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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公主很忙》 · 薄慕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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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由【梅花蜜】整理,久久小说网(www.txt99.com)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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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公主很忙

作者:薄慕颜

☆、1奸夫是谁?

阿沅摸了摸小腹,叹气。

----肚子里的这一块小肉肉,是谁干的?

不是自己糊涂,连跟谁上了床都不知道,而是魂穿到这具身体上不久,完全两眼一抹黑,实在闹不清孩儿他爹是谁。

昨天自己有了意识,出于前世医生的职业习惯,于是把把脉,想看看原主是被毒死、勒死,还是其他怎么死的。

居然把出一个喜脉来!

噗……

如今不足一个月的胎像,尚不显怀。

从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之中,知道自己身处皇宫之中,今年十四岁,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公主,未婚先孕……,这就叫人有点纠结了。

为了摸清原公主的基本情况,避免出岔子,阿沅决定观察一番。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一直都装作无力懒怠的样子。每天只在床上躺躺,屋里发发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尽量竖起耳朵听宫女们说话,以求多了解一点有用信息。

“公主懒怠了好些天了。”一个中年妇人叹气。

“白嬷嬷别担心。”接话的宫女声音脆脆的,阿沅记得,有人喊她,好像叫乐莺来着,“我瞧着公主最近就是懒怠一些,别的没什么,吃饭睡觉都还好,许是春困发了呢。”

“兴许吧。”另一个声音细细的宫女,叫做碧晴。

“要说贵妃娘娘也是。”乐莺语气有点抱怨,压低声音,“论理这话做奴婢的不该说,可是公主好歹是她亲生的,一直都这么不冷不热的,真真叫人有些看不过去。”

“不是说睿王妃害喜了吗?”碧晴说道:“贵妃娘娘要做祖母了,当然心疼儿子儿媳多一些,一时忽略,没顾得上公主也是有的。”

“行了。”白嬷嬷打断她们两个,“主子的不是也敢编排?都少说几句!”

几个人絮叨了一会儿,散开了。

阿沅把消息在肚子里消化了下,存着,第二天、第三天,第N天……,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整理出来一些有用信息。

首先,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三个宫人,就是白嬷嬷、乐莺和碧晴啦。

其次,母亲玉贵妃是艳冠后宫的第一宠妃。除了公主女儿,前面还有一个大几岁的儿子睿王,今年十九岁,府里的睿王妃刚刚有了喜讯。

据说睿王前些日子去了外省办事,现今不在宫中。

而后宫中,玉贵妃之上还有一位郗皇后,是皇帝的发妻,余下便是葛嫔、傅婕妤、虞美人,----皇帝的后宫嫔妃并不多。

再说当今天子武帝,乃是创立大燕朝的开国皇帝,早年各种英武圣明、仁政爱民,大大的明君一枚。但是现在上了年岁,不知道是收了心,还是改了意,居然一心一意信奉起佛教,甚至连朝政都有些荒废了。

宫人们说起这些都是一句带过。

一则她们不感兴趣,二则皇帝的是非不敢随便议论。

阿沅抓牢重点,皇帝爹已经六十有余了,膝下有好几个皇子、公主,自己在兄弟姐妹中间年纪最小、最得宠,刚出生就得了封号。

----沁水公主。

听起来很不错嘛,母亲是宠妃,前面还有一个嫡亲哥哥,自己这个小公主应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应该没有人敢欺负啊。

等等……,不会正是因为被宠溺的太厉害,就恣意妄为、不管不顾,然后跟人上了床吧?毕竟公主身边都是人,若非她自己心甘情愿,谁还能把公主拖到小树林强X不成?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哎,上了床就算了,偏偏肚子里还留下一块肉!

阿沅不由抚了抚额。

真是无语问苍天,到底……,奸夫是谁?!

******

奸夫是谁?阿沅这几天一直在深思这个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疑问,就算公主跟人偷情,甚至是一个人偷偷溜出去的,身边的人也不应该一无所知,总有一个走得近的。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碧晴?乐莺?白嬷嬷?

到底谁才是那个在中间牵线的红娘?

阿沅吃了饭,在大殿后面的院子里面遛弯儿消食,脑子里面瞎琢磨,结果一脚踩空了,不由大叫,“啊呀……!”

“阿沅当心!”有人喊了一声,快步走来,在她摔成狗啃屎之前扶住了,嗔怪道:“怎地走路不看路?摔着了怎么办?”

声音又温柔、又好听,带着说不尽的关怀之意。

呃,……这人谁啊?

阿沅站稳了,朝对方打量过去。

在那金灿灿的璀璨阳光之下,距离自己一尺远的距离,站着一位身量匀称的年轻公子,眉目柔和、肤色白净,一副养尊处优的矜贵气派。

咦?莫非这位就是奸夫?!

要说长得还算不赖嘛,哼……,衣冠禽兽!下一瞬,白嬷嬷很快打断了她的幻想,上前福了福,“见过太子殿下。”

噗……!原来是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啊。

“阿沅你没事吧?”靖惠太子问道。

阿沅不自然的咳了咳,“没事,没事。”

想想也是,能够在这后宫里面随意行走的男人,除了自己的爹,便是自己的兄弟们了,怎么可能是奸夫?

白嬷嬷见她呆着不动,小声提醒,“快请安。”

阿沅回神,赶忙福了福,“见过太子殿下。”

“你……”靖惠太子目光闪烁不定,颇为复杂的样子,“现如今,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唤了吗?”

阿沅眨了眨眼,“呃……”

白嬷嬷又推了推她,提醒道:“是啊,公主怎地生分起来?往常里,总是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不离口呢。”

唉?阿沅郁闷,自己哪儿知道往常怎么喊啊。

赶忙甜甜一笑,“太子哥哥。”

靖惠太子盯着她看,目光疑惑,打量了一番才道:“前段儿时间,我去外面替父皇办事了,才回来。”语气有些缓慢和迟疑,“方才听母后提起,说是你这段时日精神不大好。”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阿沅怕说错话,支吾道:“嗯,好些了。”

白嬷嬷朝碧晴递了个眼色,然后笑道:“劳太子殿下惦念,公主之前就是饮食懒怠,养了几日,早就已经好了。”

阿沅点了点头,没敢多说。

靖惠太子见她闷声儿不吭,不由神色一暗,小心翼翼道:“阿沅你还在生我的气,都是我不好……”

声音越来越细,几不可闻。

“哪能呢?”白嬷嬷继续陪笑,打圆场道:“太子殿下虽然摔坏了公主的玉佩,到底不过是一个物件而已,公主早就不生气了。”推了推阿沅,“公主,你说对吧?”

啊?什么玉佩?

阿沅不敢乱搭腔,只“嘿嘿”干笑了一声。

靖惠太子又道:“阿沅,对不起……”

白嬷嬷还在唠唠叨叨,插嘴道:“公主啊,你那箱笼里的玉啊、翠啊,多了去了,何必放在心上呢?快别再跟太子殿下怄气了。”

“够了。”靖惠太子素日脾气甚好,但今日心绪浮躁,听得白嬷嬷一直聒噪不休,皱眉道:“都下去,孤与阿沅单独说会儿话。”

“是。”白嬷嬷不敢违逆,只得低头闭嘴退得远远儿的。

阳光下,阿沅一袭白衣紫裙,梳着少女常挽的双飞剪髻,只用透明的水晶串珠长簪点缀,衬得她轻灵可爱。

真真好一个冰清玉洁、娇俏可人,未婚先孕的小公主啊!

此刻她正满心紧张,在心中不停默念,“不要问我不知道的,不要问……”

靖惠太子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转了又转,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静静过了片刻,才柔声唤道:“阿沅。”见她低垂脑袋,连视线都不肯和自己交接,眼里光彩更暗了几分,“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喃喃,“我那天,也是喝多了……”

----所以耍酒疯砸了妹妹的心爱玉佩?!

阿沅抬眸看了哥哥一眼。

这么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儿,好的不学,学人家喝酒做什么?看看,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坏了吧?把妹妹心爱的玉佩砸碎了吧?

啧啧……,要不得啊。

因见哥哥可怜巴巴的样子,咳了咳,“呃,那太子哥哥以后少喝点酒。”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靖惠太子连连保证,继而目光一亮,像是有星星在他眼眸里闪烁,期盼道:“阿沅你……,这是不生我的气了?我……”

话没说完,就嘎然一下止住了。

阿沅顺着他凝滞的目光,扭头看了回去。

连廊另外一头,站着一个清丽绝伦的宫装美妇人。

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纤浓合度,气度高华、容色照人,云鬓之间珠翠环绕,手臂里绡纱披帛飘垂,衬得她恍若神妃仙子一般。

白嬷嬷上前请安,“贵妃娘娘。”

这就是小公主的亲娘啊?阿沅眨了眨眼,啧啧,大美人儿一枚呢。

玉贵妃上着月白衣,下配孔雀绿的彩霞云纹凤尾宫裙,亭亭玉立站着,衬得她面如玉、眸若星,湛湛华彩,足以倾国倾城。

只见她禾眉微蹙,冷声道:“太子殿下到泛秀宫来做什么?”眉目间透着几分不耐,几分厌烦,“太子殿下已经成亲,不是小的时候那会儿了,后宫嫔妃的寝宫怎能随便乱进?”

说到最后,已经隐隐是责备的语气。

咦?母亲似乎很讨厌太子。

阿沅左右看了看,一个是绝色大美人儿,一个翩翩佳公子,翩翩是庶母和嫡子的关系,的确应该避嫌才对。

靖惠太子脸色一白,“玉母妃教训的是。”低了眼帘,不敢去看玉贵妃,“我来找阿沅说几句话,这就走……”

“贵妃娘娘。”一名宫女上来回禀,“皇后娘娘那边新得了一批料子,让各宫娘娘都过去挑,还让叫上三公主一起去。”

靖惠太子忙道:“玉母妃和阿沅去忙吧,我还有事,先去父皇那边了。”

“嗯,太子哥哥慢走。”阿沅看得出母亲不喜欢太子,不敢多说。

玉贵妃那一双翦水秋瞳里面,眸光闪烁,宛若天山上绽开的素白雪莲花,美则美矣,却是透着微微寒芒。等靖惠太子的身影消失以后,她才缓缓回头,看向女儿叮咛道:“你也大了,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见人就撒娇。”

阿沅讪讪道:“是。”

玉贵妃禾眉微蹙,半晌才道:“走吧,去凤栖宫。”看向女儿,“正好你也好些天没出门,过去请个安吧。”

回到前殿时,一名年轻的嫔妃正立在中间等候,圆圆儿脸,低眉敛目的,一副恭谦顺从的柔弱模样,请安道:“见过贵妃娘娘、公主殿下。”

根据阿沅前几天收集的资料,眼前这位美人虞氏,原本是玉贵妃身边的一名侍女,玉贵妃怀孕时,不便侍寝,皇帝就把虞氏给临幸了。

偏生运气好,虞氏没多久也怀孕了。

十月怀胎,虞氏最终争气的生下了一个皇子,于是被封为美人,因为她是玉贵妃的侍女出身,所以住在泛秀宫的偏殿。如今小皇子已有十八岁,比自己的亲哥哥小一岁,封为代王,上个月里刚刚娶了王妃。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一个美人。

----皇帝似乎把她给遗忘了。

******

凤栖宫乃六宫主位,宫殿修筑的高大巍峨、气势不凡,在那宽阔良深的幽静大殿正中,坐着一位盛装华服的老妇人。约摸六十左右的年纪,容长脸面、身量匀称,静静端坐中央,有一种端方沉稳的气度。

正是六宫之主郗皇后,此刻正在和心腹赵嬷嬷说话,“你是说,方才太子又去泛秀宫了?”语气十分不满,“跟他说了多少次了,总是不听!那小丫头又不是他的亲妹子,对她那么好做什么?别人嫌弃他,他还腆着脸只管过贴过去,本宫都替他丢脸!”

赵嬷嬷劝道:“娘娘别急,奴婢已经让人去传过话,等会儿就让人过来挑料子,想来玉贵妃他们已经过来了。”

郗皇后一声冷笑,“都怪我自己的儿子不争气,赶上门去让人作践,怨得了谁?”话是这么说,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厌恶。

这厌恶,明显不会是正对亲儿子了。

“葛嫔娘娘到。”门外小宫女一声唱诺。

郗皇后缓和了脸上神色,微笑道:“快请进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后妃进了大殿,比皇后年轻些许,瓜子脸、颧骨略高,眼角眉梢含笑,看起来十分和善的样子。先行了礼,然后在皇后的左手边首位坐下,笑道:“听说娘娘得了好料子呢。”

郗皇后笑道:“是啊,所以叫你们过来挑。”

正说着话,玉贵妃领着阿沅走了进来,宫人又是一声通传,一番行礼,然后在葛嫔的对面坐下,阿沅坐在母亲旁边。

虞美人则往下坐了一个位置,安安静静的。

郗皇后朝众人说道:“傅婕妤有些不舒服,说是让咱们挑,回头领了她那份料子便是,就不过来了。”

葛嫔乐呵呵道:“难得皇后娘娘的恩典,让咱们挑料子,傅婕妤不来,是她没那个福气。”对着皇后一阵奉承,“等下嫔妾可要多挑一些。”

郗皇后和她年纪相仿,因为搭话多年,一唱一和的十分默契,接话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那一份儿。”然后看向阿沅,“不过呢,还是让我们阿沅先挑,她的哥哥姐姐们都分府出宫,只剩这么一个小丫头了。”

笑容蔼蔼,很是宽厚仁爱的中宫气度。

----似乎对玉贵妃母女没有什么敌意。

阿沅琢磨着,大约是皇帝年纪大了、老了,不睡嫔妃了,所以就算玉贵妃美得跟一朵花儿似的,皇后等人也没啥好嫉妒的,反正就跟花瓶一样,皇帝只能看一看,最多摸一摸,横竖搞不出儿子来了。

所以看起来,后宫一片和谐安宁景象。

不过这只是猜测而已,没摸清这一群娘娘们的虚实之前,不敢贸然出头,于是站了起来,脆声回道:“阿沅是晚辈,还是请母后和母妃们先挑吧。”

自觉对答得体,却不料惹来一片瞩目的眼光。

众人都是颇为吃惊的样子。

就连玉贵妃,也侧首说了一句,“你最近果然学乖了。”

呃……,哪里不对吗?只听说原公主脾气不是太好,但到底是怎么个不好法啊?基本的礼数总该有吧?不行,回头得多打探打探。

阿沅“呵呵”一笑,不敢搭腔。

“瞧瞧……”郗皇后的表情收得最快,眼里惊讶一闪而过,先笑道:“连我们阿沅都规矩懂事起来,知道礼让长辈了。”笑了一句,“到底是快要嫁人的大姑娘,不似小时候那会儿爱胡闹。”

“是呢。”葛嫔笑了笑,深深打量了一眼,“的确是懂事多了。”

上个月护国寺上香,这位跋扈小公主差点走丢找不到,自那天回来以后就似乎精神不好,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露面呢。

----眼下呆呆傻傻的。

哼,看样子多半是被吓坏了。

从凤栖宫回去以后,单独留了心腹大宫女茉莉说话,快意道:“今儿瞧着那小丫头老实了许多,不会是上次差点走丢,吓出毛病来了吧?”

茉莉知道主子不喜欢沁水公主,不……,准确的说,这后宫里面除了皇帝、玉贵妃、睿王,就没有人喜欢她。眼下见主子幸灾乐祸的,当然要顺着她的话说几句,低声笑道:“没准儿,难说真的吓破了胆子呢。”

葛嫔本来也不是找人确认,只是搭话用的,又自顾自说道:“吓坏了好,吓傻了才最好呢。”冷冷一笑,“这些年来,咱们在她手里吃的苦头还少吗?上次怎么不把她丢了,那才叫大快人心。”

茉莉干笑了一声,“是啊,总归不是什么好事的。”

“罢了,算她走运。”葛嫔显得有点怏怏的,“人都回来了,说也没用。”继而想起另外一件大事,“马上就是豫王的四十寿辰,我这个做娘的,得给他好好准备准备才是。”

☆、2奸夫甲?奸夫乙?

五月初二,豫王的四十岁生辰之喜。

皇帝膝下养大成年的皇子一共四个,以葛嫔所生的豫王年纪最大,然后是郗皇后的靖惠太子,玉贵妃的睿王,虞美人的代王。

豫王作为皇长子,身份贵重,但是对于后宫嫔妃们来说,他却是晚辈,因而今天的生辰宴席,郗皇后一干后妃是不过去的,只派人送了礼。

阿沅做为妹妹,正好得了一个出宫的机会。

在凤栖宫跟皇后和嫔妃们辞行时,见到了上次没有露面的傅婕妤,约摸四十多岁的样子,年轻时应该有几分姿色,即便此刻瞧着,亦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妇一枚。只是有些冷冰冰的,脸上打着“生人勿近”的标签,估摸是冰山美人那一款吧。

郗皇后、玉贵妃、葛嫔、傅婕妤、虞美人,仅仅才得五位嫔妃,就是皇帝爹后宫的全部了。

对于一位登基二十年的开国皇帝来说,嫔妃人数真心不多。

不仅不多,简直就是太少了啊!

咦?难道说,自己那倾国倾城的母亲玉贵妃,是父亲的真爱?所以三千宠爱在一身,让皇帝对别的女子根本没有兴趣。

要知道,郗皇后和葛嫔都是六十左右的人了,傅婕妤亦是四十好几,只剩下玉贵妃和虞美人三十多岁,根本没有年轻的妃嫔。

也就是说,在二十年前,父亲纳了玉贵妃和虞美人之后,就再也没有添过别的嫔妃!而侍女出身的虞美人,貌不惊人、才不出众,完完全全就是玉贵妃的陪衬,买一送一的料子。

----玉贵妃果然是皇帝的真爱。

阿沅一面遐想,一面上了车辇。

因为是第一次溜出出宫,十分新鲜,到了豫王府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和在宫中很不一样,----不过,要怎么样才能搞到堕胎药呢?

“小丫头,又在琢磨什么呢?”

阿沅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被人揉乱了头发,不由回头瞪了一眼,“谁?!做什么乱摸啊?”

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蓝衣少年,剑眉星目、风姿卓然,面目和玉贵妃十分相似,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此刻正施施然站在自己身后,神态颇为随意,却难掩浑身上下湛湛光华,宛若骄阳烈日一般夺目!

他微微一笑,只是轻轻地勾了勾嘴角,便让周遭景色都活色生香起来,含笑趣道:“小丫头,居然敢跟哥哥瞪眼了?”

旁边白嬷嬷笑着问道:“睿王殿下几时回来的?怎地不曾听说。”

阿沅张大了嘴,喃喃道:“……六皇兄?”

“刚回来。”睿王看起来和颜悦色的,和白嬷嬷说道:“到京城,不过才一炷香的功夫。”环顾了豫王府一圈儿,悠然道:“总算赶上了二哥的生辰大喜,还好没有耽误。”

白嬷嬷点头道:“难怪还没有来得及进宫。”然后想了想,又问:“那睿王殿下岂不是还没有歇息?”

“本王不累。”睿王似乎不愿多说这个话题,继而抿了嘴。

白嬷嬷识趣的没再多问。

阿沅打量着自己哥哥,好家伙……,千里迢迢才从江南回来,却穿得干干净净的,锦绣暗纹的宝蓝色长袍,头上白玉簪子,腰束玉带,活脱脱一只展翅开屏的蓝孔雀嘛。

孔雀哥哥又道:“你到后面去吧,你嫂嫂应该早就到了。”

豫王府的下人前导,白嬷嬷等人紧随其后,一路蜿蜿蜒蜒往内院而去,路过一条多折曲竹桥时,周遭景色十分怡人。

虽说比不得皇宫之中气象万千,但是胜在精致。

一个豫王府的下人讨好道:“公主你瞧,前面那一片儿荷花要开了,已经打了花苞,要是下个月来,比现在还要好看许多呢。”

阿沅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蓝天白云之下,一望无际的碧绿荷叶,偶有几朵粉色花苞,亭亭玉立的点缀一片碧叶之间,真真“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果然甚是美丽。

“挺好看的……”

阿沅一句夸赞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咔嚓”一声,像是木板折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整个人坠了池塘里面!

妈妈咪呀,这是什么状况?!

来到这个世界,自己连爹妈兄弟都还没有认全,就要陷入宫斗之中吗?阿沅本能的要游上去,却听见白嬷嬷焦急大喊,“快来人!公主不会水!!”

呃……,游?还是不游?

不游,淹死;游了,多半会被当做鬼附身给掐死。

嘤嘤嘤,老天爷不带这样玩儿人的!

阿沅举棋不定,不敢游到岸边,更不敢让自己真的沉了下去,只好装作瞎扑腾的样子,嘴里哇哇大喊,“救、救命啊!救……,呜呜呜……”

“笨丫头!!”混乱之间,岸上有人大骂了一声。

然后“扑通”一声巨大声响,一个红色身影纵身跳入湖中,大手一捞,将阿沅圈在了腰间,动作利落,带着她奋力往荷塘岸边游去。

阿沅实在是扑腾累了,又怕死,顿时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住对方,加上还不小心呛了几口,一气儿的乱咳不已。

那红衣男子一面抱着她游,一面还腾出空来笑话她,“旱鸭子一只,居然还敢掉进池塘里?早就说你笨得很了,笨呐。”

阿沅听这人口气,像是原公主认识的熟人,不然估计也不会来救自己了,怎地说话嘴这么欠呢?不由气恼,“又不是我要掉进去的!”

“嘿嘿。”红衣男子抱着她继续游,搂紧了一点儿,继续笑,“就是笨!”

阿沅咬牙,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哟!!”红衣男子一阵“哇哇”大叫,“脾气这么坏,看你将来怎么嫁的出去?”嘴里胡叨叨,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先奋力将她带到了岸边,爬了上去,然后才坐下喘息道:“我说……,笨丫头你,怎地好像又胖了?你看才游这么一点点距离,就累死我了。”

阿沅一边咳嗽,一边狠狠瞪他。

他大笑,“要不你方才抱我抱得太紧,早就把你扔下去啦。”

话是这么说,眼里却是一副美滋滋的神色。

阿沅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又觉得他嘴欠,不便理会也不想理会,看在对方“救”了自己的份上,没有继续斗嘴。

低头在草地上捶胸口控水,完全不搭理对方。

红衣男子倒也没有继续纠缠,笑了笑,继而伸长了脖子,朝不远处喊了一声,“明夷!”他大声道:“别担心,笨丫头没事了。”

阿沅抬头看了过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浅杏锦袍的少年,正在朝这边跑来,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此刻却顾不上形象一阵疾跑。最终在自己面前停住脚步,气喘吁吁道:“公主……、公主你没事吧?”

一双清亮的眸子里面尽是担心,关怀之意尽显。

阿沅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唉……?这都谁跟谁啊?公主啊,你、你你你……,虽然帅哥是好东西,但是也不要勾搭这么多啊。

----真是好忙。

看看这穿红衣服的嘴欠帅哥,再看看那穿浅杏衣服的清秀少年,两个都似乎在对自己眉来眼去,暗送那个什么秋天的菠菜。

等等……,莫非这两人的其中一个,就是奸夫?!

奸夫甲?奸夫乙?到底是哪一个?

“公主,公主你怎么不说话?”

“笨丫头?”

白嬷嬷抄小道追了过来,正好听到这一句,顿时断喝道:“莫赤衣!”然后对着那个红衣少年训斥道:“公主就是公主,什么笨丫头?虽然你是皇子和公主们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近熟络,但是也不能没有规矩!”

阿沅眨了眨眼,原来这两个是一起读书的同窗。

白嬷嬷还在训斥莫赤衣,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威胁,“再胡说八道,回头我就告诉你家莫太君!”

“啊?告诉我祖母?”莫赤衣像是孙悟空被念了紧箍咒,一脸苦色,连连陪笑讨饶,“好嬷嬷,我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嬷嬷别生气。”旁边的祁明夷是一个好好少年,赶紧打圆场道:“赤衣就是喜欢开个玩笑,心却是好的。”声音渐缓渐低,“方才公主落水的时候,他第一个就跳了下去。”

听了这话,白嬷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因为这会儿没工夫训斥人,暂且不管,只是一叠声的询问阿沅,“公主有没有磕着哪儿?有没有碰着那儿?”替她轻轻揉着后背,柔声哄道:“且等等,马上就叫人拿藤椅过来。”

夏衫轻薄,此刻阿沅浑身湿漉漉的,倒是勾勒出几分曼妙曲线来。

白嬷嬷反应十分敏快,赶忙挡住。

碧晴微微蹙眉,当即领着小宫女们围了过去。

莫赤衣起先还没有留意,被她们这么一提醒,忍不住眯了眼,偏了头,探头探脑朝后面打量过去。

“乱看什么?”白嬷嬷一声断喝,恼道:“你们还不快走?!该换衣服的换衣服,该赴宴的赴宴,不用杵在这儿了。”

“哇哇哇!白嬷嬷你好凶。”莫赤衣抱怨道:“刚才我救了臭……,呃,救了公主,你们都还没有谢我呢,这就撵人。”眼见白嬷嬷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敢再惹她生气,翻身一跳,浑身滴水大喊道:“走咯!”

祁明夷还站在原地不肯走,见白嬷嬷挡着,倒是没敢乱看,只是小小声歉意道:“公主,对不起。”满脸愧疚之色,“刚才我没有跳下去救公主……”

碧晴赶忙分辨,“祁公子你又不会水,公主不会怪你的。”

乐莺亦是点头,“是啊。”

“是啊。”阿沅也开解他道:“没事,我这不是被救上来了嘛。”抬头往前看去,那个嘴欠的莫赤衣已经走出好几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红影,因而朝眼前这位挥手,“你快去吧,等下莫赤衣都走没影儿了。”

祁明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轻声道:“好,我先走了。”

“去吧。”阿沅点了点头,等人走远了,方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朝白嬷嬷看了过去,问道:“嬷嬷,那桥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嬷嬷皱眉回道:“奴婢刚才看了,刚巧有几块木板被虫蛀了。”

虫蛀了?这么巧?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多半还是人为。

白嬷嬷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公主放心,奴婢已经让人守在那儿,还有叫公主看荷花的豫王府奴才,一并看了起来。”声音转厉,“即便公主没事,也得让豫王府给个说法才行!”

正说着话,豫王妃就闻讯赶过来了。

她是皇宫里葛嫔的侄女儿,豫王的表妹,论年纪比玉贵妃还要大一岁,但是容色平常,保养也差了些,看起来倒像老了五、六岁的样子。

到了场,先是让人把阿沅抬回内院,继而喝骂不已,将此次负责接引公主的下人,以及平时负责竹桥的下人,全部都一起关押起来。

再朝阿沅陪笑,“那些个不长眼的狗奴才,任凭三皇妹处置。”

如此坦荡?阿沅见她一脸事不干己的样子,倒是迟疑……,莫非真的只是巧合不成?或者说,幕后黑手不是豫王府的人,而是另有其人?

不过也难讲,或许这位豫王妃是实力演技派呢。

况且处置,奴才么……,不就是天生做替罪羊的嘛。

阿沅在心里撇了撇嘴。

不过接下来,她要计较的却不是这个了。

因为豫王妃接着又道:“三皇妹别急,大夫一会儿就到。”一副要把自己摘干净的样子,“三皇妹全须全尾的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豫王府真是说不过去,好歹……,别再落下什么毛病。”

她叹气,“不然的话,要怎么跟父皇和玉母妃交待呢?”

大夫?大夫要过来了?!

阿沅只觉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好一个连环妙计!

首先设计让自己落水,但……,毕竟公主身边服侍的人多,又是大白天的,便是没有碰巧被莫赤衣救上,自己也不至于被活活淹死的。

但是自己落水、受惊,势必就要请大夫过来诊脉。

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

多半是有人猜到或者知道自己怀孕,所以故意设计落水一计,再让大夫过来给自己诊脉,然后把丑闻给揭发出来!

阿沅看着喋喋不休的豫王妃,一副要撇清的样子,会是……,她吗?还是豫王?还是皇宫里的葛嫔?如果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自己怀孕的?奸夫是谁?难道这一连串的阴谋,是早就设计好了的?

不行!自己不能在豫王府就医,否则肯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阿沅方才只是呛了一点儿水,并无大碍,眼下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当即起身喝道:“嬷嬷,我要回宫去!”

豫王妃忙道:“三皇妹别急,大夫还没有过来呢。”

别急?大夫过来本姑娘就玩完儿了!阿沅越看越可疑,毕竟出事的地点在豫王府,要做手脚,也是他们豫王府的人最为方便。

----才不要这么引颈待戮!

顿时一声冷笑,“本公主没工夫等!”反正这公主原本性子就不好,跋扈刁蛮才是她的本色,冷冷道:“宫里有的是太医,好过呆在豫王府,无端端走路都会掉进池塘里面!”

只做一脸愤怒的样子,大步出去。

豫王妃在身后喊道:“哎,三皇妹等等……”

阿沅慌不择路,急匆匆往外走,刚到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娟秀少妇,不知道又是哪个。

那少妇被人撞了先是恼火,继而看清了人,缓了神色,“三皇妹……?”然后拉住她上下打量,“听说你落水了,没事吧?”

阿沅不明对方身份,加上急着要走,道了一声,“没事。”扭头错身就要冲下台阶,却被那少妇给拉住了。

“三皇妹别急。”年轻少妇拉住不放,然后朝里面沉了脸,冷笑道:“怪道二皇嫂慌慌张张的,也不吭声儿就跑了。”语气质问,“三皇妹落水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说?居然连我也瞒着?!”

豫王妃出来陪笑道:“六弟妹你别上火,我这也是着急,没来及说,怎么会瞒着你呢?刚说让人去叫你呢。”

六弟妹?阿沅打量了一下。

原来这位是睿王妃。

看她的样子,倒是真的担心,且要为自己撑腰出一口气的,但……,心下急得不行,低声道:“六皇嫂,先回宫再说。”

睿王妃不解,亦是低声耳语,“你这一走,回头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只怕豫王府就不认了。”

唉……?头疼脑热?阿沅哭笑不得。

这会儿功夫,自己哪里还管得了头疼脑热?再不走,等大夫诊出一个大大的喜脉来,只怕小命都要不保。

正在拉拉扯扯之间,忽地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3便宜爹,绿帽子

在宫人们的簇拥之下,武帝缓缓走了进来。

约摸六十多的年纪,身量发福,头发和眉毛都有些花白,一身明黄色的五爪团纹龙袍,龙睛染朱、炯炯逼人,身上尽是九五之尊的迫人气势。微微有些不和谐的是,在武帝眼睛深处,却透出一抹悲天悯人的气息。

武帝一进殿,“刷刷刷”跪下一群儿女臣子奴才。

阿沅和睿王妃走不成,只能跟着进来跪下。

在武帝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量十分提拔,体态微福,反倒给他更添几分威严气势。论相貌,有几分像武帝,又有几分像葛嫔,只是眉头一直紧皱,看起来脾气不是太好。

此人身着一袭崭新的四爪龙纹锦袍,自是豫王无疑。

他上前服侍武帝坐好,方才跪下。

“都起来吧。”武帝缓缓开口,然后看向阿沅,朝她招手,叫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关切问道:“小阿沅,可还好?”

阿沅头一次离皇帝这么近,紧张兮兮回道:“还……,还好。”

这落在武帝的眼里,不免成了小女儿落水受惊过度,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因而一转头看向豫王妃,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天子之仪,不怒自威!

豫王妃本来都已经站了起来,听得一问,又吓得再次跪下去,“竹、竹桥被虫蛀了,儿媳已经让人,把……、把那些蠢奴才看押起来。”不敢去看武帝,慌乱看向阿沅,急道:“三皇妹,我早就说了,一切都任凭你处置!”

阿沅还没开口,武帝先道:“处置什么?全都一律打死!”侧首吩咐身边的老太监,“缪逊,你去处置吧。”

缪逊嘴角勾了勾,应道:“是。”

豫王目光闪烁、欲言又止,想要开口说几句,但是又不敢逆了父亲的意思,眼珠转了几转,浮起关心的笑容看向阿沅,“三皇妹,让你受惊了。”

凭直觉,阿沅便觉得这个豫王不是善茬儿,加上自己又是冒牌货,不敢随便答话,只做余怒未消的样子,淡淡“嗯”了一声,“还好。”

汉语博大精神,一句“还好”,语调不同,意思也就截然不同,----到底是真的“还好”,还是“还好没死”,就凭当事人自己去体会了。

豫王不好说什么,只在父亲面前放低姿态,“都是儿子的不是,没有管教好府里的下人,闹出乱子来,倒是惊吓住了三皇妹。”又朝王妃喝斥,“本王把后宅都交给你,是怎么看家的?!回头再慢慢跟算账!”

隐隐的,把过错都推到了王妃身上。

豫王妃当众被丈夫喝斥,背了黑锅,不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还不敢辩,只得诺诺道:“妾身以后,一定会仔细教导奴才们的。”

“罢了。”武帝似乎心中自有主张,淡淡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有什么话,回头你们夫妻俩关起门来再说。”看了看豫王,“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外头一圈儿人等着,且出去忙吧。”

豫王不肯走,“儿子不忙,儿子陪父皇一起走。”

“去吧。”武帝微微不耐,“你忙你的,朕陪小阿沅呆一会儿。”

豫王不敢违逆君父,又怕妻子性子绵软不成事,等下再落了什么罪,因而朝她低声斥道:“好好安抚三皇妹,等下父皇和三皇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交待完了,方才不甘心的欠身走了。

要说豫王府的下人已经交给缪逊处置,阿沅这会儿也活蹦乱跳的,已经没什么事儿了。武帝拉着小女儿细细打量,问了又问,再三确认道:“当真没事?不管有哪儿不舒服,都说出来。”

一副亲爹替你做主的慈爱。

阿沅哪敢多说?哪敢在豫王府多呆?只盼马上离开这个是非地才好,因而忙道:“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这会儿换了衣服清清爽爽的。”

豫王妃目光一闪。

这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刁蛮公主,今儿怎地这么好说话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武帝颔首道:“没事就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今儿外面人多,父皇带着你出去不方便。”在殿内搜寻了一圈儿,视线落在睿王妃身上,“老六媳妇,好生陪着小阿沅,照顾好她。”

睿王妃应道:“皇上放心,儿媳省得的。”

眼看众人就要散开了,事情就要解决了,碧晴忽然担忧道:“公主,奴婢瞧着你脸色不太好呢。”神色焦急,“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瞧瞧?”

阿沅抬眸看向她。

是不知道公主怀孕纯关心?还是……?

武帝皱眉看向豫王妃,不悦道:“居然还没有让大夫诊脉?!”

豫王妃一脸惊吓,连连解释,“叫了,叫了。方才圣驾过来,所以让大夫暂时在外候着,这就让传进来。”

白嬷嬷也是不放心,劝道:“是啊,还是瞧瞧最好。”

阿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要瞎关心好吗?面上还不敢流露出来,只得挺了挺身板儿,朝皇帝笑道:“父皇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

豫王妃冷眼瞧着,眸子里闪过一道疑惑之色。

方才也是,小姑子愤愤然的不要等太医过来,急着回宫,当时还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生气,怎么这会儿也……?看起来,倒更像是不愿意太医过来。

这……,为什么?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前几个月,进宫给婆婆葛嫔请安的时候,不知怎地说到这位任性小姑子,婆婆提了几句,“昨儿去护国寺烧香拜佛的时候,差点把那小丫头给走丢了。”语气不无讥讽,“整天叽叽喳喳、疯疯癫癫的,哪里有个姑娘家的样子?还别出心裁扮作小子四处乱蹿,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豫王妃的心思转了又转,滚了又滚,忽地灵光一现,生出一个大胆惊人的猜测出来!难道、难道说,她不自觉的看了看阿沅的肚子,心念转动飞快,当即上前陪笑道:“是了,怎么能不让大夫瞧呢?三皇妹别赌气了。”

阿沅皱眉,“我说不用。”

“哎呀,三皇妹还是小孩子脾气。”豫王妃一脸溺爱的神色,却不多说,便朝外面喊道:“大夫呢?快点进来给公主瞧一瞧。”

阿沅连连跺脚,撒娇道:“父皇,我要回宫。”

豫王妃已经把王府的大夫叫了进来,陪笑道:“三皇妹,好歹诊个脉再走也不迟。”放低姿态解释,“一则,确认三皇妹没事我才放心;二则,王爷若是知道大夫都不请一个,怠慢了三皇妹,只怕也是不依的。”

阿沅看了看她,冷笑道:“二皇嫂的意思,就是要把自己摘干净嘛!”

豫王妃闻言笑容一僵。

阿沅本来就怀疑豫王府有鬼,此刻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在豫王府就医,因而咄咄逼人道:“二皇嫂放心,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的,好好儿的,回头就算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赖你们。”

豫王妃的脸色更难堪了。

果然还是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子!!真真气人!

可是皇帝一向偏心她,不好得罪,因而忍了一口气,只朝皇帝说道:“皇上你看……”一脸为难之色,“儿媳也是好心,倒是叫三皇妹误会了。”

武帝不动声色的看着女儿和儿媳,眼里看似平静无波,但却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罢了,小阿沅许是累了,让人先送她回宫去吧。”点名睿王妃,“你陪着小阿沅回去,让玉贵妃好好的安抚一下。”

阿沅深感皇帝爹的体贴,连连点头,“是了,女儿想先回宫歇息一下。”

武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道忧色,嘴里只道:“好生歇着。”然后起身,领着赫赫攘攘的宫人们出去了。

阿沅逃出生天,在睿王妃的陪同之下回了皇宫。

玉贵妃听说了豫王府的事,不由眉头微蹙,“落水了?后来怎么处置的?”

阿沅回道:“父皇让缪逊过去处置了。”

“是啊,皇上素来最疼爱三皇妹了。”睿王妃一面站在婆婆面前侍奉,一面安抚小姑子道:“此次出了事,皇上当即就让缪逊过去查真相,必定不会让三皇妹受委屈的。”

玉贵妃听了这话便不再多问,----缪逊,那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心腹,皇帝既然派了他去,想必已经早有安排。

总之,不会让女儿白白吃亏就是了。

旁边的睿王妃插话道:“三皇妹在豫王府受了惊,虽说现在天气热,不会受凉,到底池塘里面有寒气,且不干净,还是赶紧回去泡一泡热水的好。”

阿沅忙道:“多谢六皇嫂关心。”

睿王妃打量了几眼,小姑子的性子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倒是不习惯,只是这话不好说出来,笑道:“三皇妹越发乖巧可人了。”

玉贵妃看了看小女儿,抬手道:“你先回去,这件事你父皇自会处置的。”

阿沅心里不由叹气。

处置?处置什么啊?母亲你只当是有人陷害我,让我落水,却不知道我早就珠胎暗结,这里面的阴谋算计多了去了。

豫王府既然有心算计,就必然准备好了脱身之法,闹到最后,不过死几个奴才罢了。毕竟从明面上来说,只是豫王府的桥被虫蛀了,“碰巧”让小公主落了水,算不上什么大的过失。

最终结果正如阿沅猜测的那样,豫王府死了几个奴才,以及……,豫王和豫王妃被皇帝狠狠训斥一通。

然后豫王府给受惊的妹妹赔了许多礼物,样样价值不菲。

当然那是后话了。

而此刻,阿沅正眯着眼在木桶里泡澡,泡了又泡,直到感觉胸闷气短,才起身出了浴桶,擦干穿了中衣,浑身软绵绵的出了浴房。

正在放松神经,就被一道晴天霹雳给惊呆了!

外面一阵脚步响动,白嬷嬷进来回道:“公主,皇上不放心你,派了太医院的院首姬公子过来,给你切一回平安脉。”

阿沅断断没有想到,皇帝爹早就起了疑心,之前只是哄自己回宫而已,这不……,一转眼就把太医给派了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啊?!

在豫王府,还可以假装生气不看大夫,借皇帝爹去压制豫王妃,现在亲爹关心女儿,自己可没有办法再推辞了。

阿沅无计可施,木呆呆的,由着碧晴她们给自己穿了外衫,梳了头,打扮收拾妥当,然后坐在绡纱屏风后面。

“姬公子请。”白嬷嬷在外面引导道。

“这里吗?”一个清雅悠缓的年轻男子声音,不疾不徐的。

阳光之下,隔着半透明的绡纱屏风,能够看到一个身量欣长的男子影像,在屏风端头的凳子上坐下了。

白嬷嬷走了进来,将阿沅的手腕搭上帕子,放在屏风口的高凳垫子上,然后喊了一声,“姬公子请。”

阿沅的心宛若春雷一般,“咚咚”乱响。

下一瞬,感觉到几点温柔的手指尖放了上来,搭在自己的脉搏上,还细微的调整了下位置,然后停住不动。

隔着屏风,看不到那年轻的姬公子是何表情。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方道:“请公主殿下换另一只玉手。”

阿沅叹气,认命了。

想来姬公子虽然年轻,但却是太医院的院首,医术肯定不能比自己差,更不能切不出喜脉来。茫茫然之间,被白嬷嬷换了一只手放上去,还是温柔的指尖落下,微调位置,切脉,接着又是一阵无声沉默。

白嬷嬷一贯的啰里啰嗦,絮絮道:“我也说请太医过来瞧瞧,才放心的,还是皇上心疼咱们公主,想的这般细致。”继而担心问道:“怎么样?姬公子,公主落水没有受寒吧?”

“无妨。”姬公子声音平和,听不出一丝一毫波澜,淡淡道:“到底是大夏天里不要紧,只是也不可以大意了,待我回去开几副温和的方子,给公主调养调养就好了。”

温和的堕胎方子吗?阿沅继续叹气。

心下明白,他这是在有意替自己遮掩脸面,亦是为他避祸,----毕竟怎么处置不由他说了算,还得回禀皇帝才行。

若是皇帝要留呢,那就随便开个调补的方子。

若是皇帝要去掉这块孽种,自然就是堕胎药了,甚至……,灭了自己。

----话说得滴水不漏。

果不其然,那姬公子站起身来说道:“公主的病,皇上那边还挂念着,微臣先过去回禀,稍后就让人送药过来。”

虽然先禀告皇帝,再送药方,有那么一点点奇怪,但是阿沅身体没事,白嬷嬷等人都没有疑心,客客气气送了姬公子出去。

阿沅呆呆的,等待着皇帝给自己判刑。

而太医姬公子,则迈着和往常一样平缓的步伐,神色淡然,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朝着金銮殿缓缓走去。

进了大殿,行了礼,将公主的实情回禀了一遍。

“怀胎三月?!”武帝闻言勃然大怒,朝下指道:“姬暮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姬暮年平静回道:“微臣确诊无误。”

“确诊无误!确诊无误!”武帝连着念了两遍,心情暴躁的在大殿内走来走去,气得想砸东西!抓了一方玉石摆件举到半空,却又缓缓放下,----闹出动静来,岂不叫别人起疑?小女儿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可是现在……,也完了!

“好一个确诊无误。”武帝声音阴霾,花白的胡须微微发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似的,最后颓然的坐在椅子里面,“朕的小阿沅……”

姬暮年感受着皇帝的愤怒、悲伤、无奈,静静站在一旁。

过了许久,武帝方才挥了挥手,“你先回去。”

“是。”姬暮年应声告退。

虽说公主未婚怀孕是大大的丑闻,但是事情已经发生,留不留胎,也不在这一时三刻,----倒是自己,只怕是要搅和进这漩涡里了。

自己弃了仕途,选择医道,没想到最终还是没有避开麻烦。

----不知不觉深陷宫闱斗争之中。

姬暮年站在金銮殿前面的广场中央,回头眺望了一眼,想着一下子被打击得衰老的皇帝,想着那珠胎暗结的任性小公主,长长叹了口气。

这场戏,不知道最终要怎么收场?

但愿自己能够摘得出去。

******

“说!是谁的?!”武帝怒不可遏。

阿沅神魂皆散,瑟瑟道:“女儿……,不知道。”

“不知道?”武帝气极,浑身发抖指着心爱的小女儿,“你、你……,你不知道就怀孕了?你还护着那个混帐!”

冤枉啊!阿沅叫苦不迭,人家是真的不知道啊!人家也想揪出那个奸夫来的啊,焚蛋啊,奸夫你到底是谁?!啊啊啊……

“小阿沅。”武帝痛心疾首,像是被打击的太厉害,体力不支,一点点缓缓坐回椅子里面,喃喃道:“朕五十岁的那年,得了你……”

“你是朕最最疼爱的小女儿,是朕的掌上明珠,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你……”

“你刚刚落地,朕便为你拟了封号‘沁水公主’。你大姐说朕偏心,因为她们都是临出嫁前,才得的封号。”

他苦笑,“是啊,朕的确是偏心……”

“你小时候淘气,把皇后宫里的一只猫胡子给揪了,结果反倒被猫抓伤,吓得你一见着猫儿就哇哇乱哭。朕心疼你,下令宫中从此不许养猫,所有猫儿一律扑杀。为了这事,好些嫔妃都跑来找朕哭诉,说舍不得养了好些年的猫儿,但朕还是一直猫都没让留……”

“有一天中午,你自己跑来金銮殿哭诉撒娇,说你母妃不肯陪你玩儿。朕让小宫人们陪你,你又不肯,只是缠着朕,说什么也不要别人。朕便放下奏折,陪你玩了一下午,陪你用晚膳,直到哄得你睡下,才有时间熬夜批复奏折……”

“朕的孩子当中,从来没有一个这样宠过、疼爱过。”

一桩桩、一件件,年过花甲的武帝诉说起来,依旧清晰无比。

“朕宠你如斯,疼你如斯。”他心痛的看着小女儿,难过道:“朕把你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尖之上,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跟了别人?怎么可以事到如今,还在为那个混帐遮掩?!”

武帝不打女儿,不骂女儿,只是质问道:“难道在你心里,那个欺骗你、害了你的混帐,比爱护珍重你的父皇还重要吗?宁可惹得父皇生气,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再一次问道:“小阿沅,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唉……?我真的不知道啊!

阿沅郁闷大发了,----小公主啊,小公主,你看你爹这么疼爱你,你怎地就跟野男人鬼混上了呢?啧啧,多对不起你爹啊。

武帝耐心用尽,沉了脸,“还不说?!”

阿沅苦笑不已。

怎么说?总不能胡乱指一个吧?但自己要是再说不知道,只怕要把便宜爹气的更狠,除了沉默,真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武帝知道女儿吃软不吃硬,却没想到,今天是软硬都不吃!

真是气得不行,颤声道:“好,好样儿的!”愠怒不已,“你不说也罢,反正说了更叫朕生气,指不定要把那小畜生打死,到时候你又要死要活的!”继而声音一肃,“这件事除了你、朕,还有姬暮年,以及你千护万护的小畜生,再不会有人知道!”

阿沅低了头,只能继续扮演不听话的倔强小公主。

武帝沉吟了一会儿,“你嫁人吧。”

嫁人?嫁谁?!

阿沅抬头,瞪大了一双美丽的明眸。

武帝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想着她自毁前程,不由一阵难抑的心痛,片刻后,总算缓缓平静情绪,沉声道:“朕会颁旨,赐婚姬暮年为沁水驸马。”

☆、4买一送一

啥?皇帝要把自己嫁给姬暮年?!

阿沅的嘴角抽了抽。

啧啧,便宜爹真不愧是做皇帝的啊。

----好算计!

让怀孕的女儿嫁给诊脉的太医,女儿有了着落,太医也自动封了口,这还真是一举两得!但是,这、这这……,这不是栽赃吗?明摆着,给人家太医扣一顶绿帽子,买一送一,娶老婆还带送孩子的呀。

可怜的姬暮年,……喜当爹。

呃……,之前隔着屏风,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模样儿,身材还算不错,声音也挺好听,----毕竟自己是买一送一,要求不能太高,只要不是大麻子脸、鞋拔子脸就行了。

阿沅如此安慰自己。

三天后,正好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在皇帝邀请文武百官的盛大宴席上,姬暮年以一首《佳人曲》,博得在场青年才子们的头彩,皇帝称赞他,“人物风流,文采出众”,心情大好之余,想起沁水公主尚未出嫁,于是颁旨让姬暮年做了驸马。

白嬷嬷听了消息颇为激动,欢喜道:“公主要嫁给姬公子了!”

阿沅问了一句,“很好吗?”

“不好吗?”白嬷嬷反问她,然后掰着手指头一一数着,“姬公子出身琅琊姬氏,乃当朝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伯父是正二品的中书令,本人长得好、脾气好、才学好、医术好,人又聪慧明敏……”

“等等,等等。”阿沅咳了咳,“你直接说他是个宝贝金疙瘩算了。”

“公主这是怎么了?”白嬷嬷奇怪的看着他,诧异道:“公主不是一直爱慕姬公子的吗?现今要嫁给他了,怎地还不大乐意似的?”

等等,自己一直爱慕着他?!

不,不对!

是原来的公主一直喜欢姬暮年?乖乖,白嬷嬷你早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喜欢他?呃……,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

好吧,要照这么说也算是一门良缘。

但问题是,自己现在是买一送一的主儿啊,姬暮年又是知情人,心里能高兴的起来吗?这世上的人都喜欢拣便宜,但便宜爹……,肯定没人喜欢。

可怜的姬暮年,头顶一大片绿油油的绿云哇。

阿沅心情微妙了一阵,暂且撇下喜当爹的姬暮年不提,想起肚子里的小肉肉来,----那天姬暮年离开后,没多久就让人送了几个药包过来,原以为是堕胎药,哪知道自己喝下去以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皇帝不打算让自己堕胎?还是……?

想了想,皇帝应该是好面子的。

这种丑闻肯定不愿意闹大,怕是要到姬家,让姬暮年亲自给自己堕胎了。

毕竟古人生病都是喝中药,像白嬷嬷这些服侍主子的奴婢,多少认得几味药材,若是贸然用了虎狼药岂会不知道?闹出来,又多了几个知情的人。

当初小公主到底是谁牵的线去偷情,还是个谜呢。

阿沅忽地想起一个人来。

会是……,她吗?

带着忐忑、不安、猜疑的复杂心情,阿沅开始了待嫁的日子,这期间,被母亲和哥哥,以及亲爹,分别单独接见了一次。

以及靖惠太子求见,被玉贵妃冷冷的拒绝了。

玉贵妃拒绝完了靖惠太子,脸上还是一贯的疏离神色,淡淡道:“姬暮年这人还算不错,你嫁给他,也算是有了一个好归宿,我就放心了。”深深的看着女儿,意有所指,“往后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不必牵挂其他。”

神色间,居然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阿沅看的莫名其妙。

下午的时候,睿王又亲自找了过来。

他问:“姬家的婚事,是你自己求父皇赐婚的?”

阿沅眨了眨眼,呃……,看来原公主喜欢姬暮年这件事,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啊!啧啧,亏得自己没有多说什么,否则只怕旁人都要怀疑了吧。

“哎,罢了。”睿王一声叹息,俊美无匹的脸庞流露出惋惜之色,沉默了半晌,忽地正色道:“你只要记得,谁是你的亲哥哥就够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阿沅若有所思。

这公主的母亲和哥哥神神秘秘的,十分玄妙,可是又不敢多问,只能一头雾水的傻笑,连连点头,“呃,当然记得。”

睿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就好。”

然后不再多说,送了妹妹一套价值不菲的嫁妆首饰。

阿沅私下揣摩着,听哥哥睿王的口气,似乎对姬暮年颇为忌惮的样子,就是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忌讳。

罢了,只能等以后慢慢打探了。

而皇帝召见,只得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莫要再教父皇失望了。”

阿沅诺诺,“是。”

******

而此刻,姬府的姬夫人正在垂泪不已。

“我的儿,你怎么会娶了那样一个……”她想说阿沅几句难听的,又畏惧天家皇权,忍了忍,“人人都知道那沁水公主脾气坏、性子不拘,根本就不会安安生生过日子!这哪里是娶媳妇儿,简直就是……”

简直就是,娶了一个祸害姬家的丧门星!

----偏偏还得供在香案上头。

姬暮年沉默不语。

姬夫人懊恼道:“好端端的,都是你那首什么破诗惹出来的麻烦,早跟你说不要去争风头,不然的话,这门婚事怎么会落在你的头上……”

姬暮年知道母亲心中有气,耐着性子,听她哭哭啼啼,----心中却是一声嘲笑,出风头?自己何曾是那种轻佻的性子?

可是皇帝要让自己出风头,自己能不出吗?

只怕早在派自己去给沁水公主诊脉时,皇帝就已经想到这条路子了。

皇帝疑心公主有孕,又不确定,更不敢声张丑闻毁了公主,所以提前把驸马都给挑好,万无一失!

要说太医院里的太医,年轻的也不少,但大都出身寒门,只有自己这种琅琊姬氏的世家子弟,才能匹配公主。

一则避免低嫁让外面的人起疑心,二则也不委屈了她。

----皇帝真真好算计!

姬暮年一声轻叹,心中真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

隔了十天,沁水公主下嫁姬暮年。

武帝素来疼爱阿沅这个小女儿,沁水公主府早几年就已经建好,不消说,自是一派殿宇巍峨、琉砖璃瓦的景象。

----几乎就是一处小型皇宫。

新婚之夜,正是红烛高烧、良宵苦短的美好时光。

洞房内却是一片安宁。

公主成亲,没有婆家的人敢过来闹新房,娘家的人更不会出现,一番新婚仪式过后,便剩下阿沅和姬暮年两人独处。

呃……,有点过分安静。

最终,还是姬暮年先开了口,“公主。”他声音平静悠缓,好似一条深山密林间的潺潺小溪,清澈干净,“臣为公主揭开盖头,可好?”

阿沅在大红盖头下眨了眨眼,这事儿还要请示的?等下滚床单的时候,是不是也要问,“臣为公主脱下衣服,可好?臣为公主脱光裤衩,可好?臣和公主行敦伦之礼,可好?”

不对,不对,自己现在可是孕妇啊。

就算姬暮年不介意辣手摧花,只怕想着头上的一片绿油油,也不会有滚床单的心情,倒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打住脑子里的遐想,清了清嗓子,“好。”

下一瞬,眼前豁然一亮。

在大红颜色的新婚喜房正中,站着一个身穿喜袍年轻男子,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长身玉立、广袖长袍,一派高华儒雅的风采。

特别那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瞳仁乌黑如墨,隐隐有光芒流转,仿佛会慑人魂魄一般,叫人移不开视线。

啧啧,难怪小公主会喜欢他。

这、这……,分明就是一双勾魂的桃花眼嘛。

若是单论长相,比起睿王那张俊美无匹的帅脸,还是要稍逊一点儿,但若比气度高华、不染尘埃,则要把睿王生生甩出几条街去。

奇怪,如此神仙人物,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太医?

突然之间,阿沅有一种赚到了感觉。

“公主请安歇。”姬暮年神色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矜持疏离。

好在阿沅也是识趣的,叫了碧晴和乐莺进来,服侍换衣卸妆,然后就乖乖的爬到了床的里面,老老实实的睡下了。

今天是新婚之夜,姬暮年当然不能离开新婚喜房。

他不多话,一番收拾回来,便在床外面睡下。

好在这张龙凤合欢床做得够宽、够大,别说夫妻两个分床睡,就算姬暮年再搂一个美婢在身边,也是睡得下的。

阿沅在心里叹气。

姬暮年指不定对自己多么恶心,只是碍于皇权不好发作,将来多半是不会碰自己的,然后找个美貌丫头解决那啥问题。

换做自己,估计也会这么干啊。

要是特别喜欢带球的二手货,那得多重口味儿啊!

好在姬暮年口味清淡,睡觉就是真的睡觉,一晚上过去,别说对阿沅有什么毛手毛脚,仿佛……,就连身都没有翻一个。

因为阿沅睡觉前看到一个欣长的背影,半夜醒来还是一样。

好吧,姬暮年你赢了。

阿沅半夜鬼鬼祟祟看了一眼,见他却是没什么“歹念”,放了心,又有一点点小失落,然后呼呼一觉睡到天亮,直到被嬷嬷叫醒。

作为公主的阿沅不用住在婆家,不用伺候婆婆,但是今儿姬夫人是要过来见礼的,----姬老爷早些年就去见佛祖了,没有公爹。

姬夫人喝一碗儿媳妇茶不容易,还得先给公主行个大礼。

阿沅肚子里揣着一个球,心中有愧,婆婆行了礼,赶忙虚扶了一下,“姬夫人快快请起,坐吧。”

不好意思了,给你儿子戴了一顶绿帽子。

姬夫人身量瘦瘦的,淡眉细目、气质恬静,看得出来,姬暮年正是遗传了母亲的基因,母子二人都有一种高华韵味。

阿沅给婆婆奉了茶,然后得了一只羊脂玉长钗,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镶镂空金纹的簪子,款式简单,用料和做工却是价值不菲。

姬夫人在下首入了座,微笑客套,“看着你们成了小家,我就放心了。”

阿沅扯出笑容,“是。”

姬夫人又问,“暮年这个人一向性子冷僻,没有冒犯公主吧?”

冒犯?就算自己想让姬暮年冒犯,人家也不愿意啊。

阿沅在心里摇了摇头,回笑道:“没有,没有。”

如此你来我往一些场面话,底下无话可说,姬暮年不着痕迹接了口,“往后说话的日子尽有,我先送母亲回去吧。”

阿沅连连点头,“嗯嗯,你送姬夫人回去。”

----走吧,走吧,免得本姑娘满心的负罪感。

姬暮年陪着母亲出去,一路走,母子两个都是默默然,直到离开了公主府下人们的视线,姬夫人方才问道:“你们两个……,可还好?”

“挺好的。”姬暮年神色不见任何变化。

姬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怜琳琅……”

“母亲!”姬暮年微微提高声调,打断了她,继而顿了顿,说道:“我和公主两个挺好的,母亲不用担心。”

姬夫人自知失言,摇了摇头,“罢了。”没有再提前面的话,转而道:“说来也是奇怪,我怎地瞧着,公主好似换了一个人似的?性子也温和了,说话也不再斜眼看人了,倒似转了性儿。”

有关这一点,姬暮年自己有些疑惑的,但是对方怀了孕,多半是心虚没有底气才如此。然而这话不好跟母亲说,只淡淡道:“成亲的人了,大了,自然要比以前懂事一些。”

“那就好。”姬夫人还是忍不住叹气,“已然这样,当然还是希望你们和和美美的才好。”又道:“原本你在胎里就带出来有弱疾,体质不比常人,所以你一心投入医术,不求升官发财,只求平平安安。”神色无奈,“却不想……”

却不想,儿子偶然给亲朋好友瞧了几次病,传出一个神医的名头,惹得皇帝召进宫,治了几回病以后,皇帝就不肯松手放儿子走了。

太医院的老院首蔡太医告老以后,索性升任儿子做了院首。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和那跋扈小公主扯上关系?

----真是叫人无可奈何。

姬夫人带着无奈的心情回了姬家,又是一番感叹。

儿子若是娶了平常人家的姑娘,自己还能享一享儿媳的福,娶了公主,小两口都住在公主府,落得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偏生丈夫早逝,自己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独子。

正在黯然伤神之际,忽地有贴身妈妈进来,递了一封密信,“方才外头有人送来的,说是交给夫人亲自拆阅。”

“哦?”姬夫人诧异道:“可知道是什么人?”

“不清楚。”

罢了,看了信就应该就知道了。

姬夫人挥退下人,打开信,顿时如遭雷击一般,惊呆了!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沁水公主,已有三月身孕。

******

姬夫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佛桃园结义,四佛围桌打麻将,周围一圈圈的闪闪金星在围绕,差点没有晕过去!

难怪那跋扈小公主改了性子,乖巧了、柔和了,原来是心中有愧!

不对,是腹中有肉!!

自己儿子医术精湛,之前还给沁水公主亲自诊过脉,不会不知道她怀孕,那么就是……,皇帝以势压人对儿子逼婚了。

要说沁水公主,婚前不贞就足够可耻丢人的,居然还敢腆着脸,把那小孽种带进姬家?!实在是太过嚣张!

要是让那沁水公主生下小孽种,女儿还罢了,不过替皇室养个闺女,万一是个儿子,那可就是姬家二房的嫡长孙啊!

----姬家血统高贵,岂容混淆?!

姬夫人琢磨了一下,儿子在太医院做事,整天都要看皇帝的脸色行走,既然儿他默认了这件事,那就是对皇帝有所忌惮。

即便此刻自己去问,去要求,儿子也未必会跟自己站在同一条线上。

不如……

反正这件事沁水公主不占理,等到将来事发,难道她还敢说自己未婚先孕吗?反正姬家“不知道”实情,一切……,都不过是巧合罢了。

就算皇帝知道了,那又如何?莫非以为姬家的人都死了不成?

----琅琊姬氏,由不得皇帝家这么欺负!

姬夫人很快做了决定,不过在这之前,还得确认一下,总不能凭着一封匿名信就乱来,万一弄错可就不好了。

确认的法子倒也简单。

因为姬暮年从小体弱多病,不仅他自己苦心学医,姬夫人在照顾儿子之际也是久病成医,会一些粗浅的望闻问切。

只要把把脉,就可以一切清楚。

于是姬夫人找了一个机会,借口看望儿子儿媳,带着礼物来到公主府,一番客套寒暄入了座,说些家常闲篇的话。

快到晌午,姬暮年当然要留母亲用饭。

阿沅也吩咐人好好招待一番。

让人在后花园摆了一桌花宴,各色精品菜式,瓜果点心、蜜饯果子,周围还有歌伎们弹琴清唱,弄得热热闹闹的。

“让公主殿下费心招待了。”姬夫人对花宴很是满意,赞不绝口。

阿沅笑了笑,“应该的。”

呃……,应该的。

既然给你儿子戴了一顶绿帽子,让姬暮年精神上蒙受了巨大创伤,那就在物质上对姬家补偿一下吧。

姬夫人似乎心情不错,果子酒一杯接一杯的喝,还夸道:“香甜凛冽、甘美醇润,公主府里的梨花白真是难得。”

美酒难得的结果就是,姬夫人喝多了。

姬暮年微微尴尬,解释道:“母亲今儿十分高兴。”

阿沅笑道:“我也高兴。”

姬暮年见她如此好说话,送了口气。

而姬夫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似乎站不稳,抓住阿沅的手腕定了定,方才立定身形,陪笑道:“看我……,今儿真是失态了。”

阿沅不疑有他,还道:“一家子人,不要紧。”吩咐白嬷嬷,“快去让人收拾一件客房,给姬夫人歇息。”

“让臣来搀扶吧。”姬暮年不敢让她累着了。

皇帝有令,要让公主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以免小产伤身,然后不管是男是女,到时候都说生下来没了气儿,不用留了。

要说皇帝对沁水公主实在是偏心到了极致,虽然对那奸夫气得肝疼,却是打鼠怕伤了玉瓶儿,----怕逼急了,这位娇蛮公主再做出点傻事来。

甚至,连她身边的人都暂时没动。

----可怜天下父母心。

姬暮年不知道的是,很快……,就会有更可怜的父母心了。

☆、5领盒饭了?

第二天,姬夫人让人送了一盒子春卷过来。

来人说了,“这是夫人亲自下厨做的,让公主殿下和公子都尝一尝,感谢昨儿公主殿下盛情招待。”

眼下姬暮年还在度新婚蜜月,除了皇帝召见,都在家呆着呢。

他先谨慎的拿了一块儿,掰开、看了看,再尝了尝,这才另外拣了一个递给阿沅,“你也尝尝,的确松脆香甜。”

“咦?芋头馅儿的。”阿沅惊喜的发现,自己有香芋派吃了。

一连吃了三个,抬头看见姬暮年正在盯着自己瞧,有点不好意思,将伸出去了一半的手,讪讪的缩了回来。

姬暮年温和道:“春卷虽然好吃,但是油腻,且芋头不易消化,公主若是爱吃也不打紧,回头再让人做就是。”

阿沅点了点头,“宫里也有,只是不如姬夫人做得好吃。”

姬暮年微笑,“公主谬赞。”

----公子一笑,华彩横生宛若浩瀚星河。

阿沅看得眼睛一眨一眨的,“驸马,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笑起来真好看……”另外一个清丽的女子声音,在姬暮年的脑海里萦绕回荡,心头不由一紧,笑容隐隐暗淡了几分,“是吗?臣没有留意过。”

自那以后,姬夫人和公主府走的热络起来。

不光送吃食,另外还会送点荷包啊,胭脂啊,精巧别致的首饰啊,做足了一个好婆婆应该做的,好的都有些过分了。

姬暮年起先还有点紧张,但检查了好几次,都无问题,也就慢慢放下心来。

----毕竟那是自己的母亲,怀疑已经有失孝道。

这日姬夫人来了公主府,说了会儿话,指了指万里晴空,“今儿天气好,不如臣妇陪公主出去上香吧?”

阿沅犹豫了一下。

婆婆盛情难却,自己若是拒绝未免显得拿捏架子,况且身孕已经三个多月稳固了,只是坐坐马车还是无碍的,因而笑道:“也好,我正想出去散散心呢。”

谁知道,这一散心就散出事儿来了。

快到护国寺的时候,街道前方蹿出来一只受惊的马儿,直冲进人群,弄得去上香的行人车马大乱不说,还差点把公主车驾给掀翻!

一阵混乱,阿沅在车内被撞击颠簸了好几下。

姬夫人慌忙赶了过来,神色担心,“公主没有受伤吧?”

阿沅不是那种娇气的人,揉了揉肩膀,“没事,不要紧的。”往外看了看,现场很快被公主府的侍卫肃清,已经恢复的井然有序。

白嬷嬷恼道:“公主放心,那马儿已经让人杀了!”

阿沅不想扫了兴致,宽慰道:“好在已经到了,咱们先去护国寺歇歇吧。”

虽然没有碰着,到底担心肚子里的那块肉,别的不说,要是赶在这会儿动了胎气什么的,闹出来就不好看了。

----可是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阿沅到护国寺没多久,才得喝了半盏茶,就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不舒服,而是……,心下隐隐觉得不妙。

要是自己在护国寺小产,那就麻烦大了。

因而只说头疼,不由分说辞别姬夫人回了公主府,刚坐下不久,肚子便有了异物下坠的疼痛感觉,且越来越明显。

----怎么回事?

是这身体太过娇气,磕磕绊绊几下就动了胎气?还是……,那护国寺的茶有问题?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自己连孩子爹都不知道是谁,没了也罢。

但是没有麻醉,疼得要命!

阿沅揪着桌布疼得四处乱抓、额头冒汗,伏在桌边大口大口喘息,看着白嬷嬷等人乱作一团,喊太医的,忙着打热水的……

“公主、公主……”

阿沅疼得死去活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轻声呼唤在耳边萦绕,努力的睁开眼睛,周围人影围绕,一个甜白瓷的碗送到自己嘴边。

“公主,喝点参汤吊一吊气。”

头晕目弦的疼痛之中,阿沅努力的喝了一大口,又一口,一整晚参汤都落了肚,----喝了这么多,应该会有用吧?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很快……,精神气儿很快就上来了。

阿沅忍痛、挣扎,等待那块肉从腹中坠落出去。

似乎……,有动静了。

但是紧接着,下身就是一阵热血奔腾,像是开了闸的堤坝一样,那滚滚热流止都止不住,神智也随之慢慢消散……

******

等姬暮年闻讯匆匆赶回公主府时,已是一尸两命。

----怎么会这样?!

姬暮年所认识的沁水公主,因为自幼十分娇惯,有一点天真娇憨,有一点任性跋扈,但从来都是活蹦乱跳的。

而不是……,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不动。

认真说起来,自从诊出沁水公主有孕以后,她就跟换了个性子似的,乖乖巧巧的、安安静静的,自己并不讨厌她。

可是现在,她却……

姬暮年心里闪过一瞬伤感,接踵而来的,是公主之死给姬家带来的祸事,这才是要解决的燃眉之急!

“怎么回事?”他问。

不问还好,一问就让白嬷嬷跳了起来,迁怒道:“为什么?公主原本好好儿的,是姬夫人非要拉着去上香,然后就惊了马……”

下一瞬,却愤怒不起来了。

要怎么跟姬暮年解释,成亲才十几天的公主,就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那孩子……,明显不会是他的!

白嬷嬷哑口无言了。

继而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是姬夫人无意害得公主小产,还是……,要说今天的事情十分凑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只是无凭无据,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什么。

但不管姬夫人有意还是无心,祸事都是她惹出来的,反正公主已经死了,那团不该存在的血肉也处理了。

现在……,是让姬家杀人偿命时候了!

白嬷嬷心中愤恨,尖声道:“是姬夫人害得公主受了惊吓,害死了公主!”

姬暮年脸色一沉,“嬷嬷,不可胡言!”沉吟了片刻,“这件事,咱们谁说了都不算,得请皇上圣裁。”

语气虽然沉稳,心中却是一片无奈悲凉。

圣裁?这一次……,姬家注定难逃血光之灾了!

方才问过门人,白天的大致情形是知道的。

若只是让沁水公主堕了胎,或许皇帝和公主还能吃个哑巴亏,但是现在公主香消玉殒,不管母亲有没有掺和这件事情,都绝对无法善终!

在将消息送往皇宫等待的功夫,姬夫人赶了过来,因为内殿气氛紧张,母子两人去了偏殿说话。

“母亲,是不是你?”

屋内无人,姬夫人也没打算在儿子面前隐瞒,含泪点了点头。

“你真是……”姬暮年欲言又止,想说母亲一句好糊涂,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忤逆之举,说不出口。

况且祸事已经出来了,说也无益,只得一声长长叹息。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啊。”姬夫人伤心欲绝,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掉,“难不成,也要我们跟皇上似的,养一个七个月出生的儿子……”

“母亲!”姬暮年失态的一声断喝,朝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方才折回来低声道:“这种话休要再提!说出去,是会给整个姬家招祸的。”

姬夫人也反应过来了。

打住话头,继续哭道:“我只是想让她落了胎,哪里想到……,她会受不住就去了。”眼里尽是惊惶不安,“暮年,皇上绝对不会轻饶姬家的!玉贵妃和睿王也不会善罢甘休!”

姬暮年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一时沉默。

姬夫人忽地又道:“别怕,别怕。”低声喃喃,“公主是马上受惊,所以才动了胎气,就算、就算……,皇上能够查出真相,那也都是我的错!整件事情你都不知情,不相干的!”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似的,连连道:“是了,我死了,暮年你就没事了。”

她的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哀求道:“将来你再娶一房好儿媳,生孙子……”

姬暮年只见母亲的嘴一张一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母亲还是太天真了!

公主死了,皇帝怎么会不彻查此事?一旦查出是被母亲害死的,以皇帝对沁水公主的宠爱,别说是自己和母亲性命难保,只怕……,整个姬家都要因此而受牵连。

姬家?整个姬家?

难道……,这其中还有别的什么阴谋?

要知道,自己伯父是正二品中书令,堂妹是靖惠太子的良娣,自己还曾经做过太子伴读,姬家已然成为众人眼中的太子党!

这其中……,弯弯绕绕可就深了。

姬暮年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幽深莫测起来。

最开始知道沁水公主怀孕的时候,自己没有太过在意,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后来自己做了沁水驸马,就不能置身度外了。

这些天,一直都在追查谁是奸夫?

可惜事情才刚刚有一点眉目,就出了如此大祸!

这场祸事,自己和母亲何其冤枉?!

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娶沁水公主,更不用说她还怀了孕,是皇帝强行塞了这门亲事过来,到最后却弄到这步田地。

可是,母亲也有错。

姬暮年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分析了一下事情始末,看向母亲问道:“公主有孕的事,母亲你是如何知道的?”

姬夫人手上颤抖,从怀里掏出当初的那份匿名信。

姬暮年仔细看了几遍,纸张平常,是任何一个笔墨斋都能买到的,笔迹更是无处可辩,----既然送密信的,肯定就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居然有人知道沁水公主怀孕!

然而当初自己给她诊脉的时候,除了她、皇帝、自己,根本没有第四个人知道,如果泄密……,那么对方会是什么人呢?

公主与人有染,少不了有身边的人牵媒引线。

退一万步说,是公主自己跟人偷偷幽会的,但贴身服侍的宫人们,不可能一个都不知情,这个人……,逃不出白嬷嬷、碧晴、乐莺三个人选。

姬暮年让人照顾母亲安坐,自己回了内殿。

白嬷嬷撕心裂肺的大哭,看自己宛如仇人一般,乐莺和碧晴也在旁边哭,两个人好歹把白嬷嬷给拉住了。

----会是谁?姬暮年细细打量。

白嬷嬷看起来哭得很伤心,目光亦很愤怒,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乐莺哭得眼泪一泡、鼻涕一泡,同样不能作为无辜的证明;碧晴默默的流泪,一副泣不成声的样子,瞧着是很伤心,但是谁知道是真是假?

然而眼下,姬暮年却没有时间细细打量。

----因为皇帝来了。

“小阿沅……”武帝根本不去责备姬暮年,也不去看任何人,只是跌跌撞撞往内殿走去,走到女儿的床边。

阿沅静静的躺着,素白安宁,好似一幅永远沉默的黑白画卷。

“小阿沅,小阿沅……”

老皇帝不停的喃喃着,红了眼眶,泪水打着转儿,固执的不肯落下!他是马背上打天下的开国皇帝,一生杀人无数,从不手软、从不软弱,却无法在花甲之年,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打击!

小阿沅,他的掌上明珠啊。

从不让她沾染污秽,从不让她承受风霜,自己洗尽双手血腥和杀戮,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宝贝,就这么永远的去了。

一瞬间,老皇帝的慈眉善目之光全部退散!

与此相关的所有人……

----全部陪葬!

而在这之前,则是要把事情真相查出来!

武帝命人将一干嫌犯关押大牢,自己回了宫。

有关女儿的奸夫是谁,这个问题,姬暮年在偷偷查证,武帝当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从女儿受孕的时间,便可以推断当初出事的时间。

再从姬氏母子、白嬷嬷等人供词,加上各种搜罗来的讯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汇集在一起,真相渐渐浮出水面。

“畜生!!”武帝雷霆大怒,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面!

“皇上,皇上!”有小宫人不顾死活,冒险来报,“贵妃娘娘听说沁水公主的死讯,气得吐血晕过去了。”

“吐血?!”武帝气痛不已,才被人摘了心肝儿,接着又给捅了一刀,眼下更是割肉一般,痛得四肢百骸都在打颤儿。

缪逊慌忙扶住了他,急道:“皇上,保重身子啊!”

保重?武帝觉得自己保重不了了。

一路跌跌撞撞出去,上了御辇,飞快的赶到泛秀宫,玉贵妃正软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阿沅,阿沅……”她的哭声如泣如诉,宛若哀歌,“我错了,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若非她是皇帝的孽种,自己又怎会对亲生女儿多年漠视?

----错了,一切都错了。

“不该生下来?”武帝像是被巨斧在心口重重一击,痛得眉毛拧在一起,看着那个呵护了二十年的女人,失魂问道:“无双,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朕吗?”

“原谅?!”玉贵妃猛地回头看向他,满目仇恨,“慕容昭祖,你这个谋朝篡位奸臣贼子,夺了我大蜀的江山社稷!!还当着我的面,将我的亲人们脑袋一个一个的砍下!”她声声血泪,凄婉道:“你要我……,如何原谅?!”

倾国倾城的佳人,一双美丽的明眸像是燃烧起来,越来越红,直到两行血泪缓缓流下,透出触目惊心的殷红……

原谅?

----绝不原谅,绝不!!

******

----沁水公主死了。

莫赤衣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给了小厮一巴掌,“你要再敢说出这种混帐话,我就把你打成烂羊头!”

小厮挨了巴掌不敢还嘴,畏畏缩缩,悄无声息退到角落。

莫赤衣发完了脾气,也泄了气。

心下明白,小厮是不敢拿这种消息开玩笑的。

只是自己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那个任性霸道,却不缺良善纯真的可人小公主,怎么会死了呢?上次在水里救她的时候,她还娇娇俏俏的对自己发脾气啊。

没想到,那竟然是见到她的最后一面。

莫赤衣的心在不断下沉,继而想到了祁明夷,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这一刻忽然很想见到他,因而起身去了祁府。

却得到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祁明夷疯了。

那个清清秀秀的斯文少年,穿了一身浅杏色的锦袍,正是当日阿沅落水时穿的那件,此刻正在院子里胡乱游走,喃喃道:“报仇,报仇……”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做利剑比划,“我要报仇……”

莫赤衣上前轻轻地抓住他,在他耳畔说道:“明夷,皇上已经下旨赐死姬暮年和姬夫人了。”

可是,报了仇又能如何?人都死了。

沁水公主阿沅死了,姬家的也人死了。

----全都死了。

莫赤衣一阵心痛难抑。

可惜祁明夷什么听不见,只是继续大笑,“报仇,我报仇了……”

莫赤衣摇头转身,策马去了沁水公主府的大门口,看着那一片雪白缟素,在马背上将一壶酒倾泻而下,酒花飞溅一地。

他喃喃道:“迟了,一切都迟了。”

☆、6重玩儿一次

----生的荒唐,死的窝囊。

阿沅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穿越的前一世。

先是迷迷糊糊穿越到怀孕的公主身上,还没有闹清楚身边的人,就跌入一连串的阴谋之中,落水、被迫诊脉,奸*情被发现,下嫁姬暮年,然后……,稀里糊涂的小产,最后挂了。

还好,老天爷又给了自己重玩儿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穿越成了幼年版的沁水公主。

阿沅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六、七岁的小小女童,头上梳着稚气的双丫圆髻,一左一右,用粉色缎带束住,好似顶了两个胖胖的小包子,下面散发分开,分别放在左右两肩前面,软软的服帖垂下。

青丝乌黑如墨,衬得一张小脸宛若甜白瓷一般,说不尽的玉雪可人。

甚好,甚好,起码这辈子不是带球跑了。

不过老天爷是没那么好心的,虽然再给了一次机会,但这次还是设置了一点点难度,----就在自己穿来之前,刚把皇后娘娘养的猫儿的胡子揪了,然后反倒被猫抓伤,惹得皇帝下令将宫中猫儿一律扑杀!

刚好应了前世皇帝老爹的一番哭诉。

“让奴婢瞧瞧。”白嬷嬷拉起阿沅的手,看了看手背,“亏得抓得不深,伤疤不显,涂几天玉肌膏应该就没事了。”

阿沅心下轻叹。

自己应该担心的不是这点小小伤痕,而是皇帝为了自己,扑杀了宫中所有的猫儿,该得罪多少后妃娘娘啊。

与此同时,在凤栖宫后殿的一个幽静院落。

“皇上真是偏心偏的没边儿了。”赵嬷嬷一面服侍皇后吃松子儿,一面低声抱怨,“原本就是小公主自己淘气,揪了元宝的胡子,它能不痛吗?能不气急抓人吗?可是现在倒好,元宝被下令打死了,这还不算,连带后宫里别人的猫也一律扑杀,啧啧……”

郗皇后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年轻时虽谈不上美貌,也算五官周正,随着她在后宫之中浸淫多年,倒是养出几分母仪天下的端庄。

听得赵嬷嬷连声抱怨,淡淡问道:“听说北面宫墙都被猫血染红了?”

“可不!”赵嬷嬷剥好了几粒松子儿,细细的揉了皮儿,放到碟子里,嘴里啧啧有声感叹,“要说这事儿为了小公主一人,造了多少杀孽!就不怕折福,不怕落埋怨……”

郗皇后自己也剥着松子儿,却不吃,“罢了,不过一个猫儿,埋怨什么?本宫还没有放在心上,没了就没了吧。”

“娘娘宽宏大度、不计较,那是别人的福气。”赵嬷嬷撇嘴,话锋一转,“可是皇后娘娘是中宫之主,母仪天下,又是小公主的长辈,皇上这么做,实在是太抹娘娘的面子了。”

听了这话,郗皇后的笑容便暗了几分。

赵嬷嬷心下得意,自己在主子身边服侍了几十年,什么心思摸不清楚?只是这话不好挑明,继而说道:“娘娘还罢了,葛嫔那边可是牵肠挂肚放不下呢。”

“那也难怪。”郗皇后嘴角勾了勾,“谁让那是她的心肝宝贝儿。”

葛嫔今年五十岁的生辰宴席上,豫王府进献了一堆寿礼。其中有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一只眼睛蓝,一只眼睛黄,全身上下更是一根杂毛都没有,最难得十分乖巧,进宫之前就被人驯养好了。

那波斯猫平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主人身边睡觉,醒了,再窝到主人怀里腻歪,而且拉屎拉尿全不用人操心,干干净净的。

把葛嫔欢喜得什么似的,加上又是儿子儿媳的孝心,自是珍重非常,起了一个名字唤做“雪团儿”,每天去哪儿都不离手的。

甚至在夜里睡觉的时候,葛嫔也要把猫儿放在脚踏上。

一刻都离不开。

这么一个捧着供着的宝贝疙瘩,根本没有招惹小公主,只因她自己惹事,被猫抓了,忌讳猫,然后就在皇帝的令下惨死!

郗皇后悠悠一笑,“这一次,可是真的叫葛嫔伤心了。”

******

“真是受够了!”葛嫔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玉氏那个狐狸精骑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不说。现如今……,连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也敢啪啪扇本宫的脸了!”

“娘娘,娘娘你消消气。”

“消气?”葛嫔恨得咬牙切齿,怒道:“你叫本宫怎么消气?!雪团儿碍着她什么事儿了?抓她了?挠她了?她自己作死欺负皇后的元宝,挨了抓,弄死出气也算了,居然连我的雪团儿也不放过!”

说着,一声冷笑,“真真厉害啊,让后宫所有的猫都跟着陪葬!”

大宫女茉莉打量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那依娘娘的意思,咱们要怎么做呢?”

葛嫔把牙咬了又咬,她原本就生得颧骨有些高,恼怒的时候,更加显得表情扭曲阴冷,“怎么做?眼下么,自然是什么都不要做。”

眼下皇帝刚下令扑杀了猫儿,若是那小丫头出乱子,别说是自己做的,就算不是,也一样要惹得皇帝疑心恼怒的。

风口浪尖之际,自己才不会去什么傻事呢。

没瞧见……,就连皇后都暂时把气给咽下去了么。

葛嫔揉了揉胸口,缓了缓,恢复了平日的和善神色,吩咐茉莉道:“你去把那柄白里透翠的玉如意找出来。”咬了咬牙,“给小公主送过去,压一压惊。”

轻轻勾起嘴角,笑容怨恨。

葛嫔的礼物很快送到了泛秀宫。

阿沅看得直叹气,----明明是小公主闯了祸,害了皇后的猫,还害得葛嫔的猫儿无故的一起死,居然还能收到压惊礼物?

啧啧,这小公主可真是……

----皇宫一霸!

阿沅想了想,决定去给后妃们送点东西,赔个不是。

哎……,既然自己又重生了,还得继续做沁水公主,那么被小公主玩儿坏了的人际关系,总是要修复一下的。

能不能修复是一回事,借机熟悉一下后宫的嫔妃们,也是好的。

清风瑟瑟,外面真是天凉好个秋。

阿沅迈着小胳膊小腿儿,身后跟着白嬷嬷、大丫头青蘅,以及乐莺和另外一个叫喜鹊的小宫女,不知怎地,并没有看见前世的碧晴。

----想来是还没有调任过来吧?

阿沅想起前世的一些事,不由眨了眨眼。

到了凤栖宫,肩舆停在了侧门门口。

阿沅探了个小脑袋出来,搭着采薇和青蘅的手下了肩舆,还没站稳,就听见对面一记轻声嘲笑,“哎哟,三皇妹可真是稀客啊。”

抬头看去,门里的宫女们簇拥着一个年轻少妇。

看相貌,隐隐像是少妇版的郗皇后,容长脸儿、高高的额头,肤色白净细腻,倒也有那么几分娇媚姿色。只可惜,眼角眉梢的高傲和骄狂,衬得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了。

阿沅脸上不动声色。

那个少妇喊自己三皇妹,又长得像郗皇后,不会是别人,肯定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郗皇后唯一的女儿隆庆公主。

今儿自己可是来搞好关系的,不是来斗嘴的。

阿沅笑了笑,“大皇姐好。”

大约是她太客气了,倒是让隆庆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下一瞬,眼里的怒气再次浮现,咄咄逼人问道:“母后的元宝已经给打死了,你还不解气?三皇妹还想怎样?!”

白嬷嬷忙道:“大公主误会了,三公主是过来给皇后娘娘赔不是的。”

“赔不是?”隆庆公主又是一怔,继而嘲笑,“哟,我们的沁水公主居然还会给人赔不是?”一面缓缓说着,一面上前围着阿沅转圈儿,像是要看出一个究竟来,“今儿这太阳,不会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她语气挑衅,但阿沅已经不是原来的小公主,更不是真的六岁,自然不会气得跳脚,只是笑道:“嗯,我是来赔罪的。”

一句争执口舌都没有。

隆庆公主在她身后停下,眉头微蹙,像是非得挑点事儿出来才罢休,阴阳怪气笑道:“别是又安了什么心吧?难讲……”

“隆庆!”忽地一声暴喝传来,吓得众人回头看去,却是武帝不知道几时过来了,脸色阴沉怒道:“小阿沅过来给你母后赔不是,是她懂事,你在这儿百般刁难做什么?她几岁?你几十岁?你一个做姐姐的,居然在这儿为难自己的小妹妹!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皇帝劈头盖脸一顿责骂,又是当着宫人们,臊得隆庆公主涨红了脸,偏偏还不敢分辩,只能听着。

一双手笼在了袖子里面,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还不走?”武帝一声冷哼。

隆庆公主的确是给皇后请完了安,准备出宫的,但是被父亲教训一顿,再被喝斥而去,----于她而言便是羞辱了。

要不是碍于君父的威仪,不敢动作,只怕眼风都要把妹妹给挖出一个洞!最终把牙咬了又咬,恨声道:“是,女儿告退。”

武帝根本不去看她,在御辇上倾身伸手,“小阿沅,上来。”

阿沅搭着白嬷嬷的手,踩着小太监弓得跟虾子一样的背,稳稳当当上去了。

“隆庆吓着你没有?”武帝神色关切。

“没有。”阿沅甜甜一笑,“其实也不怪大皇姐,是我欺负了母后的猫儿,她替母后生气,所以……”

武帝本来就偏疼这个小女儿,见她比平日乖巧,更心疼了,“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皇后都不追究了,隆庆又多管闲事做什么?”语气之间很是不满,安抚道:“别怕,有父皇在。”

阿沅看了皇帝一眼。

猛一瞧,倒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比前世年轻许多,虽然按时间来说只提前了八年,不过武帝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好,保养也不错,颇有几分养尊处优、气色红润之态。

此刻的武帝看着比实际年纪要小,而前世恰恰相反,才六十出头,头发就花白花白的,满面皱纹,明显比真实年纪老了许多。那么,在这相差的八年时间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皇帝一下子迅速衰老了呢?

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接下来,阿沅坐着皇帝爹的御辇,从凤栖宫正门而入,直到内殿台阶前,方才下车,然后被牵着小手进去了。

郗皇后亲自迎接出来,先给皇帝见礼,“皇上金安。”

武帝挥挥手示意免礼,然后进了大殿坐下,开口便是,“小阿沅特意过来给你赔不是。”语气一转,“这原是她的孝心和乖巧,偏生隆庆年纪一大把,还跟自己的小妹妹斗嘴怄气,刻意刁难,简直太不像话了!”

郗皇后听了,脸色便有那么几分精彩丰富。

好歹是中宫之主,天下之母,面上还是很撑得住的,赶忙微笑道:“让我们阿沅受委屈了,别恼,回头母后好好教训隆庆……”见皇帝脸色仍不满意,只得忍气追加安抚条件,“再让隆庆给你赔个不是。”

阿沅干笑一声,“没事,没事,不用了。”

心下一头黑线。

爹啊,你哪儿是来赔罪的?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啊!

----拉仇恨妥妥的!

得!这梁子又得多结一层了。

出了凤栖宫,阿沅又去给其他的嫔妃送礼物,葛嫔、傅婕妤,最后轮到虞美人的时候,她连声诺诺道:“当不起,当不起!不过是一只猫儿罢了。”

阿沅心里明白,她还得看着玉贵妃的脸色过日子,哪敢跟自己为难?况且自己又深得圣宠,别说区区一个虞美人,就连姐姐隆庆公主,惹了自己,都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的,谁还敢多话?

至此,猫儿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至少暂时看起来如此。

******

没过几天,刚好是隆庆公主二十六岁生辰。

阿沅有点不想去。

前世去豫王府参加一个生辰宴席,落了水、诊了脉、嫁了人,一连串的阴谋诡计,而这一次,自己刚刚才得罪了隆庆公主。

不过继而一想,要是找借口不去,反倒更像是不给姐姐面子了。

阿沅硬着头皮去参加寿宴。

却不想,阴差阳错的,撞破了一件天大的奸*情血案出来!

原本在这种盛大的宴席之后,都会有些小小的活动,看戏啊、跳舞啊,以及散席说话,方便王妃命妇们联络感情。

阿沅此刻才得六岁,插不上话,有点百无聊赖。

一个隆庆公主府的侍女建议,“要不……,三公主去放风筝玩儿吧?”不得回答,便一股脑儿的献媚,“不知道三公主喜欢什么样子的?有美人儿、蝴蝶、金鱼,还有大蜈蚣……”

“蝴蝶的吧。”阿沅随便选了一个。

那侍女很快就取了一个蝴蝶风筝过来,又大又漂亮。

阿沅人小力气小,跑了几圈儿都没有放起来。

那侍女长了一张圆圆脸儿,笑起来十分乖巧,“不如让奴婢先放起来,然后三公主再拿着,不是吹,奴婢从小就爱玩这个,一准儿放得高高儿的。”

阿沅不过是找个乐子,遂把风筝给她。

果不其然,圆脸侍女很快就把风筝放了起来。

乐莺拍手道:“果然放得好。”

阿沅虽然不是真萝莉,不过看着风筝漂亮,蓝天白云的,倒也来了几分愉悦兴致。谁知道乐了没一会儿,只听“啪”的一声,线居然断了,那风筝晃晃悠悠掉了下去。

“哎呀!”圆脸侍女有点惊慌,神色怯怯,低声道:“风筝……,好像是掉在金香园那边了。”

“怎么了?”阿沅奇怪道。

圆脸侍女小声回道:“那是有我们公主让人种的稀世兰花,平日里,从来不许人过去的。回头我们公主看见那边掉的风筝,知道是奴婢让放风筝的,”声音带出哭腔,“肯定……、肯定要打断奴婢的腿。”

阿沅想了想隆庆公主的性子,但是有可能。

就连自己这样受皇帝宠爱的小公主,还是她的妹妹,都要没事儿找事跟自己为难,何况是一个小小侍女?见那侍女畏畏缩缩的十分可怜,反正也没多远,于是叹气道:“罢了,我和乐莺过去拣回来便是。”

圆脸侍女忙福了福,“多谢三公主体恤。”

阿沅领着人,过了一个山子门,再绕过一个假山,进去便看见跌落在花圃里面的风筝,乐莺飞快的去拣了回来。

两人拿着风筝往回走。

哪知道刚刚绕过花篱,便听见有人朝这边走来,还一边走、一边说话,“没良心的,大半个月都不来看我了。”

这声音娇滴滴的,带着慵懒,阿沅听着有几分熟悉,透过缝隙看过去,对面一男一女,说话的女子正是隆庆公主。

“别恼了,我天天都想着你呢。”旁边的男子揽了她的腰肢,暧昧笑道:“只是……,你那驸马最近总在府里呆着,我过来就不方便了。”

隆庆公主撇了撇嘴,“别理那个没用的废物!”

阿沅打量着那个男子。

身形长得十分高大、提拔,五官干净俊朗,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身翡色的四爪蟒袍,配玉带,显然也是宗室子弟。

武帝是燕朝的开国皇帝,哥哥早死,现在所谓的宗室,也不过就是弟弟安乐王一脉,两个儿子分别是长沙王、河间王。

而长沙王常年驻守在外省,留在京城的,就只有河间王了。

----年纪也是对得上。

阿沅看得心口乱跳,乖乖……,自己居然撞见□了!而且那男子还是河间王,隆庆公主的堂兄,两人岂不是在乱*伦?!

真是重口味儿啊,重口味儿。

“好了。”河间王轻轻揉着堂妹的酥胸,含笑安慰道:“今儿宴席上人多眼杂的,实在不便,回头等我安排安排,把驸马调出京城再说。”在那酥胸上尖尖上捏了一记,“好不好?”

“讨厌啦!”隆庆公主“嘤咛”一声,软在对方怀里,“好……”伸出纤纤玉手,藤蔓一样的勾住河间王的脖子,居然毫无顾忌的,在光天化日之下亲嘴儿咂舌起来,吟哦之声不断……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阿沅别开了脸,一扭头,却看见乐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哆哆嗦嗦指向另外一个方向,一脸要哭了神色。

怎么了?阿沅疑惑的顺着所指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锦袍男子站在山子门洞前,脸色煞白、牙关紧咬,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一般,恶狠狠的怒视前方!

而那一对乱*伦的皇室野鸳鸯,还在纠缠之中。

阿沅略一猜,便猜出了那锦袍男子的身份。

试想公主府里,寻常男人岂敢随随便便乱走?又怎么会撞破公主的奸*情不走,反倒愤怒的站在那儿?自然是周驸马无疑。

看来……,今儿这事注定要闹大发了。

☆、7招黑体质

周驸马咬牙切齿,朝前大骂了一句,“奸*夫*淫*妇!”

“谁?!”隆庆公主猛地惊醒,眼里还残留着一丝丝□,待到发现是自己的丈夫,不免露出几分尴尬。赶忙裹紧了衣服,从堂兄的怀里站直出来,轻轻推了推他,“麻烦来了。”

河间王正好背对那边,闻声回头,看到了周驸马,神色依旧不慌不忙,----好似他才是正主儿,而对面暴跳如雷的那个男子,反倒成了奸夫。

啧啧,瞧人家这风流浪荡子的气度。

阿沅十分同情周驸马。

自家的老婆被人偷了,而且还是主动投怀送抱去的,更倒霉的是,老婆和奸夫身份太过贵重,脸皮太过厚实,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啊。

周驸马PK隆庆公主+河间王,前者血槽全空!

阿沅本来只是在心里随便调侃,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是叫人瞠目结舌,周驸马的血槽……,真的空了!

只见河间王大步流星走上前去,沉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周驸马怔了怔,继而脸上笼起一层浓浓的绿云,尖锐怒声道:“你还好意思问?方才我什么都看见了,也都听到了!你们两个……,两个畜生都不如的奸*夫*淫*妇!”

隆庆公主气得跳脚,“你敢骂我?!”

“别恼。”河间王轻轻一笑。“我这就让他不骂了。”

隆庆公主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哗”的一下,河间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下一瞬,毫无预兆朝驸马狠狠刺了过去!一剑、一剑、又一剑,直到对方胸前一片殷红,然后阴恻恻回头一笑,“你看……,他再也不会骂你了。”

“是、是啊。”隆庆公主的脸色有点发白,----她不是舍不得驸马,更不怕他死了,但是亲眼看丈夫被杀又是另外一回事,忍不住微微侧首。

周驸马捧着鲜血汩汩的胸口,目光震惊无比,“你、你……”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这个捉奸的,反倒会被奸夫当场刺杀!不甘心的喃喃,“奸*夫*淫*妇,你们不得……,好死……”身体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阿沅心跳漏了一拍。

直到此刻,方才察觉自己处境的危险。

原本还想趁着河间王和周驸马争吵,隆庆公主尴尬劝架的时候,自己领着乐莺悄悄走掉的,现在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这个河间王,行事太过张狂、放肆,完全不能以常理猜度。

隆庆公主走了上去,看着死去的驸马,眼底深处有一丝惊吓,但更多的则是掩不住的厌恶和烦躁,急急问道:“承业,现如今咱们要怎么办?”

河间王蹲下身去,将染血的剑在驸马的袍子上擦了擦,放回剑鞘,然后起身回道:“今儿过来赴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宜闹出动静。我记得前面不远就有一口水井,我先把尸体扔进去,容后再做处理。”

“好。”隆庆公主明显有点慌乱,连连点头。

河间王却淡定的不像话,从后面抱起周驸马,补了一句,“你赶紧去叫妥当的人过来,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神色冷静无比,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情绪波动。

别说阿沅看呆了,就连隆庆公主,看向情人的目光都有了一丝畏惧,----试想一个男人,前一刻还在和你浓情蜜意、卿卿我我,下一刻就面无表情的杀了人,换做是谁都会觉得气氛阴森。

“怎么还在发呆?”河间王走了几步,抬头看向愣住的情人,不耐道:“不想惹出麻烦来,就赶紧的!”

隆庆公主完全被他的气势压住,不复平日的嚣张,诺诺道:“这就去,我这就去……”居然忙不迭的跑掉了。

河间王扫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可惜隆庆公主已经走远,没有看到。

******

太……、太特么刺激了!

阿沅直到回了皇宫,感觉还像是坐在过山车上面一样,忽高忽低,一下子高到天上云端,一下子跌落地面!

摸摸小心口儿,这会儿都还“扑通、扑通”乱跳呢。

乐莺则是惨白了一张脸,回不了神。

那会儿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心里更是慌做一团儿,要不是公主反应快,死死的捂了自己的嘴巴,----河间王杀周驸马的那一刻,差点就要喊出来!

“公主……”乐莺想到了这儿,不由看向自家的小主子,哭丧脸道:“今儿要不是公主反应机敏,奴婢就……”自己被杀人灭口没什么,要是害得公主也出了事,皇帝肯定会砍了自家满门的脑袋!

阿沅抓了一块桂花糕,塞她手里,“吃吧。”然后叮咛她,“记住!今儿咱们那儿都没去,就在花园逛了一会儿,我觉得不好看,就回去了。”

“是是是。”乐莺连连点头。

乐莺和喜鹊、小桃、梅子这四个小宫女,都是六、七岁左右的年纪,才进宫不久,拨到沁水公主身边不为干活儿,主要是当玩伴儿的。但她纵然是贫寒人家出身,又培训过,到底年纪小没有经历过事,今天这场乱*伦*奸*情+血案,委实把她给吓坏了。

就连自家小主子今儿脾气特别好,都没有疑心过。

阿沅知道原主儿性子骄纵,但是自己年纪小,孩子气,还不定性,偶尔乖巧大人只当是懂事,谁也没有深究过。

----也就没有刻意去装跋扈小公主了。

并且眼下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本来间接的害死了皇后的猫儿,就已经得罪人了,而前不久,隆庆公主还为这件事和自己拌嘴,继而又害得她皇帝一顿骂。

自己和皇后、隆庆公主等人,已经结怨颇深。

现如今,又不小心窥探到了姐姐的隐私,谁知道事后会不会暴露?万一要是让她知道了,狗急跳墙,少不得会私下暗算自己。

更不用说,自己之前还得罪了一群后宫嫔妃。

阿沅觉得自己处境堪忧,先是猫儿事件,再接着是乱*伦事件,差不多把所有的皇室成员都给得罪了。

那么乱伦事*件……,自己要不要跟人说?又跟谁说?玉贵妃?半大小子的哥哥睿王?还是……,皇帝爹?

----还是说吧。

毕竟自己虽然深得皇帝宠爱,但却年纪小,能够支使的人太少,对宫闱斗争也不熟悉,没人帮衬着可不行。

省得回头自己被人害死了,都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沅很快做了决定,吩咐道:“走,跟我去前面找父皇说话。”

皇帝爹、玉贵妃,还有哥哥睿王,三个亲近的人选,最先排除的便是年纪不大的睿王。而玉贵妃……,从前世的相处情形来看,对女儿有些疏离,而且把这件事告诉她的话,还很可能导致另外的阴谋。

比如,借机把隆庆公主的奸*情揭发之类。

如此一来,皇帝若是不处死隆庆公主的话,自己就会遭到报复,便是真的下狠心赐死她,皇后那边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换做皇帝爹,自然会用更温和妥当的法子遮掩。

而且出于自己的本能和直觉,更信任皇帝爹,但是想是这么想,真的见到武帝的时候,却有些难以开口。

“小阿沅,怎么想着过来了?”武帝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当然了,这只是在心爱的小女儿的面前,才会这般一脸慈爱关切。

“我……”阿沅知道皇帝爹偏疼自己,倒不怕他,但是揭发姐姐和堂兄的乱*伦*奸*情,到底有些难为情。

武帝笑容一敛,挥手道:“全部退下。”

阿沅迟疑道:“有件事,我说了……,父皇可别发火。”

“好。”武帝笑着招了招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站着,“小阿沅。”怜爱的看着小女儿,“父皇什么时候对你发过火?”

阿沅心道,你很快就会了。

低头咽了咽口水,小声道:“是……,今儿在大皇姐的府上,发生了一件不大好的事。”不确定武帝会不会怀疑自己,鼓起勇气,“我看见……,看见大皇姐和大堂兄搂在一起。”

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回想起当时的血腥场景,不免“啧啧”两声,若非自己前世是外科大夫,那还不得吓晕了啊?但眼下自己才得六岁,只能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瑟瑟道:“然后……,河间王杀了周驸马。”

武帝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变了又变,好似突然蒙上了一层乌云阴霾,阴冷的快要滴出毒雨来!隆庆公主和河间王偷情?!若非说这话的人,是自己多年来心爱的小女儿,早已一把拧下对方的脑袋!

小女儿年纪幼小,言辞不清,但其中的关窍却不难猜。

这一、两年,河间王的确和大女儿隆庆走得近,原以为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熟络而已。断断没有想到,居然是……,哪有堂兄堂妹搂在一起的?还要避开驸马再幽会!真是两个混帐!

不知廉耻,还污秽了小女儿的眼睛!

“父皇,父皇……”阿沅见他面色狰狞难看,有些害怕。

武帝目光一垂,这才发现自己吓到了小女儿,赶忙缓了缓神色,将那些震怒悉数压了下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温和问道:“别怕,父皇只是一时有些吃惊罢了。”

阿沅低了小脑袋,“女儿怕的,怕大皇姐和大堂兄知道……”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女儿,还有跟我一起去拣风筝的乐莺。”

“缪逊!”武帝忽然朝外面喊人,等心腹太监进来,吩咐道:“把跟着三公主过来的奴才带进来。”等乐莺进来,微眯双目,轻轻一扫,“听说你平日不好好服侍主子,经常偷懒怠慢。”

乐莺一头雾水,“奴、奴婢……,没有啊。”

“还敢顶嘴?!”武帝忽地沉脸,然后深深的看了缪逊一眼,“这等偷奸耍滑、目无主子的奴才,不必留了。”

阿沅大吃一惊。

断断没有想到,皇帝爹居然要把乐莺灭了口!

乐莺吓得脸色都白了。

缪逊无声无息上前,一掌将她击晕过去。

“父皇!”阿沅急了,她可不是真正皇室,不能接受把人命当做草芥,让乐莺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枉死。因而跪下去求道:“乐莺什么都没有做错,也不会到处乱说的,父皇饶了她吧。”

“你起来。”武帝脸色的更不好看,“听见没有?”

那一刻,皇帝的威严气势扑面而来!

阿沅竟然不敢违抗,惶惶然的强行站了起来,心下慌张,不知道该要怎么去给乐莺求情,继而想到原公主一贯任性娇纵,干脆跺脚撒泼,“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乐莺嘛。”

武帝居然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看着女儿耍赖。

哭了一阵,阿沅只是把眼睛揉得红红的,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更知道没有效果,只能央求,“父皇,你就饶了乐莺吧。”

“阿沅。”武帝认真的看着小女儿,问道:“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啊……?”

“第一,你还没有把乐莺的退路想好,就直接来回禀,所以她死了,也是被你害死的;第二,你身为皇室公主,身为朕最最心爱的小女儿,居然为了一个奴才下跪,这样只会惹得朕更生气,让那奴才死得更快。”

武帝揽了女儿的小小肩膀,“你虽然还小,但是却不能一无所知。”

阿沅眼里闪过一丝了悟,“是,女儿知错了。”

武帝又问:“那么重来一次,你要怎么办?”

“我……”阿沅想了想,“如果我不想害了乐莺,就说、就说当时我自己任性淘气,跑去拣风筝,身边其实一个人都没有。”

“胡说!”武帝皱眉打断,“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奴才们是怎么服侍的?全部拖出去打死!”

----暴力爹啊!

阿沅到底不是真的六岁,心下明白,皇帝应该没有真的打算处死乐莺,只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呃……,手把手教自己在皇宫里的生存技能。

----学宫斗技能哪家强?大内皇宫找皇上。

因而再想了想,说道:“嗯,就说是我和乐莺一起去捡风筝的,但是起因却是我崴了脚,不怪她。而且、而且……”心下飞快的琢磨说词,现编现卖,“当时我在台阶上踩滑了,掉了下去,多亏乐莺做了肉垫挡在下面,不然我就摔断腿了,所以她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父皇不能处死她。”

“越编越没个谱儿。”武帝“嗤”一下笑了,继而点头,“不过你小小年纪,能这么快想到说辞和办法,也算是难得了。”他叹气,“慢慢来,但是以后一定要多长个心眼儿。”

阿沅小心翼翼问道:“那……,父皇饶了乐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武帝一身明黄色的无爪龙袍,皱眉时,身上的金龙也似在跟着生气,张牙舞爪、目光狰狞,“若是不让奴才受点苦处,嘴巴怎么封得住?再说了,你又哭又闹的为她求情,如此深重大恩,做奴才的得心里记牢了才行。”

“是。”阿沅不敢再争。

武帝又问:“既然你们俩是去花园里捡风筝的,风筝呢?”

“捡走了。”阿沅回道:“亏得先拣了风筝,不然麻烦就大了。”

武帝微微颔首,“知道做事不留痕迹,还不错。”

阿沅觉得怪怪的,皇帝爹啊……,你一直在关心小女儿的宫斗技能,就半分都不着急大女儿乱*伦的事儿?只是这话不好开口。

“你先回去吧。”武帝在她的小手上拍了拍,安抚道:“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母亲和哥哥,父皇会处理的。”继而又有一丝担忧,“不过……,小阿沅你以后,可不能对父皇撒谎。”

咦?刚才不是你教我诈的吗?

阿沅看了看双重标准的皇帝爹,甜甜应道:“女儿保证,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跟父皇撒谎。”

“好。”武帝笑了,目光慈和的送小女儿出了大殿。

----但愿永无谎言。

然而这样绸缪如同江南三月烟雨的心情,不过只是一瞬,等到阿沅的背影消失时,武帝的目光瞬间变得阴冷,----河间王这个作死的畜生,居然敢对自己的女儿下手!

******

乐莺是一个倒霉催的,跟着沁水公主去金銮殿走了一趟,偏生不小心,居然打碎了皇帝的一只心爱花瓶。

要不是沁水公主苦苦向皇帝求情,只怕就回不来了。

最后被赏了二十个嘴巴,还罚跪了三个时辰,方才脸色红肿,站都站不稳的勉强扶着栏杆回来,脸色白得跟一张纸似的。

还不敢回去歇息,先找到阿沅磕头哭道:“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阿沅叹气。

皇帝爹真是一番良苦用心。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乐莺被吓破了胆子不说,将来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身边多了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下去歇着吧。”阿沅让人扶了乐莺下去。

眼下天色都黑了,还是没有周驸马的死讯传出来。

看来隆庆公主和河间王另有安排,肯定会先做好应对之策,才会再放周驸马的死讯出来,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而此刻,隆庆公主府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

“你是说,这个风筝是在金香园里面捡到的?”

“是,就挂在园子里的花圃中间。”

隆庆公主看着桌子上的蝴蝶风筝,忽地脸色一沉,目光微寒,一把抓在手里撕了个粉碎!继而怒道:“今儿是谁开了库房拿风筝的?!给我叫来!”

很快,中午那个放风筝的圆脸侍女传到。

“听说……”隆庆公主问道:“今儿你拿了风筝,陪三妹妹玩了一会儿?有这回事吗?”

“有的。”

隆庆公主指了指破碎的风筝,“是这个蝴蝶的吗?”

圆脸侍女看了一眼,瑟瑟道,“是。”

☆、8要宫斗,学演技

“很好。”隆庆公主轻轻颔首,在烛光的映照之下,脸上倒显出几分柔和之色,“你倒是乖巧的很。”继而面色一寒,“难道你不知道,金香园里有我养得稀世兰花吗?居然敢把风筝掉进去!”

圆脸侍女赶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该死?说得好。”隆庆公主“嗤”的一笑,漫不经心道:“既然你自己都说自己该死,那就去死了吧。”

“公主……?”圆脸侍女猛地抬头,瞪圆了一双圆圆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主子,连声求饶,“公主饶命,饶命啊!”

“等等。”一直在旁边沉默喝茶的河间王,忽然开口。

“怎么了?”隆庆公主不解。

河间王淡淡道:“先留下她,有用。”

圆脸侍女闻言一喜。

隆庆公主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往下看了看,之间那宫女一张圆圆脸儿,柳眉杏眼的,倒还真有几分小小姿色。不由起了疑心,皱眉看向河间王,“你是看上她了?还是早就有瓜葛舍不得了?”

圆脸侍女赶忙低下了头。

隆庆公主见状不免猜疑更重,恼怒不已,“拖下去,把脸划烂了再打死!”

“你又着急了。”河间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起身走近,附耳细细说了几句,然后起身笑问:“这个主意可好?”

“不错。”隆庆公主带着几分满意笑了笑,朝下人挥手,“先押这蠢货下去看着!”然后摒退心腹到外面守门,又道:“既然咱们的事被那小丫头听见,肯定瞒不住的。”说着冷笑,“你看着吧,玉氏一定会借机兴风作浪!”

河间王嘴角微翘,“俗话说得好,捉贼拿赃、捉奸捉双,就算三公主告诉了玉贵妃又如何?她有什么证据?!难道还空口白牙说咱们有瓜葛?”

“你说得对。”隆庆公主神色慢慢缓和下来,得意道:“眼下玉氏手上无凭无据的,单凭那个小丫头的一面之词,不能说明什么。”语气一顿,“即便是闹到父皇跟前……”目中露出凶光,“哼,咱们就说是玉氏故意诬陷!”

“玉氏哪里会那么傻?”河间王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她若是有心告状,必定会派人跟踪咱们,找个机会再当场捉住……”悠悠一笑,“呵,可惜咱们洞察先机,怕是要叫她失望了。”

----别急,就怕你们不掉进来呢。

隆庆公主皱了皱眉,“那废物才死了,我少不得要做做样子守孝的。”站起来环住情郎腰身,“少不得,这段时间先委屈你了。”

她扑在河间王的怀里,轻轻贴着。

看不到对方嘴角那一闪而逝的讥讽,只是听见情郎柔声道:“但凡为了咱们的将来好,我受一些委屈也不算什么。”

隆庆公主将他搂得更紧了。

若不是顾及驸马刚刚才死,麻烦事儿多,真是恨不得立时就亲热一番,最后好歹还是忍住了,抬起头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去把事情办了吧。”眼里带出几分埋怨,“依我的意思,叫个奴才去办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去?别是真的看上那贱婢了吧?”

河间王挑眉道:“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叫那些嬷嬷们去办事,妇人手软,一时间捅了篓子不说,弄得哭天喊地的岂不难堪?”语气里带出一丝责备,“况且这会儿功夫,别说是那等粗鄙姿色,就算是个天仙我也没兴趣!你就别在这儿吃干醋了。”

隆庆公主听他说那侍女姿色粗鄙,心情暗爽不已,好脾气的连声赔罪,“好好好,是我误解了你。”

河间王不再多话,转身出门。

很快找到关押圆脸侍女的小屋子,先将公主府的人摒退,再让自己的心腹守在门口,方才“吱呀”一声,推门进去。

圆脸侍女一见是他,目光惊喜,“王爷怎么来了?”赶忙上前关了门,然后一脸含情脉脉,“今儿多谢王爷替奴婢求情。”

河间王勾起嘴角,看着她,却并不说话。

“王爷做什么这样看着奴婢。”圆脸侍女脸色潮红,带出羞涩,继而又有些不安,“不过眼下是在公主府,王爷来找奴婢多有不便吧?”期望问道:“王爷什么时候将奴婢弄到王府?”

河间王笑道:“你先过来。”

“现在?”圆脸侍女露出几分不解。

“嗯。”河间王面容俊朗干净,声音诱惑,只是招了招手,就让对方主动投怀送抱,他温柔道:“别说话,先闭上眼睛。”

圆脸侍女虽然觉得时间地点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满腔欣喜,娇软的搂住了他,听话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真乖。”河间王的脸色瞬间阴鸷,一手捂住对方的嘴,抬手一掌重重敲在对方脑□道上,看着人软软倒下去,方才从容不迫的补了几剑!

圆脸侍女先是被敲得又痛又晕,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又吃了几剑,只得扭了半张脸,不可置信的挣扎看了一眼,旋即断了气。

河间王重复白天同样的步骤,蹲下身,在尸身上细细擦拭剑锋血迹,嘲讽笑道:“以为献了身子给本王,就能一辈子荣华富贵的了吗?哎,这世上怎地有如此天真的人?真是可惜呀。”

他站起身,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

这一夜,阿沅没有睡好。

次日跟着玉贵妃去凤栖宫请安时,亦是心不在焉。按规矩行了礼,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郗皇后和葛嫔等人说着闲篇,心情恍恍惚惚的,不知道隆庆公主府那边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隆庆公主进宫请安……”

宫人的话音未落,就见隆庆公主素白着一张脸,哭哭啼啼的跑了进来,上前抱住郗皇后哭道:“母后……,驸马、驸马他……”

郗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驸马怎么了?”

“……死了。”

“什么?”郗皇后顿时大惊,“昨儿宴席开始的时候,驸马还好好儿的,怎地就死了?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隆庆公主呜呜咽咽,哭道:“昨儿我做生辰,驸马心情好……,一时不免有些贪杯喝多了,然后……”像是悲痛的不能自抑,哽咽得一顿一顿的,“不知怎地自己离了席,居然跌到荷塘里……,给、给淹死了。”

听她说到这儿,众位宫妃不免都是神色怪异。

好端端的,驸马居然淹死在了公主府的荷塘里?!难道当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路上巡逻值夜的人也没有?这番说辞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却是蹊跷古怪的很。

----只是谁也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若是问了,岂不是在怀疑隆庆公主的说辞?那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况且驸马死便死了,也不与后宫嫔妃们相干。

因而大殿内一阵沉默。

阿沅看向哭得伤心欲绝的姐姐,不由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瞧瞧人家这精湛的演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驸马有多么鹣鲽情深,哭得一派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简直像是恨不得一起跟着去了。

这番说辞虽然不见得高明,但是驸马已经死了,收拾一下,再把衣服给换一套完整无损的,外表肯定看不出什么问题。而无缘无故的,谁也不会把驸马剥光了来验尸,等到封棺下土,这个麻烦就算彻底解决掉了。

那些不知情的人,又怎么会想到是公主乱*伦*偷*情,害死了驸马呢?

这件事皇帝爹已经接手,不需自己插手。

毕竟说起来,自己和隆庆公主只是吵了几句嘴,并无深仇大恨,非要落井下石置她于死地不可!而自己现在年纪又小,少惹麻烦,平平安安长大,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若是可以选择,阿沅并不想和隆庆公主、郗皇后以及河间王结梁子,甚至其中还会牵扯到靖惠太子,这些人一个都不好惹。

但是她不想惹麻烦,“麻烦”却盯上了她。

隆庆公主一面扑在皇后怀里哭,一面用眼角余光扫过妹妹。

没看出来,这小丫头最近还挺沉得住气的,或许是被玉氏叮嘱过,要假装不知道此事,好等着将来拿住自己的错处吧?哼,娘儿俩想得美!

“大公主节哀。”葛嫔一声劝慰,脸上露出心疼和哀戚之色,“逝者已矣,大公主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跟着熬坏了。”

隆庆公主擦了擦泪,哽咽道:“多谢葛母妃关怀……”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又扑在皇后怀里大哭,“母后,我怎么这般命苦啊。”将沾了葱汁儿的帕子,狠命在眼睛周围揉了揉,揉得通红,眼泪止都止不住。

傅婕妤一贯的性子冷淡,跟着道:“公主节哀。”

虞美人小小声附和道:“是啊。”推了推身边的儿子,“七皇子,快劝你姐姐别再哭了。”

代王才得十岁,眼下并没有被皇帝封赐王爵,宫中都是以序齿来称呼他,听得母亲提醒,亦是说了一句,“大皇姐节哀。”

靖惠太子今年春天刚刚成亲,已经分府出去,此刻并不在宫中。

因此一圈儿人都劝了隆庆公主,只剩下玉贵妃、睿王、阿沅娘儿三个,还没有表态,郗皇后的目光看了过来,有些幽深莫测。

----气氛颇为微妙。

阿沅不知道母亲在想些什么,见她还不开口,心下着急,又不便抢在母亲前头表态,只得推了推睿王,“六皇兄,大皇姐真是可怜呐。”

睿王自幼聪慧明敏,当即道:“是啊,母亲你劝一劝大皇姐吧。”

玉贵妃忽地站起身来,走上前去,然后弯腰俯身,在隆庆公主的耳边轻声说道:“你知道吗?这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隆庆公主正在假作伤心亡夫逝世,哭得哀哀欲绝,听得这话,顿时恼怒万分的炸了毛,豁然扭头,“玉氏,你这话什么意思?!”

“连母妃都不喊了么?”玉贵妃故意反问,眸子里并没有任何的愧疚,好似激怒对方,是令她享受的一种愉悦快乐。

隆庆公主一直扑在母亲的怀里哭着,玉贵妃之前的那句话,大殿内其他嫔妃听不清楚,郗皇后却是可以听清的,----脸色变了又变,无数中复杂情绪在她眼里闪过,几欲迸出剑来,但最终却只是沉声道:“隆庆,不可无礼!”

玉贵妃缓缓站了起来,叹息道:“大公主节哀啊。”

她的声调温柔婉转,带着一种浅唱低吟的奇妙优扬,好听是好听,但是任谁也都听得出,没有半分同情。

隆庆公主恼怒万分,豁然站起身来,冷哼道:“不用你假惺惺的!”

玉贵妃却不恼,只是再次贴面附耳过去,悠悠道:“呵呵,今儿也轮到你死驸马了。”她不疾不徐问道:“这不是报应,又是什么?”

看着她,抿了嘴诡异一笑。

她原本就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不论是开怀的笑,还是怨恨的笑,都有一种令人炫目的惊人美丽!只是这份美丽的笑容,此刻却实在是太不合时宜了。

“你闭嘴!”隆庆公主终于彻底被激怒了,----之前河间王交待的那些,什么要隐忍,什么要假装还不知情,以及什么筹谋云云,全都丢到了脑后!她气得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声音尖锐骂道:“不要脸的狐狸精!你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呢?!”

郗皇后顿时脸色大变,喝斥道:“隆庆!不可胡言!”

隆庆公主气得两眼通红,根本不听。

她上前揪住了玉贵妃的衣襟,咬牙切齿,附耳过去轻声冷笑,“你当自己是个什么高贵的东西?不过是个一女侍二夫的婊*子!!”

“呵呵……”玉贵妃浅浅笑了,流光华彩、百媚横生,叫喜欢的人看了身心皆醉,叫仇恨的人瞧了恨不得撕烂那张脸,她依旧贴面轻声回道:“可是你父亲却喜欢这个婊*子,所以你……,不过是一个嫖*客的女儿。”

隆庆公主被这绕着弯儿的辱骂气晕了头,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也不想,就将玉贵妃奋力一推,尖声道:“贱*人,去死!!”

她们俩个贴面交耳的说悄悄话,旁人根本听不清。

看起来,是隆庆公主先骂了玉贵妃“狐狸精”等等,然后又嘀咕了几句,玉贵妃也嘀咕了几句,最后隆庆公主喊着让玉贵妃去死,就把人给推倒了。

玉贵妃本来就是花做肌肤、杨柳骨一般的美人儿,娇怯怯的,被隆庆公主那奋力一推,顿时站不住连连后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娇花一般的美人儿跌倒了,磕在高几的尖角上,顿时鲜血汩汩,染红了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庞,对比之下触目惊心!

“母妃!”睿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着扑了上去。

虞美人则是大惊失色,大喊道:“快快快,快去传太医过来!”又连连催促宫人,“贵妃娘娘磕坏了,情形不好,快请皇上!”然后朝代王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远远儿的,不要上去,自己方才过去搀扶玉贵妃,一脸担心问道:“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葛嫔也道:“哎哟,这可怎么了得!”

傅婕妤上前,帮忙搭手扶了一把。

阿沅看着面前乱哄哄的情形,----不管今儿这事谁对谁错,不管玉贵妃心下有何打算,但自己是她的亲生女儿,只能跟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面!

而且……,还要争取赢面的最大化。

于是朝隆庆公主扑了过去,只做跋扈小公主的模样,扯着她的衣服一通乱揉乱搓,像是恨不得把眼泪鼻涕都给抹上去,大声哭道:“大皇姐,你凭什么欺负母妃?你还要母妃去死……,你害死她了。”

隆庆公主勃然大怒,“放屁!我哪里害死她了?”

阿沅不依不饶,反复加深众人的记忆,“是你先骂母妃狐狸精,是你亲手推了母妃,是你口口声声喊着母妃去死!”小小拳头不停捶打,撒泼道:“你赔我的母妃来,赔我的母妃……”

要说六岁小萝莉的那点力道,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但是隆庆公主本来就厌恶阿沅,之前拌嘴怄气且不说,单是偷窥到她和河间王的奸*情,这档子心病就够深的了。

这会儿被小妹妹一顿揉搓,又气又恼又恨,恨不得即可将她人道毁灭!刚想伸手推开,就听郗皇后一声断喝,“隆庆!不许欺负阿沅!”

旁边早有宫人来拉来劝,阿沅却死死的不放手,口中大喊:“都是你害了我的母妃……”反正都和隆庆公主撕破脸了,也不怕多一点儿,伸手在她腰间又掐又拧,“我要你偿命!要你偿命!”

如此火上浇油,便是玉皇大帝也劝不了隆庆公主了。

“你给我滚开!”她气急了眼,蒙住了心,那些宫人不敢用力拖拉阿沅,她可不管不顾,抓起妹妹的小手死命一掰!

“啊……!”阿沅一声惨叫,松了手,是真的痛得不行,不得不眼泪汪汪的松了手,----右手的无名指软趴趴的,已经掰断了。

正在这时,便听门外一声高调通传,“皇上驾到!”

☆、9吉祥如意的一家

早在隆庆公主和玉贵妃起争执之初,就有泛秀宫的人去请圣驾了,加上金銮殿和凤栖宫都在皇宫中央,相距并不远,所以皇帝很快赶来,刚刚好看到惨烈的一幕!玉贵妃满面鲜血被人扶着,阿沅一声惨叫,被隆庆公主狠狠甩开!

----救兵来了。

阿沅心下明白,扭头就朝皇帝身边跑了过去,将手放在面前,撕心裂肺放声大哭,“父皇……,我的手、我的手……”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手指头没有了。”

方才她和隆庆公主一番争执,谁也没看清。

直到此刻,众人才发现那雪白纤细的小小手指,以奇怪的样子歪着,关节处已经红肿,明显是被人生生掰断了!

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十分丰富。

玉贵妃起先还以为女儿是在撒泼而已,见状不由惊住,慌忙冲了过来,拉起她的小手,焦急道:“阿沅,阿沅你的手怎么了?”哪怕对女儿再疏离,那也只是情感上的,亲眼看着女儿受伤又是另一回事,当即喝斥周围的太医,“别管本宫,先给阿沅瞧一瞧!”

郗皇后心里一凉,情知事情越闹越大了。

人人都知道皇帝盛宠玉氏,没错,她的确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但是玉氏和皇帝有着血海深仇,心结难解,平时里连笑脸都懒得奉送,两人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更多的只是皇帝单方面的宠爱。

而沁水公主则不一样。

她的确是一个被皇帝宠坏了小丫头,骄纵、跋扈,凡事争强好胜,不让人,然而纵有百般不是,却有一项能耐,----在皇帝面前十分嘴甜、讨巧,哄得皇帝对她事事迁就和纵容,几乎达到百依百顺的地步。

今日女儿隆庆先是辱骂玉贵妃,继而又推倒了她,已经捅了篓子,现在还把那小丫头的手指掰断,皇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像之前沁水公主不过被猫儿抓了几下,皇帝就将所有猫儿扑杀!

而今天,她断了一指……

郗皇后觉得头疼起来,----皇帝这些年脾气越来越怪,越来越坏,只有那小丫头是他的心尖尖,这事儿……,到底该要如何收场?一想起皇帝那冰冷的无情眼神,就是一阵惊悚,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儿。

侧首看向心腹赵嬷嬷,低声耳语,“快,快请皇太后过来救隆庆。”又叫了另外一人,“让太子赶快进宫。”

----有个儿子在自己身边,底气也足一点儿。

正如郗皇后预料的那样,武帝脸色阴沉,整个大殿都仿佛布满了乌云,浓浓的一层,气压低的众人都不敢出声儿。

阿沅还在哇哇大哭,“疼啊,父皇……,我的手好疼……”白嬷嬷上去抱住她,却被她拼命挣扎拍打,“走开!走开!”

仿佛疼得已经失去了理智。

“朕来。”武帝上前搂了阿沅,看着鬓发凌乱,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小女儿,真真心痛难当,“别怕,有父皇在。”抬头便是一声断喝,“蔡太医!!动作还不快点?”

太医院院首蔡太医赶忙上前,捞起阿沅的手腕,细细一看,“回皇上,三公主是手指关节处折断,需要正骨,然后上夹板。”咽了咽口水,“但是……,这样做公主殿下会很疼。”

“听话。”武帝抱着阿沅坐在椅子里,柔声哄道:“父皇搂着你,你扭了头不看,很快就好了。”

玉贵妃急道:“阿沅你忍一忍。”

睿王担心焦虑的看看母亲,又看看妹妹,面上又气又恨,扭头恶狠狠瞪了隆庆公主一眼!但他毕竟十来岁了,懂事了,当着皇帝是不会口出恶言的,只是回头哄妹妹,“母妃说的没错,阿沅你别动,好歹得把手指给正回来再说。”

“不不不!”阿沅的手确实很疼,更要装做六岁萝莉的吃痛样子,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太医说了,会很疼的……,阿沅不要!”痛得吸气的哭,“不要疼……,现在已经很疼了。”

武帝不由分说搂紧了她,抓住她的手腕,朝太医点了点头,“动作要快,别耽搁!”他本来就是习武出身的皇帝,力气奇大,别说阿沅是假装挣扎,便是真的有心,也是断断动不了的。

蔡太医不敢手慢,更不敢手软,若是磨磨唧唧让公主一直挣扎痛哭,只怕皇帝的火气会越来越大,保不齐就迁怒到旁人身上。因而手脚麻利,让人开了箱子取出工具,先在那小小关节处捏了捏,确认一下。

“啊……!”阿沅一声尖叫。

----妈蛋!不用装,真的好疼啊。

正在痛哭流涕的功夫,忽然间,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钻心疼痛,蔡太医麻利的将关节正了回来,然后上了一块小小木板,再一圈一圈的缠上绷带。

其实过后的疼痛,阿沅的心理素质已经能忍受住了。

不过眼角余光扫到隆庆公主那边,想起她的狠心,对一个六岁萝莉都能下这样的狠手,哼,事情不能就这样完了!于是又开始嗷嗷叫,抽抽搭搭一气儿的痛哭,“坏了……,我的手被大皇姐掰坏了。”

武帝冷冷扫了隆庆公主一眼,暂时没有发作,回头看了看阿沅的手指,朝太医问道:“好了没有?”

“好了。”蔡太医赶忙回道:“公主殿下年纪小,恢复快,只要不用手,回头臣再开点膏药,抹一抹,静静养一养就没事了。”

事关沁水公主的身体,不敢轻慢。

“好了,好了,没事的。”武帝一直搂着阿沅,轻轻拍着、哄着,然后抬头看了看玉贵妃,“让蔡太医再给你瞧一瞧。”

他并非那种长于后宅妇人之手的天子,半生戎马、杀戮无数,宠妃额头上的伤看着吓人,但正常情况下,情知不会有太大妨碍。是以刚才并未乱了分寸,而是先关心年幼的女儿。

毕竟小丫头承受疼痛能力有限,断了一指,已经是非同小可了。

蔡太医领命上前,“是。”

虽然已经是年迈的太医,但玉贵妃是后宫妃嫔,并不敢多看。更不要说那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看一眼就叫人炫目惊心,看一眼就叫皇帝的脸色难看一分,因而只敢瞧了瞧额头上的伤口,便飞快别开视线。

“贵妃娘娘的额角磕破……”蔡太医小心斟酌说词,这大殿里面,哪一个都不是好得罪的,“皮外伤应该好养,至于有没有撞到脑子,还得……,观察几天才能确诊,回头自然还是以静养为主。”

观察几天,看看事情的风向再做定论吧。

武帝静默了一瞬,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皇帝心下明白,不用问,也知道是隆庆公主所为,放眼这一屋子,再没有旁人做得出这种事来。

只不过该走的过场还得走罢了。

而他怀里的阿沅,心思飞快的掂量了一下,若是让玉贵妃或者睿王告状,未免显得偏颇,但自己堪堪才得六岁,便是有些孩子气说得激愤,也是平常。

因而摸了摸脸上的眼泪,大声道:“都是大皇姐害的!”

武帝低头看向小女儿,“你说。”

阿沅抬起没受伤的作收,指着隆庆公主,“大皇姐先骂母妃……”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学姐姐说话,“她骂,‘不要脸的狐狸精!你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呢?!’”抬头问道:“父皇,大皇姐为何要把母妃比作公主?”

其实已经猜到,玉贵妃应该是前朝的公主,不过是故意上点眼药罢了。

武帝的眼角跳了跳,脸色阴冷。

阿沅丝丝吸气,一副余痛难忍的样子,“然后大皇姐就把母妃推倒了,磕得满头的血,我去找大皇姐评理,她生气……,就、就……”抬起自己的小手,眼泪哗哗,“就把我的手掰断了。”

看似哭哭啼啼,实则条理十分清晰,愤怒和委屈表现的恰到好处,并且掐头去尾,将玉贵妃的挑衅给隐匿了。

隆庆公主气得双眼通红,恶狠狠瞪着妹妹。

阿沅缩到父亲怀里,一副又胆怯又害怕的样子,“父皇你看,大皇姐那个样子好可怕,好像……、好像要撕了我一样。”

“不怕,不怕。”武帝轻轻拍着小女儿,抬起头时,那温和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冷冷看向隆庆公主,“你这是什么眼神?给朕收起你的那幅嘴脸!”忍了忍火气,又问,“可还有话说?”

隆庆公主银牙一咬,“她们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隆庆!”郗皇后一声断喝,“皇上问你话呢,好好回答。”用力扯了女儿一下,然后朝皇帝解释道:“都怪隆庆太伤心了,一时失神。”说着,恰到好处的掉起泪来,“昨儿周驸马喝多了,失足掉进了荷塘里面,……没了。”

皇后的本意,一是为女儿的异常行为找个借口,二是转移皇帝的视线,哪里知道皇帝早就知晓此事?见皇帝丝毫不为所动,不免十分失望,又担心,嘴上继续道:“都是隆庆不懂事,伤心之际,就和玉贵妃起了几句口角,臣妾会好好教训她的。”

----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驸马的事等会儿再说。”武帝根本不理会皇后的一番做戏,仍旧看着隆庆公主,“朕只问你,到底为什么辱骂玉贵妃?还伤了她和阿沅?”

隆庆公主一时哑口无言。

玉贵妃说得那些话,并不方便当着众人说出来,倒不怕别人听见,而是怕父亲会更加恼怒,不由皱了皱眉,朝殿内环顾了一圈儿。

葛嫔小心翼翼的,轻声道:“皇上,臣妾等人……”

武帝喝道:“都滚!”

葛嫔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却不敢多言,更不敢多加停留,----看别人的热闹虽然好,可是把自己搭进去就不大好了。

前朝的那些破事儿,一直都是皇帝心头不能碰的忌讳。

她这一起身,傅婕妤、虞美人和代王,都是默默的行了告退礼,悄无声息的悉数退了出去,殿内的宫人、太医们也都消失了。

----人越少,气氛越紧张。

郗皇后的心更是越来越凉,----不管玉贵妃说了什么,都只是耍耍嘴皮子,女儿却是动手伤人,无论如何都不占理。

更不用说,皇帝的一颗心早就偏了。

武帝再次看向隆庆公主,“没话可说了,是吗?”

“说就说!”隆庆公主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梗脖子道:“玉氏说周驸马死了,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说今儿也轮到我死驸马了。”一声冷笑,“父皇你看,前朝都是几年前的老皇历了,玉氏还心心念念,整天惦记着她以前的驸马。”看向玉贵妃,露出一脸鄙夷之色,“啧啧,你身为皇妃却心系他人……”

“够了!”武帝额角青筋直跳,赫然打断,“不要有的没的编一箩筐,朕只问你,为什么伤了玉贵妃,伤了阿沅?!”

隆庆公主像是找到了借口,理直气壮道:“她不守妇道,枉为皇妃,我这也是替父皇出气罢了!”

----不守妇道?!

武帝看着那个和堂兄乱*伦的女儿,居然还恬不知耻的,攀诬别人不守妇道!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玉贵妃一声冷笑,“前朝的人都死光了,我有什么好不守妇道的?大公主想要诬陷我,也得编一个好点儿说辞。”又咄咄逼人的问:“还有阿沅呢?大公主又要编一个何等荒唐理由,来解释掰断妹妹的手指?”

说到此,眼里不由迸出一缕浓浓恨意。

隆庆公主被堵了个结实,眼见对方目光凶狠,想起她们母女两个前仆后继的做戏,就气不打一处来。

玉贵妃冷声问道:“可是编不出来了?”

隆庆公主越看越可疑。

玉氏那个小贱*人,知道了自己和堂兄的私情,故意闹事,还让自己扯到了妇道上面,等下……,是不是就要揭发自己了?她自己吓自己,想着马上就要身败名裂,一时激愤,咬牙切齿骂道:“我就打了,打了你生的那个小野种!你能把我怎么样……”

“隆庆!”郗皇后赶忙打断。

但是来不及了。

武帝放下了阿沅,上前狠狠一耳光扇在隆庆公主脸上,下手力道大,打得她脸上红肿一片,“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目光阴森森的,“朕清清白白的小阿沅,岂是你能随便编排的?!”

“父皇你打我?”隆庆公主傻眼了,气急道:“我是你女儿,她们……,你为了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为了那个小野……”

武帝二话不说,抓起旁边的一个碟子,就朝她脑袋上拍去,拍得女儿头破血流,厉声道:“你再说阿沅一个字试试!”那一瞬间,帝王气势宛若睡狮一般苏醒过来,叫人心惊胆颤,“朕不仅打你,还要亲手打死你这个……,混帐!”

打死这个不知廉耻、伤风败俗,秽乱皇室的混帐!

隆庆公主“啊”一声惨叫,鲜血流了满面,更被父亲的大力狠狠的摔倒在了地上,抬起头时,看见气父亲得双眼通红,眼里透露出犀利无比的杀意,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恐惧!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郗皇后亦是惊呆了!

皇帝这是……,这是要亲手打死自己的女儿!不由吓得瑟瑟发抖,扑到女儿身上护着哭道:“皇上、皇上,你饶了隆庆吧?臣、臣妾一定会好好教训她,让她再也不敢乱说了。”

“太后娘娘驾到!”

“你还学会搬救兵了。”武帝冷冷扫了郗皇后一眼,忽地弯下腰,抓起隆庆公主的手,“若是别人伤了阿沅,朕必定会将那人五马分尸、千刀万剐!看在你也是朕女儿的份上……”语气一顿,“那就双倍偿还吧。”

那口气,倒好似便宜了隆庆公主。

隆庆公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时尖叫,“不!”

然而武帝丝毫不为所动,用力狠狠一折,只听“咔嚓”两声闷响,居然生生折断了隆庆公主二指,他道:“没有下次!”

隆庆公主痛得大叫,“啊,我的手、我的手……”

“砰!”的一声,是皇太后命人将内殿大门撞开了。

皇太后上官氏,如今已经是年逾古稀的岁数,但是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算精神不错。穿了一身紫棠色的暗纹广袖长袍,褐色大裙,身材有些瘦小,但是目光颇为凌厉,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势。

“隆庆怎么了?”上官太后目光灼灼问道。

“没什么。”武帝坐回了椅子里,依旧抱起阿沅,淡淡道:“隆庆打破了玉贵妃的头,折断了阿沅的手指,朕给她原样奉还罢了。”

隆庆公主放声大哭,“皇祖母救我……”

☆、10咦?又见重生

阿沅真是叹为观止。

人家皇室里都是阴谋算计、勾心斗角,这慕容一家倒好,皇帝干脆亲自上阵动手了。不过继而想想,皇帝若是不这么做,谁又敢打破隆庆公主的头?谁又敢折断她的手指?更不用说,还有一个赶过来护驾的皇太后。

前世自己并没有见过上官太后,因为已经过世了。

而今生,上官太后一直吃斋念佛,除了盛大的节日,平时并不让嫔妃晚辈们过去请安,就连昨儿隆庆公主的生辰宴席,都没有出席,只是让人送了一份寿礼罢了。

所以眼下,自己还是头一次见到。

上官太后走到大殿中央坐下,隆庆公主举着残手,哭得泣不成声,“皇祖母你看,我的手……”目光憎恨的扭回头,扫过玉贵妃、睿王、阿沅,却在和皇帝视线交接时,突兀的打了个激灵!

武帝不依不饶,“你不服气?还是朕处罚的不当?”

上官太后顾不上问事情,先朝外面骂道:“太医呢?都死了?!还不赶快进来给隆庆包扎?一群蠢货,当心哀家揭了你们的皮!”

蔡太医闻声磕磕绊绊跑了进来,抹了一把汗,赶忙上前打开药箱,翻出纱布和膏药,为隆庆公主接上断指。心道,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皇帝亲自把女儿好好的手折断,然后再给重新接上,真真荒唐可笑。

可是腹诽归腹诽,面上却是一丝都不敢流露出来。

今儿亏得太后在这里压阵,否则万一皇后要让治,沁水公主又不让,那自己该如何是好?治了,得罪玉贵妃和沁水公主等人;不治,皇后和隆庆公主岂肯善罢甘休?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哇。

蔡太医一边心有余悸的感慨,一边听隆庆公主哭爹喊娘的痛呼,好在不是什么大伤,很快就给包扎好了。

弄完了,再抹一把汗,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上官太后四下里环顾一圈儿。

玉贵妃额角上面一个明显的磕伤,神色冷冷的,睿王站在前面,大有要替母亲和妹妹出头的架势。而小公主气嘟嘟的鼓着腮帮子,不时的将裹了纱布的手晃一晃,再掉几颗金豆豆下来,惹得皇帝一阵又哄又劝。

再看自己身边,皇后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拉着女儿的手无声掉泪,像是畏惧皇帝不敢哭出声来。

隆庆则是哽咽不已,“皇祖母,救我……”

“瞧瞧你们一个个的,像什么话?!”上官太后气恼抱怨,轻轻拍了拍跪坐在旁边的孙女,朝皇后问道:“告诉哀家,好好儿的怎么会动起手来了?”

郗皇后还没开口,隆庆公主先激愤的抢话,“皇祖母!是……”忽然间猛地一顿,将辱骂妹妹的话咽了下去,“是三皇妹她先开始撒泼的,又哭又闹,一边打我,一边又掐又拧,我……,我一时着急想把她拉开,结果就……,不小心碰着她的手了。”

说着,便是呜呜咽咽的一阵哭。

阿沅看得眨了眨眼。

懂了,这是在掐头去尾的打同情牌。

这种时候,当然还是自己这个小萝莉说话,比较占优势啦。虽然自己哭戏的演技不够精湛,但是现在手指钻心一样的痛,眼圈儿也还是热的,挤几滴眼泪出来完全不成问题。

“皇祖母……”阿沅稚声稚气的,从父亲怀里挣脱下来,扑了上去,哭得比姐姐还要伤心一百分,“大皇姐她撒谎,分明是她先骂母妃是狐狸精的,还推了母妃,磕得头破血流好吓人……”姐姐抓住太后的左手,自己就抱右胳膊,“我去找大皇姐评理,她一生气,就把阿沅的手给掰断了。”

将那只受伤的手举起来,“皇祖母,好疼好疼的呢。”

其实心里明白,郗皇后既然专门搬来皇太后救场,肯定是要偏向隆庆公主那边的,但是偏心是一回事,面子上该做的样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装可怜、博同情,混淆是非等等,这几套简单戏路自己还是会的。

上官太后的目光有些吃惊。

按照沁水公主从前的爆炭脾气,早就和姐姐对吵对骂,哪里会可怜兮兮的跑过来抹眼泪?更不用说居然如此的嘴角伶俐,知道掐头去尾,专拣对自己有利的哭诉,由不得叫人惊讶。

此刻隆庆公主和阿沅相距甚近,面对面的看着,听了她这一番话,不由火上浇油,气得大骂,“你少遮遮掩掩的!你敢说你没打我?没掐我?若不然,我又怎么会推开你?!”

阿沅瞪大一双水汪汪的泪眼,无辜道:“大皇姐,当时我明明是拉你去给母妃赔罪的,怎么说我打你?”她问:“那我打你哪儿了?掐你哪儿了?你总得把伤口给大家瞧一瞧,可不能这样不讲道理啊。”

隆庆公主被气得差点喷一口血!

妹妹当时的确又打又掐又拧自己来着,可是小孩家力气小,至多当时留一个红印儿,这会儿哪里还会有什么痕迹?不说这个还好,被妹妹这么一问,反倒像是自己在诬陷她一样。

不曾想,这小丫头忽地变得如此奸诈了。

她的那个气啊,你有父亲做保护盾还不够,还要来跟我抢皇祖母?气得豁然直起身体,居高临下看着妹妹,愤怒道:“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阿沅“哇”的一声大哭,站起身来,一面朝皇帝那边跑,一面哭道:“大皇姐又生气了,又要折断我的手指头了。”

武帝顿时一声暴喝,“隆庆!说话就说话,你又吓唬阿沅做什么?!朕看你还是不知道悔改,越发放肆了!”

什么叫又?又要折断她的手指头?又吓唬她了?

隆庆公主眼前一黑。

差一点儿,就被妹妹和父亲噎得喘不过气。

郗皇后在旁边看出点门道来,那小丫头忽地机灵许多,火上浇油、架桥拨火的手段,竟然玩得溜溜儿的。

不行,再闹下去女儿只会更吃亏!

“隆庆你给我闭嘴!”郗皇后赶忙喝斥女儿,朝心腹赵嬷嬷递了一个眼色,示意看着一点儿,然后飞快朝皇太后回道:“今儿的事,都是隆庆的错。”

不这样说,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只能先放低姿态,做可怜,“有件事情,想来母后还不曾听说。”拿起帕子淌眼抹泪,继续打同情牌,“周驸马他……,失足落水,……没了。”

“什么?”上官太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又是怎么回事?”

郗皇后将女儿的说辞适当润色,然后复述了一遍,垂泪道:“要说隆庆平时不是这样的性子,今儿也是……,因为驸马走了,太伤心,这傻丫头也是伤心糊涂了,这才……,才会一点就炸乱了分寸。”

哼!要不是玉贵妃有意的那话尖刺,女儿又怎会动手?

“原来如此。”上官太后目光同情的看向孙女,叹道:“可怜见的,才得二十多岁就守了寡,真是一个苦命的丫头。”

其实当朝的民风颇为开明,寡妇再嫁虽不提倡,但是压力不大,隆庆公主又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守完三年孝,再找个驸马完全不是个事儿。

太后这么说,不过是在明里暗里给孙女找借口罢了。

郗皇后如何不知?当即跟着哽咽起来,落泪道:“是啊,我苦命的儿。”一把抓过隆庆,捏了捏她,“你看一时糊涂办得糊涂事儿,好好的,便是跟你玉母妃有点争执,也不该动手啊?更不用说,阿沅才多大一点点儿,弄伤了她,回头你自己又后悔了。”

噗!阿沅差点喷出来。

----隆庆公主会后悔才奇怪呢。

瞧瞧,你娘的演技就比你好多了哎,怎么不好好学一学?先是扯女儿死了驸马好可怜,然后又是伤心气晕了头,接着是“一时糊涂办了糊涂事儿”,最后居然还会后悔?

郗皇后又道:“糊涂丫头,如今你父皇虽然已经责罚过你,但是还得你自己认错才行。”催促女儿,“快,快去给玉贵妃和阿沅赔个不是。”

上官太后也道:“是啊,快去吧。”

阿沅看得目不转睛,在皇后身上又学会了一招。

----这算变相的及时止损?

一开口便是皇帝已经责罚过隆庆公主,既然“已经责罚过”,那么后面自然不用再责罚了。然后又放低姿态,再让隆庆公主过来赔罪,按照常理,自己和母亲应该接受这份歉意,最好是就此原谅才更好呢。

否则人家都已经被责罚过了,又是赔礼道歉的,若是自己和母亲还是咄咄逼人的话,就显得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嗯嗯,皇后娘娘果然不是吃素的。

可惜她的女儿不肯配合,不肯就着母亲搭好的台阶下去,虽然在满屋子的低气压下不敢发作,却愤愤然道:“凭什么是我赔礼道歉?别人磕破了头,我的头也被打破啊!别人断了一根手指,那我还断了两根呢?!”

她满眼的绝望之色,“原来,就连母后和皇祖母也不疼我……”

父亲的眼里只有玉氏、睿王和那小丫头,母亲的眼里只有弟弟太子,只要能够保证太子的储君之位,根本就不心疼女儿受了什么委屈,而皇祖母……,凡事都只凭她的心意行事,未必真的有多疼爱自己这个孙女。

一家子人,没有一个是向着自己的。

隆庆公主满心的绝望和怨愤,根本不理会皇后和皇太后说话,而这种悲观厌世情绪,在弟弟靖惠太子来了以后,更是被推倒了最高点!

“阿沅!”靖惠太子一进门,就先朝阿沅赶了过去,“让皇兄看看你的手,真的折断了?”眸子里尽是担心和心疼,甚至还蹲下身去,轻轻的吹了几口气,“好好儿的别动,慢慢养几天就好了。”

阿沅应了一声,“嗯。”

皇后派人去叫太子进宫的时候,皇帝还未处罚隆庆公主,宫人自然只说了玉贵妃磕破了头,和沁水公主被折断了手指。

所以靖惠太子根本不知道,隆庆公主也受了伤。

而大人磕破了头,跟小孩子折断手指,显然不是一个伤残级别的,加上他不是很敢看玉贵妃,第一反应便是关心阿沅。

一面柔声哄着小妹妹,一面抬头扫了一眼,见玉贵妃只是头上有个口子,人还好好儿的,便没有再多看了。

“慕容承明!!”忽然间,隆庆公主一声怨愤尖叫,朝着太子咆哮,“我才是你的嫡亲姐妹!我的也受伤了!你怎么就看不到?”她又恨又怒,更是伤心,“你们、你们……,你们一个个的眼都瞎了!”

都瞎了?郗皇后气得发抖,岂不是连皇帝和皇太后也骂了进去?

自己在后面忙着给女儿收拾烂摊子,她就在前面不停捅篓子,一则气恼,二则怕她再说出别的什么,顾不得许多,扬手就是一耳光闪过去,“你给我闭嘴!再多说一个字,我先收拾你!”

靖惠太子赶忙上前,劝道:“母后,有话好好说。”

“你走开!”隆庆公主已经怨愤到了极点,咬牙冷笑着,将殿内的人都扫了一遍,“父皇打我,母后也打我,皇祖母不肯帮我,兄弟也向着外人……”她哭得伤心凄厉,“我,我可真是一个可怜虫。”

这世上,只剩下堂兄还对自己有几分感情了。

她踉踉跄跄的推开周围的人,往外走,一边哭、一边笑,“没人心疼我,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

“站住!”武帝厉声打断她,“少在朕面前装疯卖傻的!要走,也得先给玉贵妃和阿沅赔了罪再走。”

----语气丝毫不容商榷。

隆庆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恨意,一咬牙,继续往前走去。

皇帝身边的缪逊拦住了她。

“混帐!”隆庆公主勃然大怒,抬手就给对方一耳光,“你敢拦我?!”

“请公主谨遵圣旨。”缪逊并不退让。

靖惠太子见状不好,赶忙上前拉住姐姐,低声道:“别忤逆父皇。”又朝缪逊表示了歉意,“公主情绪不稳,缪公公别放在心上。”

要知道,皇子和公主们并不能经常陪着君父,特别是长大分府出去,见到君父的次数就更少了。

而这些心腹太监,却是白天黑夜十二个时辰,都守在皇帝身边的。

得罪他们,往后只会麻烦不断。

缪逊一脸谦卑,躬身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隆庆。”上官太后站起身来,上前道:“听话,别再惹你父皇生气了。”轻轻点出要害,然后抓住孙女的手,“你若是连父亲和祖母的话都不听,那就是目无尊长、忤逆不孝!神天佛祖也不能容你。”

声音沉沉,自有一种叫人不能抗拒的威仪。

郗皇后亦是追了过来,喝斥道:“还不快点赔罪?!”

隆庆公主情知自己不道歉,父亲是绝对不会放自己走的,而且还会惹怒皇祖母,同时让母亲和弟弟不满,----竟是被逼到了绝路!

她转身,咬牙切齿道:“玉母妃、三皇妹,今儿都是我的错,对不住了。”

武帝很不满意,“你这样子像是赔罪吗?”

隆庆公主深吸了一口气,低了头,强忍满腔怒气,用尽量柔和的声音重新说了一遍,“玉母妃、三皇妹,今儿的事都是我一时糊涂,做得不对,我给你们赔罪了……”眼泪“啪嗒”往下掉,“请你们原谅我。”

玉贵妃轻轻点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隆庆公主猛地一抬头,目光似要喷火!

上官太后伸手将她脑袋一按,抓了她的胳膊,“走!跟哀家到懿慈宫去,好好的说道说道你,免得你没规没矩的。”扯了人往外面走,在门槛处停下,回头说道:“皇上,好歹隆庆是你的亲生女儿,看在她才死了驸马的可怜份上,往后就别再追究了。”

玉贵妃的明眸水波流转,嘴角微翘。

心下明白,皇太后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意思是,隆庆公主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千金万贵的皇室公主,又是才死了驸马可怜见的,----若是自己还不识趣,继续为难她的话,皇太后第一个不会饶了自己!

呵……,乱臣贼子罢了。

上官太后拉着隆庆公主出了门,看似在训斥,实际上却是变相保护,就算是皇帝,也不好意思再从母亲手里抢人。

一行宫人众星拱月簇拥着二人,上了凤舆,渐渐走远了。

靖惠太子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阿沅悄悄打量着他。

没想到,重生后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情形。

眼下的靖惠太子,才得十六岁,比起前世多了几分年少青涩,模样和郗皇后并不相似,更像武帝,只是没有那种凌厉之气,面相颇为柔和。听说他春天里刚刚册为储君,接着娶了太子妃,正是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年,而此刻……,却只能脸色苍白的沉默着,不敢随便多言。

看着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姬暮年。

心下微微叹气,上一世是自己误了姬氏母子。而这一世,自己绝不会像那个糊涂小公主一样,被人骗了身子,怀上身孕,自然就不会再让姬暮年倒霉了。

想来……,他会另外娶一房温柔娴淑的妻子。

----彼此的人生不再相干。

******

姬家二房,绿荫幽幽的后花园内。

姬暮年一袭流云浅纹的白色长袍,头束白玉冠,当他面色沉静扶琴时,容颜清雅宛若玉色雕像一般,十分赏心悦目。

琴音淙淙,在那修长的手指下缓缓流淌,宛若林间清澈小溪。

“铮!”最后一声,余音萦绕不绝。

“太子殿下今日匆匆进宫,出来却面带忧色。”姬暮年轻轻放好了古琴,起身到前面坐下,沏茶问道:“可是遇上了烦心之事?”

那茶是今春新制的云雾银针,茶汤二道,茶叶尖尖细细,在浅碧色的茶水里竖立漂浮,以银针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可惜靖惠太子无心赏茶,看也不看,“隆庆推了玉贵妃,磕破了头,还弄断了阿沅的手指。”隐去了父亲的粗暴做法,摇了摇头,“要不是皇祖母赶到,替隆庆求了情,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

姬暮年神色微闪,问道:“后来呢?”

靖惠太子叹气道:“后来我和母后去了懿慈宫一趟,皇祖母发了话,要隆庆跟着她吃斋念佛,在佛前悔过一百天才准出宫。”

为了这个,姐姐还好一阵哭闹不愿意呢。

就这些?姬暮年心下觉得诧异,----玉贵妃磕破了头,沁水公主更是断了一指,皇帝居然如此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见靖惠太子说话吞吞吐吐的,或许有隐瞒吧。

不过重活一世,有些事情似乎不一样了。

前世自己这个年纪,因为父亲还在,正过着悠然自得的世家公子生活,并没有特意留心过皇室的秘闻。

但当年的那件事情实在闹得太大,举国上下、人尽皆知。

而在那之前,沁水公主去参加姐姐的生辰宴席,无意撞见隆庆公主和河间王的奸*情,然后就告诉了自己母亲。玉贵妃暗暗记下不揭破,派人跟踪隆庆公主的行迹,等她找到河间王幽会时,带着人赶去,一举将二人捉奸在场。

当然了,如此丑闻当时是严令封闭的,只有皇室内部知晓。

但是后来出了那件大事以后,丑闻曝光,渐渐有流言传出,隆庆公主和河间王的奸*情再也瞒不住,成了举国皆知的大笑话。

而今生……,似乎另有变数。

姬暮年微微一笑。

自己不知道这变数到底是什么,但是老天给了自己重活一次的机会,那么就不能白白浪费了。

前世因为身体原因,选择医道,想着避开仕途,只求平安,但却阴差阳错进了太医院,又稀里糊涂做了沁水驸马。以至于……,最后白白葬送了自己和母亲的性命,甚至连累伯父和堂兄丢了官,姬家一片惨淡。

今生绝对不能重复前世的道路。

不仅如此,还要……

“暮年?”靖惠太子自己发了一会儿呆,抬头见姬暮年也在发呆,还以为他是在为自己担心,反倒安慰他,“没事的,回头我再劝劝隆庆就好了。”

姬暮年淡然微笑,“是,太子殿下无须忧虑。”

☆、11各有心思

“蠢货!!”河间王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犹自还不解气,伸手用力一拂,上好的金边甜白瓷碎了一地。

一百天!隆庆公主在太后身边禁足一百天!

河间王气得直喘气,以他的性格和年纪,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了,咬牙切齿半晌,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但是脸色依旧阴沉沉的。

河间王妃找到书房时,便看见丈夫阴沉着一张脸,活像才死了老子娘,而且还被人把坟给刨了。

这是怎么回事?河间王妃下意识止住脚步,立在门槛外,朝连廊上的侍女招了招手,问道:“谁惹王爷生气了?”

侍女摇摇头,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进来吧。”河间王收敛了情绪,淡声道。

“原是不敢来打扰王爷的。”河间王妃先找了个台阶,进了门,拣了一张椅子坐下,低声道:“宫里头才出了事儿,想必王爷在外头已经听说了。”

“嗯,隆庆被禁足一百天。”

“唉……”河间王妃不免叹气,“要说皇上这几年实在……”不便说皇帝的不是,只往心口指了指,摆手道:“隆庆也是可怜,才死了驸马,就惹上了那一对儿母女,啧啧……,皇上还真是下得去手啊。”

河间王妃娘家姓郗,郗家这一代共有两个小姐,她是大郗氏,小郗氏是靖惠太子的太子妃。因而说话时,自然而然向着郗皇后和隆庆公主,尽管明知道表妹性子骄纵,却是一副帮亲不帮理的口气。

当然了,那是因为她不知道,皇家表妹已经爬了丈夫的床。

她在旁边絮絮叨叨的,河间王却连嘲笑妻子的心情都没有,满心烦躁的,仍旧是隆庆公主不知轻重,无端端的和玉氏母女起了争执,----她被皇太后禁足一百天,自己的计划就要跟着耽搁一百天!

而这一百天,又会发生多少变数?!

----那女人真是一个蠢货!蠢不可及!!

河间王妃一面说,一面瞧着丈夫脸色阴晴不定,还当是为郗家愤怒,想到此不由说道:“王爷几时得空了,也在皇上面前替公主开解几句。别的不讲,单说王爷是由皇后娘娘养大的,这份恩情就跟别人不一样。”

“行了!”河间王不耐喝斥,“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找幕僚们商议。”

河间王妃正说得有几分起了兴头,不免噎了一下。

“回去吧。”河间王很是能忍耐的,哪怕被妻子戳到最深最痛的心病,依旧还能面不改色,反倒放缓了口气,“今晚我去你哪儿歇。”

河间王妃已经三十多了,本来就长得平平,和王府里几房年轻美貌的姬妾相比,差距那还是相当大的。听得丈夫晚上要过去留宿,不由心头一喜,哪里还顾得上帮衬隆庆公主?就连方才被打断说话的不悦,都给忘了。

像是生怕丈夫反悔似的,赶忙起身,“好好,你先忙着。”

河间王看着妻子出门,一腔心思却早就已经飘远了。

时光往前倒退三十几年,那时候慕容家还不是皇室,只是大蜀王朝的一户寻常武将人家,数代子孙为朝廷镇守州郡。

当时的慕容家一共三房人口。

大伯父袭祖上爵位襄阳县侯,任益州刺史;二伯父,也就是现在武帝,任宁州刺史;父亲是兄弟之中最小的一个,祖母上官氏从小溺爱、管教宽松,便不如两位哥哥英武能干,因而并无官职,只在老宅之中侍奉双亲。

慕容一家相处的还算和和睦睦的,其乐融融的。

唯一一件美中不足的事,二房的唯一的哥儿长到两岁时,因为一场高热而夭折了。偏生在那之后,郗氏好几年都没有身孕,而侍妾葛氏等人,要么怀不上,要么怀上养不住,总之,二房有五、六年都没有子嗣。

于是祖母上官氏做主,将自己过继给了二房夫妇抚养。

最初的几年,郗氏因为膝下没有儿子,亦是全心全意抚育自己的,哪怕后面诸如葛氏、傅氏,陆续添了几个庶子,都动摇不了自己嫡子的地位。

直到……,靖惠太子出生。

郗氏在生了第一个儿子之后,时隔二十四年,以四十岁高龄,再次生下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小儿子,----慕容承明。

一切开始改变……

那时候自己已经十八岁了,不仅封了晋王,还迎娶了郗氏的侄女儿,育有一个儿子钰哥儿,年纪比太子还要大几个月。当时郗氏不显山、不露水,对待自己和从前一样,甚至把钰哥儿接到宫中去抚养,美名其曰,给太子找个伴儿。

直到后来才明白。

郗氏之所以还待自己一如从前,是怕自己嫉妒,对年幼的太子下手,所以不得不维持慈爱假象,甚至还要做得更好。而接钰哥儿进宫抚养,亦不是为了给太子找伴儿,而是……,一个人质!

可恨自己后知后觉,还在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幻象之中,直到今年,随着一道册封太子的圣旨颁下,彻底粉碎了自己的美梦!

十几年的养育之情,十几年的孺慕之心,口口声声的“父皇、母后”,有什么用?全都抵不过“亲生骨肉”四个字!

从前那些巴结讨好自己的王公权贵们,渐渐开始疏远;早年那些奴颜献媚的清客门人,纷纷辞别王府,他们像狗一样,赶着去太子府门前摇尾乞怜,盼着能够成为入幕之宾。

为了这些,自己的心情当然不会好。

有一次喝多了,火上头,因为几句口角相争,失手打死了府中一个姬妾,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偏生有人大做文章。

那姬妾原是良家子出身,父亲是个穷秀才,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一纸状书告到京兆尹面前。若在平时,以自己晋王的身份,这点案子根本翻不起风浪,但是有人借机大做文章,又陆续找出不少其他罪状,以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的最后,皇帝下旨褫夺自己晋王的封号,降一等,改封河间王。

河间王?呵呵,这算个什么狗屁封号?

是暗喻自己身处大河之中,朝不保夕吗?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看都是一个嘲讽,是自己一辈子抹不去的耻辱!

自己……,终于变成了一个大笑话。

幕后的人就是要告诉自己,她要自己在什么位置上呆着,就在什么位置,绝对不可以有别的念头和任何不满!

否则可以把自己捧上天,也可以将自己打入地狱!

那人曾经把自己捧到了最高点,又在有了更好的选择之后,将自己毫无感情的狠狠摔下,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终于粉身碎骨!

******

“老实说,驸马到底是怎么死的?!”上官太后沉声问道。

隆庆公主捧着受伤的手,脸扭到一边。

郗皇后亦是皱眉道:“你皇祖母问你话呢?不老实说,往后出了什么事,我和你皇祖母都不会管你的!”

管我?隆庆公主心中一声冷笑。

母亲和祖母的心里,只有太子,只有未来的皇帝,生怕自己惹出什么事激怒父亲,给弟弟脸上抹黑,自己不过是她们的一个包袱罢了。

她不由想起了堂兄河间王。

当时商议的计策是,就说驸马和侍女画屏酒后通*奸,被自己发现,一时气恼就吵了几句,然后堂兄赶来劝架,结果周驸马不但不听劝,反而为了画屏动手打起架来。

堂兄听驸马不停辱骂自己,辱骂皇室,一时激愤就失手杀了他!

----堂兄处处为自己着想,半点责任和委屈都不让自己担。

那像祖母、母亲还有弟弟,对自己如此冷淡,更不用说偏心的父亲,居然生生折断自己二指!那小丫头的手指多细多脆,自己一时不防才掰断了,而自己的两根手指,比小丫头的何止粗了四、五倍?

父亲生生折断,得用多大的力气?心中得有多深的恨意?!

----半点父女情分也无,如同仇人。

对比之下,堂兄河间王自然是千好万好,因而临时换了台词,眼泪“簌簌”落下,哽咽道:“驸马……,是我杀的。”

“你说什么?!”上官太后和郗皇后皆是大惊,互相对视了一眼。

“你真是糊涂啊!”郗皇后气得发抖,指着女儿骂道:“驸马有个侍妾是多大的事儿啊?你看着心烦,把那贱*婢处置了就是了,都不用你沾手,怎么能谋杀亲夫呢?!”

话一出口,当即心惊肉跳的顿住,“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了。”隆庆公主含泪摇头,“驸马和那贱*婢都死了,除了我,再也没有人知道了。”她开始瞎编谎话,“当时我一时气愤杀了那贱*婢,驸马舍不得,就和我吵了起来,我们拉拉扯扯之间,就失手把驸马给……”

----这世上只有堂兄对自己好,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想到此处,隆庆公主的眼泪越发汹涌。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自作多情的替情郎着想,却打乱了对方的计划,等河间王知道以后气得想杀人,当然那是后话了。

******

而在皇宫的另外一头,泛秀宫内。

阿沅被人众星拱月的簇拥着,端茶倒水的,忙着换衣服的,洗脸的,柔声安慰问疼不疼的,----武帝就不用说了,甚至就连一向疏离的玉贵妃,也坐在了旁边,密密麻麻半屋子的人头晃荡。

睿王更是连声问道:“妹妹想吃什么?蜜汁莲藕?酸笋鸡皮汤?还是小荷叶腊肉甘笋锅子?我去吩咐人做。”

啪!啪!啪!阿沅微微眯眼,无数道关切担心的目光投来,自己好像站在舞台中间,被数个明亮闪光灯环绕一般。

“呃……,人太多了。”

武帝当即挥手,“全都退下。”

一副24K千足金好老爹的范儿,眼睛不离女儿。

“我好困……”阿沅决定装睡,被人关爱当然不错,但是眼前的关怀目光实在太过强烈,仿佛要把自己灼出几个洞来,----对于一个冒牌货来说,还真有那么一点不好消受。

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呀。

玉贵妃轻声道:“睡吧。”

武帝给小女儿掖了掖薄被,还顺势拍了两下。

阿沅年纪小,加上之前受了伤,撕心裂肺的哭了好一阵,力气乏,犯困是很平常的事。本来还是装睡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迷糊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昏沉沉的入了梦。

睿王告退出去,寝阁内剩下武帝和玉贵妃两人相对。

人人都知道皇帝盛宠玉贵妃,却不知,帝妃二人独处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现在这样默默无语罢了。

玉贵妃看着静静安睡的小女儿,眸中神色复杂。

那张酷似自己的小小脸庞,洁白如玉,双眼合拢的时候,两排又密又长的弯弯睫毛,好似鸦翅一样轻轻安放。白色泛粉的娇嫩肌肤,樱桃一样饱满的小小嘴唇,嘴角微翘,好似被赋予灵性的白玉娃娃般可爱。

虽然可爱,自己却一直都不喜欢她。

从怀上她的时候自己就不喜欢,不……,几乎就是厌恶!加上怀她的时候怀相又不好,从头吐到尾,没少折腾自己,而最让自己难以忍受的是,她是面前这个人的,……骨肉。

所以……,自己几次想要落下胎来。

----可是他却威胁自己。

玉贵妃抬起明眸,轻轻看了武帝一眼,想起他当日严厉的话语,“你若好好养胎,朕就由着你的性子和心意,否则的话……”

武帝本来是一直盯着阿沅的,感应到对面的目光,抬头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玉贵妃摇了摇头,不言语。

小女儿生下来以后,自有一大群嬷嬷和宫女伺候,自己撒手不管,几乎从来没有教导过她,故而养出一副不知轻重的性子。

她越淘气,自己就越不喜欢她。

视线再次落回小女儿身上,看着那只受了伤的小手,无名指上缠了一圈洁白纱布,目光越发幽暗不明。

原以为,对她视而不见就可以了。

----到底骨肉连心。

今日见她被隆庆公主掰断了手指,自己锥心似的痛,而那个傻丫头……,哪怕自己一直冷落她、疏离她,还是傻乎乎的跑上去为自己出头。

玉贵妃不由潮湿了眼眶,晶莹的泪水,挂在睫毛上不肯掉下,衬得她好似一株雨后绽放的梨花,美得楚楚可怜。

武帝原本一直沉默着的,见状忽地开口,“无双……”他道:“纵使你对朕有一千分恨,一万分怨,毕竟是朕伤害了你在先,所以不怨你。”继而目光慈爱的看向小女儿,“可是,小阿沅没有对不起你。”

玉贵妃轻轻抬眸,一滴大大的清泪在睫毛上挂不住,坠落而下。

武帝又道:“如今朕的年纪也大了,不再勉强你什么。”话是这么说,神色里却闪过一丝暗淡,“况且,前朝已经是覆灭没有了的,你再恨、再怨,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似是告诫,似是忠言,“就算为了你自己和一双儿女,也该好好把日子过下去。”

玉贵妃抿着嘴,眼泪无声的往下滑落。

武帝在站起身来,最后道:“不求你待小阿沅和承煜一样,但她好歹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这个娘……,不要做得太过分了。”

玉贵妃眼泪“簌簌”而落,止都止不住。

她低着头、流着泪,就连皇帝出去了也没有起身相送,任凭泪水湿润了一大片床单,却还是没有哭完。

伤心、怨恨、挣扎,情绪的海洋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将她吞没……

☆、12大班、中班、小班

阿沅的手指头与其说是折断,不如说是关节错位,附带一些软组织挫伤,这种外伤,一般都是年纪越小好得越快。因而不过七、八天时间,就已经长得差不多了,虽然微微还有些疼,不敢用劲,但是太医看过已经给拆了夹板。

如果不用手,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

这些天,阿沅每时每刻都被当做重病号对待,吃饭喝水有人喂,穿衣洗澡就更不用说,原本就是被人服侍的,甚至就连走路都有人抱着。

喂!伦家受伤的不是脚好伐?!

阿沅抗议了几回,但是均以失败而告终。

然后又是不能吹风,不能跳动,生生把她摁在床上躺了十来天,就算她不是真的小萝莉,也有点闷得受不了了。

“我要去看父皇!!”阿沅搬出了杀手锏。

白嬷嬷劝道:“公主别急,皇上等会下朝就过来了。”

“那不一样。”阿沅严肃脸,决定跟白嬷嬷讲一点大道理,“正是因为父皇都每天过来看我,关心我,所以我也要有孝心,得亲自过去看一看父皇才行。”意思是,你拦着我就是阻挡我的孝心。

白嬷嬷被噎了一下。

阿沅乘胜追击,不等她辩驳,就吩咐人道:“快点准备几盒子点心,白嬷嬷陪我过去看望父皇。”

命令都下了,白嬷嬷再反驳就是驳了公主的面子。

白嬷嬷最后甘拜下风,退让道:“好吧。”摇了摇头,“不过公主等一下,奴婢先去让人抬肩舆过来。”

阿沅给一巴掌再赏个甜枣,甜甜道:“嬷嬷对我最好了。”

白嬷嬷又好气又好笑,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公主越来越聪明了,嬷嬷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是想说自己越来越狡猾了吧?

阿沅“嘿嘿”一笑,假装不懂。

一行人收拾好了出门,玉贵妃还叮咛了一句,“仔细些,别带着阿沅乱跑。”

白嬷嬷忙道:“奴婢省得。”

心下一阵纳闷儿,最近贵妃娘娘对小主子也关心起来了。

不过也不奇怪,到底娘儿俩是亲生母女嘛。

况且贵妃娘娘对皇帝有再多怨气,这么些年,皇帝捂着、宠着、让着,就是一块冰疙瘩也该捂化了。

要说这男人待女人一时好是有的,但哪有一世好的呢?贵妃娘娘趁着年轻容颜未衰,早点想明白也是好事,不然等到色衰爱弛的时候,再整天拿乔惹恼皇帝可就不好了。

别的不说,就说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娘娘们,可都还在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白嬷嬷一行走,一行各种感叹唏嘘。

******

“父皇,我给你捶捶肩。”阿沅十分狗腿,捏起粉嫩粉嫩的小拳头,在皇帝肩膀上一通乱捶,脆声问道:“舒服一点没有?”

武帝连声笑道:“好多了。”

缪逊见皇帝心情高兴,凑趣道:“小公主越发的懂事有孝心了。”

武帝最爱听人家夸他的小女儿,加上女儿最近的确乖巧,听得龙颜大悦,转身将阿沅从御座后面一捞,让她到前面坐下,“好了,别累着你。”

阿沅挺了挺小身板儿,得意道:“我力气可大了,不累。”

童言童语,又是孝心一片。

武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朕的小阿沅,当然是最好的。”语气一顿,忽地想到了一件事,“说起来,你也有六岁了,得去学堂启蒙识字才行。”

还要上学?阿沅眨了眨眼。

在自己还是真萝莉的时候,当然是不喜欢读书的,不过现在嘛,每天被一群嬷嬷宫女围着挺无聊的,去学堂散散心,看看小萝莉和小正太们也是好的,打发打发时间嘛。

况且皇帝爹希望自己去,当然不想让他失望了。

武帝见女儿发呆以为她不愿意,劝道:“好在你是女孩儿家,不用苦读,只需认识几个字……”

“那我去了。”阿沅稚声稚气道:“父皇会给我准备最好的纸墨笔砚吗?”

这转折弧度有点大,武帝一腔苦口婆心的劝说台词,都没了演说的必要,不由顿了顿,“那当然。”继而哈哈一笑,“朕还当你不愿意去呢。”

阿沅继续狗腿,“父皇让我去,我当然要去啦。”

“好,说得好。”武帝笑得更开心了,更大声了。

缪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来小公主最近改了策略,不走跋扈任性路线,学会讨好拍马屁了,战斗能力有了质的飞跃!长此下去肯定更得圣宠,更惹不起了。

“不过不急。”武帝还是更关心小女儿的身体,捞起她的小手,“等你手上的伤养彻底好了,再去不迟。”

于是,又让养了半个月时间。

----终于要去上学了。

阿沅在同辈的皇子公主们里面,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是新生入学,却不是她一个人,另外还有两个伴读。

姜胭脂,她的母亲兴平长公主是武帝胞妹。本人长了一张鹅蛋脸儿,眉目娟秀、爽朗大气,个儿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前世自己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睿王妃了。

那时候她急巴巴的护着自己,要找豫王妃评理,这份人情自己还记得,因而上前笑眯眯拉了她的手,“胭脂姐姐。”

姜胭脂微微惊讶,去年过年进宫的时候,这个小表妹还一副傲慢的样子,怎地才过了半年,就变得如此和气了?不过对方身份尊贵,又是皇帝最最受宠的小女儿,自己是来做伴读的,当然希望有一个好的转变和开始。

因而福了福,含笑道:“见过公主殿下。”

阿沅又朝另外一个看了过去。

周宛宛,隆庆公主的独生女儿。

阿沅看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外甥女,喊了一声,“周大小姐。”

一个称呼闺名,一个称呼姓氏,亲疏立见!周宛宛皱了皱眉,不由想起母亲咬牙切齿的样子,“那个作死的死丫头,不得好死!”

母亲一直和小姨合不来,后来小姨又害死了外祖母的猫儿,为了这个,母亲还和小姨吵了嘴,最后却被外祖父训斥了一通。

而就在不久之前,母亲弄断了小姨一根手指,外祖父就亲手弄断了母亲两根手指!当时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痛得不得了。

所以对这位小姨,真是又恨又厌又怕。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给自己难堪,故意显得她和姜胭脂亲热,和自己生分,想到此处,不免有些鼻子酸酸儿的。

上前委委屈屈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阿沅和隆庆公主一向不卯,本能的对周宛宛客套疏远,没想到一句称呼,就惹得人家小姑娘眼泪汪汪的。

----倒有些过意不去。

何苦让一个小姑娘哭哭啼啼呢?自己可不想难为她,况且若是她回头去隆庆公主那儿告一状,只怕又要惹出别的麻烦来。

因而拉了拉对方的袖子,笑嘻嘻道:“宛宛,你怎么了?”

周宛宛目光一跳,这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了?她还换了称呼,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怕没安什么好心,顿时紧张起来。

不怪她多心。

上一次还是正主儿的阿沅,对周宛宛笑眯眯的时候,给人家塞了一条裹着肉虫子的手帕,吓得小姑娘哭了半天。

而这边换了瓤儿的阿沅断乎想不到,自己左也不对,右也不对,已经让人家小姑娘变成了带刺儿的刺猬,正在打起精神来戒备呢。

她这会儿,正在竖起耳朵的听宫女介绍。

原来这个学堂还分大班、中班、小班的,第一进的大班宫殿里,坐着靖惠太子和伴读姬暮年等人;第二进的中班宫殿,则是以睿王和代王为主,加上几个伴读;最里面,第三进的小班宫殿,当然就是阿沅这几个小丫头了。

大班、中班、小班,属于同一座独立的宫殿。