挺身,想避开男人的触碰。她不光是羞赧,更是厌恶,这人不尊孔孟、不通礼节……真真是个浪荡儿。她为什么早没想到他是个萨奚人呢?关外的蛮夷,便是占尽了大魏的山河,也学不来半点正统的礼义。

乱糟糟的心绪充斥在应小檀脑海中,她渐渐回想起两人的初逢。

那还是半年前的事情,腊月的雪缠缠绵绵下个不停,娘本想亲自去书院里给父亲和兄长送几件御寒的衣物,奈何年下,家中事务繁冗,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应小檀自告奋勇,带了一个仆妇,接替母亲领了这桩差事。结果,半路上,她便遇到了赫连恪。

他骑在马上向她问路,微低的脸颊露出一个棱角锋芒的脸廓,应小檀见他衣衫富贵,不似恶徒,便抬手指了。不曾想,那条路叫雪埋了道,对方去而复返,将她好一顿大骂。

应小檀委屈极了,她本是一番好心,哪想到好心办坏事呢?被人指着鼻子骂,偏偏又没处讲理。女儿家脸皮薄,听了几句就忍不住回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好心为郎君指路,倒换来郎君满口的不是了……那条路又不是我叫人封的!”

马上人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枚色泽清润的玉佩,垂坠金穗子顺着袍缘搭到他大腿上,应小檀眯着眼去看,玉佩上雕着喜鹊、元宝和桂圆,取得是喜报三元的寓意。这是读书人才爱佩的纹样,她嘴角一撇,满面俱是不屑之色,揶揄道:“亏你还要做学问呢,这样刻薄粗鄙,算我今日蒙了眼才为你指路……咱们走。”

她拽上一旁早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仆妇丫鬟,顺着路往麓恩书院去了。结果那人甚不甘心地又追上她,问她要去哪。应小檀不愿理他,敷衍地说了句“书院”便促着步子行远了。

好在这一次,他总算没再来纠缠,只是一声纵荡地轻笑闯进耳里,“迂腐虚伪的读书人,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孔丘便能把你们的脑仁儿栓紧了,当真是没个前途。”

那时应小檀觉得他离经叛道,许是个纨绔子弟,不曾往心里去,万料不到他原是个萨奚人。这就难怪了,萨奚人一贯最瞧不起汉人,看不上汉人学问,眼里自然也装不下孔圣人。

但……此时此刻,应小檀却没了维护道义的气节风骨,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现下衣不蔽体的在人面前,哪还有心思去管那许多?她只记得上一次言语冒犯,恐怕狠狠得罪了这人,应小檀惴惴不安地用余光觑他,有些担心地想,这一遭,该不会是他特地叫人绑了自己来报复的吧?

这人端的好耐性,眼睁睁地瞧着她溜号走神,却不打搅。而应小檀愈发惶惶然,终是忍不住问:“不知大人高姓,绑我到此处,又为何事?”

“你不用跟本王拽这些文绉绉的词,本王不稀罕这个。”赫连恪嘴上虽严厉苛责,幽邃深远的目光却未曾离了她的身子,“本王姓赫连,送你来的是孛果儿,别什么脏水都往本王身上泼。”

应小檀的脸更白了几分,普天之下,只有皇家人才姓赫连,他适才有自称本王,这身份再清楚不过了。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大哥哥得罪了甲长,自己又触怒了一个萨奚皇子,应家……莫不是再没生路了罢!

她睨着赫连恪,不敢放过此人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动,惟盼能从他手上偷得转圜的生机。应小檀望着他嘴角微微提了提,吝啬地纵出几分笑意,继而道:“你不知道自己是被孛果儿送来的?孛果儿送你来的时候……没找人调.教过你?”

应小檀迷茫地摇头,落在赫连恪眼里,便是个畏畏缩缩的兔子模样,只等他搭箭放弓,便能捕获。“这倒奇了,不似孛果儿的作风啊。他送你来,是要侍候我的,他当真没使人‘指点’过你?”

赫连恪将“指点”两字咬得重了,可应小檀仍是难以领会,“民女没见过甲长,更没见过甲长家里人,甲长要民女充为奴婢,为王爷使唤吗?那……民女的家里人呢?”

她巴巴地望着赫连恪,泛着水光的眸子里透出昭然可见的担忧。赫连恪愈发沉默起来,这让应小檀的心被揪得更紧。大哥哥犯的错,她没法替他告饶。可父母无辜,她是不能连累他们的…… 应小檀心中一动,忽地扭起身子,一个劲儿地要往前扑。

赫连恪却从没见过这样稀奇的人物,他这样点化,她全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光润的身子衬在檀木巨匣里大红云纹的缎褥上,像是一块未经琢磨过的象牙,微一动,便将人的欲.火全点了起来。可他想起自己的兄弟做的那些,便又失了兴致。汉人女子,还是个读过书的榆木疙瘩……倒不如转手再赠旁人,谁喜欢谁要,还能换他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

他霍地站起身,应小檀却恰摆出了跪的姿势,手腕早磨得红痕毕现,血丝隐然,偏她能忍,朝着赫连恪磕了个头,“王爷不弃,奴婢甘为王爷鞍前马后,服侍王爷。只请王爷放过家父家母,民女结草衔环,报答王爷。”

她俯着身子,叫人看不见脸,总算得以藏起满面的悲戚。

曹植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应小檀在麓恩书院,读过父亲的学生们,做过许多这样类似的文章。她不该向这个蛮夷王爷求饶的,父母若知晓她这样,必是再看不上这般没了清白,也失了骨气的女儿。应小檀心里被这样的羞愧一点点啃噬着,直至她听见赫连恪慢吞吞地应了声好。

透着迟疑,难不成,他不愿放爹娘一条生路?

应小檀不敢起身,这时起了,便再没蔽体之物,因而她只抬起了头,迎上了赫连恪居高临下的目光,“你适才说服侍我,可你懂怎么服侍人么?”

☆、第3章 不通人事

“不懂也无妨。”赫连恪慢条斯理儿地俯下身,伸手捏在了应小檀的下颚上。应小檀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牙关格格作响,叫赫连恪没法忽视她这样明显的惧怕。

他眉头一皱,几乎不忍说下面的话了。须臾的犹豫,赫连恪还是道:“本王可以慢慢儿教你,你学好了,本王就留你下来,学不好,本王就送你去做两脚羊……两脚羊是什么,你们汉人没有不知道的吧?”

分明是在六月,应小檀竟觉得自己冻得浑身都僵了。

“本王现在解你脚上的绳缚,你老实点,甭管一会儿发生什么,都别折腾……你就记得,本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他的话越说越促,语音方停,已绕到应小檀身后去了。

男人带了几分粗砺的手贴在了她冰凉的脚腕上,应小檀失力地跌坐下去,身子一歪,恰将丰臀掩住。赫连恪瞭了她一眼,继续手上动作,几乎嵌入肌里的细丝落下,应小檀嘤咛一声,总算得了解脱。

可赫连恪没有收回手,他指腹摩挲在她的伤痕处,给应小檀带了一阵阵的酸痛。应小檀以为他要用这样的法子折磨自己,没敢呼出声,眼里含着泪忍耐着。又痛又痒,烧了心似的苦楚。

见了她眼泪的水光,赫连恪动作始顿,“你那天要上书院?读过书?”

应小檀怯怯颔首,“家父是书院山长。”

“那……《论语》会背吗?”一边问,一边捏在了应小檀的小腿上,小腿肚子上有松软的肉,他捏一捏,应小檀便刹不住地想收腿。

赫连恪觉得好笑,应小檀已然答了话,“那是开蒙时学的,自然会背。”

她不知他为什么在摸她,却知晓这样的触碰是有违礼法的,是会要了她的命的……可应小檀不敢违抗。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她《论语》,但这样的话题,俨然比之前的每一道都让人心里安慰一点,那是她熟悉的东西,甚至还带了家的味道。

“你背一背,我说停再停。”

应小檀嗽一嗽发哑的嗓子,朗声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赫连恪动作一顿,剑眉微蹙,生硬地打断,“小点声。”

“……不亦说乎。”应小檀把声音放得轻了,十五岁正值豆蔻的少女,一把甜糯的娇软嗓音,不须矫饰,自然就有勾人的味道。她小心翼翼用余光去觑赫连恪,冷硬的面孔终于柔软几分,他的手也不再上上下下摸她的腿,而是停在膝窝下,仿佛耐心倾听一般。“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懵懵懂懂的少女将名句背到最后,不自觉便带来上扬的尾音,赫连恪绷不住一笑,露出些饶有趣味的神情。

应小檀不敢久停,又诵到了下一篇,“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啊!”

忽然的悬空,让应小檀失声尖叫,适才放在她膝窝下的男人臂膀将她有力地托起,应小檀手仍被绑在身后,根本没有得以抓扶的空间。男人另一只手垫在她颈下,抱得虽稳,可仍令应小檀惊恐。她瞪圆了的杏眸落在赫连恪眼里,愈发像个兔子一般。他轻笑,却故意严厉道:“继续背啊,本王叫你停了吗?”

“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矣……”应小檀虽怕,但心思仍是活络着的,此时她的脚没被束着,倘使赫连恪想做什么,她兴许还能逃出去。只她这副样子,万不能叫人看见了。若真有个万一……外廊的柱子粗,一头撞死,也算是全了应家的清名。

她满脑子混混沌沌地想着,身子却已被落在实处。柔软的床榻,微暗的灯烛,安静的广殿里,只剩下她毫无意识地诵书之声,“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应小檀每逢读至问句,扬起来的尾音就像娇嗔一样又嗲又软,她不自觉,赫连恪却已是闻之情动,甚至发出几声愉悦的轻笑。

对上应小檀疑惑的眼神,赫连恪将脸一板,“背得不错,然后呢?”

然后?

“子曰——殿、殿下,您脱衣服做什么?”

赫连恪华袍大敞,蜜色紧实的肌肤尽数落入应小檀的眼中。她偏首避开,不敢直视,仍缩着身子妄图遮挡身前的光裸。赫连恪抱臂望着她,挑眉问道:“你们子还曰过这句话?”

应小檀俏面大红,磕磕巴巴地答:“没有,是我自己想问的。”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哼声,“本王只许你诵书,没许你多嘴,继续吧。”

应小檀不敢再问,唯有将后半句接上,“道千乘之国,敬事而言,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

她声音愈发弱了,应小檀明显察觉,身后的床褥陷下去了一块,一股热潮渐渐逼近,是赫连恪。仿佛察觉到应小檀减弱的声腔和短促的呼吸,长臂骤然伸来,整个儿把应小檀拢入怀中。

“殿下!”应小檀扭着身子挣扎,对方在她背后,叫她看不见表情,更猜不出心思。与陌生男子肌肤间的接触,令应小檀羞愤欲死,此时此刻,她自然不再有半分懵懂——什么奴婢,都是这人编来骗她就范的!

于一个孔武有力的壮年男子来讲,这样的挣扎几乎毫无对抗的可能。赫连恪低笑,根本不曾置理女孩儿的扭动,两臂分架在应小檀身体两侧,双手扣在她膝窝上,用力一掰,分开了她纤白的双腿。

隐秘之地暴露在空气里,身体每一处都与男人相贴相亲,应小檀彻底失去理智,脱口骂道:“你放开我!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赫连恪伸舌在她耳后一卷,勾住女孩儿柔软的耳垂,含糊地道:“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接下来呢?”

“你放开我!”

男人的手猝然袭在女孩儿青桃一样微鼓的胸口,掐得她痛呼一声,继而逼问:“接下来呢?”

应小檀大恼!

他先前让她背书,便是为了在此刻羞辱她,羞辱圣人!床笫之间,岂能亵渎学问?两人初遇那日,他骂孔子是“愚弄百姓之人”,现下,便用这样的手段来戏弄她……应小檀紧咬牙关,不肯松口,被细丝紧勒的手也不顾疼痛地挣扎起来。

这样无耻的萨奚人,有什么资格占据大魏如诗如画的江山!

赫连恪在她身后,自是看不见她满面的羞愤。他唯一做的,便是用两双手,流连在女子身体的青涩之地。

从未经触碰的胸口,到不盈一握的腰间,再至适才引他迷恋的一双玉腿,最后方探入幽地,寻到一处芳泽,轻作揉弄起来。

女孩儿仍是一声不吭地抿着嘴唇,赫连恪好笑,却不拆穿她根本毫无意义的负隅顽抗。

再过一会儿,只要他耐心再揉弄一会儿……这样岁数的女孩子,他接触得多了,不是不会动情,无非是没人撩拨引导罢了。

果然,芳泽渐暖,甚至生了湿润,他腾出一只手来去拧女孩儿的脸,不期然撞上一双迷离又羞恨的秋曈。赫连恪用力一弹,成功逼出一声痛呼,他追紧了问道:“入则孝,出则弟的下一句是什么?”

“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一口气背出来,应小檀猛地一晃身子,不曾设防的赫连恪下意识松开手,应小檀见得逞,蜷起腿便欲跳下床……奈何两腿被对方压制太久,已经酸麻,她又一日一夜水米未进,挣扎着下了床,便一个跟头跌在脚踏前。

赫连恪万没想到她敢跑,伸手捏在女孩儿后颈,将人生生提回了床上。这一次,应小檀再不似先前的温顺,蹬腿猛踹,一下下全朝赫连恪脸上招呼去。赫连恪左躲右闪,却还是叫她逃了出去……女孩儿踉跄着下了床,竟不往外跑,而是奔着欲撞寝殿里最大的梁柱。

应小檀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身体的虚软让她意识也变得涣散……唯有眼前朱红色的目标依然清晰。她不能……决不能叫他毁了她的清白……

赫连恪瞧着应小檀脚步踉跄,渐行渐慢,直至最后栽倒在梁柱前。他眼神一暗,大步流星地将人重新抱起,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女孩儿双目紧闭,已昏了过去……本想趁此做些什么的赫连恪,不由得觉得扫兴,他一捶床板,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送到……送到侧妃院里去!”

进来的奴仆不声不响地将人扛起,躬着身子便欲退出。

赫连恪斜睨向那如画眉眼,又追加了一句,“让青玉好生教导她人事,本王可没打算轻易放了她。”

☆、第4章 各怀鬼胎

应小檀醒来的时候,窗外是昏昏沉沉的日光,一层窗纱遮住了外间的绚丽,映在房间里,只剩下雾蒙蒙的灰霾。她想抬手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但肩胛处传来难以忍受的酸麻。身体带来的苦痛让她迅速回想起昨夜的经历……陌生男人的侵犯,求死不能的无助,直至她昏了过去,才结束这一场折磨。

猝然间,应小檀恸哭出声,女儿家的哀啼像杜鹃鸟一样,惊动了这一座宁静的院落。

少顷,一个穿着华服长袍的女人从帘帷外走入,宝蓝长袍腰部紧束,金线绣的佩带围在女子不盈一握的腰际,衬得人身材高挑,纤瘦非常。肩部繁纹打褶,绣着一对莲花。这般繁丽装束,恰是萨奚人的装扮,只她面上笑意盎然,全然没有萨奚人惯常的鄙夷之色。

应小檀见了来人,知趣地收起哭声,攥着被角,透出几分抵触趣地望向对方。

女子温尔一笑,压着裙袍在床沿坐下,自报身份,“我是王爷的侧妃呼延青玉,是王爷叮嘱我来照应你的,你莫怕。”

应小檀眼角还挂着泪,露在被衾外的手腕上,有着被绳丝磨得红肿溃烂,呼延青玉啧啧一声,颇为心疼地捧起应小檀的双手,慨然道:“可怜见儿的,送你来的人心思忒歹毒些……昨夜你饿得昏了过去,我夜里让人喂了你点米粥,这会子可还饿?”

应小檀脸上透出窘迫的红,“多谢侧妃娘娘关怀……奴婢、奴婢略有几分饿。”

她恼恨赫连恪没错,却不至于见谁都撒泼胡闹,适才一场号啕大哭,已是极出格的发泄。看这样子,她仍被拘禁在赫连恪的府上,在旁人的地盘上发泄不满,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呢?

应小檀想起生死未知的父母兄长,一时郁气上塞,堵得她眼睛发胀,再哭不出来。是她连累了家人,今时皮肉苦,不过是昔日逞口舌之快的报应。

抿一抿唇,应小檀将胸口的被衾夹得愈发紧了。原先不知人事的少女,经了昨夜,也料想到赫连恪在打什么主意。今时今日,她怕是已经走投无路,唯有顺从一条了。

应小檀但觉嘴里发苦,像是童年时生了一场大病后,连唇齿间都残留了汤药的味道。

“好姑娘,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呼延青玉仍未放开应小檀的手,亲昵挽着,全没有侧妃的架子。

应小檀垂下首去,目光低垂,“奴婢应氏,闺字小檀。”

“是水潭的潭,还是昙花的昙?”

“回娘娘,都不是……是檀香的檀。”

呼延青玉一怔,却并无被人驳斥的尴尬之色,“你们汉人的名字,倒是都意趣丰富,那好啦,现下咱们算认识了,你身上有伤,合该仔细清洗一下,我叫人送些点心来,你垫一垫肚子,等梳洗好了,手上也上了药,咱们再一道用午膳。”

应小檀也觉饥饿难过,她已空腹过了一天两夜,听呼延青玉如此说,自然颔首,“多谢娘娘美意,奴婢感激不尽。”

呼延青玉唇角微扬,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们汉人就是多礼又拘束,没劲极了,我都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还唤我娘娘做什么?”

应小檀一滞,虽明白了呼延青玉的意思,却不敢顺从。见她讷讷,呼延青玉倒是笑逐颜开,“胆子这样小,真不知王爷看中了你什么……这样,你唤我一声姐姐,我便叫你小檀妹妹,这样可好?”

侧妃已经这样折衷,再拒绝下去,怕只会叫人不快。应小檀矜持点头,温软称了声“青玉姐姐”。果然,对方满意一笑,唤了人送了吃食,又抬水进来,留了两个丫鬟服侍着应小檀洗漱穿戴。

氤氲的热水平复了女孩儿忐忑迷茫的心情,比起承受萨奚人的j□j,自是父母安危更重要。她身陷囹圄,如何还能再连累家人呢?

换上一套半新的萨奚胡服,应小檀未施粉黛,便到外间拜见侧妃。呼延青玉上下打量她,半晌,方透出满意的神情,“你个子比我矮,穿达苏拉的衣服倒是正好……一会儿见了人家,可要记得道谢。“

这是应小檀第一次穿萨奚裙装,窄瘦的衣裳将身条曲线衬得玲珑毕现,一条束腰佩带,也将她塑造出呼延青玉般的精神爽利。长袍的箭袖更是与寻常家中右衽袄裙不同,叫她有些难以适从。

呼延青玉自是未曾忽视应小檀手足无措的模样,但应小檀到底是令她惊讶,除了无人时那一声嚎啕,她便再不流露出戚然之色,反而从容含笑,朝她行了福礼,“多谢姐姐提点。”

娇嫩的汉人女子有着萨奚人无法比拟的柔媚,同样的衣服,达苏拉穿上就显得娇蛮有余,清丽不足,而此时由应小檀一衬,纤苗如窗格上专用来供养梅枝的细口瓶,有着精致优雅的美感。呼延青玉神色一动,倘使王爷当真留下这个汉人,未尝不能与娜里依一斗……她渐渐融开温和的笑,“小檀妹妹这样懂事,我自是愿意多照顾你几分。”

当下,呼延青玉将赫连恪的身份细细同应小檀讲来,王府规矩更是逐一言明,“我们萨奚人,不似你们拘束。王爷既然留了你,还让我来照应,自是想纳你入房。他虽没言明给你什么名分,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与其他姐姐们从容相处就是。”

应小檀心里又羞又悲,但自知处境,便也唯有勉力一笑,“得姐姐看重,小檀自会谨慎为之。”

呼延青玉也不遮瞒应小檀什么,坦诚道:“咱们三王爷不喜汉人,你与他私下相处,还是要仔细些。咱们府里,你是头一个伺候他的汉人,大家可都对你刮目相看呢。”

“青玉这话说得没错,我倒要来看看,怎样一个宝贝,竟叫咱们王爷破了例!”呼延青玉话音方落,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便在门外响起。侍立婢子打起了门帘,一个同样穿着长袍的妩媚女人迈了进来,也不行礼,直咧咧地唤:“呼延青玉,咱们好久没见。”

呼延青玉循声而起,“良娣等闲不出门,可不是好久没见?”

应小檀垂下眸,避开了这位“良娣”揉着厌弃的打量,见她避退,对方得意地笑了几声,“我以为是多特别的人物,竟得了王爷青睐,不过是个胆小如鼠的汉蛮子,王爷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她说话毫无顾忌,一个萨奚人,更是特地用了汉语。应小檀心里明白,这人恰恰是为了说给她听,故意找她难堪呢。

应小檀撇一撇嘴,没接茬儿。这个时候多嘴争锋,反倒落了下乘。一则显得她多稀罕那王爷似的,二则……如侧妃所言,她初来乍到,王爷十有八.九是一时贪慕新鲜,未必会对她用心,自保还来不及,再去惹是生非,才叫糊涂。

应小檀一声不吭地杵着,让那位“良娣”一番利齿尖牙的讽刺落了空拳。

呼延青玉心里爽快,都说汉人心眼多,果然轻而易举,便叫娜里依生了难堪。正僵持着,她不疾不徐道:“王爷眼光如何,我是不好评断的,但小檀妹妹是个乖巧的,你我都是姐姐,多照应她些也无妨……小檀,你来,这是良娣娜里依,你也叫她姐姐就是了。”

应小檀叠手纳福,“见过良娣姐姐。”

不消呼延青玉介绍,应小檀也知晓,良娣是比不得侧妃显赫的。可单看娜里依这样不惧不惮的态度,怕便是受王爷疼宠的一个,让侧妃都要敬上几分。

娜里依睇了应小檀一眼,哼笑道:“别叫我姐姐,王爷连个名分都不给你,你哪来的资格叫我姐姐?”

应小檀不卑不亢地称了个“是”,立刻改了口,“见过娜里依良娣。”

顺服的态度,不仅让娜里依无处挑刺,反倒憋住了气,愈发生恼了。

呼延青玉看着好笑,脸上的神采也明媚几分。

说话的工夫,两位昭训察可、达苏拉先后到了,呼延青玉领着应小檀一一见礼,达苏拉听应小檀不管娜里依称姐姐,当下也拂绝了,“不敢当什么姐妹,我来府上晚,可没资格做谁的姐姐……叫我昭训便是了。”

察可则自始至终沉默不言,巴不得旁人视她于无物。

应小檀见了一圈王府女眷,两个大头的打擂台,两个小头自然而然各怀鬼胎……她应家虽是大户,可父亲也不曾有这样多的妾室。她心里觉得慌,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地与之斡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三尊大神,独留下呼延青玉,仍旧温温和和地交代她,“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这是我自个儿的院子,娜里依她们虽然烈性些,但也不会在我这里撒野。来日王爷再想起你,我自会替你好好准备。”

应小檀福身道谢,心里却巴不得赫连恪再想不起她来。

她宁可这样落魄的为奴为婢的了此余生,也不想做一次为人鱼肉的噩梦。

☆、第5章 退无可退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应小檀的祈祷,接连几天,赫连恪都不曾在她眼前出现过。

她偏居一隅,自得其乐,除了每日三餐要与侧妃一道进用,平时呆在房间里,也决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然而,正当应小檀以为,这样悠闲安宁的生活还可以继续的时候,赫连恪终于迈进了这座院落。

侧妃打发身边的丫鬟耶以来请,还不忘叮咛,“小檀姑娘好生打扮一下,王爷等着瞧呢。”

应小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瞪了一会儿,最后,无非是抿了个唇脂便出去了。

她才及笄,还不习惯过于打扮。平时簪发都是朴素为上,更何况上妆了。于是,当她这样清汤寡水儿地出现在赫连恪面前时,斜靠在罗汉床上的男人,不悦地“哼”了一声。

应小檀跪在脚踏旁,螓首低垂,掩去了脸上的表情。

赫连恪也不多留意她,目光微转,落在了呼延青玉身上,“本王叫你调.教她,这就是结果?”

呼延青玉手里握了美人拳,一下一下敲在赫连恪的大腿上。她温雅一笑,不疾不徐地解释:“妾身读汉人的书,有一句诗叫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说得不恰是小檀妹妹这样?咱们府上花开百样,总该留一株雅致的,替王爷解解腻。”

“你倒是闲,还有功夫看汉人书。”所谓解腻,指的大抵是西院的娜里依。赫连恪听出呼延青玉的吃味,笑着捞住了她的腰,拉到跟前儿狠狠地亲了一口。两人纠缠的影子落在应小檀跟前儿的地上,害得她也跟着羞了。

半晌,胶着的二人分开一段距离,呼延青玉的喘息声在房间里清晰极了,一起一伏,仿佛还牵带着适才的余韵。

赫连恪指了指自己的腿,示意女人继续,“你乐意读就读吧,别读歪了心思就是,改明儿我叫人买一套《论语》给你送来,这儿可有个现成的汉学师傅,你别辜负了。”

应小檀知道赫连恪说得是自己,愈发觉得难堪,那日,他让她背《论语》的时候既不是为了考校功课,更不是为了教化宣扬……不过是借以羞辱自己,还是在……在床上那样的地方。

呼延青玉不知内情,当下弯眉笑笑,爽快称了好。又与赫连恪闲述了几句家务事,呼延青玉歪过身子,朝应小檀招手,“你来替我伺候爷,我去瞧瞧大哥儿在哪儿淘气,领来给爷道个安。”

她口中的“大哥儿”是赫连恪的长子努蒙,呼延青玉所出,是府上唯一的孩子。这时候呼延青玉说要去找努蒙,怕未必是真要领孩子来见父亲……更多的,是想叫自己与赫连恪独处罢。

应小檀试探地抬起头,果不其然,呼延青玉略含深意地望着她,美人拳遥遥递了出来,只等她去接呢。应小檀俏面微红,她虽不愿亲近赫连恪,但侧妃待她好,此时此刻,她并不想拂了侧妃的面子。

垂首低道了一声“是”,应小檀上前接了美人拳。微侧身,留了空间让呼延青玉从罗汉床上下来,施施然与赫连恪行了个礼,扶着耶以出了房间。

应小檀将美人拳握紧,屈膝跪在了床沿上。

然而,还不等应小檀摆出给他捶腿的姿势来,对方长臂一伸,将人结结实实地搂紧怀里了。

应小檀的脑袋撞在他臂弯里,磕到男人的骨骼,她眼前一阵眩晕,不等再次聚焦清楚,男性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映在应小檀眼前的,便是一个放大无数倍的赫连恪冰冷的蓝瞳。

应小檀手一松,美人拳应声落地。

“侧妃这几天都教你什么了?光教你怎么给人捶腿了?”

暖气呵在应小檀面孔上,她略觉别扭地偏开首,咬唇不答。

赫连恪竟不恼,轻声一笑,拢住了她的腰,“还是这副小模样,今次吃饱了,折腾起来不会再晕过去了吧?叫本王说,孛果儿也太过分些,明知你是要侍候爷的,怎么还不喂饱呢?”

他一句接一句地说着,喷出的热气全呼在了应小檀的耳根处,暖意带来一阵阵的痒,她抬手,忍不住挠了两下。

太亲密的接触会让人心里发慌,她背心靠在罗汉床上,退无可退,挣无可挣。

男人有力地束缚住她两臂,原来,不须绳索,她在他面前也是一样的无力……应小檀生了绝望,索性彻底放弃,微垂下羽睫,留在眼底一片鸦青。她唇红如一瓣儿杜鹃花,艳丽里犹透着些不堪风雨的柔弱。赫连恪用指腹揉了揉,啄上一口,对方乖巧极了,窝在他怀中,安稳得像一只玉兔。

驯服的态度成功取悦了赫连恪,他力道一松,翻身坐起,“青玉果然体贴本王,你安心跟着她住,本王来日再幸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像是对她失了兴趣,而话里的内容,分明又流露要与她同房的意味。

应小檀猜不透他的意思,却还是整了整衣服,老实坐起。

赫连恪弯腰拾起地上的美人拳,往她手上塞去,“继续捶吧,等侧妃回来,你就可以下去了。”

应小檀低声称是,跪在罗汉床一角,均匀有力地捶在了他腿上。

等这日回了房,应小檀方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

赫连恪是真的要将她收房了,她上个月才结的亲事……对方家里的郎君还没曾见过面,听大哥哥说是书院里有名的雅士,气骨风流,文采飞扬。她是要去做正经聘娶的嫡妻元配,嫁得是长房长孙,堪称良配。可是一遭蒙难,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背人送进了王府里,就要给一个萨奚王爷做小了。

应小檀揉了揉自己僵下来的脸,逼着自己挤出了一个安慰的笑。

翌日晨起,呼延青玉没叫应小檀一同用膳,膳盒被耶以送到了应小檀的偏厢里,她一个人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紧接着,她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达苏拉。

应小檀心里有些诧异,面儿上却端出十分的恭敬来,将房中主座让给了达苏拉。“小檀见过昭训,请昭训上座。”

达苏拉眉梢飞出一丝得色,却犹如石子坠入大海,极快地在那张俏丽的面孔上消湮无形。她刻意作出一副矜持,按着裙角在圈椅上坐了,素手搭在椅扶上,原本端肃的位置,让达苏拉这么扭着身子一坐,平白生出了不伦不类的味道。

应小檀额心微蹙,但也知趣地不曾多嘴。她们汉人的礼义端庄,落在萨奚人眼里,便是拘束陈腐。尽管,应小檀机敏地察觉,达苏拉那个按袍的动作,大抵是在初见时跟她学的。

眼底荡开讽刺的笑意,应小檀在下首跟着坐了,“昭训前来,可是有事?”

达苏拉摆了摆手,跟着她的一个婢子便上前一步,“听侧妃说,你穿我的衣裳还算合身,再给你送几件儿来。”

婢子怀里捧了个木匣,达苏拉话音甫落,她就启了铜扣,打开了盒盖儿请应小檀过目。里面摆了两条裙袍,一紫一蓝,都是萨奚人喜欢的色彩。萨奚人崇尚繁奢,在绣纹上便可窥一斑。

应小檀没有贸然去接,斜签着的身子向前倾,婉拒道:“多谢昭训美意,如今几件衣服,已够小檀换用的了。”

达苏拉笑意微滞,转尔又劝:“我又不缺这几件衣服,既是给你的,你收下就是了。”

她以眼色示意婢子,那婢子便将木匣放在了高脚茶桌上。

应小檀下意识多看了眼那裙袍,细密针脚显出它的贵重,可见并非凡品。初见时达苏拉对自己的态度尚有敌意,此番竟来示好,难免让人觉得蹊跷。

见她沉默未语,又透出对衣袍的打量。达苏拉渐生不满,长眉紧拢,簇起额心的褶皱,“都是九成新的珍品,我白送给你,你还要挑剔吗?”

应小檀忙道不敢,她不愿生事,只得虚与委蛇地道了谢,“既然昭训执意相赠,那小檀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若是日后达苏拉想栽赃她什么偷窃,这般表态,也说明自己并非好相与的。

达苏拉这方展眉,逸出一声哼笑,起身告辞。

应小檀前脚送她出去,紧接着便捧着匣盒去找了寻常替她浆洗衣服的汉婢。既是九成新的裙袍,那便是上过身的。不计她日后穿不穿,总是要先过一次水,才能叫应小檀心里安适下来。

同是汉人,应小檀待人接物又总是和和气气的。那婢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姑娘放心,奴婢保管替您洗得干干净净。”

应小檀感激一笑,“有劳你了。”

回了房,应小檀自顾地拿了针线打发时间。

未曾想,临至傍午,替她浆洗衣裳的小婢就找了上来。小婢红着眼圈,才朝应小檀问了声好,语音里便染了哭腔。应小檀只觉眼皮一跳,忙从罗汉床上跃了下来,关切道:“怎么啦?”

小婢福了福身算是行礼,接着抬起手, “姑娘你瞧——”

紧绷的手背上有着一大片骇人的红疹,应小檀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大脑却飞速地转了起来……那衣服,有问题?

☆、第6章 酒满茶半

应小檀脸色骤变,忙不迭催问:“这是怎么弄的?你疼不疼?”

她伸手想去摸,小婢忙将手背到身后,连退了两步,“姑娘别碰,仔细再染到你身上……疼倒还好,主要是痒,奴婢还没把姑娘的衣服泡到水里,就觉得不对了,是以没敢声张,连忙来寻姑娘了。”

这小婢不过是个下等丫鬟,自也清楚应小檀犯不着来害她,巴巴儿跑过来,反倒是出于对应小檀的担心。

应小檀拉着小婢在圈椅上坐了,“你把手伸出来,先叫我瞧瞧。”

这衣服是达苏拉送给她的,倘使她没有送去浆洗,此刻遍身红肿的就该是她自己了。应小檀的心像是浸在海里,一点点沉下去。她与那王爷尚且没什么干系,这昭训已急着下手,若真成了他的侍妾,难不成要叫人欺负死?

应小檀心思一动,猝然起身去了妆镜前。她翻出妆匣,找了支玉簪子塞给小婢,“好妹妹,是我应小檀对不住你。你拿这簪子出去兑点银钱,好好治病,千万别落了伤。”

白玉簪子上雕的是一朵并蒂莲,这些首饰都是呼延青玉所赠,应小檀特地挑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婢拿出去,轻易也不会叫人发觉。

“姑娘,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

应小檀见她推诿,食指一伸,挡在了小婢唇上,“你收着,萨奚人再好的东西都是从咱们大魏江山上搜刮下来,这一点给你不值什么……况且,我还有求于你呢。”

小婢俨然是为应小檀的言论吓着了,四顾左右,方小心翼翼地问道:“奴婢能替姑娘做什么呢?”

应小檀惯常带着笑的面孔上,透出几分郑重,“其一,我要麻烦妹妹将那两套衣服还给我,倘使以后有人找你问起这两套衣服,你便说不曾替我洗过。其二,等看了病,还请妹妹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就是我日后死了,也不至于做个糊涂鬼。”

“呸呸呸,姑娘怎么会死呢,您只管放心,奴婢明日一早便带着衣服来寻姑娘,不会叫旁人发现的。”

惺惺相惜的感情让小婢立时应下了应小檀所请,应小檀这才露出一个怅惘的苦笑,“还不知妹妹叫什么?这次连累了你,以后倘使有机会,我必当报答妹妹。”

小婢羞赧,“奴婢贱名幺儿,缘是家里最小一个,便就这么叫了。姑娘的事奴婢听说了,您也是可怜人,奴婢不图您的报答。家里爹娘教训过了,咱们汉人现今不得活路,能搭把手的时候就不能见死不救……”

应小檀连连称是,“倒是巧了,我也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但不知爹爹娘亲,此刻如何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个小姑娘又彼此宽慰了两句,方道了别。

翌日,刚用过早膳,幺儿便抱了木匣找上应小檀。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抱了先前替应小檀浆洗的衣物,只说是来送还的。

应小檀开了门放她进来,不急去看那木匣,先抓着她手腕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可瞧好了?”

幺儿抿唇低低一笑,伸出手来,“郎中说了,不是什么大事,抹了药,一宿醒来便好得差不多了,此刻还有些肿,却是不痒了。”

应小檀长出一口气,她是真心诚意替幺儿担心,“那就好,我自己出点事倒也罢了,最怕再害了旁人。郎中怎么说?”

“是沾上了荨麻,引得疹子,必是这两件衣服的问题。”幺儿斩钉截铁地判断,又叮嘱应小檀,“姑娘可别犯险去碰,奴婢是做脏活的,起了疹子也不打紧,姑娘若坏了容貌,可是十个奴婢也赔不起的。”

应小檀听幺儿细细说着,她昨日虽不知晓这衣服上害人的东西叫荨麻,却也料中是这两件裙袍的问题。既是这般结果,她便能照着一开始的打算行事了。“妹妹放心,我没想动这衣服……你手上的伤好了,我心里就安稳了。”

幺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荷包,放到了一旁茶桌上,“这是当了姑娘的簪子,换来的余钱,还给姑娘。”

许是怕应小檀不收,幺儿还劝说着,“奴婢在下面做事,吃住都牢靠,多了这么些钱也没用。姑娘使唤人的地方多,拿着现钱好打点,总送首饰,既打眼又吃亏。咱们都是汉人,姐姐千万别与奴婢客气。”

应小檀闻之好笑,“明明是你退了我的东西,还说我客气。”

她心知幺儿说得有理,倒不多争辩,从那荷包里抓出一把铜板儿,往幺儿掌心里塞了,“好啦,咱们一人一半,谁都不与谁客气。这次的事,还是要多谢你。”

幺儿愈发觉得应小檀为人宽和,忸忸怩怩地把钱收到袖子里,方告了退。

重新打开木匣子,里面的裙袍被叠得仿若新衣一样齐整。应小檀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将匣子收到了空置的箱笼里。

空寂地度过两日闲光,赫连恪再次想起了应小檀。

是以,当日下午,呼延青玉就派人请了应小檀过了正房去,“王爷今晚指名儿说来看你,我不在跟前替你斡旋,你自己要警醒着点,多顺着王爷的意。”

应小檀心沉如水,早没了先前惊惶无措。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鸟,被笼子关得久了,也不再妄想飞出去的时光。

呼延青玉瞧她不说话,慵懒一笑,拍了拍身侧地位置让应小檀坐下,“你什么心思,姐姐都清楚。未出嫁的姑娘家,难免都是又害羞又好奇。长辈们说起房事来,遮遮掩掩,讲不明白……结果,愈不知道,愈是害怕,束手束脚,反没有个痛快。”

她一口气说完,犹自发泄什么一样。顿了顿,见应小檀还是不接茬,才道:“我长姐就吃过这上面的亏,我是过来人,不愿叫你害怕,索性敞开了告诉你,这事儿啊,男人女人各有乐处。若非如此,良娣也不会死缠着王爷,这是因为她呀,食髓知味。”

应小檀似懂非懂地看着呼延青玉,她唯一听明白的地方,便是最后四个字,食髓知味,那不是用来形容不正经的男女么……怎么倒用在了王爷与良娣身上?

这么半天,都让侧妃一个人自说自话,应小檀也觉得不大合礼,嗫嚅片刻,却只道:“姐姐的嘱咐,小檀记得了。”

呼延青玉满意颔首,“你记得我的话就好,旁的事情,王爷自然会手把手地教你,不用怕。”

说完这样一番话,呼延青玉自觉尽了“教导”应小檀的义务,摆手打发她下去了。

当廊下第一盏灯笼被下人支起的时候,赫连恪推门而入。

应小檀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妆,随着槅扇“吱呀”一声响,她看到了斜倚着挂落飞罩的赫连恪。

女孩匆忙起身,欲要行礼,却被赫连恪用手托住了,他一脸不耐,斥责道:“好好呆着,本王不是来跟你学规矩的。”

应小檀略有几分窘迫,本想退后一步,躲开赫连恪的掌握,没想到呢哦他料准了心思,掌间用力,将她臂肘攥得结实。赫连恪不退反近,贴着她纤颈深作一嗅,“刚沐浴过?该教的,青玉都教过你了?”

食髓知味……算吗?

应小檀自然没敢问出口,囫囵地点了点头,“王爷先放开奴婢吧……您、您用过膳没?”

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把那衣裳引出来一提。

大抵是出于对侧妃的信任,赫连恪见她颔首,便痛快地放开了。他撩袍在圈椅上一坐,掀开茶盖子看了眼,夷然道:“你又不是厨子,本王要是想吃东西何必找你?”

应小檀觑他表情,便知是要茶,眼疾手快地斟了八分满,生怕他作恼。

谁知,赫连恪还是满脸不乐意,“倒满,这是茶都舍不得给爷喝?”

应小檀尴尬,却不由得不替自己分辩,“酒满茶半,倒茶哪有倒满的……那不是逐客么。”

赫连恪僵了一霎,迟迟方露出一笑,“那你是留客的意思了?”

应小檀没料到他是这么个反应,当即有些难为情,便没接茬儿。

赫连恪倒不怪她,仰脖把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这个时候应小檀才明白,他为何叫自己把茶倒满——他是真的渴。

“继续倒啊。”见应小檀呆呆地立在桌畔,赫连恪不由得催了一句。女孩儿耳根子都是娇俏的轻粉,她提着白釉茶壶上前,却透出踟躇。

自己明明已经看出对方是渴,再不给人家倒满,实在是太过拘泥礼节、不通人情了。可适才刚把“酒满茶半”的道理同赫连恪解释了一次,若是悖逆而来,岂知他不会误会呢?

☆、第7章 以夷制夷

黛眉轻颦,应小檀本就清丽的面孔上生出另一番美意,赫连恪赏心悦目地瞧着,暗道呼延青玉言之有理,看惯了繁华盛景,府上多一个这样江南烟雨似的女子,未尝不是个乐事。

他闲闲地靠在椅背上,开口替应小檀解了围,“倒满吧,你们汉人那些穷讲究的规矩,不必带到本王府上来。”

应小檀称是,将这一碗茶斟满。

赫连恪解了渴,愈发舒坦,指了一旁的座儿给了应小檀,顺口关切道:“本王瞧你精神比头两回好多了,青玉待你不错?”

应小檀点首,“青玉姐姐待人宽和,奴婢很感激她。”

至此,她像是豁然开朗一般,找到了话题的切入点, “倒有桩事,与青玉姐姐有关,奴婢为难得紧,想要请教王爷。”

赫连恪看着她,仿若看个孩童似的,“说就是了,不必折腾那么多弯弯绕。”

应小檀自动忽略了对方习惯性带出的教训,起身端过了那个存放华装的木匣。

她先打开了盒盖儿,接着两手捧在匣侧,奉到了赫连恪面前,“这是达苏拉昭训赐给奴婢的,先前的衣物原也是侧妃从她那里替奴婢借来的,都是些寻常的,倒没什么。可这两件看着绣品不凡,想来贵重,奴婢便有些不安。再加上奴婢现下既受侧妃照拂,起居一事理该由侧妃过问,昭训贸然待奴婢这样好,奴婢怕让侧妃心里不痛快。”

她一番说辞,娓娓道来,声音低婉间,透着汉人女子才有的柔顺多情。赫连恪“嗯”了一声,隔了半晌方真正明白应小檀的意思。

他一笑,摆手道:“不妨事,青玉不是那等霸道的人……”

若换成娜里依,兴许还会计较计较。

赫连恪玩味地在心里补上了一句话,面色如常地望向应小檀,“都是本王去年赐给她的,衣色这么新,想必没怎么穿过,你收着吧。”

应小檀没料想赫连恪的反映这么平淡,恰当她以为,他下一句话就会叫让自己收起这盒子的时候,赫连恪忽然起了身。

他两手提在那紫袍上,轻轻一抖,展开了裙袍。

应小檀生怕露陷,目光根本不敢往赫连恪手上去,只笑盈盈地望着他双眼,强作从容。

“这颜色倒是衬你,过来试试,若是合宜,本王明日叫人来给你裁几身新的。”

他举在长袍的肩线处,朝应小檀示意着。

应小檀有些却步,生怕自己也沾上衣服上面的荨麻。

低眉间,女儿家已自然而然显出几分羞怯,她偏开首,软声道:“来日再试也不迟,现下衣服够穿,不必裁新的了。”

许是赫连恪不喜别人违拗,应小檀听着,他声音变得更为低沉,“过来。”

应小檀无法,这才转身将捧着的匣子放在一侧,作出一副羞恼不愿的表情,蹭到了赫连恪跟前儿。

就在赫连恪要将这裙袍贴在应小檀身上时,他手倏地一松,裙袍飘然落地。

应小檀露出几分惊讶,但见赫连恪挠了挠自己手背,嘟囔道:“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望向他挠过的地方,肌肤上肿起一道红痕,像是被火燎过似的。

赫连恪登时变色,猛地攥起拳来,厉声质问:“你在这衣服上放了什么?!”

应小檀敛裙跪了下去,不必佯装,压抑在骨子里对赫连恪的恐惧,恰到好处地发挥出来,“奴婢什么也没做啊……这、这衣服被昭训送来以后,奴婢就将它束之高阁,只想着怎么退回去才好呢!”

赫连恪眸子里的幽蓝愈发沉了,“昭训?达苏拉送给你,你就一碰都没碰过?”

应小檀坚定地摇头,眼神赤诚,没有半分作伪,“奴婢愿以全家人的性命起誓,奴婢根本不曾动过这两件衣服!”

幺儿发现的就是了。

不知是手痒难耐,还是达苏拉的行为触怒了赫连恪,他一脚揣在放着木匣的桌子上,狠厉道:“你把它们装起来,带着匣子随本王去侧妃处!”

光明的灯火下,素日里安宁祥和的大厅却透着一股子压抑。

达苏拉与应小檀分跪在两侧,呼延青玉则坐在赫连恪身旁,替他细细地往手背上涂抹着药膏。府上养聘的郎中刚刚退下去,赫连恪因为强压着痒意不敢去挠,面部表情显得十分扭曲。

女眷们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及赫连恪的霉头。

直至呼延青玉用纱布替赫连恪包好双手,她方开了口,“真是作孽的……怎么惹上了荨麻呢?咱们府上何曾种过这些东西。”

早在达苏拉被赫连恪派人“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地上摊着的那两件裙袍。惊诧与恼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应小檀脸上,呼延青玉自是没有遗漏掉达苏拉的这番表现。此时状似无意地挑起这个话题,不过是要给赫连恪一个发作的导火索。

果不其然,赫连恪冷笑一声,隐含戾气的眼神堪堪落在了达苏拉身上,“本王早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等作弄人的本事?这衣服穿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下场吧?”

冰冷的口吻,仿若他审问的对象根本不是自己的妾室。

应小檀用余光去觑达苏拉,达苏拉满面委屈,替自己分辩,“我哪里想到这个贱婢会让王爷碰到衣服!她自己不穿,反倒拿出来给王爷,照我看,是她居心叵测才对!”

达苏拉梗着脖子与赫连恪撕扯,将旁边一动不动的应小檀衬得愈发安沉如玉,呼延青玉微微一笑,插嘴道:“妹妹这话有趣,难不成小檀早知道你在衣服上洒了荨麻?”

赫连恪阴郁的目光从三个女人面上一一划过,最后定在了应小檀身上,“应……小檀。”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你抬头。”

应小檀心里一跳,她确实是早就知道荨麻的事情,也确实是她故意让赫连恪碰到那衣服的。这法子算不上高明,但她也自问并无疏漏,须臾的紧张淡去,应小檀缓缓抬眼,与赫连恪四目相对。

“把你适才跟本王说过的话再说一遍。”赫连恪的眼神并没有应小檀预料中那般阴骘,仿佛怕她惊惧,还带了几分宽和意味,“你怕青玉心有芥蒂的那番话。”

应小檀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迷茫,思忖片刻,才温软开口,将自己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言罢,赫连恪淡然望向达苏拉,“自己心思不正就罢了,这样下作的手段,真是辱了本王门楣。”

不是斥责,更非怒骂。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才真正叫人心慌。

达苏拉适才还理直气壮的态度霎然崩塌,不可置信地诘问道:“王爷……王爷难不成要为了一个汉人惩罚我吗?”

呼延青玉适时地出面推波助澜,“妹妹此言差矣,且不说最后沾上荨麻的人是王爷,单你这份心思就是错了,若传出去,王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赫连恪握了一下呼延青玉的手,脸上透出似笑非笑的意味,“到底是青玉识大体……你既觉得本王为了汉人罚你是对你的辱没,那本王即刻便拟奏上陈,向父皇禀明你有意谋害本王,请旨赐你一死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若根本不将一条人命放在眼里般。

饶是应小檀置身事外,也不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萨奚人草菅人命,竟成如此常态。

此时此刻,达苏拉终于吓得面若土色,膝行几步上前,猛地抱住赫连恪双腿,“王爷……妾身可是皇上赐给您的,您不能这么栽赃妾身……王爷!”

赫连恪积攒已久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他抬腿狠踹在达苏拉胸口,女人的身子往后仰去,重重地砸在地案上。

应小檀险些被达苏拉撞到,忙不迭往一旁歪去。正这时,赫连恪开口道:“把这个女人给本王拖下去,她既喜欢把衣服送人,就将她房里所有的衣裳给本王绞了,叫她好好闭门思过,没有本王诏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出了这桩意外,赫连恪便没再跟着应小檀回去,而是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侧妃房中。

应小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夜,好睡无梦。

未料想,翌日她刚醒过来,耶以便隔着门板,催她快些洗漱,王爷与侧妃都在正房等她,一道进早膳。应小檀未敢多耽搁,归置妥当就赶了过去,彼时,呼延青玉正在为赫连恪上药。

来都来了,免不得碍着面子,关切一句,“王爷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赫连恪的眼神从应小檀脸上扫过,带了几分好笑地答:“这算什么伤?你先坐吧,赶紧吃饭。”

在王府上住了十来日,应小檀业已发觉,萨奚人非但没有汉人那么多规矩,甚至尊卑上都没有太多讲究。只消她不触怒赫连恪与侧妃,没人会在小节上与她计较。

是以,她不多推拒地坐了下来,却仍是等着两人入席后,方举筷用餐。

也许是一夜安眠,尽管赫连恪手上还缠着两圈纱布,但他的神清气爽不容忽视,连呼延青玉也是有说有笑地替他布菜,仿佛昨夜的不快根本没有发生。

触及应小檀带了几分猜忖的眼神,呼延青玉笑意一浓,“傻妹妹,快些用,一会儿有好事等着你呢。”

☆、第8章 马上受惊

好事?应小檀禁不住挑了挑眉,谢过侧妃,顺着问道:“怎么了?”

呼延青玉莞尔一笑,眼角微扬,朝赫连恪一努嘴,“王爷说,昨日的事情叫你受了委屈,今儿正巧要去白虎山上办事,顺道送你回家坐一坐。”

应小檀手上一松,银筷“啪嗒”一声便落在了桌上,“回……回家么?”

话一出口,她也察觉自己失了礼,应小檀一面拾起筷子,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侧妃。呼延青玉“噗哧”一笑,“妹妹别问我,这事王爷说了算,反悔也是他的事。”

应小檀紧接着就看向了赫连恪,他的眼睛沉得几乎让人看不出那一点幽蓝,可应小檀还是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温和,她一顿,软下声腔,认真问道:“王爷,青玉姐姐说得是真的?”

赫连恪头一点,戏谑之意从他脸上渐渐露了出来,“你先前不是求本王放过你家人?不叫你亲眼见见,你能放心?”

应小檀自是看出他心情的愉悦,全无昨日阴霾,她几步难以自抑地透出又惊又喜的笑容,脆生应道:“多谢王爷!”

邺京的仲夏一向是又躁又热,出城后的官道两侧没有一棵树,焦灼的日光投下来,晒得应小檀连眼睛都睁不开。饶是如此,她也舍不得闭上眼……因为她已经看到那一片属于自家的院落。

不等赫连恪勒紧缰绳,一小队萨奚人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跪下行礼。

因应小檀自己不会骑马,这一路都只得与赫连恪共乘一骑。赫连恪马儿催得飞快,她心里害怕,倒也顾不上害羞。此刻马被勒停,又被一群人围着,应小檀终于分出心思来,她微微首,不欲叫底下人瞧见她的脸。

这些小动作自然没逃开赫连恪的眼,女孩儿娇怯得恰到好处,是与萨奚女子不同的情态。

既然生出了比较的念头,赫连恪忽又多了坏心,他护着她腰间的手略紧了紧,没先理会旁人,反倒嘱咐应小檀,“你坐稳了,我下来再接你。”

他声音压得低,贴着应小檀耳边私语的模样,愈发显得亲昵暧昧,应小檀忙不迭称好,甚至顾不得两人身份殊异,还将手抵在他腰上推了推。赫连恪忍不住笑,轻松跃下马背,站定了身子。

原本被赫连恪扶着应小檀,瞬间有些失衡,好在她反应算快,两手扶在了马鞍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赫连恪看在眼里,却没说话,不仅如此,他还趁应小檀不备,忽然击出一掌落在了马臀上。马儿受痛,飞快地奔了出去。

就在所有人的惊呼中,赫连恪极快地扯下另外一匹马,纵跃追上。

一旁的孛果儿明显一怔,当朝四位王爷里,数三王爷脾气最古怪。旁的兄弟家里不知养了多少汉人女子,偏偏三王爷一个不纳。

孛果儿此番将应家女当作寿礼献上,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原本筹备的佛像,叫小儿子毁了,临时充数的东西,又实在勉强……孛果儿几乎不盼能讨得赫连恪的欢心,只要这个模样俊俏的小丫头,有一刻取悦了三王,便是他的福泽。

没想到……王爷非但收下了她,今日准备巡察民防,竟还把这个应氏特地带了回来。

孛果儿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能因此落了好,自然不是坏事,可他妻妹察可也是王爷的女人,正经的昭训位分,却从不见王爷将她带回家来看看。今日叫一个汉人得了势,他还真是憋气。

这厢孛果儿百般滋味,萦在心头,那厢,赫连恪亦是情绪复杂。

他不动声色地追出一段,确定自己有足够的余地去“英雄救美”后,便不再穷追不舍了。赫连恪眯着眼观察马上的女孩儿——既没有发出刺耳的尖叫,也没有失控地跌落马背,她仿若极快地回了神,纤苗的背脊趴在马身上,放低了自己的重心,自然也跟着坐得稳了。

应小檀确实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虽然从没骑过马,坐在这样高大的畜生身上,她每一刻都沉浸在警惕里。起先巴着马鞍的手,早早就寻到了缰绳,握在掌心。因此,在马儿奔出去的第一刻,应小檀已经扶得牢靠,甚至还尝试抓紧缰绳,把马勒住。

可惜,马儿颠得厉害,她终究不敢直起身来,唯有紧紧地伏在马背上,在心里祈祷尽快有人追上她。

不知过了多久,握在她手心的缰绳终于被另外一个人抓住。应小檀下意识地攥紧,接着朝力道的来源望去,不期然对上一双冷静、探视的眼,“松手。”

是赫连恪,他来救她……哦不,大抵是为了这匹马。应小檀感谢自己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纵使怕得心怦怦狂跳,她还是松开了缰绳。

“吁——”赫连恪勒住了马,单手提在应小檀领口,将人直接抓到了自己怀里抱着,他敏锐地察觉,怀中人的身体娇软得带着不正常,即便为她异于常人的表现而疑惑,赫连恪还是出口问道:“你怎么样?没事吧?”

应小檀抿唇,嗫嚅着回答:“奴婢没事,多谢王爷相救。”

她听出自己声音在发颤,索性不再多言,只用点头与摇头来回答男人接下来的问题,譬如“你学过骑马?”“你家里有马?”……直至慢颠颠地回到适才人群聚集之处,赫连恪终于闭嘴。

这一次,他没再留她一个人在马背上,而是将人打横抱下来。

脚接触到踏实的平地,应小檀腿一软,险些向前栽去,她本能地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于是重新被赫连恪拉回了怀抱。“我先送你回家。”

因为知道自己根本没法站稳,应小檀也没与赫连恪客气,颔首道了谢便任由他扶着,往不远处的应家宅邸走去。

渐渐平息了发狂似的心跳,应小檀的呼吸终于由短促变得匀长,她每一步走得都很慢,而身侧的天潢贵胄却全然不在意一般,就这样陪着她。

被晾在一旁的孛果儿等人总算回了神,看出赫连恪与应小檀的去向,快步上前讨好道:“王爷慢行,奴才去让应家人出来候驾。”

“不忙。”赫连恪淡淡地叫住孛果儿,“你先去把你们甲里的黄册拿来,本王一会要看。”

孛果儿不敢有半点违抗,躬着身子退到了一旁。应小檀从未见过甲长,自也是没有多余的反应,只顾着将涣散的精神一点点收拢,思索身边的人情绪。愈是离家近了,她愈该警惕他才对,她自己可以出事,但万万不能连累家人。

萨奚人不讲法理,一个甲长便可以送应家阖家去死,况且是一个王爷……应小檀小心翼翼地抬眼,想打量对方的表情,结果,却恰与他四目相对。“吓到了?”

看出是确实的关切,应小檀颔首,“有点……呃,王爷的马,好脚程。”

见他面色微沉,应小檀立刻转了话锋。

赫连恪似笑非笑,倒是没有难为她,“本想带你出来压压昨日的惊,结果还是吓着你了,回去好好歇会儿……洗个澡。”

若非她额上、鼻翼、颈后、耳根都泛出密密的汗珠,赫连恪几乎要以为应小檀所谓不会骑马是拿来糊弄他的了。她表现出来的第一面实在太镇定,没有猜想中的尖叫、号啕大哭,紧绷的嘴角甚至还想往上扬,有胆气得一点都不像个汉人。

赫连恪任由应小檀这样半倚半靠着敲响了应府的门。

“谁啊?大姑娘?!……夫人!大少夫人!二爷!大姑娘回来了!”

应小檀靠在母亲怀里终于哭出来的时候,赫连恪已经走了很久了。大抵是他真的有许多事要忙,赫连恪甚至没心情与她的家人说话,交代了下午再来接她以后,赫连恪就匆匆离开。

于是,应小檀在母亲、长嫂和二哥震惊的目光中,软软地跪跌在地上,只来得及道一声“女儿不孝”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她已经换了一身中衣,正靠在母亲怀中。母亲的怀抱有着令人安定的馨香,应小檀放纵自己一阵嚎啕,许久才收声。

女儿面前,应夫人有着一贯的稳重,她沉着地吩咐丫鬟绞来热帕子,替应小檀一点点擦着眼角的泪珠。

应小檀还是绷不住,一缩一缩地打着哭嗝,时不时还抽噎两声,强自平定,方忍了下来。应夫人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还是这样不懂事,哪有女孩子像你一样鬼哭狼嚎?”

母亲一如从前的态度,叫应小檀心里踏实许多,她抬起头来望了眼母亲,随之嗫嚅:“爹爹和大哥呢?”

“你二哥去书院找了,三王爷的意思是还要接你回去,我便让你大嫂去给你收拾衣服了。”应夫人三言两语交代了家中人的去向,面色微作一沉,终究是问道:“三王爷把你……收房了?”

☆、第9章 既来则安

应小檀略怔,脸上再不见娇儿羞赧,只是一点点发白,她先是颔首,接着又使劲摇了摇。

应夫人试探地问:“……王爷想留下你,还没做什么,是不是?”

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应夫人岂能看不出应小檀的意思,当下喟然一叹,将女儿的手紧紧握住,“小檀,都是你大哥对不住你,我这就叫他来给你赔不是!”

“娘!”应小檀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反手拉住母亲,“不全怪大哥哥,原是我冒犯过王爷,他能饶过咱们一家已是万幸,女儿也不抱旁的想法了!”

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激荡,大抵是因在家里,种种压抑隐忍,徘徊纠葛,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女儿只恨自己胆怯,本该一死以全清白……眼下屈于萨奚人,怕是让家门受辱,愧对爹娘!”

应夫人原还能忍着心慌意乱,安抚女儿的情绪,此刻听应小檀这样说,再克制不住,潸潸落下泪,“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天下都易主了,谁还指望你一个小姑娘来保汉人的颜面!娘就怕你想不开,你好好的,咱们家里什么样,何曾用你费心!”

“娘,女儿好怕!”应小檀扑在母亲怀里,双肩抽动着,已是泣不成声。

应夫人忙抹了自己的眼泪,连声劝慰女儿,生怕应小檀读惯了儒书,为着名节家国,一死了之。她是做母亲的,国家大事固然要紧,可什么都比不上孩子的安康。

好一阵安抚,应小檀总算平和了些,甚至透出认真的神情,来听母亲的教诲。

应夫人松了口气,拍拍她肩膀,“你能回来,娘就很高兴了。你不知道,自从你被甲长带走以后,你大哥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你爹让人撞开门,他才肯出来。”

说着,不由得喟然长叹,“你爹去问甲长你的下落,奈何甲长怎样都不肯说,娘……娘都要做最坏的打算了,如今见你回来,家里高兴都来不及,谁还会着这些事责怪你呢?”

应小檀哽咽,“可女儿……女儿……已经不能再嫁人了,裴家那边……”

应夫人摆了摆手,“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娘只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起初选了裴家大郎,不也是瞧中了他的人品,必不会委屈你吗?眼下无路可走,你就好好跟着王爷……气节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娘……”应小檀低唤了一声,“女儿跟着王爷,是没名分的。”

“没名分怎么了?娘固然是希望你嫁到殷实人家,做个安安稳稳的大妇,现下这条路走不通,换个活法儿就是!娘知道你怕什么,你不就是担心有人说咱们应家卖女求荣,讨好萨奚人不是?你爹做了那么多年学问,若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开,那也枉为人师了!”

应夫人长眉轻挑,端的是一派老练,说得应小檀不称是都不行。

“王爷不给你名分,你就给自己争个名分,人的体面都是自己挣出来的,娘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被一亩三分地就拘束死!咱们自己挺直了腰板儿活着,还真能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吗?”

兴许是习惯了素来严谨的母亲,应夫人这一番教训,应小檀竟失了所有的纠结,心神霎然安宁下来,颇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眼神一点点清亮,雾蒙蒙的泪散开,巴着母亲不放的手,也本能地叠在身上。

应夫人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生出欣慰之情,语气也跟着柔和下来,“你在家也是要出门子的,跟了三王爷,未必是坏事。他管着白虎山一带五里人家,连甲长都要仰他鼻息,何况你爹?我这就叫你嫂嫂过来,你们年轻人好说话,有些事,娘就不便开口了。”

应小檀猜到几分母亲的意思。害羞,想拒绝,却也已经明白,很多事都躲不过了。

见女儿乖觉地颔首称好,应夫人低叹一声,方绕出闺阁,她掩饰得好,没叫任何一个晚辈,瞧见她脸上苦涩的情绪。

应小檀在家呆的这个半日,唯有先前晕去的那半个时辰,应夫人尚且容她撒了撒娇。待到家人接连回来,等着应小檀的,便是长篇累牍的训导。

从长嫂一点点与她分说那些羞人的事情,再到父亲训诫所谓君臣之道,大哥于她有愧,细细交代了些朝堂背景,以图能让妹妹安心,最后是二哥,挑了些男人好恶说给妹妹听了。

应小檀老老实实坐在闺房里,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拨。再见到母亲时,太阳已经西斜,远远地挂在山边上儿,映出柔和的光晕。

“小檀,家里人其实不盼别的,只要你自己过的好,我们也就放心了……王爷那边,你不愿虚与委蛇,家里也不会逼你,唯有一条,明哲保身,你可要记牢了!”

应小檀思忖片刻,温声答:“娘放心,女儿不会糊涂,自是本分为人,不牵连家里。”

应夫人担忧地看了眼女儿,欲言又止,良久,方叮嘱:“事情仓促,还有好多话,娘都不知该怎么和你说,你只管把娘原先教你的不妒不争全忘了罢,你不是正室,倘使不再争几分男人的喜爱,就立不住了。”

“这些……嫂嫂有提点了,女儿省得的。”

妻妾之分,有如泾渭。应小檀仔细琢磨了长嫂的话,家里的意思,也慢慢明白了。

爹娘兄长,都盼着她能过得好起来,在以后,即便是家人鞭长莫及的地方,她也可以像在闺中时,做那个爱说爱笑的小檀。

扑在母亲怀里不管不顾地又蹭了蹭,应小檀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娘让人帮我更衣吧,过不了多久,王爷就该来了。”

应夫人勉力莞尔,抚了抚女儿柔软服帖的软发,“娘来替你更衣。”

赫连恪再见到应小檀时,便察觉她神情生了变化。素来习惯耷着的眼皮,竟偶尔会瞭起来,小丫头时不时还敢与他对视。

他不知她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但这样爽朗几分的态度,比先前畏畏缩缩的模样,要讨喜多了。

女孩儿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红绫包袱,愈发衬得她素颜如玉,清雅非常。

但他还是,故意地蹙起额心,“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应小檀蹲一蹲身,目光坦荡,“回王爷的话,是奴婢的几件衣裳……唔,免得再让昭训费心了。”

赫连恪挑眉,这么快,还懂得拿话揶他了?“你不是说侧妃给你的衣裳够穿了吗?”

“……”眼见着女孩儿气焰消下去,赫连恪露出三分满意的笑容,结果——“奴婢爱俏,想多几件漂亮的倒替着穿。”

“大言不惭。”赫连恪震一震袖,没好气地牵马走开。

他身后跟了不少随扈,但应小檀不知是赫连恪性子的原因,还是萨奚素来有这样的规矩。那些仆属从不在赫连恪没有发话的时候,主动出声。

因此,明明看见应小檀被赫连恪晾在了身后,这些人还是熟视无睹地从她身边经过,跟上了王爷。

应小檀杏目圆瞪,扁一扁嘴,半晌才屁颠屁颠地追上腿长步大的男人。“王爷还骑这匹马吗?它晌午受了惊,撂了奴婢不打紧,别再摔着王爷。”

赫连恪原本就理亏,觉着自己一时作弄,有些对不住小姑娘家。结果对方大大咧咧提起来,他却没话回嘴了。故作淡然地斜睇身侧之人,赫连恪假意从容,“畜生罢了,也就你控不住它。”

“哦。”应小檀偃旗息鼓,再找不到能与赫连恪主动搭讪的话,老老实实跟在了身后,一行人踏着夕阳余晖,往山下走去。

☆、第10章 阆苑仙宫

尽管应小檀再三劝说,赫连恪最后还是骑着那匹马下了山,这害得应小檀比来时还紧张,双手扶着马鞍,片刻都不敢松。

正是因为注意力偏在了这上面,应小檀一直没发现,他们返程的路与来路根本不同。直至停在一座宏大的宅邸前,应小檀才意识到,他们并没有回到京城。

“王爷,这是哪儿?”

应小檀抻着身子极目远眺,奈何夜色已经侵了上来,乍一望过去,唯有连绵的檐宇,看起来可是个不小的庭院。

赫连恪在她身后,自是没瞧见女孩儿好奇的表情。从容的声音在应小檀耳边响起,“这是大哥私建的别苑,赶回府上来不及了,先在这里借宿一晚吧。”

大哥?——“太子殿下?”

应小檀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异之声,说到底,她再瞧不上萨奚蛮夷,也不能否认赫连氏天潢贵胄的身份。

她一个平头百姓,不说一朝飞上高枝,但着实是首次接触到这般高不可攀人物。应小檀倒吸了一口气,迫着自己平静下来,“太子殿下在宫外也有私宅么?不该都是住在宫城里头吗?”

赫连恪正忙着打发人去递名帖,漫不经心地解释:“宫里头哪有外面自在?天天被父皇盯着,大哥虽然尊贵,也不能免俗嘛!”

应小檀点头,若有所思地附和,“说得是,啊——!”

想说的话还未出口,应小檀忽然觉得自己身下的着力点一空,她本能地想找个凭借攀住,而等神智回笼时,却发现自己正被赫连恪抱在怀里,褙子的袖口耷到了臂肘处,一双雪白的藕臂紧紧地环住了赫连恪的脖子。

男人低着头,夜色叫应小檀没注意到他与汉人不同的眼睛,看到的,唯有与苍穹一般浩瀚黑沉的眼瞳。

多年的教养,让道罪的话第一时间滑到了应小檀的嘴边,她张了张口,却又因想起二哥的嘱咐,生生咽了下去……二哥说了,爷们儿家没谁喜欢太规矩死板的女人,汉人犹是如此,遑论从无羁绊的赫连恪呢?

应小檀被那双眼睛望得竟有些昏沉,可她的心绪,毕竟还没完全失了控。

她看出对方像在等待什么,浓若墨写的眉慢慢扬起,仿佛是在催她把要说得话快些讲出来。应小檀两瓣儿红唇一抿,一句未经大脑的话就这样溜出齿缝,“奴婢没压坏王爷吧?”

少女带了小心的说辞打破两人间静寂的对视,应小檀停滞不动的思维终于活了过来。霎然间,适才仿若白璧的脸上生出娇红,有羞有恼。

“不不不……我是说,我沉得很,压坏王爷的胳膊罪过就大了,您还是快放我下来吧!”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抱着男人的胳膊也松了开来。

突然间,应小檀身子又是一轻。

她只见那双眼猝然就离自己远了,自己被高高地抛起,而下一秒,却变成急速地坠落。失重的感觉,吓得她脸上红晕尽褪,应小檀闭上眼,咬紧牙关,只等着最后摔在地上的粉身碎骨——

可是她没有。

睁开眼时,她依旧被赫连恪打横抱着,应小檀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的眼睛里藏了笑,甚至愈来愈浓,“你你你……笑什么!”

一边故作凶狠气恼地质问,一边毫无骨气地抓住了男人锦袍的前襟。

“笑你回一次家,就变得蠢了。”

总算被放在了地面上,应小檀却开始怀疑赫连恪的居心,她顺着拽住对方的袖口,没撒开,“奴婢本来就笨拙,不回家也蠢……王爷不用再试探了!”

赫连恪露出三分惊讶,“说自己蠢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确定男人不会再同她开这些惊险的玩笑,应小檀松手放开袖袂,飞快地往后倒退了两步,“您不懂,这叫大智若愚!”

“依本王看,你这是恬不知耻!”

应小檀被成功噎住,有些讶异地想——这萨奚王爷虽则不喜汉儒,还当着她的面骂过孔圣人,可仔细想来,未必是胸无点墨的荒唐人。

先前侧妃在赫连恪面前吟诗,不见他有疑惑,想来是听得懂,此刻虽说是辱骂她,可用词……咳,也称得上精准。

应小檀忽然有些疑惑,既是也读汉家书,犯得着这样瞧不上汉人吗?

就走神的这一会儿工夫,太子别苑已派出人来,恭恭敬敬地领着他们进了府。看样子赫连恪没少来这里借宿,一路弯弯绕绕,他却神色泰然,仿佛在自家庭院里一样。

他们停在了一间宽敞的轩阁前,领路内侍向赫连恪弓腰一礼,“王爷与姑娘请先在此处小歇,殿下稍后便会召见。”

赫连恪面有笑意,“叨扰大哥了,你记得替本王道个谢。”

“是。”

等那内侍退下去,赫连恪才推着应小檀,两人一同迈过了门槛,“博古架第三行第二格摆了火折子,去点灯。”

赫连恪此番出来是办公务,自然没带体己的下人服侍,应小檀为婢为妾,身兼两职,赫连恪现下既有吩咐,她自然唯有依言照办。

好在借着廊下的光晕,房间里不至晦暗,应小檀点亮了堂中两个通臂巨烛,抖灭了火,四下环顾。

房间清扫得干净,布置也雅致,只是总让人觉得空荡荡的,根本不像一个堂堂太子拿来招待正经兄弟的。小心翼翼地扫了眼赫连恪,他脸上先前的笑意已经不见了,唯有淡淡的无奈。

应小檀见识过他发脾气的模样,不敢招惹,将火折子归放在原位上,试探地问:“太子殿下一会儿要召见您吗?那奴婢是不是就不必跟着了?”

“一道去吧。”赫连恪整了整袖口,“你不去,怕他是不死心。”

死什么心?

应小檀兀自犯嘀咕,却没问出口。也就这样踟躇的一霎辰光,那个内侍,又再次来请他们了。

阆苑仙宫似的太子行馆,穿廊漫步,处处都是别样的景致。应小檀看得有些呆,步子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不及防,赫连恪忽然攥了她的腕子,将人一把带到了自己的臂腕下,顺势揽住。

应小檀正待发问,一个低沉的笑声就在二人迎面方向响起。

穿山游廊的拐角,一个与赫连恪面有肖似的男人横跨一步迈了出来。应小檀只觉腕间的力道又添了几分,她被逼着屈膝跪下。

“见过大哥。”

“太子殿下万福。”

太子伸手虚扶,“难得三弟携美同来,叫你们久等了。”

对方声音阴沉,应小檀能想象得出,这个太子的脾气,想来不会太好。

“大哥客气了,是恪贸然拜访,给大哥添了麻烦……实在是下山迟了些,只好过来叨扰。”

“你我兄弟,不说这些见外的,孤让人在花厅里摆了膳,一道去用吧。”

太子言罢,不等赫连恪回话,转身就折入了花厅里。然而,太子可以倨傲,赫连恪却没法怠慢,他没耽搁,领着应小檀,紧随上了太子。

花厅里灯火通明,太子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妙龄少女。那少女面容姣丽,粉绉纱衫儿拢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衫下的抹胸主腰。玲珑有致的身材,半遮半掩地显露出来,愈发妩媚。

应小檀却蹙了蹙眉,天气虽热,可这般衣冠不整,真是叫人笑话。

谁知,那少女忽然对上应小檀的眼,莞尔一笑,“好一个清雅的妹妹,三王爷什么时候添的人?咱们竟没得到消息。”

应小檀一怔,那少女分明是个汉人,与她一样是被太子掳去的吗?“奴婢应氏,见过姐姐。”

“应家妹妹好,我叫春荷。”春荷柔若无骨地倚着太子,宽袖一扫,拂过了身侧的位置,“妹妹坐呀,这等场合,你还如此拘礼做什么?”

应小檀听她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也分辨不出,讪讪地称了是,便用余光去探察赫连恪的表情。

他一双浓眉,皱得比应小檀还紧,厌弃的目光在春荷脸上停了半晌,继而不悦地挪开,“大哥,咱们吃顿便饭就好,叫女人们都下去吧。”

太子挽袖,亲自替赫连恪斟了碗酒,“别啊,难得三弟也收了汉家女,大哥得替你掌掌眼,免得你被那些鸨儿骗了,送些不识趣儿的给你。”

此言犹如惊雷一般,炸在应小檀耳边。

鸨儿?

他当她是个什么人?

兴许是察觉到应小檀呼吸乱了,赫连恪斜睨过来,深幽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接着扯出一个笑,“大哥误会了,应氏不是那种地方的人。要真是秦楼楚馆里的,别说弟弟我看不上,娜里依也不准我往回带啊。”

“亏你还记得她!”太子哼出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应小檀,“不是鸨儿送来的,难不成是良籍?”

赫连恪笑容谦和,“大哥英明。”

太子听到这句,眼神骤然转冷,半晌,邪佞一笑,“孤还没敢把手伸到良家子身上,倒被三弟抢了先,不如……三弟让给孤尝个鲜?”

☆、第11章 春馆汤泉

太子此话一出,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和谐境况的饭桌上,登时僵了下来。

应小檀只觉自己手心全是汗意,明明焦躁难耐,可那汗却是虚凉的。余光掠过太子的脸,他没看向自己,犹自盯着赫连恪,想来是全然不在意她应小檀的心思。

太子静等赫连恪表态,应小檀一颗心也跟着高高悬了起来。说起来,两人不仅没有什么情分,自己甚至还算不上赫连恪的妾室。身子清白,他要想将自己转手送给太子,未尝不可能。

僵冷的局面让时间走得愈发慢了,应小檀身上的每一根弦都紧紧绷了起来——她不该坐以待毙,可眼下明摆着是兄弟二人的较量,且不说她根本无从干涉,便是当真做了什么,怕也不足以牵动太子的情绪。

唯一能下手的……就是王爷了。

始终低垂的眼,一点点掀起来。应小檀歪着首,毫不遮掩地望向了赫连恪。赫连恪不知正盘算什么,脸上的笑意虚浮着,根本不是从心中生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在桌下伸出脚,在对方腿边上蹭了蹭。

不敢踩,那是冒犯,更怕弄出什么动静让太子察觉。

唯有这样的小动作,刚刚好将赫连恪的注意力全副吸引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应小檀露出一个坦率无辜的表情,“王爷,殿下的话是什么意思?奴婢……不大懂。”

坐在应小檀对面的春荷“噗哧”笑了一声,“无怪乎是良籍的……这也不懂,那也不懂,倒当真本分。”

话里带了些昭然的酸意,却恰中应小檀下怀。

“叫姐姐见笑了。”即便已察觉春荷的出身,应小檀依然逼着自己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尊重来。且不说对方攀着太子,身份不凡,单论现下萨奚人定的“国法”里,娼伶之人的地位,还要比儒生更高一等呢!

忍下这口郁气,应小檀又用脚尖点了点赫连恪的小腿,眼里含着浓浓的央求,意有所指地道:“奴婢只剩本分这一桩好处了,也不知王爷嫌弃不嫌弃。”

赫连恪千万行行好……但愿她乖乖地懂事,能换取对方的三两分怜惜。

“本王嫌弃你管什么用?你青玉姐姐疼你疼得撒不开手,怕正是看中了你的本分。”赫连恪貌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桌下的腿却向旁边一歪,堪堪把应小檀小动作频频的脚尖压住了。

他没再看她,只兀自面向太子,“一个汉人,良民贱民的,还不都是大哥一句话的事?大哥要是喜欢,恪自然要拱手奉上……不过,说来巧了,应氏是孛果儿那一甲的,若非顾忌着这一层,弟弟早就将她打发了。”

云淡风轻的口吻,却好像藏了些机锋在里面。应小檀没听出关窍所在,只记住了其中甲长的名字。

说也奇了,听到后半句,太子的神情竟生了些古怪,良久,他沉沉一叹,“罢了,孤不过随口与你玩笑,要女人,孤这里还会缺吗?哦对了,你们住在哪了?”

话是问赫连恪,眼神却飘到了内侍身上。

内侍忙不迭上前,“回殿下,奴婢引了三王爷去琊月轩。”

“狗奴才!”太子猛地一拍桌子,“那么冷清的地方,哪是给三弟住的?去挪,挪到西跨院的云遐馆!”

宴桌上碗碟俱震,好好的佳肴美酿,应小檀还没捞着尝上一口,太子紧接着就吩咐撤膳了,“这帮杀才,真真是气煞孤了,让三弟见笑了。”

这一通邪火,连应小檀都猜得出是故意做给赫连恪看的。

可太子仿佛根本不欲遮掩,揽着春荷纤腰站起身,脸色甚是阴骘,“孤乏了,三弟带着你的美人去西跨院慢慢吃吧,孤先失陪。”

赫连恪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躬身一揖,“是恪给大哥添了麻烦,多谢大哥包容。”

·

云遐馆里,幽香缭绕,二十七个貌美女婢簇在殿中各处。

这里要比琊月轩显得华丽多了,雕梁画柱,青铜鎏金的兽鼎口中,吐出一道袅袅细细的轻烟。

宴桌上足足摆了四十来道菜,赫连恪手动一动,灵巧的婢子便将他落下眼神的甜白釉盘端到了跟前。心思猜得准,时机也拿捏得合宜。可见一个个儿的,均是受过上等调.教的人物。

可赫连恪的脸色并不好看,他几次想避开那婢子夹菜,结果还是未得如愿。

应小檀在旁边看得直想偷笑,赫连恪就像个孩子似的,非要自己亲自做什么,才能显出他的本事。她斜睨了两眼,怕赫连恪察觉,忙低下头吃自己的菜,只是上扬的嘴角,到底落进了赫连恪的眼眶。

“咳。”男人绷着脸轻咳一声,寡然无味地撂下了筷子。

他这么一放,应小檀自然没道理再吃了,可她……她还没饱呢!可怜巴巴地眼神望向赫连恪,男人却不为所动。

应小檀没法儿,悻悻地跟着摆齐了银箸,接过婢子递来的茶碗,漱口、净手,看着一道道诱人的菜被撤了下去。

正对着有缘无份的美食发呆,赫连恪的声音从她正上方传来,“去备汤池吧,本王要沐浴。”

婢子们齐声应诺,各司其职地退了出去。殿中的人总算少了一半,赫连恪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接着,一把攥着应小檀的手腕,将人从绣墩儿上拎了起来,“没良心的小东西……就知道吃。”

应小檀趔趄着跟在赫连恪身边,慌不迭解释:“……那不是有人服侍王爷么,若是没人,奴婢肯定顾着王爷。”

赫连恪不满地瞪她,“有人比对着,才该你表现呢,比不出你的好,本王留你有什么用?”

应小檀一脸讨好,“王爷说得是,奴婢记着了,以后一定好好表现。”

·

太子行馆傍山而建,引温泉入户,凡各跨院正房梢间,都凿砌了一个汤池,由汤池四角的金龙口中,吐出汩汩的温泉。

赫连恪前脚迈进梢间,后脚就把那些袅袅婷婷的女人都打发下去了。

屋子里热气腾腾,赫连恪一边走,一边解了外袍,他动作快,走到衣架边上时,亵衣都解了,三下五除二,一片赤.裸的男子的肩背便映到了应小檀的眼里。

这不是应小檀第一次见男人未着寸缕的背脊。

她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一次误闯了大哥的房间,见到过应子柏的背影。

哥哥是文雅的……即便是光裸着背脊,也清白得让人没处遐思。

那时的应小檀,甚至还大着胆子奚落了哥哥一句,气得大哥哥披上袍子就出来追打她,哥哥步子大,一把就把她按住了,重重地打在应小檀的掌心上,“没羞没臊的死丫头,看以后谁敢娶你。”

可现在,应小檀对着赫连恪的背脊,忍不住就脸热了。

那是与哥哥完全不同的背影,紧实的背部仿若鬼斧神工,蜜色的肌肤有清晰的肌肉线条,每一道,都如刀刻般棱角分明。

他不需要动,应小檀便能察觉两人体力上的莫大悬殊。

“看什么呢?”赫连恪忽然回头,把一脸娇红的应小檀逮个正着。“别杵着了,还不过来替本王脱靴?”

话一说完,赫连恪也不再看应小檀,坦坦然然往一旁的罗汉床坐了,长腿一伸,搭在脚踏前,满脸都写着心无旁骛四个字。

女孩儿踌躇一瞬,别把防备心撤了,她上前跪到脚踏旁,捧起男人的脚,略显生疏地替他将鞋袜脱了。

赫连恪兀自玩味的笑,两只脚刚脱了靴,他便顺势连亵裤一道褪了下来。

于是,应小檀才一起身,恰好撞见赤条条的赫连恪。

她惊得一声低呜,踉跄着后退,结果,男人长臂一伸,就把她之前退开的距离重新缩短回来。

赫连恪不悦地皱着眉,但眼中阴翳却不深刻,“躲什么,叫你白看了本王,本王还没喊呢!”

应小檀闻言,立时闭了眼,“那奴婢不白看您了,您下池子里去泡着吧……累也累一天了,又是骑马,又是应酬太子殿下的……”

眼前一片漆黑,竟然也没能拦住应小檀喋喋不休。

他单手环在她腰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知道本王累,就别再叫本王捉耗子似的逮你了……乖,去把衣裳脱了,陪本王一块泡会儿。”

应小檀霎然睁眼,不敢置信地盯着赫连恪,“我是女的,哪儿能和您一块儿泡汤呢?”

“你要不是女的,本王还用不上你呢!”

被赫连恪直白地顶了回来,应小檀再迟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捏着衣带,心跳在惊惶之中乱了节奏。她心有抗拒,带着反驳意味,嘀咕道:“那种事么……池子里又没有床。”

赫连恪气堵,也不管她还穿着衣裳,直接打横抱起人,长腿一迈,下到水里去了。

应小檀挣扎着抗议,双手一齐抵在男人逼近的胸口上,“我还没更衣呢!”

“那本王就大发慈悲地帮帮你吧。”

☆、第12章 礼尚往来

才刚入了水,赫连恪就不带停顿地解开了应小檀的衣带。一件件湿答答的衣衫被男人囫囵地剥下,丢在岸上。留在水里的,唯有一块无瑕白璧。

“王、王爷……”应小檀双颊带粉,藕臂一道环在了胸口,想去遮掩从未被人瞧见过的一对桃儿。却不知,纤臂轻压,反倒仄出了两弯弧线,中间壑地不深不浅,亦是引.诱意味十足。

赫连恪伸手揽在她腰上,将人往怀里带来,“别离本王那么远,雾气大,叫人都看不清你的脸了。”

池底泛滑,赫连恪这样一拽,应小檀猝不及防,刚好跌在了赫连恪胸口。男人闷声轻笑,“也不用这么近,本王把持不住,仔细一会伤了你。”

说是这么说,可他依然反手将人压紧,不再给应小檀逃离的余地。

赫连恪靠着池壁坐下,又将应小檀按在自己的腿上坐着。女孩儿双腿被迫分跨在赫连恪身体两侧,两人身体相亲,男人的雄风一点点展了出来。

应小檀被不知什么东西顶住,不好意思低头去看,只好双手巴着赫连恪的小臂,直愣愣地昂着脑袋……不曾想,这样一个动作,刚好将晰白玉颈落在男人唇边,赫连恪称意,一个吻堪堪印上。

应小檀身子一颤,随着赫连恪唇齿抵住,她四肢百骸都泛起说不出的酥麻,手握得更紧,掌心里甚至也泌出汗来。赫连恪没想到女孩儿这样敏感,舌尖儿伸出,轻轻一舔,逗弄得应小檀心跳都快了许多。

他眉峰舒展,含糊地问道:“小檀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应小檀偏着脑袋躲避,赫连恪不满,索性咬了一口。

应小檀闷哼了一声,赫连恪极快地察觉,两人身体贴合之处,竟有些异样的湿热。与此同时,原本浮靠在他身体两侧的纤腿,下意识地往里收了一下,在碰到他时,又犹如触电般松了开来。

真是敏感又容易害羞的小家伙。

“十五岁了啊……也不小了。”赫连恪贴着她耳边喃喃,十五岁的姑娘,情.事上就算一窍不通,身体却早有了该有的反应。

他环着她腰间的手缓缓往上挪,不顾应小檀的阻拦一左一右罩住了丰盈之地,触手娇滑,比之温热的泉水,甚至还带了些凉意。“王爷……别、别捏啊……”

“这不是怕你冷么。”身后的声音理直气壮,甚至还掬起一捧水,撩在应小檀的胸口。

蓓.蕾之地被暖水一激,登时翘立起来,赫连恪坏意一捻,贴着应小檀耳边问:“我记得有句诗……叫什么蜻蜓立上头?怎么说来着?”

应小檀脑子里早混混沌沌,乱成一片,听到询问,不多思量便顺着答了,“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赫连恪大笑,轻掐了下儿,引得女孩一声娇呼,“小荷才露尖尖角,说得对了。”

应小檀一抽一抽地吸着气,赫连恪念她稚嫩,便展开掌心,重新换作温柔的揉磨。直到怀里原本僵挺着的女孩儿,渐渐放软了身子,赫连恪才腾出另一只手,慢慢地往下挪移。

这一次,应小檀机警地察觉男人的“目的地”,也顾不得再去扶着他,伸手挡开,“别……别往下碰!”

“怎么了?”赫连恪故意咬住女孩儿的耳垂,低声笑问:“你心虚什么呢?”

“谁、谁心虚了!”应小檀忽然有些庆幸,她背对着他,他就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早出卖了女儿心事。

赫连恪也不逼她,大掌只游走在滑腻的腿间,时不时逼近幽地,却又极快地收了回来。他啄吻着应小檀年轻而光嫩的肌肤,从耳根到颈间,再到平滑的美人溜肩,最后忽然一吮,逼出一声娇软的嘤咛。

“小檀,你怕不怕?侧妃都教过你了?”

应小檀喘着气,不知不觉中,她身子早燎原似的滚烫起来,“怕、我怕极了……侧妃什么都没说,王爷容我学一学再服侍您吧……”

慌乱之下,连推拒的说辞都这样不经脑子,满是破绽。赫连恪发笑,趁应小檀不经意,顺着她腿根儿攀索向上,贴着巧软的小肉,重重按了下去。

应小檀犹如雷击,身子猛地绷了起来,唇齿间却逸出一声轻哼,柔婉的声音,根本没有她话里的抗拒,带着蛊惑、邀请,甚至是餍足,让赫连恪心甘情愿,在这个时候,选择忍耐自己,来开导这样一个不通人事的少女。

“呜……王爷,别碰……”应小檀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像是想弓起来一样。却不知,将所有精神都放在身子下面的女孩儿,完全忽视了她还有一朵娇弱的花儿被赫连恪尽数掌握。

她向前一送身,软绵之处便盈满了赫连恪的手,他收手一握,上下两重夹击,逼得应小檀颤抖着叫了出来。赫连恪怕用力过了,忙安抚地吻在女孩儿脊背上,顺着骨线,由上向下,舔舐间,还不忘出声安慰,“本王这是在亲自教你呢,好姑娘,别怕。”

这一下,应小檀进退两难,彻底将身体的主权交到了赫连恪的手上。他一面用心挑弄着她私幽之处的苞蓓,一面将湿热的吻布满她全身。

应小檀不知觉中半阖上了眼,对方手指带来的引逗,远比身体其他感官更为明显,他牵引着她,叫她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举凡张开口,都是不由自主的吟哦之声。

她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时之间彻底丧失了语言的本领,唯有最原始的婴儿啼哭似的音节,方能疏泄出心里层出不穷的酥痒之感。

应小檀抱住赫连恪的手臂,像是在海洋的沉浮里攀住了一棵浮木。他带着她上上下下的起伏,时而是溺水般的窒息,时而又带来畅快淋漓的氧气……他动作缓了,她甚至会沉到海底,他一用力,便带着她往天上飞去。

然后腾云驾雾,直冲云汉——

“啊……王爷……”

她呼吸猝然一滞,大脑里所有的思绪都被戛然剪断。

应小檀迫着自己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所有的理智都闯进了脑海里……她刚才……她刚才是怎么了?

“小檀,小檀你看看我。”身后的人声音低哑,诱惑般地开了口。

应小檀懵懂着往后转身,她整个人都是虚软的,这样一拧,险些从赫连恪腿上滑下去。

男人眼疾手快地一捞,接着翻过身来,将人稳稳地压在怀里,紧接着,一个吻没有任何预兆地印在了应小檀唇上。

应小檀仍然瞪着双眼,与猝然逼近的赫连恪刚好对视。她看见他的幽蓝的眼瞳里,藏着一个小小的自己,渺小如深夜里的星辰,而他就是广阔无边的宇宙。

他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向里探索进去,应小檀无力地攀在赫连恪的双肩,偶尔咛出一声微弱的咪呜,却被男人尽数吞下。

她渐渐地,被催眠了似的闭上了眼。

感受着对方攻城掠池地进犯……

突然,应小檀但觉适才最欢畅愉快之地,蓦地生出一阵锐痛,她挣扎着推开赫连恪,顾不上害羞,低头往下瞧去。

隔着白蒙蒙的汤泉水,她依然可见,男人正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往她身子里送去。疼痛之锐,像是有人拿把剪子想将底下撕开似的……她倒抽着气,这霎儿才明白过来,先前种种,都算不得数的!

难怪她没觉出嫂嫂说过的疼,原来……原来……

见女孩儿发了呆似的盯着两人相接之处,赫连恪有些好笑,他又往里顶了顶,伸手揉了揉女孩儿贴着池壁的软臀,“瞧什么稀罕呢?没见过?”

“没……呀!”他动作一点都不似先前的温柔,莽莽撞撞地往里闯,应小檀疼得立时喊了出来,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手也抵触地架在了两人身体之间,“王爷……疼、疼得厉害……”

赫连恪逼近身子,咬住了女孩儿的下唇瓣,“疼就忍着些吧,人人都疼,也不独你一个了。”

说着,再一次向里头挤去。

“别……王爷……王爷……”

应小檀吃受不住地唤着,很快就带了哭腔,红了眼眶。赫连恪两手掐着她的腰往下按,应小檀却毫不配合地扭动起来。赫连恪无法,叹了一声,问道:“《礼记》读过没有?”

“什么?”这问题来得突然,可好歹,男人的动作算是停下来。应小檀胡乱点着头,一迭声地答应着,“读过读过,还会背呢……”

赫连恪深吸一口气,生生停在原先的位置上,不再进犯,“礼尚往来怎么讲?”

应小檀怔了一瞬,继而流畅地答:“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这就对了。”赫连恪趁她走神、身体放松之际,不打招呼,直闯门户……那一层薄薄的阻隔骤然崩殂,应小檀失声痛叫,却被赫连恪安抚地吻住。

他停下.身子没有动,让应小檀慢慢适应被撑开、填充的滋味。含混间,应小檀听到耳边有极畅快地一声喟息,“适才爷叫你舒服了,现下,礼尚往来,你也该好好伺候爷了。”

应小檀呜咽着摇头,赫连恪却不再管,横冲直撞,顶弄起来。

☆、第13章 顺水人情

“热……”应小檀呢喃一声,从黑甜的梦乡里找回丢失的意识。一双惺忪睡眼缓缓睁开,总算知道怎么在睡梦里,也能热得四肢百骸都起了汗。

她被赫连恪用个被子裹着,安顿在马车上,艳阳从卷起的竹帘里照了进来,马车里最大一片日光,都洒在了她的身上。

而她身侧,赫连恪单手握书,另一只闲着的手,刚好压在了应小檀的被角,害得女孩不管怎么翻身,都无法摆脱被子的桎梏。

“醒了?醒了就别躺着了,马上要到府里了,赶紧把衣裳穿好。”赫连恪目不斜视,唯有嘴角,露出不经意的笑容。

应小檀察觉自己身上虽披了件薄绉衫儿,下面却未着寸缕,两腿间光溜溜的,隐约还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她脸一红,忿忿道:“我……我那里面是什么!”

赫连恪斜睨了她一眼,神态轻慢,可语气倒还算温柔,“给你上的药,昨夜闹得有些过了,你是头一回,又在水里,怕你身子经不住。”

经不住你还……那什么?!起先他只管自己痛快,连着冲撞了几十下,总算想起应小檀来。手摸索着往女孩儿幽处去,领着初经欢愉的女孩一次又一次攀上高峰,尝到最快活的滋味。

于是,虽然疼,应小檀倒始终十分配合,在水里足足折腾了半个多时辰。

想到赫连恪现在才放马后炮,应小檀不大服气地挑挑眉梢,颇有示威的意思。奈何赫连恪理都没理她,转过头继续看书了。

应小檀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书能把赫连恪吸引到这般地步,偷觑过去,书封上赫然是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礼记。

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辘辘而行,赫连恪读书的姿态愈认真,应小檀便愈发坐不住了。

经过昨夜那样亲密的一遭,不知怎么,应小檀对赫连恪的畏惧竟然淡了几分,她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到底是伸手戳了戳男人腰窝,主动引起话来,“咱们走时,太子殿下没说什么吗?”

“你想听他说什么?”

被赫连恪凌厉的眼风一扫,应小檀迅速收回手,老老实实靠住车壁,有些悻悻,“没想什么啊,奴婢就是害怕……昨天,王爷的话怎么就叫殿下不再提那件事了呢?他不会还想让奴婢……”

赫连恪见应小檀说得煞有介事,索性放下书,仔细解释道:“不会,他以为你是孛果儿送来取代察可的,早前娜里依加害察可,落了把柄在本王手上,就算为了周全娜里依,大哥也不会再惦记我的人。”

甲长?察可昭训?娜里依良娣?

“没听懂?”赫连恪自然没放过应小檀迷茫又好奇的表情,“想知道?哄爷高兴了,爷就告诉你。”

应小檀脸一僵,把不怀好意的男人上下打量一番,迟疑地倾身凑近。想起昨夜情.热时,赫连恪捉着她的唇深吻不休,应小檀主动凑上前,将温热的唇瓣贴在了对方嘴上。

她其实还不大明白这其中的妙趣,只是笨拙地、出于模仿地将舌尖顶在了对方牙关上,转圈似的一舔,接着,往里触碰。

被女孩儿这样一引诱,赫连恪极快地反守为攻,撂下书,伸手将人压在车壁上,狠狠地在蜜津深处吮嗜一番,半晌才放开,“算你懂事。”

应小檀: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赫连恪得意心起,倒不再为难她了,坦率道:“这都是旧事,告诉你也无妨。娜里依原先和察可有个过节,是娜里依不占理。我刚好拿了她把柄,大哥想护着她,所以反过来,就放了你一马。”

应小檀还是不大明白,“那这和甲长大人有什么干系?我怎么倒觉得,您一提甲长的名字,太子反而松口了呢。”

“你不知道?”赫连恪扬眉,“用你们汉人的话讲,察可是你们甲长的小姨子。我这是故意叫大哥误会,觉得察可在本王府上失宠,孛果儿不甘心,便又送了你来。忌惮着这重关系,太子自然不好再要你,不然,孛果儿两次在本王这里献好都被人作梗,狗急跳墙,把娜里依做的事捅出去怎么办?”

应小檀恍然大悟,却还跟个好奇宝宝似的追问不休,“那太子为什么这么护着良娣?”

赫连恪脸一黑,“什么时候你再把本王哄高兴了,本王就告诉你。”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应小檀是被赫连恪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下来的。她脚尖才着了地,一个娇嫩的嗓音横亘而出,“王爷万福。”

是娜里依,几个婢子簇着她,一道在正院里行了礼。

“良娣万福。”得知娜里依背后有一个太子撑腰,应小檀对她,骤然生出几分避之唯恐不及的心情来,“王爷与良娣慢慢叙话,奴婢先下去更衣了。”

“应姑娘不忙走。”娜里依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个丫鬟上前,挡住了应小檀的去路。

娜里依骄纵地斜睇向应小檀,不疾不徐地道:“王爷可真够叫人纳罕的,先前一个汉人都瞧不上,如今偏带回来这样一个跋扈的人儿,好好的王府,都被她搞得鸡犬不宁。”

“怎么就鸡犬不宁了?”赫连恪的目光逡巡在两个女人之间,顺势展开胳臂,任由娜里依往他怀里靠了过来,“本王看,九成是你这里吃味,又去找旁人的麻烦了。”

明明是说责备的话,但赫连恪的语气里,全然是宠溺。

杵在一侧的应小檀忍不住皱眉,娜里依先前做错了事,恐怕不只是仗了太子的势,赫连恪也没少纵容。

娜里依如愿以偿地偎在了赫连恪怀里,似嗔似怨地道:“您可真会给我栽赃……还不都是这应氏挑起的事儿?她一句枕头风,吹得王爷就带她回了家,王爷就不想着,察可妹妹心里该多难受?”

应小檀无缘无故的被娜里依栽赃,立时不乐意起来,“良娣这话真是谬了,回家之前,奴婢怎么在枕头上吹风,可都吹不到王爷耳朵里去……那一宿,王爷歇在青玉姐姐屋儿里了。”

娜里依何尝不知道赫连恪究竟在哪里歇的?

那天晚上,达苏拉闹出了多大的事,现在还在自己房里关着呢!她娜里依要是听不到这点风声,也枉为一个占尽宠爱的良娣了。

理都没理应小檀,娜里依只朝着赫连恪央求,“察可妹妹跟了您也有日子了,好端端的没了孩子,现下又被一个汉人下了面子,王爷就没半点心疼?”

听到“没了孩子”,赫连恪似笑非笑,应小檀却是一头雾水了。

“那你待如何?”

娜里依眼神一亮,“不如何,叫应氏到我院儿里,给察可赔个不是就行,什么时候哄得察可高兴了,什么时候就算完。”

“没这个道理。”应小檀蓦地抬起头来,避开娜里依惊讶的目光,转而直勾勾地望向赫连恪,“王爷,奴婢不知道什么孩子的事情,回家也都是您一手安排,奴婢冤枉与否,您心里明镜儿似的。”

应小檀梗着脖子,嘴撅得老高。

这良娣还真会颠倒黑白,照赫连恪说的,她现下合该是戴罪之身,怎么还到处搓弄人呢。

察可昭训算是个失了宠的,她应小檀明明刚被“宠”过,难道也要被无端欺负吗?

娜里依头一次见应小檀这样硬气起来,在早前的接触与传闻里,她可都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王爷不就带她回了趟家么,怎么倒胆大的敢这样与人顶嘴了?

应小檀也不顾娜里依脸上疑云未定,兀自朝赫连恪道:“依奴婢见呀,察可姐姐心里有什么不舒坦,肯定都是因为王爷……我们汉人有句诗,叫思君不见使人愁。王爷去看一看察可姐姐,兴许什么不高兴都没了,准保比奴婢管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跟做买卖似的,叫赫连恪一时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甚至还深以为然。

后院里的女人,争得不过就是一个他。娜里依千娇百媚地等在这里,说是替察可鸣不平,十有八.九,也是想趁机支开应小檀,与他亲昵一番。

赫连恪无奈地摇头,对察可不喜归不喜,可怜她曾经到底怀过一个他的孩子,过去坐上片刻,总归还能勉强接受。

扫了眼应小檀,赫连恪迟迟颔首,“那就听你的,本王过去瞧瞧察可吧。”

霎然间,娜里依花容失色,“您……您不是最不耐烦去她那里么!”

应小檀背过身,掩去一个胜利的笑容。

王爷要是乐意过去,她哪还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王爷要是乐意过去,奴婢哪还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应小檀被脸色不豫的男人压在怀里,好一阵揉搓。身上的衣裳早皱得没型儿了,应小檀索性放弃挣扎,任由赫连恪上下其手。

背脊紧贴着墙,万般无奈下,应小檀总算吐露了心里话。

下午在察可那里呆到阴郁的男人,也终于流出笑脸,半是调侃,半是威胁地勾起应小檀下颔,吻了一口,警告道:“下不为例,再想哄爷去察可那儿,爷就把你送给太子!”

☆、第14章 傍身之宠

应小檀在正院差点被良娣“截胡”的事情,第二天就传到了呼延青玉的耳中。

念着应小檀才经人事,呼延青玉特地招呼她在软榻上坐了,两人并靠着引枕,有说有笑地聊起了昨天的事情,“亏你是个胆大的……要真被娜里依带走了,门一关,谁知道她会怎么磋磨你?”

应小檀被人打趣,三分逞强好胜的得意,也还有七分不好意思,“我倒没把良娣想得那么坏,那会子身上不爽利,衣裳也乱着,实在是不大愿意去察可姐姐那里丢人现眼。”

呼延青玉莞尔,没挑剔应小檀信口编来的托辞,“你昨天那样处理,算得上是妥当啦,以后见了她,也多绕着些才好。娜里依素来得王爷的喜欢,性子又跋扈,若你们针尖麦芒地顶上了,到时候,我可没法子救你。”

“小檀省得,姐姐放心就是。”脆生答应着,应小檀心里却是生出了不少弯弯绕。

赫连恪对娜里依的宠爱,昨日的态度便可窥一斑。

仿佛为了证明呼延青玉的话,连着几天,赫连恪都歇在了良娣院儿里。单是这样,仿佛仍不能凸显娜里依在赫连恪心里的地位,紧接着,赫连恪又在良娣的求情下,宽恕了昭训达苏拉。

本以为就此折戟沉沙的达苏拉,欢喜不迭,当日下午,就扬言要到侧妃这里,来向侧妃“赔罪”。

呼延青玉哭笑不得,“达苏拉……实在是太急躁了。”

是啊,才被解了禁足,正该是低调处事的时候,却要兴冲冲地到自己栽跟头的地方来。

哪里像是赔罪的呢?示威还差不多。一面向应小檀显摆自己“背靠良娣好乘凉”,一面又替良娣在侧妃面前长了脸。 这样看来,只怕达苏拉已经不在意旁人的想法,只顾着一门心思奉承娜里依了。

应小檀靠着引枕,以手支颐,原本还有些烦躁的情绪,霎然就淡了。她心里不舒坦,指不准侧妃比她还不舒坦呢。

余光一瞭呼延青玉,应小檀奉出个笑脸儿,“青玉姐姐,小檀跟您商量个事吧?”

呼延青玉对上少女灵动的双眼,身子往后一靠,闲散道:“说吧,你这丫头又有什么主意了?”

“嘿嘿……算不上个主意。”应小檀笑得很实诚,“,达苏拉昭训要来赔罪,奴婢可生受不起,小檀觉得自己身子有点不适,一会儿就想回去歇着了,您看成么?”

呼延青玉皱了皱眉,没怎么听懂应小檀的暗语。这会儿还笑得春光灿烂,怎么忽然就身子不适了?

不必她催问,应小檀已经乖觉地开口解释了,“赔罪嘛,是该得罪谁再向谁赔罪,真正受了苦的还是王爷,奴婢哪儿能替王爷受这个赔礼呢?等奴婢躲下了,姐姐只管劝着达苏拉去找王爷认错就是。她不敢违拗您,到了王爷那儿,必定不讨好。”

被应小檀这么一说,呼延青玉顿觉醍醐灌顶,明白过来了。

赫连恪要当真能原谅达苏拉做的事,不必娜里依求情,他也早就放过达苏拉了。出来之后,达苏拉非但不消停,还跑到赫连恪跟前儿碍眼……下场么,不言而喻。

呼延青玉舒眉露笑,拍了拍应小檀的手背,“好妹妹,既然身子不爽利,就赶紧回去歇着吧,晚晌儿我传信儿到王爷那里,叫他过来瞧瞧你。”

一席话说得应小檀有些脸红,不过呼延青玉的意思,她是领会了。

自己替侧妃出了主意,护住侧妃的脸面,不至于叫良娣踩到她头上去。侧妃承她的情,便要有所回报,王爷的宠么,就是这回报之一。

娘说了,人的体面都是自己挣出来。借以傍身的这点宠爱,想也是要自己一点点,从旁的女人手中,抠出来了……

拿定心思,应小檀起身一福,回了自己房里。

呼延青玉靠着引枕,勾出了一个笑脸,“果然……汉人的心眼子,就是比咱们萨奚人多。”

·

既然是装病,就要装出个样子来。

应小檀一回房,立时便换了衣裳去床上躺着了。就这样醒一会儿睡一会儿,应小檀轻轻松松打发过一整个下午。模糊中,耶以像是来给她传过一次口信,道是侧妃已经把达苏拉打发走了。那时她睡得正沉,怠于应付。而等神智再次清醒时,房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王爷?”

他怎么来了?

在灯下喝茶看书的人撂下手里的东西,起身朝应小檀走来。才睡醒的少女,脸上微微泛着红晕,赫连恪伸手覆在她脑门儿上,同时问道:“真病了?”

应小檀忙往后躲了一下,讪笑着摇头,“哪里那么娇弱,还不都是为了躲着达苏拉昭训。”

倒是坦率。

傍晚时分,赫连恪便被闯到正院来的达苏拉,拦在了书房门口。也许是有一阵子没见,赫连恪竟不觉得她有多面目可憎,索性温声问了来由。没承想,达苏拉得寸进尺,竟开始告应小檀的状,诸如斤斤计较、恃宠而骄云云,左不过是说,她好心去给应小檀道歉,非但没见着应小檀的人,还被侧妃三言两语给赶了出来。

听那套辱人的说辞,可见就是从娜里依处学来的。

可有些话,娜里依说得,她达苏拉却万万说不得。

赫连恪好心情一扫而空,当即叫人把达苏拉绑了下去,原本打算去娜里依的步子也改了,径直去找呼延青玉。呼延青玉倒没恼达苏拉,只说是年轻丫头,行事浮躁莽撞些,趁机长长教训,也不算坏事。

再然后,呼延青玉就温温和和地描述了应小檀如何谨慎小心,托病避开的事情,这一比对,自然衬得应小檀懂事乖巧。

赫连恪没拂呼延青玉的替人邀宠的好心,两人一道用了晚膳,他就抬步来看应小檀了。

只是没想到,应小檀自己没心没肺在床上睡得正香,她这里没人伺候,也就没人通传。何时闯进个人来,她都毫无所知。一味地抱住被子一角,神情餍足地熟睡着。

·

赫连恪一哂,收回了手,“达苏拉不老实,本王已经遣发人把她挪到外头庄子里去了,你以后不用躲了……为了她,犯不着咒自己的身子,姑娘家,身子也要硬朗点才好。”

应小檀称是,忙着起身洗漱。

赫连恪没拦她,“本王看,你这里没个人照应也不行,要是以后真有点不舒服,连个给你帮把手的人都没有……这么着吧,明儿本王让侧妃给你挑两个婢子来,供你使唤着。”

应小檀有些惊讶,她自己都还是个婢子之身,哪来的体面再叫旁人服侍。

不过……既然是赫连恪亲口提出来的,她也不想拒绝。重新蓖了蓖头发,应小檀笑嘻嘻地凑到赫连恪身边儿来,“多谢王爷好意,奴婢却之不恭啦。”

赫连恪将人一把揽了过来,硬拽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你是懂事的,受之无愧。”

应小檀有些别扭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半晌才找到一个勉强适应的姿势。赫连恪腿长,她这样坐上去,只有脚尖能到地,难免有些不安。

她一惶恐,乌亮的眼珠就忍不住四下逡巡,赫连恪打量着她的表情,最后发觉少女盯上了他放在一旁的书。

赫连恪顺手拿了过来,塞给了应小檀,“读过吗?”

应小檀一愣,“周易?王爷还看这种书呢?”

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些不敬,应小檀干咳了一声,赶忙又续上话,“奴婢翻过几页,但是太精深,有些参不透……于是就放下了。这种书,不是修道之人才钻研吗?王爷怎么也想起看来了?”

“本王……”赫连恪一顿,有点不想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应小檀。

再懂事的女人,终究是个女人。赫连恪断下自己的话头,重新道:“你来替本王读读这一页,再解释解释。”

应小檀自然看出了赫连恪的欲言又止,没催问,乖乖捧起书来,朗声诵读,“小往大来,是说失去小的,得到大的。初九,拔茅茹,以其汇……”

她的声音又清又脆,犹自读得一本正经,可男人的心神,早在她的声音里,添了遐思。

娇软的身体被赫连恪拢在怀里,应小檀每晃一晃身子,都能触碰到赫连恪感官中最敏锐的部分。他对她还有没耗尽的新鲜感,不过是听她读了几句文章,心思就全都歪了。

他伸手往应小檀裙下探去,她声音戛然而止,转头望向赫连恪,“王爷想做什么?”

脸上尚存读书时的严肃与正经,赫连恪不禁失笑,故意哄她,“不做什么啊,我闲着也是闲着,手上没事,索性,咳,摸一摸。”

应小檀依旧板着脸,但身体已经放松不少,“那……那我还读不读了?”

她自诩暗示的意思给的比较足了,她的夫主要想行使夫主的权利么,她就撂下书,好好伺候着,要是不想,只是手上“闲”了,那她就继续读书。

才经过两回事儿的应小檀自然不知道,读书欢好,本是可以两不耽误的。

赫连恪微微一笑,“继续读啊,本王还要听你的解释呢。”

☆、第15章 食髓知味

赫连恪的手顺着马面裙的开片儿,向女孩儿腿上摸去。还不到七月,应小檀穿得还是最轻薄的纱裤。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裤面,滑腻的肌肤触手可得。

应小檀任由赫连恪放肆着,故作专心地读书,“其孚于食,就是说相信会有粮食吃,孚字就是相信……王爷!”

书往下一甩,应小檀愤愤地回过头,“您解我……解我衣带做什么!”

赫连恪亲昵地在她耳垂上咬下去,手顺着适才抽开的腰上帛带,往纱裤里头探,“还不都是哄你开心?你读你的,我弄我的。”

他理直气壮,倒把应小檀气得倒仰。

《周易》纵使没有四书五经来得至高无上,那也是先贤传下来的教诲……她这里替赫连恪读解,谁知男人根本不专心听!

应小檀气鼓鼓地一拧腰,伸着脚尖往地上点去,作势就要站起来。

赫连恪如何肯依,他腿向上微微一拱,应小檀的努力就作了废。裙下做鬼的手也不肯放过她,食指一拨一按就把娇嫩身子最敏感的地方控制住了。

应小檀一颤,登时就软了下来,偏偏牙尖嘴利,口舌上还在逞英雄,“不是说好了叫我读书么,王爷这会儿可是食言了!”

“谁食言了?”赫连恪屈指一弹,应小檀原本白皙的脸上,须臾间就泛起红晕,“是你先不读书的,本王何曾拦着你?你想读,那就继续啊,刚才说到了孚字上,本王可都记着呢!”

应小檀有点愣,她以为他全没注意听呢,谁想到连说哪个字都知道。被说得有些理亏,应小檀没法儿,只能重新捧起书,接着往下读了,“有福。六四,翩翩,不富……嗯……以其邻……”

赫连恪手上动作花样百出,轻拢慢捻抹复挑,叫应小檀的理智被洪水冲散了似的,七零八落,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意识来。

她一手握着书,一手忍不住在赫连恪的小臂上攥紧了。应小檀抓得越紧,赫连恪就知道她离顶峰之刻就越近。倏然间,他手一松,停下了动作,应小檀迷迷蒙蒙地回头看他,恰对上一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不是要读书吗?”

“哦……读书。”应小檀咬了咬下唇,欢愉的感觉没到极致,身子里就像驻了虫一样,又空又痒,她不适地扭了扭身子,密地有些湿腻,免不得害羞。

应小檀匆忙捧起书来挡住脸,还特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搬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六五,帝乙归妹……啊……”

赫连恪的手忽然往窄径塞去,只抵进去了两个指节,应小檀就有些胀痛。察觉到她僵下来的身子,赫连恪转了转指尖,弯下手指,又压在了那敏感的一点上。

安抚似地亲了亲应小檀侧颊,赫连恪故意问:“下一句是以祉,怎么解释呢?”

因为适才没被送上巅峰,那一处变得愈发经不起触碰。应小檀抖抖索索,自己都能察觉出身体里流出什么东西,沾湿了赫连恪的手指,“祉,就是福气,以祉就说是有福……哎!别……”

“祉,倒是个好字眼。”赫连恪一时走神,手上的动作竟又停了。

这回应小檀当真不乐意起来,自己扭着身子蹭了两下,却找不到赫连恪送上门时的舒慰,回过头,主动在对方唇尖上“啵”了一下,应小檀捧着书,撒娇道:“咱们不读书了,王爷再动一动吧!”

赫连恪被这番稚气的话逗得忍俊不禁,索性用手一扯,水蓝花鸟纹的裙幅顺势落地,白莹莹的一双玉腿闯入赫连恪眼际,膝头上还浮搭着青纱裤,活像是碧釉瓶儿里的一大捧玉兰。

屋子里虽不冷,腿儿骤然露了空,还是让应小檀有些别扭。

奈何蚀骨的情.热从赫连恪的指尖传递到应小檀的心头,她也再顾不上许多,神智迷蒙间,忽然听到耳边一声低低的询问,“祉这个字,用来做名字怎么样?”

“好!好得很!”应小檀攀在赫连恪的肩上,嘤嘤呜呜的,险些哭出来。

赫连恪不信,又要停下动作来。奈何应小檀早有防备,夹着对方食指的口儿猛地一缩,把人给“留”了下来,软着声腔儿道:“王爷别走么……祉字真的好,有福气,可以给男孩儿当名字用呢!”

急急切切地模样,彻底把赫连恪逗乐了。他长臂一捞,将人打横抱起来,“真是闹人的小东西,你侧妃姐姐教你,看来是没徇私呢!”

头枕鸳鸯面,臂卧锦衾里……一双玉腿儿直往赫连恪腰间环去。

可不是没徇私?食髓知味么,早记到心里啦!

“姑娘?应姑娘?”

翌日应小檀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唤她起床的是个脆灵的小丫头,见她起身挑开帐子,忙躬下腰,凑到跟前儿去给应小檀提鞋。

应小檀叫她吓得一惊,佯作镇定地露出个笑脸儿,“妹妹是哪位啊?”

“奴婢叫茉尔珠,是侧妃娘娘的陪嫁丫头,打今儿起,奴婢就服侍姑娘您了!”

虽说是萨奚人,可这一溜儿的汉话却说得利落,应小檀恍惚了一阵,才想起昨天赫连恪说过得话,“原是这样……侧妃就指了你一个来吗?”

“侧妃说,另一个想找个汉人丫鬟,让姑娘醒来,自己挑一个可心的。”茉尔珠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帮着应小檀穿戴妥当,一转身出门去提水了。

应小檀怔怔的,蓦地里闲下来,不必自己亲力亲为的滋味儿,还真是舒坦?

“小檀问青玉姐姐安,姐姐万福。”

“哟,醒了?”呼延青玉正坐在茶桌儿前看账簿,见是应小檀,免不得带出几分调侃的笑意,“昨晚上听你们闹得久,后半夜了,你还叫唤呢……可见王爷是疼你。”

应小檀霎然被钉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瞪着眼,“您……您都听见什么了?”

呼延青玉瞥她,“能听见什么?你和王爷房里的事情,还叫我一字一句再学给你听?”

“不不不……奴婢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咳,这……吵着您安枕了,是小檀的错儿。”应小檀脸上臊红一片,恨不得立时就告辞退出去。

偏偏呼延青玉不饶她,非让人挪了个绣墩儿过来,“嗐!一个院子里住着,地方不大,你们什么动静我听不到?都是自家人,我是真把你当妹妹看,你和王爷和和美美的,我心里也高兴呢。”

应小檀咋舌,到底是侧妃,担了个妃字,被人喊上娘娘,这说话派头就与众不同起来。娜里依、达苏拉瞧见她就眼红呢,人家侧妃非但不恼,还替她高兴……这还真是种境界。

呼延青玉见她垂着眼不说话,权当是害羞,刚经了事的姑娘家,向来面皮子薄。

“当初达苏拉、察可,也都是在我这儿住上一阵子,才挪出去的。我听都听惯了,你也不必多想。”

三言两句将这件事儿翻了过去,呼延青玉合上了手中账簿,命人去领丫鬟来,“在咱们府上,汉人素来都是做粗使活计的,王爷是怕你不自在,特地嘱咐我挑一个汉人陪着点儿你。我想着么,既然都是陪你,何不直接让你挑个看顺眼的?今儿就让人选了几个家世清白,手脚干净的丫头,你看看中意哪个。”

呼延青玉引开这个话题,应小檀自然没法儿再推诿告退,当下打起精神,眼瞧着耶以领进了几个青布衫子的妙龄姑娘。

一样都是汉人,一个是座上主,一个是阶下奴。应小檀五味陈杂地扫量过去,眼尖地认出个熟脸来,“幺儿?”

女孩儿应声磕头,“奴婢幺儿,见过姑娘。”

呼延青玉有些诧异地望向应小檀,“怎么?咱们府上还有你的熟人?”

应小檀怕先前达苏拉的事情被侧妃察觉,弯眉一笑,“不算是熟人,一直是她给我浆洗衣裳,回回都替我送过来,因此问过她的名字。”

呼延青玉颔首,“那倒是个勤快人,不如就叫她跟着你?”

应小檀故作思量,不愿表现得与幺儿太亲昵,“也好,那就是她吧。”

拿了主意,这些粗使奴仆自然很快又被重新赶了出去。应小檀正准备感谢侧妃,忽听外面一连串的“哎呦”声响,一个男孩儿爽朗的声音就响在了门边。

是努蒙。

不满四岁的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他这么一闯,好几个侍女躲闪不及,都被他撞了个踉跄。努蒙却不管那么多,风风火火地扑到母亲怀里,叽哩哇啦就是一段萨奚语。

应小檀听不懂,只能在旁边儿看着,却见呼延青玉脸上渐渐露出惊喜之色,有着罕见的兴奋。她一把将努蒙抱在怀里,拍了拍他肩膀,又是一阵哄,好半晌,仿佛才想起应小檀的存在。

“下个月就是努蒙的四岁生日了。”呼延青玉笑着解释,“王爷给孩子拟了个汉名,要正式记上玉牒……叫赫连祉,福祉的祉。”

☆、第16章 心情不好

铅云低垂,午晌还是晴天,迟暮时分,就成了一片阴翳。

应小檀托腮对窗,心情显然随着这天气变得沉落下来。

茉尔珠敲了敲了门楹,一撩帘子,探进了半拉身子,“姑娘,幺儿来了。”

“哟,快请。”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应小檀心里,飘飘忽忽总有那么一点不快,却说不上为什么。

晌午还和和乐乐地陪着侧妃聊天,听侧妃说,王爷不仅亲自给努蒙拟了汉名,还说一满四岁,就把努蒙送到宫学里开蒙读书。然而一出了那屋子,应小檀的嘴角就垮了下来。

“奴婢幺儿给姑娘问安啦,姑娘万福!”

即便看见幺儿脸上喜盈盈的笑容,应小檀仍是提不出太大的兴致。

“好幺儿,快起来。这是你茉尔珠姐姐,以后咱们三个,可得像亲姊妹一样好呢。”

茉尔珠嗤嗤地笑,“奴婢们哪敢和姑娘攀姊妹,姑娘和气,已是奴婢的福分了。”

应小檀弯着唇一抿,不置可否,“其实我这里也没什么活计劳烦你们,一里一外两摊事,你们各自分一半儿,这样可好?”

其实她是丫鬟侍候惯了的,嘴上客气,心里却早有成算。茉尔珠与幺儿齐声答是,应小檀拉着她们,到了里间儿去,“茉尔珠在府上时候长,许多我不懂的事,还得要你指点,以后人情往来,可就都指着你了。”

这一摊,称之为外。是个体面事,也算个肥差,听起来颇有大丫鬟的派头……不过嘛,应小檀这里,并没什么迎来送往的事情,其实是虚有其表。

“至于幺儿,以后我的衣裳细软,便统交你来打点。”

这一摊,谓之为里。乍一听是体己活,足足的亲昵意味,是要有信任的人才担待得起。然而呢,应小檀初来乍到,压根儿没什么值钱东西,贪亦无处可贪。

“姑娘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力。”

应小檀朝两人俱是安抚地笑笑,“旁的零碎事情,你们二人轮着做就是,反正咱们只三个人,什么事有商有量,千万别闹出口角,叫人笑话。”

一番嘱咐罢了,应小檀就准备打发她们下去。

幺儿不大愿意走,扭了扭身子,试探地问道:“姑娘给奴婢赐个名儿吧?幺儿是个乳名,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主上改名,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应小檀沉吟一刻,爽快地答应,“那就叫花末儿吧,与茉尔珠相仿,能衬得你们感情深笃,与我更是亲如一家。”

“你又跟谁凑成一家子了?”

清朗之声隔着一道门板响起,房中三人都是一惊。花末儿没受过什么正经调教,当下只顾着紧张了,还是茉尔珠经事,上前挑了帘儿,蹲身道:“王爷万福。”

“茉尔珠?”赫连恪长腿迈进屋来,颇有些惊讶地侧首,“你……你们侧妃把你指过来的?”

应小檀理了理衣裳,几步迎到了前头,她只见茉尔珠低了低眉,含糊地用萨奚语说了句什么,引得赫连恪一阵发笑,“行了行了,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一抬头,对上满眼探究的应小檀,赫连恪笑容未减,将人捞在怀里上下揉了揉,“绷着小脸做什么呢,你另一个丫鬟呢?”

应小檀往后退了几步,面带不豫地躲开赫连恪,“花末儿,出来见见王爷。”

花末儿从落地罩后头出来,福身见礼,赫连恪敷衍地瞧了一眼,颔首道:“是个板正的,以后多照顾着点你的主子,若有半点慢待,本王可是要夷你全族。”

“是……奴婢……奴婢知道了。”兴许是头一次见到赫连恪,他轻巧一句话就吓得花末儿哆哆嗦嗦要往下跪。

应小檀嘴一撇,伸手将花末儿托住了,“别跪了,下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

赫连恪倒浑没在意,镇日里跪他的人多了,不缺这一个花末儿,“去给爷倒茶……倒满着点!”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嘴角忍不住牵了牵,背对着她的应小檀身板儿纤苗,却有着难得的圆润曲线。想起她早几日尚且青稚,现下已经有些小女人的样子,赫连恪忍不住得意。

臂一伸,趁势环在了窄腰上,“小檀……”

埋在颈窝里深深一嗅,扑鼻而来是让人安宁的淡香。

“王爷,您先喝茶。”应小檀声音里并无半分波澜,她强行转过身来,拱一拱腰,生生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赫连恪一愣,松开手接过茶碗,应小檀一拧身就绕到了里间儿。

还好茶是温的,赫连恪一口灌完,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应小檀,“今儿是怎么了?”

“没怎么。”应小檀知道自己发作的不是时候,明明适才对着茉尔珠和花末儿还有说有笑,遇上赫连恪反倒有些失控了。

伸出小舌来舔舔干涩的唇尖,应小檀逼着自己找出了一个妥当的借口,“外头热得慌,没里面舒服。”

赫连恪脸一板,“撒谎!”

既解了渴,他气定神闲在一旁坐下,拽着应小檀往他膝头上坐了,“老实跟本王交代,是有人说你什么了不成?”

“没有,真没有。”应小檀被他强行按住,十分不自在地扭了扭。

赫连恪一贯喜欢舔咬她又软又嫩的耳垂儿,这时凑到跟前,应小檀下意识就躲开了。

“还嘴硬?”赫连恪贴着她耳朵,没再亲近,“乖,出了什么事,尽告诉本王,有本王在,还愁没人给你做主吗?”

他不愿意猜女人的心事,后院里有名分的人,大多都是直来直去的人,娜里依略有几招小花样,都在他掌控范围之内,看着就是个乐儿。侧妃的心思全用在正途上,她是用来料理正事的女人,也不必愁。

看着眼前儿这个才迷上的小宝儿,肯探察她为什么不快,赫连恪已自觉用心。

应小檀梗着脖子,水汪汪的眼睛里,猛一看,像是蓄了泪珠儿一样叫人心疼。

她嗫嚅着不吱声,但表情颇有些困惑的意思,隔了好半晌,赫连恪才听应小檀道:“也没出什么事,就是……有点不开心。”

赫连恪掰开她腿,叫人骑在他身上,正坐过来,两只手并拢了护在她腰后头,用力围住,“哪儿不开心,乖乖告诉本王,本王这不是给你撑着腰呢么!”

好哄的女孩子,才越发招人疼。赫连恪也不急,大掌缓缓摩挲着,不带半分情.欲。

应小檀认真地歪首想了想,将今日遇到的事一桩一件又整理了一遍。

有什么让人糟心的事儿,是在侧妃房里发生了,又与赫连恪有关的呢?

“我……我想起来了……”应小檀怏怏搭着眉,原本还抱在赫连恪肩上的手,一点点松了下来。

赫连恪有所察觉,却是没点破,只是“嗯”了一声。

应小檀揪着他袖子,似嗔似怨,“王爷你……昨天是给大哥儿起名么?也不早同我说一声。那个……的时候,胡闹选来的字,哪儿能就这么轻易拿去给大哥儿做名字?幸亏青玉姐姐不知道,要知道,该怎么埋怨我呢!”

总算找着了一天憋气的根源,应小檀一股脑倒豆子似的全倾吐了出来。她不嫉妒侧妃有子傍身,也能够安之若素地在这偌大院落里偏居一隅,唯独她不乐意,两个人私房里的乐子,竟成了赫连恪拿去卖给别人的好。

赫连恪没想到会是为这出事,权当是娜里依来找过她呢……新欢旧爱么,每逢府上添一个人,都要由得娜里依闹一闹的,他两边各大五十大板,也就决不会生出大事来。

况且小檀是个懂事的,兴许三两句就开解了。

只是没料到,她的气堵,竟然是因为他。

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赫连恪一咂嘴,揉了揉应小檀的腰窝,“昨儿一时起了兴,原本也没打算找你讨这个主意。”

这套说辞,依旧不能让应小檀满意,她声调略扬了几分,不服气里头,还杂糅着委屈,“那您事后支会我一声也好,什么话能和青玉姐姐说,什么话不能,叫小檀心里有个盘算!今日么……青玉姐姐欢欢喜喜告诉奴婢,大哥儿有了汉名叫祉,我这恭喜的话还没出来,又噎了回去,心里可不舒坦!不知是该解释这里头的缘故来由,好叫姐姐更高兴些,还是该假装不知道,一劲儿充傻就好……两边衡量没个结果,这口气叫我堵到现在呢!”

赫连恪听她念叨,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多讲究,你自己愿意讲,便就告诉她,不愿意瞒着就是了……名字是本王定的,玉牒都上了,也容不得她不高兴。”

“才不是这回事呢,咱们房里怎么样,还能都叫侧妃知道了?”

她下颔一挑,竟添出三分娇蛮气质来。赫连恪捏了捏,反问道:“什么叫‘都’?侧妃还知道什么了?”

应小檀的气恼一下儿就被煞了下去,换成些忸怩,随口嘟囔:“还能有什么,我昨晚吵着姐姐了呗!”

“哈?哈哈哈哈哈……”赫连恪忍俊不禁,在应小檀翘臀上一拍,“真的假的啊,你那点儿蚊子声,哼哼嘤嘤的,她别是逗你呢!”

“王爷干什么学我!”应小檀急了,挺胸叉腰,故意作出凶悍模样。赫连恪根本不吃这套,顺手在挺润上捞了把便宜,他唇角愉悦地扬起,“别恼别恼,那你说,咱们怎么办?名字的事儿,本王下不为例,以后保管都提前告诉你……至于这私房嘛……”

他迟疑起来,应小檀却凑到跟前儿,“王爷,我能不能挪出去住啊……不用是个院儿,犄角旮旯儿里,别再叫人听到就行。”

不知是恼是羞,她整张脸都红润莹光,带着些企盼,眼神里闪过微妙的星芒。

赫连恪见应小檀这副模样,愈发觉得好笑,他故意装出为难的模样,沉下脸来,“挪出去啊?你青玉姐姐待你这么好,你舍得?”

“这……王爷说得有理……”应小檀果真被问住了,“可,可我还是想搬出去……真的不好吗?”

到底是不忍拂了她意,赫连恪一笑,“好好好,没什么不好,青玉也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你走了,她还能多得些自在呢!”

仔细斟酌了府上几个去处,最后定在了一点上,“本王丑话说在前头,那地方可小,叫你搬过去,可就挪不出来了。”

应小檀点头如捣蒜般,是真真儿不愿再叫人拿那种事来打趣,“就是柴房也行呀!”

“柴房?”赫连恪顿生不屑,“本王是那种薄情人?”

应小檀讨好地“嘿嘿”直笑,赫连恪掐了她腿心一下,暧昧不明地反问:“本王寡恩,你也就不怕自己后背疼?”

☆、第17章 捧高踩低

赫连恪答应应小檀的时候爽快,但等真吩咐人来请她挪窝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初的事儿了。

前一阵子赶上应小檀的月事,赫连恪好几天都没来过。原本应小檀都以为他忘了,正庆幸没有贸然告诉侧妃的时候,赫连恪忽然就打发人来请了。

来人是赫连恪身边的内侍,后院儿里等闲不见男子,便是内侍也不例外。应小檀十分矜持地避在落地罩后面,一句句问过了原委。

“请您移居的地方在前头,这两天都打发人归置妥了,姑娘贴身的东西带一些就好,其他就不必了。”

应小檀有些意外,“旁的……都是现成的?”

“王爷早打发人置办了,姑娘只管放心。”

花末替应小檀高兴,站在她身后笑道:“王爷真是惦记姑娘!”

应小檀往后一瞥,脸上虽然也浮出惊喜的意味,却仍然刻意装得持重,“别胡说,你去把我衣裳装点装点,茉尔珠陪我去跟侧妃辞个别,也解释一下。”

她正准备起身,外面的内侍却抢了话,“姑娘还是先归整东西,随奴婢到前头去吧,王爷一会儿还要过问呢,时辰耽搁了可不好。”

应小檀眉峰一皱,“这怎么行?我冷不丁就走了,不是给侧妃难堪吗?”

内侍一勾唇角,菱花纹的落地罩后头,露出一张斑驳的笑面孔,“姑娘这就谬了,王爷侧妃,孰轻孰重,您难道还分不清吗?”

这话听着像劝告,可总给人一种刁难的意味。论起理来,王爷自然是更重要的,可不过是换个地方住的小事,何至于非分出个大头小头呢?

到底是赫连恪跟前儿的人,应小檀也不好明摆着不满,仍是喜盈盈的模样,但话声儿已是沉了几分,“我只去给侧妃磕个头就出来,侧妃是体贴人,断不会叫我误了您的差事……您看这样,成么?”

那内侍“哟”了一声,“姑娘也算半个主子,奴婢哪好替您做主呢。您去迟了,误的可不是奴婢的差事,是您自己个儿的福分。”

不知是不是缺了把儿的缘故,内侍说话阴阳怪气,叫应小檀愈发不舒坦起来。

她是去向侧妃辞别,这是寻常人家儿都有的礼数。况且侧妃素来对应小檀照顾有加,她若是一声不吭地就搬出去,闹不好还要给侧妃落下什么不体面的名声。

然而,这内侍像是刻意碰瓷儿一样,左右阻拦,偏偏他还是赫连恪跟前儿的人,真要是计较起来,他说应小檀轻视王爷,反倒要给侧妃招祸呢!

别无他法,应小檀一耸肩,“茉尔珠,你代我去侧妃那里赔个不是,我这里……咳,一时半会儿不方便,等安顿下来,立时就来向侧妃请罪。”

应小檀搬出去的事,本就是越过侧妃向赫连恪讨的恩旨,若是不说清楚,侧妃没准就会为此恼了她。应小檀初来乍到,赫连恪对她不算特别恩宠,唯一的倚靠便是侧妃。不论怎么权衡,应小檀都不想坏了和侧妃的关系。

茉尔珠岂能看不出应小檀的为难,顺服一笑,答对道:“姑娘放心罢,奴婢这就过去。咱们侧妃不是那等狭隘人!”

应小檀没多说什么,不情不愿地跟着那内侍走了。

·

搬去的地方,确实是小,一间正南正北的房子,应小檀却只得了其中的东半间,隔着一个小花厅,西半间是一排排迷宫似的博古架,远远瞭上一眼,就是乱花迷人,数不尽的宝物。

可赫连恪也不算亏待她,这间房子夹在前后院之中,绕过了一道月亮门,紧接着就是赫连恪的书房,抄手游廊一拐弯,是他自己的起居之所,再往南,便是会客的正厅。

对于一个靠着宠爱生活的妾室来讲,这地方狭窄归狭窄,但真真儿的实惠。往后赫连恪进了后院儿,先瞧见的就是她在的地方,只要两人关系不算太差,她迈出门儿来求宠,就没有求不到的。

面南的屋儿,更有的好处就是阳光多,不像那间厢房,宽敞归宽敞,可一天到晚,透着亮的时候当真有限。现下整间厅里都明晃晃的,以后绣个花,看个书,都不成问题。

适才还阴沉沉的心,霎然就被这道光给照散了。

“王爷呢?”应小檀一扭脸,带着笑就去问那内侍。

谁知那内侍倒不大乐意接她的话儿,语气里颇是敷衍,“奴婢一直在这儿伺候您,哪知道王爷的去处?您既安顿了,奴婢也就去给王爷回话儿了,王爷等急了,奴婢可要吃挂落。”

应小檀神情一僵,又重新不痛快起来,“那您快去吧,您贵人事忙,我可不敢妨碍……”

之前打算谢他的孝敬钱,也攥在了掌心里,应小檀转身往自己的东间去,冷淡地留下话,“花末,送客。”

·

入了夜,应小檀本都更衣准备就寝了,忽听门板一声响动,外头值夜的茉尔珠惊讶道:“王爷?”

好在应小檀还没睡下,一按发鬓,迎了出去,“王爷万福。”

赫连恪满面困顿,伸手托了下应小檀的臂肘,语气很是疲惫,“你这是要睡下了?回床上躺着吧。”

他说是这么说,应小檀何尝敢撂下他一个人,敷衍地笑笑,转身就去喊茉尔珠打水了。

“茶是没有了,给您倒碗白水解解渴?”

多日的相处,应小檀早瞧出赫连恪的脾性,也不与他虚那些客套,全挑最实在的来。

这种口吻逗的赫连恪一笑,“不用了,大晚上,喝了水还要起夜,没得再吵着你。”

伸手拉过应小檀,不等他按,小女人已经乖觉地自己坐在了他膝上,“都这个时辰了,王爷怎么还过来?”

听出应小檀话里的担心,赫连恪却故意曲解,“怎么?不欢迎本王?”

应小檀也不傻,瞧他一脸笑意,便知晓男人是拿她打趣。 “哪儿能啊,您给我挑了这么好的住处,奴婢都琢磨一天怎么谢您了。”

赫连恪在她身上揩了番油,却并无敦伦的意思,“这地儿叫多宝阁,如今添了个你,更加名副其实了……”

应小檀扭一扭身,“哪儿有您说的那么好!”

好几天没见,赫连恪再看应小檀,就恰恰衬了当初侧妃的话,跟娜里依相处久了,确实会腻,而应小檀,堪堪是最解腻的清丽之人。

热水烧好了打来,应小檀忙起身去拧帕子伺候,赫连恪动作悠闲,嘴上却没停下话锋,“搬到这儿来,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不过,有一桩事,我得跟您说说。”

热手巾擦了脸,仔仔细细漱过口,赫连恪不以为然地问道:“怎么了?哪儿安排的不妥当吗?”

应小檀摇头,“哪倒不是,是您今儿一直催我搬过来,害得我没跟青玉姐姐辞行……这么忽然就走了,一点礼数都不讲,只怕青玉姐姐不高兴呢。”

赫连恪动作一顿,“本王什么时候催过你?派过去的内侍不也是折腾到下午才找我回的话么?”

“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两人眼对眼的僵住,还是赫连恪先回了神儿,伸手把人揽到床边坐下,耐着心道:“不急,怎么个原委,你和我说清楚。”

应小檀煞了会儿神,“就是……您指派来那个内侍,一个劲儿叫我快些的,说怕耽搁了给您回话的时辰,奴婢想去给侧妃磕个头都被拦下了,不到中午的工夫,奴婢就挪到这里了,那内侍赶着投胎似的走了,连口茶都没喝。”

赫连恪眉峰蹙起,“这事儿不对,我料着你要给侧妃辞行了,特地交代过不急,他来回我的时候,也已经是下午了。”

这个结果,两个人都觉得出乎意料。

应小檀一鼓腮,一边拍拍赫连恪的马屁,一边分析,“我就说,这么不周全的事儿,不能是您的吩咐,怎么瞧都像故意挑拨我和青玉姐姐呢,您可犯不上这么做。”

“挑拨?”赫连恪眉峰一挑,将信将疑,“他一个内宦,哪儿能想这么多,大抵是没把你当回事儿,本王回头去教训教训他就是,别为这么个人物,气着自己。”

“那倒不用了,奴婢也没那么大气性儿,就是青玉姐姐那里,您得帮我全个话儿。”应小檀扭过身子,什么为难事儿都落在她手里,真是叫人呕得慌。

赫连恪有点想笑,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应小檀的手,“说得这么委屈,本王当然得帮着你了。”

应小檀不以为然地嗤声,随口嘟囔,“这么踩着我,指不准是想巴结谁呢……您要再不帮我,我可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可赫连恪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捧高踩低,这府上,有谁和应小檀过不去呢?

那昭然可见的答案叫赫连恪顿生烦躁,他低下头,兀自喃喃,“你说得是,这一回,本王肯定帮着你。”

☆、第18章 水榭家宴

那一句不知是说给应小檀的,还是说给赫连恪自己的话出口,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应小檀也听出他话里有话,少不得凑到跟前儿,小心翼翼地询问:“王爷这是察觉什么了?”

赫连恪舒眉展目,竟挤出了一个笑脸,只是这笑中,不似欣愉,更像隐怒,“又是娜里依捣鬼了,本王还纳闷儿呢,之前说要搬你出来,她竟然没反对,原来想得是这一出……她手伸得倒长,连本王的人都支派上了。”

不等应小檀再搭话,赫连恪已是喊了人进来,“传本王的话,赏福来喜五十个板子,吃不住就乱葬岗丢了,吃得住,就叫他自生自灭吧。”

应小檀没想到,霎霎眼的工夫儿,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她本能地想求个情……虽说来人不是好意,可怎么说也罪不至死。

谁曾想,一转头,赫连恪夹带着寒意的眼神,已经落在她身上,“小檀乖,这事与你没干系,别多嘴。”

被人一下子捏住了命门似的,应小檀立时就蔫儿了下去。

赫连恪还算好脾气,抚了抚她背心当作安慰,继而淡声道:“侧妃那边,本王替你说清楚,你只管安心,好好睡罢。”

将少女推到床的里侧躺好,赫连恪翻身向外,只留下了一个背影。

对着黑暗的夜,男人沉沉的叹了口气,但愿敲山震虎,能叫娜里依安分下来吧。

·

赫连恪这次走了以后,好几天都没再去过后院。

应小檀不知是良娣的缘故,坏了他的心情,还是他有了什么要紧的事忙,总之,整个王府的女眷,都一下子失了争夺的对象,安静得仿若陷入死寂。

若说热闹,那还是有地方热闹的。

过不了几日,就是赫连恪的长子赫连祉的四岁生辰,侧妃的宜心院,上上下下都是一派喜气。也许是她们从不指望着赫连恪的宠爱,因而便没有别的地方表现得那么患得患失。

为着这份儿难得的轻松氛围,也为了抹平上次不告而别留下的裂痕,虽说搬出了宜心院,应小檀仍然与她们常来常往,显得十分殷勤。

不过,为着张罗赫连祉的生辰宴,侧妃倒还真的十分倚赖应小檀。

她会读书识字,送出去的帖子,便全交到了应小檀的手上。一笔簪花小楷下来,一屋子的人,都是交口称赞。

呼延青玉笑逐颜开,“有了妹妹的字,这回是真体面了……王爷特地留下话,白天府内府外宴请外人,等到了晚上,咱们自己还要再聚到一块儿用个膳,为大哥儿庆生。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的夸奖妹妹一番!”

“可不敢当!奴婢什么身份,哪儿能跟大哥儿抢风头。”

应小檀摆下笔,笑得自矜又谦和。

这副模样愈发讨得呼延青玉的喜爱,将她拢到身边儿,温声解释:“没有你,自然也有旁人来抢……与其便宜了良娣,我宁可找个体己人。”

呼延青玉话说得明白,应小檀亦是很快猜想到了两人过去的交锋对峙。

一样都是妾,一个被宠上云端,一个则掌权府中,还育有一子。两人正是针尖麦芒的境地,举凡这样的场面,如何能不好好争夺一番呢?

应小檀觉得有些没趣儿,但到底是受侧妃庇护,这个出头鸟不当也不行。

她一抿唇,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侧首问道:“姐姐,咱们王爷,没有正妃吗?”

现在才想起这茬儿事,确实是有些迟钝了。

可先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时候,要应小檀分心去理顺这王府局势,也实在强人所难。

呼延青玉扫了眼她,不咸不淡地答:“亏得你问的是我,换一个旁人,等闲都不敢接这个茬儿……这么与你说吧,正妃有是有的,但你还是当她没有的好!”

“啊?”应小檀怔住,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正妃就是我长姐,种种纠葛吧,王爷把她留在了旧都洛京……你心里知道这件事就成了,正妃不正妃的,别在旁人跟前儿提起,尤其是王爷和良娣,记着了?”

呼延青玉的口吻霎然严肃起来,应小檀度量不会是小事,收起了不该有的好奇心,跟着正色称是。

·

七月十二,赫连祉生辰的正日子。来庆贺的人当真不少,隔着一道墙,应小檀也能听见里里外外的喧闹之声。

她身份不够格,也乐得躲在自己房里享清闲。

直到夕阳西斜,夜幕低垂,应小檀才终于想起了正事,“哎呀,晚上要去水榭用膳是不是?花末儿,快去给我找件儿萨奚的袍子来,茉尔珠,打水,我得重新上个妆。”

茉尔珠应着声出去,花末儿才挪步到应小檀的跟前儿,“穿咱们自己的大袖儿多好,姑娘怎么要换她们的衣裳穿了?”

应小檀没工夫与她逗贫,一通翻箱倒柜,才找到初来王府时的那几件萨奚衣袍,“你当我愿意穿呀,只不过今儿晚膳上人齐全,我不乐意叫人家在这些有的没的事儿上找茬儿。咱们在人家的屋檐底下,总是要低一低头的。”

花末儿不过是年纪小些,人倒是很明白事理,听应小檀解释完了,当下一笑,“姑娘是通透人,真叫奴婢钦佩,您有这么好的心境,也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应小檀被人这么夸,少不得有些不自在,“都是说着容易,真要我做,有时候还会犯轴呢……”

几句闲话完了,她也收拾得差不多,一抿唇脂,衬得人光光彩彩,应小檀迈步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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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的地方离应小檀住的多宝阁不远,王府的构造有些模仿大魏宫,前院占了府南的十分之九,府北是一东一西两溜儿整套的三进院,东边是子辈和客房,西边则全是女眷。应小檀住在这西南的拐角上,出了月亮门,穿过九曲廊,走过水上桥,顺着越来越宽的水道,眼前就是个三面环水的悦莲榭。

这个时节,荷花都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浮在水面上的睡莲。

来得最早的是察可,应小檀与她不熟,察可也不大像多话的人,两人彼此一颔首,就算打过招呼了。

正主儿都还没到,她们两个也不便入席。察可是个聪明人,挑着水榭一端站了,佯作是留步赏景。应小檀没法越过她去,唯有留在水塘一侧,端看池子里的几尾金鱼。

好在侧妃和良娣来得都不算迟,娜里依穿着一身大红洒金的牡丹花袍子,比侧妃来得早了一步,呼延青玉则穿宝蓝地银线祥云纹的袍子,端庄稳重,领着努蒙,略比娜里依晚了一刻。

“原想着早点到,免得叫你们久等,没承想,还是来晚了。”呼延青玉笑意吟吟,伸手在努蒙肩上一拍,嘱咐道:“去问良娣和昭训的好。”

努蒙听话地跑到娜里依与察可跟前,用萨奚语问了礼。娜里依平素倨傲,但对努蒙,倒是十足十地关爱,说了好几句话才让她到察可那里,又是一番耽搁才作罢。

说话的工夫,呼延青玉已经绕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压裙坐下,伸手重新抱过了努蒙,“你们也坐,四王爷下午醉了酒,这会儿在前面和咱们王爷叙话呢,王爷可能要缓点过来。戏班子没叫走,我让他们先在对面的台子上唱一段什么,也打发打发咱们的时间。”

娜里依早就不管不顾地坐下,她与呼延青玉之间隔了个座儿,俨然是将赫连恪身边另一个位置给霸占了。

察可犹豫了一阵,才就近坐在了娜里依身边,这回倒让应小檀开心,喜滋滋地坐在侧妃下首,“哟?竟有戏听吗?这样的好事,奴婢进府来还是头一回呢。”

她故意给呼延青玉捧场,呼延青玉如何能不接她的茬儿,“你这么说,倒显得我没给你好日子过了……咱们自己府上也养了几个女旦,你要是爱听,赶明儿让她们去伺候伺候你。”

娜里依一嗤声,挑眉道:“侧妃做事愈发不谨慎了,你也不看看应氏住的那是什么地方,咿咿呀呀的唱曲儿,不怕扰了王爷么!”

她数落呼延青玉,好像是教训自家儿媳似的,全是长辈口吻,竟无半分敬意。

再看她丝毫不以妾室自居的大红裙袍,应小檀也可以想见,缘何侧妃先前说了,这一场家宴,定会有人跳出来抢风头。

呼延青玉倒也有堵住娜里依的话,她沉稳一笑,仿若很容易就接受了娜里依的批评,“你说得也有理,那不如,叫小檀去和察可那院子里听得了,离女旦们住得近,省了麻烦,也给察可解解闷儿。”

娜里依先前假模假样地替察可抱不平,眼下,呼延青玉就做张做致地拉拢察可。

可怜察可,生硬地挤出一句很不流利的汉话,成了宴席上近乎笑柄的存在,“我……我不爱戏,听不懂,姐姐、妹妹听,就好。”

☆、第19章 没押错宝

察可话音方落,赫连恪就皱着眉头到了,女眷们连忙起身,努蒙却是欢喜地扑进父亲的怀抱。

应小檀没想到,赫连恪竟是个严父,他伸手一拎把儿子摆在了呼延青玉的身后,板着脸教训了一顿。转过头,再面对女眷,竟也没有缓下神色,“察可刚才说什么?不愿意看戏么?没人逼你的事,何必在这里多嘴。”

他是当真不待见察可,说出话来都没有好语气。

应小檀不敢搭腔,低眉顺目地垂着眼,只用余光打量局势。

娜里依勾唇一笑,头一个落了座,“王爷这回误会了,还真是侧妃逼她呢……非要察可妹子陪应氏看戏,察可也委屈着呢。”

赫连恪摆手叫大家集体坐下,仍然眉峰紧蹙,很是不豫,“好好的日子,你们又闹什么有的没的!”

呼延青玉不甘让娜里依占了上风,从旁解释:“小檀妹妹刚才夸戏好,我就想着,叫府上的女旦给她唱个乐儿……不曾想,良娣觉得小檀住的地方不好,怕回头吵着您,我就说,可以让小檀与察可妹妹搭个伴儿,到她那里听戏去。”

她说话温温和和,此时此刻,确实比娜里依的说辞,更叫赫连恪心里舒坦些。

偏偏娜里依毫无自觉,当下就回了嘴,“王爷,这事儿我可是占着理呢,旁的也就罢了,单说那多宝阁,也不值当给应氏住啊,她什么身份?几时有体面能自己单住了?”

三两句的话就扯到了应小檀的身上,赫连恪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颇有些小傲骨的少女,今日倒是妥当,一身藕荷色花鸟袍,虽为萨奚衣冠,却是她惯常的雅致。旁人嫌素淡的色彩,在她身上就显得合宜,与身后青水绿莲相衬,自成一副画卷。

赫连恪一笑,没搭理娜里依,只是问:“小檀,你想听戏了?”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答都是得罪人,应小檀低着眉,回话甚是中庸,“王爷要是不嫌吵闹,倒可以和奴婢一起听听,怡情的玩意儿,也不是非它不可。”

“那改日就一道听吧。”赫连恪一锤定音,堵得娜里依半句话也不敢多嘴。

呼延青玉么,自然而然就露出了欣慰的笑。

宝,没押错。

解决了女人间的明争暗斗,赫连恪示意人开始呈膳。应小檀素来胃口就好,饶是坐在下首,也绝不错过每一道看中了眼的美食。

于是,原本还暗潮汹涌的宴席,气氛渐渐被应小檀带得跑了,大家都发现,伺候应小檀进膳的婢子最是辛苦,围着整张圆桌布菜,最后,甚至直走到了赫连恪的身后,犹豫不决地不知该不该替应小檀夹那一道菜。

赫连恪一抬头,正对上应小檀在那里挤眉弄眼。

她相中了赫连恪面前一道葱爆羊肉,偏偏离赫连恪太近,花末儿不敢下手。

应小檀见“食”眼开,忖度着家宴而已,赫连恪应当也不会计较。当下一个劲儿转眼珠,直往那盘羊肉上睃。

赫连恪“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也不管众人讶异的目光,他索性直接站起身,将面前那盘菜端了起来,往身后花末儿手里一递,“去给你们姑娘送过去吧,看她馋的!快赶上猴儿了!”

等大家回过神儿去看应小檀的时候,她早装得人五人六,毫无异色地起身道谢。

娜里依见状,免不得冷哼了一声,“没个意趣的人物儿,真不知王爷您瞧上她那点儿了……还赐她多宝阁住,宝?她也配?”

“哎唷!”娜里依话音方落,从她身后经过的花末儿,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里端着的菜,自然也洒了一地。

应小檀三分可惜,七分心疼花末儿,见她摔着,当即就站起身来,“怎么摔着了?快起来,茉尔珠,你去扶她一下,看看烫着没有!”

娜里依冷笑,“一样的贱骨头,不过是个奴婢,能站到这儿来伺候就了不起了,摔个跟头又怎样?我要是乐意,叫她摔死都不为过……”

“咳。”赫连恪突然出声,“娜里依,你来跟本王说说,小檀怎么就不配住多宝阁了?”

一张阴沉的脸上,生生挤出笑意,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娜里依也是被唬得一愣,却因素来得宠,一时不以为然,哼笑着接话,“王爷还问我么?她一个汉人不说,连正经名分还没有呢,遑论多宝阁了,照我看,侧妃当初赐她个偏厢,已经是天大的抬举!”

她话说得狷狂恣意,冷不防,赫连恪猛地一拍筷子,呵斥道:“没有正经名分?没有正经名分就由得你作践她?既这么,本王明日就上奏本,给应氏请封昭训!”

一席话出,宴上众人频频变色。

娜里依不可置信地盯着赫连恪,怔怔地反问:“您要给应氏请封?她一个汉人……区区一个汉人……”

应小檀屡屡受辱,总算忍无可忍,“汉人怎么了?难道良娣说得就不是汉话吗?”

呼延青玉也从旁附和,“我倒听说,如今朝上也有汉官了不是?皇上都任用汉儒学子,王爷就不能宠爱个本本分分的汉家女人吗?”

呼延青玉把“本分”咬得格外重,一下就提醒了赫连恪前几日,关于娜里依指使内侍一事。他阴恻恻一笑,淡道:“侧妃说得是,现在换咱们坐江山,也该讲究讲究汉人的本分了……本王明日正好进宫,也顺道带上应氏,去见见母妃好了。”

不容置疑地眼神围着圆桌绕了一圈,最后格外缱绻温情地停在应小檀脸上,“小檀,一会儿叫青玉给你找一身入宫的衣裳,请封之事,母妃自会为你做主。”

·

宜心院,寅时初至,天边还是渗着墨似的漆黑,呼延青玉叫人点了火折子,燃起满屋的烛灯,映亮了正房。

入宫是大事,连呼延青玉等闲都没有入宫的机会,更何况自小出在平民家庭的应小檀。呼延青玉临时给她“补课”说了些宫中规矩,又讲了赫连恪的生母贤妃娘娘的喜恶。

因聊到晚了,两人索性在一处睡了,翌日一早,便又起来更衣上妆。

衣裳还是家常袍子,腰间的佩带却换成了一条绛紫暗地金线绣祥云纹的,看起来贵重非常。

应小檀窄腰束紧,乌发绾髻,黛笔扫过淡眉,若说她昨日的妆容是光彩,那今天便可称精致了。

赫连恪见到她的时候,脱口便是一声赞叹,出于对美人的欣赏,他难得没骑马,转身跟在应小檀身后上了马车,“青玉替你打扮的?”

应小檀抱着箭袖掩嘴打了个呵欠,“寅时就起来梳头……一直弄到刚才,连水都不叫多喝。”

绛唇微张,赫连恪心念一动,凑上前就吻住了,“真是辛苦我们小檀了,等到了母妃那儿,再叫人给你斟茶喝,嗯?”

舌尖儿舔过柔软的上颚,应小檀倚着赫连恪的臂弯,情不自禁地发颤。赫连恪低笑,少女敏感的地方几乎全叫他摸索出来了,再长大几岁,更是个妙不可言的宝儿。

拢着眯眯噔噔打盹的小檀到怀里来,赫连恪低着头问她:“爷要给你请封了,高兴吗?”

应小檀非常直率坦白地点头,“当然高兴了!没个正经名分,哪儿算王爷的人?这就好比有人在奴婢身上贴了个纸笺儿似的,上面就写着——三王爷属。”

赫连恪被她的描述逗得乐不可支,隔着车壁,外面都能听到一阵畅快的笑声。

“小檀真是会说话,这请封的奏本,本王没白替你拟!”

等赫连恪的马车绕过这道巷口,两个并辔而行的锦袍男子缓缓跟了上去,“二哥,那是不是三哥府上的马车?”

“好像是,老三今儿怎么没骑马?”

“听这一连串的笑,三哥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得了,甭猜了,进宫就知道了。”

·

长阳宫里,贤妃像是特别不耐热的人,七月的天,本就清凉的殿中,仍是镇了一大盆冰,本就发暗的暖阁里,愈发显得阴森森的。

一个小宫娥跪在铜盆跟前儿,持着纨扇,一下一下儿扇着,将凉气吹散开来,直往贤妃所坐的罗汉床跟前儿送去。

应小檀从进了暖阁里,就一直跪着,贤妃没叫她起身,她自然也没有余地表态。好在金砖地案上铺了毯子,这是萨奚人的惯俗,倒叫应小檀占了几分便宜。

寒暄过几句,贤妃始终不曾露出笑脸,略显富态的容颜上,透着谨慎与疏离。“应氏是吧?我们萨奚建朝以来,还从没有王族给汉人女子请封的事情……皇室子弟如是,宫里亦如是,九嫔里尚无汉人,你们王爷怎么就要给你请封了?”

☆、第20章 请封昭训

出口就是一番质问,叫应小檀有些始料未及。

强自按捺了心里的不服气,她抬额一笑,“回娘娘的话,是王爷的意思,奴婢不敢揣测。”

“不敢揣测?呵。”贤妃碰了个软钉子,眉梢讽刺地挑挑,继而别过了脸,“让王爷给一个汉人女子请封,国朝上下,怕都要笑他自降身份……他倒好,也不来问问本宫的意思,就这么到皇上跟前儿递奏本了?”

贤妃烦躁地捻了捻手里的佛珠,“你们良娣呢?他要来请封,娜里依也不多劝着点?”

咦?

应小檀蹙了蹙眉,王府内务一向是由侧妃打理,该劝也轮不到娜里依吧?

她斟酌了一下,旁敲侧击地道:“良娣是知道这件事的……侧妃也知道了。”

“娜里依知道?知道她还不拦着点?”贤妃一摔佛珠,叮叮咚咚,落在炕桌上,一阵喧闹,“恪儿大了,越发的有主意了,娜里依也没个定性,总跟着他胡闹!枉费本宫这么看重她!”

她一个劲埋怨,脸上的皱纹也随着嘴唇的翕合牵动出来。

应小檀看着这个深宫薄宠的女人,忽然生出了一点伤及自身的难过,就算膝下有子,色衰而爱驰,也难免陷入这样焦躁而迷惘的境地吧?

不过,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应小檀没有漏掉贤妃口中所表示出来的对娜里依的殊遇,她一笑,故意接话,“这桩事……奴婢倒该感谢良娣,若非良娣出口,恐怕王爷也不会想到为奴婢请封。”

她把话说得含含糊糊,自然就让贤妃误会了,“怎么?难不成是良娣主张替你请封?”

贤妃的不豫渐渐消弭了一点,她下颌微扬,用一种审视地目光打量起了应小檀,“姿色倒是不赖,若是良娣有意为之,那本宫……本宫也可宽容你几分。王爷就是在良娣的举荐下,才纳了你吧?”

应小檀有点吃惊,娜里依的影响就这么大?太子、贤妃……人人都把她视作王府女眷中最有意义的存在。

贤妃却没理她的恍神,自顾道:“你得好好敬重良娣,她父亲与皇上可是结拜兄弟,肯屈嫁给恪儿,真真是受足了苦……可惜她迟迟不得子嗣,若不然,本宫也好出面,为她请封侧妃了。”

“娘娘,王爷来了。”

随着小宫女的一声通传,应小檀始终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

赫连恪颀长身影,被阳光拉成了地案上一道长长的阴灰,他绕过屏风,看到仍保持跪着的应小檀,然后露出一分惊讶。

“儿臣见过母妃。”赫连恪象征性的弯了弯膝头,贤妃已经喜笑颜开地让人将他扶了起来,“到娘跟前儿来坐,我正盘问这应氏呢……她说,是娜里依叫你动了为她请封的意思?”

应小檀闻言,忙抬起头,殷切地望向了他。

也许是因为居高临下的缘故,赫连恪竟觉得她的眼睛,比寻常还要大上几分,一向水光潋滟的眼瞳里,有着昭然的暗示。

这么说么……倒也没错。

赫连恪不介意在这些小细节上为女人们周旋几分,当即点头,同贤妃道:“差不多是这样吧,儿臣的奏本已经递交父皇了,父皇准了,还挺高兴的。”

“怎么?”

赫连恪无奈地摇了摇头,“您还问我怎么?那个大魏的公主……父皇纳了之后,一直就是个婕妤的位分,这是有我开了先河,父皇想晋她呢。”

牵涉到皇室秘闻,应小檀也摆脱了满心地忐忑,竖起耳朵来听了。

贤妃“啧啧”两声,倒是有几分喜闻乐见地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意思,端看皇后怎么处理了……为着这个,之前太子想替他府上的爱妾请封,皇后一直压着没准呢。”

“您消息倒是灵通……不过,皇后那儿,不会为了儿臣迁怒您吧?”

贤妃倨傲地一抬头,“迁怒本宫?本宫现在既不与她争宠,又不夺她坤宁宫的权,本宫的儿子老实本分,连兵权都不掌,要是这样她还能迁怒,这后位,她是坐不稳了。”

“也是,那儿臣就放心了……哦对了,另有一桩事,父皇今日高兴,说等九月千秋节的时候,叫儿臣带上应氏一道入宫,叫他见见。说要考察考察儿子的眼光,母妃看……?”

贤妃捞起桌上的佛珠,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点了头,“皇上都下了旨,你还来问本宫做什么?带个汉人入宫……你自己乐意丢人,就丢去吧!”

赫连恪表情一僵,到底没再多话,起身行了个礼,“那儿臣告退。”

“嘶——慢点慢点!”应小檀跪得膝头发麻,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站不直的酸麻。

她入宫没带进婢女,赫连恪身边也不过留了两个内侍,没办法,赫连恪唯有亲自上阵,半掺半扶地领着应小檀,往宫外“挪”。

应小檀走一步,小腿肚子都隐隐地发颤,她努力地想站得直一点,每每用力,就受不住地要往前栽。赫连恪眉头紧皱,“这是跪了多久?这么严重?”

“快一个时辰了吧……娘娘先头在礼佛,没召见,奴婢就在外头跪着等,后面出来了,又晾了奴婢好一晌,等真问起话来的时候,就更不叫起了,一直到您进来。”

软玉温香在怀,照理说,赫连恪搂着她,其实还挺高兴的。揽着她的手,左摸摸右蹭蹭,少女害羞,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他拉扯,唯有闷声受了。

只不过,宫里人来人往,都是奴才,被人看到这么一幕,赫连恪说不出的尴尬。

他相信很快京城里都会有传言,说他三王爷不仅为一个汉人女子请封,还如此这般地呵护于她,就算在宫中行走,也“爱不释手”。

风流名,倒不是什么坏事。

可一想想当初他自己多么义正言辞地在兄弟面前拒绝汉人女子的献媚,赫连恪就隐隐觉得,脸上有点疼。

哎,越想越疼。

“得了,回去拿热砂袋敷敷膝头,好好睡一觉就成了。一个时辰也不算久,本王小时候带着四弟偷马出去骑,回来被父皇罚跪了一宿。”

“哎,三哥,你这也忒不地道了!”一个爽朗的男声突然在两人背后响起,赫连恪与应小檀同时回头,一个看起来不足二十岁的少年慢悠悠地走近,他手里捏着把折扇,绕在食指与中指间打转,动作流畅利索,看得出是个常佩扇的人。

不像萨奚的王族,倒像个正经的汉人公子哥儿。

赫连恪眉头皱了皱,“老四,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四王哈哈大笑,“这不是在父皇那儿听说三哥收了个绝世美人,心向往之嘛!”

他说话调侃,可礼数上却是不缺的。

转头对向应小檀,四王握住了扇子,拱手一揖,“小嫂嫂有礼。”

应小檀讪讪的,先瞥了眼赫连恪,见他并非真与弟弟动怒,也就躬身回了个礼,“四王爷万福……我这……身子不爽利,您别嫌我礼数不周。”

“不敢不敢。”四王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愈发显得年轻倜傥,“见到小嫂嫂芳容就是区区的荣幸,不敢耽误您时候了,三哥慢走。”

赫连恪把人搂紧,生怕被人觊觎似的瞪了眼四王,“竟学那些浪荡子!叫父皇看见,还不打断你的腿……”

四王又是笑,“弟弟我什么不是跟三哥您学的呀?成了,您赶紧出宫吧,逗留得久了,只怕……大哥那里就要多想了。”

太子多疑,如今连四王这个亲兄弟都察觉了。

赫连恪不经意地收拢了眉心,沉下脸来点一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拥着应小檀走了。

七月底,皇帝册封三王府婢女应氏为昭训的圣旨终于下来了。

萨奚人的统治下,王府女眷共有正妃、侧妃、良娣、昭训四等。举凡经过正式的册封,就享有皇室的食禄,有品级,也有一套内造办量制的入朝冠服。

前一阵子的耽搁,便是忙于为应小檀量制冠服,多宝阁离前院近,赫连恪忽生闲心,竟然每一样都特地叫人过问了一遍。

于是,这一套昭训冠服,俨然比察可的要精致多了。

身着冠服,面朝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简单的册封仪式就算结束了。

呼延青玉站在旁边抚掌轻笑,“好了好了,这回咱们算是正经姐妹了。有了份例,以后也不必次次都到我院子里来蹭饭了。”

应小檀故作不满,“姐姐早嫌弃我了吧?我还偏不放过您,非要把宜心院吃穷不可。”

茉尔珠有些看不下去应小檀卖蠢,站在她身后,悠悠地道:“昭训谬了,府上的钱还不都在侧妃娘娘那里管着……您要去吃,她把您的份例一道用上不就是了?”

应小檀恨恨,“监守自盗,这叫监守自盗!”

【第二卷·山枕隐浓妆】

☆、第21章 多子多孙

转眼就到了八月,多宝阁前栽的一株石榴树,竟然结了果儿。

天高云淡的日子,即便是傍晚时分,也显得晴朗辽阔,叫人心里舒畅极了。应小檀歪靠着门楹,摊开的手心里是一把炒熟了的瓜子儿,她嗑得慢,极小心地将瓜子皮放在手掌的另一端,慢慢才堆起了一小撮。

“也不知这石榴能不能吃,看样子这么小,怕是我多想了。”

花末儿是俏皮性子,见应小檀自己嘟囔,忍不住插嘴,“您傻呀……这石榴树种在这儿,哪是为了吃的,那是讨个多子多孙的寓意……”

一顿,扬起灿烂的笑脸,“是保佑昭训主子呢!”

应小檀睇她,“胡说八道,种了树就能多子多孙,还要男人作甚!”

花末儿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听了应小檀这么一句,脸上霎然就红了,身子一扭,用脚搓了搓地,“您……您才是胡说八道呢。”

茉尔珠正在树底下浇水,此时直起身,朝两人走来,“主子就甭逗花末儿了,她还小呢。不过,您要想吃石榴,过两天也该下果子了,咱们王府自己有庄子,种了不少石榴树呢。”

应小檀来了兴趣,“咱们也有庄子吗?你去过?”

茉尔珠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才扬起脸来,笑得有些勉强,“原先伺候侧妃娘娘去过,庄子上景致好,修得也比王府漂亮。王爷眼下正疼您的时候,兴许哪天就带主子去了。”

她这话倒说得没错。

赫连恪这一阵对应小檀确实宠爱有加。

自从宫里回来这半个月,头几天,他几乎是夜夜留宿多宝阁,有时未必会行房,却也乐意叫应小檀陪着,看看书,纯睡觉。

总归都是睡,怀里抱着个软团子,自然比独个儿要强了。

后来赶上应小檀的月事,赫连恪就不再留下了。但午晌也常到应小檀这里歇个觉,说两句话再走。

女眷中,如今唯有娜里依勉强能与应小檀平分秋色。

挨在门口聊了阵天,应小檀就听到东侧的月亮门外传来一点声响,大抵是赫连恪要往后院儿这边来了。

应小檀笑得有些神秘,使了个眼色叫花末儿、茉尔珠赶紧藏到屋里去,她自己停在门口等着……果然,一角衣袂从月亮门处露了出来,紧接着,赫连恪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

虽然多宝阁“把守”着这道从正院去后院的扼要,但这还是赫连恪第一次与应小檀在外面打上照脸。

寻常情况下,赫连恪若不主动到多宝阁看望应小檀,应小檀也决不会站出来拦人,叫他为难。

这点知情识趣始终令赫连恪满意,别说是娜里依,哪怕是换了呼延青玉,也未必会这样轻易地任他如心出入。

应小檀的懂事,确实让他轻松很多。

但今日俨然不同,出乎意料地看到等在门口的应小檀,赫连恪眉峰一挑,十分意外地停下了脚步,“天凉了,怎么还在风口站着?”

一边说,一边拾阶而上,握上了一双晰白净利的柔荑……和瓜子皮。

应小檀非常开心地转手了自己的瓜子皮,“看石榴呢,喏,对面那棵树要结果儿了,不过花末儿说没法儿吃。”

赫连恪皱眉盯着自己手里的瓜子皮,答得敷衍,“是没法吃,太酸。”

应小檀比他站高了一个台阶,胳膊一伸,刚好环住了他的脖子,“茉尔珠说咱们自己有庄子……庄子上还有能吃的石榴……”

“想吃石榴?那本王催催他们,明儿晚膳前,必是能给你送到了!”赫连恪伸手在淘气的少女软臀上一拍,转身就准备走。

看他的模样,像是有事要到后院去。

应小檀得了便宜,便也不再纠缠,倒退了两步,福下身想要行礼。

不及防,手臂忽然被人一托,抬起头,是赫连恪又折了回来,“水果还是吃新鲜的好,你收拾收拾东西,本王明后天抽出空来,带你去庄子上住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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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去庄子上?”

宜心院,呼延青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闹得有些措手不及。

赫连恪呷了口茶,同呼延青玉解释道:“不必人人都去,你带上小檀就好了,娜里依留在府上,过两日,还要叫她进宫去看看母妃呢。努蒙留在宫里读书,有母妃照应,你也不必担心,住到中秋,咱们就回来了。”

不必问,察可自然是不会带的。

呼延青玉摇了摇头,“这也太仓促些,庄子上没个准备,再惊扰了王爷。”

“这都是小事,本王还怕几个不老实的佃农不成?”赫连恪一顿,含笑的神情淡了几分,“南魏动兵了,父皇看样子又要派人出去打仗……太子想抢这个差事,父皇又忌惮他功高震主,现在邺京城里就是一汪浑水,本王可不想趟。”

“您这是想……躲出去?”

赫连恪颔首,“之前倒没想到这主意,刚才从多宝阁过来,听小檀念叨起要吃石榴,临时起了兴。老二老四和太子是亲兄弟,倒也没什么……我么,还是避开领兵权这个烫手山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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